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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尸案调查科3:无间行者》》 · 九滴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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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案人罗瑞呢?”

“他刚才掉进粪池了,在家里洗澡呢!”

明哥指了指包裹上染满血水的一排圆形洞口:“尸体被他用粪叉戳过,所以我们在打开包裹时,需要他在场排除一些干扰。”

“没问题,我现在就把他给喊过来。”

“好,那麻烦徐大队让兄弟们把围观的人清理一下,我们去看看尸体再说!”

这是一个长六米、宽四米、深一米五的立方体水泥粪池,粪池东侧五米的位置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泥巴路,小路宽约一米。

粪池周围已经被多人踩踏过,失去了勘查的价值。在探明情况之后,我们五个人直接站在了尸体旁,而报案人罗瑞也被徐大队带了过来。

在打开装尸的包裹之前,老贤把袋子的一角捏在手里使劲搓了搓,这样做的目的就是确定包裹的材质。多次用力之后,老贤的手指间传来刺耳的声响,然后声响戛然而止,他转头对我们说道:“氯纶,以聚氯乙烯为基本原料的纤维,化学稳定性高,不燃、绝缘、耐磨、防水,常用于纺织防火布、劳动布、帆布、帐篷布等物品。”

接着老贤又沿着包裹走了一圈,他很肯定地说道:“嫌疑人装尸的东西应该是非常廉价的防水睡袋。”

包裹上沾满了蛆虫和粪便,如果不是老贤亲口告诉我,我还真想不出这个东西竟然是一个睡袋。

“我在揉搓的过程中,发现声音清脆,摩擦有力,这应该是新购买的睡袋。”老贤又补充了一句。

“也就是说,嫌疑人为了杀人特意准备了工具?”

“对!”

可能很多人不明白我问这句话的意思,但实际上,这对案件的定性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为杀人准备工具,说明嫌疑人在作案时曾有过计划,而非临时起意。这就从侧面证明,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就是害命。不管是仇杀,还是情杀,凶手和死者之间都会有一个矛盾点,而这个点,便是破案的关键。

睡袋被拉开了。

由于睡袋的防水性能极佳,所以尸体上并没有沾上粪便,看到这一幕,我们的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

老贤在睡袋的旁边早早地铺上了一大块塑料薄膜,接着我和明哥小心翼翼地把尸体从睡袋中慢慢地取出。

当尸体被抬起时,只听哗的一声,死者的内脏顺着腹部两侧的伤口流了出来。由于粪叉戳进了死者大肠,流出的内脏上沾满了像南瓜粥似的粪便。

明哥先把尸体摆放在塑料薄膜之上,接着用手将睡袋中的内脏捧了出来。

我们还没说话,只听嗷的一声,报案人罗瑞站在一旁吐了起来。

明哥不以为意,只见他把软标尺贴在了尸体那两条血淋淋的伤口之上:“腹部两侧均有15厘米的锐器伤口。”

“大腰子!”胖磊干呕着说了一句。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这一堆内脏中,并没有肾脏。

保险起见,明哥把手从伤口处伸了进去,他来回摸了两次之后,又换另外一个伤口:“死者的两个肾脏被摘除,从取肾的刀口来看,嫌疑人刀工虽然不怎样,但对人体解剖有一定的了解,否则不可能两刀都割得这么准。”

“难不成是医生干的?”叶茜猜测道。

“这太武断了,大学里开设解剖课程的专业多了,也不一定是医生。”

“小龙说得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嫌疑人的杀人现场,另外还要找到死者两颗肾的下落。”正当明哥开始研究下一步的勘查计划时,报案人罗瑞开了口:“警、警、警官。”

“嗯?”我们五个人都转头看向他,等待下文。

“死、死、死者的肾我知道在哪里。”罗瑞慢慢举起右手,仿似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在哪儿?”

“可、可、可能被我家的狗黑贝给吃掉了。”

“什么?被狗给吃掉了?”

“嗯,啊!”罗瑞想想就要反胃。

在他第二次狂吐之后,罗瑞把整个发现的经过又重新给我们叙述了一遍。

明哥听完,有些歉意地说道:“罗老弟,是这样的,你们家的黑贝我们要带走,我们这一带走,可能它就回不来了。”

这起案件中,死者的肾脏可能被狗食入腹中,为了证实这一点,必须要解剖狗的胃部,把死者的肾脏取出来,这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当然,这也只是特事特办,如果人体组织已经被消化,就不必经过这一步。有些人觉得这样做可能有些残忍,但比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来,我们只能舍轻为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要了,不要了,这吃了人的狗,谁还敢喂?”罗瑞赶忙摆手说道。

“那个,我们使用注射,不会让狗走得太痛苦!”老贤双手合十,抱歉道。

“没事,没事,你们赶紧拉走!”

“小龙,这边已经没有什么工作可做。根据报案人的描述,嫌疑人是骑着摩托车前来抛尸,你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来去路线给摸清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天也接近蒙蒙亮,等所有人都起床,会给分析工作带来极大的难度,所以明哥才焦急地催促。

“明白!”说着我拿起强光勘查灯,带着叶茜走出了人群。

好在昨天下了一阵小雨,虽然经过一天的晾晒,但泥巴路的路面还是有些潮湿。摩托车在这种路面上行驶,会留下十分清晰的轮胎痕迹,这就给整个分析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很快,我在这条南北向的路面上找到了目标痕迹。

“向南走!”我低头看了一眼很像枝丫图形的轮胎印记,指了一下南边。

叶茜跟在我后面快速地移动脚步,约十分钟后,我们走到了一个四岔路口。这段路的两边没有树木遮挡,水分蒸发较快,路面比刚才的要坚硬许多,这就导致轮胎印记并不是很清晰,在这样的路面上判断摩托车行驶的方向,难度增加得不是一点两点。

我把强光灯对准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在排除干扰之后,我的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往右手边走。”

又是一路急行,我们七拐八拐地穿过稀泥地后,最后站在了一个丁字路口旁,叶茜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脚下的矸石路:

“这下怎么办?往左,还是往右?”

在泥土路面上分析车辆的行驶方向还难不倒我,但是这矸石路简直是要了我的命,因为这上面全是一些小石子,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

“奶奶的!”不知所措的我,爆了一句粗口。

“别着急,我看看电子地图!”说着叶茜打开手机,点开了地图软件,“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光华村,右手边是主村,人口密集,有百十户人家;左手边是光华村的附村,根据地图上的显示,一共有十三户人家,而且附村靠山。假如嫌疑人是从附村出来的,那就好办了,咱们只要把这十几户人家给摸排一遍,就知道他的杀人现场在哪里了!”

叶茜拿着手机侃侃而谈,而我的目光却被路中间的一大泡牛粪吸引了过去。

这泡牛粪的造型,就像是被一刀切开的草绿色奶油蛋糕。紧接着我趴在地上仔细观察牛粪中间这一道长方形的痕迹。

“你不会是饿疯了吧!”叶茜看着我屁股撅得老高,笑着说道。

“别打岔!”

说完,我又仔细瞅了瞅旁边零星散落的几块小一点的牛粪团:“嫌疑人就是骑着摩托车从光华村的附村出来的。”

“什么?你确定?”

“确定!”我对我的判断没有丝毫的怀疑。

“你是怎么判断的?”我们俩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

“找打是不是?”叶茜见我学她说话的腔调,把拳头举在半空中。

“就知道你会问!”

“怎么?陪你跑了这么半天,问一下还不给问?白请你吃那么多串大腰子!”

“打住,能不能别提腰子?”

“德行!快说!”叶茜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我就从头跟你说!”我找了一棵相对比较粗壮的树倚了下来,“咱们这一路一共走了几种地面,你能说说吗?”

“这有什么难?”叶茜掰着手指,“中心现场的粪池是泥土路,四岔路口也是泥土路,接着还是泥土路,然后就是这里。”

“打住!”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得了,你这个外行,我就不难为你了。”

“难道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是你理解错了。我们知道,嫌疑人是驾驶摩托车抛尸,但是如何判断他的行驶路线,就要从轮胎印记上下功夫。”

“首先,我们从粪池那儿出来的那条路,地面比较潮湿,路面的泥土可以很容易被卷起,这样我就可以按照卷泥特征分析嫌疑人的行驶方向。”

“卷泥特征?”

“对。路面的泥土具有黏附力,车轮胎与地面接触的部位离开地面向上运动时,会把黏附的泥土给带起,泥土在离开轮胎重新落在地面上时,被轮胎压扁的泥片会卷在一起,造型就好像吃火锅涮的肥牛卷,这样的现象就叫作卷泥现象,而卷泥的方向就是车辆行驶的方向。”

“就知道吃!”叶茜撇撇嘴。

“你还听不听?”

“听啊!你接着说!”

“从卷泥现象我分析出,嫌疑人在这条路上是由南向北行驶,所以我就沿着路一直跑,跑到了一个四岔路口。”

“嗯,没错。”

“这段路上的泥土比较硬,轮胎印不清晰,如果光凭肉眼,很难分辨出嫌疑人朝哪个方向走,这里就必须利用‘泥翘现象’来判断。”

“你们痕迹学上的名称怎么都这么怪异?”

我给了叶茜一记白眼之后,接着说:“车轮碾压过稍微硬一点的泥土地时,因为泥土缺水,黏附力不够,所以不会被车轮带起,只能在地面上形成泥片。车轮行进时,轮胎对地面有一个向后下方的作用力,作用力按压泥片,就会使泥片一端向上翘起,这种现象叫作泥翘现象,而泥翘的方向就可以指明车辆行驶的方向。”

“算你狠!”叶茜竖起了大拇指。

我微微一笑:“再接着是一段灰石路,这条路可能因为平时走的人并不是很多,所以聚集了大量细小的沙石和灰土,这样就极容易形成扒土痕迹。”

“又一个新鲜名词出炉。”叶茜在一旁调侃了一声。

“灰石路面上都是一些细小的灰尘颗粒,而轮胎花纹又有很大的缝隙,摩托车轮胎在快速旋转的过程中,会将嵌入轮胎花纹中的灰土带起向车轮的后方甩去。颗粒细小的土受到的空气阻力比较大,后抛距离较近;颗粒较大的土在后抛的过程中受到的空气阻力小,后抛距离较远。这就好比小狗刨坑,坑刨开了却在自己面前留了一堆土。我就是在转弯处发现了扒土痕迹,才确定了嫌疑人行驶的具体路线。”

“难道最后一条路线你就是通过这一大泡牛粪确定的?”听我说了这么多,叶茜好像明白了过来。

“没错,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个名词:甩泥特征。当然这里不能说是泥了,应该是甩粪特征!”

“甩粪特征!你还真会取名字!”

我指着丁字路口正中间的这一泡牛粪说道:“嫌疑人抛尸是在夜里,天色黑暗,他可能也没有注意到丁字路口中间的这泡牛粪。由于它的位置很特殊,我们也没有办法分辨出嫌疑人是从哪个方向碾压过去的,如果这个判断不出来,我们可能要做很多无用功。”

“没错!”叶茜听到这里,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很多。

“咱们来看看这牛粪旁边的几块被抛甩出来的小牛粪。”

叶茜顺着我的指尖方向望了过去,我说道:“因为牛粪的硬度比一般的潮泥土要大,比稍干的泥土要小,所以它既不能形成卷泥痕迹,也不能形成泥翘痕迹,我们只能按照它被抛甩的特征去判断。车辆在高速行驶时碾压牛粪,被车轮甩起的牛粪由于惯性的作用会直接抛甩出去,再次落在地面上的小块牛粪上端会因为力的作用,朝车辆行驶的方向倾斜,而倾斜的方向就是车辆行驶的方向。”

说着我把灯光打在了小块牛粪上:“你看,这顶端倾斜的方向正好是光华村主村落的方向,也就是说,嫌疑人抛尸时驾驶的摩托车是从反方向行驶出来的,而这个地方,就是光华村的附村,所以,嫌疑人杀人的现场很有可能就在那十几户人家中的一家。”

“太好了!这样调查起来难度就小太多了!”叶茜打了一个响指。

明哥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把情况通报给徐大队,由他派人对光华附村暗中调查,我们其他人则按照明哥的吩咐开展相应的工作。

云汐市一条破旧不堪的巷子内,用小彩灯拼凑的“酒吧”二字在巷子的中间位置忽明忽暗地闪烁,除了被风卷起的白色塑料袋,这里几乎看不到半点生活气息,萧条、冷清把这里的景象形容得恰如其分。

吱呀!酒吧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大衣的男子小心观察了一下酒吧内的情况后,径直朝一个拉着布帘的卡座走去。

“来了?喝两口!”卡座内另外一名男子早已在此等候,男子用他那文着“鬼”字文身的右手往大衣男面前的酒杯中倒了一杯高度的伏特加。

大衣男没有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痛快!”文身男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你找我来不光是喝酒这么简单吧?”大衣男放下手中的玻璃酒杯。

“尸案调查科勘查现场那天下午,你为什么阻止我开枪?”文身男猛地灌了一口。

“没有为什么!”

“就差一点,我就能全杀了他们。”

“没有老板的命令你不会这么做。”

“你们为什么每次都那么自信?”

大衣男端起酒杯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接着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文身男很自豪地说了一句:“因为你是老板选的人!”咕咚,一杯烈酒被他一口咽下。

“好一个老板选的人,那你跟我说,他们这一群人我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大衣男眼睛露出寒光,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一个不留!”

“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文身男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我不能再喝了,晚上还有行动!”大衣男举起右手把快要倾斜下来的酒瓶给推了回去。

“能让你亲自出马的行动一定是大行动,也不知道哪个人又要倒霉了!”文身男没有再劝,而是自斟自酌起来。

“时候不早了,你要注意隐蔽自己的行踪,非特殊情况不要喊我出来,什么时候动手,我会与你联系!”

“行,我答应你。”文身男话刚说完,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反着光的黑色手枪拍在了桌子上。

“鬼头乐,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衣男面不改色。

“目标人物我可以暂时不杀,但是一些发叉的枝丫我总能修剪修剪吧?”文身男的语气不容回绝。

“行,先干掉一些,也有利于咱们后期清理目标!”大衣男做了最后的妥协。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大衣男没有再逗留下去,起身掀开布帘,酒吧木门吱呀吱呀来回转动的声音证明他已经离去。

文身男把最后一杯伏特加举在自己的面前细心地把玩,当酒杯在他的手中慢慢旋转一圈后,一股杀气从他的身上肆意地散发出来。

这起案件现阶段分为两步走,一步是我们科室初期的检验分析工作,另一步是刑警队暗自摸排嫌疑人的杀人现场。由于嫌疑人装尸睡袋防水性极佳,所以在整个抛尸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血的滴落,寻找杀人现场的任务也并不是听起来那么简单。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目前的情况,四缺一。

嘀嘀嘀!

“贤哥的电子门铃声!”我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情况了?”明哥快速把刚点燃的一支烟卷使劲地戳在烟灰缸里。

“有了,死者以前被处理过,目前核实了他的身份。”老贤把一张打印有信息的A4纸放在了我们的面前。

“胡保利,男,32岁,绰号狐狸,曾因组织他人贩卖人体器官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卖的什么器官?”

“肾脏!”

“行,大家都坐下吧。”明哥翻开了笔记本。

“小龙、焦磊,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暂时没有!”我们两个一起表态。

“叶茜呢?”

“刑警队那边还没有给我反馈任何信息!”

“国贤?”

“我只有一点,黑狗肚子中的人体组织为死者所有,别的暂时还没有什么发现。”

“好,你们都说完了,那我来说说:死者的身份咱们现在已经查清楚了,我来介绍一下尸体解剖的情况。死者的胃内容物充盈,再结合尸斑分析,他确切的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

“嫌疑人先是用锐器刺穿其心脏,接着再用刀将死者的两个肾脏取出。从黑狗的胃中取出的组织重量为315克,约为成年人两个肾脏的重量,也就是说,嫌疑人在杀完人后故意把死者的两个肾挖出喂了狗!这是明显的泄愤行为,从这一点我们不难看出嫌疑人和死者之间的矛盾点。所以我猜测,嫌疑人和死者之间可能有过买卖关系,而两人因此产生仇恨,这个仇恨变成嫌疑人的泄愤因素。”

“也就是说,嫌疑人有可能卖过肾给死者?”

“就目前来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

“阳光下的泡沫……”歌还没有唱完,叶茜飞快地按了接听键。

“喂,好,你说!”叶茜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把钢笔抓得紧紧的准备记录。

唰唰唰,会议室内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我伸头看了看叶茜在笔记本上写得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光华附村82号!”

“冷主任,杀人现场可能找到了!”叶茜兴奋地把笔记本推到了明哥面前。

明哥扫了一眼,拍桌起身道:“出发!”

光华附村82号是一个坐南朝北的院子,正对院门的是一排平房,东西两侧分别是厨房和厕所,从厨房烟囱顶端厚厚的浮灰看,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

院子的铁门已是锈迹斑斑,没有丝毫提取痕迹的必要。推开大门,几串清晰的脚印出现在我的眼前。

“鞋印只有两种,这个是死者的,那这个就应该是嫌疑人的,还有摩托车轮胎痕迹,这里就应该是凶杀现场没错!”我站在院子中,做出了我第一步的判断。

咔嚓,咔嚓!胖磊按照我的指令把地面的鞋印固定完之后,我接着又把目光对准了院子中的压水井①。

“压水井附近的土地湿润,嫌疑人估计作案之后在这里洗过手!”说着,我抬脚朝那块潮湿的地方走去,老贤也在这个时候跟了上来。

“有血水!你说得没错!”

“压井把上能不能提取到指纹?”在叶茜的提示下,我歪头看了一眼使用得有些发亮的金属把手。

“网格状血痕,嫌疑人戴了手套!”我之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但残酷的现实却让我万分沮丧。

“你们看,嫌疑人洗完手之后,是不是去了厕所?”叶茜指着地面上成趟的鞋印问道。

“按照行走路线他应该是去了厕所,贤哥,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走!”

很快,我们全部围在了这个只能供一个人单独解手的厕所前。整个厕所用大块的山石垒在一起,由于切合度不高,石块与石块之间留有很大间隙,靠近门口的缝隙里塞着一沓白色的草纸。

茅房的坑位就是一口大缸上架着两块方木板,我们刚站到门口,一群绿头苍蝇就嗡嗡叫着朝外拼命地飞去,坑中滚成团的乳白色蛆虫在肆意地蠕动,可能因为常年无人打扫,坑中黏稠的粪便即将溢出缸外。

“嫌疑人在厕所上的是大号还是小号啊?”叶茜捏着鼻子问了一句。

她问这个问题的初衷很简单,如果是小号,那基本上就没有任何头绪,但如果是大号,我们便有可能提取到大便纸上的脱落细胞。

我蹲在茅坑旁,仔细研究了一下坑位里那一团团和粪便黏在一起的草纸,然后说道:“嫌疑人上的是大号,那几张应该是他用的!”说着我用手指了指坑位正中间的位置。

“你确定?”

“刚才我在院子中提取的鞋印,你们猜是什么牌子?”我答非所问。

“什么牌子?”

“耐克新款的气垫鞋!要八百多一双,这说明嫌疑人的经济条件还不错。你们看看粪坑里使用过的擦屁股纸,基本上全是草纸,但你们再看看这几张,明显是面巾纸,纸张上没有爬上蛆虫,说明相对新鲜,所以我猜测,这几张纸应该就是嫌疑人使用的。”

“也不能这么肯定,也说不定是死者用的,毕竟他也不缺钱。”明哥很严谨地帮我补充了一句。

“这也有可能!”

“国贤,你有没有把握提取这张纸上的脱落细胞?”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好,那就等做出结果来再看,我们不要浪费时间,抓紧时间进屋。”

明哥一声令下,我转身走去推开了堂屋的那扇木门。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正中的位置是一张沾满黏稠血块的手术床,靠墙的位置是几张木椅,木椅之上甩满了斑点状的血滴,屋内白色的乳胶漆墙面被血液大片大片地染色,整个一个人间炼狱。

“看来这个民宅是专门给人取肾的地方!”胖磊边按动相机快门,边判断道。

“从地面凌乱的血鞋印看,嫌疑人与受害人之间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执。贤哥,你有没有检验死者的十指指甲缝隙?”

“检验过了,没有皮肤组织。”

一条线索中断,我很快集中注意力,开始找寻下一条。很快,白色墙面上两只清晰的血手套印引起了我的注意:“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小龙?”叶茜第一个走到我身边。

“这个手套印我有些看不懂了!”

