第1部分
《《尸案调查科3:无间行者》》 · 九滴水 · 2026-07-26
《尸案调查科3:无间行者》全集
作者:九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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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不知不觉,“尸案调查科”这个系列已经被我写到了第三季,随着读者群的增多,接踵而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你真的是警察吗?”
“这些案件是真实发生的吗?”
这是读者在我微博私信里问得最多的两个问题。
对我的身份,我已在第一季的序中表露无遗,对于第二个问题,我后面想说的话里会有一个答案。
从上高中时,我就是一个书虫,我几乎啃完了市面上所有我喜欢看的小说。多年以后,当我提起笔去书写自己的故事时,才发现我对“小说”二字的概念十分模糊。很多人在闲暇之时都在讨论××小说精彩绝伦,但“小说”的真正概念又是什么,到底又有多少人了解?
“小说”在新华字典上是这样解释的:“它是以刻画人物形象为中心,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环境描写来反映社会生活的文学体裁。”
字面上的意思再好理解不过,既然一本书被人们称为“小说”,那它从根本上最起码要能折射出社会生活的某个方面。而作为刑侦类小说,它的立足点至少要尊重警察的实际工作。在我读过的刑侦小说中,很多名家都热衷于“大案”的描写,“大案”确实可以给人带来很强的感官冲击,但真正的“大案”素材又有多少?
从我2008年上班至今,在刑侦一线已经摸爬滚打了八年多,经我的手处理的案件最少也有几千件,但是“连环杀人”“变态杀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在这个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如果这样的案件在某地发生,估计在一夜之间便可以传遍全国,一旦有这样的“大案”发生,那肯定是全警联动实施抓捕。
凡是参与过办案的侦查员都知道,其实“大案”并不难破,而真正考验一个人办案能力的往往都是“小案”,所以在我的书中,多是一桩桩发生在身边的“小案”,我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真切地感受到一桩案件从发案到侦破的全部过程,而这些“案件”在你们身边或许都曾发生过。
我的主业是警察,写作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我不以此谋生。我个人认为,小说不是给读者展示精湛的写作手法,也不是勾勒出那些玄之又玄的故事,作为刑侦小说,它至少要能反映出客观真实的“刑侦体系”,在我国的公安队伍中,根本不缺“福尔摩斯”,“尸案调查科”系列,就是让大家能真实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往往发生案件时,大家都只能站在警戒圈外翘首观望,很多人都会好奇,警察究竟在案发现场做了些什么?而今天,我会用我的笔,把大家从“圈外”领进“圈内”看一看,一本书便是一张观影券,真实、精彩、刺激的罪案现场第三季即将拉开帷幕,请跟随我来吧!
第一案 七岁成人
一
正当晌午,灼眼的日光铺满了张圩村的每个角落,目放四方,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村屋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袅袅上升,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垂涎的味道。
村西头,一户人家的茅草厨房内,老汉正抽着旱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老妇。
当啷,当啷,老妇手持一把长把的铁锅铲,快速地翻动着锅里的青椒茄丝。
“老头子,添点火。”
老汉麻利地闷灭烟窝,把烟杆在鞋底上使劲地敲了敲,接着几步走到灶台旁蹲下身子,只见他左手使劲地拉了两下风箱①,右手熟练地从身后的柴火堆里抓了一把晒干的玉米芯塞了进去。呼哧,呼哧,随着风箱的来回抽动,炉火越烧越旺。
“行了,我一会儿把菜起锅,煮点米粥,蒸几个白面馒头咱就开饭。”
“多蒸两个馒头,我回头给芳儿他们娘俩送去。”老汉丢下风箱,抓起烟杆起身说道。
“啥?你说啥?”
“我说给芳儿他们娘俩送一点去,怪可怜的。”老汉从腰间抽出洋火擦了擦,随着刺啦一声响,火柴棒被点燃。
正当老汉把火苗送入烟锅时,老妇一把夺了过来,扔在地上使劲地踩了踩。
“你干啥?”
“我干啥?老张啊老张,我还真看不出你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一个寡妇带个娃,你天天寻思着给人送吃送穿,我看你是心疼人吧?”老妇把手中盛菜的铁盆使劲往锅台上一摔。
“你这个疯婆子,喊什么喊?”
“好哇,老张,我天天给你洗衣做饭,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骂我是疯婆子。”
“两个馒头能值几个钱?吃你身上一块肉了?”
“对,一顿是吃不了几个钱,你是不是自己都不记得去送过几次了?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给儿子,让他评评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老妇刚想往外冲,被老汉用身体给挡了回去。
“怎么?理亏了?你跟那个寡妇到底有啥?”
“你呀,你这辈子就只能种地。”
“哟,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别拦着我,我现在就打电话去。”
“你这臭脾气,说翻脸就翻脸。”
“你——”
“别吵吵,”老汉仿佛做了极大的妥协,不想再争论下去,他把老妇拉到一边,悄悄把头伸向门外,神秘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故意压低声音,“进堂屋说。”
“进屋说啥?”
“进屋你就知道了。”老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进了堂屋。
“你到底要说啥?”
“我跟你说,芳儿快不行了。”
“啥?你说啥?她不才30多岁吗?”
“我前几天去给他们娘俩送饭时,亲耳听芳儿自己说的。说是啥并发症,没钱治,只能等死。”
“真的?”
“那还能有假?”
“都快死了,你还给她送啥饭?”老妇撇撇嘴。
“说你个老娘们啥也不懂,你还跟我犟。”
“那你啥意思?”
“你也不想想,芳儿家里不就她跟庆生娘俩吗?这芳儿一走,庆生这孩子不就是一个孤儿了吗?”
“咋?难不成你还要领养?”
“养,咋不养?”
“敢!家里就这么一点地,马上老四家娃出生,咱都没钱养小孙子,你还想领养人家的孩子,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老妇用手指使劲地戳了一下老汉的太阳穴。
“种地,种地,你就知道种地,我天天让你看电视里的致富经,你都学的啥?!”
“种地咋了?我种地不照样供养了四个娃?”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争,你就是那个啥……那个词咋说来着……”
老妇已经顾不上跟老汉抬杠,开始在屋里收拾桌椅,准备开饭。
“对,鼠目寸光……”老汉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成语。
“你才是耗子呢,起开,我去端菜。”
“别急,别急,我正事还没说完呢!”
“那你快说!”
“我跟你说……”老汉把嘴巴凑到了她的耳朵边。
“快说啊!”
“我经常去给芳儿他们娘俩送饭,这村里人都看见了。”
“你还要不要脸?给寡妇送饭,你还觉得光宗耀祖了?你也不怕同村的戳你脊梁骨!”
“你给我小点声!”老汉一把捂住老妇的嘴巴。
“唔……唔……唔……”
老汉趁着这个工夫赶忙说道:“前天晚上我请了村主任一顿酒,告诉他我想领养庆生,他一喝尽兴就答应了。”
“唔……唔……唔……”老妇听到这儿,双手在空中乱抓乱挠,嘴巴里的声响越来越大。
老汉根本不管她怎么张牙舞爪,接着说道:“芳儿一死,我把庆生带过来,那他们家的宅基地应该归谁?”
老妇眼睛忽然一亮:“那肯定是归咱们家啊。”
“你看是不是这个理:我天天给芳儿送饭,村里人都知道,我领养庆生也是天经地义,村里绝对没人会说啥。”
“对,是这个理。”
“咱们家的菜地跟芳儿家的宅基地连在一起,如果我们能把他们家的宅基地弄到手,把里面拾掇拾掇,那个大院子能喂几十头猪。”
“几十头,那么多?”
“到时候,咱们把两块菜地都种上苦菜,这样猪饲料就有了。你别看庆生那孩子只有六七岁,这几年全靠他捡破烂养活芳儿,这孩子很能干活。”
“你的意思是……”老妇的脸上已经多云转晴,笑嘻嘻地看着老汉。
“对,咱把庆生领过来,只需每天给他口吃的,让他给咱喂猪、干杂活,你说值不值?这他娘的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还拦着我。”
老妇听到这儿,笑得花枝乱颤:“我说老头子,我跟你几十年,怎么没发现你肚子里这么多坏水?”
“你这话说的,谁还能嫌钱烫手?”
老妇笑而不语,推开了木门。
“你干啥去?”
“我给你孙子盛饭去!”
“这老婆娘!”老汉笑眯眯地叼起了烟杆。
“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亲家母咱都坐下呀,咱们随便拉一拉……”老汉左手端着饭碗,嘴里哼着豫剧《朝阳沟》里的经典唱段,右手在空中比画着,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晌午吃过了?”老汉对着在墙根下唠嗑的村民们招呼了一声。
“吃了,你这是干啥去?”
“哦,我去给芳儿他们娘俩送个饭,怪可怜的。”
“要不说人都夸你是菩萨心肠呢!”其中一名村民用牙签剔了剔牙齿上的韭菜末,对着老汉竖起大拇指。
“都一个村,咱这儿富余一点,就帮衬帮衬。走着。”
“唉,走好!”
老汉一走,村民们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哪能逃过他的耳朵?听着村民们的议论,老汉心里那叫一个美,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步子越来越轻盈,也就三五口旱烟的工夫,便来到了村南头的一家院门前。
汪汪汪,院子的双开红大门虚掩着,院内传来阵阵的犬吠声。
“叫什么叫!”老汉推开了大门。
汪汪汪,院子里的大黄狗失心疯般,对着老汉狂吠。
“你妈的!”老汉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朝黄狗砸去,院子内顿时传来嗷嗷的惨叫声。
“庆生,芳儿,我给你们娘俩送饭来了。”老汉站在院子当中扫视了一圈,扯着嗓子喊道。
见无人应答,老汉又喊了两声:“庆生!庆生!”
“这小子不会又捡破烂去了吧!”
他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芳儿?”
吱呀的开门声显得那么的诡异。
墙上几扇窗户的玻璃早就没了踪影,为了防止屋内灌风,窗子原本安玻璃的地方,糊上了厚厚的报纸。所以虽然屋外阳光明媚,屋内却一片昏暗。
“芳儿!”老汉推门走进了屋内。
“什么味?”他本能地捏了捏鼻子。
随着房门被完全地推开,倾斜的光柱照在了屋内仅有的一张土床上。
当啷!老汉左手的饭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打翻在地。
他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杀……杀……杀人啦……”
二
“司元龙,你换衣服能不能关门!”叶茜一把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冲我扯着嗓子喊道。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惊得着实不轻。
“知道我在换衣服,你还看!”
“啧啧啧……你最近身材保持得不错嘛!”叶茜一脸坏笑地帮我带上房门。
按理说,今年叶茜就应该转正了,可悲剧的是,她的实习期还要往后顺延。按照领导的说法,她还要以实习生的身份在科室再待上一年。
这要归结于去年我们破获的“鲍黑贩毒集团”案。本来这个案件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可叶茜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主动找到上头把她跟陈雨墨之间的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叶茜的行为涉及隐瞒不报、通风报信等嫌疑,虽然案件破获十分成功,主要的口供以及证据也是叶茜拿下的,但功不抵过,而且要不是明哥和徐大队联名担保,追究起来,这件事可真够她喝一壶的,延期转正一年的处罚已经是轻上加轻。
用叶茜的话说,“我不允许我的从警路上有任何的污点”。她话说得是漂亮,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毫无疑问地成了被殃及的那条池鱼,大会小会我们俩没少挨批评。虽然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悦,但好在这件事解开了我和叶茜之间的心结,我俩也重归于好。
砰!我正要提裤子时,房门突然打开了。“我还没换好,你怎么又开门?”
“什么又开门?”不是叶茜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磊哥,啥情况?”
“赶紧的,你别想着出门了,发命案了!”
“啥?在哪里?”
“市西郊,张圩村,我在楼下等你们,抓紧时间。”
我三下五除二把原本换下来的警裤又重新套上,叶茜也在这个时候穿好制服站在房门前。来不及吃午饭的我们,坐着那辆装满设备的现场勘查车,朝案发现场驶去。
云汐市西郊因多山、资源稀少、道路不便等,导致那里的经济相当落后,周围六个村落的经济来源基本上都是“靠天收”。和别的市一样,落后地区的青壮年基本都外出务工贴补家用,村中的居民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正是这个原因,那里的发案率极低,平时有个盗窃案件就算是顶天了,发命案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前后花了近两个小时,我们才驶入案发的村落。还没下车,透过车窗便能看到村南头的一座院子门口被围得严严实实。村民们一个个抻着脖子站在警戒圈外向院子内望去。很显然,那里便是案发现场。
“徐大队。”明哥朝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喊了一句。
“哎呀,冷主任,你们终于来了。”刚才还挂满愁容的徐大队,一见到我们顿时轻松了不少。
“什么情况?”明哥开门见山。
徐大队翻开笔记本,熟练地介绍道:“死者名叫李芳,女,31岁,就住在那个院子里。”
顺着徐大队手指的方向,我们又一次朝案发现场看了一眼。
“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李芳的丈夫张丛宝几年前坠河溺水死亡,李芳和张丛宝的父母也相继去世,家里只剩下李芳和她的独子张庆生。现在的情况是,李芳被人杀害,张庆生下落不明。”
“行,那我们先进去看看现场再说。”
“好。”徐大队亲自领路,把换上勘查服的我们送进了警戒圈。
现场是一个坐南朝北的院子,院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上没有任何的锁具,院墙也就是一圈象征性的土坯墙,力气大的人一脚便可以踹倒。
站在门前的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拿出勘查灯,开始了第一步的处理。几分钟后,我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结果不容乐观。
人之所以会在接触物体上留下手印,多半还是因为手指汗腺分泌的汗液,像案发现场这种布满锈迹的铁门,人手在接触时,汗液会吸附这些细小的颗粒,颗粒堵塞指纹缝隙,使得指纹无法完全遗留在客体上。人们在生活中都接触过生锈严重的物品,通常的结果是整个手掌沾满铁锈,这正是手指汗液吸附造成的。
其他人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告知他们结果,明哥已经帮我推开院子大门,示意我开始第二步客体处理——院子地面。几年的磨合,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里比我想象中要整洁许多,院子内并没有摆放很多东西。靠近院子的西边,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啤酒瓶,目测有上百个之多;院子的东边是一个用红蓝塑料雨布搭建起来的狗窝,一只黄狗正趴卧在地上,用惊恐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它或许是这起案件最直接的目击者。
院子地面上的脚印很清晰,不用耗费太长的时间。20分钟后,我深吸一口气,站在了中心现场,也就是这座院子的堂屋门外。
破旧的木门随着阵阵微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捏了一下木门的边角,稍稍一用力,木屑在我指尖上变成面粉般的碎末。木门早已腐朽不堪,和布满锈迹的铁门一样,这里也留不下指纹。
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始了处理工作。随着指纹刷的几次挥动,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念也烟消云散。胖磊在我身边架好相机蓄势待发,我俩相视一眼之后,轻轻地推开木门,昏暗的屋内也因为这一米阳光变得亮堂起来。
还没来得及观察屋内的家居摆设,一股潮湿的血腥味肆意地蹂躏我的鼻子,我很不适应地转过头换了口气,这才定睛朝屋内望去。
三
一贫如洗,是我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词语。整个堂屋最多30个平方,两个老旧的衣柜,一张布满油污的小方桌外加一张土床,便是全部家当。
房屋的墙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指多宽的裂纹,白色墙皮早就不见踪影,一块块红色方砖裸露在外。屋内地面也是泥土地,和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要稍微平整一些。
“小龙,有没有难度?”胖磊站在我身边关心地问道。
闻言,我稍微集中了一下注意力。
虽然胖磊的领域是刑事照相,但他也是身经百战的专家级技术员,他之所以这么问,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泥土地面是最难处理的客体。
我们在一般室内提取的足迹大多是灰尘足迹,这种足迹在瓷砖、木地板等光滑的客体上可以形成很好的反差,用强光一打便清晰可见。可室内泥土地面处理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地面本身就布满了大量同颜色的细小灰尘,鞋子踩上去形成的鞋印容易模糊,这就好比把一个红色物体扔进红色的油漆桶内,然后让你辨认,绝对会让你傻傻分不清楚。
我看着光溜溜的地面,除了一碗打翻在地上的青椒茄丝和两个馒头外,根本看不清一点足迹的影子。
“磊哥,关门,我要在暗室里观察一下。”常年侦查命案的经验告诉我:作为刑事技术员,一定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以及抽丝剥笋的执念,屋内那条被残害的生命还在等人为其申冤,我不能有一丝的懈怠。于是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将近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对胖磊做了一个“OK”的手势,屋内闪光灯几次爆闪后,我把其他三人喊了进来。
明哥习惯性地拉了拉乳胶手套,直接来到死者的床前。
这是一张长二米、宽一米半土床,它与炕的区别在于,炕下面的炕洞可以烧火取暖,而这种土床则没有这样的功能,它只是用黄土掺石块垒起来的立方体。因为造价低廉,这种床在我们这边经济极为落后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
此时的死者佝偻着身子,头部下垂靠在床头,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挡住了她的面貌,凝固成块状的暗红色血液布满了死者整个左胸,她双腿掩在盖被之中,血肉模糊的双手搭在床边,垫被破损露出的棉絮吸满了暗红色的鲜血。虽然她已经没了声息,但我总有一种她会随时站起来的错觉。
“双手锐器伤?”明哥有些疑问。
“死者有过抵抗?”叶茜在一旁插了一句。
根据刑警队的调查,李芳因病常年卧床不起,从她左胸口的血液分布来看,嫌疑人的杀人方式应该是用锐器刺入其心脏,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有本能的反抗行为,最直接的就是用双手抓住刀刃,所以形成这种抵抗伤也属正常情况。
明哥没有说话,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死者的双手,从他紧锁的眉头来看,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几分钟后,明哥掀开了死者单薄的上衣,一个“I”形状的锐器伤口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心脏锐器穿刺伤,一刀毙命。”
“屋内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嫌疑人会不会是入室抢劫杀人?”我结合我勘查的情况给出了一个结论。
明哥并没有回答我,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
“难道不是?”我没了底气。
“不是这个问题,我发现了一些疑点。”
“疑点?”
“对,从致命伤上分析,嫌疑人应该是一刀致命,而且速度相当快。你们再看看死者的双手。”说着,明哥用力掰开了那双挂着血痕的青紫色双手。一条条划入肌肉的线条状锐器伤凌乱地布满了死者两只手掌。
“刚才叶茜推测得没错,死者双手上的伤口是抵抗伤,而通过致命伤创口我可以肯定,嫌疑人是一刀致命,就算死者双手曾握住刀刃,在她双手上应该也只会形成一至两条抵抗伤才是,根本不会形成这种错综复杂的伤口。”
“会不会死者跟嫌疑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抢夺?”我脑补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明哥很不确信地摇了摇头,接着他拿出直尺示意我抓住,用它来还原当时的情景。
“死者被害前端坐于床前,也就是说她很清醒,从死者双手锐器伤口的深度来看,死者当时握住刀刃所用的力量很大。”
“嗯。”我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每一次抓握形成的伤口,最多只有一至两条,且方向一致,这才符合常理。但你们看看死者的双手,不同方向的锐器伤口有三条以上,也就是说,死者和嫌疑人之间有过多次争夺,如果嫌疑人速度够快,死者不会有这么多次的机会接触刀刃。”
“你是说嫌疑人在杀人前曾经犹豫过,所以才放慢了速度?”我好像明白了明哥想要表达的意思。
“小龙,你在勘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室内有财物损失?”
“不确定,但是屋内的抽屉被翻动过。”
“被翻动过?”
“对。”接着我翻开了我的勘验笔录本,“屋子西边墙角的衣柜内有浮灰断层的现象,并且我在柜子抽屉上提取到了三根并联的指节印记,如果这手印是嫌疑人的,那他可能从抽屉中拿走了某样东西。”
“如果真是入室抢劫,死者李芳常年卧床不起,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那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叶茜有些不解。
“会不会是熟人作案,死者跟嫌疑人熟识,嫌疑人在侵财的过程中行迹败露,他才杀人灭口?”我提出了另外一种假设。
“你觉得死者家里这种状况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胖磊补了一句。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要的是命,不是财!”
