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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福尔摩斯先生》(出书版)》 · [美]米奇·库林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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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先生》全集

作者:[美]米奇·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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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艺术一

01

一个夏日的午后,他从国外旅行归来,走进自家石砖墙的农场小屋,把行李留在前门让管家处理。他躲进书房,静静地坐着,很高兴能置身于书本和家中熟悉的气息之中。他出去将近两个月,乘军队的火车横穿了印度,坐皇家海军的大船去了澳大利亚,最后,还踏上战后仍被占领的日本海岸。去程和返程同样漫长——与他为伴的都是吵吵闹闹的军人,可几乎没人知道这位与他们一起用餐、坐在他们身边的老绅士到底是谁(他步履缓慢,老态龙钟,总是在口袋里找火柴,可从来没找到过,嘴里却老是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牙买加雪茄)。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情况下,某位见多识广的军官可能会认出他,而这时,所有人红扑扑的脸上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仔细打量起他来:他虽然拄着两根拐杖,身体却保持笔挺,岁月的流逝未让他灰色的双眸失去敏锐的光芒;他雪白的头发和他的胡须一样浓密、一样长,都向后梳着,很有英国风范。

“真的吗?你真的就是他?”

“惭愧,惭愧,正是本人。”

“你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不会吧,我简直不敢相信。”

“没关系,我自己也很难相信。”

最后,旅程终于结束,可他却很难回忆起在国外那些日子的细节。整段旅程就像一顿丰盛的晚餐,让他当时觉得十分满足——但回过头看,却显得遥远莫测,只有一些碎片般的记忆零星散落着,但很快,它们也变成了模糊的印象,最终不可避免地被遗忘了。然而,他这幢农舍的房间没有变,规律的乡村生活没有变,他的养蜂场也没有变——这些东西不需要他绞尽脑汁去回想,甚至连动一动脑筋都不用;在他几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中,它们早已根深蒂固。还有那些需要他照料的蜜蜂:世界在变,他也在变,但它们会永远存在下去。他闭上眼睛,听着呼吸声在胸中回响,这时,一只蜜蜂欢迎了他的归来——一只非要打断他的思绪,找到他,并落在他的喉头,刺他一下的工蜂。

当然,他知道,如果被蜜蜂蜇到喉咙,最好是喝点盐水,以避免严重的后遗症。在喝盐水之前,当然要先把刺从皮肤里拔出来,由于毒液释放很快,所以,最好在被叮后几秒内就赶紧拔出。他在苏塞克斯小镇南边的山坡上养蜂已有四十四年——这片地区位于锡福德和伊斯特本之间,离它最近的村庄是小小的卡克米尔港——在这四十四年时间里,他被工蜂蜇过整整七千八百一十六次(几乎都是叮在手上或脸上,偶尔才会叮在耳垂、脖子或喉咙上;每次被蜇,他都会认真思考被蜇的原因及后果,并记录在笔记本上,他阁楼的书房里已经收藏了无数本这样的日记)。长此以往,这些并不是很痛的经历倒也让他摸索出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至于具体要用哪种方法就要取决于身体被蜇的部位和蜂针扎入的深度:有时候,要用盐加冷水;有时候,要把软肥皂和盐混合,再用半个生洋葱敷在伤口处;而如果伤口非常难受,可以每小时敷一次湿泥巴或黏土,直至消肿,这个方法有时效果很好;可如果要在止痛的同时避免感染,最有效的还是把湿的烟叶迅速揉在皮肤上。

然而,现在——当他坐在书房里,在空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打盹时——他却在梦中陷入了恐慌,蜜蜂突然在他喉结上一蜇,他想不起来该怎么做了。他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突然在一大片金盏花中站了起来,用患了关节炎的细长手指抓住喉咙。喉咙已经开始肿了,仿佛手掌下暴出的青筋。恐惧让他好像瘫痪了一样,当肿胀的部位不断向里向外蔓延时,他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他的脖子肿得像个气球,把手指都撑开了,喉咙也被完全堵住)。

就在那儿,就在那片金盏花中,他看见了一片红色和金黄色花丛之上的自己: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像一具裹着薄薄糖纸的骨架。他退休后一直穿的整套行头不见了——羊毛衫和粗花呢外套,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开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直至他生命的第九十三个年头,他每一天都是这样穿的,可现在,衣服都不见了。他飘逸的长发也变得短到贴着头皮,胡须只剩下尖尖下巴和凹陷脸颊上的一点胡碴。他用来走路的拐杖也在梦中消失了——可在书房里,他明明就把它们横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他的喉咙越来越紧,无法呼吸,可他还是站着。只有嘴唇在动,无声地吸入空气。除了他颤抖的双唇和一只在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不断蹬着黑腿的工蜂,其他的一切——他的身体、盛开的鲜花、高空的云朵,都没有一丝移动的迹象,都是静悄悄的。

02

福尔摩斯喘着气,醒了过来。他抬起眼皮,环顾书房四周,清了清嗓子。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看到了从西边窗户斜射进来的淡淡阳光:光影投在整洁的地板上——像时钟的指针慢慢移动着,正好触到他脚下波斯地毯的褶边——告诉他,现在的时间正是下午五点十八分。

“你醒了?”年轻的管家蒙露太太问。她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旁边。

“醒了。”他回答。他盯着她瘦削的身材——她把长长的头发梳成很紧的圆髻,几缕深棕色的卷发垂落在纤细的脖子上,黄褐色围裙的腰带系在屁股后面。她从书房桌子上的一个柳条筐里拿出好几捆信件(有盖着外国邮戳的信,还有各种小包裹和大信封),遵照每周整理一次的指示,开始按照大小对它们进行分拣。

“你睡午觉的时候又发出那种声音了,先生。那种喘不过气的声音——又出现了,跟你走之前一样。我倒点水来吧?”

“我觉得现在还不需要。”他心不在焉地拿起两根拐杖。

“那就随便你。”

她继续整理——信件放左边,包裹放中间,大信封放右边。在他出国期间,平常空荡荡的桌子已经堆满了摇摇晃晃的一沓沓信件。他知道,里面一定会有从远方寄来的奇怪礼物。会有杂志或电台的采访请求,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求助(宠物走丢了,结婚戒指被盗了,小孩不见了,以及其他各种最好不予理会的无趣琐事)。当然,还会有尚未出版的稿件:根据他以往经历写成的耸人听闻、容易令人误解的小说,对犯罪学自以为是的研究,悬疑故事集的样书。也会有溜须拍马的信件,请求他为即将出版的某部小说美言几句,留下一两句赞美的话好让他们印在书的封面上,又或者,可能的话,帮忙写篇正文简介。他一般极少回复这些信件,也从来不会满足记者、作家和沽名钓誉者的任何要求。

尽管如此,他通常还是会浏览每封信的内容,查看每个包裹的情况。无论寒暑冬夏——每周都有一天,他会坐在桌子旁,让壁炉里的火燃烧着,把信封撕开,迅速扫一眼大概的内容,再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焰。所有的礼物则会被小心地挑出来,放进柳条筐,让蒙露太太拿给镇上的慈善组织。但如果有哪封信说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不用谄媚奉承的赞美,只要恰好在他感兴趣的事上表达出了共同的爱好——例如,如何从工蜂的卵中培育出蜂后、蜂王浆对健康的益处,又或者,在培育少数民族烹饪用香料如藤山椒方面的新发现等(藤山椒是自然界广泛分布的一种奇特植物,他相信它就和蜂王浆一样,能够减缓老年人身体和思维方面的退化萎缩)——那么,这封信就很有可能逃脱被焚化的命运,就有可能进入他的外套口袋,待到他坐在阁楼里的书桌旁,他就会将它重新拿出来,进行细致的思考。有时候,这些幸运的信件也会把他指引到别的地方:例如,沃辛附近一个废弃修道院旁的香料种植园,在那里,一种牛蒡和红草的奇怪杂交种正繁茂地生长;或都柏林郊外的某处养蜂场,由于当季的气候过于温暖,蜂巢被湿气所笼罩,所以造成那一批的蜂蜜都带着一点点酸味,但又不至于难以入口;而他最近才去过的地方则是一个名叫下关的日本小镇,那里有以藤山椒为原料的味道独特的料理,还有美味的味噌汤和纳豆,这样的饮食习惯似乎让当地人都特别长寿(他在独居的这些年里,最主要的追求就是寻找有关这些能延年益寿食物的记载和第一手知识)。

“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够你忙活的了。”蒙露太太一边说,一边对着堆积如山的邮件点了点头。她把空的柳条筐放到地上,转过身又对他说:“还有更多呢,你知道吧,放在外面大厅的柜子里了——那些箱子简直到处都是。”

“很好,蒙露太太。”他严厉地说了一句,只希望能阻止她的喋喋不休。

“我要把其他那些都拿进来吗,还是等你把这一堆先处理完再说?”

“等一等吧。”

他朝门口瞥了一眼,用眼神暗示她赶紧离开。但她无视他的眼神,而是停下来,整了整围裙,又继续说:“真是多得可怕——在那大厅的柜子里,你知道吧——我简直没法告诉你有多少。”

“我知道了。我想,现在我还是先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这一堆吧。”

“我觉得你压根就忙不过来,先生。如果你需要人帮忙——”

“我能处理好——谢谢你。”

这一次,他再次把目光坚定地投向门口,并把头也偏了过去。

“你饿了吗?”她又问,问完试探性地踏上波斯地毯,走到了阳光下。

他皱起眉头,这阻止了她的前进,可当他叹了一口气再说话时,表情却缓和了不少。“一点也不饿。”他回答。

“今天晚上你要吃饭吗?”

“我想还是要吃的。”他突然想象着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画面,不是垃圾倒在了餐台上,就是把面包屑和好好的奶酪片掉到地上,“你还打算做那个一点也不好吃的香肠布丁吗?”

“你不是已经跟我说了你不喜欢吃吗?”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惊讶。

“我是不喜欢吃,蒙露太太,真的很不喜欢吃——至少是不喜欢吃你做出来的那个味道。但话说回来,你的牧羊人派还是很好的。”

她皱起眉头开始思考,但表情却变得轻松了。“哦,那好吧,星期天做烤肉的时候,还剩了一点牛肉,我能用上——不过我知道,你更喜欢吃羊肉。”

“吃剩的牛肉也能接受。”

“那就做牧羊人派吧,”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还有,要告诉你,我把你带回来的行李都拿出来整理好了。只有那把奇怪的匕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把它放在你枕头边了。你注意点,别划伤了自己。”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紧闭双眼,好让她从自己的视线中完全消失。“那叫九寸五分刀,亲爱的,谢谢你的关心——我也不想在自己床上被一刀刺死。”

“谁会想呢。”

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用手指摸索寻找着那支抽了一半的牙买加烟。但让他失望的是,他大概是把那支雪茄放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是他从火车上下车时弄丢的,当时,拐杖从他手中滑落,他弯下腰去捡——那支雪茄说不定就在那时从口袋掉到站台上,被人踩扁了吧)。“可能,”他嘟囔着,“或者,可能——”

他又去另一个口袋里找,一边找,一边听着蒙露太太的脚步从地毯上走到木地板上,又继续走过门廊(七步,足以让她离开书房了)。他的手握住了一根圆柱形的管子(它的长度和直径都和那支只剩一半的牙买加雪茄几乎一样,但从它的重量和坚硬程度,他立马判断出那并不是雪茄)。他睁开眼,摊开的掌心里立着一个透明玻璃小瓶,里面封存着两只已经死去的蜜蜂——它们交叠在一起,腿相互纠缠着,像是在亲密拥抱中共同赴死一般。

“蒙露太太——”

“怎么了?”她回答着,在走廊里转过身,急匆匆地走回来,“这是什么——”

“罗杰呢?”他把玻璃瓶放回口袋。

她走进书房,仍然是她离开时的七步。“您刚刚说什么?”

“你儿子——罗杰——他人呢?我到现在还没看见他呢。”

“可是,先生,是他把你的行李拿进屋的呀,你不记得了吗?后来,你让他去养蜂场等你,你说想让他去查看一下那边的情况。”

他苍白而满是胡碴的脸上掠过充满困惑的表情,每当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又出现衰退时,这种困惑总是会在他心里产生阴影(还有别的什么事情是被我忘记了的吗?还有什么也像那紧攥在手中的沙悄悄溜走了呢?还有什么事是我能确定的?),但他还是努力把这些担忧置于一旁,为时不时出现的困惑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哦,当然,是的是的。我这趟旅行太累了,你看,都没怎么睡觉。他等了很久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了,连茶都没喝——不过我觉得他压根不介意。我可以告诉你,自从你走了以后,他对那些蜜蜂比对他自己的妈妈还好。”

“真的吗?”

“很不幸,但确实是真的。”

“那好,”他把拐杖拿好,“那我想,我不能让那孩子继续等下去了。”

他拄着拐杖,从扶手椅上慢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每一步,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理会蒙露太太在身后的唠叨(“你想让我陪你去吗,先生?你自己去没问题吧,啊?”)。四步、五步、六步。他艰难前行,不愿去想象她此刻皱起的眉头,更没有料到,他刚一出房间,她就找到了他的牙买加雪茄(她在扶手椅前弯下腰,从椅垫里把那难闻的雪茄捏起来,扔进了壁炉)。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才走到走廊,比蒙露太太多走了四步,比他平时多走了两步。

他在前门喘气时,得出了结论——他的行动迟缓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刚绕了半个地球,探完险回来,一直都还没能吃到每天早上的例行早餐——涂着蜂王浆的烤面包。蜂王浆富含维生素B,还有大量的糖分、蛋白质和部分有机酸,是他维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所必需的;他确定,如果没有蜂王浆的滋养,他的身体和记忆力都会受到影响。

可一走到外面,傍晚阳光下的大地让他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四周是茂密生长的植物,树下的阴影也让他暂时忘却了失忆的烦恼。这里的一切都和过去几十年来一样——当然,也包括他。他轻松地走在花园小道上,走过野生的黄水仙和香料园,走过深紫色的醉鱼草和向上卷曲的大蓟草,呼吸着各种植物散发出的芳香。一阵微风吹来,周围的松树轻轻摆动,他聆听着脚下的鞋子和拐杖与砂石小路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他知道,如果此刻他回过头,会看到他的农舍小屋已经被隐藏在了四棵大松树后面——那爬满玫瑰花的前门和窗棂、那窗子上方雕花的遮阳罩、那外墙砖块之间的竖框,都已被茂密的松枝和松针所掩盖。在前方小路的尽头,有一整片长满了杜鹃花、月桂树和映山红的草坪,草坪后面,高耸着一排橡树。而橡树后面——每两个蜂箱一组,排成一竖排的,就是他的养蜂场了。

不一会儿,他已经和年轻的罗杰一起在视察蜂房了——罗杰急切地想向他展示,在他离开期间,蜜蜂得到了多么好的照料。他从一个蜂箱穿梭到另一个蜂箱,没有戴头罩,还把袖子也挽得高高的。他解释说,四月上旬,蜂群被安置好以后没几天,福尔摩斯就去了日本,从那以后,蜜蜂们就把巢框里的蜂蜡底完全挖空,并建造了新的蜂巢,把每个六角形的蜂窝里都填满了蜂蜜。实际上,福尔摩斯还欣喜地发现,男孩已经把每个蜂箱里巢框的数量减少到了九个,从而让蜜蜂有了充足的繁衍空间。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你把这些小东西们照顾得太好了,罗杰,我很感谢你在这里的辛勤付出。”他把那个小玻璃瓶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弯曲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递给罗杰,作为对他的奖赏。“这是给你的,”他看着罗杰接过玻璃瓶,好奇地看着瓶子里的东西,“这是日本特有的一种中型蜂类——或者,我们可以简称它为日本蜂,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你,先生。”

男孩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而他,看着罗杰漂亮的湛蓝眼睛,轻轻拍着男孩头顶乱糟糟的金发,也露出了微笑。他们一起面朝蜂房站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在养蜂场里,这样的沉默总能让他心满意足;而从罗杰轻松站在他身边的姿态来看,他相信,这男孩也和他一样感到满足。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他又不可避免地对蒙露太太的这个儿子产生了慈父般的情感(他经常想,那么一个唠唠叨叨的女人是怎么生出一个这么有前途的儿子的?)。可即便是到了这把年纪,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情感,尤其是面对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十四岁少年。罗杰的父亲是英国军人,在巴尔干半岛牺牲了,福尔摩斯认为,罗杰应该是相当思念父亲的。不管怎么说,在对待管家和他们的子女时,是应该在情感上保持一定的自我克制的——反正,跟这个孩子这样站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当他们共同看着眼前的蜂房和摇晃的橡树枝,静静感受着从下午到傍晚时分大自然的细微变化时,两人间的沉默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没过多久,蒙露太太站在花园小道上,叫罗杰去厨房帮忙。于是,两人很不情愿地穿过草坪走了回来,他们走得很悠闲,还停下脚步去看一只蓝色的蝴蝶在芬芳的杜鹃花丛中盘旋。终于,天黑之前,他们走进了厨房,男孩的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就是这只手,一直搀扶着他走进农舍大门,安全踏上楼梯,走进阁楼书房之后,才最终松开(虽然爬楼梯对他来说,还不是那么困难,但每当罗杰充当拐杖扶他上楼时,他还是很感激这个孩子的)。

“晚饭做好以后,需不需要我来接您下去?”

“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当然好了。”

“没问题,先生。”

于是,他坐到桌子前,等着男孩再来扶他走下楼。在等待期间,他也让自己忙碌了一会儿,他查看了旅行之前自己写下的笔记,随手撕下的纸片上用潦草笔迹写成的全是密码般晦涩难懂的文字——左旋糖为主,比右旋糖更易溶于水——他自己也忘记了是什么意思。他环顾四周,发现在他离开期间,蒙露太太又自作主张地给他收拾了房间。原本散落在地板上的书现在被摞得整整齐齐,地板也被打扫过了,但是,蒙露太太还是遵守了他明确的指示——所有东西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掸过。他越来越烦躁,只想抽支烟。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又拉开抽屉,希望能找到一支牙买加雪茄,哪怕香烟也行。可一番搜寻后,什么也没找到,他只得放弃,回过头去看那些他感兴趣的信件。他拿过一封梅琦民木先生写来的信,梅琦之前寄来过很多封信,这一封是他在出国旅行前收到的:亲爱的先生,万分感谢您认真考虑并接受我的邀请,决定来神户做客。无须多言,我十分期待着带您去看一看日本这一带众多的庙宇花园,还有——

可这封信同样让他没有看懂:刚开始看没多久,他的眼睛就慢慢合上了,下巴也渐渐耷拉到了胸口。在睡梦中,他不会感觉到手中的信正从指缝滑落,也不会听到自己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声音。而当他醒来以后,也不会记得他曾经站过的那片金盏花丛,不会记得让他再次回到花丛的这个梦境。他猛然惊醒,只看到罗杰俯身站在他面前。他清了清嗓子,盯着男孩略显为难的脸庞,沙哑而不确定地问,“我是不是睡着了?”

男孩点点头。

“哦——哦——”

“您的晚饭马上就好了。”

“好,晚饭马上就好。”他喃喃自语着,把拐杖准备好了。

和以往一样,罗杰小心地扶着福尔摩斯,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陪着他走出书房,又和他一起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进了餐厅。在餐厅,福尔摩斯终于离开了罗杰轻柔的搀扶,自己朝前走去。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维多利亚风格的描金橡木餐桌,桌上是蒙露太太为他摆好的一人份餐具。

“等我吃完以后,”福尔摩斯头也不回地对男孩说,“我很想和你讨论讨论关于养蜂的一些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一些什么状况。我相信你能详细准确地汇报清楚吧。”

“当然没问题。”男孩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福尔摩斯把拐杖放在桌旁后坐了下去。

“很好,”福尔摩斯盯着站在房间对面的罗杰说,“那一个小时后,我们在书房见,行吗?当然,前提是你妈妈做的牧羊人派没有让我一命呜呼。”

“好的,先生。”

福尔摩斯伸手拿过折好的餐巾,把它抖开,把一个角塞进衣领下面。他笔挺地坐在椅子上,花了一点时间,把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从鼻孔里叹了一口气,把手对称地放在空盘子两侧。“那女人在哪儿呢?”