“怎么了?”明哥在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

我解释道:“痕迹学上对手套印有详细分析。你们看,这个血手套印呈网格状,说明他戴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织物手套,一般汽车司机、油漆工、搬运工、外线电工、钳工、泥瓦工等工种都会使用这种手套。”

“嗯,这个很好理解。”

“我可以从这双手套印上分析出嫌疑人的职业特征。”

我的一句话,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我见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张口解释道:“逐个分析你们就清楚了。”

“第一,汽车司机。他们戴手套握方向盘基本上都是左右手套反复扭转,这样会造成左、右手指节部和手掌前部的编纬(手套上的纵横图案)呈‘S’形扭转。”

“第二,油漆工。他们在干活时经常接触砂布、油刷,而左手基本上是右手的‘助手’,右手长期使用毛刷,会导致右手拇指内侧、环指尖部磨损严重。”

“第三,搬运工。他们主要从事的都是比较重的体力劳动,手套磨损的程度取决于接触物体的粗糙程度。由于双手全部要靠手套的摩擦力提供支撑,所以两手拇指以及食中环指指尖、手掌心部、手掌大鱼际、虎口部位磨损都很厉害。”

“第四,外线电工。他们主要是在野外作业,爬杆、拉线,整个手套的手掌和指节部分磨损厉害,特别是虎口和掌心磨损断裂严重,而且磨损断裂缘不整齐。”

“第五,钳工。他们的工作是维修和装配,在工作中由于使用钳子等工具比较频繁,所以两手拇指以及虎口掌前部磨损严重,尤其右手特别明显,而且因为长期用力,食、中、环、小指编纬会由左上向右下倾斜。”

“最后一个就是泥瓦工。他们使用手套时,因为左手握砖右手拿砌刀的情况较多,所以左手拇指及四指损害严重,拿砌刀的右手拇指、虎口磨损厉害。”

“照你这么说,那这一双血手套印很像是泥瓦工的手套留下的!”叶茜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老贤此时拿了一个高倍放大镜,对准了血手套印的中间位置:“难怪,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贤哥,你有发现?”

老贤把放大镜重新装在口袋中说道:“这里有少量的硅酸盐。”

“硅酸盐?”

“就是普通水泥的主要成分,小龙分析得应该没错,嫌疑人所戴的手套很有可能来自工地。”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困惑。按理说,嫌疑人如果是泥瓦工,应该不会舍得买这么贵的运动鞋才是啊!”

“会不会是高仿的?”

“从鞋印来看,不像。”

“你分析嫌疑人的基本信息大致是怎样的?”胖磊张口问道。

“身高应该在一米八五左右,落足有力,他的身体素质很不错。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也就分析出这么多。”

“我一猜就是小年轻,现在泥瓦工的工资都涨到一天三百块了,一个月下来就小一万了,嫌疑人买双八百块的鞋子也不足为奇。小年轻都好个面子,很正常。”胖磊一句话打消了我的疑虑。

“好像也说得过去。”

“对了叶茜,狐狸应该不会亲自动手给别人割肾吧?”我忽然想到了这一茬。

“狐狸以前有一个专门帮他取肾的医生,叫胡强,是他的堂弟。这半年里他们两个之间联系频繁,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两个人又干起了卖肾的老本行。胡强现在手机关机,我们已经联系了行动技术支队的兄弟,由他们负责抓捕。”

“这个人找到,我要亲自审问。”

“好的,冷主任!”

作为引领公安高新科技发展的行动技术支队,他们出马找一个二流的医生自然不在话下。就在第二天中午,死者的堂弟胡强便被铐在了审讯室内。

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这些词语用在胡强身上都不为过。他被抓时可能正在上班,身上那件印有“阳光年华医院”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

阳光年华医院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声名远播”的私立医院,曾多次因医疗事故而被停业整顿,用坊间的话来说,就没有他们不敢治的病。正规医科大毕业的学生很少会选择在这种医院工作,在这里上班的医生大多是一些野路子出身。

“胡强,你堂哥的事情你知道了吗?”明哥张口问道。

“我堂哥怎么了?”胡强反问了一句,从他的表情看,好像不是在装疯卖傻。

“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干违法犯罪的事情?”明哥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胡强听明哥这么一说,眼珠在眼眶中一转,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没、没干什么啊。”

“要不要你堂哥狐狸来跟你当面对质啊?”对于这种负隅顽抗的小喽啰,明哥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对质就对质,没干就是没干。”胡强干脆脸一扭,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我说你干什么了吗?”

“我……”

“你要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明哥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报告,慢慢走到胡强面前,“这是你堂哥狐狸的尸体解剖报告。”

“什么?尸体解剖报告?”胡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你虽然没有行医资格证,但我知道你能看懂。”明哥没有理会,一页一页地翻开。解剖报告都会附上尸体被解剖时的照片,报告还没有翻完,胡强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开始成串地往下滴落。

“你看,这是他身上的胎记,我想你应该认识。”明哥指着一张照片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狐、狐、狐、狐狸怎么死的?”胡强的心理防线已经接近崩溃。

“被人捅死后又被挖掉双肾,尸体扔进了粪坑,肾扔给狗吃了!”

“什、什、什、什么时候?”

“就是他喊你你没来得及去的那天,你再想想,你知道的。”

“知、知、知、知道?知道什么?”胡强果然不愧是老猴,根本不往坑里跳。

“行,咱们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了。小龙,把他从审讯椅上放开。”明哥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不知道明哥玩的是哪一出,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按照他的指示,三下五除二把胡强的手脚全部松开。

“你可以回去了!”明哥摆摆手。

“警、警、警官我……”此时胡强的屁股就像是粘了胶水一般,赖在审讯椅上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走?”

“欸!走!”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怀疑嫌疑人曾经向狐狸卖过肾,现在公安局也没有任何抓手,你出去的时候自己小心点!”

哐当!胡强听了明哥“善意”的提醒,刚抬起一半的屁股,又重重地落在审讯椅上。

“嗯?怎么了?现在是不是想通了?”明哥盯着胡强调侃了一句。

胡强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从他微微颤动的两腮不难看出,他的内心正在做极大的思想斗争。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勾当,我现在不是吓唬你,还好我们提前找到了你,否则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没有一个人敢打包票说,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不会接着要了你的命!”明哥字字诛心。

“警官,我说,我什么都说!”胡强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明哥一刀斩断。

“要交代就给我交代得清楚点,进监狱关些日子兴许还能避避风头!”

“欸欸欸!”胡强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从头开始说吧!”明哥隔着栏杆扔给他一支烟卷。

胡强点上烟卷抽了一口压压惊,开口说道:“我和狐狸以前因为卖肾被处理过,我判了三年,他判了五年。我出狱后托熟人在阳光医院找了一份工作,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无奈好景不长,老母亲病重,几乎花完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接着又赶上小孩上学,一大家子,指望我那点工资都不够糊口。狐狸出狱后找到我,说要重操旧业,我只负责取肾,剩下的他来联系。这次他向我打包票,绝对不会出问题,后来我没经住劝就答应了他。”

“你们到目前为止为多少人割了肾?”

“十来个吧。”

“都是在哪里取的肾?”

“在光华附村狐狸租的院子里。”

“一直都在?”

“以前是在我们联系的小诊所里,后来诊所被查把我们给扯了出来。我们这次学聪明了,租了一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民房,就算是被查,我们也可以从窗户直接逃到后山。”

“有多长时间了?”

“一年左右吧。”

“平时你和狐狸是怎么联系的?”

“需要干活的时候他会联系我,每次我们都会通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告诉我晚上要干活,提前准备东西;第二个电话告诉我几点去出租屋;第三个电话是叫门电话。”

“叫门电话?”

“狐狸没有给我出租房的钥匙,我到门口之后,要给他打电话,由他给我开门。这三个电话一个都不能少,如果其中一个没有接通,当晚的交易就会取消。”

“说说你最后一次接狐狸电话是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他只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接着就没有声了,我回过去时电话关机,所以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你这一年里取的所有肾都有没有记录?”

“我们干的是非法的事,我们也怕出事。在取肾之前,狐狸都会带着供体去做一个体检,我看到体检报告单才会做手术,所以我有印象。”

“这十几个人的情况你都能记住?”

“唉!”胡强长叹一口气,“警官,我们干的都是亏心事,这心里天天都有负罪感,每取一个肾我都念叨好几遍,所以记得很清楚。”

“好,那我问你,你取肾的这些供体当中,有没有干泥瓦工的?”

胡强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有!”

“你没记错?”

“绝对没有记错,我当时觉得他怪可怜的,就跟他多聊了几句。”

“在哪个工地,叫什么名字?”

“南山工地,叫吴建州,45岁。”

“年龄怎么差这么大?”我心里泛起了疑惑。

“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泥瓦工?”很显然,明哥也产生了疑虑,因为按照鞋印的分析,这个嫌疑人应该只有20多岁。

“没了,就他一个。”

“这个吴建州的身体怎么样?”我又慌忙问了一句。

“很健壮,肾源也很好!”胡强三句不离老本行。

“那他卖肾的原因是什么?”

“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有说。”

“问话就到这里,接下来的审查就交给刑警队去完成,我们去一趟南山工地!”明哥转移了工作重心。

南山工地在建动漫园是我们云汐市的重点工程,对外宣称是湾南省最大的项目,占地3200多亩,预计工期五年,工地的工人最少有上千号,这个叫吴建州的工人能不能找到,我们心里都打起了鼓。稳妥起见,我们决定还是先找辖区派出所的片警了解情况。

我们刚到派出所,提前联系好的邵警官就已站在门口热情地打着招呼:“冷主任!”

“小邵,你好!”明哥几步走到邵警官跟前,与他握了握手。

“走,进屋说。”邵警官把我们几人引进了办公室。

“邵哥,这个人你知不知道?据说在南山工地上干泥瓦工。”我把一份户籍信息递了过去。

邵哥眯起眼睛嘀咕道:“吴建州,吴建州……”忽然,他睁大双眼:“哦……我想起来了,他在四个月之前出了工伤,去世了。”

“什么?去世了?邵哥你能不能确定?”

“当然能确定。他从架子上掉下来磕到了后脑,当时他家里人和工地负责人协商赔偿问题,还是我出面调解的,调解的卷宗还在我这儿,我翻翻就知道。”邵哥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

我们面面相觑,很快邵哥拿着一本厚厚的治安调解卷宗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哗啦啦,卷宗被翻到了调解书那一面。

“看,身份证号码都能对得上!”邵哥用手指着那一页白纸黑字说道。

“死了?”我还是不相信我的耳朵。

“当时工地赔偿他15万,这上面都写着呢,不会错。”邵哥又补充了一句。

“工地是跟谁签的调解协议?”明哥问道。

“是跟死者的亲弟弟吴建广签的,他们两个在一个工地干活,都是泥瓦工。”

“吴建广?有多大?”

“不大,也就三十多岁。”

“那他现在在哪里?”

“好像还在工地干活,我记得上周巡逻还见到他!”

“能不能带我们去找找他?”

“咳,冷主任,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为你们服务,是我的荣幸啊!走!”邵哥也是个急性子,话音还没落,就拿起警帽往头上一戴,快步走出房门。

就这样,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出派出所的办公大院。因为南山工地太过庞大,我们兜了好半圈才到地方,而作为片警的邵哥,每天固定要来工地巡视一圈。

基层的公安机关警力极缺,一个片警管几万人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对这些人口还要做到心中有数,哪些是外来人口,哪些是老杆子常住人口,必须要做到有一本清账。如果想摸清这些情况,必须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出来、靠自己的嘴巴一句一句问出来。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每四天一次的24小时值班,这里的辛苦可想而知,而这只是一个片警最简单的日常之一。

邵哥轻车熟路,几个大转弯之后,我们的车停在了工地的项目部。

“小邵,你来啦!”一个头戴安全帽的壮汉冲我们摆着手。

邵哥关上车门,几步走到男子面前介绍道:“徐经理,这是我们市局刑事技术室的领导。这是工地的负责人,老徐!”

“幸会,幸会!”徐经理跟我们每一个人热情地握了握手。

“是这样的,老徐,我们想找一下工地的泥瓦工吴建广,你能不能把他喊到工地保安室,我们想问个情况。”

“行,没问题,他正好在工地干活呢,我给你喊过来!”徐经理把我们领进保安室,自己蹬着电瓶车一路飞沙走石而去。

“真看不出,他是工地的负责人啊!真低调!”胖磊吧嗒着嘴。

“东北人,豪爽!”看来这个人也很对邵哥的脾气。

当一支烟卷掐灭在烟灰缸内时,徐经理驮着一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男子朝保安室走来。

“来了,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吴建广!”徐经理把电瓶车停好,向我们介绍道。

眼前的吴建广从长相看,绝对是忠厚老实的代表:上身一件廉价的条纹衬衫,下身是一条破旧的蓝色工装裤,脚上的解放鞋已经露出了脚趾。裸露在外的皮肤沾满了粉尘状的水泥灰。我怎么也不愿意把他跟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明哥亮出了警官证。

吴建广有些惊恐地望着我们一群人。

“你最近一周时间是不是都在工地?”

“嗯!”

“有没有离开过?”

“没……没有!”

“市局领导,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我们最近工程进度赶得比较紧,白天天气比较热,基本上都是晚上开工,只要开工,我都是陪他们一起,所以我能肯定他这一周都在工地没有离开过,不信你们也可以调工地的监控录像!”虽然这个徐经理打断明哥的问话有些不礼貌,但也是因为这句话,我更加钦佩他的为人,不是每一个工地经理都能像他这样为工人出头的。

“老徐,咱们就别在这里给领导们添乱了,我们出去转转!”邵哥这时出来打了圆场。

“欸,好!”徐经理何尝听不出这话里面的弦外之音,转身和邵哥离开了保安室。

徐经理或许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而邵哥作为片警知道得很清楚。一般我们办理命案的过程中,除了办案单位,所有的笔录、问话全都要对外保密。俗话说得好,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为防泄密,对于案情,除必须告知的情况外,就算是同行我们也不会泄露一个字,这也算是公安局内办案部门的潜规则。所以就算我们不说,邵哥也会主动离开我们的谈话范围。

刚才徐经理短短的一句话,就已经把吴建广的作案嫌疑给彻底地排除了,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想见到的结果。

“坐吧!”明哥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亲和了许多。

“唉!”吴建广使劲搓着那双因长满老茧而皲裂的手,显得十分紧张。

“你哥吴建州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人已经走了!”吴建广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事。

“对不起,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有一起案件着急核实,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明哥客气地说道。

“你们想知道啥?”吴建广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了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形的红梅烟盒。

“抽这个!”我从口袋中掏出一包“金黄山”递了过去。吴建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一根。

“你哥是不是卖了一个肾?”明哥直截了当地问道。

吴建广刚要举起打火机点燃烟卷,听明哥这么一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能看见他的眼睛在一点一点地泛红,许久之后,他一把将手中的烟卷捏碎,使劲摔在了地上。

“难道你不知道这事?”

“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哥要不是卖了一个肾,能从高架上摔下来?”吴建广伤心欲绝地回了句。

“根据我们的了解,你们工地的工资还可以,他为什么要卖肾?”

“还不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侄子!”

“侄子?”明哥又主动递了一支烟卷过去。

吴建广抬头看着一脸诚恳的明哥,犹豫了几秒之后,把烟卷接了过去。紧接着,我吧嗒一声按出了火苗。吴建广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烟屁股,把烟嘴靠近了火焰。

一支烟卷很快燃烧殆尽。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续了一支红梅,我们五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价格低廉的红梅烟比起“金黄山”味道要辛辣许多,这次他抽烟的速度没有刚才那么迅猛。烟卷抽到一半时,他不住地咳嗽起来。当咳嗽声停止时,他用手抹了一把脸颊,打开了话匣子:“我和我哥都是外地人,从小在农村长大,那时候家里吃不上饭,我爹娘生了我们兄弟姊妹五个,有两个没有养活。我们上面有一个姐姐,在姐姐出嫁之后没多久,爹娘就走了,我从小是我哥一手带大的。”

“在农村,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大姐虽然过得还不错,但是我们两兄弟她是一点顾不上。因为我俩没爹没妈,所以在村子里经常受人欺负。就在我哥16岁那年,他带着五岁的我四处打工挣钱。我们讨过饭,捡过破烂,等我长大一些,这日子才渐渐好转一些。”

“那年,我哥21岁,他在厂里打工时认识了我嫂子,两人结婚没到一年就生下了我侄子吴明远。就因为我们穷,这孩子一出生,嫂子就跟人跑了。为了把这个孩子养活带大,我哥从那时起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说来我这个侄子从小也很争气,自己努力考上了大学,还在大学里认识了一个女娃。我本以为大哥就要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这个畜生硬是把我大哥给活活逼死了!”

吴建广额头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也不知道这个吴明远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自己的亲叔叔如此憎恶。

“认识这个女娃之前什么都好,可自打认识这个女娃,我那侄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说我大哥脏,没本事,就是一个拎泥兜的,一辈子没有出息,累了一辈子不能给他买房,不能给他买车。”

“我大哥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干一整天也就挣个两百多块钱,我侄子上大学的学费、平时的吃喝穿戴,全是我哥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这个畜生哪里知道,我哥天天吃馒头咸菜,连工地上不要钱的肥肉都不敢大口咬。”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吴明远简直畜生不如。”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我那侄子平时来工地就没别的事,一张嘴就是要钱,给得少就骂。我哥有几次没窝住火跟他吵了几句,他二话没说拿砖头就往我哥头上拍,拍得一头是血。当时要不是我拦着,指定出大事。”

“这个孽畜!”胖磊已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撸起袖子骂道。

这句话也引起了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共鸣。

吴建广可能没有想到我们这些穿制服的也是性情中人,瞪着眼睛错愕地打量着我们。

“来兄弟,抽支好烟消消火!”胖磊话音刚落便甩了一根大中华过去,这烟可是他的“私货”,平时他自己都不舍得抽一根。

吴建广看胖磊这么对胃口,麻溜地把烟卷对着,吸了两口,心也放宽了很多:

“这事出了以后,我哥再也不敢大声言语,要多少给多少。就在半年前,明远过来说他要和那女娃结婚,可那女娃的父母让明远在市里买一套房,张口就要十万块钱。我大哥当时就没招了,这些年为了供明远上学,他是一点积蓄没有留下,就算把我的算上,也还差六万块。我哥那几天都快被明远给逼疯了,后来他就跟工地老板请假,说回老家想想办法。我实在想不到他能想到什么办法,起先我还以为他要去找我大姐,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去。等他回到工地时,我发现他的肚子上划了这么长一个口子。”

吴建广用手比画了一拃长:

“我逼问了我哥好几天他才告诉我,他在汽车站的木门上看到了卖肾的电话号码,他就跟别人商议好,以五万块的价格把肾给卖了,对方还说他的肾跟什么匹配上了,如果不卖一毛钱不值,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我哥一咬牙,就同意了!可肾被拿出来的时候,我哥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他到现在一毛钱也没拿到!”吴建广气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这一巴掌包含了太多细品极苦的含义。

几次叹息之后,他又开了口:“后来我哥在高空砌外墙时,因为身子没有恢复好,一脚踩空从架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石板上,脑浆都磕了出来。本来按规矩只能赔十万块钱,徐老板感觉心里过意不去,自己多掏了五万,我花了一万块给我哥办了丧事,剩下的十四万全部被明远拿走了。”

“他拿走干什么了?”

“给那女娃买了套房,房产证上写着女娃的名字。那可是他爹用命换来的钱,他就这样糟蹋,你说他不是畜生是什么?”

“吴明远现在在哪里?”

“在省城的一家公司上班。”

“具体是什么公司?”

“什么公司我不知道,但我有他的地址。”吴建广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递给了我们,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行小字。

“这是我哥写的,我也就去过一次,你们按照这个地址应该可以找到他!”

“行,那谢谢你了!”叶茜掏出手机对着牛皮纸拍了一张照片。

结束了问话,和邵哥、徐经理简单地道别之后,我们折回了科室。

十一

“吴明远这条线我们要不要查下去?”叶茜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吴建州为了他儿子去卖肾,而吴明远却拿着他父亲用命换来的钱给自己的女朋友买了套房子,房产证上还写的是女方的名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吴明远应该没有足够的动机去作案。不过按明哥一贯的作风,他肯定会把这条线查到底。”我跷着二郎腿推测道。

“现在地址也有,我们为什么还不赶快去?”叶茜有些不解。

“大姐啊,这干什么都要讲究个证据,我们现在手里没有一个证据能证实这件事跟吴明远有关,我们去有什么用?难不成直接问:‘喂,你是不是凶手?’你觉得有意义吗?”