“目前只有这个可能。”明哥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仇杀?情杀?还是……”叶茜开始漫无边际地推测。
“暂时无法确定,先把现场勘查完再说。”明哥说完用手抬起了死者的头颅。
“啊!”这一举动,把叶茜惊吓得喊出声来。
死者的嘴角竟然挂着一抹微笑。
四
当技术室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案件侦破工作中时,谁也没有想到,恶魔正一步一步慢慢向他们靠近。傍晚,云汐市南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房内,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双手合十,跪在金黄色的蒲团之上,虔诚地注视着一张挂在墙壁上的彩色画。
画中赫然挺立着一只面目狰狞的凶兽,它的两只獠牙有如弯钩,仿似麒麟的藏青色身躯上长满了细长的绒毛,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还是它额头上那七只呈弧线形分布的血红眼珠。
中年男子喃喃自语,好像负荆的罪人正在痛心悔过。
几次跪拜之后,男子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胸腔很有节奏地上下起浮,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忽然,他的眼睛再次睁开,目光中闪动的虔诚不见踪影,此时双目中充满的却是那种看破生死的诀别。
男子双拳紧握,发出咯咯的声响,是愤怒,是怨恨,是不甘。
他双脚用力蹬地,靠蛮力使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他望见了屋外那几个扎满银针的巫毒娃娃。
怒火,再一次燃烧;恨,已经到了一个极致。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像一只咆哮的狮子,扑向面前的藤椅。一支带着强烈金属质感的手枪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
乒,乒,乒,乒,乒……
瞬间,娃娃的头颅全部被一枪击碎。
由于子弹的冲击力,原本贴在娃娃身上的黄纸应声而落。
夕阳的余晖照亮了黄纸上的墨迹,五个人的名字隐约显现了出来:
冷启明、陈国贤、焦磊、司元龙、叶茜。
五
根据现场推断,死者的致命伤只有一处,解剖并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明哥那里没有头绪,老贤也是一样。案发现场又是在农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监控设备,所以胖磊那里也是“两手空空,一身轻松”。现在砝码全部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可想而知,我现在的担子有多么重。
嘀嘀嘀,痕迹检验室的仪器被我打开了。叶茜像跟屁虫一样站在我的身后。
“小龙,你在现场有没有发现?”
“有!”
“能不能破案?”
“不知道!”
“你现在准备干啥?”
“哎呀,姑奶奶,您真不愧是警校‘武当’出身的女汉子,这体力就是好,您在这儿叽叽喳喳,我还要不要做实验了?”
“啥?实验?”叶茜顿时来了精神。
“对,实验!”
“到底什么实验?”叶茜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
这时,我从电脑中调出了一张还热乎的数码照片。
“这是……?”
“我在现场提取的并联指印的照片。”
叶茜眯着眼睛使劲瞅了瞅:“这一点指纹纹线都看不见,怎么比对?”
“没有纹线我也照样有办法!”
“什么办法?”叶茜看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的脾气我最了解,所以我只能耐心解释道:“你有没有发现,成年人不管身体胖到什么程度,脂肪厚度有多大变化,这手指的粗细变化得并不是很明显。”
叶茜伸出双手,在一起比较了一下,接着又偷瞄了一眼我的手指:“好像是啊!”
“这就可以当作一个判断的依据。”
“依据?”
“对。”
“这说白了就是三根手指指节并在一起的照片,还那么模糊,能分析出结果来?”叶茜似信非信。
我微微一笑解释道:“这还要从人手的生长过程来说。”
“啥意思?”
“我们知道,儿童和青少年时期是人生长发育的重要阶段,人体骨骼的成骨细胞和破骨细胞在这个时期非常活跃,表现为骨髓腔逐步扩大、骨骼由小长大、由细长粗的过程。指节的生长也遵循这一规律。骨骼的生长基本完成于十八九岁,止于23岁前后,也就是说,像我们这么大的人,手指基本上已经发育完全,可以形成稳定的特征,既然有稳定的特征,那就有规律可循。”
“你接下来的实验,就是找出这里面的规律?”
“对。”
“我们刑警队在调查的过程中反馈回来信息,同村的张云福经常去给死者送饭,咱们掌握的这三根手指节印会不会是他留下的?”叶茜也说出了我的疑虑。
“从新鲜程度上来分析,指纹的遗留时间不会超过五天。按照正常人的记忆力,五天以内的事情,只要他刻意做过,应该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来。”
“你准备亲自问问这个张云福?”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对,明哥、胖磊以及老贤那里,基本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所以我这边必须全力以赴,否则这个案件可能就黄了。”
“嗯!”叶茜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顺利的话,明早就应该有结果。你让刑警队的人通知张云福明天早上八点来科室,等我的分析结果出来,也好有个抓手。”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基本上靠仪器就可以完成。”
“那……那你……”
因为案件紧迫,现在李芳死了,她的儿子张庆生下落不明,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案件上,所以叶茜话还没有说完,我便低头开始观察从现场提取的痕迹。
“多……多……多注意点身体。”叶茜忸怩地说完这句话,轻轻地退出了检验室。
作为刑事技术警察,我们和其他的警种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外我们有个文雅的称号叫“警队中的科学家”。对于每一名技术警来说,要想提升自己的能力,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就是参加全国的培训班,听取学科泰斗分享最为精华的实战经验。就在侦破“鲍黑贩毒集团”案之后,明哥几乎拿出了科室所有经费,给我开启了最为充实的学习之旅。就好比玩网络游戏打怪升级,我这人物的经验条唰唰地往上涨,拦都拦不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科学的海洋里遨游。”整整11个小时,就这样不知不觉被我“遨游”了过去。
吱呀!检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室外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当我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我的鼻子却得到了极大的享受。
“豆浆、油条。”是叶茜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叶茜因疲惫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没有。”叶茜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在单位干吗?”
“该干吗干吗。你赶紧把饭吃了,都凉了。”叶茜忽然把东西往实验台上一放,转身就要离开。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张云福我给你喊来了,在明哥办公室呢!”
经过一夜的挑灯夜战,我总算得出了一个大致的结论。当然,有些结果还需要排除,所以一听到张云福的名字,我立刻手嘴并用,把那几根明显是刚出锅的油条,拼命往嘴巴里塞。
半小时后,我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报告走进了明哥的办公室。此时胖磊和老贤已经坐在屋里抽起烟卷来,从桌面上快要堆满的烟灰缸不难看出,他们早已等待多时。
三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告诉我,他们同样彻夜未眠。
明哥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我。
“有点头绪!”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真的?”老贤和胖磊异口同声。
“行,张云福你来问!”还没等我回答,明哥主动给我让出了座位,但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在我们科室,不管是询问证人还是讯问犯罪嫌疑人,从来都是明哥的活,他这么一说,我有些慌神。
明哥甩给我一支烟卷:“我们三个和叶茜那边暂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你结合你掌握的情况询问就行了,我会在一旁给你做补充。”
“该来的总会来的,小龙!”胖磊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六
我点燃烟卷,深吸一口,慢慢地吐出。当烟卷烧到一半时,我有些忐忑地坐在了明哥的木椅上。叶茜见状,迅速坐在我身边,打开了笔录软件,双手准备敲击键盘。
一切准备好之后,我冲她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转移到坐在软椅上的张云福身上。
“张云福。”因为我暂时还没有捋清楚从哪里开始询问,所以便喊了他的名字,好让他集中注意力。这也是菜鸟第一次询问惯用的招数。
听我这么一喊,张云福本来还弓着的身子,立刻直了起来:“到!”
我边吸烟边打量坐在我对面的老汉,他年纪有65岁上下,因为是庄稼人,身体还很硬朗。现在正值春季,他很应景地穿了一身还算干净的春装:一件蓝色条纹大码西装,一条藏青色的西装裤,脚上套了一双锃光瓦亮的老式圆头皮鞋,裤脚边缘处,墨绿色的棉袜裸露在外,相当扎眼。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可在我心中,他暂时还被列为嫌疑人,所以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态度。
我皱着眉头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把视线落在了他的脚上。
科室的其他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打搅我,连一向跟我对着干的叶茜,也很识趣地在一旁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屋里打翻的那碗饭是你送的?”我开始切入正题。
“对!”张云福可能感觉到了我的态度并不是很友善,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你对死者的家庭情况是否了解?”
“啥叫家庭情况?”张云福一愣。
“就是她家里的情况。”由于一夜未眠,我有些不耐烦。
“我们是一个村子的,多少知道一点。”
“什么叫多少知道一点?我们调查过,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给死者送过饭,你和死者的关系肯定不一般,把你知道的仔仔细细说出来,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听出了我语气里警告的意味,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看到他这种表情,我把手指缝中早已熄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接着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说吧!”
张云福抬头看了我一眼,停顿了几秒钟,开口说道:“芳儿,哦不,是死者。”
“你就按照你的叫法说,没必要学我。”
“欸!”张云福点了点头接着说,“芳儿男人张丛宝跟我小儿子是一个辈分,我比丛宝他爹还大几岁,我们是堂兄弟,按照辈分,芳儿应该算我的侄媳妇。”
室内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丛宝和芳儿有个男娃,叫张庆生,今年虚岁七岁。庆生这孩子可是个苦命的娃!”张云福用手掌抹了一把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有些忧伤地感叹了一句。
“怎么说?”
“这事还得从六年前庆生出生那会儿说起。”张云福换了一个姿势,“庆生刚出生,头一胎又是男娃,丛宝一家那叫一个高兴,光娃的满月酒在村里就摆了整整三天。可也就几个月的热闹劲,后来的事简直像撞了邪。”
“撞了邪?”
“你不知道,我侄儿丛宝长得那叫一个丑,连我儿一半都赶不上,家里又没啥钱,可芳儿却长得相当水灵,当时在我们村里,绝对算得上一枝花!你说,这么漂亮的黄花大闺女怎么会看上我那丑八怪侄儿?”
“难道里面有原因?”因为目前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分析,不排除仇杀、情杀的可能性,所以一听到这儿,我们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有,怎么没有!”
“说说看。”
“芳儿娘家就在我们村30里外的小李庄,听我们村的媒婆说,芳儿家的祖坟风水不好,克夫,芳儿她姐就把她男人活活给克死了。她家里这事,在十里八村都传开了,所以芳儿才找不到男人,也只有我那个侄儿不信邪,可到头来呢,年纪轻轻就给克死了。”
我本来以为是直接关系到破案的矛盾点,可听他说得越来越邪乎,我却越来越没有听下去的欲望。
“张丛宝具体是怎么死的?”明哥开口问了一句。
“哦,掉水塘里淹死的。”
“仔细说说!”我把问题接了过来。
“我记得应该是庆生五个月大的时候,丛宝带着娃去赶集,那天正好逢大集。”
“大集?”
“大集是我们自己的叫法。我们农村买东西可不像你们城市,去个超市啥都能买到。集市一个礼拜只有逢单才开张,礼拜一、三、五人少,我们叫小集;礼拜天是人最多的时候,我们叫大集,大集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嗯,你接着说。”
“丛宝这孩子啥都好,唯一一点,就是好赌,一到逢集就要赌两把。当年他把庆生放在背篓里,只顾自己押宝,等钱输光了才发现庆生不见了。”
“不见了?”
“对,被人拐跑了,卖到了山里。丛宝他爹妈因为这事害了心病,不到六十就走了。娃被拐的那两年,丛宝他们两口子天天哭成个泪人,地里的庄稼也荒了,塘里的鱼也不养了,一家人起早贪黑地找娃。就在娃被拐的第二年,丛宝因为身子虚,掉进水塘里淹死了,芳儿因为受不了打击一口气没上来,瘫在了床上。”
“后来呢?”
“娃被拐的时候,丛宝报了110。就在第三年,外地的公安竟然把庆生给送了回来,说是人抓到了。那个老拐子②还给芳儿赔了几万块钱。”
“那个拐卖庆生的人你认不认识?”
“生面孔,不是我们那边的人,听说好像住在集市附近,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你们打过照面?”
“我没见过,我是听别人说的。”
“怎么说的?”
“说这个老拐子也就30岁上下,因为这事被判了五年大牢。”
七
“五年?”听到这个年限,我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如果这名拐卖张庆生的嫌疑人因为被判刑而萌生怨念杀人,好像也能说得通。张庆生今年满打满算才六周岁,嫌疑人在其三岁的时候被抓获,也就是说,嫌疑人还剩下最多两年的刑期,不过,除非他有特别重大立功表现,否则不可能减刑两年出狱。换句话说,这名嫌疑人虽然有作案动机,但可能不具备作案时间。
几秒钟之后,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张庆生被解救回来的时候才三岁,李芳又瘫痪在床,这些年都是你资助他们?”听到这儿,我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不是,我也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断断续续给他们娘俩送饭的。”张云福回答得倒是诚恳。
“那家里没有劳动力,他们的生活来源是什么?”
“在我们农村,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本不应该跟娘家有什么瓜葛,可芳儿他们娘俩实在是太可怜,庆生被送回来的时候,芳儿的娘就把他们娘俩接过去住了一年。可好景不长,她娘一脚没踩稳,后脑勺着地,把自己给摔死了。芳儿她爹死得早,她的几个姊妹过得又不行,所以芳儿他们娘俩只得又回到了咱们村子。”
“难道是靠村里的人救助活着?”
“出了这事,芳儿被村里人说成扫把星,到哪儿哪儿死人,哪里还有人敢进她家的门?这两年,全靠庆生这孩子在外捡破烂换点吃的养活他娘。”
“那你为什么最近开始往他们家送吃的?”
“我……”张云福听我这么问,突然停顿了下来。
“嗯?”我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我也是看他们娘俩怪可怜的。”张云福挺了挺腰杆子。
“那你前两年干吗去了?”
“前两年不也是怕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吗?”
“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那时候我小儿子还没办事,我怕名声坏了,儿子不好找媳妇。现在我小孙子都快出世了,怕那些干×。”张云福爆了句粗口。
“行了,你接着往下说吧。”
“要说庆生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捡破烂,中午回来一趟给他娘端屎端尿,再弄点热乎的饭菜给他娘吃,下午还接着出去,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不管刮风下雨,天天如此。”
“张庆生天天去哪里捡破烂?”因为目前他没有一点音讯,所以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三公里外的镇上,这附近也只有那里的垃圾桶里能捡到东西。”
“你去死者家中时,有没有触碰过死者家的物品?”
“物品?”
“有没有摸过她家的家具,从里面拿走过东西?”
张云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她家都那样了,还有什么东西能拿?”
“确定?”
张云福信誓旦旦地把右手举过了额头:“我敢赌咒!”
“行,我相信你!你穿多大码的鞋?”
“41码。”
“你把左脚的鞋袜脱掉。”
“脱鞋子干啥?”张云福有些纳闷地看着我。
“哎呀,让你脱你就脱!”胖磊不耐烦地喊道。
“大嗓门就是催化剂”,胖磊这句堪称经典的口头禅,在这个时候那是相当好用。
张云福三下五除二拔掉皮鞋,拽掉棉袜,一股子酸臭味扑面而来。
“汗脚!”张云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抬头瞄了一眼,很快便让他重新穿上。
“行,问题我基本问得差不多了。”
“那我是不是能走了?”张云福早就如坐针毡。
“你为什么要给李芳娘俩送饭,在这个问题上你说谎了。如果不说实话,你别想出这个门!”关键的问题已经问完,接下来就该拔掉这个老家伙的狐狸尾巴了。
“说谎?我……”
“到底是因为什么?”我猛地一拍桌子。
张云福惊恐地望着我,估计他心里也很纳闷,我是怎么看出来他在这个问题上撒了谎的?
“这是一起命案,我还是那句话,别给自己找麻烦!”我已经不是单纯地警告那么简单了。
张云福这次真的受到了惊吓,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几个月前,我在庄稼地里除草,看见庆生手里拿着麻袋,哭喊着朝我这边走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娘吃不下饭,病重了。我割完草就到芳儿那儿走了一趟,我看她脸白得就跟一张纸似的,吓人得很。我就问芳儿怎么样了,她告诉我她患了啥并发症,疼得要死要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因为她家宅基地后面就是俺家的菜地,如果芳儿真的死了,像她这种情况,那她家的宅基地村里要重新分,我就寻思着给芳儿送送饭,让村里人能看见,这样我也好有个说道占了她家的屋。”
“卑鄙!”叶茜一向心直口快。
“行了,你回去吧!”我下了逐客令。
张云福如释重负,灰溜溜地跑出了办公室。
“小龙!”
正当我想起身时,叶茜喊住了我。
“啥事?”
“你刚才怎么知道他撒了谎?”
“看眼神!”
“看眼神?”
“对,这也是审讯的一种技巧,主要是在问话的过程中观察对方瞳孔的大小反应。”
“哟嗬,你现在完全是一副审讯专家的派头!”叶茜捏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我。
“得,不说了!”面对她的调侃,我佯装生气。
“你觉得你不说,出得去这个门吗?”叶茜学着我刚才问话的口气。
“小龙,叶茜,抓紧时间去会议室!”走廊上传来胖磊的叫喊声。
“得得得,不开玩笑了,这到底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叶茜收起了嬉皮笑脸。
我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是从两点来判断的,第一就是在询问时观察瞳孔。人的瞳孔,会受到人体交感神经的管控而呈现不同的形态,当人紧张或者陷入情绪的困境而不知所措时,会自动启动交感神经系统,造成瞳孔放大,这是人意志无法控制的,通过这个我可以分析出张云福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情绪。”
“另外就是观察被询问人的眼球状态,一般情况下,当被询问人回忆场景或者案发过程时,会有眼球往左上移动的动作;当他集中注意力倾听我的问话时,他的眼球往左方移动;但是如果他是在说谎创造虚构情境,他的眼球会向右方偏移。我就是结合这两点判断出张云福刚才说了谎。”
“你的意思是说,你一边询问,还一边观察了他的瞳孔和眼球动作?”叶茜瞪大双眼等待我的确认。
“对!”
“变态,变态,太变态了!”
八
张云福的问话材料加上昨天晚上的实验结果,被我放在了会议室的桌面上。
“磊哥,帮我把投影仪放下来!”
白色的投影布缓缓下降的同时,米黄色的U盘被我插入了笔记本电脑之中,一切妥当之后,我示意明哥可以开始了。
四支烟卷被明哥从烟盒中甩了出来。
“国贤,你那儿有没有什么情况?”明哥用烟屁股敲了敲桌面。
“屋内只有血迹一种生物检材,遗留的DNA信息全部属于死者李芳,其他没有发现任何情况。”
“焦磊,你那儿有没有!”
胖磊没有出声,叼着烟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来说说!”明哥翻开了笔记本,“死者是心脏锐器贯穿伤,一刀毙命。从创口看,作案刀具应该有20厘米左右的长度,刃口锋利,怀疑是军刺、藏刀之类的单刃刀具,但也不排除自制刀具的可能。”
“结合尸斑、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死亡时间在案发前十小时,也就是当日夜里一时左右。死者被杀前双手曾多次接触过凶器,怀疑双方曾发生过争执。我目前掌握的就这么多。叶茜,你把刑警队的调查情况跟大家做个介绍。”
“死者家中喂了一条黄狗,根据周围邻居反映,案发时间段并没有听到狗叫,所以我们怀疑嫌疑人和死者熟识,或者经常去死者家中。死者儿子张庆生目前下落不明,别的暂时没有什么进展。”
叶茜说完,会议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把资料依照顺序摆在面前,接着点开了电脑中“张圩村命案”的文件夹,开口说道:“经过排查,我在案发现场一共提取到了两种痕迹物证:鞋印和并联指印。”
“并联指印?”
“对。”说着我在笔记本电脑上点开了照片,投影仪上清晰地显示出了照片的放大版。
“连纹线都没有,这能分析出来什么?”胖磊有些失望。
“焦磊,别打岔!”明哥敲了敲桌面,“小龙,你接着说!”
“这张照片上的并联指印是食、中、环三指并列所留下的灰尘减层手印。我们都知道,人手的生长基本上止于23岁前后,这时就可以形成稳定的特征。这枚指印边缘轮廓粗大,在放大50倍的情况下,可以看到密集的毛边,从而反映出手指肤纹较深,为男性所留。昨天晚上,我在大量的检验样本中抽样提取了上千指印进行测量,得到了下面的结论:”
“14岁男性食、中、环三指的并联宽度为4.5厘米,16岁男性为5厘米,18岁男性为5.5厘米,25岁男性为6厘米,35岁男性为6.5厘米,45岁男性为7厘米③。而我们在现场提取的这枚并联指印的宽度为6.2厘米,根据此数据,我可以推测出,此人年龄在35岁左右,而实际值低于平均值,说明其食、中、环指略窄,怀疑其身材较瘦。”
“精确度可以达到多少?”明哥很谨慎地问道。
“如果光看这个的话,一半一半,还需要结合现场提取的足迹来分析。”
“好,你接着说。”
“结合叶茜提供的刑警队调查访问的结果,我个人倾向于熟人作案。排除干扰足迹,现场只有一种鞋印,应该就是嫌疑人的鞋印。”我接着双击鼠标,把现场的第一枚鞋印点进了投影仪。
“因为此案件的所有条件都要落在足迹上,所以我做了细致的分析。首先,是进出的次数,按照鞋印的新旧程度,嫌疑人曾不止一次来过死者的住处,这也是案发时,院子里的黄狗没有吠叫的原因。”
“我在案发现场的院子外,发现了未成年人的鞋印,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死者失踪的儿子张庆生所留。蹊跷的是,张庆生的鞋印全部为陈旧性,也就是说,案发前他至少三天都没有回过家,他不是案发当天失踪的。”
“按你这么说,这个张庆生失踪真的和嫌疑人有关?他很有可能是被嫌疑人带走了?”叶茜忍不住问道。
“你说得没错,因为院子中有一串鞋印分别为嫌疑人和张庆生所留,而且两人鞋印的新旧程度相仿,为伴生鞋印。”
“伴生鞋印?”