“来啦来啦。”蒙露太太的声音突然传来。她猛地出现在罗杰身后,手里端着的餐盘上是她做好的热气腾腾的晚餐。“靠边站,儿子,”她对男孩说,“你这是在帮倒忙呢。”

“对不起。”罗杰挪开他纤瘦的身体,好让她进门。等他妈妈经过身边,又匆匆走向餐桌后,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直到最后,他已经从餐厅悄悄走了出去。但他知道,他不能磨磨蹭蹭的,否则妈妈就会叫他赶紧回屋,或者也可能喊他去厨房帮忙打扫。为了避免这不幸,他必须趁她服侍福尔摩斯时悄悄逃走,在她能离开餐厅、大叫他名字之前,赶紧消失。

但这孩子并没有像他妈妈以为的那样,飞奔到养蜂场,也没有去书房准备福尔摩斯即将对他提出的关于养蜂的问题,而是偷偷又爬上楼,走进了那个只有福尔摩斯才能进去的房间:阁楼书房。实际上,在福尔摩斯海外旅行的这几周里,罗杰经常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一开始,他只是把各种古书、落满灰尘的论文和科学杂志从书架上拿下来,坐在书桌边翻翻。等好奇心得到满足后,他会小心地把它们重新放回书架上,并确保它们看起来都是原封不动的模样。有时候,他甚至会假装自己就是福尔摩斯,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指尖对齐,盯着窗户,想象自己正在抽着香烟。

自然,他母亲不知道他的这种越界行为,因为,如果被她发现了的话,那她肯定连这幢房子都不会再准他踏入半步。可这孩子在阁楼书房里待的时间越长(一开始他还只是试探性的,两只手都只敢放在口袋里),他的胆子也就越大——他翻看抽屉里的东西,把已经打开的信封里的信纸抖搂出来,还恭敬地拿起福尔摩斯常用的钢笔、剪刀和放大镜。后来,他开始翻阅桌上一沓沓的手写笔记。他很小心地注意不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与此同时,他也努力想要破解福尔摩斯那些笔记和未完成文字段落的含义,可绝大多数内容他都没法看懂——或许是因为福尔摩斯经常涂写的本来就是些没有意义的字句,又或许是因为他所写的内容确实是晦涩难懂的。可罗杰还是仔细研究了每一页纸,期待着能发现这位曾经闻名天下,而今只醉心养蜂的人的某些秘密或独特之处。

实际上,罗杰很难找到什么关于福尔摩斯的新发现。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清晰有力的证据、无可争辩的事实和对外界事物的详尽观察,而很少有关于自己想法的只言片语。然而,在堆积如山、随意涂写的笔记中,男孩终于找到了一件被埋藏在最下面,可真正有意思的东西——一本名为《玻璃琴师》的手稿,稿件很短,还没有完成,里面的纸页都是用一根橡皮筋绑在一起的。男孩立马就注意到,这份手稿和桌上其他的笔记不同,它是相当细心地写成的,字迹都很容易辨认,没有被涂抹掉的内容,也没有被挤在纸页边缘空白处或被墨滴掩盖掉的文字。接下来看到的内容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因为它很通俗易懂,甚至还带有一些私密的意味——它记录了福尔摩斯早年的一段生活。可让罗杰懊恼的是,这份手稿只写了两章就戛然而止,而结局也就成了未解之谜。尽管如此,男孩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把它翻出来,反复研读,希望能找出一些先前忽略掉的新发现。

现在,就和福尔摩斯离家的那几周一样,罗杰又紧张地坐到书桌前,熟练地把手稿从一堆看似混乱实则井然有序的资料下抽出来。很快,橡皮筋就被他解开,放到一旁,稿纸则被整齐地放在台灯的灯光下。他从后往前研读起来,先迅速浏览了最后几页的内容。他确定,福尔摩斯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把它继续写完罢了。然后,他又开始从头看起。他看的时候,俯身向前,一页接一页地翻。如果能集中精力,不受干扰,他相信自己今天晚上也许就能把第一章看完。只有当他母亲大声叫他的名字时,他才会把头抬一下;她在外面,在楼下的花园里喊他,到处找他。而当她的声音消失后,他又把头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该去书房了,而他也必须把这份手稿藏到和开始一样的状态。在那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他用食指划过福尔摩斯写在纸上的文字,蓝色的眼睛不断眨着,眼神无比专注。他的嘴唇微微在动,但并没有发出声音。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又勾勒出了一幅幅熟悉的画面。

03

玻璃琴师

任何一个夜晚,如果有哪位陌生人爬上了陡峭楼梯,来到这阁楼,他会在黑暗中摸索几秒钟,才能找到我书房紧闭的大门。可即便是在一片漆黑中,一丝微弱的光线还是会从门缝透出去,正如此刻的情形一般。而他却可能站在那里陷入沉思,他会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一个人深更半夜还不入睡?当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呼呼大睡时,这个在书房里独自清醒的人到底是谁?”如果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去转动了门把手,他就会发现,门已经上了锁,他进不去。而如果最后,他把一只耳朵贴到门上,那他很可能就会听见微弱的摩擦声——那是钢笔在纸上迅速移动的声音,当最浓黑的墨水写出一个接一个尚是湿漉漉的符号时,前面的笔迹早已风干。

到了这把年纪,我与世隔绝的生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虽然读者们对我过去的历险充满无限好奇,但我却从来不觉满足。在约翰·华生乐此不疲地记录我们的许多共同经历的那些年,我一直认为,他虽然写作技巧很好,但毕竟能力有限,有些描写也过于夸张。我经常谴责他一味迎合大众,要求他应更加注重事实和数据,尤其不该将我的名字和他自己一知半解的想法联系在一起。结果,我的这位老友兼传记作家却反过来敦促我自己写自己的故事。“如果你觉得我对我们案件的记录不够公允,”我记得他不止一次地说过,“那么,夏洛克,我建议你自己试试看!”

“也许我还真会,”我告诉他,“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没有了所谓的艺术加工,一个真正精确的故事是什么样的了。”

“那就祝你好运,”他嗤之以鼻地说,“你会很需要好运气的。”

直到退休,我才终于有时间、也有意愿采纳约翰的建议。成果虽然算不上惊世骇俗,对我本人却很有启发意义,至少让我明白了,哪怕是完全忠于事实的记录也必须以能吸引读者的方式来展现。意识到这一结论,我便在出版了两篇故事后,放弃了约翰那种叙事方式,并随后给我的这位好医生寄去了一封简短的信函,在信中,我诚挚地为之前我对他早期作品的嘲讽表示了道歉。他回信十分迅速,且一针见血:你无须向我道歉,我的朋友。虽然我表示过抗议,但因为写你的故事而让我收到的版税,早在多年前就已赦免了你的过错,并将继续如此。J.H.W.

既然提到了约翰,那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说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最近,我发现,我这位过去的助手受到了一些剧作家和所谓神秘小说家们不公正的指责。这些浪得虚名的家伙们的名字,完全不值得我在此提及。他们试图把约翰描述成一个愚蠢粗鲁的笨蛋,但这与事实完全相反。我怎么可能给自己找个头脑迟钝的同伴,这种情节在舞台上也许会很有喜剧效果,但在现实中,我认为这种暗讽是对约翰、也是对我的严重侮辱。外界某些错误的印象也许确实来源于约翰的作品,因为他总爱夸大我的能力,同时又对自己的优点过于谦虚。即便如此,这个和我并肩工作的男人总还是能展示出与生俱来的机敏与精明,他为我们的调查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偶尔,他也会抓不住某个明显的结论,或选不出最佳的行动方案,这些我都不会否认,但他从来不会有愚蠢的想法。最最重要的是,能和这样一个人共度我的年轻岁月,实在是我的荣幸。他总能在最平凡无奇的案子中察觉到惊险的味道,总能用他的幽默、耐心和忠诚包容我这个脾气火爆、又有诸多怪癖的朋友。所以,如果那些伪君子真要从我们两人中挑一个比较蠢的,那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要挑也应该挑我。

最后还要说明的是,虽然读者都对我之前在贝克街的寓所念念不忘,但我早已对它不再留恋了。我不向往伦敦街道的喧嚷嘈杂,也不想念那错综复杂得如同泥沼般的犯罪网络。更重要的是,目前在苏塞克斯的生活让我相当满足,当我清醒时,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安静地一个人待在书房,就是去养蜂场看看那些秩序井然的小动物们。但我必须承认,年龄的增长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影响到了我的记忆力,可我的身体和头脑都还相当灵活。几乎每周我都会在傍晚时分步行去海边。下午,我则经常会在花园小道上散步,照料各种香料作物和花圃。最近,我的主要任务是修改我最新版本的《蜜蜂培育实用指南》,以及给我四卷册的《侦探艺术大全》作最后的润色。后者的写作是一项冗长而费力的复杂工程,但一旦出版,应该会是一套相当重要的作品。

然而,此刻我却感觉,必须先把自己的鸿篇巨制搁置一旁,要开始把往事记载下来的繁重工作了。今天晚上,也不知是何缘由,很多往事涌上心头,如果不赶快将其写在纸上,只怕很多细节转眼就会忘记。以下所说或所描述的也许并非当初确切之所说所见,所以,如果我自作主张,对记忆中某些残缺的部分或灰色区域进行了补充,我想在此提前致歉。但即便在下述案例中有部分虚构的内容,我还是可以保证,整个的案件——包括在案件中涉及的个人——我都已竭尽所能进行了准确的描述。

I.福提斯林区的安妮·凯勒太太案

我还记得那是一九〇二年春天,在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完成了乘坐热气球飞越南极洲的历史壮举后一个月,一位托马斯·R.凯勒先生来找我,他是个驼着背、肩膀很窄、穿着打扮很体面的年轻人。当时,我的好医生还没有住进他自己在安妮皇后大街上的房子,但他刚好在外度假,和即将成为第三任华生太太的女子在海边慵懒度日。于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独享了贝克街的整套公寓。我按照往常的习惯,背对着窗户坐,让来访者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从他的角度看,由于窗外的光线过于明亮,他很难看得清我脸上的表情;可从我的角度看,他的脸却被光线照得清清楚楚。一开始,凯勒先生在我面前显得很不自在,说不出话来。我也完全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反倒利用起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开始仔细观察他。我一直认为,如果能让客户感觉到他们自身的脆弱,是对我有利的。我很快猜出他此行的目的,并决定要强化他的脆弱感。

“我看得出来,你对你太太很担心。”

“确实如此,先生。”他回答,显然被我的话吓了一跳。

“可是,总体来说,她仍然还是个细心体贴的好妻子。所以,我想,她是否忠诚的问题并不是你现在所担心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眯起的眼睛和困惑的表情似乎表示也想把我看个清楚。而当我的客户等待回答时,我却自顾自地点了一支上好的布拉德利香烟,这是约翰珍藏在他书桌最上面抽屉里的,其中很多都已经被我偷偷抽掉了。我让这个年轻人忐忑了一段时间后,才刻意把烟圈吐进阳光中,道出了在我眼中完全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当一位绅士忧心忡忡地走进我的房间,在我面前坐下,又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时,要猜出他所面临的问题并不难。你的衣服都是新的,也比较时髦,但并非专业裁缝量身定制。你也一定注意到了,你的领口有一点点不对称,左边裤腿最下面用的是深棕色的线,而右边裤腿则是黑色的线。还有,你注意到没有,你衬衫中间的纽扣虽然和其他扣子在颜色和形状上都非常相似,但还是稍微小了那么一丁点。这就说明,是你妻子给你做了这些手工活,而且,即便是缺少合适的材料,她也尽力而为做到了最好。正如我说过的,她是个细心体贴的好妻子。为什么我会认为这些手工活都是你妻子做的呢?因为你是个财力有限的年轻人,显然也结了婚。你的名片已经告诉我,你是斯洛克莫顿与芬利会计师事务所的初级会计师。对于刚开始职业生涯的会计师来说,很少会有人请得起女佣或管家之类的吧,对不对?”

“先生,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我可以向你担保,我并没有什么神秘的能力,只是知道该如何关注一些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不过,凯勒先生,你今天下午来找我并不是为了考察我的能力吧。星期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从福提斯的家里跑到我这儿来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大喊着,空洞的脸上再次露出惊恐的表情。

“亲爱的先生,请冷静一下。昨天,你亲自把信送到我家门口——昨天是星期三——信封上留着你的地址,但你亲手写下的日期却是星期二。毫无疑问,信是星期二很晚才写的,否则你就会当天把它送来了。你非常急切地想要在今天和我见面——今天是星期四——所以可以推断,应该是在星期二下午或晚上发生了什么令你烦恼而又非常急迫的事情。”

“是的,我是在星期二晚上和斯格默女士闹翻后写的信。她现在不仅要干涉我的婚姻,还威胁要把我送进监狱——”

“把你送进监狱,真的吗?”

“是的,她最后对我说的就是这句话。那个女人,斯格默,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大家都说,她是个才华横溢的音乐家、老师,但她对人的态度却令人生畏。若不是为了我亲爱的安妮,我恨不得自己去把警察叫来。”

“那我猜,安妮就是你的妻子喽。”

“正是。”年轻人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这就是她,福尔摩斯先生。”

我坐在扶手椅上俯过身去。只飞快地看了一眼,这位二十三岁女子的容貌身材便尽收眼底——她扬着一边的眉毛,唇角似笑非笑。但那张脸是严肃的,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的年龄大。

“谢谢你,”我把目光从照片上抬起,“她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现在,请你从头开始,解释一下你太太和这位斯格默女士的关系,有哪些是我应该知道的。”

凯勒先生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他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放回马甲口袋。“我希望你能找到个中缘由。你看,自从星期二开始,我的脑子里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过去这两天,我睡得也不好,所以,如果我说得不那么清楚,还请你对我耐心一些。”

“我会尽量耐心的。”

他提前提醒了我,这很明智,因为我没有料到他的描述是那么凌乱无序、不分轻重,如果没有他事先的警告,只怕我早就会不耐烦地打断他了。在听了他的警告后,我做好了准备,靠在扶手椅上,双手指尖对齐,脑袋朝天花板歪着,以便集中精神聆听他的讲述。

“你可以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的妻子——安妮,和我结婚才两年。她是已故的班恩上校唯一的女儿——她还是个小婴儿时,她父亲就在阿富汗的阿尤布汗暴动事件中牺牲了——她妈妈在东哈姆把她养大,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在那儿相遇了。福尔摩斯先生,你不可能想象出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子了。在当时,我已经为她着迷,渐渐地,我们相爱了——那是建立在友谊和伙伴关系上的爱情,是让人合二为一、迫不及待地想与对方共享生命的爱情。后来,我们当然结婚了,并很快搬进了位于福提斯林区的房子。在那段时间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我们小家的宁静。但我并不想夸张,说我们的婚姻是完美而快乐的结合。显然,我们的生活也有困难的时候,比如,我父亲长期疾病缠身、安妮的母亲突然过世等等,但我们还有彼此,这就能让一切截然不同了。安妮怀孕之后,我们觉得更加幸福了。结果,六个月之后,她突然流产。又过了五个月,她再度怀孕,但很快再次流产。第二次流产让她大出血,我差点失去了她。在医院,医生告诉她,她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如果再怀孕,只怕会要了她的命。从那以后,她就变了。流产的经历让她烦恼、让她纠结。福尔摩斯先生,在家里,她变得沮丧抑郁,闷闷不乐。她告诉我,失去我们的孩子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事。

“我觉得,要改变她的沮丧情绪,应该让她找点新的事情做。无论是出于心理或情绪方面的考虑,我都认为她应该培养一个兴趣爱好,来填补生活中的空虚——当时,我担心那空虚已经越来越严重了。我的父亲刚刚过世,在他的遗物中,有一架古老的玻璃琴。那是父亲的叔公送给他的礼物,据父亲说,是从比利时著名的发明家艾蒂安·加斯帕德·罗伯森手里买来的。不管怎么说,我把琴带回家,送给了安妮。虽然她相当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同意至少试着弹一弹。我们家的阁楼相当宽敞,也很舒服——我们曾经商量要把它作为婴儿房——自然就成了琴房的最佳选择。我甚至把玻璃琴的外壳重新进行了磨光刷漆,换掉旧的琴轴,好让琴碗可以更牢固地贴合在一起,还修好了很多年前就已经坏掉的踏板。但安妮对这件乐器的一点可怜的兴趣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喜欢独自待在阁楼上,她发现,要用这琴弹出美妙的音乐是那么困难。当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滑过时,琴碗发出的奇特声音也让她觉得心烦。她说,那种回响让她觉得更加悲伤。

“可我却不能接受。你明白吗,我一直相信,玻璃琴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音色,其音色之优美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乐器。如果弹奏得当,只需要通过手指力道的改变,就能轻松增强或减弱乐声,而美妙的旋律也会久久萦绕。不,我不能接受安妮的放弃,我知道,如果安妮能听到别人演奏它——某个受过专业训练又很有演奏技巧的人,也许就会对这琴有不同的想法。正好我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曾经去听过一场公开音乐会,是用玻璃琴、长笛、双簧管、中提琴和大提琴演奏的莫扎特慢板和回旋曲,但他只记得音乐会是在蒙太格大街某家书店楼上的小公寓里举行的,离大英博物馆很近。当然,要找到这个地方并不需要大侦探的帮助,我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这家‘波特曼的图书与地图专卖店’。店主给我指路,我爬上一截楼梯,便来到了我朋友先前听到玻璃琴演奏的那间公寓。福尔摩斯先生,自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后悔爬上了那段楼梯。但在当时,我还很兴奋地猜测,当我敲响房门后,来迎接我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托马斯·R.凯勒先生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会被别人欺负着玩的人。他孩子气的神态中充满了腼腆和羞涩,当他说话时,温柔又犹豫的口音听起来还有点吐字不清。

“我猜,你就是在那里碰到了斯格默女士吧。”说完,我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正是,就是她来开的门。她是个身材结实、很有男子气概的女人,不过算不上肥胖。她是德国人,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还是相当好的。她没有问我的来意,就邀请我进了她的公寓。她让我坐在客厅里,还给我端来了茶。我觉得,她一定以为我是去找她学习乐器的。她的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其中包括两架非常漂亮的、修复得相当完好的玻璃琴。我一看就知道,我找对了地方。斯格默女士亲切优雅的态度、她对乐器的热爱都让我很是敬佩,于是,我向她说明了来意:我介绍了我妻子的情况,她所经历的流产的悲剧,我是怎么把玻璃琴带回家想要帮助安妮减轻一些痛苦,以及她又是怎么对玻璃琴不感兴趣的,等等。耐心听完了我的讲述后,斯格默女士建议我把安妮带到她那里去上上课。听到这话,我简直再高兴不过了,福尔摩斯先生。真的,我就是想让安妮听听别人用玻璃琴弹出的美妙乐声,而斯格默女士的主动提议简直超出了我的预期。一开始,我们商量好一共上十次课——每周两次,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我会提前支付全款。斯格默女士还给我打了个折,因为她说,我妻子的情况很特殊。这是发生在星期五的事。接下来那个星期二,安妮就开始上课了。

“蒙太格大街离我住的地方并不是很远,我没有坐马车,而是决定走路回家。我告诉了安妮这个好消息,结果我们又小吵了一架。说真的,如果不是我觉得上课确实对她有好处,那天我就取消课程了。我回到家时,整个房子静悄悄的,窗帘全都拉上了。我大喊安妮的名字,但没人应答。我找了厨房和我们的卧室,又去了书房,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了她——她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像是在服丧,背对着门,眼神茫然地盯着书柜,一动也不动。房间里光线很暗,她看起来就像个黑影。我叫她,她也不回头看我。这时,我非常担心,福尔摩斯先生,我怕她的精神状态正在加速恶化。

“‘你回来了啊,’她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托马斯。’

“我跟她解释说,那天下午我有点私事,提早下班了。然后,我告诉她我去了哪里,又告诉了她关于玻璃琴课程的事情。

“‘但你不该替我决定啊,你又没问过我想不想上琴课。’

“‘我觉得你应该不会介意的,这只会对你有好处,我肯定。至少,比你这样整天待在家里强——’

“‘那我猜,我别无选择喽。’

“她瞟了我一眼,在黑暗中,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我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了吗?’她问。

“‘你当然有发言权,安妮,我怎么可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呢?但你能不能至少去上一节课,听一听斯格默女士弹琴再说?如果你上完了课,不想再去了,那我也就不再坚持。’

“我的请求让她沉默片刻。她慢慢朝我转过身来,却只是低下头盯着地板。当她最后终于抬起头时,我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被彻底击垮的人,一个不再顾及自己真实感受、只会默默接受一切的人。

“‘那好吧,托马斯,’她说,‘如果你硬是想让我去上课,我也就不和你争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抱太高的期望。毕竟,喜欢玻璃琴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爱你,安妮,我希望你能再开心起来。至少,我们俩都还有快乐的权利。’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最近确实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我必须告诉你,我早就不相信我还能得到快乐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复杂的内心世界,有时候,不管你怎么努力尝试,也没法把它说清楚。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包容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更好地了解我自己。与此同时,我会去上完那一节课的,托马斯,我希望这样既能让你满意,也能让我自己满意。’

“幸运的是——或者,从现在来看,应该说不幸的是——我的想法被证明了是正确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妻子只在斯格默女士那里上了一节课,对玻璃琴的态度就发生了改变。她突然萌发出的兴趣让我高兴极了。实际上,她上完第三、第四节课后,整个人的精神都发生了神奇的改变,病怏怏的萎靡状态消失了,也不再天天卧床不起。我承认,在那段时间里,我觉得斯格默女士就像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我对她的崇敬之情简直无以言表。所以,几个月之后,妻子问我,能不能把上课的时间从每次一小时增加到两小时,我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尤其是她的琴艺那时已经有了大大的提高。再说,我也很高兴地看到她每天花好几个小时,专心练习各种乐曲,有时一练就是一下午、一晚上,甚至是一整天。她除了学会贝多芬的音乐剧,还不可思议地开始自己谱曲。但她的创作是我听过的最忧郁、最悲伤的曲子。当她独自一个人在阁楼练琴时,整个屋子都会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你讲的这些拐弯抹角的东西都挺有意思,”我打断了他的讲述,“但是——请容许我提醒你——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

看得出来,我尖锐的提问让我的客户有点惊慌。我专注地盯着他,然后又把眼皮耷拉下来,两手指尖对齐,继续听他讲述相关事实。

“请你听我慢慢说,”他有点结巴了,“我就要说到了,先生。我之前说过,自从跟着斯格默女士开始学琴后,我妻子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或者说,至少一开始看起来是这样的。可是,我渐渐感觉到,她对人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似乎总是心不在焉,也没法和人长时间交谈沟通。简单来说,我很快就意识到,虽然安妮表面上看起来有所好转,但内心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我以为,只是因为她对玻璃琴太过投入,分散了她的精力;我希望她最终能够恢复过来。但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并没有出现。

“一开始,我注意到了一些小事——比如,盘子没有洗,饭要么没做熟要么煮糊了,床也没有铺。接下来,安妮只要是醒着,绝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阁楼里。通常,我都是被楼上传来的玻璃琴声唤醒,而当我下班回到家时,迎接我的依然是那相同的琴声。到了这个时候,曾经让我欣赏的音乐已经成了我最深恶痛绝的东西。再后来,除了一起吃饭,我甚至一连好几天都几乎看不到她的人——我睡着以后,她也会上床来陪我睡,但我还没起来,她已经又离开了——只有忧伤的音乐永远无休无止地响着。我简直要疯了,福尔摩斯先生。安妮的爱好实质上已经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痴迷,我认为,这一切都是斯格默女士的错。”

“为什么要怪她?”我问,“她和你们家庭的问题又没有关系。毕竟,她只是个音乐老师。”

“不,不,她可不止是个音乐老师,先生。恐怕,她是一个有着危险信仰的女人。”

“危险信仰?”