“难道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唉,我看啊,这个案件铁定要一遍又一遍地复勘现场了。最近一个月,咱们都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百分之百要加班!没想到撸串能撸出个这么棘手的案件,也多亏了你的乌鸦嘴!”我开启了嘲讽模式。

“嫌疑人到底是谁啊?”叶茜像个疯婆子似的使劲地蹂躏着自己的长发。

“你们两个别闹了,赶紧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动身去省城。”胖磊敲了敲我办公室敞开的房门,提醒了一句。

“去省城?是不是去找吴明远?”

“对!”

“明哥找到证据能证实吴明远跟这起案件有关了?”

“去省城不是明哥的意思。”

“什么?不是明哥的意思?”

“刚才我开车带老贤又去了一次案发现场,他把茅房粪坑里的所有草纸都提取了回来。老贤准备用排除法,如果吴明远没去过现场,那他提取的混合DNA样本里应该没有他的DNA信息;如果他去过,那他就脱不了干系!”

“我×,亏老贤想得出来!”我瞬间顿悟。

省城六合市距离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按照地址上的信息,我们很轻松地找到了吴明远所在的公司。这就是一家普通的贸易公司,公司经营的种类也很单一,清一色的运动器材。公司规模也不是很大,在写字楼里最多租用了百十平方米的面积。十几台电脑,一二十个员工,标准的小型企业的配备。

在和公司领导简单道明来意之后,我们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畜生”吴明远。因为之前对他的劣行已经有了全面的了解,所以我带着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如果不是从他叔那里听说了他的种种劣行,我还真就被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给欺骗了。一米八的个头,白白净净的长相,中等偏胖的身材,一双三角眼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们是云汐市公安局的民警,正在办理一起案件,希望你能配合。”说着我们出示了警官证。

吴明远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电视里的反面角色一遇到抉择的场景,几乎都是这个表情,他的这个举动更增加了我对他的厌恶。

因为此行目的就是抽取吴明远的血样,并没有给他做笔录的打算,所以就算他一句话不说,也不耽误我们这次的工作。

“贤哥,别理他,取血!”胖磊示意道。

老贤这个闷葫芦,嘴上话不多,其实心里阴得很。当我看见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枚大号针头时,我就已经知道老贤对这个家伙也是厌恶至极,因为针头越粗,疼痛感就越强烈。

老贤没有给吴明远说话的机会,一针头下去,他的手指很快冒出了血珠。

我们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家伙丑恶的嘴脸,事情办完之后,便抓紧时间驱车赶回科室。我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刚刚离开没多久,吴明远也乘坐一辆的士离开了写字楼。

十二

正午的景山家园,宁静得有些诡异,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一张张面带微笑的黑白照片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从它们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吴明远手捧鲜花,踩着只有半拃宽的石阶步履蹒跚地一级一级向上攀爬。也不知走了多少步,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蜿蜒曲折的小路,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唉!”他长叹一口气,有些不舍地把目光从路边一朵绽放的小野花上移开。

吧嗒,吧嗒!吴明远的皮鞋敲打着长满青苔的石阶,他继续往前。

那块刻着“吴建州之墓”的灰石墓碑在视线内逐渐清晰。

扑通,吴明远突然重重地跪在地上:“爹,孩儿不孝!”一声发自内心的嘶喊打破了正午的宁静。

阳光照射下的泪水泛着光,一滴一滴串成了线从他的脸颊滑落。

“爹,孩儿不孝啊!”咚,吴明远跪在地上狠狠地将自己的头颅撞向地面。

“爹,孩儿不孝!”

“爹,孩儿不孝!”

仅仅三次,他的额头就渗出了鲜血。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萦绕在整个山头。

浓稠的鲜血已经在他的额头上凝结成块,他磕头的动作还在继续,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歉意全部说完。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明远从口袋中掏出三支烟卷点燃,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袅袅青烟在风中摇曳。

“爹,儿子这辈子对不起你!”他倚着墓碑,用手不舍地抚摸着那张熟悉的黑白照片。

“儿子该做的都做了,马上就能去下面找你了。您老别生气,儿子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还,我下辈子还要做您的儿子!”吴明远紧紧地把墓碑拥入怀中,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止在这一刻,就这样静静地和他的父亲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

十三

老贤实验室的检验设备正在高速运转,由于案发现场的粪坑长时间没有人清理,并且有多人曾在里面方便过,脱落细胞交叉感染的情况相当严重,这无疑给检验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假如吴明远是嫌疑人,我们这样直接过去采集他的血样,很显然已经惊动了他,所以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因为他极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逃脱。那有的人要问了,既然他有嫌疑为何不先把他控制起来?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能是受到一些影视剧的影响。在现实的案件侦破中,如果没有证据能证实他与案件有关,我们没有权力去控制任何人的人身自由。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役,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拥进了老贤的实验室帮忙。

取样、分离、比对、核查,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过程。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条条数据很快出现在仪器的电脑屏幕上。

嘀嘀!电脑里传来既熟悉又悦耳的比中声音。

“是不是有情况了?”明哥张口问道。

“有了,这张面巾纸上的脱落细胞比中了吴明远的DNA,他去过现场。”老贤很肯定地说道。

“叶茜,通知刑警队抓人,速度要快!”

抓捕工作比我们想象的顺利太多,从去到带回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按照这个时间计算,几乎是去了之后吴明远就被抓了回来。知道了吴明远被抓获的消息,我们都长舒一口气,明哥根据我们掌握的物证情况做了细致的讯问提纲。

吱呀,刑警队审讯室的铁门开了,吴明远被两名侦查员带入了审讯室。

“他怎么……”我抬头看了一眼披麻戴孝的吴明远有些诧异。

“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孝服在家里等着了,因为案件紧急,所以我们就直接把他带了回来,没来得及让他换!”侦查员解释道。

“吴明远,你现在这样做是不是太做作了一些?”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他的表演,所以我很鄙视地说道。

面对我的嘲讽,他没有说话。

“知道我们找你过来是因为什么吧?”明哥开始了讯问。

依旧无声。

“我们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你的DNA,你抛尸骑的摩托车我们也找到了,上面检出了你和死者的DNA,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明哥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证据摆在面前,吴明远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也不跟你扯这么多,你杀人的动机是不是为了你爹?如果是,我敬你是条汉子!”

吴明远听言,忽然抬头看向明哥,他的目光仿佛在告诉我们,他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大逆不道。

“你的眼睛里有故事,说说吧!”明哥帮他起了个头。

“人是我杀的,但是他该死,他该死,我爹就是因为他死的,我要杀了他!”吴明远双手使劲地晃动着手铐,愤怒地咆哮道。

“他的杀人动机果然是这个!”我钦佩地看了一眼明哥。这个动机他曾私下里分析过,而且分析得有理有据。我在科室上班的两年多里,每一起案件的侦破,明哥都不曾有过一点偏差,这不能不让人佩服。

“说说吧!”明哥压低声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冲淡他的怒火。

吴明远受过高等教育,他哪里听不出来明哥是在给他台阶下?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开口说道:“我从小跟着父亲长大,他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再穷不能穷教育。’他一直认为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如果我能考上大学,就不会像他那样天天靠出苦力过日子。小时候我能体会到父亲的辛苦,所以我学习很努力,虽然成绩在班里并不是名列前茅,但是后来我还是考上了省重点大学。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流出了眼泪,那一天我永生难忘。”

从故事的开头来看,这俨然是一个大孝子的节奏。这两年我跟太多的嫌疑人打过交道,也看过太多的鳄鱼眼泪,所以我对他依旧持怀疑态度。

吴明远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大一的时候,我在一次公共课上认识了一个女孩,是她主动追的我。我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傻小子,这让她很有安全感。没过多久,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了。她是我的初恋,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跟她在一起的时光很甜蜜,也很难忘。”

“在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她便开始频繁介绍她的同学和闺密给我认识。她家的条件很好,经常带我去一些高档餐厅,有时一顿饭就要花掉四五百块。她知道我手里没钱,饭后都是她主动付账,几次之后,就开始有人说我是吃软饭的。”

“为了不让别人在背地里说我闲话,后来每次吃饭之前,她都会事先把钱塞在我的口袋中,让我去埋单。你们或许体会不到,我真的感觉自己很卑微。古人有云,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我呢,我却靠我女朋友的钱出去撑场面,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不想再过下去。”

“长期的压抑,让我在一次聚会之前爆发了出来,我当时告诉她,以后聚会除非是花我的钱,否则我不会参加。我知道这是我小小的自尊心在作祟,可我还是当着她的面发了毒誓,就这样,局面被我弄得不可挽回。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戳伤了我的内心,主动跟我道歉,说她以后不会再参加任何饭局。”

“我知道她很爱我,我同样也离不开她,所以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改变原本的生活方式。那天吵完架之后,我开始玩命地找工作,可当我一脚踏入社会时才顿悟,像我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体育专业大学生,只能做工地的苦力。我只干了三天,就发现我根本吃不下这个苦。”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我还在她面前发了誓,如果我挣不到钱,哪里有面子回学校见她?”

“我虽然是个农村娃,可从小到大我父亲从来没让我受过罪,我的童年就跟城里小孩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句电视剧里的话来形容,我就是标准的‘丫鬟出身公主命’,自己一点本事没有,却总喜欢打肿脸充胖子。”

“我在工地干了几天虽然没挣多少钱,但是我知道了一个秘密:工地上的泥瓦工一天可以挣好几百。这样算下来,一个月有好几千的工资,这些钱比城里公务员的工资都高。就是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我开始对我的父亲有了偏见,他干了一辈子泥瓦工,身上不可能没有钱。我觉得他是故意把钱藏起来不给我,我在学校过得如此狼狈,在女朋友面前出丑,都是因为他抠门。所以我一气之下就跑到工地跟我父亲吵了起来。”

“父亲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之后,在我临走时给了我一千块钱,这就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我竟然浑蛋地以为我父亲真的在背地里藏了钱。所以打那以后,我只要没钱就去工地找他要,而且我花钱开始变得大手大脚,因为我总天真地以为我父亲一个月能挣小一万,他就我这一个儿子,不给我花给谁花?想清楚这一切,我要钱也变得理直气壮,只要我父亲说个‘不’,我就能跟他吵上一通。”

十四

“日子浑浑噩噩过了将近两年,在大学还没毕业时,我发现我女朋友怀孕了。因为我们没有经济来源,所以我就跟她商量,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她含着泪跟我说:‘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不要?’听她这么说,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我对不起她,我这辈子对不起她。我不应该在我没有任何能力的时候,让她做出这么残忍的抉择。”

“手术做完后,我发现她有了一些变化,她变得不再爱笑,不再爱说话。起先我没有太在意,可之后的半年里,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经过医生的诊断,我女朋友患上了选择性抑郁症。按照医生的描述,她可能是某个方面受到了刺激,除非解开这个心结,否则这个病不太好治,主要还是需要自我调节。”

“我知道,她是因为我才得了这种病,所以我就想着能早早地跟她成家,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照顾她一辈子。我女朋友的母亲在得知情况后并没有难为我,只要我能对她女儿好一点,给她一个家就行。”

“有家的前提是必须有一套房,可我的工资哪里能负担起一套房?就算是在最偏远的郊区,一套六十平方米的房子也要卖二十几万。无奈我手中也就几万块的存款,我拿什么去买房?”

“没钱的我很自然地想到了父亲,我也没有问他要太多,只希望他能给我出十万块钱,我凑合把首付给付掉就行了,可他直接告诉我,他手里没有钱。我几近哀求地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让他帮帮我,可父亲依然坚称他身上没有钱。后来我一怒之下用砖头砸在了他的头上,当时要不是我叔拦着我,我估计……”

吴明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卷,浓白色的烟雾被他的嘴巴紧缩成一团团蘑菇云。从他悲伤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内心充满了悔恨。

最后一口烟雾从嘴巴里吐出,他继续述说这个故事:“那一次,我和父亲虽然闹得不可开交,但是我依然没有拿到钱。我很恨我的父亲,我更恨老天为什么不让我投胎到一个有钱人的家庭。我第一次感到那么束手无策,我一次次地问自己该怎么办。”

“虽然当时的我很颓丧,但是我告诉自己,以后的路还需要我自己去走,我吴明远以后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就靠我自己!”

“就在一个月后,我叔直接找到我公司,一口一个畜生骂我。我才震惊地知道我父亲从高架上摔了下来,没抢救过来,已经走了。他告诉我父亲死的真正原因:父亲为了给我筹钱竟然去卖肾,由于他身体没有恢复才一脚踩滑从高架上摔了下来。原来我父亲身上真的没有钱!以前的泥瓦匠根本没有那么高的收入,他用血汗换来的钱全都花在了我这个逆子身上。回想着从小父亲对我点点滴滴的宠爱,我叔骂我是畜生都太轻了!”

“我叔还告诉我,父亲的肾被割了,对方却一毛钱都没有给他。他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我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

“送走我叔后,我开始四处寻找那个拿走父亲一个肾的骗子,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他必须死!”

“父亲被火化之后,我叔把父亲的骨灰连同最后的遗物都转交给了我,我把父亲安葬好后,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那个绰号叫狐狸的人的电话号码。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骗子。我本想打电话约他出来,可这个人十分狡猾,我以卖肾为由和他联系了将近一个月,他都没有跟我见过一次面。”

“你要报仇这事,你有没有跟你叔说起过?”明哥插了一句。

“没有,他一个字都不知道,我叔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你们可别难为他!”

“行,我答应你,你接着说吧!”

“后来工地给了15万的赔偿款,我叔给父亲办丧事花了一万,剩下的14万都给了我。我把手里的所有积蓄全部拿出来,给我女朋友在市郊买了一套单身公寓,算是我对她的补偿。因为在我心里,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就是她。一切安排好后,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如果不杀了狐狸,我的良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受到谴责。”

“频繁的联络,使得我渐渐取得了狐狸的信任。条件谈好后,狐狸带我去医院做了体检,并答应我做肾源匹配。焦急地等待了半个月,他终于给了我回话,并约定了取肾的时间和地点。”

“当天晚上,我把从杂货店里买的刀磨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我戴着父亲以前做工时用的手套,骑着朋友的摩托车赶到了约定地点。我一推门,发现只有狐狸一个人,我二话没说,一刀捅进了他的心口窝,他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直接被我捅死了。”

“把狐狸杀掉之后,我便在屋里等待取肾医生,可是左等右等一直没有来。狐狸是个很精明的人,他与医生之间肯定有暗号,所以医生才迟迟没有露面,既然这样我就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

“我的计划是干掉他们两个人,可现在只杀掉一个,我很不甘心。看着狐狸的尸体,我又联想到了我的父亲,既然他拿走了我父亲的肾,那我也不能给他留全尸,愤怒之下,我拿起刀将狐狸的两个肾给挖了出来。”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解剖?”明哥开始针对细节提问。

“我在大学里学过运动解剖学。”

“你接下来又做了什么事?”

“因为还有漏网之鱼,所以狐狸的尸体不能这么快被人发现,我想着先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再抽出手来去找那个医生,于是我就把尸体装在了我事先准备好的睡袋里。”

“你为什么会选择睡袋当装尸工具?”

“我又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我担心去买正规的装尸袋会给你们留下线索,而且我曾在电视上看过,在野外露营的人发生意外,队友都是用睡袋当装尸袋来用的,而且睡袋还防水,这样血就不会走一路洒一路。”

“你把尸体装好之后呢?”

“尸体装好之后,我本打算给埋掉,可挖坑需要太多的体力,于是我就想到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很大的粪坑,如果把尸体扔进粪坑里,就算臭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后来我就把尸体扔到了那里。”

“死者的肾脏你是怎么处理的?”

“喂狗了!”

“问你一句题外话。”明哥示意叶茜不要记录,“你最初的想法是不是鱼死网破,跟他们同归于尽?”

“对!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不要把老实人逼上绝路,当我们什么都玩不起时,我们会玩命!”

①压水井是一种将地下水引到地面上的工具,一般由铸铁制造,底部是一个水泥式的垒块,井头是出水口,尾部是和井心连在一起的压手柄,有二三十厘米长,井心中装有引水皮,靠的就是这块引水皮和井心的作用力将地下水压引上来。压水井在城市中几乎已经看不到,但是在农村还是人们用来取水的主要工具。

第四案 仙姑往生

时针和分针把钟面完美地切割成了两个半圆,麦芽糖色泽的阳光均匀地洒遍了它所能触及的任何地方。这原本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傍晚,古沟村的一户人家却没有任何心情去享受这一切。

“哇……哇……”屋内传来刺耳的婴儿啼哭声。

“老头子,这该怎么办啊?”老妇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一个红色的木质婴儿床来回跺脚。

站在老妇身边的老汉,心疼地看了一眼眼泪快要哭干的娃娃,心里不是个滋味。

“儿子媳妇不在家,这可怎么办啊?”老妇欲哭无泪。

老汉用他那粗糙的拇指,轻轻地抹了一把婴儿眼角悬而未滴的泪水,接着他问老妇:“你去村头的卫生所,医生咋说的?”

“说娃小,不敢给用重药,给打了个小针就让带回来了。”老妇心疼地把裹着包被的娃抱起,捧在半空中来回轻轻地晃动,口中喃喃道:“孙子不哭,孙子不哭。”

“哇……哇……”

老妇的安抚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小孙子依旧哭闹不停。

“这可咋办啊?”老妇彻底没了主意。

“要不去镇里的大医院吧!”老汉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家里连三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咋去?”老妇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小孙子,抽空回答道。

“儿子媳妇在外地,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这要是隔了夜,哭出毛病咋整?”老汉说完,径直走到屋内唯一一个落满浮灰的红色大衣柜前面。

“你干啥?”

“干啥,干啥,孙子的命要紧还是钱要紧?我拿钱去雇一辆三轮车,去镇上的医院看看。”老汉一把将衣柜的柜门打开,从几床棉花被中间掏出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手帕。

“家里的钱是不是都在这儿?”老汉一层一层地将手帕打开。

“可不都在这儿?我兜里还有五块,就这么多了。”老妇哄着孙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老汉手里那一沓毛票。

“呸!”老汉往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点数目。

“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每一张钱币老汉都会使劲揉搓好几遍,生怕有夹张。

他以左手的拇指为“楚河汉界”,一沓钱很快从“河”的一端转移到另外一端。

“二百八十五块,加上你口袋里的五块,正好凑个整数。”

“这些能够吗?”

“我一会儿去村主任家再借点,应该问题不大。”

“可这都这会儿了,马上就天黑了……”老妇依旧犹豫不决。

“没事,天黑得晚,七八点钟天还大亮着呢,赶快点能来得及。”老汉把钱贴身塞在了衣服的里侧,“再说,镇里的医院可不像咱们乡下,人家半夜都不关门。”

老汉朝装钱的胸口又使劲地拍了拍,确定钱装好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哇……哇……”

老妇抱着小孙子也紧跟着走出大门。

“哎呀,你跟着干啥,你在家待着,我找好车来家里接你!”老汉使劲摆了摆手便快步走出门去。

老妇家的院子正对着一片树林,这里是村里唯一的娱乐活动场所,傍晚正值农闲,这片不大的树林里聚满了男女老少。

“哇……哇……”

小孙子的啼哭声使得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向他们望去。

“姐,这是咋的了?”

老妇循声抬头,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推着一辆精致的婴儿车走了过来。

“哎呀,我说谁呢,原来是大庆妹子。”

老妇口中的大庆妹子在十里八乡也算是个名人,虽已年过花甲,但一头乌黑的烫染鬈发使她绝对走在村里的时尚前沿,而她名声在外却不是因为她时尚的外表,而是凭借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加上见风使舵的眼力见,使得她在村子里的“公关”界很是吃得开,男婚女嫁、红白喜事、乔迁盖房,只要找到她,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老妇抱着小孙子左右扭腰,刚才的烦恼一消而散,嘴角挂起一丝笑容。

“咋的了?”被唤作大庆妹子的女人推着小车很快走到了跟前,很显然她也是个热心肠。

“你瞅瞅!这都哭半天了,也不知道咋整!”

“哇……哇……”

“乖孙子,不哭哈!”

“这娃怎么哭成这样?”

“谁知道啊,下午四点多就开始哭,一直到现在都没停过。”老妇怜爱地把嘴凑到小孙子脸蛋边,“孙儿不怕,孙儿不怕。”老妇边说边亲。她的举动仿佛给小孙子传递了一种力量,啼哭声变得小了不少。

“下午四点多到现在都没停过?不应该啊,去村头卫生所看了吗?”

“咋没看,医生说不感冒也不发烧,打了一针小针就让我抱回来了。可这针打了一点用都不管,你说咋整?”