“就是两人的鞋印同时出现且在一条直线上,换句话说,他们两个是并排走出门的!”
“你是否能确定?”
“这个可以确定!”
明哥眉头紧锁陷入思考。
就目前来看,现场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准确还原案件的真实情况。
“呼!”明哥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我接着点开了下一张照片:“这是在案发现场院子中提取的一组鞋印。第一步,我需要弄清它是否有伪装鞋印的可能。我们都知道,一般鞋印的伪装有两种情况:大脚穿小鞋和小脚穿大鞋。”
“当脚大鞋小时,脚受鞋子束缚和挤压,会出现脚趾节变短,脚趾肚变大,脚趾间间隙变窄且向中趾靠拢等变化,因为重力集中在鞋子边缘,这样所踩出来的鞋印中间花纹虚空。”
“当脚小鞋大时,脚能在鞋子中左右、前后窜动,重力均集中在鞋子的中间部位,鞋印中间部分的花纹则会受重力的影响而变得清晰。”
“我们看,案发现场的这组鞋印,不管是从边缘痕迹还是从中心花纹看,都不存在伪装的迹象,所以嫌疑人所穿的鞋子很合脚。”
“这与案件有关系?”叶茜有些不解。
“这是一个前提,后面我还会说。”
九
我点燃了烟卷,吸了一口:“男性鞋印较为宽厚,尤其是脚前掌,一般较宽,而女性的长宽比很协调且比较瘦小,从这方面也可以判断出嫌疑人为男性。”
“得知了性别,我们还需要分析年龄。案发现场的院子中有十分清晰的成趟足迹,我可以用步幅④特征作为依据。”
“一般来说,少年时期正处于生长发育的关键期,人的个子长得很快,所以步幅特征尚未定型。青年时期新陈代谢旺盛,人在走路的时候前脚掌落地有力,鞋印的前脚掌花纹最为清晰。壮年时期因为身体发育已经完成,重心偏后,使得鞋印的后跟花纹比前掌要清晰。通过花纹的清晰程度,我分析嫌疑人正处于壮年时期。”
“鞋印全长25.1厘米,换算成鞋码为40码,通过精确测量步长、步角和步宽,套用公式可以算出嫌疑人的年龄在35岁上下,身高一米七二左右,这一点跟并联指印推算出来的结果一致,所以这就应该是嫌疑人的年龄范围。”
“嗯!”明哥认可地点了点头,接着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我报出的数字。
“以上是我刻画出来的嫌疑人的基本特征,下面才是我要说的重点!”
“什么?还有?”
“当然!”
“还有哪些情况?”
吧嗒,一张最为清晰的鞋印照片被我调了出来!
“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鞋印是波折状花纹,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波折纹中间有很多圆形的缺损,尤其是鞋跟和鞋尖的位置有‘凸’形的点状印记?”
听我这么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投影仪,看着照片逐渐放大。
“真的有啊!”叶茜喊出声来。
“这是因为嫌疑人所穿的是最为廉价的胶筑泡沫鞋,这种鞋鞋底的工艺很简单,一般的手工作坊就可以批量生产。事先打好模具,在鞋尖和鞋跟的位置留出两个小孔,两种化学品同时从孔中注入,最后让它们在模具中自己发生反应,反应结束掰开模具就是一只鞋底。因为这种工艺很粗糙,所以化学试剂在反应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气泡,这些气泡反映在鞋印上就是我刚才说的圆形的缺损,而鞋跟和鞋尖位置的‘凸’点,就是生产鞋底时,泡沫挤出注入孔留下的印记。”
“鞋底生产出来,再缝上鞋面,这鞋就成了。按照我们云汐市的行情,这种鞋子的售价不会超过50元。而且从鞋底的磨损程度不难看出,这双鞋嫌疑人肯定穿了很长时间,说明嫌疑人的生活水平不高。”
我说着,明哥他们全都在唰唰唰地认真记录。
“当然,这都是一些泛泛的结论,下面我要说的是一个指向性的结果。”
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把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来。
“还有?”胖磊那张长满络腮胡的大嘴能吞下一个鸵鸟蛋。
“有!”
“快说啊!”胖磊兴奋地拍打着桌面。
“我刚才已经说过,嫌疑人在现场留下的鞋印并没有伪装,所以我在测量他左右两只脚的步长时发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发现,他右脚跨出的步子长度比左脚跨出的步子长度长了五厘米,也就是说他左脚跨出的步子短。”
“短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行走,靠的是脚与地面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而作用力的大小,决定着我们每只脚所跨出步子的长短。嫌疑人左脚步子之所以短,主要还是因为其作用力不够大。”
“在排除腿部残疾的情况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大小取决于接触面积。也正是因为测量出了这细微的变化,我发现了这些看似不清晰的鞋印上让人注意不到的差别。”
吧嗒,两张剪切在一起的鞋印照片被我投在了大屏幕上。
“这是嫌疑人左脚和右脚的鞋印,大家请看鞋印的大脚趾位置,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左脚大脚趾部位的鞋底花纹不是太清晰,右脚的要清晰很多!”叶茜眯着眼睛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答案。
“对,准确来说,嫌疑人整个大脚趾根部的作用力都不明显,所以才造成了左脚的接触面积变小,从而导致步子的长度变短。换句话说,嫌疑人的左脚大脚趾很有可能缺失或者残疾。”
“很好!”
“厉害!”
“你赢了!”
“牛×!”
会议室里在同一秒钟,传出四种赞叹声。
“所以,我的结论如下:嫌疑人为男性,35岁左右,身材较瘦,身高在一米七二左右,左脚大脚趾缺失或者残疾,生活水平不是很高。”
明哥停下笔,开始分析道:“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死者常年卧床不起,而且村里也没有人跟她接近,她的关系网几乎是零。刚才小龙分析得很细致,其中有一个细节:死者的儿子张庆生和嫌疑人曾一同离开过案发现场。这就不排除嫌疑人很有可能跟张庆生熟识。我们在勘查现场时发现室内的抽屉里有物品丢失,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死者丢失的物品不值钱,但对嫌疑人却很重要?如果是这样的话,嫌疑人行窃被发现,就有杀人灭口的动机。”
明哥分析得合情合理,我们都没有反驳。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工作要分三步走。首先,继续追查死者儿子张庆生的下落;其次,全面调查张庆生的关系网;最后,调查七年前拐卖张庆生的人贩子是否还在服刑。叶茜,你回头联系徐大队,让他尽快落实。”
“明白。”
十
可能谁也没想到在案发现场条件如此有限的情况下,我可以分析出指向性的结论,有了它,破案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负责侦破案件的刑警队员得到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一个个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在我们中午开饭前,所有的调查任务全部完成。
“冷主任。”
“摸出情况来了?”
“有了!”
“快说来听听。”
叶茜并没有翻开她手中的笔记本,而是选择了直接口述,可想而知,调查结果可能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火车站、汽车站、轮渡码头,所有可能出行的公共交通场所,我们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就张贴了大量的寻人启事,到目前为止,张庆生依旧没有任何下落。”
听到这个消息,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我心头涌起。李芳已经被杀,现在张庆生下落不明,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他也遭遇了不测。虽然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种猜测,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们都还想抱那么一丝希望。
明哥眉头紧锁,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叶茜没有停顿,接着说:“当年拐卖张庆生的人叫贾兵,我们也联系到了当年的办案民警,贾兵确实因拐卖儿童罪终审被判处了五年有期徒刑。”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在服刑?”我忍不住问出了声。
叶茜还没开口,可她脸上挂满的愁容已经给了我答案,她继续说:“就算是贾兵在监狱中表现良好,也不可能提前两年被释放,除非有重大立功表现。而重大立功表现无外乎检举揭发同伙或者他人等,可当年他是单人单案,嫌疑人就他一个人,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而且他的办案民警很肯定地告诉我们,贾兵的四肢健全,不存在小龙说的左脚拇指残疾的情况。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刑满释放人员都需要持释放证明在规定时间内到辖区派出所落户,贾兵的户藉派出所我们也去查了,他目前没有去落户。”
“唉!按照这么说,贾兵基本可以排除。”我有些失望。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结果?”明哥接着问。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个希望。”叶茜这一句话,让我们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张庆生的关系网很简单,他这几年基本上都是以在外捡破烂为主要经济来源,镇上的黄氏废品收购站是他这些年出售废品的唯一地方,我们怀疑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可能会知道一些情况。”
“刑警队有没有对这个老板做初期的询问?”
“暂时还没有!”
“走!”明哥没有耽误一秒钟,转身朝楼下走去。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时间真的耽误不起,能多抢一秒钟,张庆生就有生的可能。这一点在我们所有人心里已经达成了共识,胖磊一路拉着警报朝目的地飞速驶去。
没过多久,我们的勘查车停在了一个略显破旧的院门前,院子的围墙上象征性地装着一道摇摇欲坠的红色双开铁门。如果大家观察足够仔细,就会发现农村院子的大门颜色大多是红色,其实这里面有些说道。一来,这是民俗,红色可以辟邪挡煞;这二来,红色也预示着日子红红火火。很多人深信,用红色的大门会给人带来好运,所以,红色的大门在经济欠发达地区相当普遍。
红色大门的两边,一左一右用铁钉钉着两块木板,木板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大字:“废品收购”“正在营业”。
大门没有上锁,随着门被推开,一只黄狗冲我们汪汪汪狂吠起来。
“谁啊?”院子正当中一间平房内,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询问声。
“是黄月娥吧,我们是公安局的!”
“啥?公安局的?你们是来检查的?”屋内的声音略显担忧。
废品收购站在公安局被列入“特种行业”的范畴,因为这一行业一旦监管不力,就会成为犯罪分子销赃的“天堂”,尤为突出的就是盗窃电缆、井盖等,此类案件要想堵住源头,必须从废品收购业下手。所以这种场所会被辖区派出所单独列出,不定时地对其检查和管理。
“不是,我们是市局的,有些问题想找你问问。”明哥掏出警官证举在半空中。
“市局的?”听我们这么一说,黄月娥放松了警惕,从屋子里探出头来。
明哥应了一声,收起了证件。
黄月娥一看我们都是生面孔,又试探性地问了问:“你们真的不是检查的?”
“大姐,检查至少要穿制服吧,您就别磨磨叽叽的了,出来我们简单地问个事情就走。”
胖磊的这句话仿佛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那好,那好,想问啥进屋问!”
因为案件紧迫,我们五人一头扎进了那间黑乎乎的房屋内。
明哥一进屋便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来,快速地从包中掏出笔和纸准备记录。
“警官,你们想问啥?”黄月娥看我们这阵势,担心地问道。
“张庆生你认识不认识?”
“张庆生?”
“男孩,虚岁七岁,天天在你这里卖废品。”
“家住张圩村?”
“对!”
“他怎么了?”黄月娥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担心地问道。
“你很关心他?”
“警官,他到底怎么了?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能不能把张庆生的事情跟我们说说?”明哥尽力岔开话题。
作为废品收购站的老板,肯定是经常跟警察打交道,黄月娥何尝不知道明哥是不想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她缓缓地重新坐在板凳上,开口说道:“庆生这娃早在两年前就开始来我这里卖破烂,起先我以为他是个流浪娃,后来才渐渐知道他家里还有一个娘。”
“那他家里的情况你都清楚?”
“我一个亲戚以前就住在他们村,庆生家的事情我都知道,是个苦命的娃。”黄月娥有些心疼。
“能不能尽量说得详细一点?”
“庆生这孩子别看就只有那么点大,可心里特别有数,而且娃还特别懂事,要不是我家里有三个男孩,经济条件不行,我真想把他供养了。”
“张庆生平时都干些啥,你知不知道?”
“还能干啥?走街串巷捡饮料瓶。”
“每天都是如此?”
“对。别看庆生年纪小,但是很勤快,早上天蒙蒙亮就出去了,中午会到我这儿卖一些,然后下午接着出去。我们农村不像城市喝饮料的多,有时候跑一天也就能卖个三四块钱,连顿饭都买不起。也是因为可怜他们娘俩,只要他来,我每天中午都会多给他一些钱,好让他能多给他娘买点吃的。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月’字,娃平时都喊我月娘。”
“庆生会不会做饭?”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张口问道。
“巴掌高的娃,连锅台都够不到,哪里会做饭。平时要么是我给他做一点带着,要么就是多给他点钱,让他给他娘买点吃的。”
“这些年都是这样?”
“对。”
我给明哥使了个眼色,示意我问完了。明哥点点头,接着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庆生是什么时候?”
黄月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很肯定地说道:“六天前他还来卖过一次废品。”
“那你知道不知道,张庆生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一个娃能得罪谁?”
“你那么肯定?”
“别的不敢说,这点我肯定能打包票。除了他娘,庆生跟我最贴心,平时在外面受欺负了他都会跟我说。”
明哥问到这儿,有些停顿。
“警、警官?”黄月娥小心地说道。
“怎么了?”
“我也经常跟你们公安局的警察打交道,我知道有些话不该问,但是我真的很担心庆生,这都多少天了,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从黄月娥焦急的表情来看,她对张庆生的感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越是这样,那她的口供就越可信。换句话说,张庆生这边也没有任何矛盾点可以调查,案件即将走进死胡同。
“我们也在找他!我们很担心他遭遇不测,所以你如果发现他的行踪,希望你及时跟我们联系,但一定要注意保密。”明哥可能也感觉到了这个黄月娥所言无任何瑕疵,才跟她透了一个底。
“不测?”黄月娥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明哥私底下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们一行人在她的悲伤即将袭来之际,退出了房间。
十一
“死者李芳、张庆生均没有矛盾点,拐卖张庆生的贾兵还在服刑,难道我们之前的所有调查都走了弯路?难道这真的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嫌疑人跟死者没有任何瓜葛?”叶茜垂头丧气地重新坐回车里。
“不可能,如果嫌疑人跟死者之间没有交集,就不可能把张庆生带走,也不可能在死者的双手上形成如此多的抵抗伤。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嫌疑人真的是图财,看到这样的家庭环境,也不可能选择死者家作为作案目标,就算盗窃被发现,他也不会杀人灭口。我们之前的分析肯定没错,嫌疑人和死者一定认识,可能是我们忽略了某些细节。”明哥很有耐心地向叶茜解释道。
“是哪个细节呢?”叶茜右手托着下巴。
“喂,想什么呢?”叶茜用胳膊肘戳了戳我。
“嗯?”被叶茜这么一戳,我才回过神来。
“有情况?”明哥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贤哥,你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死者床头地面散落的大米?”我没有回答明哥的问题,而是把问题抛给老贤。
“好像……有吧……”老贤仔细回忆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对了,有!”
“你以为这是在城里啊?在农村,屋里几个星期不扫一次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地上有大米有什么好奇怪的?”胖磊不以为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地上的大米颗粒细长,应该是糯米,归拢起来,应该有成人一把的量。”
“糯米?这里面有说道?”叶茜张口问道。
“之前我也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刚才黄月娥说得很清楚,张庆生平时都是买现成的给死者吃,他还不会做饭,按理说,死者的家中应该不会出现生糯米才是。”我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照这么说的话,这个案件就可以直接定性了!”明哥斩钉截铁地下了一个结论。
“什么?”我们都被他这句话给惊到了。因为一把糯米就定性,我们实在不知道明哥到底为何如此肯定。
“办案,不光要尊重科学,最重要的还要了解咱们当地的风俗习惯。”
我们全都竖起了耳朵。胖磊直接一踩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明哥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子面对我们开口解释道:“在我们云汐市郊的农村,人们对鬼神相当迷信。糯米本身有解毒的功效,在老一辈的年代,糯米可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就是因为它的这种特性,后来糯米的功效被传得神乎其神,最终大家公认糯米可以驱鬼辟邪,这是其一。”
“其二,相传人死以后,魂魄离开身体的顺序是先头后脚,也就是电影里经常播放的场景,如果在死者的头部也就是床头的位置撒上一把糯米,便可以防止鬼魂的纠缠。”
“刚才小龙回忆起的这个细节我也留意到了,床头确实有一把糯米,因为当时屋内太昏暗,我也没有当回事。现在案件调查到这种程度,我们不妨把这作为突破口。这把糯米很有可能是嫌疑人带过来的,他带糯米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作案之后撒在床头,换句话说,嫌疑人的真正作案动机就是杀人灭口。这个人既然这么了解这里的风俗,那他极有可能是我们当地人。”
听了明哥的分析,我们佩服不已。
“正好勘查工具全部在车上,焦磊,现在去案发现场,复勘现场。”
“明白。”
也就几根烟的工夫,我们再一次来到死者李芳的家中。
此时室外光线充足,复勘不需要观察室内鞋印(如果想观察清晰的鞋印,必须要在暗室内进行),我们干脆把墙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样有利于更好地发现初勘现场时遗漏的痕迹。
在强光的照射下,我们几个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床头。
老贤用镊子夹起一粒糯米,在放大镜下仔细地观察,接着他开口说道:
“尘土附着量少,糯米相对新鲜,不像是长时间堆放于此,是嫌疑人带过来的可能性极大。”
“咦?”
我忽然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怎么了,小龙?”明哥好奇地看着我。
“贤哥,放大镜!”我把手伸到了老贤的面前。他没有耽搁,把他的那个高倍放大镜放在了我的手中。
“你们都别靠近这片区域,我发现了情况!”听我这么说,其他人都很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举着放大镜趴在地上来回观察。
“明哥,你看!这个地方有肤纹印!”我把放大镜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泥土上,指着凸透镜的成像说道。
“是不是抬头纹留下的?”明哥试探性地问道。
“这里还有两处网格印记!”我没有回答,而是把放大镜又挪了一个位置。
“劳动布裤子跪压形成的痕迹?”
“小龙你是说,嫌疑人曾给死者下跪磕头?”连反应最慢的叶茜都明白了,其他人很显然也知道我要表达什么。
“印记很新鲜,而且肤纹印记和两处网格印记相距很远,很明显是成年人留下的。张庆生在死者被害之前已经失踪,这个肯定不是他留下的,而这个印记又在这一堆糯米旁,所以叶茜说得没错,嫌疑人在杀人之后,除了在其床头地面上撒了一堆糯米,还跪下给死者磕了头。地面的肤纹印记有重叠,也就是说,嫌疑人给死者磕了不止一个头。”
“是三个!”明哥肯定地说道。
“三个?”
“对!”
“难道这里面也有讲究?”
“这个风俗是参照佛家而来。佛家有佛前三炷香的说法,这三炷香一为前世;二为今生;三为前世因,后世果。按照我们当地的殡葬丧事礼数,一般过来奔丧的客人只会鞠躬,而行三跪拜之礼的只能是死者的亲属。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死者仅有的几个亲属都没有作案条件,所以嫌疑人和死者可能是非亲属关系。如果是非亲属,有一种情况也会行三跪拜之礼!”
十二
“什么情况?”我们异口同声。
“赎罪!”
“明哥你的意思是,嫌疑人杀了死者之后,还给她磕三个头请求原谅?”听明哥这么说,我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糊涂糨。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从嫌疑人的作案手法来看,他事先有预谋,杀人是快速一刀毙命。接着又给死者跪拜。这恰好说明嫌疑人矛盾的犯罪心理。”
“嫌疑人不想杀掉死者,但又不得不杀掉她!”
“小龙说得对!”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嫌疑人产生这种心理呢?”