“是的,尤其是对那些拼命想要寻找某种希望或很容易听信谗言的人来说,那种信仰就更危险了。”

“而你的妻子正好就是那样的人?”

“很遗憾地说,她确实是的,福尔摩斯先生。安妮一直是个非常敏感、很容易轻信别人的女人,甚至是到了过分的程度。她似乎生来就比其他人更能敏锐地感知和体会这个世界。这既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如果心怀恶意的人看出了她的这一脆弱之处,就会很容易加以利用——这正是斯格默女士做的事。当然,我很久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直都疏忽了,直到最近才明白。

“你看,那天就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和往常一样,安妮和我安静地坐在一起吃晚餐,她才吃了几口,就说要去阁楼练琴——这在最近也是经常的事了。但很快,又发生了一件别的事:那天早些时候,在我办公室,一个客户送了我一瓶相当珍贵的红酒——我帮他解决了他私人账户的一些棘手问题,他把红酒送给我作为答谢。我本来是想吃饭时把红酒拿出来,给安妮一个惊喜的,但她那么快就离开了餐桌,我还来不及去拿酒。于是,我决定带酒上楼找她。我手里拿着酒瓶和两个玻璃杯,爬上了阁楼的楼梯。这时,她已经开始弹奏玻璃琴了,琴声格外低沉,那单调而压抑的调子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走到阁楼门口,手里拿着的红酒杯开始颤抖,我的耳朵也疼起来。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她并不是在演奏什么乐曲,也不是在随意抚琴。不,那是一种很刻意的练习,先生,是一种很邪恶的咒语。我之所以说它是咒语,是因为接下来我就听到我妻子在跟谁说着话,她的声音跟她弹出来的琴声一样低沉。”

“你确定听到的不是她唱歌的声音?”

“我祈祷上天我听到的是她在唱歌,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可以向你担保,她真的是在说话。她嘟嘟囔囔的话我大部分都没有听清楚,但我已经听到的内容却足以让恐惧涌上心头。

“‘我在这儿,詹姆斯。’她说,‘格蕾丝,到我这儿来,我在这儿。你们躲在哪里呢?我想再看看你们——’”

我举起一只手,让他暂停。

“凯勒先生,我的耐心真的非常有限,也只能忍这么久了。你努力讲得有声有色,但总是说不到重点,即你到底希望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请你只拣重要的内容说,毕竟,只有那些才可能对我有点用处。”

我的客户几秒钟没有说话,他眉头紧锁,眼睛不敢直视我。

“我们原来商定,如果生了男孩,”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就叫詹姆斯;如果是个女孩,就叫格蕾丝。”

他突然伤感起来,不再说话。

“哎,哎!”我说,“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多愁善感,拜托你接着说。”

他点点头,咬紧嘴唇,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把目光转向地板。

“我把酒瓶和玻璃杯放下,把门推开。她吓了一跳,立刻停止了弹琴,用又黑又大的双眼盯着我。阁楼里点着蜡烛,所有的蜡烛围绕着玻璃琴摆成一个圆圈,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影。那样的光线,加上妻子惨白的皮肤,让她看上去就像个幽灵。她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福尔摩斯先生。但我的这种感觉绝不仅仅是因为烛光的关系。她的眼睛——她盯着我时的神态,缺少了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一种人性的东西。哪怕是她开口跟我说话时,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那么空洞而冷漠。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你吓着我了——’

“我朝她走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大喊,‘你为什么要当作他们好像在这里一样,跟他们说话?’

“她慢慢从玻璃琴前站起身,当我走到她面前时,我看见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

“‘没关系的,托马斯,真的没关系的——’

“‘我不懂。’我说,‘你喊的是我们没出生的孩子的名字,你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们真的活着,而且就在这个房间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妮?你这个样子有多久了?’

“她轻轻握着我的胳膊,拉着我一起从玻璃琴前走开。

“‘我在弹琴的时候必须一个人待着,请你尊重我的习惯。’

“她拉着我朝门口走去,但我要知道答案。

“‘告诉你吧,’我说,‘你要是不给我解释清楚,我是绝对不会走的。你这个样子有多久了?你必须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斯格默女士知道你这种情况吗?’

“她没法直视我的双眼。她就像被人抓到撒了个弥天大谎的女人。终于,她说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冷酷答案。

“‘是,’她说,‘斯格默女士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她一直在帮我,托马斯——是你叫她帮我的。晚安,亲爱的。’说完这话,她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又从里面上了锁。

“我气得脸色发青,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能想象得到,当我走回楼下时,有多么生气。我妻子的解释——虽然闪烁其词——但至少让我得出一个结论:斯格默女士教给安妮的不只是弹琴,她至少是鼓励她在阁楼里搞那种变态仪式的。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我所面临的情况就非常棘手。我知道,只有从斯格默女士本人那里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原本打算当天晚上就直接去她的公寓,找她谈谈的,但我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喝了太多红酒,几乎把一整瓶都喝光了。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了酒,我才去找她。我到她家时,福尔摩斯先生,我是非常清醒、非常坚决的。斯格默女士刚一开门,我就立刻质问了她。

“‘你教给我妻子的都是些什么垃圾?’我质问她,‘你告诉我,为什么她会跟我们从未出生的孩子说话?别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妮已经跟我说了很多事了。’

“接下来是令人尴尬的沉默,过了好久,她才开口说话。她请我进屋坐,陪我一起坐在客厅里。”

“‘你的妻子,凯勒太太,是个很不开心的女人,’她说,‘她对在我这里上的玻璃琴课并不感兴趣。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孩子——不管怎么样,想的总是孩子——孩子才是问题的关键,对不对?当然,你想让她弹琴,可她想要孩子——所以,我是为了你们两个,才做了这件事。现在,她弹琴弹得非常好,我觉得,她也比以前开心了,难道你不觉得吗?’

“‘我不明白,你为我们两个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凯勒先生,只是利用了玻璃琴的本质——你知道吧——那是一种神圣和谐的回声,我教会了她——’

“她接下来跟我的解释,你一定不会懂。”

“哦,但我觉得我能懂,”我说,“凯勒先生,我对玻璃琴这种乐器不同寻常的历史还是略有所知的。历史上,这琴声曾经引起过人们的骚乱,让欧洲大众产生了恐慌,并最终导致了玻璃琴的逐渐衰落。这就是现在玻璃琴难得一见的原因,更不用说听到人演奏它了。”

“什么样的骚乱?”

“各种,从神经损伤到持续抑郁,从家庭矛盾到胎儿早产,甚至还有致人死亡的例子——有些案例中连家里的宠物都出现了异常。在德国好多州,都出台了治安条例,出于公共秩序和健康的考虑,全面禁止玻璃琴的演奏。这位斯格默女士对此绝对是知情的。可你妻子的抑郁状态是出现在她接触玻璃琴之前,所以,我们可以确定,玻璃琴并不是导致她烦恼的原因。

“然而,关于玻璃琴的故事,还有另一种说法,斯格默女士在说起所谓的‘神圣和谐的回声’时,也是在暗示这一点吧。有些非常坚持理想化状态的人,比如弗兰兹·梅斯梅尔、本杰明·富兰克林、莫扎特等,他们认为玻璃琴的音乐能够促进人类和谐。而另外一些人则狂热地相信,聆听玻璃琴的音乐能够治疗血液疾病,还有一些人——我怀疑,斯格默女士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则坚持说,玻璃琴尖锐而具有穿透力的音调可以迅速从这个世界进入往生的世界。他们还认为,特别有天赋的琴手能够将死去的人召唤出来,从而让活着的人和他们已经去世的爱人交流。我想,斯格默女士当时就是这么跟你解释的吧,对不对?”

“她就是这么说的。”我的客户用相当惊讶的语气回答我。

“就在那个时候,你解雇了她。”

“正是,但你是怎么——”

“孩子,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坚信她应该为你妻子诡异的行为负责,所以,那天早上在你去见她之前,你就已经打算解雇她了。况且,如果她还受雇于你,就不太可能威胁要把你抓起来。请你原谅我偶尔打断你,可是,你讲得真是太啰唆了,我为了加快进度不得不如此。请继续。”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没有其他选择。为表公平,我没有要求她退还剩余几节课的学费,她也没有主动提出。可她的镇定让我很惊讶。当我告诉她我不再需要她时,她只是微微一笑,点头同意。

“‘先生,如果你认为这样对安妮最好,’她说,‘那我也认为这样对安妮是最好的。毕竟,你是她的丈夫。我祝愿你们长长久久,幸福快乐。’

“我早该知道,不能相信她的话。那天早上,当我从她公寓离开时,我相信她心里清楚得很,安妮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下,不可能离开她了。我现在明白,她是那种最恶毒、最奸诈的女人。事后来看,其实一切都很明显:她一开始就主动给我打折,然后,等到可怜的安妮被她的垃圾洗脑后,她就建议延长课程的时间,好从我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钱。另外,我也担心她看上了安妮妈妈留给安妮的遗产——虽然算不上什么巨额财富,但也还不少。我是相当确定这一点的,福尔摩斯先生。”

“当时你没想到这些吗?”我问。

“没有,”他回答,“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安妮会对这个消息作出怎样的反应。我一整天心神不宁,一边上班,一边设想会出现怎样的状况,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她。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我把安妮叫到书房,让她在我对面坐下,平静地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指出她最近有些忽略了自己的责任和该做的家务,她对玻璃琴的痴迷已经让我们的婚姻关系开始紧张——这是我第一次把她对玻璃琴的爱好定性为痴迷。我告诉她,我们对彼此都是负有一定责任的——我的责任是为她创造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而她的责任是为我维持这个家庭。我还说,在阁楼里发现的情况让我觉得相当不安,但我并不责怪她悼念我们未出生的孩子。我告诉了她我去见斯格默女士的事。我跟她说,以后再也不用去上玻璃琴课了,斯格默女士也认为这样最好。我握着她的手,直直地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我不准你再去见那个女人,安妮,’我说,‘明天我会把玻璃琴从家里搬走。我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残酷或蛮不讲理,但我需要把我的妻子找回来。我要你回来,安妮。我希望我们能再和从前一样。我们必须让生活恢复正常。’

“她开始哭泣,但那是悔恨的泪水,并不是愤怒的泪水。我在她身边跪下。

“‘请你原谅我。’我说,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在我耳边小声说:‘不,应该是我请你原谅。我好混乱,托马斯。我觉得我做什么事情都不对,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安妮。只要你相信我,你就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当时向我保证了,福尔摩斯先生,她保证说,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她似乎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实际上,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做出如此迅速的改变。当然,偶尔我也会感觉到,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暗流涌动的渴望。有时候,她的情绪相当低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令她压抑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收拾阁楼,但那时玻璃琴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也不是特别担心。我为什么还要担心呢?我每天下班回家时,家务都已做完。吃完晚饭,我们也会像过去一样,开心地陪着对方,坐在前厅,一聊就是好几个钟头。幸福似乎又回来了。”

“我很为你高兴,”我平静地说,点燃了我的第三支香烟,“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咨询我。当然,你的这个故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吸引人的,但你似乎在为别的什么事情烦恼,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完全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啊。”

“拜托,福尔摩斯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都不知道你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怎么帮你呢?就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没解开的谜啊。”

“我的妻子老是失踪!”

“老是失踪?也就是说,她经常也还会再次出现喽?”

“是的。”

“这种情况有多经常?”

“发生过五次了。”

“她的失踪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两周前。”

“我明白了。很有可能也是在星期二吧,然后,是接下来的星期四。如果我说错了,你就纠正我,但我敢打赌,接下来的一周应该也是一样的。当然,还有这周的星期二。”

“正是如此。”

“太好了。凯勒先生,我们总算是有点进展了。显然,你的故事在斯格默女士家门口就结束了,但请你再跟我详细地说一说,我还有一两个细节问题需要理清楚。请你从她的第一次失踪开始说起,不过,用失踪来描述她的任性行为可能还不太准确。”

凯勒先生悲哀地看着我。接着,他又朝窗外望去,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反复想过这件事了。”他说,“你看,是这样的,中午一般都是我最忙的时候,所以大多是跑腿小弟帮我买午饭。可那天,正好我的工作没那么忙,于是我决定回家和安妮一起吃午饭,结果发现她不在家。当时我并不是很担心。实际上,我一直鼓励安妮多出去走走,她也采纳了我的建议,每天下午出去散步。我想,她应该是出去散步了,于是,我给她留了张字条,便回到了办公室。”

“她一般都说她去哪儿散步?”

“肉店,要么就是市场。她最近尤其喜欢8○○ΤxΤ ˋc○Μ‘物理和植物协会’那儿的公园,她说一连几个小时都在那儿看花。”

“那里确实是休闲的好地方。请你继续说。”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发现她还没有回来。我留在前门的字条还在原处,屋里也没有任何她曾经回来过的痕迹,我就开始担心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她,可我刚出门,安妮就慢慢地走来了。福尔摩斯先生,她看上去累极了,看到我的第一眼还显得有些犹豫。我问她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她解释说她在‘物理和植物协会’的公园里睡着了。这是一个有点奇怪、但也并非完全无法相信的回答。我忍住了,没有再追问她。老实说,只要她能回来,我就放心了。

“然而,两天之后,相同的事又发生了。我回到家,安妮又不在。但她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解释说她又在公园的一棵树下睡着了。第二周,还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但她只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失踪,如果是在其他的日子,我也不会如此怀疑,更不会在这刚刚过去的星期二去证实我的怀疑。我知道她以前的玻璃琴课都是在星期二和星期四,从四点开始,到六点结束,所以,那天我提早下班,在波特曼书店对面的街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躲好。等到四点过一刻,还没有看到她的人影,我的隐隐觉得松了口气。可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她出现了。她漠然地沿着蒙太格大街走着——在我的对面——手里高举着我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太阳伞。在那一刻,我的心都沉了,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既没有去追她,也没有叫住她。我看着她收起太阳伞,走进了波特曼书店的大门。”

“你妻子经常在和别人约好见面时迟到吗?”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先生,她认为守时是一种重要的美德,但是最近她有些不一样。”

“我明白了。请继续。”

“你应该能想象得到我内心的愤怒。几秒钟之后,我冲上楼梯,朝斯格默女士的公寓跑去。我已经能听见安妮在里面弹玻璃琴的声音了——那可怕又难听的调子,让我更加怒火中烧,我怒气冲冲地捶门。

“‘安妮!’我大喊,‘安妮!’

“但来开门的并不是我妻子,而是斯格默女士。她打开门,用我从来没见过的恶毒表情盯着我。

“‘我要见我的妻子,就是现在!’我大叫,‘我知道她就在里面!’就在这时,公寓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要见你的妻子就回你自己家去见,凯勒先生!’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把身后的门关上。‘安妮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她一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庞大的身躯堵住门,不让我冲进去。

“‘你骗了我,’我故意大声说,好让安妮也能听见,‘你们俩都骗了我,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斯格默女士也越来越气愤,实际上,我气急败坏,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就跟喝醉了一样。现在回过头想想,我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行为确实失去了理智,可这个讨厌的女人欺骗了我,我很为我妻子担心。

“‘我只是好好教我的琴,’她说,‘但你非要来找我的麻烦。你喝醉了,所以,等你明天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会后悔自己的冲动的!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凯勒先生,你永远都不要再来敲我的门!’

“听到这话,我的愤怒爆发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失去了理智,大吼起来。

“‘我知道她还一直到你这儿来,我敢肯定,你还在用你邪恶的想法蛊惑她!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企图是什么,但如果你想要从她的遗产里分得一杯羹,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会用尽一切办法,绝不让你染指半分!我要警告你,斯格默女士,除非我妻子完全摆脱了你的影响,否则我会时时处处阻止你的阴谋,不管你再说什么花言巧语,我都绝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女人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握起拳头,看起来像是想动手打我。我之前说过,她是个身材高大结实的德国女人,我相信她能轻而易举地放倒绝大多数男人。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她说,‘应该是我警告你,凯勒先生。你赶紧走,永远不要再来了。如果你还敢来找我的麻烦,我就要喊警察来抓你了!’说完,她转过身,走进公寓,当着我的面把门狠狠关上了。

“我气得全身发抖,立刻离开了那里,我回到家,一心想着等到安妮回来,一定要严厉责备她才行。我敢肯定,她听到了我和斯格默女士的争吵,让我生气的是,她居然一直躲在那女人的客厅里不愿露面。对我来说,不用找什么理由否认我在跟踪她;她应该很清楚这一点。然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回到家时,她居然已经在家里了。我实在搞不明白——她不可能比我先离开斯格默女士的公寓,尤其那公寓还是在二楼。就算她真的设法比我先离开,也不可能在我回到家时,就把晚餐煮好。我当时十分困惑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直到今天,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吃晚餐时,我等着她提起我跟斯格默女士争吵的事,她却什么都没说。我问她,她那天下午都干什么去了,她回答,‘我开始看一本新的小说了,之前,我还去‘物理和植物协会’的公园逛了一小会儿。’

“‘又去了?你现在还没去腻吗?’

“‘怎么可能会腻?那里很漂亮的。’

“‘你去散步的时候,没有遇到斯格默女士吧,安妮?’

“‘没有啊,托马斯,当然没有。’

“我问过她是不是搞错了,但她似乎对我下的定论非常生气,坚持说没有见过。”

“那她一定是在骗你,”我说,“有些女人很有撒谎的天分,总能让男人相信她们的话。”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明白,安妮是不可能故意撒谎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撒了谎,我也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当场就会和她对质。但那天不是,她真的没有对我撒谎,我从她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我确定,她对我和斯格默女士的争吵完全一无所知。我真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能肯定,她当时是在公寓里的,就像我能肯定她没有对我撒谎一样。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糊涂的。所以那天晚上我才着急给你写信,希望能得到你的意见和帮助。”

这就是客户交给我的谜团。虽然它看似微不足道,但我还是发现了其中几个有趣之处。我利用自己早已建立的一套逻辑分析方法,开始排除相互矛盾的结论,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可能的解释,因为我实在也找不到其他的可能来解释事情的真相了。

“在这家图书与地图专卖店,”我问,“你还记得见过除店主以外的其他员工吗?”

“我只记得那个老店主,没见过其他人。我感觉他应该是独自开店的,不过,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说,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不停地咳嗽,还咳得挺严重,视力显然也不行了。我第一次去那儿,问斯格默女士的住处时,他就用了一只放大镜来看我的脸。而这一次我去的时候,他似乎压根就没发现我走进了他的店。”

“我猜,是长年在灯光下埋头苦读造成的吧。不管怎么说,虽然我对蒙太格大街及其周边的环境相当熟悉,但我还是要承认,这家书店我并不了解。它里面的书多吗,你知道吗?”

“实话说,我还是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告诉你吧,它是一家很小的书店——我觉得它以前应该就是住家——每个房间里都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书,而地图似乎被放到了别的地方。书店门前贴着告示,请要买地图的顾客直接向波特曼先生咨询。可我记得我在店里没有看到过一张地图。”

“你有没有无意中问过波特曼先生——我猜这应该是店主的姓氏吧——问他有没有见过你妻子走进他的书店?”