“我来看看。”

“唉!”老妇小心翼翼地把裹着包被的小孙子递了过去。

“哦……哦……哦……俺娃不哭……”女人抱着小孙子上下颠了几下,待娃娃稍微平息,她低头仔细地看了看。

老妇在一旁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女人左瞅瞅,右看看,约莫有十分钟,她怀中的婴儿依旧哭闹不止。

“不感冒,也不发烧,这不对啊!”女人眉头紧锁,自言自语。

“大庆妹子,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俺孙儿到底咋的了?你跟我透个实底!”老妇有些慌了神。

“姐,咱姊妹俩这关系我能瞒着你?我们家小孙子长这么大,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那你刚才那表情是啥意思?”

“来来来。”女人摆了摆手,把老妇引到了一个背静地点,接着她附耳说道,“我怀疑……”

“啥?你说啥?”老妇听了一半,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我看很有可能是!”女人确定地点了点头。

“大庆妹子,你可看清楚了?”老妇一把将自己的小孙子搂在怀中,生怕被人夺走的样子。

“唉,我说姐,你妹妹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我怀疑,八成是!”女人胸口拍得啪啪响,信誓旦旦地回答。

“那……那……那……那可咋办?”女人比起她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老妇有些不知所措。

“姐,你还能不相信你妹妹?这件事包给我,我知道一个人,可以看你孙子的病。”

“真的?”老妇一听有了转机,眼前一亮。

“当然是真的,我把我孙子送回家,就陪你去。你带上三百块钱,一会儿村口见,娃的病耽误不得!”

“唉,唉,唉!谢谢大庆妹子!”老妇感恩戴德地作揖道。

“咱都是同村的,别说那客套话,我去去就来!”女人摆摆手,推着小车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半袋旱烟之后,老汉和老妇坐在一辆蓝色的手扶拖拉机上来到了村口。老妇已经说服老汉改变路线,去一趟女人口中的地方。

“大庆妹子!”还没等老妇张口,老汉已经从拖拉机上跳下,冲着远处使劲地挥了挥手。

“这个骚老头!”老妇看着自家老头殷勤的模样撇了撇嘴。

“快上车!”老汉利索地掀开车斗,把女人拉了上去。

“开车!”

拖拉机司机听老汉这么一喊,从“敞篷”的驾驶舱里掏出“Z”形摇把,只见他把摇把对准车头的圆孔,摇把和孔洞卡死之后,他鼓起腮帮子,嗨的一声喊叫,摇把在他的手中越摇越快,拖拉机车头竖起的排气管中很有节奏地冒出一团一团的黑烟。

嗵……嗵……嗵……拖拉机排气管的声响越来越有乐感。

司机见状,一把抽掉摇把跳进了驾驶舱,摇把被他胡乱地塞进了一个棕色的牛仔布袋里。哐啷,哐啷,拖拉机在他熟练的操作下,沿着高低起伏的泥土路一路西去。

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把所有人都颠得痛苦不堪。车停稳了,几个人便坐在拖拉机上喘着大气。

老汉从手提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大庆妹子,是不是这里?”老汉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平房问道。

“对,就是这里。大哥,大姐,你两个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我先去传个话。”女人接过矿泉水,灌了一口说道。

“唉!那就麻烦妹子了!”老汉乐呵呵地道。

女人把剩下的半瓶水拿在手里翻身跳下了车,老汉目送着她离去。

“眼珠子都掉下来了!”老妇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你呀,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说的是啥话!”

“哼!我不跟你争,给孙子治病要紧!”老妇头一转,不再理会。

就在两个人生闷气的时候,远处的平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川北川菜馆,两人包间里,我和胖磊对面而坐,方形的桌面上摆上了他们店最经典的四道菜:酸菜鱼、毛血旺、辣子鸡、回锅肉。

“来,小龙,陪哥走一个。”胖磊打开矿泉水瓶,在我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

你们别以为他酒量不行,胖子一般都能喝两盅,而胖磊又号称“千杯不醉”,但我们这里有规定,周一至周五禁止饮酒,再加上我这很不怎么样的酒量,胖磊迁就我,每次我们俩单独吃饭,他从来不让我沾一滴酒。

俗话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可我们干技术的心里都明白,人的肝脏每天解酒的量是六毫升纯酒精,也就是相当于一瓶啤酒的量,超过这个量就等于慢性自杀。用胖磊的话来说,“只要心里有,喝什么都是酒。”所以就算是喝水,我俩也照样能喝出酒味来。

“磊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把水杯端起,跟他碰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喝。

“吃菜,吃菜!”胖磊没有回答我,而是往我的碗中夹了一块酸菜鱼。

看着胖磊紧绷的脸,我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他的脾气我最了解,在外是个大炮筒,在家却是个“妻管严”。我嫂子人送外号“扒皮姐”,自然也是个急脾气,两人的性格如此相似,那必须要有一个服软,否则这日子准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俗话说一物降一物,胖磊的脾气就算再不好,遇到我嫂子也只能乖乖认。

俗话又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恩爱。”两人在一起过日子,就算相处得再融洽,也难免磕磕绊绊,他们两口子也不例外。胖磊经常对嫂子说的一句话是:“狗急了还跳墙呢,老婆,你别欺人太甚。”嫂子也经常会反驳一句:“老娘就欺负你了,怎的?有本事你跳一个,只要你跳得动。”往往在这个时候,胖磊就会吃瘪,然后给我打电话拉我出来。估计今天这顿饭的情况也是这样。

“磊哥,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对于这样的饭局,我每次的开场白几乎都一样。

“唉!”胖磊端起水杯,满喝了一大口,他的动作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次又是因为啥啊?”我很自然地加了一个“又”字。

“因为豆豆(胖磊家的独子)。”

“啥?你把豆豆怎么了?”

“你翻什么眼?我知道你疼豆豆,可豆豆是我儿子,我能把他怎么着?”

“那你到底把他怎么着了?”我不依不饶。

“这小子现在学会说谎了,我逮着把他给胖揍了一顿,你嫂子不愿意了。”

“小孩子撒谎不很正常吗?我说磊哥,你至于吗?”

胖磊不以为然地眼一横:“怎么不至于?棍棒底下出孝子,下次他要敢再撒谎,你看我不把他屁股打成四瓣。”

“得了得了,你也就能在我面前吹吹,你要敢把豆豆的屁股打成四瓣,估计你的屁股也保不住。”我笑了笑。

“滚犊子,天天拿你哥开涮,吃菜,我现在心里烦得很。”胖磊吃了一大口辣子鸡。

“哎哟喂,我看你就是矫情,最近也没什么案件,你哪儿来那么大的脾气?”

“脾气?我从来没听过豆豆撒谎,这小子第一次就撒得有些离谱,你不说我还不气,你这个叔叔天天能不能教点好的?”胖磊这话锋转变得飞快,我还没闹明白,战火就烧到了我头上。

“这跟我有啥关系?”我一脸无辜。

“啥关系?行,我把事情经过给你说说,你就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了。”

“好,那我就洗耳恭听。”我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横。

“今天中午放学,你嫂子去接豆豆,本来每天他都会在学校门口等着,可今天这浑小子却自己跑掉了,让你嫂子好一顿找,一个小时都没有一点音讯。你嫂子就打电话给我,我当时那叫一个急,一脚把学校的视频监控室给踹开,调了豆豆离开时的监控录像。”

“录像上怎么说?”

“啥怎么说?这熊孩子站的地方正好是监控死角,啥也看不到。我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周围店铺的监控都看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到这浑小子。就在我准备联系当地派出所的时候,人家竟然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慢悠悠地走回了学校门口。”

“啥?豆豆那么小,一个人跑了两个多小时?”

“对啊,我当时也有点纳闷,就问他到哪里去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胖磊撸起袖子,愤愤地说道:“这个浑小子,竟然说自己放学的时候有人拿枪抵着他,让他不要说话,接着把他带到了一间屋子里,给他蒙上头套送上了汽车,跑了很远之后,那个开车的司机又把他送了回来,还给他买了一根冰棍。”

“你是说豆豆被人绑架了?”

干我们这行,最不缺的就是仇人,被嫌疑人报复陷害的不在少数,轻的往手机上打骚扰电话,在家门口放鞭炮,重的绑架和伤害亲人也时常会有。豆豆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别看才上小学二年级,可他的智商和情商绝对要远远超过同龄人。想想一个六岁半的娃,已经可以熟记几百首唐诗,基本掌握单反相机的初级操作,一年级上了半年直接跳到二年级,现在吵着闹着还要跳级,连明哥都说豆豆这孩子以后能成气候。现在听了胖磊的转述,我第一反应就是豆豆被绑架了。

“绑架个屁,哪里有绑架了给送回来,还给买了一根冰棍的?”胖磊气得一拍桌子喊道。

“好像……也对……”做人最怕脑子一热,这仔细一想还真是,根本不符合逻辑。

“所以听他这么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怀疑这小子是中午溜号跑哪里玩了,回来怕挨揍才编了这个理由。”

“豆豆以后肯定是干警察的料,这理由编得跟电视剧似的。”我笑呵呵地说道。

“笑屁笑,你说你,好的不教,天天给豆豆讲什么侦探故事,这件事绝对跟你脱不了干系。”胖磊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得得得,我自罚一杯!”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这回火有点大,回头你打电话劝劝你嫂子,我怕她把身体气坏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胖磊,忽然一脸柔情地跟我说道。

“放心吧,我一会儿就给嫂子打电话,说磊哥现在后悔得要死要活,正在痛哭悔过呢。”我冲他摇了摇手机。

“就你花花肠子多,吃菜,吃菜。”胖磊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笑眯眯地说道。可我们哪里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就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明哥一个电话把我俩刚酝酿的好心情一锤捣散。

“平安巷,命案!”

平安巷位于云汐市东边的城乡结合部,是重型卡车出市的必经之路。我们市是一个以矿产资源为主体经济的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载重量超大的运输车。平安巷是卡车司机在我们市的第一个休息区,司机师傅们图个出入平安的好彩头,才给这里取了这么一个有寓意的名字。

如今的平安巷已然成了一个相当成气候的卡车集散场所,修车店、小宾馆、小酒馆在这里随处可见。由于人员流动量大,这里也是犯罪的天堂,盗窃、抢劫发案率居高不下,并且呈逐年攀升的趋势,使得途经这里的司机怨声载道。

就在去年,云汐市公安局对这里进行了重点整治:一是加强了流动人口的管理,并设立专门的流动人口管理部门;二是派驻特警支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武装巡逻;三是在交通枢纽增装城市监控设备,形成高效的视频监控网。通过这一系列的治理,平安巷今年的案发率降至历史最低点,整顿效果可见一斑。

平安巷距离市中心并不是很远,沿着环城高速一路直行最多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由于这里车辆密集,道路四通八达,所以徐大队专门派了一辆警车在我们的必经路口相迎。

侦查车与勘查车一前一后从马路的分岔路口拐下,沿着一条修建得很有排场的乡村水泥路一路直行,路尽头的一座独立平房便是这起案件的中心现场。

“冷主任。”车刚停稳,徐大队走了过来,一脸轻松。

“难道不是案件?”刑警队是侦查命案的主力军,如果真是命案,徐大队绝对不是这个表情。

“是不是案件的性质有了转变?”明哥也看出了端倪。

“是这样的冷主任,死者名叫侯琴,女,58岁,本地人。今天傍晚七点钟左右,死者的朋友王文庆过来找她,发现死者躺在床上满床是血,接着她慌忙联系了死者的女儿并拨打了110报警。死者的女儿胡媛赶到现场时,发现她的母亲左手腕被割开,所以我们怀疑死者是自杀。”

“侯琴有没有自杀的倾向?或者有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

“这个我们也问了,严重的疾病好像没有,自杀倾向也说不好,我担心判断有误才通知冷主任到现场帮着排查一下。”

“好,等我们勘查结束再碰头。”明哥说完,我们所有人的勘查服已经穿戴完毕。

案发现场是一座孤零零的平房,砖混式结构,坐南朝北,位于“L”形公路的拐角处,面积有七八十平方米。从房屋上烟熏火燎的痕迹来划分,这里一共被分割成了两块,西边较大的一块是堂屋,而东边不足十平方米的是厨房。

现场紧挨主干道,已经被多人踩踏,基本上提取不到任何鞋印。房门是一扇老式的原木木门,木门的工艺很简单,几根差不多粗的木头经过切割、刨木用木钉钉在一起,连最基本的油漆都没有喷涂。这种木门一般是一些木匠学徒练手时做出来的,价格相当低廉,在我们这里一些经济欠发达地区使用率相当高。

门本身使用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对于我们痕检员来说,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木材的选料。由于价格低廉,这种木门使用的木料基本上都是一些残次品。树木和人一样,也会生病,被虫子啃食过的树木,会在树干上留下大块不规则的虫眼,带有虫眼的木头制作成木门以后,会给手印提取工作带来极大的困难。中心现场的这扇木门就属于这种情况。

木材属于渗透性客体,指纹上的汗液会渗到木头里,对于案发现场的木门,必须使用特殊的试剂进行提取。试剂的喷涂也是一项技术活,喷洒不均匀就极有可能造成指纹模糊一片。

我拿准了手劲,轻轻地挤压了两下。

“唉!”还没等显现的效果,我就已经放弃。

“奶奶的,这门上虫眼可真多,现在天还这么黑,实在不行直接进去吧!”胖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在我耳旁说道。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我失望地收起工具,推开了房门。

由于用力过大,木门重重地撞在了侧面的墙上。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声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手中的勘查灯这时朝正南方射了过去。屋内正中间位置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尸体在强光的照射下让我产生了它即将站起的错觉。

吧嗒,胖磊按动了屋内日光灯管的开关,圆柱灯管在努力地频闪几次之后,发出了均匀的灯光,我这才看清楚屋里的陈设。

现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凶残,地面干净得看不到一丁点血迹,房门的正南方是一张长2米、宽1.5米的老式木床。女尸此时正头南脚北地躺在床上,身上的棉被被血浸染。

房间的西边摆放了几个衣柜和一堆杂物,东边是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再配上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这便是室内的所有摆设。

屋内布局了然于胸后,灯被我再次关闭,因为要想清楚地找到鞋印,还是在暗室中观察效果最佳。

“从鞋印的新鲜程度上看,有四个人曾经进过这座屋子,一男三女。”说着,我抬手用勘查灯照了照死者的鞋底,“其中一处是死者的鞋印,可以排除,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男两女。刚才徐大队说过,死者的女儿和朋友曾进入过室内,这两种女士鞋印基本上也可以排除。如果剩下的男士鞋印也能排除,那死者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为自杀。”我开始了我第一步的分析。

“说实话,我觉得这起案件没那么简单。我刚才开灯的时候观察到,死者睡的这张床,好像被移动过,你说,她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要移床?还把床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这确实是个疑点。”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死者睡的床是老式的木床,这种床我姥姥家里也有,实木做的,沉得很,两个小伙子都不一定能搬动,何况是一个老年人?所以我觉得这个现场有些古怪。”

我和胖磊的意见相同,这也是我那么仔细勘查地面的原因。

忽然,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磊哥你看,这里有一处星芒状瓷砖裂纹。”

“痕迹很新鲜,很像是重物坠落时砸的。”胖磊瞅了一眼,回答道。

我从勘查箱里抽出卷尺:“痕迹中心点长将近一厘米,磊哥,你说得没错,应该就是钝器坠落形成的。”

“我先拍下来,看看明哥怎么说。”胖磊对准我放置卷尺的位置,按动了快门。

室内勘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痕迹被固定之后,明哥便进入室内开始检查尸表。他第一步掰开了死者的双眼:“双侧眼球结膜苍白,尸斑较浅,左手手腕单条锐器伤,死者的死亡原因应该是失血性休克。”

“真的是自杀?”叶茜并不知道痕迹物证的掌握情况,所以她一听到失血性休克,便很无脑地说了一句。

“不能这么武断,检验才刚开始。”我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提醒道。

“哦!”叶茜点了点头,闪到我的身后。

死者的双眼重新闭合之后,明哥又开始用双手按压死者的头部,来确定其头部是否受过创伤,这也是尸表检验的必经步骤。就在明哥的双手伸到死者后脑的位置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很多。

“命案!”这是我在0.01秒后,听到的最让人接受不了的两个字。

“什么?命案?”叶茜的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对!”明哥把双手从死者的后脑位置慢慢地抽出,原本乳白色的手套,此时沾满了浓稠的血块。

“死者的后脑是不是被钝器击打过?”我赶忙问出了口。

“羊角锤。”明哥直接说出了作案工具。

受害人自己不太可能击打自己的后脑,要想形成这种钝器伤,案发现场必定有第二个人出现,所以这起案件是他杀无疑。

“小龙,刚才我们看到的碎裂的地板……”胖磊转身指着地面上的裂纹对我说道。

“没错!那应该是嫌疑人使用的羊角锤掉落在地上形成的痕迹。碎裂痕迹左侧十厘米处便是男性的鞋印,所以我怀疑他就是嫌疑人。”

“小龙、国贤。”明哥冲我们两个喊道。

“在。”

“死者后脑的钝器伤不足以致命,我怀疑嫌疑人是用锤子击昏死者,接着把她抱到床上,再用锐器割开她的手腕,使其在昏迷中失血过多死亡,所以这张木床要仔细地勘查,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没问题!”我和老贤异口同声。

在死者身上的盖被被完全掀开的一瞬间,我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卵圆痕迹!”我手指着白色床单,脱口而出。

“什么?卵用痕迹?”叶茜把头凑了过来。

“还然并卵呢,是卵圆痕迹,不是卵用痕迹。”我在一旁纠正道。

“对了叶茜,死者的女儿有没有上过这张床?”我又慌忙问了一句。

“根据刑警队的调查走访,应该没有。”

“好。”我点了点头。

“卵圆痕迹到底能说明什么啊?你倒是说啊!”叶茜催促道。

我没有急着解答,而是把一根软尺放在了那几圈黑乎乎的痕迹旁,当几个数据被我测量准确之后,我张口回答:“卵圆痕迹是穿袜足迹的一种俗语称呼,人穿着袜子在地板上行走,会在地板上形成比较明显的穿袜足迹,这种足迹和鞋印不一样,它往往会有一个半圆形的缺口,而这个缺口会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

“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是:足部肌肉、韧带机能逐年减弱,弹性下降,当各软组织渐渐板结时,足弓也就随之下降。这就导致了足压痕迹逐渐由跟骨节向周围扩散,达到一定程度后,便加快向足弓处延伸,直至与跖部外侧压痕相连。”

“这些变化会使得穿袜足迹压痕由小圆向大圆、椭圆、卵圆、长卵圆逐年过渡。而这些痕迹,可以帮助我们判断嫌疑人的年龄段。”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

我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明哥每次都能一眼看穿,于是我接着说道:“从白色床单上的几块重叠的印记来看,嫌疑人曾穿着袜子踩在床单上。”

“嗯,这点很明显。”

“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两个残缺的穿袜足迹上,有明显的断线痕迹?”为了方便观察,我把两个软标尺移动到了两个痕迹旁。

“断线痕迹?”随着大量的新鲜词汇涌入,叶茜的大脑也即将进入死机状态。

“断线痕迹,简单来说,就是嫌疑人所穿的袜子上有一条很规整的缝补痕迹,这是其一。”

“其二,这双袜子的掌心和后跟区重叠褶皱的痕迹相当明显,这是目前市面上流通的袜子不会出现的特征。通过以上两点来看,嫌疑人脚上穿的不是一般的袜子。”

“不是一般的袜子?那是什么袜子?”

“足袋!”

“足袋?”

“对,就是袜子的老祖先,我们在古装电视剧中经常可以看见。说得简单一点,这种袜子就是用布缝制的装脚的小口袋,由于不贴合、不跟脚,长时间穿会形成大量的褶皱。”

“嫌疑人的穿袜足迹上有大量的黑色附着物,说明这双袜子他穿了不短的时间。嫌疑人在行走的过程中,会使得足袋的缝合部位慢慢移位,因此在穿袜足迹上留下断线和褶皱两种痕迹。有了这两种明显的痕迹特征,我可以肯定我的推断。”

“足袋在市面上有没有售卖?一般哪些人会买?”明哥张口问道。

“足袋一般都是手工制作,批量生产的很少,除非有特殊用途,否则一般人很少会购买。”

“难道嫌疑人是电视剧演员?”叶茜推断道。

“从嫌疑人的鞋印分析,他穿的鞋很像手工鞋,再加上手工缝制的足袋,这种搭配电视剧里倒是可以见到,所以我也不敢确定。”我老实回答。

“不能这么盲目地猜测,目前来看,这只能作为一个比较关键的点,足袋这个东西流通渠道少,在后续的案件调查中会有很强的排他性。”

“明白,冷主任!”叶茜肃然起敬。

“小龙,你那里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没了!”