“张庆生现在下落不明,我们试想一下,嫌疑人的目标如果不是财,而是人呢?他从死者家中拿走的会不会是张庆生的相关证明,比如户口本之类的?”明哥的思维异常敏捷。
“对啊,我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张庆生的身份证明,死者的也没有!”我很快补充了一句。
“你是说张庆生有可能被嫌疑人带走又拐卖了?”叶茜好像捕捉到了一丝信息。
“会不会是这种情况:跟李芳熟识的A某把张庆生拐带走,恰好被李芳发现。A某把张庆生卖掉之后,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最终还是决定把李芳给杀掉。打定主意的A某准备了作案工具,因为他和李芳熟识,所以在杀人的过程中有过犹豫,这使得李芳能多次接触刀具,从而在她的手上形成多处抵抗伤。争执之后,A某鼓足勇气,一刀将李芳杀害,因为害怕李芳变成恶鬼来纠缠,所以A某在床头撒了一把糯米。杀完人他又觉得害怕、后悔,就顺势给死者行了三跪拜之礼,以求一丝心理安慰,接着离开了现场。”我开始对整个案发过程进行重建。
“目前你这种解释说得通!”明哥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张庆生有可能还活着?”叶茜欣喜地说道。
“如果推理能解释通,那他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太好了!冷主任,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张庆生!只要能找到他,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我抢答道。
“你说得轻巧,云汐市那么多人,我们刑警队下去摸排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何时才能找到他?”
“按照黄月娥的说法,张庆生每天都会出门捡破烂,然后去她那里售卖。她提供了张庆生准确的失踪时间。这是其一。”
“一个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小孩,应该不会有多少像样的衣服。张庆生在被嫌疑人带走时,可能穿的就是平时的破衣烂衫。这是其二。”
“我们可以规划出嫌疑人离开的可能路线,让徐大队抽调人选配合磊哥把沿途的所有监控录像梳理一遍,我就不信他还能飞了!”我脑洞大开地对叶茜说道。
“行,就按小龙说的来,只要嫌疑人带着张庆生从监控摄像头下走过,我就有信心把他给找出来!”这涉及的是胖磊的领域,他一向都是这么有底气。
“好,那就按照这个办法走!”明哥做了最终的拍板。
海量的视频分析,在整个侦查破案中是最为痛苦的一件事,因为视频的观看者不能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否则可能会给案件的侦办造成极大的影响。
大家可能有所不知,路面的监控设备分为很多种,常见的有交警监控、城市监控、城管监控、银行监控、营业性场所监控以及大量的私人监控。这些监控设备的型号不一致,这就导致监控画面各不相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穿一件红色的衣服在路面上行走,经过不同的监控设备,设备上所记录的画面有可能都不一样,有的把你拍高了,有的把你拍胖了,甚至有的因为成像的问题,把你所穿的红色衣服拍成了别的颜色。所以视频分析工作必须要能沉下心,要能记下每一段视频画面的个体差异,这样才能做到案件追踪。
由于这个案件的视频分析量过于庞大,所以由胖磊组织领导的视频侦破组,从之前的10人一下增加到35人。所有人都玩命地加班加点,胖磊则负责筛选每一个可疑的图像。
整整48小时,胖磊连眼都没敢多眨一下,终于,一个走路有些跛脚的男性被锁定了。照片经过胖磊的细致处理,最终勉强能够分辨出三分之二的面部容貌。当照片被打印出来的时候,叶茜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道会是他?”
“谁?”
“贾兵!”
“贾兵?你确定?他不是还在服刑吗?”我一连甩出三个问题。
“我也不确定,就是感觉有点像。”叶茜也有点拿不准。
“叶茜,现在让徐大队派人去监狱核实,看他到底在不在监狱服刑。再查查这个叫贾兵的有没有什么跟他长得相似的兄弟!”明哥果断下令。
“明白,冷主任。”
“小龙!”
“明哥,你说!”
“抓紧时间跟局领导汇报,让他批一张搜查令,不管是不是,我们现在需要联合刑警队对贾兵的住处进行勘查。目前来看,就算嫌疑人不是他,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好,我这就去办!”
当我们手持法律文书推开贾兵家的双开大铁门时,院子中密密麻麻的条纹鞋印立刻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在之后的搜查中,我们在他家中起获了死者李芳的一整套纸质病历以及一把被清洗过的军刺。老贤在这把军刺上检出了两个人的混合DNA,一个是死者李芳的,另外一个就是贾兵的。
同时叶茜那边也传来消息,贾兵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有重大立功表现,被多次减刑,早在一个月前就被释放回原籍,但因他迟迟没有至派出所落户户口,所以这一消息得以隐瞒。
一切均证实:贾兵,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十三
专案组出动数十人,在多部门的配合下,最终在湖州将嫌疑人贾兵抓捕归案。
在嫌疑人押解回局的这几天,一些问题始终困扰着我: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导致贾兵刚一出狱就急着杀人灭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凶残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就不能给这可怜的娘俩一点活路?一想到这些,我的怒火便烧满心头。
最终,在日盼夜盼中,这个没有人性的刽子手坐在了刑警队的审讯椅上。
嘭!随着审讯室的铁门重重地关闭,明哥端坐在审讯桌前准备讯问。
我用愤怒的眼神瞪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贾兵:30多岁的年纪,一米七五的个子,骨瘦如柴的身躯,留着服刑人员特有的板寸头。我在他那张国字脸上没有找到哪怕一丁点后悔的表情,相反,他竟然一脸轻松,嘴角还微微扬起。我最后的一丝忍耐被他这皮笑肉不笑的贱样给彻底破坏了,我抓起桌面上的一杯冷水,隔着铁栏杆一下泼到了他的脸上。
咳咳咳,他很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被迎面而来的水呛得着实不轻。
“小龙!”明哥喝止了我。
贾兵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他忽然抬起头,竟然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怎么?想通了?”明哥把手中的审讯大纲使劲地往审讯桌上一拍,开口问道。
“你们这里谁说了算?”贾兵忽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是不是想讨价还价?我告诉你,在我这里行不通!”明哥参与过不知多少次审讯,这点伎俩瞒不过他。
“这么说,这里你说话算喽?”
明哥阴着脸没有搭腔。
“我有两个请求,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就算死,也不会说一句。”
“你威胁我?”明哥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贾兵可能是被明哥强大的威压给惊住了,态度有些收敛,解释道:“不是威胁,是请求,如果你不答应我……”
“我答应你!”明哥还没等他说完,便应了下来。
虽然嫌疑人贾兵已经被缉拿,但是从他被抓获到目前为止,有关案情的信息他没有透露一句。现在张庆生生死未卜,我们没有时间再耽搁,所以明哥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当真?”贾兵再次确认。
“整个审讯室都有录音录像,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
贾兵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哥,可能是没有看到一点敷衍和欺骗,接着他长叹了一口气,用相当诚恳的语气说道:“谢谢你,警官。”
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什么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所以只能静观其变。
“说说你的条件!”
贾兵如释重负:“你们刑警队从我身上搜走了一张建设银行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一,里面有九万八千八百块钱。那是我留给庆生的,我希望你们能转交给他,但你们必须给我保密。”
“张庆生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这是唱的哪一出?”胖磊嘀咕了一句。
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所以我心里也很不解。
“还有什么条件?”
“等我被枪毙之后,希望你们能告诉庆生,我杀他娘是因为我恨她,恨她当年把我送进了监狱。”
“难道你不应该坐牢?”
贾兵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两个条件我答应你,我们可以开始了。”
贾兵曾经接受过刑事处罚,很显然他知道明哥所表达的意思。
“我……”
“从七年前你拐卖张庆生开始说。不要落下一个字!”
“好!”贾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哥抽出一支烟卷在桌面上敲了敲烟屁股,接着用打火机点燃,使劲地吸了一口:“说吧。”
“我欠庆生他们一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贾兵懊悔地抬头看了一眼,“我十九岁出去打工,本想着能在外面闯出一番事业,衣锦还乡。可当我走进大城市才发现,像我们这种没钱、没文化、没技能的农村人永远只能是可悲的城市建造者。我们每天在工地上玩命,可到了年底还要面临讨薪。我在城市闯荡了十年,省吃俭用,到头来手里竟然连一万块都没有剩下。当我想安定下来时,已经虚岁三十了,在农村,像我这种年龄还没成家的根本没有几个。”
“当年家里人给我张罗了一个对象,我们两个也相对了眼,女方家里开出了五万块的彩礼,我爹娘为了我能娶上老婆,该借的亲戚都借了,但还是差两万。可女方家里就是不松口,拿不出钱,就死活不愿意。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想到去拐卖小孩。”
“你把你拐卖小孩的经过和我们说说。”
“农村人都想要男娃,有很多人愿意出高价买,刚出生的男娃卖个三四万根本不费劲,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听村里人说起这事,说谁谁家的男娃是买来的。”
“因为极度缺钱,我开始四处打听男娃的销路,只用了不到两个礼拜便找到了下家,对方愿意出三万买一个一周岁以内的男娃。”
“条件谈妥,我便开始在集市上寻摸。我家离镇上的集市不远,每到礼拜天逢大集,有很多人带着娃上集耍,这是下手的最好机会。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把庆生给抱走的,卖了三万块钱。”
“我用这钱填了彩礼的窟窿,把媳妇娶回了家。可能是作孽太深,结婚没一年,老婆就把家里的钱全部带走,跟别的男人跑了。后来又过了一年,搞人口普查,我的那个下家嘴上没把住风,把我拐卖孩子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公安局紧接着就找到了我,法院给我定了一个拐卖儿童罪,判了我五年,我被送到了农场监狱服刑。”
“服刑第二个年头,我在田里干活时,小型收割机出故障冲向人群,情急之下,我推开了我身边的几名狱友,自己被卷进了收割机底下,收割机上的镰刀把我左脚大拇指连根斩断。因为这个,监狱给我申报了重大立功,再加上我在监狱表现良好,所以我只蹲了三年多就被释放了。”
十四
贾兵说到这里,问我要了一支烟卷:“我头天刚从监狱到家,第二天一早,我家院子外就站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小男孩告诉我他叫张庆生,就是我当年拐卖的那个男娃。”
“他不提这个我还不来气,我蹲了几年大牢全是因为这小子。我刚想拿棍子揍他一顿,没想到他突然跪在了我面前。”
“跪在了你面前?”
贾兵点了点头:“他告诉我,他打听了好多人才找到我的住处,而且他每天都会来我家,看看我有没有回来。”
贾兵说到这儿有些哽咽。我们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突然变得如此伤感。
许久,贾兵没有说一个字,时间仿佛被定格在那里。
三支烟后,审讯室内再次传出了声音:“我当时看娃跪在我面前,心也软了,毕竟当年我有错在先。正当我要把庆生扶起来送出门外时,娃突然抱着我的腿号啕大哭:‘我爹死了,爷奶也死了,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娘。现在娘也快死了,叔叔,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我刚出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娃哭得那么伤心,就把他抱进了屋里。从他的嘴里,我终于知道我给这个娃带来了多大的伤害,造了多深的罪孽,我一个人,毁掉了一个家庭。听到最后,我甚至觉得我都不配做个人!”
悔恨的泪水顺着贾兵的眼角滑落。
“可就算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又怎么去补偿?坐了几年大牢,除了我爹娘留下的三间平房、十几亩田地,别的我一无所有。窘困的我只能实话实说,对于他娘的病,我也无能为力。没想到娃听我这么说,又一次跪在了我的面前,对我说了一句我死都忘不了的话。”
贾兵突然不再说话,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唯一能让我感觉到他悔恨的,就是从他眼角不停落下的泪滴。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感情那么迅速地爆发。
明哥耐心地等待着,可是过了很长时间,贾兵除了小声地抽泣,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明哥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小声问道:“庆生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就好像导火索,点燃了贾兵即将爆发的情感,他挂满泪水的嘴唇微微颤抖,缓缓开口说道:“庆生说:‘叔叔,我好害怕自己长大,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真的好想好想救我娘,可是我连饭都吃不上,我求求叔叔帮我一个忙,我求求你……’”
“他求你什么?”
“他说:‘叔叔,我求求你再卖我一次,这样我就有钱救妈妈了。’”
说完这句话,贾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悲伤与悔恨充斥着整个房间。
感受着他浓浓的悔意,我却更加困惑,既然事已至此,他为何又要对庆生的母亲痛下杀手?很显然,想弄清楚这个问题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们无法感受贾兵当时的痛苦,只能等他稍微平复一会儿再听他说下去。
一支烟,两支烟,三支烟,直到一包烟被我们几个人抽完,贾兵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再来一支?”明哥举起了烟盒。
贾兵摇了摇头,用肩膀擦拭了一下眼角:“我真的没想到娃心里能这么想,从那天起,我便在心里默默地发誓,他们娘俩这辈子我管定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贫如洗的庆生家里,从我进门那一刻起,我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我二话没说,跪在地上给他们娘俩磕头谢罪。庆生他娘得知我的来历后,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躺在床上,眼都不眨地看着我,就好像死人一样。我以为娃他娘受到了刺激,就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试试有没有呼吸。就在这时,娃他娘一口咬住了我的手,死命地瞪着眼睛瞅着我,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娃在一旁哭着喊着要把我拽开,我一把将娃抱在了怀里,对他娘说:‘你如果想让我死,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要是闭一下眼就是狗娘养的。但我要是死了,娃怎么办?你想让他养你一辈子?’”
“话说到这儿,我明显感觉她咬我的力道变轻了许多,接着我又告诉她:‘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这次就是来赎罪的,你们娘俩以后我养。’可能是我的话触动了她,她松开了嘴,哭得像个泪人。从那天起,我信守了我的承诺。”
十五
“为了防止他们村里人说闲言闲语,我每天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去他们娘俩那里。也许是我的诚心实意打动了她,两周后,她终于肯开口跟我说话。只要有了沟通,这仇恨就有化解的可能,我自己本来就是个话匣子,这一番交谈下来,她对我的态度总算有些转变,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娃的母亲大名叫李芳。”
贾兵稍稍有些释然:“既然消除了心里这道坎,我就寻思着让她重新站起来。我拿着她以前的病历去市里的大医院找医生诊断,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又用三轮车把李芳拉到医院做了系统检查。医生告诉我,李芳因为积劳成疾,得了慢性病,再加上久拖不治引起了并发症,机体的很多功能都已经衰竭,基本上没有根治的可能,如果想要保命,只能在医院做保守治疗,总的治疗费用最少需要四五十万。听到这个数字,我彻底傻了眼,别说四五十万,就是四五千我也拿不出来。”
“从医院回来,李芳就一直逼问我她的病情,我看瞒也瞒不住,就趁庆生不在时,把诊断结果告诉了她。”
“像她这种情况,就算回家等死,至少也有个三五年的熬头,如果病情发作没有药物和器械的治疗,能疼得死去活来。”
“李芳听我这么说,就让我带着庆生走,让她一个人在家里等死。虽然我跟庆生接触时间不久,但这孩子比一般孩子成熟太多了,如果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娘去死,这个疙瘩可能这辈子在他心里都解不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贾兵的意思我们已经猜到了大概。
“我没有钱救她,可是我不想李芳活活疼死,更不想让庆生眼睁睁地看着他娘离他而去。抛开情感来看,李芳一死,她自己不会再遭受病痛的折磨,庆生也不必再为了他娘到处捡破烂,而且他年纪还小,如果能找一个愿意领养他的家庭,或许以后还有更好的路可以走。虽然医生说李芳只剩个三五年的活头,但是如果到了三五年她没死怎么办?她要是成了植物人怎么办?庆生这辈子岂不是就毁掉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当这个刽子手,杀了李芳,这样她就解脱了,也给了庆生一个机会。我有犯罪前科,杀人肯定要偿命,只要我一死,庆生心里的恨就会随着时间慢慢地淡化。”
“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孩子的一个未来。”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贾兵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老乡不能生育,一直想要个男孩,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联系上他们两口子,他们也相当愿意领养庆生。我不放心,又亲自去了一趟,确定他们两口子是真心实意要领养后,我便回来告诉庆生,说我找好了下家,要再卖他一次,卖的钱用来救他娘,庆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庆生被我送走的第二天,我找到李芳,告诉了她我所有的计划,她死活不愿意,想要自行了断,不让我把命搭进去。”
“可我心里清楚,如果李芳自行了断,一来庆生会恨我不信守诺言,二来他肯定会认为他娘为了不拖累他才选择去死。庆生年纪还小,心智还不成熟,他根本走不出这个阴影,我不想他带着恨和内疚过一辈子,只有我死,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于是第三天,我鼓起勇气从集市的地摊上买了一把军刺,去了李芳那里。”
“当我举刀时,我还是犹豫了,毕竟我要杀死的是我最熟悉的人。说实话,要不是李芳坐在床上双手拽着刀刃要夺走我的刀,我可能还要挣扎一会儿。”
“她夺你的刀想做什么?”
“她想自行了断。”
“后来呢?”
“她连说话都大喘气,哪里还有自行了断的力气?几次争夺后,我下了决心,一闭眼,一狠心,对准她的心脏就刺了下去。很快,她的心口窝就开始汩汩地往外冒血,没过一会儿,李芳就没气了。”
“你杀完人之后又干了什么?”
“我害怕她的鬼魂上我的身,在床头撒了一把糯米,接着给她磕了三个响头便离开了。”
“你有没有从他们家抽屉中拿走什么东西?”
“有,我把庆生送走的时候,从家里拿走了庆生的户口本。”
“你离开案发现场之后去了哪里?”
“我本来想去公安局投案,但是如果这样,就算是自首,就判不了死刑,所以我就只能在家里等着你们来抓我。在这期间,我同村的一个堂兄给我打电话商议要租我的土地。”
“什么土地?”
“家里种粮食的地,一共有十多亩,我蹲大牢时一直是免费给我堂兄种,他之前打电话问我这土地租不租,那会儿我刚被释放,也没有工作,就没答应。”
“我的这十几亩地跟他们家的二十多亩连在一起,他想搞联合生产,就又打电话给我。他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已经作过案了,所以我就顺水推舟,把地便宜租出去了。我带着家里的手续,去湖州跟他签的合同,他直接把钱转到了我银行卡里,一共九万九,我在湖州花了两百块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衣裳,好让自己走得体面点。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在卡里,希望各位警官能够成全,把这钱转交给庆生。”
贾兵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明哥。
几分钟后,明哥起身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你!”
①农村灶台旁鼓风用的一种器具。
②拐卖人口的嫌疑人。
③数值为虚构数值,非实验数值,只是为了方便理解。
④就是一步的距离,以脚的中心点计算。
第二案 黄泉有伴
一
夜幕即将降临,墨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一片云彩,昏暗的山石小路上,一个圆形的光柱在来回起伏地晃动,脚步声逐渐清晰。
“耗子,你走那么快干啥?”一个身材有些圆滚的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
被称作耗子的男人,把手电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接着停下脚步回答道:“我说龙蛋,你平时吃大腰子那劲头到哪里去了?”
“你妹的,你没吃?我这喝凉水都长肉,能怪我?”龙蛋双手掐腰,趁着抱怨的工夫偷偷歇息。
“我跟你说,我接到线报,咱们要抓紧时间把情况告诉波叔,这万一消息泄露了出去,咱们那百分之十的好处费就打水漂了。”耗子催促道。
“有多少好处费?”龙蛋贪婪地舔了舔嘴巴。
耗子神秘地四处望了望,走到龙蛋身边,附耳小声说道:“整整一万块!”
“什么?有一万?”
“你小点声!”耗子一把捂住了龙蛋的嘴巴,“现在还有没有力气?”
“嗯嗯嗯!”龙蛋一听到钱,两只眼睛射出精芒,下巴上的赘肉随着头部的晃动不停地颤抖。
“有力气那就赶快!”耗子把沾满龙蛋唾液的手,使劲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手一挥,继续往越来越暗的山中走去。
黑乎乎的小道上,手电筒的光斑时隐时现,小路两侧时不时响起哗啦、哗啦石头滑落的声响。
很快,一片光亮隐约出现在道路尽头,耗子二人见状,加快了脚步。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两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咱们晚上要不要玩两把?”龙蛋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你有钱吗?还玩!”耗子撇撇嘴。
“这不马上就有一万块好处费了吗?”龙蛋贪婪地望了望距离自己只有十来米远的彩板房。
眼前的这座彩板房由夹心泡沫板搭建,分为东西两间,东边的房屋里挤满了交头接耳的人,而西边则相对安静。
“等拿到钱,你的那份,你想怎么玩怎么玩!咱们先去见波叔再说。”耗子停下脚步,把两只手同时伸进口袋,接着掏出两种烟盒。
“别看了,左边中华,右边红塔山!你为啥每次都要确认一下?就你这样还说我脑子不好!”龙蛋傻呵呵地笑道。
“波叔是咱们的前辈,这万一拿错了,就丑大发了!别废话,赶紧的!”耗子重新把烟盒放入口袋,三步并作两步朝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子走去。
很快,两人便恭敬地站在门前,正准备敲门时,屋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耗子、龙蛋,进来吧,我等你们多时了!”