“没有必要问他啊。我说过了,他的视力相当差。再说,我是亲眼看到她走进书店的,我的视力难道不比老店主好多了?”

“我并不是质疑你的视力,凯勒先生。这件事本身并不是那么棘手,但有几件事我必须亲自解决,我现在马上就和你去一趟蒙太格大街。”

“现在吗?”

“现在不就是星期四下午吗?”我扯出怀表链子,确认了时间是三点半。“我看,如果我们现在出发,也许还能在你妻子之前赶到波特曼书店。”我站起身去拿外套时,补充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因为我们要面对至少一个情绪很复杂的女人。希望你妻子跟我的这块怀表一样,能够靠得住。不过,她如果这次能再迟到一会儿,那对我们反而有利。”

我们匆匆忙忙地从贝克街动身,很快就融入了伦敦拥挤喧闹的大街。朝波特曼书店走去的路上,我认真思考了这个案子的细节,很快就清醒地意识到,凯勒先生的这个问题其实真的是无关紧要的。实际上,如果我的好医生也在,这案子压根就不可能激起他的任何写作灵感。我想,在我刚开始做顾问侦探的头几年,遇到这样的小案子,也许会欢呼雀跃,但到了职业生涯的晚期,我绝对会把它送到别处。通常我会推荐几个年轻的后起之秀——赛斯·韦佛、南沃克的特雷弗,或丽兹·皮娜——他们都在顾问侦探这一行业表现出了相当的潜能。

然而,我必须承认,我对凯勒先生问题的关注并不是由于他冗长无趣的描述,而完全是出自于两方面的私人原因,它们毫无关联但同样私密:一,我对那恶名昭著的玻璃琴的好奇心——我一直都很想亲耳听一听它的声音;二,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张迷人脸庞勾起了我的兴趣。值得一提的是,我只能对其中一种好奇心做出解释,我觉得,是约翰经常说什么女性的陪伴有益健康,才勾起了我对异性短暂的兴趣。我只能以这种假设来解释自己不理性的感觉,除此之外,我实在不明白一个普通已婚女子的照片为何会对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04

当罗杰问福尔摩斯是怎么得到两只日本蜜蜂时,福尔摩斯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沉思片刻后,他说起了他在东京市中心发现的一个养蜂场:“能找到它纯属运气——如果当时我带着行李一起坐车走了,那也就看不到那个地方了,不过,我在海上被困了太长时间,想走路锻炼锻炼。”

“你走了很远吗?”

“应该是的——就是的,我确定我走了挺远的——但我记不起确切的距离了。”

他们在书房里,面对面坐着。福尔摩斯端着一杯白兰地,斜靠在椅子上,罗杰双手握着装蜜蜂的小瓶子,往前俯着身。

“你看,那天真的太适合散散步了,天气非常好,非常舒服,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整座城市——”福尔摩斯的状态是放松的,他一边盯着男孩,一边回忆起了他在东京的那个早晨。当然,有些令人尴尬的细节他是不会说的。比如,他在新宿商业区寻找火车站时迷了路,当他穿梭在狭窄的街道里时,平常准确无误的方向感却完全消失了。而他差点错过开往神户港的列车一事就更没有必要告诉这个孩子了。还有,当他在宁静的养蜂场找到慰藉之前,他还曾经亲眼目睹了战后日本社会最糟糕的一面:在最繁华的市中心,男男女女挤在临时搭建的棚户区、集装箱和铁皮屋里;家庭主妇背着孩子,排着长队购买大米和红薯;人们挤进密不透风的车厢或坐在车顶,拼命抓住栏杆才不至于掉下车来;无数饥肠辘辘的亚洲面孔在大街上与福尔摩斯擦身而过,他们贪婪的眼神时不时也会扫一眼这个走在他们中间、迷失了方向的英国人(他拄着两根拐杖才能往前迈步,他隐藏在长长头发和胡子下的慌乱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最终,罗杰所知道的,只有福尔摩斯与城市蜜蜂的相遇过程,但男孩还是对所听到的故事入了迷。他温顺的脸上,两只蓝色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一刻都不曾从福尔摩斯身上转开,只是牢牢地盯着他沉稳而充满思考的眼眸,似乎在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上,看到了闪烁的微弱光线,瞥见了一个一闪而过而又存在于他接触范围之外的东西。反过来,聚焦在罗杰身上的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也充满了穿透力和亲和力,它们努力地想要弥合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而当白兰地被慢慢喝掉,小玻璃瓶被柔软的手掌握得越来越温热时,福尔摩斯饱经沧桑的声音让罗杰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要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福尔摩斯说,随着他越来越接近新宿市中心,他的注意力也被越来越多到处觅食的工蜂所吸引,它们绕着街道旁树下狭窄的花圃和居民住宅外的花盆嗡嗡飞舞。福尔摩斯决定跟踪它们的足迹,虽然他偶尔也会跟丢一只,但很快又能发现另外一只,就这样,他被带到了城市中心的一片绿洲。他数了一下,那里总共应该有二十个蜂群,每个蜂群都有能力每年生产出相当数量的蜂蜜。他不禁想,这些小动物真是太聪明了。它们生活在新宿地区,采集花蜜的地点肯定会随季节的变化而变化。九月花朵稀少时,它们也许要飞很远的距离,而在繁花盛开的春天和秋天,飞行的距离则大大缩短——四月樱花怒放时,它们的食物也会格外丰富。他对罗杰说,蜜蜂最厉害的一点在于,蜂群采集花蜜的距离越短,它们的效率也就会越高——在城市里,食蚜蝇、苍蝇、蝴蝶、甲壳虫等传粉昆虫的数量更少,所以,它们和蜜蜂之间对花蜜花粉的竞争也就越少——比起远郊,在东京周边地区显然更容易找到合适的食物来源。

但他一直没有回答罗杰最开始提出的关于日本蜜蜂的问题(孩子出于礼貌,也没有追问)。福尔摩斯并不是忘了这个问题,只是答案一时想不起来了,就像是对方的名字明明到了嘴边却硬是叫不出来。是的,那蜜蜂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是的,它们确实是要送给男孩的礼物。但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得到它们的了:或许是在东京的养蜂场(但这不太可能,因为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找到火车站),又或许是在他和梅琦先生旅行期间(他们到达神户之后,确实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他担心,这次明显的记忆断层是年龄增长引起前额叶变化的结果,要不然,该如何解释有些记忆会完整无缺,而有些却偏偏严重受损呢?同样奇怪的是,他至今还非常清楚地记得童年时的一些片段,像是他走进阿方斯·本辛老师击剑沙龙的那天早晨(那个结实的法国男人摸着自己颇有军人风范的浓密胡须,警惕地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瘦高腼腆的男孩);可现在,他有时拿出怀表看时间时,都已经记不起前几个钟头干了什么了。

可是,他依然相信,尽管有部分记忆已经丧失,但绝大部分回忆还是存在的。在他回国后的连续多个晚上,他都坐在阁楼的书桌旁——要么是继续他未完成的经典巨著(《侦探艺术大全》),要么是修改已问世三十七年之久的《蜜蜂培育实用指南》,为毕彻汤普森出版社的再版做准备——可他的思绪总是无法控制地要回到过去。所以,他很有可能写着写着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日本,在经过漫长的火车旅行后,站在神户的月台上,等待着、寻找着梅琦先生,打量着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们——几个美国军官和士兵夹杂在日本当地人、商人和全家出行的人群之中;各种不同的声音和迅疾的脚步声回响在月台上,传进夜色中。

“夏洛克先生?”

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仿佛是凭空出现般来到福尔摩斯身边,他戴着软顶帽,穿着白色开领衫、短裤和网球鞋。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男人,要年轻一些,但打扮是一模一样的。两人都透过金丝架的眼镜盯着他,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位——福尔摩斯猜他大概五十五岁左右,但亚洲人的年纪实在是很难看准——走到福尔摩斯面前,鞠了一躬;另一个也很快照做。

“我猜,您一定就是梅琦先生了。”

“正是,先生,”年纪较大的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欢迎您来到日本,欢迎您来到神户。能见到您真是我们的荣幸,能在我们家中招待您更是万分荣幸。”

虽然梅琦先生在信中就已经表现出了他对英文的娴熟运用,但当他开口说话时,那带着一丝英国口音的英语还是让福尔摩斯很是惊喜,这表明,他在日本国外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然而,福尔摩斯对他全部的了解仅限于他们对藤山椒的共同热爱。就是这份共同的兴趣,开启了他们之间长期的通信往来(梅琦是在看过福尔摩斯多年前发表的一篇专论后,首先给福尔摩斯写的信,那篇专论的标题是《论蜂王浆的价值及藤山椒对身体健康的益处》)。可由于藤山椒主要只生长在其起源地——日本的海边,所以,福尔摩斯一直还没有机会亲眼看看,更没有品尝过用它做成的料理。他年轻时,曾经多次错失了前往日本旅行的机会。所以,当梅琦先生邀请他去日本时,他意识到,如果他不抓住这次机会,也许就再没有时间去亲眼看看那些他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美丽花园了,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一看、尝一尝那种让他着迷了这么多年的神奇植物了;他一直认为,藤山椒就和他钟爱的蜂王浆一样,其独特的性质能够延长人的寿命。

“这也是我的荣幸呢。”

“您太客气了,”梅琦先生直起腰,“先生,请让我给您介绍一下我的弟弟——健水郎。”

健水郎还鞠着躬,眼睛半闭着:“先生——您好,您是个非常伟大的侦探,非常伟大——”

“你是叫健水郎吧?”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您是个非常伟大的——”

突然,福尔摩斯觉得这兄弟俩好奇怪:一个说起英文来不费吹灰之力,一个却几乎不会说什么英文。很快,他们就一起离开了火车站,这时,福尔摩斯注意到弟弟走动时臀部的扭动有些异常,就好像他现在提着的行李不知怎的让他有了女性的摇曳身姿,但福尔摩斯认定,这只是他天生的习惯,而非刻意的模仿(毕竟行李也不是那么沉重)。最后,当他们终于走到电车站后,健水郎把行李放下,拿出一包香烟:“先生?”

“谢谢。”福尔摩斯抽出一支烟,放到嘴边。路灯下,健水郎刮燃了一根火柴,又用手掌挡住风。福尔摩斯弯腰靠近火柴时,看到那双纤细的手上留着斑斑点点的红色颜料,皮肤很光滑,手指甲修剪得很仔细,但指甲边缘却是脏兮兮的(他由此推断,这应该是一双艺术家的手,是画家的手指甲)。他细细品味着香烟,朝昏暗的街道望去,远处一个霓虹灯闪烁的小区周围,不少人在闲逛漫步。不知道什么地方正播放着爵士乐,乐声虽然微弱,但很欢快。在吞云吐雾的间隙,福尔摩斯还嗅到了肉类烧焦的味道。

“我猜您一定饿了吧。”梅琦先生说。自从他们离开火车站以后,他就一直默默地走在福尔摩斯身边。

“确实,”福尔摩斯说,“也挺累了。”

“既然如此,那就先请您在家里安顿下来——如果您没有意见的话,今天晚上就在家里吃晚饭吧。”

“非常好。”

健水郎开始对梅琦先生说话了,但说的是日文。他瘦削的双手疯狂地打着手势,一会儿去碰自己的帽子,一会儿又不断在嘴边摆出小细牙的形状——他嘴里的香烟早已摇摇欲坠。健水郎把话说完后,对着福尔摩斯露出大大的笑容,点着头,又微微鞠了一躬。

“他想知道您有没有把您那顶著名的帽子带来,”梅琦先生看上去显得有点尴尬,“我想应该是叫猎鹿帽吧。还有,您的大烟斗——您带来了吗?”

健水郎还在点头,同时指着自己的软顶帽和嘴里的香烟。

“没有,没有,”福尔摩斯回答,“恐怕我从来没有戴过什么猎鹿帽,也没有抽过那种大烟斗。我猜,那只是作家为了让我显得与众不同,也为了多卖些书,添油加醋写出来的。在写作方面,我可没什么发言权。”

“哦。”梅琦先生的脸上露出幻想破灭的表情,而当他把这一答案转述给健水郎时,健水郎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弟弟很快地鞠了一躬,看上去似乎还有点羞愧)。

“真的,没有必要这样。”福尔摩斯早已习惯人们问出这样的问题,实话说,他在戳破谣言时,往往还有一丝邪恶的满足感。“告诉他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我们完全没有想到。”梅琦先生解释了一句,又赶紧去安慰健水郎。

“很少有人会想到的。”福尔摩斯低声说完,呼出了一口烟雾。

很快,电车就来了,它从亮着霓虹灯的地方向他们哐当哐当地开过来,健水郎拿起行李,福尔摩斯发现自己又一次朝街道远处望去。“你听到音乐声了吗?”他问梅琦先生。

“听到了。经常都能听到,有时候甚至是一整晚。神户没有什么旅游景点,所以,我们用丰富的夜生活来弥补。”

“是吗。”福尔摩斯眯起眼,想把远处灯火通明的夜总会和酒吧看个清楚,但还是看不到(电车越开越近,嘈杂的声音将音乐完全掩盖)。最后,他发现自己搭乘的电车离霓虹灯越来越远了,所穿过的地区到处是关了门的商店、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和黑暗的街角。几秒钟之后,电车进入一片在战争期间被烧毁蹂躏的废墟——荒凉的土地上没有一盏路灯,只有城市上方的满月照亮了如剪影般摇摇欲坠的建筑。

就在这时,仿佛是神户荒废的街道加深了福尔摩斯的疲劳,他渐渐合上眼睛,身体也瘫倒在电车的座位上。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让他支撑不住了,几分钟之后,他剩余的一点力气也仅仅够让他从座位上醒来,再勉强爬完一段山路(健水郎走在前面,梅琦先生一直扶着他的胳膊)。他用拐杖敲着地面,温暖的海风从海上吹来,带来咸咸的味道。他呼吸着夜晚的空气,仿佛看到了苏塞克斯和那座他昵称为“寂静城堡”的小农庄(他曾在写给哥哥麦考夫的一封信中,把它称作“让我宁静祥和之地”),还有阁楼书房窗外悬崖峭壁的海岸线。他太想睡觉了,他眼前只看到家中整洁的卧室以及床上早已掀开的被单。

“就快到了,”梅琦先生说,“现在在您面前的就是我所继承的财产。”

前方,在街道尽头,有一幢与众不同的两层楼房,在这个全是传统日式民居的乡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这幢住宅显然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漆着红色油漆,周围是一圈尖尖的栅栏,前院很像英式小花园。虽然房子周围一片漆黑,但一盏华丽的玻璃灯却照亮了宽阔的门廊,把整座房子映衬得像是夜空下的灯塔。可福尔摩斯太累了,他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评价,甚至在跟着健水郎走进挂满新兴艺术品和玻璃装饰品的门厅时,他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们收集了莱利、蒂芙尼、加勒,还有其他很多人的作品。”梅琦先生领着他往前走。

“看得出来。”福尔摩斯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从那之后,他就开始觉得轻飘飘的,就像飘浮在一个冗长而无趣的梦里。事后回想,他完全记不起在神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他晚餐吃的什么,他们聊了些什么,他是怎么被带到自己房间的,就连那个满脸阴沉、名叫玛雅的女人,他也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是她帮他端来了晚餐、倒上了饮料,显然还帮他打开了行李。

第二天早上,她又来了。她拉开窗帘,叫醒福尔摩斯。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惊讶,他们之前见面时,他只是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但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这张面孔虽然冷淡,但毕竟是熟悉的。她是梅琦先生的太太吗?福尔摩斯心想,也许是管家?她穿着日式和服,灰色的头发梳着西式的发型。她看上去比健水郎年纪要大,但不会比梅琦先生大多少。她并不是个能吸引人的女人,样貌相当普通,圆头,塌鼻子,眼睛是斜着的两条细缝,看上去像只近视的鼹鼠。他得出结论,她一定是管家,毫无疑问。

“早上好。”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嘟囔了一句。她没有理他,而是径直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然后,她离开房间,但很快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早餐茶,旁边还有一张梅琦先生手写的字条。当她把托盘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时,他突然脱口而出,用日语说了一句“早上好”,这是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句日语之一。可她仍然没有理会他,这一次,她走进旁边的浴室,帮他打开洗澡水。他懊恼地坐起身,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张字条:

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处理。

健水郎在楼下等您。

天黑之前我就回来了。

梅琦

他对自己用日语说了句“早上好”,心里有些失望,也有些担心,害怕他的到来扰乱了这个家的秩序(或者,梅琦先生在邀请他时压根就没想到他会应邀,又或者,当梅琦先生在车站发现等来的只是个行动不便的老头时,他失望了)。玛雅从房间离开,福尔摩斯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要和交流不便的健水郎共度一整天,又不免心情阴沉起来,一切重要的事项——吃什么、喝什么、上厕所、睡午觉等等,都只能用手势来比画。他又不可能一个人去逛神户,万一被东道主发现他独自偷溜出去,无异于对东道主的羞辱。他开始洗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以绝大多数人的标准来看,他都算得上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几乎半辈子都隐居在苏塞克斯,而现在,置身完全陌生的国家,身边连个能说流利英语的导游都没有,他不免觉得手足无措。

可穿好衣服,在楼下见过健水郎之后,他的担忧反而消失了。“早——早——上——好,先生。”健水郎微笑着,结结巴巴地说。

“早上好。”

“啊,是的,早上好——好,非常好。”

接着,福尔摩斯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绿茶加拌着生鸡蛋的米饭。吃的过程中,健水郎一再点头赞扬他使用筷子的娴熟技巧。没到中午,他们已经在外面一起散步,享受着清澈蓝天下的晴好天气了。健水郎和小罗杰一样,一直扶着福尔摩斯的胳膊,指引着他前进。而福尔摩斯在睡过一个好觉,又冲了一个澡后,恢复了生机,他感觉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在体验着日本的一切。白天的神户和他夜晚从电车窗户里看到的荒凉之地完全不同(被毁的建筑不见了踪影,街上到处是走路的行人)。小贩占据了中心广场,孩子们快乐地四处跑着。无数间面条店里传出闲聊和水烧开的声音。在城市北边的山丘上,他还瞥见了一整片维多利亚风格和哥特风格的住宅,他想,它们也许最开始就是属于外国商人和外交官的。

“能不能问问你,你的哥哥是做什么的,健水郎?”

“先生——”

“你的哥哥——他是做什么的——他的工作?”

“这个——不——我没听懂,我只懂一点点,不懂很多。”

“谢谢你,健水郎。”

“是的,谢谢您——非常感谢您。”

“今天天气这么好,虽然你说不了几句英文,但有你陪伴,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同意。”

然而,当他们越走越远,穿过街角和繁华的大街后,福尔摩斯开始察觉到处处都充斥着饥荒的迹象。公园里,打着赤膊的孩子们并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跑来跑去,而是迟钝地站着,面容憔悴,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乞丐们在面条店门口乞讨,就连那些看起来丰衣足食的人们——例如面条店的老板、顾客和情侣们,也都带着同样渴求的表情,只是不那么明显。在福尔摩斯看来,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之下,掩盖着一种无声的绝望:在微笑、点头、鞠躬和彬彬有礼的背后,隐藏了一种别的营养不良的东西。

05

旅行期间,福尔摩斯经常感觉到,每个人的生存状态中都充满了无限的渴求,其真实的本质,他还无法完全理解。虽然这种不可言喻的渴求并不存在于他的乡村生活,但他还是会时常看到它,尤其是在那些不断入侵他领地的陌生人身上,这种渴求也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越来越明显。早些年,入侵者们往往是喝得酩酊大醉、想要来赞美他一番的大学生们,案子破不了、想要寻求帮助的伦敦侦探们,偶尔还会有来自盖博训练营的年轻人们(盖博是距离福尔摩斯家半英里左右的著名训练基地),或者是外出度假的一家人,个个都希望能见一见传说中著名的大侦探。

“对不起,”他无一例外地对他们说,“但你们必须尊重我的隐私。请你们现在马上离开。”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他带来了些许宁静,前来敲他门的人越来越少;第二次世界大战横扫欧洲时,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可两次大战期间,入侵者们又大举回归,且成员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想要福尔摩斯亲笔签名的人、记者、来自伦敦和其他地方的读者们;而跟这些爱交际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的还有身体伤残的退伍老兵,其扭曲的身体将永远被禁锢在轮椅上,他们四肢不全,只有一息尚存,这些人就像是上天残酷的礼物,出现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

“非常抱歉,我真的——”

有些人的要求很容易拒绝,例如聊天、照片、签名之类;但有些人想要的东西虽然不合情理,却很难说不——他们也许只想要他把手放在他们头上,轻声说几句有魔力的咒语(仿佛他们一切的病痛不幸都可以由他、且只能由他来最终解决)。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坚持拒绝,还往往会去责备那些陪着一起前来的护工,说他们不该把轮椅推过“闲人免进”的标志牌。

“请马上离开,否则我就要通知苏塞克斯警局的安德森警官了!”