“行,剩下的就交给国贤,我们其他人都去殡仪馆,解剖结束以后我们抓紧时间碰个头。”

尸体解剖在这起案件中就是一个必经的程序,它并没有给案件带来太多线索。当我们一行人着急忙慌地赶回科室时,老贤已经早早地在院子内等候。院墙上的大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老贤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杂乱地堆放着一大堆零散的物品。

“老贤,你这是干啥呢?”胖磊抚了抚大肚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老贤二话没说,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白纸,一巴掌拍在上面,纸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血手印。

这一幕让我们所有人都傻了眼。

“我×!”胖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老贤手指突然一晃,他的食指竟然燃起了火焰。

“我×,什么鬼?”我爆了一句粗口。

老贤一脸轻松,左手握拳,把手指的火焰按灭,又快速地从桌面上抽出一小沓黄纸,用火机点燃,接着他一把将燃烧的黄纸抛向天空,带着火光的黄纸慢慢地下落,就在黄纸即将落地之时,火焰恰到好处地熄灭,紧接着五个镂空大字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尸案调查科。

“哇,国贤老师好棒。”叶茜拍手称赞。

“国贤,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从明哥的反应来看,老贤绝不是在搞什么“文艺会演”。

“这些都是从死者家中提取的。”老贤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说道。

“叶茜,你让徐大队把死者的女儿找来,她有事瞒着我们。”明哥说完便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哦……哦……哦。”叶茜很显然还没弄明白明哥的意思,胡乱点了点头。

“老贤,你刚才在搞什么玩意?”在我们科室,好奇心最重的要属叶茜,而排在第二的当属胖磊无疑。

“这都是一些江湖骗术。”老贤把我们领到桌子跟前,从桌面上拿了一张白纸,重复了他刚才的动作,接着他指着刚拍出来的血手印说道,“这招在江湖骗术中叫‘白纸血印’。”

“原本是一张雪白的纸,‘江湖大师’用力一拍,纸上便会出现一个血手印,这个时候‘江湖大师’往往就会告诉你,你家里的妖魔鬼怪已经被他降服了。只要你给了钱,‘江湖大师’把出现血手印的纸往水盆里面一放,血手印便会慢慢消失,这时‘江湖大师’就会说,鬼怪被驱走了。”

“这是什么原理?”叶茜问道。

“这主要是化学试剂酚酞在起作用,酚酞遇碱会变成红色,遇酸就自然会褪色,其实‘江湖大师’就是利用了这个简单的化学反应。先把酚酞喷到一张白纸上晾干,使它看起来就是一张好端端的白纸,然后‘作法’的时候,手上再蘸点碱水,往上一拍就会出现红手印,接着在水里兑点稀盐酸或者白醋,血手印自然就没了。”

“这么神奇?”

听着叶茜的惊呼,作为理科男的我,额头瞬间浮出三道黑线。

“贤哥,你刚才第二招手指自燃,是不是白磷的缘故?”我已经完全明白了里面的道道,开始抢答。

“对。”

“白磷?”叶茜闪着星星眼看着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科普道:“正常情况下手指怎么能够着火呢?实际上很简单……”说到这儿,我瞥了一眼桌面上的三种粉末问道:“贤哥,这三种粉末是不是樟脑、白磷和硫黄?”

“对。”

“那这就好解释了。樟脑易挥发,硫和磷容易燃烧,只要手指稍微揉搓,热度一合适,很快就会燃烧。贤哥刚才为什么烧不着自己呢?因为他事先在手上涂了一层面粉。贤哥,我说得对不对?”

“完全正确。”老贤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微笑着继续说道:“那最后一招就更简单了。黄纸燃烧之后能出现字,实际上这些字是用一种化学药品写出来的,最常使用的是硝酸钾。硝酸钾是制造火药的一种成分,在化学研究中,它是一种强氧化剂,也是一种助燃剂,较容易溶于水。贤哥就是用硝酸钾溶液在纸上写出字,接着把它晾干,晾干后,硝酸钾颗粒就附着在纸上了,这样的纸一旦遇火,附着硝酸钾的那一部分就特别容易燃烧,这样字就会显现出来。”

啪啪啪!老贤用掌声代替了一切。

“你懂得不少啊!”叶茜双手掐腰,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她这个文科生今天晚上被我虐了千百遍,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不光是这些,我还听说过很多骗术,比如‘油炸厉鬼’。一锅热气腾腾的油,烧得滚开。‘大师’可以将手伸进翻滚的油锅内取物。原理其实就是在油锅中加入了碳酸钙、硼砂之类的化学物质,这类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时会产生气体,气泡鼓到油面上,看上去像油开了,其实这个时候的油温很低。”

“还有什么‘火烧棉线’。用一根普通的棉线悬吊一枚铜钱,‘大师’将棉线点燃,可奇怪的是,棉线明明已经烧着了,却怎么也不断。这时‘大师’通常会声称,这是因为鬼怪的法术太高明,所以才让棉线怎么烧也不断。要想破解,必须要掏钱。其实‘大师’使用的棉线用盐卤水泡过,盐卤水里面含有氯化钾、氯化镁等物质,用这样的线系住那枚铜钱,看起来是点着了,其实烧着的仅仅是线的表面部分,线的内部由于受到氯化钾和氯化镁的保护,并没有接触空气,所以并没有燃烧。”

“还有什么‘清水爆炸’,实际上就是往水中扔了一块金属钠,等等。这都是一些最基本的化学原理而已。”

说到最后一句,我在“基本”两个字上狠狠地加重,叶茜边听边翻着白眼瞅着我。老贤和胖磊笑而不语,在一旁看着我们两个耍宝。

不过言归正传,从我们收集的这些物证来看,死者侯琴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她极有可能就是我口中所说的“大师”。作为死者的女儿,胡媛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母亲在外面干些什么,她却对此事只字未提。所以明哥在看了老贤的“表演”之后,当即就下令把死者的女儿喊过来问问清楚。只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透彻以后,下面的案件研究才好进一步开展。

按照市局的要求,我们科室也要负责案件的问话工作,所以在年初,由市局出资在我们科室的院子里又加盖了一间询问室。现在,老贤和胖磊在实验室内忙活,明哥带着我和叶茜在询问室等着死者的女儿胡媛的到来。

没过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叶茜第一个冲了出去。很快,死者的女儿便被领进了询问室。

胡媛四十出头,体态丰腴,扎着过肩的马尾辫,穿着中规中矩没有多少花哨装饰的衣服,从面相上来看,不像是尖酸狡猾之人。此时的她正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对于你母亲的死,你是怎么想的?”明哥一张口问了这样一句话。

这看似普通的一问,其实里面包含了两层含义。我们从死者家中搜查出了多种用于江湖行骗的道具,胡媛却向我们隐瞒了这件事,这一点表明,她可能知道一些我们没掌握的东西(比如,死者有没有和谁结怨,或者一些其他的矛盾点);另外就是要看胡媛的反应,如果对于自己母亲的死,她的反应并不是很强烈,那就更能说明她知道里面的隐情。

胡媛不敢直视明哥的眼睛,而是低头吞吞吐吐地回答:“没、没、没怎么想。”

“果然有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你母亲平时做什么,你是否了解?”明哥不想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不、不是很了解。”胡媛紧张得十指紧扣。

“我们现在已经判定,你的母亲是被人故意杀害的,你如果不赶紧把事情说清楚,那你就是嫌疑人的帮凶。”

“帮凶?”胡媛忽然抬起头,有些惊愕,她可能没有想到明哥会用这么一个词去形容她。

“当然你也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和目标,如果你一再拖延时间,我担心你和你的家人都会有危险。”明哥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嫌疑人已经杀死一个人,他会不会接连报复死者的家人,这谁都不敢打包票。

听了明哥的话,胡媛的双手使劲揉搓,她好像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我实在闹不明白她在隐瞒什么。通过现场综合分析,她已经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如果硬要把她和嫌疑人扯上关系的话,那她最多就是扮演一个杀人之后进屋的角色。

我们以前也曾接触过“帮凶”,他们进入现场要么破坏物证,要么清理痕迹。可根据我们的调查,胡媛进入现场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这一点来看,说她是帮凶很牵强。

就在我前后推敲这里面的缘由时,胡媛手上的一个特征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手指脱皮?”

“嗯,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会这样。”胡媛老实回答道。

我二话没说,一步跨上前去,拿起了她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皮肤完全脱落。明哥,等一下,我去看看磊哥拍的照片。”

“行。”

几分钟后,我抱着胖磊的单反相机重新折回,在仔细地比对以后,我很确定地说道:“胡媛,你在案发之后进入屋内做了什么事?”我的声音异常大,如果胡媛解释不清楚我发现的这一个细节,那她很有可能真的是嫌疑人的帮凶。

“没、没、没做什么。”胡媛矢口否认。

“还没做什么?”我气得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你手指脱皮严重,虽然在案发现场没有遗留指纹,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特征,我发现了你故意隐瞒的这个秘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说着,我把相机中的一张照片调出,摆在了众人的面前。这是一张四指并联照片,照片上的小指和环指指纹缺损严重,食指和中指纹线几乎一点看不见,这种指印虽然没有任何认定价值,但对于死者的女儿胡媛来说,这个看似要被摒弃的指印却成了指向性的物证。

“我在室内所有柜门上全都提取到了这种指印,我起先以为是嫌疑人所留,但万万没想到,这是你留下的痕迹。你的母亲当时就躺在屋中,在如此紧急的时刻,你没有去关心你母亲的死活,甚至连120都没有打,却开始翻箱倒柜,你还说你不是帮凶?”

我的话就像是引线,直接把胡媛最后的防线给引爆了,她颤抖着身体冲我大声喊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要说就痛快点,但是我警告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去核实,你别想用假话来蒙骗我们,我们可不是好糊弄的。”对于这种态度的人,我从来就不会给一点好脸色。

“说吧。”明哥的态度要比我平和得多,这是标准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问话模式。

当然,这种审讯技巧需要两个人把握得恰到好处才行,否则激怒了嫌疑人,就算红脸唱得再好,也有可能把整个审讯计划给毁掉。这一点,我和明哥做得还是相当到位的,况且还无法确定胡媛就是嫌疑人,更没有必要花太多的心思。

“这事情还要从20年前说起。”明哥的红脸起了效果,从胡媛说话的表情看,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思想包袱。

明哥起身把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手中。

“我们家里姐弟三个,我是大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和妹妹已经出嫁,弟弟还在上大学。”

“你的父亲呢?”

“我们家是离异家庭,父亲和母亲在年轻的时候就离了婚,我们三个孩子全部由母亲养大。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母亲又没有工作,为了保证我们不饿死,她一个人白天黑夜地赚钱,可紧赚不够慢花,到后来我们四口人连糊口都保证不了。日子就这样紧巴巴地过,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了转机。”

胡媛说到这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母亲回到家时手里抱着两个牛皮纸袋,纸袋下面挂满了油滴,屋里到处都是肉的香味。母亲把两个牛皮纸袋撕开,里面装的是两只烤鸭,我们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烤鸭,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时的我已经懂事,母亲是含着泪水把鸭腿塞在我们三个的手里的,我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弄的钱,但那天晚上我们比过年都开心,那么多年我是第一次吃肉能吃到饱。”

胡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后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家的日子突然变得好了起来,几乎顿顿都能吃上肉,我们终于不用再为吃饭发愁。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母亲又开始张罗我们念书。我辍学时间太长,上学根本跟不上,就主动放弃了学业。母亲见拗不过我,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后来弟弟和妹妹上学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母亲看我没事干,就让我跟她一起出去跑场子,也就在那时候,我终于知道了母亲这些年在外面都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她突然叹了一口气,从她痛苦的表情来看,仿佛不想回忆起那段往事。

“在外面,人家都喊母亲仙姑,当年她带着我上山下乡,去给人驱鬼治病。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特别好奇母亲竟然有这么神奇的本领,等接触时间长了我才渐渐知道,母亲这些神乎其神的功法都是骗人的把戏。”

“当我知道母亲是一个骗子后,我曾和她大吵了一架,可火消了以后,我也渐渐地理解了母亲的苦衷。现在不流行一句话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去可怜别人,谁来可怜我们?如果母亲不去骗,那我们就只能饿死。想着想着,我也就渐渐地想通了。后来的几年,我就跟在母亲后面帮她打打下手,扮演童女的角色,这一干就是五六年。我出嫁以后,母亲怕我名声不好听,就再也没有带过我。”

“你母亲平时都去哪些地方?”

“她从来不骗本地人,基本上都是坐火车去外地。在全国各地做这一行的很多,而且还要拜师。”

“拜师?”

“对。”

“你母亲的师傅是谁?”

“我母亲的师傅住在河北,早就已经去世,我只见过两面。”

“那你母亲有没有同门师兄妹之类的人?”

“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母亲每次出门,好像都有人告诉她去哪里似的,她每次一下火车就会直奔某个地方。”

“那你的母亲最近几年有没有助手之类的人员?”

“这个我也不知道,自从我出嫁以后,我母亲就没带我出去过一次。”

“你母亲多久出去一趟?”

“这个也不确定,以前都是九、十月份出门。”

“九、十月份?”

“对,母亲的戏法只能骗一骗农村人,九、十月份正好是秋收时节,农村人这时手里才会有两个余钱。”

“现在一直是这样?”

“这几年全国的‘市场’都不好,所以她出去得相对频繁一些,时间不像以前那么固定,几乎是哪里有活就往哪里去。”

时间不固定、去向不固定、人员不固定。听到这三个模糊的词,我感觉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你的母亲在不去外地的时候,平时在家里都干什么?”明哥很有耐心地接着问。

“我和妹妹已经出嫁,还有一个弟弟正在上大学,虽然母亲已经快六十岁了,但依然每天都在坚持挣钱,她在家里没事的时候给小孩‘叫叫魂’赚点小钱。”

胡媛口中的“叫魂”我一点都不陌生,不光是我们云汐市,“叫魂”在全国大多数地区都很流行。很多农村人认为,婴孩或者儿童的眼睛可以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东西,当孩童看到这些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时会受到惊吓,导致魂魄离开孩童的身体,这个过程就叫作“掉魂”或者“丢魂”。“掉魂”的孩童会伴有各种奇怪的疾病,或哭闹不停,或拒绝进食等,这时必须要找“仙姑”过来“叫魂”,“叫魂”就是使孩童的魂魄重新附在身体之上,以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在我们这里,“叫魂”必须由中老年女性主持,我们统称为“仙姑”。仙姑“叫魂”时会在地上画一个十字,“掉魂者”站在十字中间,“掉魂者”的家长站在一旁。仙姑口中先念一段词,然后一只手伸向天空做抓东西状,口中还要喊“魂儿回来了”,然后把手伸向“掉魂者”,接着由“掉魂者”的家长在一旁应道“上身了”。如此反复七遍。次日,“掉魂者”即可痊愈。

有的仙姑在“叫魂”之后还会给上一服“神药”,必须要按照她的剂量服用,才能保证药到病除。而这些所谓的“神药”,其实就是一些治疗儿童常见疾病的西药磨成的粉末,说白了,“叫魂”实际上就是对孩子家长的一种心理暗示,意思是说:“孩子的魂我给你喊回来了,妖魔鬼怪不会上身了,你们可以安心地带孩子治病去了。”

以前的“仙姑”为了保持自己的神秘感,表述得都很含蓄;现在的“仙姑”都知道自己这骗人的伎俩,不敢大包大揽,在“叫魂”结束之后,她们会编造各种理由,什么“孩子魂魄离开身体太长时间,会有一些小毛病,可以捎带去诊所拿点药吃”“魂魄刚上身,孩子有些不适应,接着再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反正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你带孩子上医院。一般家长担心孩子的安危,基本上都会听取“仙姑”的建议,这样“仙姑”钱也赚了,还不担任何的风险。

“只是单纯地‘叫魂’?”明哥在我走神的时候又问道。

“都是乡里乡亲的几个人,她哪里会干其他的?除了‘叫魂’,她什么都不干,这点我可以保证。”

“案发之后,你进入屋内在找什么?”

“我在找以前我和母亲出门时我穿的黄袍。”

“黄袍?”

“嗯,我们做法事的时候穿的衣服。”

“你把你进门之后的情况仔细地跟我说一遍。”

胡媛点了点头:“我母亲会‘叫魂’,十里八乡很多人都知道,甚至省城的一些人都会来找母亲帮着‘叫魂’。但‘叫魂’的收入太少,为了能给我弟弟凑齐将来买房子的钱,母亲每年都会出去几趟。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如果有谁家的娃娃需要‘叫魂’,就需要预约,一般这个时候母亲会让他们打我的电话,由我帮他们安排时间。后来渐渐地便成了规矩,只要找母亲‘叫魂’,所有人都会直接打我的电话,我再联系母亲安排具体时间。”

“我记得是昨天下午六点半,大庆姐联系我,说有一个孩子需要‘叫魂’,情况比较紧急。我当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母亲打了电话,可不知怎的母亲就是不接电话,我以为母亲没有把电话带在身边,上年纪的人都有这毛病,我也没当回事。大庆姐跟我很熟,她给母亲介绍过不少生意,我也不好推辞,就应了下来。母亲只要不去外地,基本上都是待在家里,而且当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更不会往哪里去,我就让大庆姐直接去了母亲那里。”

“可没过多久,大庆姐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母亲死在家里了,她害怕出事就报了警。我挂断电话后就打的赶了过去,我一推开门,就看见母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左手上全是血,走到跟前一摸,她的身子都已经凉透了。”

“她的伤在手腕,我第一个反应是母亲自杀了。”

“自杀?你为什么有这个反应?”

“这人一上了年纪,就会经常念叨一些东西,母亲虽然用‘驱鬼捉妖’的伎俩骗了别人半辈子,但她心里却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她很害怕自己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所以她总是跟我说,等她把我弟的钱给挣够了,她就会自己把自己结果了,这样到了地府也可以免除皮肉之苦。”

“你母亲之前是否有过自杀的举动?”

“没有,她只是嘴里说说。”

“嗯,你接着说。”

“我母亲的死已经是事实,至于是不是自杀,警察到了肯定会有一个结论。可万一我和母亲骗人的事情被警察发现,我铁定要坐牢,所以我才一进屋就开始翻箱倒柜。”

“找到东西没有?”

“找到了,我母亲把这些东西全部打成了一个包裹,放在了衣柜的里侧。”

“包裹里面都有什么东西?”

“黄袍、自己画的符文、桃木剑之类的东西,具体我也没有细看。”

“东西呢?”

“被我烧了。”

“烧了?在什么地方烧的?”

“就在屋后面的垃圾池里。”

“除此之外,你还触碰过哪些东西?”我又补充了一句。

“没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好,问话今天就到这里。小龙,你去喊国贤和焦磊,你们四个跟着她一起,把那包东西找到,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明白!”

按照胡媛的指引,我们果然在案发现场南侧十多米的垃圾池内发现了那个即将燃烧殆尽的包裹。在老贤仔细分类之后,我们用物证袋提取了一些燃烧残留物带回了科室。

所有工作做完,天已经蒙蒙亮,明哥给了我们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早上八点,我们带着各自的分析结果坐在了会议室内,会议依旧由明哥主持。

虽然已经休息了四个小时,但我们依旧是困意绵绵,胖磊的哈欠声从他坐下就没停下过。科室唯一不抽烟的叶茜,也养成了喝浓茶的习惯。对于这种透支生命的工作方法,我们只能坚持,坚持,再坚持。

啪啪啪啪,四声火机点火声在空荡的会议室内显得格外清脆。

“小龙,你先说。”明哥深吸一口烟卷,提了提神。

我翻开笔记本:“之前在现场我已经分析了一些,我在这里做一个总体的介绍。现场一共有四种鞋印,其中三种可以排除,剩下的一种鞋印应该就是嫌疑人的。这种鞋印没有任何鞋底花纹,一般只有手工布鞋才会有这种特征。根据鞋印的大小以及步幅特征,可以推断出嫌疑人为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鞋印压痕清晰,落足有力,再加上死者床单上的卵圆痕迹,基本可以推断出,嫌疑人的年龄在二十五周岁上下,身体健硕。”

“案发现场房门无任何撬别痕迹,在进门的一段距离内,嫌疑人和死者的鞋印有前后重叠的现象,由这个可以推断出,嫌疑人是尾随死者进入了房间内。死者进门时鞋印步幅特征很有规律,说明她进屋时整个人都处于放松的状态,也就是说,她对嫌疑人并没有任何的戒备,我怀疑嫌疑人和死者之间熟识。”

“随后,我又在地面上提取到了大面积的浮灰擦划痕迹,且死者的上衣以及裤子上都有灰尘结块的情况,我推断死者摔倒在地后又被拖行了一段距离,这也印证了明哥之前的分析,嫌疑人是在尾随死者入室后用随身携带的羊角锤击打了死者的后脑,使其昏厥在地,接着又移至木床上杀人。”

“尸体解剖中,死者的后脑部没有重叠伤,嫌疑人只击打了一次,伤口不足以致命,但可以引发死者暂时性昏迷。”明哥补充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死者家中的木床发生了位移,具体路线是从西南墙边移动到了房间的正中,我在地板上提取到了多条划痕,它可以证实嫌疑人有过这个动作。”

“而死者被击昏的位置,正好在划痕的中间位置,挡住了移床的路线,嫌疑人要想顺利地移动木床,必须把击昏后的死者从地上扶起放在床上,杀人的行为全部在床上发生,这也是我们在地面上没有发现一点血迹的原因。”

“嗯,我同意你的说法。”明哥对我的推断很是赞同。

“嫌疑人把死者扶到床上以后,接着又脱鞋站在床上,把死者摆放好,最后又连人带床移动位置。正是分析出嫌疑人有这个举动,我才在床框上提取了多枚清晰的指纹,但是这些指纹我们并不掌握。”

“太好了,有指纹就有抓手了!”叶茜欢呼道。

“就这么多。”我合上了笔记本。

“焦磊,你那里有没有?”