龙蛋把声音压到最低问了句:“波叔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猪脑子,进山的路口就有监控!”
“哦,对!”龙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房门因为是泡沫塑料板材质,所以很轻,以至于推门都没有一丝响动。随着视野的逐渐扩大,屋内的情况也尽收眼底。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台记录着实时画面的监控电脑,还有两张棕红色的木质沙发。
此时一个50多岁的男子正跷着二郎腿,悠闲地靠在一把黑色的老板椅上,手指上那颗鹌鹑蛋大小的金镶玉戒指,已经把“有钱人”三个字深深地刻在了他身上。
“波叔!”耗子二人毕恭毕敬地鞠躬喊道。
“嗯,坐吧!”
耗子赶忙从左边口袋中掏出中华香烟,正准备递过去时,波叔却用右手挡在半空中:“耗子,你这次给我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那当然是好消息!”耗子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在了一起。
“好消息我就接你一根!”波叔摆出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耗子麻溜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根“3”字打头的软中华架上,吧嗒一声打开打火机,动作一气呵成。
波叔叼起烟卷猛吸一口:“说说吧!”
“赵黑子是不是从您这儿借了十万块钱爪子钱①?”
“有这么回事,在这个场子里输的,欠了快一个月了!”
“他现在还了没有?”
“还个×,我正找他呢,一个月一万块利息,这加一起都十一万了。”
耗子顿时来了劲,转身走到房门前,小心地把门关紧,接着问道:“那波叔知不知道赵黑子现在在哪里?”
“知道在哪里有啥用,他手里没钱我还能杀了他?他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他女儿的名字。”波叔越说越来气。
“您消消气,我有可靠的消息,赵黑子现在手头有钱!”
“当真?”
“千真万确,我一哥们在别的场子玩,他认识赵黑子,说赵黑子昨天晚上赢了十五万现钱!”
“钱呢?”
“他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中带走了!”
“妈的,这得赶紧,现在去一趟赵黑子家!”
“波叔,那个……”耗子欲言又止。
“百分之十的提成,钱如果能要回来,我再给你加四千,老子给你一万五!”
“谢谢波叔,谢谢波叔!”耗子二人兴奋得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山仔!”波叔朝门外大声喊道。
“老大,来了!”声音从嘈杂的赌场中传来,转眼间一个留着机车头的青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带几个兄弟,让耗子带路,去把赵黑子的账给我收回来!”
“好的,老大!走吧,耗子!”山仔冲二人甩了甩头。
轰隆隆!彩板房外传来阵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山石小路被三盏车前大灯照得如同白昼。
“开车!”耗子大喊一句。
山仔听言,使劲转动摩托车的把手,伴着刺鼻的汽油味,三辆铃木大架摩托车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夜幕中。
经过40分钟的颠簸,耗子、山仔等五人站在了一个小区单元楼的电梯门前。
“几层?”山仔转头问道。
“29层,2908室!”
“赵黑子估计是想钱想疯了,还选个‘8’室!”山仔哼了一声,按下了电梯内的数字键。
电梯一路上行,一行人走到了楼层尽头拐角的位置。
耗子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就是这间!”
砰砰砰!山仔使劲地拍打着房门。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旁边的邻居,2907室的铁皮房门打开了,一个贴着面膜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抱怨道:“敲什么敲?”
“你妈的,你再给我喊一个试试?”山仔瞪着眼睛指着对方的额头。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山仔左耳上的一排耳钉,灰溜溜地关上了房门。
“你妈的,欠骂!”山仔不解恨,朝旁边的门上又吐了一口口水。
“山仔哥,没有反应,会不会人不在家?”
“老大让我来收账,那就是对我的信任,我山仔不能让他的面子掉地上,今天必须要收账。去车上拿撬棍,把门给我撬开,看看这老东西赢的钱有没有放在家里!”
“好的,山仔哥!”
对于专门靠“收账”吃饭的山仔来说,撬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也就一支烟的工夫,一根半米长的钢筋撬棍被提了上来。
“撬!”山仔对手持撬棍的小弟下了个指令,其他人都主动闪到了一边。
小弟把撬棍的一头塞进了门缝,“嗨……”口号还没喊完,门竟然开了。
“山仔哥,门只是被带上了,没锁死,人可能在家!”
“妈的,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进去搜!”山仔冲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二人收好撬棍,走进了屋内。吧嗒!客厅的暖黄色大灯被按开了。
转眼间,两个小弟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什么情况?”山仔有些纳闷。
“山、山、山、山仔哥,见、见、见、见到尸了!”
二
“大家好,这里是《最强大脑》的现场直播间,我是主持人蒋昌建,欢迎大家准时收看……”父亲平时除了研究专业书籍外,我就没发现他对哪个综艺节目感冒过,唯独这个例外。
每当节目播出时,父亲都会歪坐在沙发上,紧紧地盯着电视机,客厅里时不时会传来“我的乖乖”的感叹声。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太大的野心,小的时候不懂事,等慢慢长大了,我才发现,其实这才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嗡……嗡……
“小龙,把碗放下,抓紧时间下楼!”父亲抓起手机努力地起身,冲着在厨房洗碗的我喊道。
“怎么了?”我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赶忙拽掉围裙走到他身边。
“启明的电话!”不是紧急情况,明哥不可能在这个点打我的电话,父亲心里也明白,八成又是发案件了。
我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蹭了蹭,使劲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
“五分钟,到楼下!”
“嘟嘟嘟……”还没等我说话,明哥已经挂了电话。
“还愣什么?赶紧下楼,你还有四分钟!”
“你真不愧是明哥的师傅!”我看了一眼焦急万分的父亲,转身朝楼下跑去。
前脚刚站稳,红蓝交替的灯光便充斥了我整个视野。
胖磊一踩刹车,勘查车稳稳地停在了我面前。
我使劲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明哥,哪里发命案了?”
“绿荫小区!”
“什么情况?”
“情况有些复杂,咱们到现场再说!”
按照惯例,每次到达案发现场,刑警队的徐大队长都会把整个案情做一个简单的通报,所以明哥对案件情况掌握不全面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大脑清空,等待对案发现场做最为细致的勘查。
绿荫小区建在云汐市市区,也是最早的一批高层小区。整个小区由弧形分布的八栋高层楼房组成,虽然小区建成有将近十年之久,但因为这里是学区房,所以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这里是我们市重点中学的片区,小区的入住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因为人口密集,所以小区的监控等配套设施相当完善,除非嫌疑人会飞,否则就逃不出监控的影像覆盖。至少从这一点来说,也算是给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明哥“直走,直走”的指引下,我们的车停在了8号楼的单元门前。车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我的妈呀,吓死了,这不知怎么回事,人就被杀了!”
“死了几个?”
“我听人说死的是一个男的!”
“怎么死的?”
“听人说是黑社会进屋砍死的!”
“黑社会?”
“可不是,他邻居亲眼看见的!”
“让一让,让一让!”徐大队努力拨开议论纷纷的人群,使出浑身解数才走到我们的面前,趁着这个工夫,我们已经穿好了勘查服。
明哥看了一眼乌泱乌泱的人群:“徐大队,我们上车说!”
砰!车门再次被关上。
“案件什么情况?”
“我们通过物业查出死者名叫赵四辉,小名赵黑子,55岁,目前一个人独居在8号楼的2908室,女儿嫁到了上海,他的老伴也跟着女儿一起去了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他女儿赶回来。另外我们走访周围住户得知,死者平时的口碑并不是很好,经常有一些社会上的人上门催债。根据其邻居介绍,今天晚上有五个小混混曾找过死者,当时她听见外面有人喊死人了,通过门上的猫眼看到五个人从死者的屋内出来,拼命地往外跑,等几人走远后,她开门发现,赵四辉已经被人杀了,接着就报了警。”
“这么说,这个邻居目击到了嫌疑人?”我如释重负。
“是不是嫌疑人还不好说,需要勘查完现场才能有判断!”明哥是标准的唯物主义者,在没看到客观物证的情况下,他从来不做任何猜测性的假设。
“行,那等你们勘查完现场我们再碰头!”
“下车!”明哥一声令下,我们五个人整装出发。周围围观的群众也感受到了我们非比寻常的气场,主动给我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看着电梯间的数字一路飙升,我的大脑几乎进入了完全空白的状态,这也是勘查现场的最佳状态。
叮,电梯门打开,我们五人按照勘查的顺序自动列成一排,朝中心现场走去。
2908室在楼道的拐角处,房门朝东,门是红色的铁皮防盗门,锁芯为“一”字形A级锁芯,锁芯左侧5厘米的门框处有一个宽2.5厘米的撬过的痕迹。这是我站在门口初步掌握的所有情况。
在胖磊将房门的原始概貌用相机固定完全之后,我开始了对房门细致的处理工作。分析这种工程房门是痕迹检验员最为基础的功底,用了不到十分钟,我收起工具,推门进入了案发现场。
早些时候,我曾配合分局的技术室来这里勘查过盗窃案件。绿荫小区主要以小型公寓为主,中心现场的户型也不例外,进门是一块供人换鞋的玄关,玄关的西侧为客厅,在客厅之中摆放了一组沙发,客厅的东侧是一个小型的餐厅,北侧是一条南北向的过道,过道的西边为卧室,东边是厨房和卫生间。整个房间最多也就60平方米,基本上可以尽收眼底。
玄关北侧50厘米左右的地面上,一具男性尸体趴在地上。死者的整个颈部几乎被切开,嫩黄色的脂肪碎末沾满了血块;一把银白色的菜刀甩在一旁,屋内血红一片;米白色的地板上,沾满了凌乱的血鞋印。好就好在,阳台和餐厅墙面的玻璃均被打开,形成了空气流通,所以屋内并没有太重的血腥味。
“一个人作案?”胖磊看了看,地面上只有一种鞋印,于是猜测道。
“从鞋印看,很有可能。”我并不否认。
三
我低头看了一眼死者的脚部,肯定地说道:“磊哥你看,死者的脚上还穿着皮鞋。这里是他自己的家,屋里的地板很干净,鞋架上也放置有拖鞋。按照正常的情况,他应该一进门就换拖鞋才是,而嫌疑人在杀害死者时,死者连拖鞋都还没来得及换。”
“你的意思是……?”
“我猜测,嫌疑人要么是尾随死者进屋,要么是早早地在屋内等候作案。”
“死者的致命伤在左侧的脖颈处,也就是说,嫌疑人是站在死者的对面对其下手的。按照正常人的习惯,如果嫌疑人是在死者身后下手,那致命伤应该是在脖子的右后方。”
“这一点结合喷溅血迹来分析更为恰当。”明哥见我和胖磊在门口讨论,他也走了进来。
“对啊,喷溅血迹!”我突然眼前一亮。
明哥看了一眼尸体,肯定地说道:“死者的死亡原因很明显是颈动脉锐器伤。”接着他又掰开死者脖颈处血淋淋的伤口:“创口骨折线裂向砍击方向,并造成对侧骨板向外翘起,创壁下留有刃部豁口。小龙,你去看看尸体旁边的那把菜刀有没有卷刃?”
我点头走到那把沾满黏稠血块的菜刀旁,在强光下,刀上的细节清晰可见:“是有一排卷刃豁口。”
“嗯,这就应该是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豁口是否为陈旧性?”明哥接着问。
“豁口处氧化很明显,是陈旧性的。”
“小龙,你去厨房看一看,死者家中的菜刀在不在厨房!”
我转身朝厨房跑去,厨房里响起我翻箱倒柜的声音。
“在!”
“那这把刀就很有可能是嫌疑人自身携带的作案工具,咱们来看一下现场的喷溅血迹。”明哥的一句话,使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指尖方向。
“血迹最为密集的地方为玄关的中上部,距离地面约一米六五的位置,也就是说,死者脖颈伤口喷溅出的血正好可以达到这个高度。血迹集中在玄关上而不是房门处,如果嫌疑人站在死者身后偷袭,血迹应该喷溅右侧,也就是门框位置,这才符合规律。”
“冷主任,如果嫌疑人是左撇子怎么办?”叶茜站在一旁问道。
“这一点可以排除,从伤口的砍切方向看,嫌疑人的发力手肯定是右手。”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推断出嫌疑人作案时站在死者对面?”
“对,结合伤口和血迹的高度来看,嫌疑人右手持刀与死者面向而站,接着挥刀砍向了其颈动脉。”明哥接着蹲下身子,让我们再往下看,他用手指着玄关的中下段:“这里也有血液集中喷溅的地方,但是血量较少,再结合伤口重叠的砍切情况,嫌疑人最少朝死者的脖颈处砍切了两次以上。如果嫌疑人是站在死者身后,乘其不备实施作案,那么所造成的喷溅血不应该是这种分布。从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得出嫌疑人在行凶时是面向死者而站的结论。”
明哥起身接着说道:“有多种情况可以造成这种对面而站的情况。比如嫌疑人和死者熟识,跟随死者进入屋内,趁其不备将其杀死。还有就是嫌疑人事先埋伏在屋内伺机作案等。”
“第一种很好理解,第二种埋伏在屋内又可以分为几种情形,比如嫌疑人和死者之间有仇恨,他事先进入室内伺机作案;或者嫌疑人和死者并不熟识,在偷盗侵财的过程中被发现,于是杀人逃窜。这些问题能否排除,都要靠咱们接下来细致的勘查工作。”
“明白!”
“叶茜!”
“冷主任,你说!”
“让刑警队在最短的时间内结合死者的关系圈进行摸排,最重要的就是要把今天晚上来案发现场的那五个人的情况搞清楚,否则下一步的分析工作没有办法进行。”
“好的!”叶茜领命退出案发现场。
分析、拍照、提取、尸体解剖,等一切忙完已是凌晨四点,还没来得及眯一会儿,叶茜那边就打来电话,说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五个人,有两个人主动跑到刑警队的大院里说明情况。虽然刑警队已经给两个人各做了一份问话笔录,但是稳妥起见,明哥还是要求叶茜把人带到了我们科室的询问室。
两杯提神的浓茶下肚,困意被赶走了不少。这时,一胖一瘦两名男子在侦查员的陪同下走进了科室的大院。在两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两人的双手并没有上手铐,走路更是大步流星,看不出任何担心和惧怕,从这一点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两个很有可能只是知情人,而非案件的嫌疑人。
果然,侦查员反馈,这两个人也是经常跟公安机关打交道,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为了撇清跟这件事的关系,才决定主动到刑警队说明情况。其中一个叫陈永浩的人对整件事了解得比较清楚,明哥第一个把他带进了询问室。
四
陈永浩,目测年龄也就二十六七岁,板寸头,一米八的个子,身材瘦削得如同一个立起的衣服架子。
“坐吧,耗子!”看了刑警队做的问话笔录,两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所以明哥直呼他的外号,谈话的气氛也相当轻松。
“欸,好!”
“事情你也知道了,赵黑子现在死了,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公安机关的工作,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耗子慌忙起身点头哈腰回答:“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赵黑子这个人你是否了解?”
“了解,他在赌场可是出了名的。”
“哦?你说说看。”
“要说这赵黑子就是命好,有个摇钱树女儿,要不然指望他自己,估计连稀饭都喝不上。”
“别卖关子了,说重点。”
“欸,欸!”耗子弓着身子,有些歉意地说道,“我六七年前在赌场里认识的赵黑子,他这个人十分好赌,哪里有场子,哪里就有他的影子。”
关于赌场,我也曾侧面了解过。在全国打击赌博活动的大形势下,我们云汐市公安局开展了多次禁赌专项行动,虽然一再加大打击力度,但是赌博现象依旧时有发生。
随着惩治力度的加大,这些所谓的赌场已经由明转暗,有的潜伏在民宅之中,有的隐蔽在宾馆房间,更有甚者竟然在深山老林之中搭建窝棚,跟公安局打起了游击战。
相传在我们这里,如果你想赌钱,必须提前联系,由中间人带你进入赌场。凡是能进入场子赌博的人,几乎都是熟客。为了防止被打击,这些赌场的老板几乎不做陌生人的生意,这就是赌博现象不能灭绝的重要原因。
“赵黑子很有钱?”明哥问道。
“他一个下岗工人有鸟的钱,还不是他闺女长得漂亮,在地产公司给老板当秘书,说白了就是被人包养的小三。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闺女确实有本事,竟然把原配给挤掉了,还给那个老板生了一个儿子。老板是南方人,出手相当阔绰,光在我们云汐市,就给他闺女买了好几套房子。”
“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赵黑子亲口跟我们说的。”
“接着说。”
“赵黑子以前是有钱大赌,没钱小赌,缺钱不赌。也就是因为赌钱,他老婆和他闺女一气之下全都去了上海,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赵黑子平时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他闺女一个月会给他个几千块钱生活费,他闺女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几处房产,因为房子的房产证上都是他闺女的名字,所以他不能出售,只能租出去赚点零花钱,别的就靠天收。”
“靠天收?”
“进场子里推牌九、押大小,赢多少算多少。”
“我还真没听过,哪个人是靠赌博发家的!”明哥冷笑了一声。
“基本上都是场子的老板赚得多!”耗子倒也坦诚。
“你平常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赌场?”
“我和我的兄弟龙蛋都是场子里的渡客仔。”
“渡客仔?”
“对,就是中间人。有些赌场的老板要开场子,会先和我们这些人联系,由我们去拉客参赌,然后给我们百分之五的抽头。”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明哥开始对最为关键的问题进行提问。
“为了抽水。”
“抽水?”
“嗯。俗话说,十赌九输,只要是赌局,这赢钱的最终都是赌场老板。很多赌客在赌场里输红了眼就会向场子借爪子钱。爪子钱的利息很高,行情价是十万块一个月一万。虽然赌场老板有专门的收账小弟,但是有些赌客整天东躲西藏不好找,或者就是找到人,身上没钱还。所以在我们云汐市的赌博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有人能提供线索协助赌场老板要回赌债,可以获得百分之十的抽水。”
“你当晚出现在现场就单纯是为了那百分之十的抽水?”
“对,这个赵黑子欠了波叔十万块爪子钱。”
“波叔是谁?”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这次赵黑子被杀是否跟波叔有关系,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也怕我和龙蛋被卷进去,所以我们两个才选择坦白,但是波叔这个人我们惹不起,我在这里恳请你们能为我们保密。”
“好,我答应你。”
“当真?”耗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是这里的领导,我说话算数。”
听明哥这么说,耗子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波叔大名叫吕海波,五十多岁,一米七的个头,在龙遴山里开了一家赌场。赵黑子一个多月前,在他的赌场里借了十万块的爪子钱,到现在没还。就在前天,我一哥们告诉我,赵黑子在另外一家赌场赢了十五万现钱。因为他在波叔场子里输钱的事我知道,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这个消息提供过去,帮助波叔把钱给要回来,这样我就能抽百分之十的水。于是我前天晚上去找了波叔,波叔派了山仔,还有另外两个小弟,我们五个人去了赵黑子家。”
“你们去赵黑子家里之后干了什么?”
“我们到地方时,门是关着的,敲门也没人说话。山仔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就让小弟拿撬棍,说是要把门撬开。结果稍稍一用力,门就开了,接着我们就发现赵黑子被人砍死在了家里。”
“你知不知道赵黑子有哪些仇家?”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很多人的钱,而且他经常串赌场,接触的人也复杂。我知道的目前只有波叔。”
“你觉得这件事和吕海波有没有关系?”
耗子眉头紧锁做思考状:“波叔手底下有十几个小弟,而且他很有钱,他应该不会因为十万块去杀人,毕竟这些钱都是空手套白狼得来的……”
“也就是说吕海波可以排除?”
“我觉得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不得不说,明哥的问话技巧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勘查现场时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大体的判断,再结合刑警队的调查结果,耗子和龙蛋两个人基本可以排除在外。既然排除了嫌疑,那他们的身份就由犯罪嫌疑人直接转化成了证人,而且耗子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说话的态度相当诚恳,几乎是有问必答,毫不遮掩。让一个熟悉情况的证人去主动分析一些可能,有时候要比我们煞费苦心去摸排简单得多。
夸明哥神,就是因为这种问话方式需要特事特办,并不是对谁都管用。只有对证人证言有了全面的分析,才能运用这种审讯的技巧,而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能一边瞄准要害进行提问,一边准确地揣摩被问话者每说一句话之后的内心活动。
“那你觉得谁比较有可能?”明哥接着问。
“我怀疑赵黑子赢了15万之后,被赌场里的某个人盯上了,然后进他家里抢劫杀人?”