直到最近,他才稍稍放松了这一严格的规定,甚至还和一位年轻的母亲以及她的孩子坐了一会儿。一开始,罗杰发现了她,她蹲在香料园旁边,她的孩子被包在奶白色的围巾里,头靠在她裸露的左胸上。当罗杰带着福尔摩斯去找她时,福尔摩斯一路狠狠地用拐杖敲着地,故意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发着牢骚,说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他的花园。但当他看到她时,他的愤怒消失了,他甚至犹豫着不敢靠近:她瞪着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抬头看着他(她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迷惑,黄色的衬衫连扣子都没有扣——上面满是泥渍,很多地方还被撕开了——这说明她确实是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他的)。她用肮脏的双手,把包裹在围巾里的婴儿递给了他。

“你赶紧回屋,”他低声命令罗杰,“给安德森打个电话,告诉他事情很紧急,说我在花园里等他。”

“好的,先生。”

他看到了男孩没有看到的细节:母亲颤抖的双手中抱着的是一具小小的尸体,脸颊已经变成了紫色,嘴唇是蓝黑色,无数的苍蝇正从那手织的围巾中爬出来或围绕飞舞着。罗杰离开后,福尔摩斯把拐杖放到一边,费了一番力气,才在那女人身边坐下。她又把那团围巾塞给他,他轻轻地接过来,把孩子抱在胸前。

等到安德森赶到时,福尔摩斯已经把孩子还给了她——他和安德森警官在小路上并肩站了一会儿,两人都看着女人胸前的那团包裹(她一再把乳头往孩子僵硬的嘴里塞)。救护车的警笛声从东边呼啸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农舍大门口停了下来。

“你觉得这是绑架吗?”安德森摸着自己微微卷曲的小胡子,低声问。他问完以后,嘴巴还张着,眼睛盯着那女人的胸口。

“不是,”福尔摩斯回答,“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犯罪案件。”

“真的吗?”警官反问,福尔摩斯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悦:原来这并不是什么重大谜案,他失去了一个跟小时候崇拜的英雄并肩破案的机会。“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

福尔摩斯看着女人的双手,向他娓娓道来。看她手指甲里、衣服上和皮肤上的泥土灰尘,她应该曾经在泥巴地里走过。她还用手挖过泥巴。她的鞋子也沾满了泥巴,但鞋子却很新,好像没怎么穿过。不过,她还是走了一段距离,最远不会超过西福德。看她的脸,你会发现一个失去新生儿的母亲的痛苦:“你联系一下西福德的同事,问一问有没有哪个小孩子的坟墓在半夜被挖开,孩子尸体不见了的。再问一问,孩子的妈妈是不是也失踪了。问问看,孩子是不是叫杰弗瑞。”

安德森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飞快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苦笑着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至少还不能确定。”

蒙露太太的声音从农舍前院传来,她在告诉救护人员该怎么走。

穿着制服的安德森显得有点绝望,他皱起眉头,扯着自己的胡子,问:“她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为什么要来找你?”

一片云朵遮住太阳,在花园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是希望吧,我猜。”福尔摩斯说,“很多人觉得,当事情变得走投无路时,我也许能帮他们找出答案。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你怎么知道孩子是叫杰弗瑞的呢?”

福尔摩斯解释:他在抱着孩子的时候,就问过孩子叫什么名字了。他似乎听到她说杰弗瑞。他问孩子多大,可她只是痛苦地盯着地上,没有回答。他问孩子是在哪儿出生的,她还是没有回答。她到底走了多远才到这儿的呢?

“西福德。”她一边喃喃说了一句,一边把苍蝇从前额赶开。

“你饿了吗?”

没有回答。

“你想吃点什么吗,亲爱的?”

没有回答。

“我想你一定非常饿了。你要喝水了吧?”

“我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世界。”最后,她终于说了一句,说完,伸手接过围巾。

如果当时他也能对她说句心里话,那么,他会同意她的说法的。

06

在神户,以及在他们后来向西的旅行中,梅琦先生有时会问到关于英格兰的问题。问题很多,比如,福尔摩斯有没有去过吟游诗人的起源地、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有没有在神秘的巨石阵中漫步过,有没有去看过数个世纪来让无数艺术家灵感迸发的康沃尔海岸线。

“还真去过。”他一般会如此回答,再做详细的说明。

英国那些伟大的城市是否都躲过了战争的摧残?英国人民在德军的空中轰炸之下是否还保持着坚强的意志?

“大体来说,是的。我们是不可战胜的,你也知道。”

“胜利会让人们的意志更加坚定,你说呢?”

“我觉得也是。”

而回到英国以后,罗杰又开始问他关于日本的问题(只不过他问得没有梅琦先生仔细)。一天下午,罗杰把养蜂房周围长长的野草都拔掉,好让蜜蜂们能不受任何阻碍地自由来去,然后,他陪着福尔摩斯来到了附近的山崖。他们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下了漫长而陡峭的小路,最终来到山崖下的海滩。朝两边望去,全是延伸数里的碎石和瓦砾,间或有几个浅滩及满潮池(每次海水涨潮时,就会把池子灌满,形成了绝佳的海水浴场所)。天气晴好时,还可以看见远处库克米尔村所在的小海湾。

此刻,他们的衣服都整齐地叠放在岩石上,他和男孩已经舒服地躺进了他们最喜欢的一个池子,海水没到胸口,肩膀刚好露出水面,远处海面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波光粼粼。他们躺好以后,罗杰看着他,用一只手挡在眼睛上遮住阳光,问:“先生,日本的大海和英伦海峡像吗?”

“差不多吧,至少我看到的是差不多的。海不就是海,对不对?”

“那里有很多船吗?”

福尔摩斯也伸出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他发现,孩子正好奇地盯着自己。“有啊。”他回答,可他也不确定在他记忆里穿梭的那些油轮、拖船和驳船到底是在日本看到的,还是在澳大利亚的港口看到的。“毕竟,日本是个岛国嘛,”他分析道,“他们和我们一样,离海并不远。”

男孩把自己的脚跷到水面上,在海水的泡沫中漫不经心地扭着脚趾头。

“他们都很矮,是真的吗?”

“恐怕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跟侏儒一样吗?”

“比侏儒高。他们的平均身高也就跟你差不多吧,孩子。”

罗杰把脚放了下去,扭动的脚趾头不见了。

“他们是黄色的吗?”

“你问的是什么?皮肤还是性格①?”

①黄色(yellow),在英文中也有性格怯懦的含义。——译者注

“他们的皮肤——是黄色的吗?他们有兔子那样的大牙齿吗?”

“比黄色要暗。”福尔摩斯一手按着罗杰被太阳晒黑的肩膀,“和这个颜色很像,懂了吧?”

“那他们的牙齿呢?”

他笑着说:“我不能确定。但如果我真见过像兔子门牙那么大的牙齿,我想我一定会记得的,所以,我猜,他们的牙齿应该和你我的差不多。”

“哦。”罗杰嘟囔了一句,有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福尔摩斯猜,是那两只蜜蜂点燃了男孩的好奇心:那两个被密封在瓶子里的小生物和英国的蜜蜂有相似也有不同之处,它们暗示了一个平行世界的存在,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类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没过多久,他们爬回陡峭的小路,罗杰的问题又开始了。现在,男孩想知道的是日本的城市中是否还保留着被盟军轰炸后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有。”福尔摩斯回答。他想,罗杰对飞机、空袭和战争伤亡的兴趣,也许跟他父亲的英年早逝有关,他也许是想从残酷的战争细节中找到某些答案吧。

“你看到扔那炸弹的地方了吗?”

他们停下来休息,在标志着小路一半路程的长椅上坐着。福尔摩斯把长长的双腿伸向悬崖的边缘,远眺英伦海峡,想着两个字:

炸弹。那可不是什么燃烧弹,也不是地雷弹,而是原子弹啊。

“他们叫它闪光爆炸弹,”他告诉罗杰,“是的,我看到其中一枚扔下去的地方了。”

“那里的人看上去都是病怏怏的吗?”

福尔摩斯继续盯着大海,看着灰色的海水在夕阳的映照下变得通红。他说:“那倒没有,绝大多数人看上去并不像有病的样子。不过,有一部分人确实是病怏怏的——我实在很难形容,罗杰。”

“哦。”男孩带着一丝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福尔摩斯发现自己突然想起了蜂群生命周期中可能出现的最不幸的一种状况,那就是:如果突然失去了蜂后,而又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培育新的蜂后时,该怎么办。而弥漫在普通日本人中的那种深层次的伤痛、那未曾表达出来的绝望,就像一尊隐隐约约的棺木,悬挂在绝大多数日本民众的头上,他又该如何解释?日本是个隐忍而沉默的民族,外人很难察觉他们的绝望,但它始终存在——它回荡在东京和神户的大街小巷,显露在年轻人严肃的脸庞上,折射在饥肠辘辘的母亲和孩子们空洞的眼神中,也反映在前一年日本流行的一句话里:“神风没有吹起。”

在神户的第二天晚上,福尔摩斯和东道主坐在一间拥挤的小酒馆里,享用着美味的清酒。一个喝醉了的客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过时军装,摇摇晃晃地从一桌走到另一桌。当店主把他请出门时,他一边走,一边高声用日语喊着:“神风没有吹起!神风没有吹起!神风没有吹起——”梅琦先生将这句话的意思翻译给了福尔摩斯听。

而就在这个醉汉发酒疯之前,他们恰好正在讨论投降后的日本现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梅琦先生突然把话题从旅行的日程安排跳开,问到了福尔摩斯有没有察觉到,占领日本的盟军所谓自由民主的言论和他们持续打压日本诗人、作家、艺术家的行为根本是自相矛盾的:“这么多人都在忍饥挨饿,可我们却不能公开批评占领军,您难道不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吗?我们不能作为一个国家的整体,哀悼我们所失去的一切,甚至不能为死去的亲友写一段公开的悼词,不然就会被人认为是在鼓吹军国主义精神。”

“老实说,”福尔摩斯把酒杯端到嘴边,承认道,“我对这些实在知之甚少,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是我不该提这些。”梅琦先生已经通红的脸变得更红了,显出疲态和醉意。“话说回来,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应该是广岛吧。”

“对了,您很想看看广岛——”

“神风没有吹起!”几张酒桌开外的醉汉突然大喊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梅琦却不动声色。“神风没有吹起——”

梅琦没有受到任何惊扰,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给健水郎倒了一杯,健水郎每次都把清酒一饮而尽。醉汉大吵大闹后,很快被请出酒馆,福尔摩斯发现自己偷偷打量起了梅琦。梅琦每喝下一杯酒,神情就变得愈发阴沉——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桌子,满脸沮丧,像个因受到责骂而噘着嘴的小孩(这样的气氛感染了健水郎,他平常开朗的脸上也露出了阴冷和孤僻的表情)。最后,梅琦先生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个——我们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我们往西的行程,您想知道途中会不会经过广岛。会,我可以告诉您,会经过的。”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个地方。”

“当然没问题,我也想看看。老实说,我还是战争之前去过那里,后来就只在坐火车时路过了。”

福尔摩斯从梅琦先生的语气里听出了担忧,但他转念一想,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毕竟,那天下午,梅琦先生和他见过面以后,就去别的地方忙自己的事了,等他再回来时,和在车站体贴殷勤的模样完全不同,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而福尔摩斯在健水郎的陪同下,参观完市区,又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后,到了晚上反而完全清醒,与梅琦先生极度疲惫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幸好梅琦不断地喝酒抽烟,强打精神,才让旁人不至于觉得他厌烦)。

其实,福尔摩斯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疲态。之前,他打开梅琦书房的房门时,发现他站在书桌后面,陷入了沉思,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压在眼皮上,手边还放着一捆没有装订的手稿。他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显然是刚刚到家。

“不好意思……”福尔摩斯突然觉得自己太唐突了,可他醒来时,面对的是悄无声息的房子,所有的门都是紧闭的,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也没有一丝动静,所以,他才贸然闯入书房。他并非有意冒犯,但还是违反了自己一直以来所遵循的原则:他这一辈子都坚信,一个人的书房是神圣的,是个人反思的庇护所,是躲避外界烦扰的避风港,是完成重要工作的场所,或者说,至少是通过文字与不同的作者进行思想上私密沟通的地方。所以,他在苏塞克斯家中的阁楼书房是他最珍视的房间,虽然他从来不曾明说,但蒙露太太和罗杰都明白,一旦书房的门关上,那他们就是不受欢迎的人了。“我不想打扰您——但像我这把年纪的老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是喜欢闯进别人的房间。”

梅琦先生抬起头,没有丝毫惊讶:“恰恰相反,您来了我很高兴。请进来吧。”

“我真的不想再打扰你了。”

“事实上,我以为您还在睡觉,否则我肯定就要请您过来了。进来吧,随便看看,告诉我,您觉得我的书房怎么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福尔摩斯朝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柚木书架走去,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梅琦先生的举动:他把手边的稿纸放在整整齐齐的书桌中央,又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小心地盖在手稿上。

“很抱歉我之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但我想,我的同志应该好好照顾您了吧。”

“啊,是的,是的,除了语言沟通上的障碍之外,今天我们在一起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就在这时,玛雅在走廊的另一头喊了起来,语气有些急躁。

“抱歉,”梅琦先生说,“我去去就来。”

“不着急。”福尔摩斯此刻已经站到了摆得密密麻麻的书架前。

玛雅又喊了一声,梅琦匆匆忙忙朝她走去,忘了关上身后书房的门。他离开后,福尔摩斯一直盯着那些书,目光从一排书架扫到另一排书架。绝大多数都是硬皮的精装本,且书脊上大都印着日文。但有一个书架全是西方书籍,还被仔细分成了不同的类别——美国文学、英国文学、戏剧,还有很多的诗歌(惠特曼、庞德、叶芝,以及很多本关于浪漫主义诗人的牛津教材)。在此之下的一层书架则几乎摆满了卡尔·马克思的著作,只在最边上塞了几本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书。

福尔摩斯转过身,打量着整间书房,房间虽小,但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张阅读椅、一盏落地灯、几张照片,书桌后面的墙上高高挂着一个镜框,里面似乎是大学文凭。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梅琦和玛雅之间的对话,他没有听懂,只知他们时而激烈地争论,时而又陷入突然的沉默。正当他想去走廊偷偷看一眼时,梅琦先生回来了,他说:“她没搞清楚晚餐的菜单,所以,我们吃饭的时间恐怕要推迟一点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

“在此期间,我想喝一杯去。附近就有间酒吧,很舒服的,可以边喝酒边安排我们的旅行——当然,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

“听起来不错。”

于是,他们便出门了。他们悠闲地走到拥挤的小酒馆时,天色已黑,而他们待的时间也比原先计划的久了一点——直到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吵,他们才回家。晚餐很简单,有鱼、蔬菜、蒸米饭、味噌汤,都是由玛雅端到餐厅来的。他们一再邀请她一同吃饭,她却拒绝了。福尔摩斯的指关节拿筷子拿到发痛,他刚把筷子放下,梅琦先生就建议到书房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给您看一样东西。”说完这话,两人便从餐桌离开,一起走进了走廊,留下健水郎独自一人面对没有吃完的晚餐。

那天晚上,酒精和食物的混合作用让福尔摩斯觉得疲倦,但他对在梅琦书房里所发生的一切都记忆犹新。梅琦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变得格外活跃,他微笑着请福尔摩斯在椅子上坐下,又拿出一支牙买加雪茄,点燃了火柴。福尔摩斯舒服地坐着,他把拐杖交叉放在膝盖上,悠闲地抽着雪茄,看着梅琦打开了书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硬皮书。

“您看这是什么?”梅琦先生走上前,把书递给他。

“这是俄国的版本。”福尔摩斯接过书,马上就注意到了封面和书脊上的皇家纹饰。他仔细地看起来——他用手抚过红色的封面和纹饰周围金色的镶嵌图案,眼睛迅速地扫过内页——然后得出结论,这是一本极其稀有的流行小说翻译版本:“《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只印过这一版吧,我猜。”

“正是,”梅琦先生的语气很是高兴,“是特别为沙皇私人收藏而设计的版本。据我所知,他很喜欢看关于您的故事。”

“真的吗?”福尔摩斯把书还给梅琦。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梅琦走回书桌前,把这本稀罕的藏书放进抽屉,又补充了一句,“我想您也能猜到了,这是我书房里最珍贵的一本书,不枉费我花大价钱把它买下。”

“那是自然。”

“您一定有很多关于自己冒险经历的书吧——各种不同的语言翻译、各种不同的版本。”

“实际上,我一本都没有,哪怕是最不值钱的平装书也没有。跟你说实话,我其实只看过几个故事,那还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我没法让华生搞明白归纳法和演绎法之间的基本区别,所以我也懒得再教育他了。我不想看他利用事实编造出来的故事,那些不准确的细节简直让我快要疯了。你知道吗,我从来不叫他华生,我叫他约翰,就是约翰而已。不过,他真是个很有技巧的作家,非常有想象力,擅长虚构胜过写实,我敢说。”

梅琦先生的眼睛盯着福尔摩斯,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怎么可能?”他一边问,一边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福尔摩斯耸耸肩,吐出一口烟,说:“恐怕我说的都是事实。”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福尔摩斯记得非常清楚:梅琦先生由于喝了酒,脸还是通红的,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也在抽烟。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说话。他微笑着承认,得知那些故事并非完全写实,他也并不十分意外。“您的能力——或者,我应该说,故事中主人公的能力,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从各种细枝末节的观察中得出明确的结论,这也太神奇了,您不觉得吗?我的意思是,您确实不太像我在书中读到的那个人物。该怎么说呢,您看上去没有那么夸张,没有那么有趣。”

福尔摩斯略微有些责备地叹了一口气,挥了一下手,似乎在扇走烟雾。“呃,你说的是我年轻时傲慢自大的样子。我现在是个老人家了,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退休了。现在回想起来,年轻时的自负实在让我觉得很惭愧,真的。你知道吗,我们也曾搞砸过不少重要的案子——很遗憾啊。当然,谁想看失败的事例呢,我反正是不会看的。但我可以相当肯定地告诉你,有些成功案例也许有些夸张,但你提到的通过观察得出不可思议的结论却不是夸张。”“真的吗?”梅琦先生又沉默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想知道您对我的了解是什么?您在这方面的天赋没有也退休吧?”