“案发现场距离平安巷还有一段距离,我们不掌握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监控没有任何的抓手。”

“叶茜,刑警队调查得怎么样?”

“暂时还没有发现。”

“那好,那我来说说。”

明哥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尸体解剖已经证实,死者的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根据推断,死者的失血量超过4000毫升。死者胃内容物充盈,提取分析为豆浆和油条,再结合尸斑分析,可以确定死亡时间在当天早上十点钟左右。”

“死者左手腕动脉血管锐器伤,4000毫升血如果按照正常的流速流出,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也就是说,嫌疑人在早上九点钟甚至更早,就已经作案了。”

明哥合上笔记本,接着说道:“确定了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我们来分析一下作案动机。嫌疑人在室内现场没有任何的翻动,排除侵财杀人的可能;他能尾随死者进入室内,不排除两者熟识,所以这起案件的性质我偏向是仇杀。至于嫌疑人为什么要用这种作案手法,以及仇杀的矛盾点在什么地方,暂时不得而知。”

明哥说完,望向老贤:“国贤,你来说说。”

老贤清了清嗓子,从桌面上拿起个物证袋:“这是我在死者女儿胡媛的指认下,在垃圾池里提取的一些燃烧残留物。”

“这是……?”

“这不是老版火车票吗?”叶茜还没说出口,我便抢先答道。

“对。”

“这都烧成这样了,能分析出来什么?”我看着老贤物证袋里那一沓烧得只剩边角的红色火车票有些不解。

“好就好在火车票下方的一串代码没有被烧毁,我通过这串代码分析出了死者曾经去过哪些地方。”老贤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什么?这都行?”胖磊瞪大了眼。

老贤指着车票下方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说道:“火车票大家经常使用,但是很多人可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大串代码所表示的含义,这一串数字其实是多种信息经过运算得到的数字串。其中第1~5位数字表示发售车票的车站代码;第6位数字代表售票点类型,0表示车站售票处,2表示代售点;第7~10位数字表示售票窗口的编号;第11~14位数字表示出售车票的日期;最后4位数字是车票上起点站到终点站之间的里程。好就好在,死者每次都选择在我们云汐市购票上车,通过这些数字信息,我基本上可以推断出死者每次出行的目的地。为了确保不出差错,我又专门联系了车站派出所的同行,经过他们的核对,死者经常出入于云北省、桂州省这两个地方,能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显示她几乎年年都去。”

根据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案件的定性很有可能是仇杀。死者曾到处行骗,所以仇杀的矛盾点也很突出。可死者在我们云汐市只接“叫魂”的活,这种活一次的收费也就百十块钱,基本上构不成杀人的动机。这样一来,本地人作案的可能性就很小。所以案件的调查重心要转移到死者的外地关系上。可难就难在,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死者曾去过哪些地方,和哪些人结了怨。老贤的分析结果虽然有些笼统,但怎么说也算是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老贤见我们都停下笔,接着开口道:“下面是大量的纤维物证。”他翻开面前的几份报告介绍道:“我一共提取到了三种纤维,使用氢氧化钠实验法证实三种纤维均为动物毛发。”

人的毛发基本上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不需要排除。但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在家里饲养各种小动物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现象。普通家庭养个狗啊猫啊什么的,经济条件好的家庭则会饲养一些更高端的宠物,比如现在十分流行的龙猫、小香猪等。

在案发现场,动物毛发也是屡见不鲜。有些动物的毛发不像头发用肉眼就能辨认,它们时常会跟一些纺织纤维混在一起,为了区分,就需要做一个检验,而使用氢氧化钠就是最为常用的一种方法。

众所周知,动物的毛发中都含有蛋白质成分,实验的主要原理就是利用氢氧化钠的强碱性和毛发中的毛角蛋白发生反应,如果纤维中含有蛋白质,就会很快被腐蚀、溶解,这也是市面上一些化学脱毛膏的工作原理。

老贤没有停顿:“第一种纤维,从横切面看接近圆形,从纵切面观察,是由一种类似鳞片状的角质细胞组成的,根据纤维图谱对比,可以确定为羊毛。”

“第二种纤维,从切面观察是格形方块,排列比较整齐,形状有些像金属表带,分析为兔毛。这两种纤维是我在床头的一根钉子上发现的,根据形态特征推断,应该是从嫌疑人的衣物上剐擦下来的,我的结论是,嫌疑人作案时穿了一件羊毛和兔毛混纺的衣物,且兔毛占有很大的比例。你们能不能根据这个分析出嫌疑人的衣着款式?”

老贤的意思很简单,如果能分析出嫌疑人的衣着特征,那在排查监控视频时就有了抓手。

明哥听后,摇了摇头:“羊毛和兔毛如果没有经过上色,原始颜色应该是白色,我们无法判断纺织衣物的厚度,如果嫌疑人作案时穿着外套,就算我们分析出了毛衣款式,也无济于事。”

老贤点点头,没有纠结于此,他接着说道:“第三种纤维,我没有分析出来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什么?没有分析出来?”叶茜第一个喊出了声。她有此反应,主要还是因为这是她在科室实习的一年多里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而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人无完人,老贤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知识都掌握,案件中如果遇到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也会找一些领域内的专家。

“行,这条先放在这里,开完会我们再想办法。”明哥示意老贤继续说。

老贤扶了扶眼镜:“这种毛发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它应该是从某种工具上掉落下来的,因为毛发在死者的左手腕正下方的地面上最为集中,且坠落的方式为自然脱落。”

在某些案件中,纤维的状态也能反映出一些案发情况,比如在案发现场中发现成撮的头发,可反映出室内曾经发生过厮打;再比如强奸案件中,如果在受害人的指甲中发现一些布料纤维,可证明受害者有过激烈的反抗;所以有些时候不仅要研究纤维的成分,还要研究它的状态。

老贤又翻开另外一份说道:“这是死者血量称重实验的报告。”

“啥意思?称重实验?”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对,现场血迹检验是我工作的领域,我对它有更清楚的认识。明哥在解剖时已经判定死者至少流出了4000毫升的血液,可根据我在现场的观察,死者的衣物以及加盖的被褥上血液总量没有这么多,我怀疑嫌疑人从死者的身上取走了一定的血量。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找来了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被褥,以及死者身上同品牌、同款式的衣服进行称重。经过对比两者之间的重量差,证实了我的推断,案发现场满打满算只有3000毫升的血量,换句话说,嫌疑人从死者的身体上取走了1000毫升鲜血。”

如此劲爆的结论,却被老贤平铺直叙地说了出来,看着他一脸平静的模样,我也是醉了。

老贤接着说:“如果我猜得没错,嫌疑人是蹲在死者的左手腕处取血的。刚才那个我没有分析出成分的动物毛发,全部集中在嫌疑人取血处,所以我怀疑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动物毛皮制作的皮囊,且皮囊的容量大于1000毫升。”

“太厉害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

“皮囊柔软容易变形,携带起来十分方便,如果嫌疑人揣在怀里,在监控中很难被发现。”胖磊撇撇嘴。

“最后一份报告是什么?”明哥问道。

“这是我在死者床上提取到的颗粒物,附着在嫌疑人的袜子上,量很大。颗粒物有两种,第一种呈球形,可见‘赤道轮廓’,且有内外壁,内壁主要成分是果胶纤维素,外壁是孢粉素。从这一点判断,它应该是某种植物的花粉颗粒。”

“第二种呈不规则晶体状,应该是某种地貌土质结构的细小颗粒,有点像砂粒,但是成分又不一样,我也无法辨别。我这边就这么多。”

老贤无法解决的难题包含了动物学、植物学、地质学三大学科,两年多没请外援,这一下就要请三个。这哪里是破案,简直是科学争霸赛。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行,接下来我们分两步走。叶茜,你通知刑警队的兄弟们,重点调查死者在本地的关系网,把能排除的干扰因素做一个彻底的摸排。”

“明白。”

“国贤,你解决不了的三个难题,有没有能解决的地方?”

“省城科大研究院。”

“好,你现在就抓紧时间联系,只要谈妥,我们立马带着样本动身。”

“行!”

十一

刑警队出动了全部警力进行走访调查,得出的结果是,死者在云汐市的关系网没有矛盾点,本地人作案的可能性被排除。老贤也在第三天联系到了三位学科领域专家,并提前把所有样本快马加鞭送了过去,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耐心地等待结果。

科大研究院不光是在省城,放眼全国也能排在顶尖的位置,用句开玩笑的话来说,这里面的人才挤都挤不动,老贤的几个难题在这里简直就是“起重机吊灯草——不值一提”,只要人家专家有时间,那是分分钟解决的事。

就在检材送去的第二天,地质学家那边给了答复。因为这种鉴定性的报告需要附在案件卷宗之中,所以虽然有手机这种便捷的通信工具,但我们还必须要亲自跑一趟。

老贤对这里是轻车熟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一栋二层小楼之内。

“李博士,这是我们科室的冷主任,这是小龙、焦磊、叶茜。”老贤简单地介绍了起来,也正是在他的引见下,我才看清楚了眼前这位博士的长相。

标志性的两个特征都在:炫光顶、厚眼镜。俗话说:“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反正我见过的科技男除了老贤,这头顶上的头发都是根根站立。厚眼镜那就更不用说了,学习型人才用眼过度,视力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李博士有50多岁,身着一件印有“科大研究院”字样的白大褂,简单地寒暄之后,他转身从桌面上拿了一份三页纸的报告。明哥刚想用手去接,他却没有递出去,而是换了一个姿势揣在怀里。

正当我们都纳闷是何缘故时,李博士用他那浓重的四川口音跟我们介绍起来:“你们送来的这份样本,经过我的鉴定基本可以确定,这些都是砂砾岩,源自白垩纪,距今有1.35亿年。”

“啥?1.35亿年?”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这数字也太惊悚了吧。

“哈哈,小伙子,你这种反应,说明你对地质学一点都不了解,不过不了解也没有关系,容我一点一点地给你介绍。”李博士说到这里,竟然给我们一人搬了一个板凳。

我看着他手里紧握的报告,也不好出言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大约在66亿年前,银河系内发生过一次大爆炸,其碎片和散漫物质经过长时间的凝集,在46亿年前形成了太阳系。作为太阳系一员的地球也在46亿年前形成了。”

“好嘛,这直接要从盘古开天地说起了。”我心里暗自叫苦,环视一圈,估计只有叶茜听得津津有味。

“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大约在38亿年前,地球出现了原始地壳,这就是我们地质学研究的起源时间。从那以后,地球出现了多个地质时期,最早的就是太古宙。太古宙是一个地壳薄、地热梯度陡、火山岩浆活动强烈而频繁、岩层普遍遭受变形与变质、大气圈与水圈都缺少自由氧、形成一系列特殊沉积物的时期,也是一个硅铝质地壳形成并不断增长的时期,同时又是一个重要的成矿时期。”

刚听了开头,我已经无心再听下去,虽然我也是正襟危坐,可早就开始走神思考别的事情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侏罗纪”这个名词,因为电影《侏罗纪公园》深受我的喜爱,所以我又重新集中了注意力。

“侏罗纪是中生代的第二个纪,始于2.03亿年前,结束于1.35亿年前,共经历了6800万年。恐龙成为陆地的统治者,翼龙类和鸟类出现,哺乳动物开始发展,等等。这个时期的地质结构相对稳定。紧接着便是白垩纪。白垩纪是中生代的最后一个纪,始于1.35亿年前,结束于6500万年前,其间经历了7000万年。它是一个重要的地质时代,在白垩纪,盘古大陆完全分裂成现在的各大陆,大陆之间被海洋隔开,地球变得温暖、干旱,剧烈的火山运动在全球各地形成了多种山脉。”

“李博士,你刚才说我们的样本砂砾岩始于白垩纪的沉积岩,是不是在说,这种砂砾岩在某种地方会出现?”明哥实在坐不住了,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是。”李博士点了点头,那喜悦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终于把你们说开窍了”。

“这种砂砾岩有没有指向性?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能不能确定砂砾岩出自哪个具体的地方?”

“这哪里能确定?这种砂砾岩多了去了,在我们国家多山地带的原始森林里,基本都可以找到。”李博士刚表露出的一丝喜悦,又被明哥一个毫无科技含量的问题消灭得一干二净。

“那我们湾南省有没有?”明哥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接着问。

“我们省白垩纪的砂砾岩有倒是有,但是矿物质成分不同,我还是更倾向于西南方一带。”

“云北省有没有可能?”

“那当然有,而且我比较偏向于那边。我经常去那边考察,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有和样本矿物质成分相似的砂砾岩。”

“能不能具体到云北省的哪个区域?”

“这个我还真记不住了,不过档案馆应该会有这方面的记录,回头我找到直接联系你们。”

“那好,那我们今天就不打搅李博士了,等您的电话。”明哥赶忙起身,从李博士怀中“拽”走了那份报告。

从李博士那依依不舍的表情不难看出,他还没有说过瘾。

走出研究室的大楼,我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太阳:“这从朝霞满天说到日上三竿,贤哥,你们科学领域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能聊?”

“哎呀,赶紧的,我快饿虚脱了,要不是明哥闪得快,我恨不得把李博士桌子上的泥巴给啃了。”胖磊捂着肚子说道。

“我觉得还好啊,学了不少知识。”

我看着一脸满足的叶茜,翻了翻白眼。

明哥转身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老贤,张口问道:“下面的两位科学家是不是也这个样?”

“他俩还好一些,应该不会……”

“得,不管是不是,我下次是不会来了,我在车里等你们。”胖磊叫苦不迭地打断道。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国贤再联系一下另外两位专家,看看今天能不能把结论都给我们。”

“没问题。”

十二

剩下的两位学科领域的专家果真很给面子,我们道出苦衷以后,人家当即决定把所有的事情往后排,第一时间给我们出具报告。为了节省时间,这次我们学精了,大家一致建议明哥独自一人去拿报告,因为他是科室的主任,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那张写满“不要和我说话”的脸。

两处研究所,前后20分钟,两份报告便拿在手中。胖磊手中的方向盘都不带停的,加足油门冲出了校门,好像生怕有人追来似的。

“什么结论?”胖磊找了一个僻静阴凉的地方停了下来。

明哥从包里掏出了两份沉甸甸的报告。

“希望能有一个指向性的结果。”我的心里打起了鼓。

打开第一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植物图片,这应该是花粉的检验报告。明哥逐行逐字一直看到结论一栏,我们都凑了过去。

“经过对比鉴定,送检样本为滇润楠木花粉。滇润楠别名:滇楠、云北楠木、滇桢楠、香桂子、铁香樟。”

“嫌疑人脚上附着的花粉颗粒量很大,说明他生活的地区滇润楠木种植率很高,我怀疑他是云北省人。”老贤试探性地说道。

“不用怀疑,就是!”胖磊仿佛拍卖官落锤似的,一巴掌拍到了方向盘上。

“看看第二份报告上怎么写的。”我张口说道。

明哥点了点头,打开了另外一份报告。报告只有两页纸,没有什么配图,第一页上仅有几行数据,我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哥干脆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结论的部分。

“野生宝山野猪猪毛。宝山野猪,亚洲野猪的一个亚种,常见于云北省宝山市山脉之中,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带劲!”面对如此“简单粗暴”的结论,我欢呼了一声。

就目前来看,一切似乎变得明朗起来。手工布鞋、手工足袋、野生宝山野猪皮制作的水囊,嫌疑人的这三个特征,说明他所生活的环境基本上是自给自足。宝山野猪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猎杀属违法行为,所以这种水囊只可能自己制作,不会在市面上买到,这就更加证明了我的推测。

嫌疑人能自给自足,一方面说明他所居住的环境经济条件欠发达,另一方面也证实那里很有可能交通不便,毕竟现在一双袜子也卖不了几个钱,可缝制一个足袋费的功夫就太大了。把准这两个方向,我们基本上可以把嫌疑人居住环境锁定在宝山市一些多山、交通不便的山寨之中。

正在我兴奋之余,老贤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地质研究所的电话。”

“快接啊!”胖磊催促道。

“喂,李博士,你好。嗯,好的,我知道,麻烦你了。”

“啥情况?”

“砂砾岩出自云北省宝山市西琳山。”

“终于有抓手了!”叶茜打了一个响指。

十三

对于刑警来说,出差办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对于我们科室来说,出差次数绝对是屈指可数。虽然我们也参与案件的侦破,但主要还是停留在浅层次上,我们的主业是刑事技术分析和鉴定,一般出差这种活,都是由刑警队的侦查员去完成,要不怎么说刑警是所有警种中最苦最累的。

拿这起案件来说,现在虽然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但我们谁也不知道西琳山有多少山寨符合我们的调查条件,不知道有多少嫌疑对象需要我们去筛选,更不知道这次我们要翻几座山头,耽误多少时间,所以这趟差是绝对的苦差事。

按照惯例,徐大队本来是想派几个侦查员前往,但这个提议被明哥婉言拒绝,一方面,整个案件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稍微有一点闪失就会功亏一篑;另一方面,明哥想让刑警队的兄弟们多休息休息,毕竟他们跟在我们身后只能是跑腿,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与其来回奔波,还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徐大队对明哥的提议从来没有反驳过,所以当天晚上我们就商定,由叶茜在科室看家,我们四个人乘坐第二天的飞机直奔目的地。

宝山市古称永昌,是云北省的地级市,位于云北省西南部。它是古人类发源地之一,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由于地处低纬高原,地形地貌复杂,这里还有着“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自然奇观。

从飞机转大巴接着转小巴,接连七个多小时的车程让我无心再欣赏窗外巍峨葱郁的大山,就在我即将把午饭吐出来时,我们一行人来到了此行的终点——西琳山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面相憨厚、和明哥差不多年纪的警官,从他肩章上两杠一星的印花来推断,他最少也应该是一个副所长。

“您是不是黄所长?”明哥一下车就开始寒暄起来。

“你们是湾南省云汐市技术室的同行?”黄所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我们打着招呼。

“正是,正是,让黄所长久等了!”

“哎呀,没事,没事,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那么拘束。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先去吃晚饭,有什么事情我们晚饭后再谈。”黄所长热情地跟我们一一握手之后,把我们领进了派出所的大院。

破旧不堪,是我对这个派出所的第一印象。带着裂纹的木板上刻着派出所的名称,院内只停了一辆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老爷警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原本以为黄所长招待我们的会是山里的野味,不承想却是馒头和酸笋。

“我们这里条件差了点,不能和你们城里比。”黄所长看着厨房准备的饭菜,有些尴尬地说道。

“黄所长,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入乡随俗,这酸笋可是好东西,在我们那里花多少钱也买不到啊。”胖磊到哪里都是自来熟,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个馒头便往嘴巴里塞,“这面可真筋道,我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啊。”

也许是胖磊的热情感染了黄所长,他乐呵呵地招呼道:“冷主任,咱吃点。”

“唉,辛苦黄所长了。”明哥客气地先把黄所长请上主位,接着自己坐在了副位上。

吱溜,吱溜。低矮的房中响起胖磊大口喝米粥的声音。黄所长那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黄所长,你们派出所有多少警力啊?”吃饭时,明哥打开了话匣子。

“三个!”黄所长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啥,就三个?”我有些诧异。

“对啊,现在哪里都是警力极缺。”

“那辖区面积和人口呢?”明哥接着说。

“辖区人口不多,也就几千人,面积也不大,可难就难在人口太分散,山寨居多而且基本上都不通路。”

“那出警咋办?”我又插了一句。

“基本靠步行。”

“步行?”我瞪大了眼睛,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结果。因为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拿着我在现场提取到的指纹,挨个排查符合条件的人员。如果都是靠走的话,那这趟差事绝对可以要了我半条命。

“对,全部都是步行,有时候来回要走将近一天的时间才能出一次警。”黄所长的这番话,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刚想接着往下说时,我的脚尖传来一阵疼痛感。我扭脸一看,胖磊正给我使眼色让我闭嘴,我这才注意到黄所长有些无奈的表情。

“那老哥,你们比我们辛苦太多了!”明哥打了个圆场。

“唉,没办法,谁让咱吃的是这碗饭呢?你说不吃吧,舍不得这穿了半辈子的警服;吃吧,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快吃不动了,三天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大值班,我坚持了二十五年。”

“那您真是从警察小伙熬成了警察叔叔啊!”