“那,赵黑子在哪个赌场里赢的钱,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里面有多少人赌博我都能给你问清楚。”
“当真?”叶茜有些兴奋地插了一句。
如果真如耗子所说,是赌场里的人干的,咱们只要查清楚当晚参赌人员的真实身份,然后在案发小区监控中一个个地找,只要有人在案发时间段出现,那基本上就可以锁定为嫌疑人,难怪叶茜会如此兴奋。
“行,叶茜,接下来的情况你来问,然后详细地做个记录,抓紧时间让刑警队去调查。”
“明白!”
“你们手头的物证有没有处理完毕?”
“基本上差不多了!”
“等刑警队的调查有结果之后,我们再碰头。”说着,明哥抬起右手腕,“休息四个小时,上午九点我们直接到会议室。”
五
死者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整个刑警队几乎全部出动,在奋战了一夜之后,终于在预定时间有了一个初步的反馈。
九点钟,我们所有人都带着困意准时坐在了会议室的圆桌旁,明哥并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给我们一人甩了一支烟卷,叶茜也端来了几杯浓茶。一支烟卷抽完后,感觉自己的倦意消失了不少,为了抓紧时间,我们四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将烟屁股插进了面前的烟灰缸。
哗啦,哗啦,会议室里响起笔记本翻页的声音。
当会议室里再次安静时,明哥抬头望向坐在窗户边的叶茜:“今天叶茜先说。”
因为陈永浩(耗子)的问话材料已经指出了比较明确的嫌疑人对象,刑警队的调查结果关系到下一步分析工作的指向,明哥让叶茜第一个说,就是为了排查所有的嫌疑人目标。
叶茜喝了一口被泡成草绿色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案发当晚除了耗子和龙蛋,还有另外三个人,情况我们也已经查实。电梯监控显示,他们五个人在报案前一个小时出现在死者的家门口。”
“这段视频我也看了,我接着又往前看了一个月的监控视频,发现这五个人那晚是第一次到案发现场。”胖磊补充了一句。
“根据尸体解剖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与报案时间间隔约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死者是在头一天晚上十一点钟左右被害的,如果这五个人是第一次来到死者家中,那么他们就不具备作案时间。”明哥分析道。
“小区内所有的监控我都看过一遍,基本可以确定。”胖磊很确定地说道。
“那这五个人的嫌疑基本就排除了。”明哥把这一关键点记录下来。
叶茜接着说:“我们又按照耗子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另外一个开设赌场的老板,根据他的口供,赵黑子在案发当晚九点钟左右确实在他的赌场里赢了15万现金,接着他接了一个电话便带着现金离开了。因为当天晚上赌场的人不多,所以赌场老板肯定地告诉我们,赵黑子在离开时,赌场里的所有人均在场子里玩,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过。赌场的外围安装有监控,监控正对着门口。”
胖磊又接过话茬:“叶茜把这份监控也传给了我,赵黑子在离开时确实没有任何人跟踪,是他一个人离开的。”
“赵黑子在离开赌场时,这15万现金是如何带走的?”明哥的意思很明确,他想以物找人。“以物找人”是最为常用的调查方法,拿这起案件举例,如果赵黑子装现金用的是某种特殊的箱子,具有特殊的可识别特征(品牌标志、颜色、款式等),这个箱子就可以作为一条线索追查下去。
“就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袋,基本上没有任何特征点。”
“叶茜,赵黑子最后一次赌博的地点在什么位置?”
“在隧道口的一家民房里。”
“那里距离案发现场很近,死者九点钟离开现场,从现场来看,他刚回到家中就被害了,他这两个小时的行踪你们有没有摸清楚?”
“暂时没有任何调查结果。”
“叶茜,你还有没有什么要介绍的?”胖磊抬头问道。
“暂时没有了。”
“明哥,那我来说一下,因为我在观察监控时有些发现。”
“哦?那你赶紧说说看。”
胖磊打开笔记本,把一张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发给我们每一个人。照片上呈现的场景是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女挽着一个男子,两人的动作显得很亲昵,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名男子就是死者赵黑子。
“死者所居住的小区人流量很大,虽然监控的覆盖率很高,但是仍然没有一点抓手,再加上案发时天色已晚,分辨起来难度很大,所以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去甄别。我是在无意间点到了这段视频,通过监控我发现,这名女子在一个月内曾多次来到死者家中,就在上个月的28号,这名女子还在赵黑子家中过夜,并且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还手拉着手出去买早点。”
“磊哥,你的意思是说,死者从赌场离开的那两个小时,有可能去找这个女的了?”我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算是没有去找,我感觉这个案件也跟这名女子脱不了干系。”
“焦磊,回头冲洗几张清楚的照片,让叶茜发给刑警队的兄弟们,一定要把这个人的情况给摸出来。”
“好!”胖磊和叶茜异口同声。
“关于视频监控,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因为时间比较短,我那儿还有大量的视频没有看,暂时只有这么多。”
“好,那接下来我来说说。”明哥接过了话,“尸体解剖确定的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11点钟左右,死者的致命伤分布在左颈部,锐器伤,作案工具为死者身边的菜刀,这把菜刀根据死者女儿的辨认,为死者家中所有,也就是说,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为就地取材。”
“死者身上并没有抵抗伤口,嫌疑人很有可能是在死者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时用刀砍向了死者的脖子。我这边能提供的情况就只有这么多。小龙,国贤,你们两个谁先来?”明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资料最多的我和老贤,开口问道。
“贤哥,你先介绍一下吧。”
六
“我在现场只提取到了一种生物检材,那就是死者的血迹。”
这句话使我压力倍增。
“但是,这个屋子内的血迹分布可以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通过血迹的分布,我基本上可以还原嫌疑人的整个作案经过。”
“整个作案经过?”老贤平时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基本上都是一个表情,他倒是能沉住气,我心里却焦急万分。
“首先,我在赵黑子家中的电表箱总开关上提取到了一处血迹,血量很大。”
“也就是说嫌疑人在杀害死者之后,曾触碰过死者家中的电源总开关?”听了这句话,我简直就是顿悟。
“对。”
“照这么说,嫌疑人是事先把死者家中的总电源关闭,等将死者杀害后,他又打开了总电源,所以才会在总开关上留下血迹?”
“没错。”
“那嫌疑人必须先一步到达死者家中做好准备,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分析出,嫌疑人一定是事先埋伏在死者家中!”
“应该是。”
“我在门口灯的开关上提取到了赵黑子的新鲜指纹,所以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死者进屋抬手按动了门口的电灯开关,但是屋内的总电源被关闭,死者便穿着鞋,摸黑走向屋内查看,而此时,埋伏在屋内的嫌疑人趁其不备挥刀砍向了他的脖子。”按照老贤的提示,我推演了整个案发经过。
“可是在黑暗的情况下,嫌疑人怎么能下手如此迅速?”叶茜有些不解。
“虽然在暗室内,但是嫌疑人的眼睛能看得很清楚。”
“什么?不会吧?”
“难道你平时没有留意过,夜里当我们把电灯关掉后,起先眼前一片漆黑,暂时什么也看不到,然而,过不了多久,我们又能看见屋内的事物了?”
“这个……好像……有。”叶茜点了点头。
“这是眼睛适应黑暗环境的一种现象,叫作暗适应。”
“暗适应?”
“这个我来解释。”明哥开了口,“人的视网膜有圆锥细胞和杆状细胞:圆锥细胞主要分布在黄斑区,杆状细胞分布在黄斑区以外的视网膜;圆锥细胞只能感受强光刺激,而杆状细胞则对弱光敏感,也就是说,在夜晚或黑暗的环境下看东西,主要依靠杆状细胞。为什么杆状细胞有暗视觉功能呢?这是因为杆状细胞内含有感受弱光的物质——视紫红质,视紫红质由维生素A和视蛋白结合而成。在强光下,视紫红质分解。因此,从强光下突然进入暗处,圆锥细胞失去作用,杆状细胞需将分解的视紫红质重新合成,这个合成的过程就是暗适应的过程,通常需要数分钟时间。”
“嫌疑人提前进入室内并关掉总开关,他在黑暗的环境中已经完成了视紫红质的合成,所以他能看清楚屋内的情况。”
“赵黑子居住楼层的过道中有很强的灯光,正如我刚才所说,在强光下,他眼中的视紫红质分解,当他进入黑暗的屋内时,由于视紫红质需要合成,所以他处于短暂的失明状态,嫌疑人应该就是把握了这个时间点杀的人。”
“看来这个嫌疑人还真不一般!”叶茜感叹了一句。
“国贤,你接着说。”
老贤翻开另外一份报告:“我在室内的阳台、窗户、柜子、抽屉等多处地方提取到了死者血迹,但根据现场的血液测试结果来看,这些地方的血液较稀,所以我怀疑嫌疑人在打开电源开关后,可能清洗了手上的血渍。我还在卫生间的地面上提取到了一条红色的毛巾,在毛巾上我提取到了三种物质。”
“三种?”
“对。”老贤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这第一种就是死者的血迹,第二种是普通的沙石和泥土颗粒,最后一种的成分较为复杂。”
“复杂?”
“我在上面提取到了大量的虫胶、纯苯、橡胶、乙醇等成分。”
“这些东西有何用处?”
“如果我们把虫胶溶解于乙醇中,经过滤后可以得到棕色透明溶液,再把橡胶溶于苯中,将两种溶液等体积混合,这样就可以得到一种我们生活中常用的物品。”
“常用的物品?”
“对,皮革光油,用于给皮衣上色或者增加亮度,如需要黑色可选用苯胺黑,黄色则用加油溶黄,红色则用加油溶红,等等。”
“沙石和泥土、皮革光油、血迹……贤哥,你的意思是说,嫌疑人在杀完人之后,曾用卫生间的毛巾擦拭,才在毛巾上留下这三种物质?”
老贤点了点头:“我提取到的这条毛巾原本很干净,分析应该是洗脸毛巾。嫌疑人肯定是顺手拿过来使用,出现这三种物质很容易理解,嫌疑人用毛巾擦了鞋子和衣服。毛巾上有明显的苯胺黑成分,所以我分析,嫌疑人作案时,应该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
胖磊赶忙把这一细节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这一关键点对后续的视频侦查工作有很重要的指向性。
“我这边暂时就这么多。小龙,你说说看。”
七
我低头看了一眼报告,捋清楚思路之后,开口说道:“我在现场提取到了三种痕迹:房门上的撬别痕迹、手套印和鞋印。根据叶茜反馈的情况,撬痕基本上可以排除,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手套印和鞋印。我先来说一下手套印。”
“现场所有的手套印上伴生有线条状的擦划痕迹,我推断嫌疑人所戴的手套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材质制作的。根据对线条痕迹的测量结果,我基本可以断定,他在杀人时戴的是防割手套。”
“是不是警用防割手套?”防割手套,顾名思义就是防止被割伤的手套,它在我们的警用装备中有配备,所以叶茜才有这样的疑问。
“这种手套的主要成分是高强高模聚乙烯纤维、包覆玻纤、氨纶或钢丝,但防割手套市面上的种类很多,具体还要看成分。”老贤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
“贤哥说得很对,我之前也曾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警用防割手套,后来经过比对检验发现,嫌疑人戴的手套形成的线条痕迹很不规律,也就是说他戴的手套做工很不精细,防割网排列不整齐,应该是小作坊生产的次品。这种次品淘宝上到处都有售卖,也就几十元一副,没有指向性。”
“也并非一点针对性没有,我们可以由此推断嫌疑人的作案动机。”
“明哥,你的意思是……?”
“在勘查现场时,我仔细观察过现场的血迹分布,没有露白的现象。”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叶茜还在忽闪着两眼等待明哥解释时,我们其他人几乎都已经知道明哥说这话的目的。
死者的死亡原因是颈动脉锐器砍切伤,嫌疑人在杀人的过程中,由于动脉血管血压的原因,肯定会造成血液四处喷溅的情况。血液在空中喷溅时,近距离血量大,远距离血量小,在被溅物体上会形成散射状的血液图形。如果在这个散射状的图形上,有某个物体被移走,那物体上沾染的血液也会随之被移开,这就会造成该有血迹的地方出现空白,我们称这种血液图形不连续的情况为血液露白现象。
根据调查我们得知,死者曾在被害前两个小时在赌场中赢取了15万元现金,所以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就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对准这15万元现金,第二种直接对准这条人命。
我们逐条来分析。死者是一个赌徒,对金钱的渴望比一般人要强烈很多,如果他把这15万元的现金带回家,势必会把现金紧紧地握在手中。他不是左撇子,发力手为右手,那他到家时,应该是右手持钥匙开门,那装现金的塑料袋就应该握在左手中,而赵黑子的致命伤正好就在左边,这样嫌疑人在杀人的过程中,肯定会有大量的血迹沾染在塑料袋上。假如嫌疑人在作案后拿走了这15万元现金,那现场的血迹就一定会产生露白的现象,单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死者当晚并没有将钱带回家中,而嫌疑人的初始作案动机很有可能就是杀人而非侵财。
“监控我看过,死者在进家门时,确实是两手空空。”胖磊的一句话直接让假设变成了客观事实。
明哥点了点头:“就目前来看,嫌疑人作案考虑得很周全,他害怕在杀人的过程中死者过激的反抗伤到自己,所以他选择佩戴防割手套,这是他为杀人做的准备。”
“我们都知道皮衣的渗透性很差,嫌疑人穿着皮衣,血液在喷溅上去之后,用毛巾很容易擦掉,这是他为逃离现场做准备。”
“另外,我们再看看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死者家中的菜刀。”
“难道这里面还有说道?”我心里泛起了嘀咕。
“现在正值初春,虽然相比冬天衣服减了不少,但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穿得还相对较厚,死者被杀时,上身穿了四件衣服。这种情况下,如果选择用匕首捅刺,不一定能将死者杀害。而且我们已经得出结论,嫌疑人是在死者进屋的一瞬间将其杀害,要想准确地把握住这个时间点,只有从颈动脉下手最合适。根据咱们的穿衣习惯,除非戴围脖,否则不管上身穿得多厚,脖子一般都是裸露在外,用菜刀砍切脖颈,基本上可以一刀毙命。但菜刀携带不方便,嫌疑人选择就地取材。从这几点我们不难分析出,凶手在作案之前进行了周密、细致的准备,也就是说,他的原始动机更倾向于杀人。”明哥做了堪称完美的分析。
“如果是这样,那嫌疑人和死者之间一定有某种仇恨,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我同意叶茜的看法,因为我还有发现。”
“好,小龙,你接着说。”
“死者所居住的为高层楼房的29层,根本无法攀爬。这栋楼的总高是33层,顶楼被封死,也不存在从楼顶悬吊入室的可能,嫌疑人进入室内的方式只有从门进。房门的锁芯我仔细观察过,没有任何撬别的痕迹,所以我怀疑嫌疑人进入的方式是软进门。”
“软进门?”
“对,这是一个学术用语,软进门其实就是非暴力进入室内的统称,通常情况下包括喊门、敲门、等候、尾随或者用钥匙开门等。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嫌疑人率先进入室内伏击死者,那他进入的方式只有用钥匙开启。咱们想想,嫌疑人怎么才能有死者家中的钥匙?”
“你是说嫌疑人和死者之间的关系很亲密——难道她就是杀害死者的嫌疑人?”叶茜指着照片上的那名中年妇女说道。
“嫌疑人不是她!”我摇了摇头。
“不是她?”
“对,我把鞋印分析完你就知道了。”
八
“现场只有一种鞋印,41码,鞋底花纹很清晰,总体呈现波折形。我把整个鞋的花纹分成前掌、中腰、后掌三大块进行分析。”
“前掌,也就是鞋尖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有六条凸起的人字纹。这种纹线类似于一串站立的大于号,纹线相互交叉,形成一块块菱形的图案。纹线之间的间隔有6毫米,整个前掌花纹纵长为107毫米。”
“中腰,也就是足弓的位置。中腰花纹由三等分左右倾斜的细直线组成,夹角为30度。中间为厂标区,上标注有生产厂的厂号字样,纵长为65毫米。”
“后掌,也就是后跟的位置,它与中腰相接,呈菱形的格块,中间有三条人字纹,每条纵宽7毫米。”
“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
“说明嫌疑人穿的是解放鞋。”
“解放鞋不到处都是?”叶茜有些不解。
“他穿的是军用解放鞋,而非市面上售卖的那种。军用鞋有统一的设计,按照统一标准和图纸生产,这种鞋尽管生产厂很多,但鞋的内在质量、外观式样、规格尺寸、鞋底花纹几乎完全相同。军工厂在制作鞋子的过程中,都是根据总后军需生产管理部的标准生产的。这种鞋按照国家标准系劳动鞋类,所以上起机关,下至部队,不论干部、战士,也不分男女,都普遍配发和穿用。”
“解放鞋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已经多次改型。鞋的结构曾由粘贴法改为模压结构,不久又从模压结构改了回来,粘贴法一直沿用至今。1985年总军需生产管理部发布了JS2-301-85的标准,代替了军生02301-77标准。而我在这个鞋印的中腰位置找到了生产号,再加上测量的数据,我可以分析出,嫌疑人所穿的鞋子为八五式解放布鞋。”
“你刚才也说了,这种鞋子使用的范围很广,市面上肯定不只一个人穿这种鞋子,摸排起来难度很大。”叶茜说出了她的困扰。
“你错了。因为那时候的生产工艺达不到,鞋底很硬,穿起来很不舒服,所以这种鞋子很多年前就不再生产了。而现在的军用解放鞋外观要好看得多,就算是有仿制版,商家也不会傻到仿制那么老的款式。”
“你说的八五式解放鞋是不是那种最老式的军绿布鞋?”胖磊开口问道。
虽然这些细节在刑警队的摸排中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在视频分析上的作用不言而喻。毕竟在这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的年头,一个人要是穿一双老款的绿色解放鞋,那绝对会被看作另类。
“对,绿色的布料鞋面,脚尖的位置有半月牙形状的胶质包头。”
“胶质包头?嫌疑人在作案后曾用毛巾擦拭过鞋子,这样一来,包头位置应该会有很好的反光度……”胖磊在一旁自言自语。
“还有没有什么发现?”明哥问道。
“通过鞋印的数据我分析出,嫌疑人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年龄在四十岁上下。我在室内阳台窗户及家具上提取到了嫌疑人的手套印,说明作案之后他曾开启过窗户并翻动了死者家中的财物。”
“结合刚才的推断,嫌疑人开窗户有可能是为了保持空气流通,这样就算尸体腐败,在短时间内也不会让周围的邻居有所觉察,而翻动财物基本就是顺手牵羊。”我一口气说出了我所有的推断。
明哥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笔:“现在我们基本上掌握了嫌疑人的一些基本特征: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上身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脚上穿一双八五式军绿色解放鞋,和死者熟识,有死者家中的钥匙。下面有两个方面的工作需要去开展。”
“叶茜,你抓紧时间让刑警队去调查照片上女子的身份信息,重点查明这名女子有没有家庭或者感情纠葛。就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不排除情杀的可能。”
“好的,冷主任。”
“焦磊,你根据分析出来的嫌疑人衣着特征,抓紧时间进行视频碰撞,有了这么明确的结论,找出嫌疑人应该不会很难。”
“简直小菜一碟!”胖磊打了一个响指。
“好,现在就分开行动。”
九
胖磊果然不负众望,只用了一晚上便把嫌疑人从小区的监控视频中给找了出来,可当看到胖磊处理出来的视频截图时,我们所有人的反应用三个字就能全部概括——有屁用。嫌疑人身上口罩、帽子一个都不少,再加上视频并不是很清晰,就算有了截图也没有什么用。
这起案件要想从视频上下手,那也只能进行视频延展追踪②,但是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除非万不得已或者有明确的目标,否则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这么做。
虽然胖磊这里走进了死胡同,但叶茜那边传来了捷报,和死者经常一起出入小区的女子被查实,正在来的路上。也就几支烟的工夫,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被领进了科室的询问室。
女人大约一米六的个头,天气不冷却穿着一身貂绒,脚上一双“恨天高”显得格外扎眼,虽然她的身份证上显示她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但“风韵犹存”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也不为过。
“柏雪,赵黑子死了,这事你知不知道?”明哥开门见山。
“知、知道!”柏雪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你和赵黑子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关系。”
“普通朋友能在一起过夜?”可能是因为连续几天熬夜的关系,明哥的火气有点大。
“情……情人关系。”被明哥一吼,柏雪老实了不少。
“你把你家里的情况说一说!”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十年前和老公离婚了,孩子也判给了他。”柏雪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
“你和你前夫这些年有没有联系?”