事后回想起来,福尔摩斯觉得,这跟梅琦先生当时的原话也许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不过,他记得自己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一手拿着正冒烟的雪茄,慢慢开口道:“我对你的了解是什么?嗯,你流利的英语说明你在国外受过正式的教育,从书架上老版的牛津书来看,我敢说,你应该是在英国念的书,而墙上挂着的文凭也可以证明我的推断。我还猜,你的父亲可能是位外交官,非常喜欢西方事物,要不然,他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非传统风格的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房子是你继承来的吧——再说,如果他不喜欢西方,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子送去英国学习,毫无疑问,他与英国是有些渊源的。”他闭上眼睛,“至于你,亲爱的民木,我可以很容易地推断出来,你是个爱好写作且饱读诗书的人。实际上,从一个人所拥有的书中我们就可以了解关于这个人的很多事。以你的例子来说,你对诗歌显然很有兴趣——尤其是惠特曼和叶芝的诗——这就告诉我,你对诗情有独钟。可是,你不仅仅是读诗,你还经常写诗,十分经常地写诗。你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你今天早上留给我的纸条实际上就是用了俳句的形式,我想,是五七五格式的变体吧。我还猜,放在你桌上的那份手稿大概是你尚未出版的作品集,当然了,除非亲眼看到,我还无法确定。我之所以说尚未出版,是因为你开始很小心地把它藏在了帽子下面。这不禁又让我想起了你之前离开说要去办的事。你回来时带着自己的手稿——而且,我还得补充一句,你显得多少有些沮丧——那么,我猜,你今天早上是带着稿子出门的。可什么样的事会需要一个作家带着他尚未出版的手稿呢?为什么他回来时仍旧带着稿子,心情却很低落呢?很有可能是他见过了某位出版商,但会面进行得并不顺利。我想,也许是他觉得你的作品质量还没有达到出版的要求,可转念一想,应该不是,我觉得,是你写作的内容而非作品的质量受到了质疑,不然,你为什么要义愤填膺地表达对盟军持续压迫日本诗人、作家、艺术家的抗议?一个在书房里收藏了大量马克思作品的诗人,应该不会是天皇军国主义的拥护者,因此,先生,最有可能的情况,你是一位安逸的共产主义者。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占领的盟军,还是那些仍然尊崇天皇权威的人,都会把你视作审查的对象。你今天晚上把健水郎称作同志,在我看来,用这个词来称呼自己的兄弟实在有些奇怪,但这也就暗示了你在意识形态上的倾向性以及你的理想。当然,健水郎并不是你的弟弟,对不对?如果他是,毫无疑问你的父亲会把他也送到英国,追随你的步伐,那我和他也就能更好地沟通了。奇怪的是,你们俩同住在这间屋子里,穿着打扮又是如此相似,你总是用‘我们’来代替‘我’,就像结了婚的夫妻一样。当然了,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相信,你其实是家中的独子。”壁炉上的钟开始报时,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最后——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一直在想,在时局如此艰难的时候,你是怎么一直过着这舒适的生活的?在你身上,我完全看不出一丝贫困的迹象,你家里有个管家,你对自己收藏的昂贵玻璃艺术品引以为傲——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中产阶级的范围了,你不觉得吗?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一个共产主义者在黑市搞点小交易,我觉得反倒显得他不是那么虚伪做作,尤其是如果他开的价钱很合理,又让占领他祖国的资本主义者付出了一定代价的话。”福尔摩斯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默了。最后,他补充一句:“当然,还有其他的细节,我敢肯定,但目前我还没有注意到。你看,我确实没有以前的记性好了。”说完这话,他低下头,把雪茄塞到嘴里,朝梅琦投去疲惫的眼神。

“这太神奇了。”梅琦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这没什么,真的。”

梅琦努力想要镇定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夹在指缝里,但并没有点燃。“除了一两个错误之外,您真是把我完全看透了。我虽然确实偶尔出入黑市,但从来只买东西。实际上,我父亲家财万贯,这就确保了家人都能得到良好的照顾,但并不意味着我不能支持马克思。还有,说我家里有个管家也不太准确。”

“我的推理本也算不上是什么精准的科学,你知道的。”

“已经很令人震惊了。但不得不说,您对我和健水郎的观察还不太准。恕我直言,您自己也是个单身汉,也同另一个单身汉同住过很多年。”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是纯精神上的友谊。”

“您要这么说,就这么说吧。”梅琦继续看着他,突然又露出震撼的表情,“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福尔摩斯的表情却变得困惑了:“难道我弄错了吗?那个帮你做饭料理家务的女人——玛雅,她是你的管家吧,对不对?”梅琦先生显然是自己选择单身的,可就在这时,福尔摩斯也觉得奇怪了,回想起来,玛雅的举止更像是不受宠的配偶,而非受雇的帮佣。

“从语意上也可以这么说吧,不知道您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我还是不愿把自己的母亲看作是管家。”

“那当然,当然。”

福尔摩斯搓着手,吐出蓝色的烟圈,实际上却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疏忽:他居然忘记了梅琦和玛雅之间的关系,梅琦在介绍玛雅时,一定跟他说过。又或者,他转念一想,是梅琦自己忘记介绍了——也许他从头到尾本就不知此事。无论怎样,他都不值得再为这点小事烦心了(就算是他弄错了,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那个女人看起来太年轻了,并不像梅琦的母亲)。

“抱歉,我现在该告辞了,”福尔摩斯把雪茄烟从嘴里拿出来,“我累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出发了吧?”

“是的,我也马上要去睡了。我只想再说一次,非常感谢您的到访。”

“别胡说了,”福尔摩斯拄着拐杖站起来,把雪茄烟叼在嘴角,“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祝你睡个好觉。”

“您也一样。”

“谢谢你,我会的。晚安。”

“晚安。”

说完这话,福尔摩斯便走进昏暗的走廊。灯光已经熄灭,前方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但还是有些许光线从前面一扇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他朝那光线慢慢走去,终于站在了透着光亮的门口。他往房间里偷偷看去,看到健水郎正在工作:在一间装饰简陋的起居室里,健水郎赤裸上身,弯腰站在一幅画布前。从福尔摩斯所站的有利角度望去,画布上像是一片血红的风景,还散布着各种不同的几何图形(笔直的黑线、蓝色的圆圈、黄色的正方形等)。他认真观察,发现在光秃秃的墙边堆着不少大小不一、已经完成的画作,大多是红色的,而在他可以看到的作品中,都呈现出荒诞凄凉的风格(摇摇欲坠的楼房、苍白的躯体摊在血红的底色上、扭曲的四肢、紧握的双手、没有脸孔的头颅和杂乱堆在一起的内脏)。画架周围的木地板上是无数滴落的颜料,像溅出的血迹。

后来,当他躺在床上时,他思考起了诗人与艺术家之间压抑的关系——两个对外宣称是兄弟的男人,却像夫妻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毫无疑问,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玛雅虽然对他们忠心耿耿,却也不免会以批判的眼光去看待吧。他们过着一种隐秘的生活,必定是处处谨小慎微。但他怀疑,他们还有别的秘密,也许很快他就能得知其中一二了。他现在推测,梅琦先生给他写信的动机恐怕远不止信中所书。信中只是提出邀请,而他没有多想便欣然应邀。第二天早上,他和梅琦即将踏上旅途,健水郎和玛雅将留在这幢大房子里。他睡前心想,你把我引诱来此,真是费尽了心机。但最后,想着想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沉入了梦乡,直到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嗡嗡声突然刺痛他的耳朵。

养蜂艺术二

07

福尔摩斯醒来了,喘着粗气:发生了什么事?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阁楼的窗户。外面,呼啸的狂风单调而一成不变地吹着,吹得窗框嗡嗡抖动,掠过屋檐的水槽,摇动着院子里的松枝,毫无疑问也吹乱了他花圃里的花朵。可除了紧闭的窗户外的狂风和已经降临的夜幕,书房中的一切还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窗帘间不断变幻的黄昏暮色已经被漆黑的夜色所取代,而桌上的台灯依然在桌面投下相同的光线。杂乱地摊开在他面前的是他为《侦探艺术大全》第三册手写的笔记,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各种想法,这些字往往都被挤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一行行信手涂来,甚至有些看不出先后的顺序。《侦探艺术大全》的前两册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完成了(两本同时进行,十五年写完),可这最后一册的任务却由于他越来越无法完全集中精神而显得困难重重:他坐下来,手里还握着笔,可很快就睡着了;他坐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出神地盯着窗户外面,有时一盯就是几个钟头;他坐下来,开始写几句话,可写的内容完全毫不相关,如天马行空,就好像这混乱的想法中能提炼出一点明确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了摸脖子,又轻轻地揉揉喉咙。只是风罢了,他想。窗户抖动的嗡嗡声渗进了他的梦,惊醒了他。

只是风罢了。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又没吃晚饭——蒙露太太一般都会在周五做烤牛肉,配菜是约克郡布丁——但他知道,他将会在走廊里找到放着晚餐的托盘(在紧锁的阁楼门外,烤土豆只怕早已冰冷)。罗杰真是个好心肠的孩子,他想,真是个好孩子。在过去的这一周里,他经常独自待在阁楼上,忘记了晚餐,也忘记了养蜂场的日常工作,可放晚餐的托盘总是会被送到楼上,只等他一踏进走廊,就能看到。

其实那天早些时候,福尔摩斯对忽略养蜂场一事多少感到有些愧疚,于是,早餐过后,他慢慢朝养蜂场走去,远远就看到了罗杰正在给蜂箱通风换气。男孩早就预料到这段时间将会是天气最热但也是花蜜最多的日子,所以,他明智地将每个蜂箱的盖板揭开,好让空气能从蜂箱的入口吹入,从顶端吹出,从而让蜜蜂加速翅膀的扇动,这不仅可以帮助冷却蜂箱,还能更好地让储存在盖板上的花蜜蒸发。看到这里,福尔摩斯的愧疚感消失了;蜜蜂们都已经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显然,他无意中对罗杰的教导已经获得了丰硕的成果(他很欣慰地看到,细心能干的男孩开始胜任养蜂场的工作了)。

很快,罗杰又开始自己采集蜂蜜。他小心翼翼地把巢框取出,一次只取一块,又用烟雾让蜜蜂平静下来,再用专门割蜜的叉子把蜂房外的蜂蜡铲起。接下来的几天中,少量的蜂蜜会通过双层的滤网流入蜜桶,接下来,数量还会不断增加。福尔摩斯站在花园小道上,仿佛看见自己又和那男孩并肩站在了养蜂场里,教他用新手也能掌握的最简单的方法来采集巢蜜。

他曾经告诉过男孩,在蜂箱上放好盖板后,最好在里面放入八个巢框,而不是十个,而且必须在有蜂蜜流出时放。剩下来的两个巢框应该放在盖板中央,并一定要用无网的巢础。如果一切处理得当,蜂群就会建好巢底,把两个巢框都填上蜂蜜。一旦巢框里的蜂蜜填满并被盖上蜂蜡之后,就应该立刻用更多的巢础替换——当然,前提条件是蜂蜜的流量达到了预期的指标。如果流量没有达到预期,那么就最好换下无网的巢础,改用有网的巢框。显然,他也曾经向男孩特别说明,应该经常检查蜂箱的情况,以决定用哪种采蜜方法最好、最合适。

福尔摩斯带罗杰把整个流程都走了一遍,把每一个步骤都展示给他看,福尔摩斯有信心,等到蜂蜜采集的时候,罗杰一定会逐字逐句遵照他的指示。“你明白吗,孩子,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完全有能力做好它,不出任何差错。”

“谢谢您,先生。”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没有了,我想应该没有了。”男孩回答。他语气中带着热情,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他正在微笑的错觉,但他的表情却是严肃而深沉的。

“很好。”福尔摩斯把目光从罗杰脸上转到周围的蜂巢。他没有察觉到男孩的目光一直聚焦在他身上,也没有注意到那目光中透着安静而尊敬的神情,他自己也只有在观察养蜂场时才会露出同样的神情。他只顾看着来来去去的小蜜蜂们,它们组成了这个勤劳忙碌又充满活力的小社区。“很好。”在刚刚过去的这个下午,他把已经说过的话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福尔摩斯在花园小道上转过身,慢慢走回屋。他知道,蒙露太太最终一定也会完成她的任务,把蜂蜜一罐又一罐地装满,再等到她去镇上办杂事时,送一批给教区的牧师,送一批给慈善机构,还有一批送给救世军。通过送出礼物,福尔摩斯觉得自己也尽到了自己的社会义务——把这些从蜂房中收获的黏稠玩意儿(他认为蜂蜜只是一种有益健康的副产品,他真正的兴趣在于有关蜜蜂的文化和蜂王浆能给人体带来的好处)装在没贴标签(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名字和送出去的东西扯上任何关系)的罐子里,再带给那些能将它们公平分发出去的人,好让伊斯特本的穷人们也能尝到一些甜蜜,当然,希望别的地方的人们也都能受益。

“先生,上帝会保佑您做的这件事,”蒙露太太曾经跟他这样说过,“真的,您遵循的就是他的旨意——您帮助了很多生活困难的人。”

“别胡说了,”他轻蔑地回答,“再怎么说,这只不过是你在遵循我的旨意罢了,我们就不要把上帝扯进来了,好吗?”

“随便您,”她迁就地说,“但如果您问我,我还是要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反正就是这样。”

“亲爱的,我从一开始就没问过你啊。”

再说,她对上帝知道些什么呢?福尔摩斯猜,她心目中上帝的形象无非就是那最普通的样子:一个满脸皱纹、坐在黄金宝座上的老头,对一切无所不知,躲在厚厚的云层中,主宰着整个世界;他说话的时候既亲切优雅,又庄严威武;毫无疑问,他一定还留着飘逸的长长胡须。一想到蒙露太太心中的造物主也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福尔摩斯不禁觉得十分有趣——只不过她的上帝是一个虚构的想象,而他并不是(他想至少不完全是吧)。

然而,除了偶尔提到上帝神灵之外,蒙露太太并没有公开表现出对任何一种宗教的信仰,也不曾在公众场合向儿子灌输有关上帝的信念。很明显,那个男孩所在意的都是些世俗的事情。老实说,年轻人务实的个性让福尔摩斯很是高兴。现在,在这个风声呼啸的夜晚,坐在书桌前,他突然很想给罗杰写几句话,他希望那孩子以后能看到。

他把一张白纸在面前摊开,把脸凑在桌面上,开始写了:

不要通过陈词滥调的过时教条去获取最重要的知识,而要通过不断演化的科学、通过对窗外自然环境的细致观察,去得到最深刻的理解。要真正地了解自己,也就是要真正地了解世界,你不需要超越你周遭的生活去寻找什么——鲜花盛开的草地、无人踏足的树林,都可以是你寻找的方向。如果这不能成为人类最重要的目标,那我认为,一个真正启蒙的时代永远也不会到来。

福尔摩斯把笔放下。他反复思考刚刚写下的句子,把它们大声念出来,并没有做任何改动。然后,他把纸折成完美的正方形,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先把它放好——这个地方必须是他不会忘记的,又很容易再把纸条拿回来的。书桌抽屉就不考虑了,因为里面已经塞满了他的各种笔记,这纸条只会被淹没在其中。同样,堆满杂物的档案柜也太过危险。同样会让人迷惑的还有他的衣服口袋(他通常想也不想就会把一些小东西放在里面——零碎纸头、折断了的火柴、雪茄烟、草茎、在沙滩上发现的有趣石头或贝壳,这些不同寻常的玩意儿都是他在散步时收集来的,但事后总会像变魔术般消失或再度出现)。他决定了,这回必须要找一个靠得住的地方,一个合适的地方,能记得住的。

“要放到哪里去呢?想一想——”

他看了看沿着一面墙堆好的书本。

“不行——”

他绕过椅子,看着阁楼门旁边的几排书架,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一层专门用来放他自己著作的书架上。

“也许——”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书架前,这里放的都是他早期出版的各种书籍和专著,他用食指横着轻轻拂过了它们满是灰尘的书脊——《论文身图案》《论足迹的追踪》《论一百四十种烟草灰之区别》《职业对手的形状影响之研究》《论疾病的伪装》《打字机与犯罪之关联》《秘密文字与密码》《论拉苏之复调赞美歌》《对古康沃尔语中迦勒底词源之研究》《论侦探工作中对犬的利用》——最后,他看到了自己晚年生活中的第一部大作:《蜜蜂培育实用指南及对隔离蜂后的一些观察》。他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双手托着厚重的书脊,真切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分量。

他把给罗杰的字条当作书签夹在第四章(《放蜂》)和第五章(《蜂胶》)之间,因为福尔摩斯早已决定,要把这版珍贵的藏书作为男孩下一次生日的礼物。当然,由于他自己很少去在意这样的纪念日,所以他得问一问蒙露太太才知道这喜庆的日子到底是何时(是已经过了,还是就快到了?)。他想象着把书送给罗杰时,那孩子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惊喜表情,他又会如何独自待在自己的小屋卧室里,慢慢地一页一页翻看。最终,他会看到这张折好的字条吧(以这样的方式来传达重要的信息,会显得更加谨慎,也显得自己不是那么爱管闲事)。

福尔摩斯确信纸条已经保存在了安全的地方后,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朝书桌走去。他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的注意力终于又能集中到工作上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出神地盯着桌面上手写的记录,每张纸上满是他匆忙写下的各种想法,像小孩的笔迹——但就在这时,他记忆的线索慢慢解开,他已经不确定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了。很快,线索又飘散远去,像是被风从水槽中吹走的落叶,消失在夜空中。有好一阵子,他都只是盯着那些纸页,没有疑问,没有回忆,也没有思考。

可在他的头脑一片混沌时,双手却没有闲着。他不停翻着桌面上的东西——或是用手滑过面前的无数纸页,或是随意在某些句子下画线,最后,他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沓沓纸。他的手指仿佛有了意识,寻找着最近才被他遗忘的什么东西。纸被放到一旁,一页摞着一页,在桌子中央又形成了全新的一沓。终于,他拿起一份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未完成的手稿:《玻璃琴师》。一开始,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它,对它的重新出现完全无动于衷。他丝毫没有察觉到罗杰曾经反复研读过它的内容,更不会知道那男孩时不时潜进阁楼,看这个故事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或结尾。

手稿上的标题最终让福尔摩斯从呆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在长长的胡须之下,他露出奇怪而羞怯的微笑。如果不是第一章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那行字,他也许就要把这份手稿放进新的那沓资料中了,它就会被再度淹没在各种毫无关联的涂鸦之下。现在,他取下橡皮筋,把稿纸放在桌面上。接着,他往后靠坐在椅背上,像是看别人的作品般,看起了这个未完成的故事。对凯勒太太的印象依然清晰。他还记得她的照片,也能轻松想起她烦躁不安的丈夫在贝克街寓所里坐在自己对面时的模样。他放空了几秒钟,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当地——他和凯勒先生一起从贝克街出发,在伦敦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中,朝波特曼书店走去。那天晚上,当风声无休无止地在阁楼窗外低吟时,他发现自己对过去的感知比对现在的体会还要清晰。

08

Ⅱ.蒙太格大街的骚乱

四点整,我的客户和我已经等在了波特曼书店对面街上的一根灯柱旁,但凯勒太太还没有出现。巧的是,从我们等待的地方,正好能看见我一八七七年第一次来伦敦时在蒙太格大街上租住的房子,房子此刻窗户紧闭。但显然,我没有必要把如此私人的信息告诉我的客户。在我年轻那会儿居住在此时,波特曼书店曾经是一间声名可疑的女子公寓。而现在,这片地区和过去相比,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大部分仍是外观相同、外墙相连的住房,一楼装饰着白色的石墙,上面三层楼则裸露着砖墙。

我站在那里,目光从过去熟悉的窗口转到眼前的此情此景,一种伤感涌上心头,我怀念起了过去这许多年来逐渐离我远去的东西:我担任顾问侦探的起初几年,那时候,我还可以自由地随意来去,不用担心被人认出。现在,虽然这街道一如往昔,但我却已经和过去住在这里的那个年轻人不同了。以前,我的伪装只是为了混入某群人或便于观察,是为了不露痕迹地潜入城市不同的角落去获取信息。在我所扮演的无数角色中,包括无业的游民、一个名叫艾斯科特的年轻放荡的水管工、威严的意大利神父、法国蓝领工人,甚至还有老太太。不过,到了后来,为了躲避越来越多看了约翰小说后的追随者,我几乎随时都会戴着假胡须和眼镜。我没有办法安心做自己的事,我在公众场合吃顿饭,总会被陌生人搭讪,他们想跟我说说话、握握手,问一些关于我工作的荒谬问题。所以,当我匆忙间和凯勒先生从贝克街离开,很快发现我居然忘记带上自己的伪装时,不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轻率鲁莽了。我们赶往波特曼书店的路上,一位头脑简单但态度十分和蔼的工人找上我们,我只能简单地敷衍他两句。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走在图腾汉厅路上时,他突然加入了我们。“先生,是您吗?是不是啊?我看过所有关于您的故事,先生。”我的回答只是飞快地在空中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他赶到一旁。但这家伙没有被吓跑,他毫无畏惧地瞪着凯勒先生,又说:“那我想这位一定就是华生医生了。”

我的客户被他吓到了,露出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太荒谬了,”我镇定地说,“如果我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那请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位比我年轻这么多的先生怎么会是华生医生?”

“我也不知道,先生,但您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可没那么好骗,我告诉你。”

“你搞错了吧?”

“不会的,先生,我不会搞错的。”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困惑与怀疑。他暂停脚步,我们继续往前走。“你们是在查案子吗?”他很快就在我们身后大喊了一句。

我再次挥挥手,不理会他。遇到陌生人的关注时,我通常都是这样处理。再说了,如果这个工人真是约翰的忠实读者的话,那他一定就会知道,在一件案子还在调查时,我是绝对不会多费唇舌透露自己想法的。可我的客户似乎被我的冷淡态度吓到,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接下来的一路上,我们只是默默地继续走着。来到波特曼书店附近后,我想到了开始在路上就冒出的一个念头,便张嘴问他:“最后问你一下关于钱的事——”

还没问完,凯勒先生就打断了我,他用细长苍白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衣领,急切地开口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工资不多,但我会竭尽所能,付给您该付的钱。”

“我亲爱的孩子,工作本身就是对我的回报了。”我微笑着说,“如果说我真付出了什么成本,你可以随时在方便的时候再付钱给我,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不觉得这个案子会需要什么费用。现在,能不能请你克制一下,让我问完我想问的问题:你的妻子是怎么有钱付玻璃琴课的学费的?”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不过,她有她自己的财产。”

“你是说她继承的财产。”

“正是。”

“很好。”我看着对面街上的行人,视线却不时被四轮出租马车和双座小马车所阻碍,甚至还有两辆小汽车。在这些日子里,这种上流社会交通工具的出现已经不再是那么稀罕的事了。

我当时坚信案子很快就要完结了,所以充满期待地等候凯勒太太的出现。但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是不见踪影。我不禁想,难道是她提前进入了波特曼书店,又或者,她察觉到了丈夫的怀疑,决定不来了。就在我想要把后一种可能告诉凯勒先生时,他的眼睛突然眯起来;他点着头,低声说:“她来了。”他全身紧绷,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上去。

“冷静点,”我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目前,我们得保持距离。”

就在这时,我也看到她悠闲地朝波特曼书店走去,比周围脚步匆匆的人群慢了半拍。悬在她头顶的亮黄色阳伞和伞下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娇小玲珑的凯勒太太穿着传统的灰色套裙,挺胸收腹,S形曲线显得更加突出。她戴着白手套,一只手上捧着一本棕色封面的小书。走到波特曼书店门口时,她把阳伞收起来,夹在胳膊下,走了进去。

我的客户挣脱了我抓着他肩膀的手,但我的一句问话让他停止了往前冲。我问他:“你妻子平常擦香水吗?”