“哈哈哈……”

我的一句话,瞬间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对了冷主任,你们这次来需要我老黄干什么?”黄所长也是个直肠子,虽说是南方人,却有着北方人的豪爽。

明哥也没有任何隐瞒,把我们现在案件的所有情况跟黄所长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

“按照你们的分析,嫌疑人应该是住在我们西琳山一带,是吗?”

“如果我们的分析没错,应该是这样。”

“那这可就难办了,我们西琳山辖区里的山寨可有35个,一天跑一个,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啊。”黄所长有些为难。

“对了,不知道咱们辖区有没有山寨的村民还穿这个。”我从挎包中掏出了一张足袋的照片递了过去。嫌疑人在现场留下了清晰的穿袜足迹,且足迹上有明显的线头缝合痕迹,有了这两种痕迹作为辅助,找一张和嫌疑人脚上所穿相似的足袋照片还是难不倒我的。

“这个……”看着黄所长拧在一起的眉头,我整个人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因为在我看来,足袋是我另辟蹊径的关键物证,这个要是被否定的话,我们真的有可能要徒步把所有山寨都跑上一遍。

“难道我们这里没有?”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黄所长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慢慢摇头。

十四

我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真的没有?”我绝望得喊出声来。

这一声大喊,着实把黄所长吓了一跳,正当我要道歉时,他开口说道:“不是没有,而是我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这怎么说?”明哥接过了话茬。

“这个东西在我们这里叫拴脚布,我们小时候经常穿,现在几乎见不到了。按照冷主任刚才所说,嫌疑人年龄在二十五周岁上下,像这么大的年轻人穿这个的更少。这个东西做起来很麻烦,也很耗时间,所以山外的这些寨子我基本可以确定不会有,但是山内的寨子我还真不好给你们肯定的答复,因为那里我去得也少,这二十几年我去的次数一把手都能数过来。”

“山内?山外?”我问出了两个关键点。

“对。咱们云北省这几年大力发展旅游业,我们宝山市也是一样,旅游带动了整个市的经济复苏,经济的回暖给我们这里的年轻人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在早些年,我们这里的山寨几乎都是自给自足,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很多山寨都通了电,装了电视,像我们的下一代,几乎都是选择走出大山。一些距离城市较近的山寨我们称为山外,这些寨子里基本上家家都有外出务工的青年,他们都有一定的经济来源,基本上不会有人再穿这个。”

“除此之外,就是我说的山内,要想进山内的寨子,少说也要翻将近十座山头,就算体力充沛的壮年,也要步行两三天的时间。这些山寨的村民几乎还保留着最为原始的生活方式,按理说,他们穿这个的可能性比较大。”

“山内的寨子有多少个?”

“不多,只有三个。”

“三个?这太好了!”我欢呼着拍了一下巴掌。可随后整整三天的跋山涉水,让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兴得太早。

这几天的旅程让我们真的体验了一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中草药”。我几乎忘了肉的味道,说句不好听的话,放屁都是一股子酸笋味。

前几日还对酸笋赞不绝口的胖磊,经过这几天的折磨,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生怕黄所长在吃饭的时候考虑到他的身材再给他加点量。

好在每个寨子的人都不多,而且村民都十分淳朴,很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第一个寨子的所有比对工作仅用了半天的时间,在排除嫌疑之后,我们在寨子中做了简单的补给,接着朝下一个目标赶去。

“第二个寨子是我们西琳山辖区最为偏僻的一个寨子。”黄所长从背包中拿出一张地图,指了指我们现在的位置。在他的指引下,我才弄明白。原来山内的三个寨子连起来正好是一个由东指向西的三角形,第二个山寨正好是三角形的顶点位置。市区在东方,我们一路向西,按照地图的分布,说它是最为偏僻的山寨绝对毫不夸张。

“这个寨子我只来过两次!”黄所长比画起了剪刀手。

“看来这里的治安很好。”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一来是因为交通不便,外地人基本不会来这种地方;这二来,寨子里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一般族长出面就能解决,也用不上我们。我记得上次来,还是因为采集户口。”黄所长掐着腰,望着对面的山头说道。

“寨子里的族长权力是不是很大?”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每个寨子的情况不一样,长期与外界隔绝,他们都形成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有的族长在寨子里有着绝对的威望,有的则在寨子里只拥有长辈的身份,却没有任何权力。”

“我们接下来去的这个寨子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寨子叫臧寨,据说这里的村民是以前臧族①的后裔,虽然与世隔绝,但是这里民风彪悍,尤其是他们寨子的族长,有着绝对的威望,咱们要见机行事。”黄所长提醒道。

十五

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之后,我们终于站在了臧寨的大门前。整个山寨并不是很大,由20多栋木屋组成,一眼可以望见边际。黄所长身着公安制服,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因为语言不通,我们只能指望黄所长的一路翻译。正当我们都怀着忐忑的心情琢磨着怎么跟这里的族长沟通时,围观的村民说出了一个新奇消息:“族长正在给一位村民主持血祭。”

对于“血祭”这个名词,我只在影视剧或者小说里见过,从字面上很好理解,就是用血祭祀的意思,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在现实生活中还真有这种祭祀活动。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征求黄所长的意见。

“在这个寨子里,血祭一般是祭奠先人,都是私人的事情,我们这么多人去围观不是太好。”黄所长解释道。

“你小子,出来办案不要整这么多幺蛾子,小心人家留你在这里当压寨小鲜肉。”胖磊说完,用力捏了捏我的脸蛋。

“轻点,轻点。”

正在我们边聊边等的时候,一位身穿民族服饰的老年男子带着一名和我们差不多打扮的青年从山寨的后边走了过来。青年约有一米八的个子,皮肤黝黑,身材健硕,上嘴唇明显的裂口显得相当扎眼,这是先天性兔唇的特征。

我正准备打量青年的下半身时,他右手紧握的棕色皮囊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我仿佛在黑夜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直觉告诉我这可能不是巧合。我在青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接着我翻开了他的掌心,三枚已经印在我脑子里的指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明哥,就是他!”我激动得喊出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黄所长从腰间掏出手铐,把青年铐了起来。

老贤戴起手套和口罩,从随身携带的检验包中掏出了一管鲁米诺试剂,小心翼翼地滴在皮囊入口的位置。

“有血液反应,这里面装的是人血。”

“把人带走!”

因为返回的路途太过遥远,再加上案情重大,我们向云北省公安厅申请了一架警用直升机将犯罪嫌疑人押解带回。

我们在山寨提取的血样,也在第一时间送往云北省宝山市公安局的理化生物实验室,经过比对,皮囊中所装的血液为死者侯琴所有。

因为语言不通,审讯工作必须要有通晓当地语言的人在场,而黄所长就成了不二人选。在我们两方领导沟通之后,决定对嫌疑人的第一次审讯工作在宝山市公安局的讯问室展开。

扎西多吉,男,24周岁。我盯着电脑屏幕上他的个人信息愣了愣神。我怎么都闹不明白,他和死者到底有多大的仇恨,能使得他跋山涉水跑到我们云汐市作案。当然,有这种疑问的不光是我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想解开这个谜团。

“扎西。”黄所长用当地的方言呼喊他的名字。

扎西闻言,挺了挺原本佝偻的身子,抬头正视我们,因为唇裂而露出的两颗黄褐色的门牙给我们一种“他很不耐烦”的暗示。

“扎西,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明哥的话被黄所长逐字地翻译出来。

听了明哥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我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次的审讯和以往不同,因为中间有一位当地的同行做语言翻译,明哥说的所有话都会通过黄所长的嘴巴转述出来。黄所长是地地道道的当地人,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不难看出,他和当地的村民相处得都十分融洽。明哥的这句话从黄所长的嘴巴中说出来,就会给人一种长辈责备晚辈的错觉,这样更容易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只要扎西对黄所长没有敌意,那接下来的讯问工作就要容易得多。

果然,黄所长把这句话说出口,扎西戴着手铐的双手便在审讯椅的挡板下不停地揉搓,仿佛一个正在接受老师训斥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次犯的错误很大?”明哥依旧采用这种温情的问话风格。

“我知道。”因为先天性残疾,扎西吐字不清地说了一句。

他这一开口,我这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只要能开口说话,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你犯了什么错?”

“我……我……我杀了人。”

“他承认了!”我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就仿佛齐天大圣从五指山下蹦出来一般畅快。

“你为什么要杀人?”明哥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多余的表情,为了保证整个问话的氛围,他的语速一直都很平静。

扎西突然咆哮了起来:“她是我的仇人,我要用她的血祭祀我死去的阿乙(奶奶)。”

十六

黄所长见状,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按压他的额头,嘴中喃喃自语,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段经文。奇怪的是,扎西在听完这段很短的呢喃之后,竟然很快地恢复了平静。扎西冲黄所长微微低下了头颅,眼睛里透着感激的目光。

黄所长转身朝我们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继续问话。

明哥抓紧时间问道:“你们是因为什么结下的仇恨,能说说吗?”

黄所长翻译之后,扎西点了点头:“我是一个天生有缺陷的孩子,我出生后不久,我的父母选择把我丢弃在深山之中。是我的阿乙救了我,因为她的年纪很大,所以她让我喊她阿乙。我的阿尼(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是阿乙把我养大,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

停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十岁那年,我们的山寨来了两个妇女,从她们的穿着打扮看就知道是外来人。因为山里平常也会来很多打猎的外来人,他们有时候晚上会借宿在我们山寨,所以我们对外来人并不抵触,而且这两位妇女还会说我们的语言,这就更让寨子里的人失去了最后的警惕心。”

“她们直接找到了我们的族长,说她们不是普通人,而是在山中修行的仙姑,因为在修行之中观察到我们山寨有不祥之物,所以特意前来降妖。她们这么一说,很快引来了围观,当时包括我在内,大家都被吓住了。就在我们将信将疑时,她们在山寨里开坛做了法事。我们亲眼看见,她们的双手插入烧热的油锅之中安然无恙,而且她们的双手还能瞬间燃起火焰,看到这一幕,我们也彻底相信了她们的说辞。”

“她们说,我们山寨所有人家里都住着妖怪,但是她们的法力不够,要想除妖,就必须拿出家中值钱的东西买通神灵,请求神的帮助。听她们这么说,我们每家几乎都把所有的钱拿了出来。”

“你们哪里来的钱?”明哥还没来得及说话,黄所长便问出了口。这个问题也问出了我们的疑惑,对于这个自给自足的山寨,钱绝对是个稀罕物。

“都是一些外来人在我们这里过夜后给的,每家每户多少都有一些。”扎西老实说道。

“早年偷越国境走私、偷猎都比较猖獗,我估计是他们留下的。”黄所长转头对明哥做了进一步的解释。

明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扎西接着说:“阿尼去世得早,我们的木屋里只有我和阿乙两个人相依为命。因为房间比较空荡,我们家平时接待的外来人就比较多,有的人甚至在我们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他们不仅给我们带来了钱、食物、书籍,还教会了我认识外面的世界,我自己抱着新华字典,学会了外面的文字。我经常把书上的一些故事说给我的阿乙听,渐渐地,她对山寨外面的世界也充满了向往。”

“记得有一天,阿乙告诉我,她想多攒一点钱,把我送出去,因为她害怕她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我一个人会被寨子里的其他人欺负。我一向都很听她的话,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阿乙开始拼命地攒钱,有时候还会做一些拴脚袋卖给那些住宿的外来人,到那两个仙姑来之前,我们已经攒了两千多元,可阿乙担心家里的妖怪会要了我的性命,就把所有的钱拿给了她们,祈求平安。”

“在她们走之后没多久,我们的木屋又来了一些外来人。在吃晚饭闲聊时,阿乙就说到了仙姑降妖的事情,没想到阿乙的话引来了他们的哄堂大笑。他们说我们整个寨子都受骗了,而且他们还给我们展示了那两个仙姑施展的法术,他们告诉我这是化学反应,不是什么法术。”

“阿乙辛苦积攒了五年多的钱,就这样被这两个可恶的人给骗走了,她哭了整整一夜。这些钱对她来说就是希望,一个把我送出大山的希望。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只能看着阿乙一个人伤心落泪。我记得第二天天还没亮,阿乙就背着干粮出了山寨,她想找到这两个人,要回属于我们的钱,可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扎西眼眶湿润着讲完了上面的一段话。

黄所长起身,用手指帮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扎西哽咽着接着说道:“阿乙失踪整整三天后,族长在山崖下找到了阿乙的尸体。都是因为她们我的阿乙才会坠崖身亡,她们是我扎西永远的仇人!”

扎西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他几乎是怒吼着说出“仇人”两个字的。

十七

黄所长天生的一副慈眉善目相,每一次都能把扎西的情绪安抚得恰到好处。

扎西低头喘息了几声,接着说道:“虽然那时候我的年纪很小,但是我能清楚地记住骗我阿乙钱的人的长相,忘都忘不掉。从我阿乙下葬那天起,我就发誓要用她的血来祭奠阿乙的灵魂。”

“那个人就是你杀的这个人?”

“对。”

“事隔那么长时间,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十几年,我曾多次走出大山,可是茫茫人海,我虽然知道她的长相,但是我该去哪里找到她?也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前段日子我在帮助族长干农活的时候,在他家里捡到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印有一张照片,虽然这张照片很模糊,但是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她就是那个骗我阿乙的‘仙姑’,是我发誓一定要杀掉的人。公安局给我们山寨里的人都办了身份证,所以我对这张卡片并不陌生,这就是那个‘仙姑’不小心落在我们寨子里的一张一代身份证。”

“我拿着这张身份证,简直乐开了花,当时我就带上我这些年的积蓄,背着我准备了多年的工具离开了山寨。”

“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我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在询问了很多人以后,第二天我就见到了我的仇人。她听我是外地口音,对我有些戒备,我就编造了一个理由,我告诉她,因为受到她的法术帮助,我们山寨这些年顺风顺水,我是代表整个山寨来感谢她的,我的说辞让她彻底没有了戒心,她还主动把我领进了她的小屋。”

“我看屋里就她一个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刚买的锤子把她砸晕,接着我把她抱上床,并把床移动到了房间的正中央,最后我用刀子划开了她的手腕,等她的鲜血装满了皮囊之后,我便离开了那里。”

扎西说到这儿,就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我们按照他的表述,在他的木屋中找到了本案的作案工具——羊角锤和自制的尖刀。

在所有物证全部固定完毕之后,临行时,明哥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黄所长,这起案件一直有个问题困扰着我,扎西为什么在作案的过程中要把死者的床移动到房间的正中位置?还有,他为什么要取走死者的血?”

“这个你还真问对人了!”因为案件告破,黄所长的心情也相当舒畅。

“这里面真的有说道?”

“这是他们寨子的一个民俗,因为我本人对这些民俗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就多留意了一些。”黄所长给明哥点了一支烟,介绍道,“人的出生和死亡不管对哪一个民族来说都是头等大事。古书记载,幽冥之门开于北方。扎西他们的祖先就认为,人死后,尸首的头一定要朝向北方,这样死者的灵魂才能顺利地到达阴曹地府。幽冥之门为每位死者开启一日,如果死者的灵魂在一日之内没有顺利地离开,就无法正常地轮回。扎西把被害人的头摆在正南方,就是要让她的灵魂不能脱离躯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在诅咒死者永世不得超生。”

“那血祭是怎么回事?”

“扎西的阿乙死于山野间,发现时已经过去三天,按照他们的风俗,除非用鲜血去祭祀,否则她的灵魂永远无法轮回,会变成孤魂野鬼。一般血祭使用的是动物鲜血,用活人鲜血祭祀被称为‘大血祭’,这种祭祀方法也只有在乡野中可以听到,相传这祭祀方法可以让死去的人永世长存。像扎西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不会这么迷信,按照我的猜测,他选择‘大血祭’的动机或许还是仇恨。”黄所长感叹道。

他的这一声叹息让我感悟良多,一个隐于山中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人们单纯快乐地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是人性的贪婪。

①虚构的民族。

第五案 仇苦似蜜

路灯照射出金字塔状的暖黄色光斑,把这条连接新旧城区的柏油马路照得灯火通明。夜幕刚刚降临,理应为高峰期的这条六车道上却鲜有车辆,虽然这里也是高楼林立、绿草如茵,但是寂静、冷清是每一个新建城区都会经历的一段时期。

“扔棍子都打不到人。”这是所有人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但在每天的一个特定时段,这种冷清会被彻底打破。

晚饭之后的月光广场热闹非凡,借用宋丹丹老师的一句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月光广场是新城区体育馆的外围,呈月牙形走向,从空中鸟瞰,椭圆形的体育馆和广场交相呼应,颇有日月同辉的美感。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我立马千山外,听风唱着天籁……”“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好想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墨色之下的广场,一首首颇有动感的广场舞标配歌曲在同一时间“争奇斗艳”。一群群穿着各式服装的男男女女随着音乐舞动身体,一天的劳顿此刻在广场彩色光柱的映射下得以释放。

正当大多数人都在挥汗如雨时,位于广场一角的一群中年妇女却愁云满面。

“唉,我说这个周姐,这都几点了,还不来?”一位身穿绿色广告衫的妇女抬手看了看手表。

“就是啊,说好的七点半,现在都七点四十了。”站在周围的其他人应和道。

“她昨天还跟我说,她刚练会一套新动作,今天我还指望她教呢,这倒好,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廖姐,你不是有她的手机号码吗?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

“打了好几遍了,手机没人接听。”廖姐急得直跺脚。

“难不成家里有事?”有人猜测。

“咱们这舞队就我们两个领舞,有事她会提前跟我说啊,没有理由连电话都不接。”廖姐有些闹不明白。

“难不成今天晚上大伙离了她就不跳了?从早到晚带小孙子,就这个点能跳跳舞放松放松,如果有些人天天这么搞,我看咱们这舞队也撑不了多久。”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廖姐斜视了一眼声音的源头,一个浓妆艳抹的妇女正噘着嘴巴一脸的不快。

“要不咱们边跳边等?”有些人建议道。

“对,边跳边等。”

“不行就跳老曲目呗。”

“以锻炼为主,怎么跳都行!”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廖姐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她望着表盘上快要接近整点的分针,有些心烦意乱:“行,不等了,咱们今天就跳老曲子。”说完,她转身走到音响旁边,随着高音喇叭“砰”的一声响起,音响的电源接通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很自觉地散开,一个标准的矩形队列填补了广场上最后一片空地。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给我一片绿草,绵延向远方,给我一只雄鹰,一个威武的汉子,给我一个套马杆,攥在他手上。”在嘈杂的电子合成乐响起之后,所有人都高举双手在半空中,整齐划一地做着类似广播体操的舞蹈动作。

廖姐调试完音响的音量,皱着眉头慢慢地站在了人群的最前端。

“廖姐,你想什么呢?怎么老慢半拍啊!”站在她身后的妇女提醒了一句。

“哦,哦!”廖姐转身看了看大家的进度,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啊呀,你又快啦,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啊?”

廖姐被吵得心乱如麻,干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们先跳着,我再去打个电话。”

说完她快步走到自己的黑布包前,拿出了手机。

她飞快地在液晶触屏上输入了一串号码,趁着电话正在接通的空当,步行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

“喂,廖阿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小志,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跟你母亲在一起?”

“没啊,我在外面呢,怎么了?她没跟您在一起跳广场舞?”