“他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络也就是每年我会去看看孩子。”
“你知不知道赵黑子的家庭情况?”
“知道,他有家有院。我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从他手里弄点钱花。”柏雪倒是实诚。
“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跟别的人有过感情纠葛?”
“有不少,但他们基本上都是想要我的身子,他们绝对不会因为赵黑子睡了我而杀人的。这点警官你可以放一百个心,毕竟我已经人老珠黄,谁会对我动真心?”柏雪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真有也说不定。”
柏雪轻轻地摇了摇头,有种看破红尘的味道:“自从我前夫怀疑我劈腿把我蹬掉以后,睡我的男人至少有三位数。我跟婊子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比她们缠人,婊子卖完拍拍屁股走人,而我还会缠着那些男人给我买这买那,上了我的男人躲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我杀人?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赵黑子在被杀的那天晚上有没有找过你?”明哥看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很快转移了话题。
“找过我。”
“你把认识赵黑子的经过和当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都仔细地说一遍。”
“我这人,只要手里有两个钱,就喜欢去场子里玩两把,也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赵黑子,聊了几次感觉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心眼很实诚。他对别人不怎么样,但是对我还不错。”
“第一次陪他睡的时候,他一把给了我一万块,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我出手如此大方,后来因为他,我就断了和其他男人的联系。这一来,我可以从他身上弄到不少好处;这二来,我也想安安心心地过段舒服日子。就这样,我们两个天天在一起,时间长了赵黑子就对我十分信任。”
“他被害的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半的样子,他拿了一包钱递给我,让我替他藏起来。因为他在外面欠的有赌债,他不想债主把这钱给拿回去。”
“不还回去,债主就不会要了?”我有些好奇。
“当然会要。但是在场子里欠的爪子钱,说白了就是数字,欠时间长了还不上,债主拿你没办法就会少要一些。经常进赌场的人都知道,所以赵黑子就让我把钱先藏起来,等过一段时间再花。”
“一共多少钱?”
“15万整。”
“现在钱在什么地方?”
“还在我家里。”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街上买了点卤菜,他在我家里喝了瓶啤酒,然后我们两个人上了回床,他就回家了。”
“你晚上买的什么卤菜?”
“猪头肉。”
在尸体解剖的过程中,检验死者胃内容物是必做的一项检查,所以明哥才问了这个问题。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明哥拿出一张监控视频的截图递了过去。
柏雪仔细地瞅了瞅,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明哥收回照片。
“叶茜!”
“冷主任,你说。”
“通知刑警队的兄弟带着柏雪一起,按照她说的内容仔细地核查一遍,我等你们的结果。”
“明白。”
死者的社会关系被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的矛盾点。带有嫌疑人截图的监控视频根本无法辨认出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如果柏雪的口供再没有出入的话,那这个案件基本上就回到了原点。
经过一整天的调查,柏雪没有说谎,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现在死者的关系圈基本被排查一遍,没有任何头绪。走访的结果更倾向于嫌疑人跟死者并非熟识,但是凶手如果是死者生活圈以外的人,那他从哪里弄来的钥匙?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将死者杀害?这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谜题就像魔咒一样困扰着我们每一个人。
十
为了解开谜团,明哥第一时间启动了复勘计划,我们选择在一天之中光线最好的时候再次去了案发现场。
下午一点钟,是绿荫小区一天之中最为冷清的时候,因为这个点正好是午休时间,所以我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周围住户的围观。
就在我们五个人换好勘查服准备往单元楼道内走时,我的眼睛突然感到一丝不适。
“什么鬼?”我下意识地用手挡在我的眼前。
“有人在拿镜子打反射光!”胖磊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不是恶作剧?”因为太刺眼,我下意识地走进了单元楼道内,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还在闪!”叶茜指着对面的高层楼房说道。
“刚才闪了几次?”胖磊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
我揉了揉眼睛回答:“我不知道,光顾着捂眼了!”
“难道是求救信号?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胖磊捏着下巴有些担心。
“求救信号?SOS?”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那个信号不是‘三短三长三短’吗?这个光柱好像没有这么多次吧?”我心里也不敢确定,说得有些含糊。
“光线应该是从6号楼22层楼道里射出来的,稳妥起见,我们去看看。”
明哥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人提着勘查设备,沿着楼宇间的小道很快来到了那个发出光线的位置。这里是楼层最东边的防火通道,通道的尽头便是楼梯间。
“地面附灰尘很完整,只有一种鞋印,42码,男士耐克鞋,脚印很凌乱,这个人曾在这里来回踱步,步长很短,说明他当时应该很着急。”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开口说道。
“焦磊,把鞋印用相机固定下来。小龙,你走近一点看看。”
我几步走到那扇半开的窗户旁:“楼道铁栏杆上有大块浮灰擦划痕迹,曾有人趴卧在此,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我们的勘查车。”明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会不会这个人看见我们都穿着警服,才向我们求救?”叶茜提出了一个假设。
“他能在这里来回踱步,又能打反光镜,说明他的手脚并没有受到控制,而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鞋印,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这个人会有什么情况需要我们救援?”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难道是我想多了?”胖磊有些歉意地挠挠头。
“我看,八成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叶茜也放松了警惕。
“算了,没事就好,我们先去复勘现场再说!”明哥对我的分析结论也很赞同,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并不知道当我们搭载的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一个男子慢慢地从楼梯间的木门后走了出来,他的手中紧握一把冰冷的长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尸案调查科,真不知道下一次你们还会不会这么幸运”。
“都说眼小聚光,还SOS,亏你想得出来!”我们几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中心现场。
再次站在这个房间的入口时,轻松愉悦的心情立刻烟消云散,撇开刚才的小插曲,更为残酷的现实还在等着我们。案件需要重新梳理,想找到新的线索,只能从复勘现场中去寻求。
一间六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在明哥的复勘图纸上被分割成了一百多个小区域,像那种血液密集的重点区域,都被标注上了星号。确定好分工以后,作为痕迹检验员的我,再次推开了案发现场的那扇防盗门。
复勘工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我们从艳阳高照一直忙活到夕阳西下,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走吧!”明哥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复勘现场没有一丝进展,这意味着这个案件很有可能要黄了。砰!房门被我用力地关上。
“我们回去想想,还有什么我们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胖磊拍了拍我的肩膀。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情都最为沉重。我略带不舍地提起勘查箱,抬头重新扫视了一眼案发现场的房门,就在他们四人已经走进电梯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处异常。
我略带激动地喊了一声:“明哥!”
“怎么了?”听到我的喊声,他们四人又重新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
“你们看,这房门有些不对劲!”我指着门上张贴的年画说道。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明哥加快了脚步。
“这应该是过年的时候贴的年画,你看两边的这两个‘福’字,全是倒着贴的!”
“我们这里都是这个习惯啊,‘福倒’,‘福倒’,倒着贴就是‘福到’的谐音,讨个吉利,这有啥?”胖磊摇摇头,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但是你看房门正中位置贴的这张大的‘福’字。”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这张怎么是正着贴的?”
“这里还有胶带二次粘连的痕迹!”我指着这个‘福’字的一角又补充了一句。
“你是说,这个‘福’字曾被人撕下来过?”对于明哥来说,很多问题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从胶带粘连的浮灰看,应该是刚撕开不久。”
“你怀疑这年画是嫌疑人撕开的?”
“对!”
“他撕开年画干啥?这与案件又有什么关系?”
“你把它撕开不就知道了!”
叶茜将信将疑地把这张占了半个门大小的“福”字年画撕开,此时,房门上松动的“猫眼”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样!”我兴奋地提起强光灯,对准猫眼照了过去。
“你猜测的什么?”
“嫌疑人的开锁方法!”
“你不是说他是用钥匙开的锁吗?”
“那是之前的推断,现在不是了。他真正的开锁方式,是猫眼开锁。”
十一
“什么?猫眼开锁?”这里除了我之外,他们对这种开锁方式都不是很了解。
“你们看,这个猫眼显然被人动过!”说着,我用手使劲地晃动了两下,本来还插在房门上的猫眼,竟然很轻松地被我拽了出来:“显而易见,猫眼曾被人卸掉过。”
“嗯!”
“而且你们看房门上的胶带痕迹。”所有人顺着我的指尖看向房门上的黑色长方形斑点。
“从张贴痕迹我们可以看出,年画的原始位置应该是在猫眼的偏下方,并没有把猫眼给挡住。嫌疑人在作案的过程中,可能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把猫眼重新安装回去,但他又害怕我们会识破他的开门方法,所以才将年画撕下来挡在了猫眼的位置,却不小心贴正了年画,露出了破绽。”
“但是嫌疑人是怎么从猫眼开锁的呢?”叶茜一直都是一个急性子。
我把强光灯重新打在猫眼之上:“有没有发现,猫眼上面有很多呈‘凹’形的压痕?”
“有,还不少呢!”
“这是用专业的猫眼钳拧动猫眼留下的痕迹。先把猫眼拧开,接着用一个特制的‘L’形工具,从孔内深入进去,用工具的另一端顶住门内侧的把手,只要稍稍用力往下压,门就可以打开。”
“难道嫌疑人还是个专业的开锁匠?”叶茜瞪大了眼睛。
“就算他不是个锁匠,那他也对这行十分了解。”
“小龙,这‘L’形的工具是怎么做成的?”胖磊的眉毛拧在一起。
“工具的长短要根据门锁的位置来决定,又要携带方便,所以一般这样的工具是组装起来的,几根小铁棍,中间用螺丝帽拧在一起,就可以做成。”
“你能不能确定你的判断?”
“磊哥,你让我再仔细研究一下!”被胖磊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没了底。接着我把整个猫眼全部卸掉,安装猫眼的孔洞就是两张铁皮,只要有东西在上面施力,孔洞那里就会形成铁皮卷曲的情况。
“铁皮卷曲痕迹在门的内外两侧都有,且在一条直线上。”随后我打开了房门,“门内锁的把手上有新鲜的压痕。我可以肯定,嫌疑人使用的开锁方法就是猫眼开锁。”
“也就是说,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心是,要从死者的关系圈中摸排会开锁的这一类人?”叶茜站在一边开始琢磨新的破案线索。
“小龙,有件急事我需要再次确认一下,咱们抓紧时间回单位。”胖磊表情相当严肃。
案发现场被再次贴上了封条,我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科室。我连手中的勘查箱都来不及放下,便被胖磊一把拉进了他的办公室。为了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胖磊一进门便按动了电脑主机箱上的电源按钮。随着一阵开机音乐,一张XP系统特有的桌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桌面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文件,胖磊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名为“绿荫小区命案嫌疑人进门”的AVI视频文件,开始介绍道:“我根据小龙的分析,还有老贤提供的嫌疑人衣着照片,找到了这名嫌疑人,这是小区东门口的摄像头拍摄的嫌疑人进门影像。通过画面我们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嫌疑人在进入小区时双手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胖磊说完,又点开了另外一段视频:“这是嫌疑人作案之后出小区的视频,也是双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如果按照小龙的分析,嫌疑人使用了专业的猫眼钳和组装开锁工具,这一点怎么解释?”
“难道嫌疑人在小区里还有内应?”我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没有丝毫底气地提出了这个假设。
当我们激烈地讨论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时,明哥却紧盯屏幕没有说话,一直到我们的讨论声逐渐消失,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我以为他在发呆,试探性地喊道:“明哥?”
“焦磊,电梯的监控有没有?”明哥问出这个问题时,表情也变得舒展了很多,估计他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
“嫌疑人作案时故意避开了电梯的监控,作案前后都是走的楼梯。”
“对,我在楼梯间找到了嫌疑人上下楼的脚印。”我补充了一句。
“整个大楼从一层到顶层所有的楼梯我都做了细致的勘查,没有发现唾液斑、鼻涕斑等生物物证。”老贤也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我们都以为明哥是在提醒我们忽略了外围现场的勘查,可事实上在外围现场我们并没有一点发现。
“你们勘查楼道的时候我也跟着呢,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有些蒙了。
“焦磊,单独记录嫌疑人的监控录像是不是只有这一段?”明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拷问”胖磊。
“这是最清楚的两段视频了。”
“好,选择一个参照点,把这两段视频上嫌疑人的照片用抠图工具给抠下来。”
“那我以大门为参照点,截两张。”
“好,尽快!”明哥给胖磊让出了座位。
啪嗒,啪嗒!办公室里鼠标的点击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妥了!”很快,胖磊便把两张照片放置在了一个文件夹内。
“按照同比例缩放!”
“好!”
“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明哥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指着两张照片中嫌疑人的腹部。
叶茜的眼睛几乎贴在了电脑屏幕上:“进门时的照片好像胖了一点!”
“对,我在观看两段视频时,发现嫌疑人进门和出门时整个人的体态发生了变化!”
明哥的法医技术在整个湾南省可以排在前十,胖磊曾经开玩笑说,明哥光看尸表特征,就能把死亡原因分析个七七八八。经过这些年的实践,我发现胖磊的话没有一点水分,观察一个人体态特征的细微差别对明哥来说再简单不过。
“放大这么多,才勉强能看见,明哥的眼不是一般的毒!”胖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明哥没有时间开玩笑,表情严肃地说道:“嫌疑人在进入小区的时候,腹部有些隆起,而在离开小区的时候,整个腹部变得平坦了许多。所以我怀疑,嫌疑人在作案之前把开门工具塞在了皮夹克内,而杀人之后,他把作案工具丢在了小区里。”
“难道直接丢在垃圾桶里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
“叶茜。”
“在,冷主任。”
“联系小区物业,把当天负责倒垃圾的工作人员全部排查一遍,一定要确定作案工具的去向。”
“明白。”
“国贤,如果能找到开锁工具,你能不能提取到相关的生物样本?”明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老贤嘴角一扬:“小龙刚才说了,这个工具需要组装才能完成。如果嫌疑人是徒手组装的话,会有组织细胞脱落,我应该可以在螺丝旋钮内提取到一些生物样本!”
“好!”明哥竖起了大拇指。
十二
因为这起杀人案件关系到小区居民的切身利益,所以摸排工作进展相当顺利,物业的工作人员均全力配合调查工作。经过半天的摸排,没有一个保洁员在垃圾桶中发现类似的工具。这一消息在第一时间反馈到了我们科室。
“难道嫌疑人在小区里随处找个地方丢掉了?”得知这个结果,我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寻找的难度就太大了,小区那么大,该去哪里找?
明哥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像我一样露出为难的表情,而是很淡定地掏出手机,按动了一串号码:“喂,警犬基地吗?我是市局技术室的,我们这儿有个案件需要你们的配合……”
要不怎么说明哥是我们的主心骨呢,当听到“警犬基地”几个字时,我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警犬在我们的现场勘查中运用得也十分广泛,它的主要作用就是在短时间内追踪犯罪嫌疑人。但是使用警犬的前提,就是要保证充足的嗅源。我们这起案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找到嫌疑人的嗅源几乎不可能,但是天无绝人之路。
嫌疑人在杀人之后曾去卫生间戴手套洗过手,说明他的手套上残留了大量的死者的血迹,而他在带走开锁工具时,就不可避免地会在工具上留下死者的血。我们只要以死者的血迹为嗅源,就可以保证警犬在小区中准确地找到嫌疑人的作案工具。
想法虽好,但搜索工作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四条受过专业训练的警犬在小区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前后用了几个小时,但仍没有任何发现。明哥在再三确认嗅源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最终把赌注押在了小区唯一的池塘上。
很多人可能曾在电视上看过这样一期节目:华裔神探李昌钰为了侦破一起碎尸案抽干了整个水塘,最终专案组在水塘的淤泥里找到了少量的人体组织,从而锁定嫌犯。大多数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认为电视里的报道有些夸张,恐怕只有我们现场勘查的人员才能体会李博士当时的想法。案件只要有一点抓手,抽干一个池塘对于我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好就好在这起案件嫌疑人丢弃的作案工具可能是金属材质,使用专业的电磁铁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而电磁铁在专业的打捞队中是最基础的配备。
功夫不负有心人,打捞的进展很顺利,开锁工具被裹在一条毛巾内,整个沉入了池塘底部。嫌疑人对作案工具如此“细心”地“呵护”,给老贤的检验工作带来了不小的便利。
工具被打捞上来之后,老贤第一时间把它装进物证袋送往实验室。我们几个人则焦急地在实验室门口踱步,我此刻的心情就仿佛一个准爸爸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自己的孩子呱呱坠地。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抬起手腕看时间了。此刻早已过了饭点,但是我们几个人没有任何食欲。
嘀嘀嘀!老贤的实验室内传来打印机的声响。
听到动静的我赶忙转身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有照片,有照片!”
通常只要是被公安机关处理过的人,都会提取生物样本,如果老贤打印出来的报告带有照片,这就表明工具上的DNA直接比中了嫌疑人。
“嫌疑人有前科!”胖磊兴奋地喊道。
“看来是最好的结果!”明哥也滑稽地踮起脚,抻着脖子往里面瞅了瞅。
老贤双手捏着从打印机中出来的A4纸的两个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恨不得把那张写满嫌疑人信息的表格直接拽出来。
嘀嘀嘀……嘀嘀嘀……在打印机滚筒数次工作之后,一张完整记录嫌疑人所有前科劣迹的纸被吐了出来。
老贤激动得一把拽掉口罩,快速输入开门密码,大门刚一打开,他便把那张彩色打印纸塞进了明哥的手中。
“陆军,男,1970年8月12日出生,1988年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缓,2008年出狱。前年一月份又因为吸食毒品被强制戒毒两年,今年一月份刚刚释放。”
“这才出来两个多月又杀人?”我很诧异地站在一旁,读完了关于他的所有犯罪记录。
“叶茜,你们刑警队在调查的过程中,在死者关系圈里没有发现他?”
“没有,这个人我听都没听过!”叶茜对比中的结果也十分困惑。
“难道是搞错了?”老贤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说,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有句话说得好,“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当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陆军或许不是嫌疑人时,侦查员却在他家中找到了他作案时穿的八五式解放鞋和皮夹克。
经过检验,老贤在那双解放鞋上提取到了死者和陆军两个人的混合DNA。如果不是这份铁证摆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实在想不到被铐在审讯椅上的陆军就是那个“跳出三界外”的凶手。
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明哥也无法制作讯问的提纲,我们五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对准了与我们只有一扇铁栅栏之隔的陆军。半指长的板寸头,略带棱角的圆脸,45岁的他,脸上写满了沧桑,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十三
“陆军,既然我们能找到你,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因为不明情况,所以明哥张口的第一句话还算客气。
“警官,我的情况你或许也了解。我以前杀过人,如果不是因为我有一个自首的情节,可能早就去投胎了,道理我都懂。”
陆军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我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是有经验的人。虽然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松,但是听在我们耳朵里却有点警告的味道。
“各位警官,不过你们不要误会我的意思。”陆军竟然用歉意的口吻又补了一句。
“哦?”明哥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了自己的问话状态。
“警察对我有恩,既然你们已经把我抓到,我也没有必要隐瞒,赵黑子是我杀的。”
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能交代得如此痛快。
“你们不要惊讶,杀了他,我的心愿已了。我现在就是寻死,所以我不会让你们为难,我有什么就会说什么。”陆军的态度相当诚恳。
“行,那你说说看吧!”明哥主动起身给他点了一支烟卷,并给他松开了右手。
“谢谢警官!”陆军用手夹着烟卷使劲吸了两口,烟卷还没有烧到一半,陆军就掐灭了烟头的火星子,把剩下半支烟卷小心翼翼地放在审讯椅的板凳面上:“抽两口,提提神,我也不想浪费各位警官的时间,这些话也憋在我心里很久了,说出来我好尽快上路。”
“好,今天晚上我就好酒好菜给你备着!”明哥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陆军长叹一口气,看了看自己手上冰凉的手铐,沉思了一分钟,接着他打开了话匣子:“1986年,我16岁,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小孩又多,供养不起,所以我只得早早地离开家乡在外打拼。”
“刚从农村出来的我,手里没有一分钱,只能来市中心找点活先糊口。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酒吧里给人当服务员,工资虽然低,但最起码能保证温饱,有时候把客人哄开心了,人家还能给个一块两块的小费,这小费攒上一个月,也能约朋友出来撮一顿,所以那时候我感觉挺满足。”
“在酒吧工作的日子,我认识了跟我一般大的王梦晴。她是外地人,也出生在农村,为了挣钱养活自己,14岁就下海当了‘陪酒小姐’。王梦晴长得还算漂亮,所以经常有客人点台,我在酒吧里只要一上班就能见到她,这一来二去我们两个就熟络起来。说来你们都不信,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跟电视里演的桥段一模一样。”
“英雄救美?”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陆军点点头:“那天晚上,客人硬要拉着梦晴去开房。虽然她是一个陪酒女,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坚决不陪睡。客人见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就在他准备把梦晴强行拽上车时,我从路边捡起一块板砖就拍了过去。”
“梦晴被救以后,作为报答,晚上请我吃了一顿烤串,可能是她心里压抑了太长时间,那天我陪她喝了很多酒。晚上我送她回家时,发生了你们都能想到的事情。”
陆军说话时的表情,带着初恋的甜蜜。
“那天晚上过后,我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梦晴为了照顾我的感受,主动辞去了陪酒小姐的工作。因为酒吧的收入确实不错,所以我选择继续干,她则在一家饭店当起了服务员。就在我们相处了三个月之后,我发现了她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梦晴吸毒。”
“海洛因还是冰毒?”