“擦啊,一直都擦。”

“太好了,”我松开手,走过他身边,踏上街道,“那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正如我的朋友约翰早就注意到的,我的感官就像是十分灵敏的接收器,而我一直以来也坚信,案子的迅速解决有时会需要依赖对香水气味的直接辨认,因此,研究罪案的专家们最好能学会如何辨别不同种类的香水。至于凯勒太太对香水的选择,是玫瑰花香加上一点点刺激香料混合后的成熟香型,我在波特曼书店门口就察觉到了。

“她用的是卡蜜欧玫瑰香水,是不是?”我在客户身后悄悄问,但他已经匆匆向前,离我而去,没有回答。

我们越是往前走,香味也就越浓烈。我停下脚步,仔细嗅着,感觉凯勒太太仿佛就在我们身边。我的目光在拥挤狭窄、灰尘扑扑的书店里来回扫视——从书店的一头到另一头,尽是歪歪扭扭、摇摇欲坠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昏暗的走道里也杂乱无章地堆着各种书籍;但我并没有看到她,也没有看见店主老头的身影,我原本以为他会坐在门边的柜台后面,埋头看什么晦涩的大部头。实际上,波特曼书店里一个店员或顾客都没有,让人不免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以为这个地方被清空了。就在这个想法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时,我突然听到从楼上传来微弱的音乐声,让这里的诡异气氛更加浓重。

“是安妮,福尔摩斯先生,她就在这里,是她在弹琴!”

我真心觉得,把如此虚无缥缈的曲调称作弹奏有点不准确,因为我所听到的声音既没有任何的格式,也没有最基本的旋律。可那乐器本身有着它的吸引力,各种不同的音调融合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合音,虽毫无章法,但令人沉醉。我的客户和我都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凯勒先生走在前面。我们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了书店后面的一截楼梯前。

可是,当我们朝二楼爬去时,我察觉到,那卡蜜欧玫瑰香水的气味消失了。我回头看了看楼下的书店,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弯下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我又把目光投向书架顶端。可就是这短暂的犹豫,让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凯勒先生把拳头愤怒地砸向了斯格默女士的大门,急促的敲门声回荡在走廊里,乐声戛然而止。当我走到他身边时,这案子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宣告终结了。我确信凯勒太太是去了别的地方,而正在弹奏玻璃琴的人绝对不会是她。唉,我在说自己的故事时,总是透露太多情节。可我做不到像约翰那样,把关键的事实隐藏起来,也没有他欲擒故纵的本领,总能让原本浅显的结论显得高深莫测。

“你得冷静下来,兄弟,”我劝告我的同伴,“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样冲动。”

凯勒先生拧起眉头,仍然盯着公寓大门。“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他说。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但你这愤怒的情绪可能会阻碍我们的调查进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开口,让我来说话吧。”

激烈的敲门声后,是片刻的沉默,但沉默很快被斯格默女士同样激烈而迅速的脚步声打破。门猛地开了,她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出现——她可真是我所见过的最高大、最壮实的女人。在她生气地开口之前,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我的名片递给她,说:“下午好,斯格默女士,能不能占用您一点点时间?”

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我片刻,又很快朝我的同伴投去可怕的目光。

“我保证我们不会耽误您很久的,几分钟就好了,”我用手指点着她手中的名片,继续说,“也许您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斯格默女士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她严厉地说:“凯勒先生,不要再像这样到我家来了!我绝不容许你再打扰我!你为什么总要跑来找我的麻烦?至于你,先生,”她把目光转向我,“也是一样,没错!你是他的朋友吧?你跟他一起走,再也不要这样来找我了!我没耐心对付你们这样的人!”

“我亲爱的女士,请您冷静冷静。”我一边说,一边把名片从她手里抽出来,举到她面前。

可让我惊讶的是,看到我的名字时,她反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不,不,你不是名片上的这个人。”她说。

“我可以向您保证,斯格默女士,我绝对就是他本人。”

“不,不,你不是他,才不是呢。我经常见到这个人,你不知道吧。”

“那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您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呢?”

“当然是在杂志上啦!那个侦探可比你高多了。他那黑头发,那鼻子,那烟斗。你看,根本就不是你嘛。”

“啊,杂志!我们都知道杂志有时候是很误导人的。恐怕我真人确实没有杂志上有趣,但斯格默女士,如果我碰到的绝大多数人都能和您一样认不出我的话,那我也许反而更加自由呢。”

“你真是太荒谬了!”说完这话,她把名片揉成一团,扔到我脚下,“你们都赶紧走,要不然我就叫警察来抓你们了!”

“我不能离开这里,”凯勒先生坚定地说,“除非能亲眼看到我的安妮。”

被我们惹恼的对手突然狠狠用脚跺着地板,不断跺着,直到我们脚下都开始震动起来。“波特曼先生,”她大声喊起来,喊声回响在我们身后的走廊中,“我现在有麻烦了!去叫警察来!我家门口有两个劫匪!波特曼先生——”

“斯格默女士,没有用的,”我说,“波特曼先生似乎出去了。”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我满脸懊恼的客户。“凯勒先生,你也应该知道,斯格默女士完全有权力拒绝我们,我们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资格进入她的公寓。可是我想,她一定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出于你对妻子的担心。斯格默女士,我真心希望您能允许我们进您的公寓看两分钟,看完我们就绝不再提此事了。”

“他妻子真不在我这里,”她不满地说,“凯勒先生,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为什么总要来找我的麻烦?我可以叫警察抓你的,你知道吗!”

“没有必要叫警察,”我说,“我很明白凯勒先生确实是冤枉您了,斯格默女士。把警察叫来只会让一件原本已经很悲哀的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我走上前,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您看,”我一边退回来,一边继续说,“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这我还真不知道。”她倒抽了一口气,表情从恼怒转为遗憾。

“那是当然,”我充满同情地回答,“但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我的职业有时候真的很让人丧气。”

就在我的客户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时,斯格默女士站着思考了一会儿,两只粗壮的胳膊叉在腰间。想完,她点点头,走到一旁,做了个手势让我们进去:“凯勒先生,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非要亲眼看一看,那就进来吧,可怜的人。”

我们进入了一间光线明亮、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客厅,天花板很低,窗户半开着。房间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台立式钢琴,另一个角落则放着一台大键琴和许多打击乐器,窗户边紧挨着摆着两台翻新得相当漂亮的玻璃琴。几把小藤条椅散落在这些乐器周围,除此以外,房间里再无他物。已经褪色的棕色木地板中央铺了一块方形的威尔顿地毯,其余的地方则裸露在外;刷着白色油漆的墙壁上也没有装饰,这是为了让声波能更好地反射,制造出更清晰的回声效果。

然而,最先吸引我注意的并不是客厅的布置,也不是从窗口飘进的春天花香,而是一个在玻璃琴前坐立不安的小小身影:这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红头发,满脸雀斑,他紧张地转过身,看着我们走进房间。看到孩子的一瞬间,我的客户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四处扫射。斯格默女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我则继续朝男孩走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嗨,你好。”

“您好。”孩子羞涩地说。

我回头看了我的客户一眼,微笑着说:“我想这位小朋友一定不是你的太太吧。”

“当然不是,”我的客户气冲冲地回答,“但我真的不明白。安妮去哪儿了?”

“耐心,凯勒先生,多一点耐心。”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到男孩旁边,眼睛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玻璃琴看了个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格莱汉。”

“那好,格莱汉,”我注意到这台古老的玻璃琴在高音部的构造更加轻薄,这样应该更容易弹出美妙的乐声吧。“斯格默女士教得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先生。”

“哦。”我若有所思地将指尖轻轻拂过琴键边缘。

我之前还从来没有机会认真观察过一台玻璃琴,尤其是保存得如此完好的。我以往只知道弹奏玻璃琴时需要坐在整套玻璃碗的正前方,通过脚踏板转动玻璃碗,并不时用湿润的海绵加以润滑。我还知道,演奏它时需要双手并用,才能同时让各个部分发出乐声。当我真正仔细观察这台玻璃琴时,我才发现,每个玻璃碗都被吹制成半球形,中间有个圆孔。最大的玻璃碗就是最高的音,是G调。为了区别不同的音调,每个玻璃碗的内部都漆着七原色之一(除了半音,半音都是白色的):C调是红色,D调是橙色,E调是黄色,F调是绿色,G调是蓝色,A调是青色,B调是紫色,然后又从红色的C调开始。三十多个玻璃碗的大小也各不相同,最大的直径有二十多厘米,最小的只有六七厘米;它们都被安装在一根转轴上,放在一米二长的箱子里——为适合圆锥形的玻璃碗,箱子也是锥形的,固定在有四只脚的架子上,架子一半高度的地方装着铰链。转轴以坚铁制成,两端通过黄铜枢轴转动,平行跨于箱中。在箱子最宽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手柄,手柄上装着桃心木的轮子。当踩动脚踏板,转动轮轴和玻璃碗时,轮子能保持琴身的稳定。轮子直径大约四十多厘米,周围隐藏着一圈铅带。在离轴心十来厘米的位置,还固定着一个象牙楔子,楔子中间的一圈线能带动踏板的移动。

“这真是神奇,”我说,“我听说,当指尖离开玻璃碗,而不是触动玻璃碗时,反而能发出最美妙的声音,是真的吗?”

“是的,确实如此。”斯格默女士在我身后回答。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边缘,阳光反射在玻璃上。格莱汉瞪得圆圆的大眼睛眯起来,我的客户也开始接连不断地唉声叹气。黄水仙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闻起来像是带着微微霉味的洋葱,让我的鼻子直发痒。讨厌这种花香的并不只有我,据说鹿也是一闻到它就避之不及。我最后摸了一下玻璃琴,说:“如果不是在今天这样的状况下,我真希望能听您演奏一曲,斯格默女士。”

“没问题,先生,这我们可以安排的。我经常参加私人聚会的演出,你知道吧。”

“那自然好,”我从座位上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我想我们占用你太多上课的时间了,格莱汉,现在我们该走了,让你和你的老师安安静静上课。”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客户大声抗议。

“真的,凯勒先生,我们在这里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除了知道斯格默女士愿意接受报酬去演出。”

说完,我转过身,朝客厅门口走去,斯格默女士目瞪口呆地目送我。凯勒先生也赶紧追上来,我们离开时,我一边关门,一边回过头对她说:“谢谢您,斯格默女士。我们再也不会来打扰您了,不过,我想,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会来请您给我上一两堂琴课。再见。”

当门关上,我和凯勒走下楼梯时,她的声音却传了出来:“那么,是真的吗?你真的就是杂志上的那个人?”

“不,我亲爱的女士,我不是他。”

“哈!”她又狠狠地把门关上了。

我和凯勒走完楼梯,我才停下来安慰他。没有看到他的妻子,却意外看到了小男孩,他早已脸色阴沉,两道粗粗的眉毛拧成一团,眼露凶光,就连鼻孔都因为愤怒而一张一缩着。他对于妻子的行踪一定困惑极了,整个表情就像一个大大的问号。

“凯勒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整件事情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严重。实际上,你的妻子虽然隐瞒了一些事情,但她对你还是很诚实的。”

他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您在楼上看到的情况显然比我看到的要多。”他说。

“也许吧,但我敢打赌,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你想的要稍微多那么一点点。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会让这件事有个圆满的结局。”

“一切都听您的。”

“很好。现在,请你立刻回到福提斯的家中,你妻子回家时,千万不要提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这一点很重要,凯勒先生,你必须完完全全遵照我的建议才可以。”

“好的,先生,我会努力做到的。”

“很好。”

“我还有一件事想先问您,福尔摩斯先生。您对着斯格默女士的耳朵到底说了句什么悄悄话,让我们得以进入她的房间?”

“哦,那件事啊,”我摆了一下手,说,“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但很有效的谎话,以前,在类似的情况下,我也说过。我告诉她,你快要死了,我还说,你妻子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抛弃了你。这样的事实,我却只悄悄告诉她,她就应该想到这有可能是谎话,但实际上,这句谎话几乎从来没有被人识破过,它就像把百试百灵的万能钥匙。”

凯勒先生带着些许鄙视的表情盯着我。

“这真没什么,兄弟。”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们朝书店前门走去,终于看见了个子矮小、满脸皱纹的年迈店主,他此刻已经回到了他在柜台后面的座位。他穿着脏兮兮的园艺工作服,颤抖的手中握着一只放大镜,正用它看书。旁边的柜台上还放着一副棕色手套,显然是刚刚脱下的。他突然发出两声剧烈的咳嗽,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但我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好让我的同伴保持安静。可正如凯勒先生之前告诉我的那样,这位老人似乎对店里其他任何人都不管不顾,哪怕是我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低头盯着那本让他全神贯注的大书时,他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那是一本关于灌木修剪艺术的书,我能看到书里精致的插图,画的是被剪成大象、大炮、猴子和罐子形状的灌木和树丛。

我们很快静悄悄地走到了书店外。在傍晚微弱的阳光下,在我们分手之前,我问了我的客户最后一个问题:“凯勒先生,你有一样东西,目前可能对我很有用。”

“您只管开口说。”

“你妻子的照片。”

我的客户不情愿地点点头。

“如果您需要,当然可以给您。”

他把手伸进外套,拿出照片,谨慎地递给了我。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把照片塞进口袋,说:“谢谢你,凯勒先生。那今天也没什么其他可做的事了。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就这样离开了他。我带着他妻子的照片,一刻也没有浪费地走了。路上,公共汽车、出租车和马车来来去去,载着正要回家或去别的地方的人们——我穿梭在人行道的人流之中,步伐坚定地朝贝克街走去。不少乡下的运货马车从身边经过,装着清晨运到大都市来而没有卖完的蔬菜。我很清楚,很快,夜幕降临之后,蒙太格大街的马路就会像任何一个乡村般寂静而了无生气;而我,等到那个时候,也会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香烟的蓝色烟雾飘向天花板。

09

日出之前,福尔摩斯已经完全忘记了给罗杰写字条的事;纸条会一直留在书中,直到几周以后,他为了查找资料,重新找到那张被压得扁平的纸(他会把它捧在手中,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写过它)。而在阁楼许许多多的书里面,还有其他很多被藏起来的字条,最终都被他遗忘了——从未寄出的紧急信件、杂乱的备忘录、人名地址通讯簿,还有偶尔写下的诗。他不记得自己还收藏过一封来自维多利亚女王的私人信件,也不记得他曾参与萨塞诺夫莎士比亚剧团演出时(一八七九年,他在伦敦剧场上演的《哈姆雷特》中扮演过霍瑞修)的节目单放在哪里。他还忘了他把一张虽然粗糙但很详细的蜂后素描夹在昆比的《养蜂揭秘》中——那幅图是两年前的夏天,罗杰才十二岁时画成,又把它从阁楼门缝下塞进来的。

但无论如何,福尔摩斯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在逐渐衰退。他知道自己可能对过去的事实作出错误的修改,尤其是当他不确定事实的真相时。他禁不住想,到底哪些是被自己的记忆修改过的,哪些才是真相?他能够确定的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到底忘记了一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守着那些不变的、有形的东西——他的土地、他的家、他的花园、他的蜂房、他的工作。他喜欢抽雪茄、看书,偶尔还喝上一杯白兰地。他喜欢傍晚的微风和午夜十二点过后的晚上。他当然觉得喋喋不休的蒙露太太有时会很讨厌,但她轻言细语的儿子却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同伴。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对记忆的修改实际上也改变了事情的真相,因为当他看到那个男孩的第一眼时对他并无好感——当时,害羞笨拙的小孩躲在妈妈身后,阴郁地偷看着他。过去,他绝对不会雇佣一个带着小孩的管家,但蒙露太太是个例外,她的丈夫刚刚去世,她急需稳定的工作,而推荐她来的人对她大加赞赏。更重要的是,在那时要找到可靠的助手已经变得越来越难,尤其是在与世隔绝的乡下。于是,他明确地告诉她,只要男孩的活动范围不超出客房小屋,只要孩子的喧哗不打扰到他的工作,她就可以留下来。

“不用担心,先生,我保证,我的罗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可以保证。”

“那你都明白了?我也许退休了,但我还是非常忙。我不能容忍任何干扰。”

“是的,先生,我非常明白。您完全不用担心这孩子。”

“我不会担心他的,亲爱的,但我觉得你应该担心担心他。”

“好的,先生。”

后来,过了差不多整整一年,福尔摩斯才又见到罗杰。那天下午,他在农庄的西边角落里散步,走到了蒙露太太居住的客房小屋,远远瞧见男孩正拿着捕蝴蝶的网走进屋。从那以后,他就经常看到男孩孤独的身影了——或是在横穿草坪,或是在花园里写家庭作业,或是在海滩上研究小石头。直到他在养蜂场里碰到罗杰,他们才开始有了直接的接触。当时,他看到那孩子面对蜂巢,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查看着左手手掌正中被叮的地方。福尔摩斯抓着孩子被叮的手,用指甲把蜂针抠掉,向他解释说:“你没有用力去挤伤口是对的,要不然,所有的毒液都会被挤进伤口。你用手指甲这样把它拨开就好了,千万不要去挤压毒囊,明白吗?还好我救你救得及时——你看,还没有肿起来——我告诉你,我看过比你这严重得多的伤口。”

“也不是那么痛。”罗杰眯起眼睛看着福尔摩斯,像是有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快就会痛起来的,但我想也不会特别痛。如果它越来越痛的话,你就把手放在盐水或洋葱汁里泡一泡,会好很多。”

“哦。”

福尔摩斯原本以为男孩会掉下眼泪(或者,至少因为被人发现偷偷进了养蜂场而感到尴尬),但他出乎意料地发现,罗杰的注意力很快便从自己的伤口转到了蜂房上。他似乎对蜜蜂的生活着了迷,看着那些准备飞出去或刚刚飞回来的小群蜜蜂在蜂房入口处盘旋。如果男孩当时哭了一声,或表现出丝毫的怯懦,那福尔摩斯绝对不会鼓励他往前走,不会带他到蜂巢边,把盖子打开,让他看里面的小小世界(有白色蜂蜡形成的储蜜格,有雄峰居住的大蜂巢,还有下面工蜂居住的深色蜂巢);也不会多想那孩子一次,不会把他视作自己的忘年之交(但他倒是一直认为,优秀的孩子往往有着最平凡的父母);更不会邀请罗杰第二天下午再来蜂房,让他亲眼看到三月养蜂期要做的各种例行工作:检查蜂巢每周的重量变化,当一个蜂巢里的蜂后死去后,如何把两个蜂群合并起来,如何确保幼蜂在巢里得到足够的食物等等。

渐渐地,男孩从好奇的旁观者变成了得力的助手,福尔摩斯也把自己不再穿的一套行头送给了他——浅色的手套和带面纱的养蜂帽——他自己在习惯照顾蜜蜂之后,就不再穿戴它们了。很快,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轻松而自然起来。绝大多数时候,罗杰下午放学后,会来养蜂场与福尔摩斯会合。夏天,罗杰会早早起床,还没等福尔摩斯到养蜂场,他就已经忙开了。他们一起照顾蜂群,有时也会静静地坐在草坪上,蒙露太太给他们端来三明治、茶,或是当天早上她亲手做的甜点。

天气最热的时候,他们做完工作,便会朝灌满清凉海水的满潮池走去。他们沿着蜿蜒的峭壁小路散步,罗杰走在福尔摩斯的身边,时不时捡起路上的小石块,或看看脚下的大海,还经常弯下腰查看路上找到的东西(贝壳的碎片、勤劳的甲虫,或是镶在岩壁上的化石)。他们越往下走,温暖而咸湿的气味也就越浓。这孩子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让福尔摩斯很是欣赏。注意到某个东西是一回事,但对于罗杰这样的聪明孩子,却一定会去仔细查看并亲手摸一摸这个吸引了他注意力的东西。福尔摩斯有时很确定,路上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但他还是会和罗杰一起停下脚步,看看让他着迷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第一次走在这条小路上时,罗杰抬头看着头顶凹凸不平、广阔无边的岩石,问:“这悬崖就是石灰岩的吗?”