“她晚上没来啊,我打电话也打不通,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有事?能有什么事?她一不打麻将,二不看电视,除了跟您一起跳广场舞,我就没发现她有其他的爱好。”

“不就说嘛。”

“对了,我下午出门的时候我妈还跟我说,她新练了一段舞蹈,说今天晚上跳呢,按理说她不可能不去啊。”

“那就奇怪了。”廖姐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阿姨,会不会我妈她临时有事,手机落在了家里?”青年不以为意。

“嗯,你这么一说倒是很有可能。”

“没事,我现在开车正好快到广场附近了,要不我往家拐一下,看看情况。”

眼看广场上的舞蹈已经快接近尾声,她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这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我也能给你搭把手。”

“要不怎么说,我妈跟您关系最铁!阿姨您在哪里?我去接您。”

“就在我们天天跳舞的地方,我在路边等着你。”廖姐挂断电话走出了人群。

几分钟后,一束汽车远光灯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一辆白色本田轿车停在了她的面前。吱——轮胎摩擦地面,副驾驶的电动车窗打开了,一个打扮时髦的青年冲窗外喊道:“阿姨,上车。”

“小志,是不是你妈给你买的?这车可真好看,得一二十万吧。”廖姐拉开车门赞不绝口地说道。

“我妈说给我买,还没买呢,这是朋友的车。”

“你妈就你一个男孩,买车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廖姐靠在真皮座椅上笑嘻嘻地说道。

“那必须的,我妈最疼我了!”小志翘起嘴角,一脸幸福的味道。

“对象谈了没?”

“谈了几个,没合适的。”

“对,年纪小呢,慢慢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来到一栋单元楼下。

“咦,阳台灯是灭的?”小志有些诧异。

“怎么了?”

“我妈这个人胆子小,只要天一黑,她就会把阳台的灯给打开。难道我妈真的出门了?她去哪儿了呢?”小志有些纳闷。

“对啊,有什么急事能比跳舞更重要?”

“阿姨,你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我上去看看情况。”

“唉,好,这孩子可真懂事。”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随着小志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很有节奏地一一亮起,廖姐坐在车里一直看着他到了六楼。

啪嗒,啪嗒。楼梯间响起钥匙开锁的声响。

吱呀,房门被慢慢打开,房间内客厅的灯亮了。

“妈,你在不在家?”

“妈……”

“妈,你怎么了妈?妈?妈?”

小志突然冲到阳台,对楼下拼命地嘶喊:“阿姨,阿姨,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虽然我们科室的宗旨是“以科学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但是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信邪。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夜晚的出警频率高得出奇,而且基本上都是在晚上十点前后,借用胖磊的一句话:“这十点是一道坎,过去了就没事了,这要是没过去……”

今天晚上是典型的“没过去……”。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我刚洗漱完毕,明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等我打着哈欠走到楼下时,正好十点,一分钟都不差。

“什么情况?”我拉开车门带着困意说了第一句话。

“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报的警。”

医生报警对于我们来说不是稀奇的事情,通常伤者送至医院,负责出诊的医生会先做一个分析,主要是判断死者或者伤者身上的伤口是否符合自伤的特点,如果伤口明显是他人所致且事情严重到需要公安机关介入,医院的保卫科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报警。医生介入的案件最少证明了一点,不管是路人发现报警还是知情人主动为之,这样的案件最起码不至于一点抓手都没有。

“什么性质的案件?”我心情舒缓地接着问。

“案件发生在泉水湖小区的一套住宅之内,死者为女性,我暂时就知道这么多,剩下的我们到现场后由徐大队介绍。”明哥说完,坐在副驾驶座上开始闭目养神。作为整个科室的带头人,他必须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尤其是在夜晚勘查现场时,否则一旦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案件就可能钻入死胡同。所以听他这么说,我也就没接着往下问。

胖磊驾车沿路直行,勘查车穿过一条狭长的隧道之后,便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泉水湖小区。小区的名字完全是因为这里背山方向的一潭泉水,住宅楼把泉水环抱其中,颇有点融为一体的感觉。

车刚在小区单元楼门前停稳,徐大队便走了过来。

“案件情况是否清晰?”

徐大队摇了摇头说道:“死者名叫周碧莲,女,50岁。她平时有跳广场舞的习惯,但是今天晚上没有去。她的舞伴廖娟打电话无人接听,感觉这件事有些蹊跷,就拨打了死者的儿子苏志明的电话。苏志明回到家里看到自己的母亲躺在卧室的床上,急救医生赶到现场时,人早就已经死亡。”徐大队说到这里,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围观后,他压低声音接着道:“医生说,死者颈部有明显的淤痕,他们怀疑是他杀,所以就打了110。”

“死者家中一共有多少个人居住?”明哥问这话的弦外之音就是判断是不是家庭暴力导致的他杀。

“我们查了死者的户口底册,三口之家,死者的丈夫是建筑局的工程师,常年在外。家里就只有死者和她的儿子居住。”

“也就是说,案发时,死者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家?”

“对!”

“嗯,大致情况我知道了,现场勘查完我们再碰。”

“行!”徐大队说完,合上了笔记本。

案发现场大楼是一栋砖混式结构、坐南朝北的六层楼房,每一层楼房分东西两户,我们要勘查的中心现场位于六层的西户。该户的房门朝北,门是铺货量最大的棕红色铁皮防盗门。因为赵黑子的那起案件,对于这种室内现场,我已经养成了第一步先观察房门猫眼的习惯。在排除猫眼开锁的情况之后,我开始了我的第二步房内的处理工作。

拉开房门,这是一套很普通的两室一厅结构套房,进门为客厅,客厅西侧是并排的两间卧室,客厅的北侧是一个小型的餐厅,餐厅的西侧为厨房、卫生间,房屋中间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过道。我们云汐市几乎60%的小区都是这种户型。

干净、整洁是我站在门口玄关处的第一印象,如果不是地面上多种凌乱的鞋印证实这里曾经有人进出过,我真的很难把“凶杀现场”这个词套用在这里。

“难道现场已经被打扫过?”胖磊在我身边小声地问道。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门口鞋架上所有鞋子的鞋底花纹一一观察了一遍。

“磊哥你看。”说着我把高强度足迹勘查灯平放在地面上,在匀光灯覆盖下,客厅的大部分鞋印都清晰地显现在我们的眼中。

“屋子里铺的是强化木地板,这种地面的反光度很高,鞋印看得也十分清楚,而且地面上没有水渍,也没有拖拽痕迹,这一点就证明案发现场的地面并没有人打扫过。”

“嗯,是这么个情况。”

“那问题就来了。已知的进入室内的所有人的鞋印我刚才都看了一遍,这些鞋印排除以后,整个现场就剩下一种鞋印。”

“什么鞋印?”

“死者家中的拖鞋鞋印。”

“什么?你是说嫌疑人进入室内换了拖鞋?”

“刚才我在楼下已经观察了整个外围现场,死者居住的是低层楼房,嫌疑人有从窗户攀爬入室的可能性。但小区的承建商在建房的时候可能考虑到了这一点,小区楼外的排雨管都没有裸露在外,嫌疑人没有攀爬的条件。小区的保安告诉我,通往楼顶的入口也是锁死的,钥匙只有他们有,嫌疑人坠落入室的情况也不存在。那剩下的只有从门进入。我刚才在门外已经排除了猫眼开锁的可能性,而且房门的门锁没有任何的撬别痕迹,那剩下的就只有‘软叫门’。”

“也就是说,嫌疑人或者有钥匙,或者是让死者给他开的门,或者尾随死者进入?”

“对,只有这几种情况。”

“也就是说,嫌疑人和死者熟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

“正解。”我冲胖磊竖起了大拇指。

“有抓手就好办!”胖磊说。

客厅勘查结束,我和胖磊来到了脚印最为凌乱的一个房间——死者的卧室。卧室的白色木门朝东,呈开启状,屋内并没有太多的摆设,进门靠北墙是一个棕色的大衣柜,靠西墙东西向放着一张1.5×2米的木床,南墙上有一扇窗户,东墙面则挂着一台40英寸的液晶电视。

死者周碧莲此时头朝西、脚朝东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崭新的粉色被褥,她青紫色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仿佛死的时候很安详。如果不是她脖子上那两条很扎眼的暗红色淤痕,我们真的很难想象她是死于他杀。

我这边一结束,明哥便带着老贤和叶茜走了进来。

明哥习惯性地拉了拉乳胶手套,接着掰开了死者紧闭的双眼。

“眼球、舌尖突出,眼结膜出血点数量多,相互融合成斑片状,结膜见水肿。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压痕明显。焦磊,先拍照固定,完了我们把尸体翻过来看看尸斑。”

“明白。”几次咔嚓咔嚓的声响过后,死者被整个翻了过来。

“尸斑沉积于背部,这是死后长时间平躺形成的,所以死者应该是被嫌疑人活活掐死的,这是命案无疑。”明哥做了最终的判断。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到这个结论,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沉重。

事情忙得差不多时,天已经蒙蒙亮,我们所有人都在会议室一边打盹,一边等着老贤的化验结果。

嘀嘀嘀,电子门输入密码的声音把我们惊醒,老贤没有丝毫倦意地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我们开始吧。”明哥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点燃了一支烟卷。

“尸体解剖证实了嫌疑人的作案手法,跟我在现场分析的一致,死亡时间可以确定在当天晚上的七点半左右,剩下没有什么发现。焦磊你那儿有没有?”明哥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领域的结论,然后把问题抛给了胖磊。

“小区所有的监控我都备份了,现在没有指向性的结论。晚上视线也不清晰,我暂时没有什么头绪。”监控视频的处理都是后期嫌疑人逐渐清晰之后才会展开的重点工作,前期没有情况实属正常。

“小龙,接下来你说。”

“好。”我把手中即将熄灭的烟头掐在了烟灰缸内,开口说道,“现场房门锁芯没有任何撬别痕迹,根据现在掌握的证据,完全排除了从窗户进入室内的可能,那么嫌疑人只能从门进入现场。从门进入有三种方式:喊门,尾随进入,用钥匙开门。”

“勘查一共提取到了两种痕迹:鞋印和指印。我先说第一种:鞋印。现场没有被清理或者打扫的痕迹,在排除了已知鞋印之后,现场只剩下一种鞋印,就是死者家中的拖鞋印。也就是说,嫌疑人进入室内换了双拖鞋。门口鞋架上的拖鞋分为男女式两款,遗留在现场的鞋印为女士鞋印。”

“嫌疑人是个女人?”叶茜问出了声。

“不一定,因为室内女士拖鞋的大小有39码,嫌疑人进门之后没有注意,随便穿了一双也有可能,所以单从这一点我们还没办法分析出嫌疑人的性别。”

叶茜见我话里有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吐着舌头说道:“那你继续,我就随口一问。”

我接着道:“有了确定的嫌疑目标,我在现场提取了大量的成趟鞋印,经过数据分析,这几串鞋印的步幅较短、步宽较宽、步角偏小,这是典型的女性鞋印的特点,再加上一些测量的数据,我基本上可以判定嫌疑人是一名女性。”

“真的是女的?”叶茜惊讶地说道。

“按照我的分析,应该没错。室内拖鞋的鞋底花纹无变形,说明嫌疑人穿鞋时鞋底受力均匀,由此可以分析出,她的脚码在39码左右。鞋印前脚掌的压力面花纹清晰,落脚有力,分析她应该是一名青年女性,身高可以确定在一米七上下,身体素质很好。”

我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说到这儿,我需要解决第一个问题,就是嫌疑人的进门方式。刚才我说过,嫌疑人从门进入室内,可能利用喊门、尾随或者用钥匙开门三种方式。喊门和尾随两种方式是死者自行开门,嫌疑人直接进入,如果是这样,那两人进门之后,地面上会出现两种女士鞋印交叉重叠的现象,但现场并没有这一特征,前两种情况基本可以排除,我更倾向于最后一种,用钥匙开门。”

“鞋印方面我的结论是,嫌疑人用钥匙开门进入室内,走到死者卧室把正在熟睡的周碧莲给活活掐死。”说完我望向明哥,征求他的意见。

“结合尸体解剖,小龙的推断目前看来基本上说得通。”明哥没有否认我的结论。

我清了清嗓子接着道:“第二种痕迹是指印。”

“什么?嫌疑人作案没有戴手套?”叶茜有些惊喜。

“没有戴。”

“太好了。”

“但是你高兴得太早了。”叶茜刚一欢呼,我便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没戴手套你都没有提取到指纹纹线?”叶茜有些诧异,毕竟提取指纹对任何一名痕迹检验员来说都是最基础的工作。

“恭喜你,都会抢答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龙,是个什么情况?”胖磊问出了声。

“我在现场提取的指纹很奇怪,从印痕的图形来看,分明是女性的十指指纹,但是指肚的纹线特征一点都没有,嫌疑人应该是在手指上使用了某种‘伪装物’遮挡了指纹的纹线。”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老贤此时开了口。

“嗯?贤哥你有发现?”

“对。”老贤点了点头,“我在室内的家具上发现了一些不规则的结晶体残留物,包含丙酮、乙酸乙酯、邻苯二甲酸酯、甲醛等成分,通过化学品成分图谱的对照,可以得出结论:这种结晶体应该是普通的指甲油硬化后的产物。”

“也就是说,嫌疑人在手指肚上涂抹的是指甲油?”叶茜张口问道。

“按照现场遗留指纹的情况,分析应该是。”

之前我并没有想到这一块,有了老贤的化验结果我才恍然大悟。这种用指甲油伪装的手段经常出现在一些推理小说或者影视剧当中,而且很多人对此津津乐道,说这是一种完美的掩盖指纹的方法。殊不知“触物留痕”,只要接触就会留下痕迹。破案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多种学科领域共同努力的结果,你遮盖住了指纹,那你就会留下理化物证,这时候顺藤摸瓜,绝对会让嫌疑人无处遁形。

“贤哥,能不能从指甲油的化学成分上推断出品牌?”我接着问了一句。

“指甲油中色素含量低,且邻苯二甲酸酯、甲醛含量超标严重,所以这种指甲油应该是小作坊生产的,估计也就是夜市摆摊卖五块钱一瓶的那种,无法确定品牌特征。”老贤推了推眼镜说道。

“看来嫌疑人的生活水平并不是很高。”我有些失望地回了一声,接着翻开了现场勘查记录本,“指印没有纹线,除了能确定性别以外,基本上失去了比对的价值。但通过指印和鞋印的分布,我分析出嫌疑人对死者家中的情况相当了解,而且通过鞋印可以判断出她作案的先后顺序,她应该是杀人之后,直接翻动了卧室内中间的衣柜,接着又去厨房打开了冰箱。”

“翻动冰箱有可能是找吃的,但翻动衣柜的目的很明确,她打开的这个衣柜内藏有一个绿色的铁皮保险箱。也就是说,她的作案动机会不会是侵财?”

“她只触碰了中间衣柜,别的没有动?”胖磊问道。

“对,她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中间的衣柜去的。”

“嫌疑人有死者家中的钥匙,又知道她家中财物摆放的位置,看来她跟死者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啊!”胖磊话外有音——熟人作案确定无疑。

“我这边暂时就这么多,贤哥你接着说吧。”我合上了勘查记录本。

老贤接过了话:“我在现场提取到的物证只有两种,一种是指甲油,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另外一种是我在厨房的闭合式垃圾桶中提取到的,量很大,伴有玻璃碎片。”

“这是一种有机物,物理形态是淡黄色黏稠液体,呈酸性,pH值为3.9~4.1;部分溶于水,其余与水会形成悬浊液;在酒精中部分溶解,部分沉淀;在浓盐酸或氢氧化钠中全部溶解。有机成分主要含有蛋白质、脂肪、糖类、维生素A、维生素B1、维生素B2以及丰富的叶酸、泛酸和肌醇。通过这些数据我分析出,这种淡黄色黏稠液体应该是蜂王浆。”

“蜂王浆?”

“对。”老贤接着说,“垃圾桶内的玻璃碎片上有水珠悬浮,液化现象很明显。”

当老贤说出“液化”两个字时,我已经大致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液化”大家并不陌生,这是高中物理的常识。老贤口中所说的玻璃碎片上出现了“液化”的现象实际上就证明,这一大罐蜂王浆是从冰箱中取出摔在了垃圾桶内。从冰箱中取出的玻璃瓶,瓶体的温度较低,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会变成液态水凝结在瓶子的外侧,这只是一种简单的物理现象。

老贤接着分析道:“因为现场不好提取,所以我把垃圾桶内的东西全部带回了实验室。玻璃瓶已经被我复原,通过计算,整个玻璃瓶的总容量为500毫升,而蜂王浆的总量也接近500毫升,也就是说,这个被摔碎在垃圾桶内的玻璃瓶之前是满的。通过成分分析,这瓶蜂王浆很新鲜,而且是原生态产品,按照市面上的价格来算,这一瓶可以卖到将近500元。”

就目前来看,这瓶价格不菲的蜂王浆可能是嫌疑人摔在垃圾桶内的,泄愤现象很明显,这从另外一方面说明,嫌疑人和死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仇恨,这种仇恨极有可能是引起杀人的动机之一。

“别的还有没有发现?”明哥记录完之后,接着问道。

老贤合上报告摇了摇头。

“叶茜。”

“冷主任,你说。”

“让刑警队把死者的儿子带过来,我亲自问问。”

“明白。”

我们目前得到的结论是,嫌疑人和死者之间熟识,很清楚死者家中财物的摆放位置,而且有可能两者之间有仇恨。要想解开所有问题的答案,问死者的儿子是再直接不过的方式。

苏志明二十多岁,长相帅气,身高目测有一米八五左右,上身穿一件藏青色的小西装,下身是一条配套颜色的九分裤,脚蹬一双英伦风格的圆头西装鞋,再加上一头波浪形的大背头,简直是韩流时尚的代表。

“是不是我妈的案子有结果了?”

“暂时还没有,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我希望你们能快一点,我现在是有家不能回,只能寄宿在朋友那里。”苏志明虽然年纪不大,但通过他说话的语气来判断,绝对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主。

“你母亲有没有跟谁有过过节?”看来明哥也想早早地结束这场问话,所以在没有丝毫铺垫的情况下直接问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过节?”

“尤其是女性,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被明哥这么一说,苏志明顿时语塞。

“怎么?是不是整天不回家,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情况啊?”明哥一句话把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在询问之前,明哥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苏志明没有正式工作,整天跟一些社会上所谓的哥们厮混在一起,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母亲有多深的了解呢?找他来问话时明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能问出来情况更好,问不出来就当是走个程序。

“不说话了?”因为之前他那种桀骜不驯的态度,明哥的语气有些冰冷。

“我只知道我妈经常晚上去跳广场舞,跟她关系最好的就是廖阿姨,别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母亲被杀在家中,他连一点有价值的信息都不能提供,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悲哀,也正因如此,苏志明的态度变得诚恳了许多。

“你母亲平时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一些事情?”

“没有!我每天基本上深夜才回家,白天几乎都在睡觉,和我妈交流得很少。”

“你家里的保险箱中放了多少钱,有谁知道这个保险箱放置的位置?”

“我不知道有多少钱,保险箱放置的位置我知道,我妈知道,别的还有谁知道,我也不清楚。”

得,这基本上是一问三不知的主。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明哥边问边用笔画掉记录纸上提前写好的问题,一般他做这个动作时,表明询问计划被打乱,他在重新整理询问思路。就在这时,明哥的笔尖忽然停在了三个字的前端,他抬头问道:“你母亲有喝蜂王浆的习惯?”

“她没有,我有。”苏志明想都没想,随口回了一句。

“你有?”

“对,蜂王浆有美容的功效,我一直都有喝它的习惯,都喝了六七年了。”

“你母亲一点都不喝?”

“她不习惯那个味,她不喝。”

“你们家冰箱里的那一瓶……”

“那一瓶是我刚从朋友那里买的,他们家亲戚自己养蜂,放在冰箱里还没来得及喝呢。”

听到这个答案,我惊得说不出话,并不是苏志明的这个习惯让我感到诧异,而是这个不起眼的问题,可能带来整个案件的转机。

从现场勘查可以看出,嫌疑人有明显的泄愤行为,说明她跟死者之间有仇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熟人作案。而且嫌疑人知道死者家中保险箱的位置,那就不是一般的熟人,既然关系不一般,那她不会不知道这个蜂王浆平时是谁在饮用。嫌疑人在杀害死者之后,又把愤怒发泄在了这瓶原本属于苏志明的蜂王浆上,很显然,她有可能跟死者以及死者的儿子都有仇恨。现在死者的关系网暂时不清楚,从苏志明这里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你有没有跟谁有过过节,尤其是女性?”

“过节?没有啊。”

“你现在是不是单身?”明哥的思路异常清晰。

“没对象。”

“前女友有没有?”

“有。”

“几个?”

“这是我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