“海洛因。是一个客人把她拉下水的。梦晴以为我知道这件事后会离开她,而我却告诉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心里最爱的那个人。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梦晴下定决心要把毒瘾给戒掉。”
“从那天起,我们两个双双辞去工作,我在家里陪她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半年。我记得很清楚,1987年6月1日,儿童节,我拉着梦晴的手走出房门,头顶上的天是那么蓝,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我从未感觉到自己对未来会有如此美好的憧憬。”
“为了能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们两个东拼西凑借了一万多块钱,在街边租了门脸准备开个小饭馆。简单地装修之后,‘梦军饭店’的招牌正式挂了出来。”
“可好景不长,饭店刚开始营业,就有几个社会上的大哥找到了我。”
“收保护费?”
“和这个性质差不多。他们告诉我,如果饭店想正常营业,所有的食材必须从他们那里购买,而且需要定量购买。”
“定量购买?”
“也就是说,不管你生意好坏,都必须每天从他们那里购买两百块的食材。可他们提供的那些东西都是烂菜叶子、死猪肉,你说给客人这种东西吃,这不是丧良心吗?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就给一口回绝了。”
“后来这些人的老大,一个绰号叫‘猴子’的人警告我说:‘这片地方都是老子的,要想在这里干,就要懂这里的规矩,否则就他娘的给我卷铺盖走人。’”
“那年我才18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这话一出,我俩就在店里干了起来。我一刀砍在了猴子的头上,后来因为这事,我被派出所治安拘留了十天。”
陆军说到这里,突然握紧了拳头,我仿佛看见怒火在他的身上燃烧。
“我被送进拘留所的那天,猴子就带话给梦晴,让她给我准备好棺材,我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梦晴为了能保我一命,主动找到猴子和解,希望他能放过我们俩。可猴子说,放过我们俩可以,梦晴必须要陪他睡一觉。梦晴跪在猴子面前哭得像个泪人,可猴子非但没有可怜她,反而喊着他的几个小弟,把梦晴给轮奸了。”
“这个畜生把梦晴给轮奸了!”陆军一拳砸在了审讯椅的铁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十四
明哥起身走到陆军跟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行就休息一会儿再说。”
“谢谢警官,不用。仇我报了,我想赶紧上路去见她。”恢复平静的陆军感激地看了明哥一眼。
“那好,你自己掂量。”
陆军的喉结上下滚动,接着开了口:“从拘留所回来时,我就发现梦晴有些不对劲,在我的再三逼问下,她说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我的女人被这帮畜生糟蹋了,我要不报这个仇,我他妈还是个人吗?当时我脑子一热,从厨房里抄了一把菜刀跑进了猴子家,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
陆军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杀人时完全是在气头上,可回到家里我就开始后悔,杀人偿命,梦晴怎么办?她未来的几十年该怎么走?我杀猴子时,他的两个小弟都在场,警察很快就会找到我。为了不拖累梦晴,我决定亡命天涯。”
“就在我一只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梦晴一把拉住了我,她说:‘陆军,你不能走,如果选择逃跑,你这条命就没了,你死了就等于我死了。虽然你杀了人,但是我们选择自首,还能保住一命,以后不管你判多久,我这辈子都是你陆军的女人,就算是到了老得走不动的那一天,我也会等你出狱。’听了她的话,我的泪水没有任何征兆地流了出来,我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我真想就这样抱着她,永远不分开,可梦晴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把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揣在了我的兜里,我们两个牵着手,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因为我认罪态度良好,有自首情节,最终被判了死缓,保住了一条命。服刑期间,我白天黑夜拼了命地干活,我的管教知道了我的情况,多次给我申请减刑,后来我只蹲了最低刑期,20年。”
“那年,我们38岁。我出狱的第一天,梦晴就带着我走进了民政局,她在苦苦地等待我20年之后,终于……成了我的新娘,而我们的婚礼也仅仅花了几元钱的工本费。”
“我很珍惜和梦晴在一起的每一天,为了养家,我什么都做,拎泥兜,搬砖头,就这样我玩命地干了一年,手头总算有了些积蓄。但因为身体不好,这种体力活我越来越吃不消,后来我俩开始卖早点维持生计。”
“结婚一年多,平淡的生活之外,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像别的家庭一样,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梦晴在万分艰难的抉择之后,选择告诉我实情。”
从陆军哀伤的表情上看,这可能又是一个悲剧。
“当年为了能保我一命,梦晴借了几万块的高利贷,没有工作的她,只能选择卖身子去还账。梦晴当‘小姐’的这些年,曾多次怀孕,为了省钱,她选择去一些小诊所做人流。就在最后一次接受手术时,医生操作不当,导致她子宫大出血,为了保命,只能做了全切手术,永远地失去了生育能力。”
“子宫被切除后,梦晴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她不知道等我出来以后,要怎么跟我交代。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梦晴做了一个冲动的选择,她再次开始用毒品来麻醉自己,这一吸就是十几年。”
陆军抹了一把有些沧桑的脸颊:“梦晴告诉我,她估计撑不了几年就要走了,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可我心里清楚,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女人愿意为自己耗费20年的青春?所以我根本不怪她,我爱她就要包容她的全部,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是我陆军的女人,我绝对不允许她死在我的前面,要死我们就一起死。那天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
“我开始背着她吸食海洛因。”
陆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梦晴知道后,认为是她害了我。她当着我的面,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耳光。看着她嘴角渗出的鲜血,我好心疼。我跪在地上求她,让她不要自责,虽然上天对我们如此不公平,但是我们还是要笑着去面对。”
“我劝了她一整夜,她才放下心里的包袱。就这样,我们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去活,白天辛苦赚来的钱,晚上就换成毒品,在别人看来暗无天日的生活,却被我们过得有滋有味。”
“弹指间,一年很快过去,一切来得太突然。”
陆军说到这儿,捡起审讯椅上那半截烟卷。
“小龙,给他点上。”
我拿起火机按出火苗,陆军把那截发黑的烟头伸了过来,空气中重新飘起了烟草的味道。
抽了几口之后,火星烧到了烟屁股,陆军把烟头按灭扔在地上,开了口:“前年的三月十日晚上九点,我和梦晴做完生意把房门锁上,在屋里吸食毒品,就在这时有人砸我们的房门。”
“这个人是谁?”
“我们的房东,赵黑子。”
十五
听到这里,我终于捋出了头绪。
陆军接着说:“赵黑子每个月的10号都会来收房租,可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找上门。当时我和梦晴已经把针头插入了血管,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打开门,赵黑子一定会发现我们吸毒的事情。可房间里亮着灯,就算我不开门,赵黑子也不会善罢甘休。就在我拔掉针头的那一刻,梦晴突然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起来,赵黑子也恰巧在这个时候用钥匙打开了门。”
“赵黑子也是混社会的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立马猜出我们在吸毒。哪知道赵黑子一点人情不顾,掏出手机就要报警。梦晴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送医院这条命就没了。警察要是赶到,给我做个尿检,我肯定第一时间被抓,梦晴这个时候不能没有我。我被逼得没有办法,跪在赵黑子面前,给他连磕了几个响头,求他不要报警。可他竟然一脚把我踢开,问我要一万块钱封口费。”
“我每个月连交房租都困难,哪里有一万块钱给他?既然没的商量,我情急之下就把他打倒在地,背起梦晴便往楼下跑,可赵黑子趴在地上拽着我的裤脚死活不让我走。”
“我能感觉到梦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把梦晴抱在怀里,又给他跪了下来,可他就是死活不撒手,如果不是警察来得及时,我已经有了杀了他的冲动。民警在简单地问了情况后,二话没说,用警车把梦晴送到了医院,可经过一夜的抢救,梦晴还是走了。”
听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猜出陆军的杀人动机,而这个赵黑子确实死有余辜。凡事都讲究一个因果报应,有些事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因为我多次吸食海洛因,派出所要把我强制隔离戒毒两年,我对办案的警官说:‘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行,我只求能让我送我爱人最后一程。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派出所的所长在得知我的情况之后,请示领导,特事特办。就这样,我在两名警官的陪同下,把梦晴的骨灰埋在了殡仪馆的公墓内。”
“临行前,我摸着墓碑上梦晴的黑白照片,在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让赵黑子血债血偿!”
陆军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接着说道:“在戒毒所服刑的两年间,我天天都在琢磨杀掉赵黑子的方法,想来想去只有在他家中伏击最为稳妥。可他们家住在29层,要提前进到屋内,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巧就巧在我服刑的第二年,在里面认识了一个锁匠,从他那里学到了从猫眼开锁的方法。进门的方式解决了,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从戒毒所出来的这几个月里,我一边制作工具,一边摸清楚赵黑子的行踪,等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开始了我的杀人计划。”
“把你当天晚上的衣着情况说一下。”
“因为害怕血溅在身上擦不掉,我当天晚上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
“你穿的是什么鞋子?”
“是我以前在监狱服刑时发的老式解放鞋。”
“你接着说。”
“摸清楚赵黑子的行踪以后,我带着工具来到赵黑子家。按照锁匠教给我的办法,我用自制的工具打开了房门。为了不让赵黑子发现我在猫眼上动了手脚,我把他家门上的年画给挪了个位置。”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进屋后按照我事先的计划,关掉了屋内的总电源,从厨房的墙上拿了一把菜刀握在手中,接着我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赵黑子回家。一个多小时后,我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房门打开了,进来的果真是赵黑子。就在他准备朝屋里走时,我一刀砍向了他的脖子。当带着温度的液体喷溅在我手上时,我闻到了久违的血腥味。”
“看着赵黑子慢慢地在我面前倒下,我又朝他的脖子补了几刀,我能感觉到他的血在飞快地往外流。他断气以后,我打开了屋里的电源开关。”
“因为身上喷上了不少的血,我去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下。接着我又把客厅和阳台的窗户打开散散血腥味。最后我把开锁工具扔进小区的池塘中,离开了那里。”
①高利贷。
②调取嫌疑人所有可能经过路段的视频监控进行分析。
第三案 血泪肾脏
一
深夜,罗岗村西头的民房内,一个身体壮硕的青年男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侧身望着睡在身边的女人,一股欲望涌上心头。
男人一把将女人抱在怀里。
“哎呀,你干啥?”女人有些疲倦,将他一把推开。
“孩子都睡了,你说能干啥?”
“明天还有五亩地要翻,你哪儿来的劲头?”女人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不就五亩地吗?我明天保证翻好!”男人说着又扑了上去。
“昨天才来过,今天还来,现在计划生育抓那么紧,你难不成还想要小三子?”女人被男人这么一搅和,困意已经消了七七八八,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不少。
“咋?生小三子咋了?生小四子我也养得起!”
女人刚想反驳,屋外忽然咕咚一声响。
“啥情况?”男人从木床上蹦下,一个大步跨到窗户边朝外望去。
“咋了?”
“是粪坑!”
“粪坑咋的了?难不成还有偷粪的?”女人以为是多大的事,一听到是这个结果,把被子重新往身上一盖,倒头就要睡过去。
“不行,得去看看!”男人一屁股坐在床边,把那双散发着酸臭味的千层底布鞋套在了脚上。
“看啥看,一坑粪还当成个宝?”女人直接翻过身去不再理会。
“老娘们懂个×,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人朝咱粪坑里扔了东西。”
“扔就扔呗,有什么能比一坑屎还脏?”
“别叽叽歪歪的了,睡你的觉!”男人把床头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往肩膀上一搭,抄起柜子上的大号手电筒推门走了出去。
用藤条编制的篱笆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吧唧,吧唧!”篱笆院墙外的狗窝内传来一阵舔食的声响。
“我说怎么不叫唤呢,吃,吃,吃,吃死你个畜生!”男人把刚才的怨气全部撒在了面前的这条黑狗身上。
“汪汪汪!”黑狗仿似通了人性般,对男人狂吠起来。
“呦嗬,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我他妈看你还叫唤!”男人把手电筒调成强光,对准黑狗的双眼便照了过去。
这一招果然管用,黑狗被照得嗷嗷直叫,老老实实地退回了自己的窝中。
“你他娘的吃的是啥?”男人好奇地把光线对准了地上那血糊糊的一片。
“乖乖,有口福啊,你从哪里叼来的猪腰子?不过猪腰子好像没有这么小啊?难不成是小乳猪的腰子?不对啊,小乳猪也没有这么大啊。”男人找来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来回翻挑,玩得不亦乐乎。
“呜……”黑狗露出獠牙,像在警告男人。
“放心,老子再穷也不会沦落到跟你抢食的地步。”男人研究来研究去也没有研究出是个啥,索性用树枝把那个还沾有血块的腰子挑到了黑狗的嘴边。
“汪!”说时迟那时快,黑狗赶忙一口咬住,啪,这个腰子就像是被捏炸的葡萄,鲜红色的液体喷溅得到处都是。
“操你奶奶的,趁着晚上出去偷吃,明天别想我再喂你!”男人甩掉树枝,拍了拍手中的尘土,骂骂咧咧地走到自家的粪池旁。
“他妈的,粪都漫出来了,这个龟孙,往池子里扔的啥?”
男人说着把灯光打在了池内,一个露出池面的蓝色尖角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啥?感觉还不小呢。”男人蹲在粪池边苦苦地思索。
“管他三七二十一,戳上来看看。”男人下定决心,起身回到篱笆院子内拿起了粪叉。粪便如果想快速发酵,翻粪是必需的步骤,而翻粪的工具在我们这里就叫作粪叉。这种叉子和猪八戒的九齿钉耙的区别就是,二师兄的是九个齿,而这种是四个齿,而且是直的。
男人把粪叉往肩膀上一扛,再次折返回来,可能是因为池中的粪便太过稠密,东西并没有快速下沉,而是半浮着。
确定好位置以后,只见他青筋暴起,双手一用力,做了一个冲锋刺杀的动作,整个叉子硬生生戳进了这个不明物体内。干惯农活的人力气自然不一般,在他嗨的一声喊后,东西被他硬生生挑了起来。
啪!沾满粪便的包裹被扔在了粪池边。
男人这才注意到,刚才被叉子戳破的一排小洞正汩汩地往外流着暗红色的液体:“这是什么?”
“怎么会有血?”
“难不成是死狗?”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男人虽然有些忐忑,但还是把手伸向了包裹上的那个金属拉锁环。
当拉链被拉开一半时,伴着啊的一声惨叫,男人一个趔趄掉进了自家的粪池之中。
二
“再来四串大腰子!”叶茜喝完一杯啤酒之后,伸手对着远处的烧烤摊老板大声吼了一句。
在我的印象中,很多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生都喜欢什么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可叶茜这个“奇葩”却喜欢半夜出来撸串。撸就撸呗,还每次都喊我一起。我老头老娘还以为我们两个在拍拖,所以只要叶茜一打电话,我老娘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我轰出门外,不得不说,真是我亲妈。
“你怎么不吃啊?”叶茜说着又抓起了一串五花肉。
白天忙了一整天,我现在困得睁不开眼,哪里有一点食欲?
叶茜看我有些为难情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吃不吃?万一晚上来事了,你就饿着吧!”
“滚犊子,你这个乌鸦嘴!”
嗡……话刚说完,我口袋中的手机便疯狂地振动起来。
“哎!咱说好的,谁先接电话,谁埋单!”叶茜用她那吃了一半的五花肉的竹签指着我警告道。
在这个人人争做“低头党”的时代,可以说百分之九十的年轻人都患有手机焦虑症,手机不能离身,否则就会变得焦躁万分。这也是叶茜定下的霸王条款,只要我俩在一起吃饭,谁先接电话谁埋单。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瞬间眉头拧在一起:“你果然是坑爹的队友!”说着我把手机举在了叶茜的面前。
“冷主任的电话,真的发案件了?”
“你说呢?”
“我又不是故意的!”叶茜把头一转,不敢正视我。
“你要是预测彩票能这么准,我也能跟在后面沾沾光!”
“哎呀,好了,别絮絮叨叨的了,赶紧接电话吧!”
我翻眼看了一眼叶茜,按动了接听键。
“四串大腰子打包啊!”
我还没开始说话,叶茜起身又朝烧烤摊老板挥了挥手。
“就知道吃!”我嘀咕了一句。
“什么就知道吃?”
“明哥,我不是说你,我和叶茜在吃烧烤呢!”
“喝酒了没?”
“喝了一点啤酒!”
“在什么地方?”
“蓝山啤酒广场!”
“在那儿等着,我们随后就到!”
“发案件了?”
“罗岗村,命案!”
明哥说完就挂了电话。
“真的发命案了?”叶茜看我的脸色有些难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用手拉了拉我的衣袖,“喂,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啊?”
我一把将叶茜手里打包好的大腰子抢了过来:“这回我真要赶紧吃点。”
刚吃个半饱,胖磊的车便停在了啤酒广场。
“你们两个,撸串也不喊我!”胖磊坐在驾驶室里,把头探出窗外对我抱怨道。
“给你,你最喜欢的羊腰子!”说着,我把一次性饭盒递进了驾驶室。
“正点!”胖磊一听到吃,立马原形毕露,他这一身肥膘,绝对都是自己一口一口努力吃出来的。
“明哥,什么情况?”我把车门带上,张口问道。
“罗岗村的一名村民在自家的粪池中捞出了一个包裹,里面装了一具男尸,具体情况刑警队正在走访,还不是很清楚。”
“粪池?”我显然对这个名词比较敏感。
“对!”
我看着边开车边把大腰子往嘴里塞的胖磊,脑补了一下现场凶残的场面,开口说道:“磊哥,你这还吃得下去?”
胖磊不以为然:“那有啥,你磊哥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着巨人观吃盒饭,我都不带眨眼的。”
“行,你赢了!”我借着车上的后视镜,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最近两天,云汐市迎来了短暂的梅雨季,而案发现场罗岗村则是我们这里几个没有通水泥路的村落之一。在泥土路面上,笨重的勘查车根本没有办法行驶,所以我们只能背着勘查设备向两公里以外的中心现场徒步前进。
一路上胖磊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在他“不行了,不行了”的喊叫声中,我们集体停下脚步。
时间刚过夜里一点,午夜的村落显得格外宁静,一阵夹杂着湿凉泥土气息的微风吹过,诡异的氛围更加浓重起来。远处模模糊糊的地方,泛着点点白色灯光,那里聚集了不少的人。
“前面就是了,你克服一下!”明哥拍了拍胖磊的肩膀。
“没事,继续走!”胖磊艰难地回了一句。
我把胖磊的照相器材往肩膀上一扛,嘴里咕哝了一句:“还好晚上给你弄了俩大腰子,要不然估计得我背你走!”
胖磊听我这么说,干脆把他身上最后一个相机包也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们朝着光亮处步行十分钟,嘈杂的交谈声由远及近。警戒带内,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粪坑的四个角用竹竿支起了四个拳头大小的节能灯。
虽然我穿着密不透风的勘查服,但臭气熏天的味道还是难以掩盖,这种发酵出来的臭味比起尸臭更容易让人干呕。围观的村民估计早已习惯,一脸轻松,可负责撑竹竿的四个民警脸都快要绿了。
“冷主任!”徐大队挤出人群。
“目前是什么情况?”
“报案的是罗岗村的村民罗瑞,晚上听见有人往他们家的粪池里扔了一个东西,他出于好奇就用粪叉给挑了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具男尸。我们也找人辨认过,死者不是村里的村民,根据罗瑞的回忆,嫌疑人好像是骑着摩托车进行抛尸的,别的情况我们也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