“是由石灰岩组成的,也有砂岩。”

在石灰岩的下面,依次是黏土、绿砂和威尔登砂石,福尔摩斯一边往下走,一边解释:在数亿年的历史长河中,经过无数次的暴风雨,黏土层和薄薄的砂石岩上才会被覆盖上石灰岩、黏土和燧石。

“哦。”罗杰漫不经心地朝小路边缘迈出步子。

福尔摩斯扔掉一根拐杖,赶紧把他扯回来:“小心哪,孩子,你要看着脚下走啊。来,牵着我的手。”

小路只能勉强容下一个大人经过,一个老人和一个男孩并肩走显然挤了点。路大约不到一米宽,有些地方由于塌陷还相当窄,但这两人却并不费力地同时前行——罗杰走得很靠近悬崖边缘,福尔摩斯则紧贴岩壁,让孩子牢牢抓着他的手。走了一会儿,小路在一处地方变宽了,并且还有一张长椅供人休憩观景。福尔摩斯的本意是直走到底(因为满潮池只有在白天才能去,到了晚上,上涨的潮水会把整个海滩全部淹没),但他突然又觉得,坐在长椅上休息聊天倒是更加方便的选择。就这样,他和罗杰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牙买加雪茄,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有带火柴,于是,他只好迎着海风,干嚼着烟头。最后,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着不断盘旋俯冲、大声鸣叫的海鸥。

“我听到了夜鹰的叫声,您听到没有?昨天晚上我就听到了。”海鸥的号叫显然勾起了罗杰的回忆。

“是吗?你运气真好。”

“人们都说它们会吸山羊的血,但我觉得它们应该不会吃山羊。”“绝大多数时候,它们是吃昆虫的。它们能在飞行时抓到猎物,你知道吗?”

“哦。”

“我们这里还有猫头鹰。”

罗杰脸上的表情一亮:“我还从来没见过猫头鹰呢。我好想养一只当宠物。我妈妈觉得鸟不合适当宠物,但我觉得在家里养一只还挺好的。”

“那好,也许哪天晚上,我们能帮你抓到一只猫头鹰——这里有很多,所以一定能抓到一只的。”

“那太好啦。”

“当然,不过我们最好把猫头鹰养在一个你妈妈找不到的地方。我的阁楼书房说不定可以。”

“难道她不会去那里吗?”

“不会的,她不敢进去。不过,就算她进去了,我也会告诉她,那是我的猫头鹰。”

孩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她会相信您的,我知道她会。”

福尔摩斯冲着罗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猫头鹰的事他只是在开玩笑。但无论如何,他很庆幸男孩如此信任他——他们一起分享秘密,这会让他们的友谊更加坚固。福尔摩斯太高兴了,他说出了一句后来却始终忘记兑现的承诺:“不管怎么样,罗杰,我会跟你妈妈谈一谈。我想,她至少会允许你养一只小鹦鹉的。”接着,为了让他们的友情更上一层楼,福尔摩斯又提议,他们应该第二天下午早点出发,在黄昏之前走到满潮池。

“要我去叫您吗?”罗杰问。

“好啊,你去养蜂场找我。”

“什么时候呢,先生?”

“三点应该够早了,你觉得呢?我们应该可以走到池子那儿,泡个澡,再走回来。今天我们出发得太晚,恐怕是来不及了。”

阳光越来越暗,海风也越来越猛。福尔摩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落日眯起了眼睛。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远方的海洋就像一团边缘在剧烈喷发着火焰的黑色区域。我们应该往回走了,他想。但罗杰似乎并不着急——福尔摩斯也不着急,他侧过头,看到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正仰望着天空,清澈湛蓝的眼睛盯着一只在头顶高高盘旋的海鸥。再待一会儿吧,福尔摩斯对自己说。男孩似乎并没有受到刺眼阳光和强劲海风的影响,微微张着嘴,露出着迷的表情,福尔摩斯看着,也不禁微笑起来。

10

几个月后,福尔摩斯发现自己独自来到了罗杰狭窄的卧室里(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足男孩屈指可数的领地之一)。那是一个阴森的清晨,客房小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打开蒙露太太栖身的住所,房里挂着不透光的窗帘,没有一丝光线,无论走到哪里,处处都充斥着树皮般的樟脑丸气味。他每走三四步都要停下来,向前方的黑暗张望,重新调整手中的拐杖,似乎是担心某个无法想象的模糊影子会从阴影处跳出来。然后,他会继续向前——他的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远没有他的脚步声那般沉重、那般疲惫——最后,他走进罗杰敞开的房门,进入了小屋中唯一一间有点阳光的房间。

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整洁的房间,远远超出了福尔摩斯的预期,完全不像一个活蹦乱跳、粗心大意的男孩的房间。他想,罗杰的母亲毕竟是管家,他肯定比其他的孩子更擅长维持整洁,又或者,这间卧室本就是由管家母亲来整理的。可一想到那孩子爱挑剔的性格,福尔摩斯又确信,应该是罗杰自己尽职尽责地收拾好了这一切。再说,那四处弥漫的樟脑丸气味还没有渗透进这间卧室,这就说明,蒙露太太应该很少进来这里;相反,这里有一股类似泥土的霉味,但并不难闻。他觉得,有点像大雨中尘土的味道,又像新鲜的泥巴气息。

有好一会儿,他坐在男孩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墙壁上漆着淡蓝的颜色,窗户上挂着透明的蕾丝窗帘,房间里布置着各式橡木家具(床头柜、一个书架、抽屉柜等)。从一张学生书桌正上方的窗户望出去,他看到了窗外纵横交错的纤细树枝,在薄薄的蕾丝后面,显得很是缥缈,几乎是毫无声息地擦过窗户。接着,福尔摩斯的注意力转向了罗杰留在房里的私人物品:叠放在书桌上的六本教科书、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的松垮书包、竖着放在墙角的蝴蝶网。最后,他站起来,慢慢地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像是在充满敬意地参观着博物馆里的展品(他时不时停下来看个仔细,还要抑制住自己想要触碰某些东西的冲动)。

但他所看到的东西并没有令他格外惊讶,也没有让他对这个孩子有更多新的了解。房间有不少关于观鸟、蜜蜂和战争的书,好几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平装科幻小说,还有很多《国家地理杂志》(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摆满了整整两排书架);抽屉柜上则是男孩在沙滩上找到的岩石和贝壳,按照大小和相似程度,排成数量相同的几行。书桌上除了六本教科书,还有五支削尖的铅笔、绘画笔、白纸和装着日本蜜蜂的玻璃小瓶。所有东西都是井井有条、排列整齐的。床头柜上摆着剪刀、胶水和一本全黑封面的剪贴簿。

最能透露出关于这孩子信息的东西,似乎都是贴在或挂在墙上的。首先是罗杰的彩色画作(普通的士兵端着棕色的来复枪相互射击,绿色的坦克爆裂开来,红色颜料从双眼迷离的人们的胸口或额头喷爆而出,黄色的高射炮对着蓝褐色的轰炸机队射出连串的炮火,在大屠杀中死去的人的尸体散落在血肉模糊的战场,橘色的太阳正在粉红色的地平线上升起或落下)。三个相框里装着三张褐色的照片(一张是微笑的蒙露太太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年轻的父亲骄傲地站在她身旁;一张是男孩与穿着制服的父亲站在火车站台上;还有一张是蹒跚学步的罗杰奔向父亲张开的双臂。一张照片摆在床边,一张放在书桌旁,一张在书架边——每张照片上都有那个矮壮而结实的男人,他的方脸红扑扑的,浅黄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眼神无比慈祥。他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显然还有人深深思念着他)。

在所有的东西里,让福尔摩斯关注最久的还是那本剪贴簿。他坐回男孩的床边,盯着床头柜上剪贴簿的黑色封面、剪刀和胶水。不行,他对自己说,不能偷看。他已经窥探了太多秘密,不能再继续了。他一边警告自己,一边却伸手拿来了剪贴簿,把理智的念头抛诸脑后。

他不慌不忙地翻看着每一页,仔细打量着8○○ΤxΤ ˋc○Μ各种精心剪贴的内容(都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和文字,再巧妙地用胶水粘在一起)。剪贴簿的前三分之一展示出男孩对大自然和野生动植物的兴趣:直立的灰熊在树林中漫步,旁边是在非洲大树下栖息的斑点豹;漫画中的寄居蟹和咆哮的美洲狮一起躲在凡·高笔下的向日葵花丛中;猫头鹰、狐狸和马鲛鱼潜伏在落叶堆里。但是,接来下的内容就发生了变化,虽然设计相似,但画面却不再美丽:野生动物渐渐被英国和美国士兵所取代,森林变成了被炸弹轰炸过后的城市废墟,落叶也成了尸体,诸如战败、武力、撤退这样的单词分散贴在页面各处。

大自然自成一体,人类却永远相互对抗;福尔摩斯相信,这就是男孩阴阳相调的世界观。他想,剪贴簿最前面的内容应该是在好几年前拼贴的(剪贴图片发黄卷曲的边角以及早已消失的胶水气味可以说明这一点),当时,罗杰的父亲还在世。后面的内容则应该是在最近几个月一点一点完成的,它们看起来更加复杂,更有艺术性,排版上也更系统——福尔摩斯在闻过纸张的气味,仔细查看了三四幅拼图的边缘后,得出这个结论。

然而,罗杰最后的手工作品还没有完成。实际上,在那张纸上,只有正中央的一幅图片,他似乎才刚刚开始对它的制作。又或者,福尔摩斯想,男孩的本意就是要把它设计成如此:一张单色的照片,孤独地飘浮在黑暗的虚无之中,以荒凉的、令人困惑的、但却是有象征意义的方式对之前的所有(相互交叠、栩栩如生的野生动植物,冷酷无情、坚毅果断的战场士兵)做出总结。照片本身并不神秘,福尔摩斯对那个地方也很熟悉,因为他曾经和梅琦先生在广岛见过——那是被原子弹炸得只剩残骸的原广岛县政府大楼(梅琦先生叫它“原子弹爆炸顶”)。

但当这座建筑单独呈现在纸上时,却比亲眼目睹更让人产生彻底湮灭的悲凉感。照片应该是在原子弹被投下几周后拍摄的,也有可能是几天后。那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废墟之城,没有人,没有电车,没有火车,也没有任何能让人辨认得出形状的东西,在被夷为平地的焦土之上,只有县政府大楼如鬼魅般的外壳还存在着。最后这张照片的前面几页,全是没有贴任何东西的黑纸,一页又一页,全是黑色的,这也强化了最后一张照片令人不安的震撼感。福尔摩斯合上剪贴簿,突然,他走进小屋时就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这个世界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想,在骨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但我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么,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梅琦先生曾经问过他,“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您是怎么解开那些谜团的意义的?”

“我不知道,”他在罗杰的卧室里大声说着,“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他躺在男孩的枕头上,闭上眼睛,把剪贴簿抱在胸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之后,福尔摩斯就睡着了。不过,不是那种筋疲力尽后的安眠,也不是那种梦境与现实交错的小睡,而是一种懒散的状态。他陷入无尽的宁静之中。庞大而深沉的梦境把他送到了别处,把他拖离了身体所在的卧室。

11

福尔摩斯和梅琦提着共用的行李箱,登上了清晨的火车(两人为观光之旅准备的东西并不多),健水郎在火车站送行,他紧紧握着梅琦的双手,急切地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话。在他们登上列车之前,他走到福尔摩斯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我们再见——再次——非常再又——是的。”

“是的,”福尔摩斯顽皮地说,“非常,非常再见。”

火车离开车站时,健水郎还站在月台上,在一群澳大利亚士兵中高举着手,挥舞着。他静止的身影迅速后退,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很快,列车就朝西加快了速度。福尔摩斯和梅琦先生笔直地坐在二等车厢两个相邻的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神户的建筑物逐渐被葱郁的田园风景所取代,美丽的景色迅速移动着,一闪而过。

“今天早上天气真好。”梅琦先生说。在他们旅行的第一天,他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当然,早上天气好后来就变成了下午天气好,最后变成了晚上天气好)。

“确实如此。”这是福尔摩斯不变的回答。

旅行刚开始,两人几乎不说话。他们安静而克制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一阵子,梅琦忙着往一本红色的小日记本里写字(福尔摩斯猜,他又是在写俳句),而福尔摩斯则拿着点燃的牙买加雪茄,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直到列车离开明石站,他们才开始真正的交谈(一开始,是梅琦先生好奇地提问,最后,在到达广岛之前,他们的讨论话题已经涵盖了很多领域)——当时,列车猛然启动,把福尔摩斯指尖的雪茄烟震落,烟卷滚到了地板的另一头。

“让我来捡。”梅琦先生站起身,帮福尔摩斯捡回了雪茄。

“谢谢你。”福尔摩斯说。其实他已经起了身,但只好坐回去,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倾斜了一定的角度,免得撞到梅琦先生的膝盖)。

在座位上重新坐好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乡间景致,梅琦先生摸着一根拐杖那已然褪色的木杆,说:“这手工真好,对吧?”

“啊,当然,”福尔摩斯说,“我用它们已经至少二十年了,说不定还更久,它们是我可靠的伙伴。”

“您一直都拿两根拐杖走路吗?”

“是最近才用两根的——反正对我来说,还不算久——应该是五年前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福尔摩斯觉得很有必要详细解释清楚:实际上,他只有在走路的时候,才需要右边拐杖的支撑,但左边拐杖却有着无法估量的双重价值——如果他掉了右边拐杖,左边拐杖可以给他支撑,让他弯腰把右边拐杖取回来;又或者,如果右边拐杖取不回来,左边拐杖就可以迅速取而代之。当然,他接着说,如果没有蜂王浆持续的滋补,拐杖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因为他坚信,最终他一定会被束缚在轮椅上的。

“您真这么想?”

“千真万确。”

说到这个话题,他们展开了热烈的交流,因为两人都喜欢讨论蜂王浆的益处,尤其是它在延缓和控制衰老方面的作用。梅琦先生曾经在战争前采访过一位中国药剂师,问及这种奶白色黏稠液体的好处。“那人显然认为,蜂王浆能够治疗女性和男性更年期的各种症状,以及肝病、类风湿关节炎和贫血等。”

还有静脉炎、胃溃疡、各种退化性症状——福尔摩斯插了一句嘴——以及普通的精神和身体衰弱:“它还可以滋养皮肤,消除面部黑斑及皱纹。同时,预防老龄化甚至是提前衰老的症状。”福尔摩斯接着说,这样一种功效强大的物质,其化学成分一直还未被人们完全了解,它由工蜂的咽腺分泌制造出来,这真是太神奇了——它不仅可以把普通的幼蜂培养成蜂后,还能治疗多种人类的疾病。

“不过,尽管我很努力,”梅琦先生说,“却还一直没有找到什么证据,能证明蜂王浆的治疗功效。”

“怎么没有呢,”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我们也研究蜂王浆很长时间了,不是吗?我们知道,它富含蛋白质、类脂、脂肪酸和碳水化合物,而我们离发现它的所有成分还远着呢——所以,我只能依靠我真正掌握的唯一证据,那就是我自己健康的身体。但我猜,你应该不经常吃吧?”

“确实不经常吃。我除了写过一两篇关于它的杂志报道之外,对它的兴趣真是很一般。在这件事情上,我恐怕还是更倾向于怀疑主义的观点。”

“太可惜了,”福尔摩斯说,“我本来还指望你能给我一罐蜂王浆,好让我带回英国去,我已经好一阵子没吃到了,你知道吧。等我回到家以后,我的一切不适都能治好,但我还是希望能带上一两罐回去,至少每天能喝上一点点。幸好,我这次带了足够多的牙买加雪茄出来旅行,才不至于要什么缺什么。”

“也许在路上能帮您找到一罐。”

“太麻烦了,你不觉得吗?”

“一点也不麻烦。”

“那就太好了,真的。就把它当作我为自己的健忘必须付出的代价吧。看来,哪怕是蜂王浆,也没法阻止我这记忆力的衰退了。”

而这,又成了他们对话中的另一块跳板,因为此刻的梅琦先生终于可以开口问关于福尔摩斯出色侦查能力的问题了;更具体地说,他想知道福尔摩斯怎么总能轻松注意到往往被别人忽略的细节。他靠近福尔摩斯,慢慢开口了,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知道,您一直认为,纯粹的观察是获得确定答案的重要工具,但您到底是如何观察一个具体的情况的呢,我很迷惑。从我在书里看到的内容,加上亲身经历体会,我觉得,您不仅仅是在观察,您还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所有的细节,就像在脑海里拍了一幅照片一样,然后,不知怎的,您就找出了事情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这个问题彼拉多也问过,”福尔摩斯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的朋友,我早已失去了对所有真相的兴趣。对我而言,存在的就是事实——你要把它叫作真相也可以。提醒你,我是在经过很多事情之后才反思得出这样的理解。更准确地说,我更倾向于关注显而易见的东西,尽可能从外界收集更多的信息,再综合得出有直接价值的结论。至于那些普遍的、神秘的或长期的影响,也许它们是真相所在,但却不是我所感兴趣的了。”

但梅琦先生还想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是如何运用到高超的记忆能力的呢?

“你是说在形成某个理论或是得出某个结论的过程中吗?”

“正是。”

福尔摩斯接着告诉他,在年轻的时候,视觉记忆是他解决特定问题的关键。当他审视一件物品或是调查一个犯罪现场时,他所观察到的一切细节都会瞬间在他脑子里转化为精确的文字或数字。一旦转化的结果形成了某种模式(如一系列非常清晰的字句或公式,让他随时就能转述,也能立刻回想起来),它们就会牢牢锁定在他记忆里,他忙于思考别的事情时,它们会被搁置一旁,但一旦他的注意力转向了产生这些模式的情景,它们就会立马呈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脑子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流畅地运行了,”福尔摩斯继续说,“变化是一点一滴的,但我现在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不同的字句和数字组合曾经是帮助我记忆的工具,但现在也不像过去那样容易记住了。比如说,我在印度旅行期间,在内陆某个地方下了火车——那一站停靠的时间很短,而且我之前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我一下车,就有一个半裸的乞丐跳着舞来到我身边,他可真是个开心的家伙。要是在以前,我会清清楚楚地记得周围的一切细节,比如火车站的建筑、周围人们的脸、卖东西的小商贩等等,但现在,我却很难记得了。我不记得车站的建筑,也没法告诉你当时旁边有没有小商贩或其他人经过。我只记得那个棕色皮肤、没牙齿的乞丐在我面前跳舞,伸出手找我讨钱。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记住他快乐的样子,至于这件事发生的地点,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是六十年前,我记不起某个地点或某个细节,我会伤心欲绝的。但现在,我只去记有必要记的东西,细枝末节不再是必不可少的了。这些日子,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都是些大概的印象,而不是事无巨细的周边境况。我反而觉得很庆幸。”

有一会儿时间,梅琦先生什么都没有说,他脸上露出沉思时才会有的心烦意乱、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他点点头,表情放松下来。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似乎有点不确定:“太神奇了,您说的这些——”

但福尔摩斯已经没有继续听他说话了。走廊尽头的车厢门打开,一位戴着墨镜、年轻苗条的女士走进车厢。她穿着灰色的和服,拿着一把伞,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每走几步还要停一下,似乎是要稳住身体。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最近的一扇窗户,被飞驰而过的景色吸引住了——就在这时,她侧脸上露出一道难看而明显的伤疤,像触须般从衣领下延伸出来(爬上她的脖子,爬过她的下巴,横穿右脸,消失在美丽的黑发中)。最后,她又继续往前走,毫不在意地走过他们身边。福尔摩斯不禁想:你也曾经是个美丽的女孩吧。在不久以前,你也曾经是某人见过的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吧。

12

中午刚过,火车就到了广岛站。一下车,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黑市摊贩聚集区——人们开着玩笑讨价还价,非法交易着各种物品,疲倦的小孩偶尔还会突然大发一通脾气——但在饱经火车旅行单调的轰隆声和持续的震动之后,这样充满人气的喧哗反倒让他们觉得轻松。梅琦先生说,他们正走进一个在民主基础上重生的城市,因为就在那一个月,在战后第一次选举中,人们通过普选选出了市长。

福尔摩斯还坐在火车上远眺广岛的郊野景色时,没看出任何能表明附近有繁华城市的迹象;相反,他只看到一处处临时搭建的木头小屋,就像一个个紧挨的贫困小村,将它们隔开的只有生长着高高蓬草的开阔荒地。当列车减慢速度,进入残破衰败的车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蓬草疯长的地方实际上曾经有过林立的高楼、热闹的社区和繁华的商店,而现在,它们早已化为焦土,只剩下凹凸不平的黑土地和断壁残垣的水泥碎片。

梅琦先生告诉福尔摩斯,战争后,以往被人们厌恶的蓬草成了出人意料的上天眷顾。在广岛,这种植物的突然出现和它萌发的新芽给人们带来了希望与重生的信念,也消除了有人说这座城市至少会荒废七十年的流言。而无论是在广岛,还是在别的城市,茂盛的蓬草也在饥荒时期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它的叶子和花都成了饺子的主要馅料,”梅琦先生说,“听起来不是那么好吃——相信我,我也知道——但食不果腹的人们总可以靠它们充充饥。”

福尔摩斯继续望着窗外,他想找到更确切的能证明有城市存在的迹象,但直到列车进站,他还是只看见木头小屋——小屋的数量越来越多,屋周围的空地都被开垦为小片的菜园。与铁路平行的是寇吉河。“我现在肚子正好有点饿了,倒是很想尝尝这种饺子的味道呢,听起来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