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日光马桶》》 · 随风迁徙 · 2026-07-26
“谁知道中途有没有其他事情?这还有个车祸了。就好像自己的老婆被人拐跑了最后又被人抛弃回头来找老公,收不收留都不爽气。”
田园哈哈笑:“你没机会当这样的受气包老公。”声音一顿,“你要是要做这样的老婆,记得回头我一定在。”
她愣着,瞧他半晌,最后拉拉他的衣袖:“老公,那,咱先见见丈夫娘吧?”
他答应的快,快的周月都不信了,没思索过来车子已经一个漂亮的弧度变了道:“说去就去。”
她又愣着了,继续拉他袖子:“你也不用这样心急啊,整的跟猪八戒似的,至少也要买上礼物,带上诚意,烟酒滋补品服装美容品什么的,这么空手去,你抢亲啊?”
田园抿着嘴笑:“我要是真的两手空空了,你还要不要我?”
卓越歪着脖子有模有样地眨巴眼睛:“这个问题么……你现在不就是两手空空吗?”
一阵笑意,之后,她说:“我不缺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也不存在要不要你的问题,看中你这个人,你就是一辈子两手空空,我也陪你过了。”
是承诺,档位上交握的手。
不过那日当然没有真的去见丈母娘,两人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浪费了不少汽油给环境平添了几分污染之后幸福地双双把家回,最后三条腿下车进了电梯,只是没想到电梯开了前面站着个不速之客,双方一打照面都呆了几分,还是周月反应过来了:“林亚男?找我还是?”偏头看看田园。
林亚男笑笑:“我找你。方便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抬头笑笑:“既然来了,进屋说吧。”一手挽了田园,跳进房去。
林亚男跟着进来了,田园给她拿了鞋套,没有看她一眼,回过身去帮周月换了鞋子,眉宇几分不爽的样子,周月冲他笑笑,瘸着走到沙发上,对林亚男说:“坐吧。”
田园给两人倒水,看一眼那女子,眼光十分复杂,周月拍他手,点点书房,让他进去。
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两个女子,彼此打量。
林亚男笑的妩媚:“我知道你在想我怎么会找上门来?也许更不堪一些。”
周月耸耸肩:“错,事实上,我在想谁告诉我家的地址,是我的上司还是别的什么人儿。”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所以还只是在想,不过我不关心这问题。”
“你关心什么?”
“我关心你关心的问题。”周月喝一口水,“最近资金很紧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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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亚男靠在沙发上,忽然放松了,长吁一口气,抬头细细看周月,又突然变了话题:“脚怎么了?”
“小事儿,崴了一下。”
“这房子装得不错啊,新房吗?”
“差不多吧,反正也没打算买新房。”她不说正题,她也就斜靠着随便扯。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最后定,如果你愿意参加的话,定了日子可以通知你。”
“哈哈。说笑了,你们还能让我参加?”
“我之前也没想要和你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聊天啊。”有点不耐烦了,“说吧。”
“其实我不一定非要卖厂,我们可以直接宣布破产。”
“也对,值得斟酌啊。”
“而且也不一定要卖给你们。”
“恩。”
“可是我觉得赌气不是成年人的好方法,谁让我们流动资金不足呢,流年不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眼波流转,几次看了书房的门,“你不觉得考虑我们是个好方案吗?和你之前跑过的江南小厂比起来,我们要有规模的多。”
“价格也贵得多。”
“可是……”忽然又把话咽回去,“其实我本来也知道我来没用,可是我想你不是个不会算帐的人。”
“这和算账没关系,企业也好,做人也好,总要有个原则,违背了,总有报应的时候。”定睛看她,“费总让你找我的?”
“……”
“他是大佬,还要找我干嘛?”吃力地撑起来,“你走吧,我男朋友不想见到你。”
田园走出书房的时候,周月把脚架在沙发上揉,他见着了就走过来帮忙:“她走了?”
“恩。”
“为什么来?”
“为钱。”
“你有这个权利?”
“没有啊,大概是试探吧,呵呵,这丫头胆子不小。”抬头看他,“不高兴了?”
“没有,我想通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还有将来。”
扑过去熊抱:“恩,将来,说说看,将来怎样啊?”
“有家呗,有你,有孩子,够了。”
“那么简单?”
田园低头吻吻她的头发:“还能多复杂?”
周月欢喜地笑,哼小调:“还真是不错的哦。”
“本来就不错。”他摸她的脸,“明天去看看你爸妈,你的脚能行吗?”
“这么快?!”
田园没说话,笑笑的,站起来径自去厨房,传来声音:“嗨,上次你带回来的茶叶你放在哪里了?冰箱里怎么没有?”
周月站起来跳过去:“啊?哪一包?杭州带回来的?就放在下面的格子里啊,你看看。”不想被垃圾桶绊了一下,好在田园接得及时,顺道占了小便宜,俯身亲在她的唇角。
家庭生活简单而奇妙,这一对男女自有感悟。
田园吃完晚饭接到一个电话,站在阳台上打完之后走到周月身边,轻声问:“我出去一下有没有问题?”
她给一个神经病的眼神:“什么时候你出门要请示我了?我是这么专制的人吗?”
田园正色:“是,不过,我不介意。”拿东西出门之前,特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夜宵吗?我带回来啊。”
周月正打开电脑,随口答:“新街口的牛肉粉丝,我喜欢极了。”
一声关门声,隔绝。
8点多居然接到周爱华的电话,说得十分直白:“嘿,周月,你那车子想不想拿回来啊?”
“哦,还好,反正我最近也习惯了。”
“我让他帮你办手续了,听说你的脚不方便,没大问题吧?”
“没有,最近两人怎样?”
“挺好的,谢谢。”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真可惜你不能和我二哥在一起,他明天又要走了,去青海,打算走一次可可西里。”
周月有点难过:“哦,不会有危险吧?”
“劝不住啊,还能怎样?不过我倒是听他和大哥说起你的事情了,听说要合资一个新公司,在讨论你的股权。”
“啊?你说什么?我的股权?”
“恩,具体的事情你的老板应该会告诉你吧,周月,真的很可惜你不能做我二嫂,啊对了,我在筹划结婚,你好不好做我伴娘?”
“可以。”
挂了电话,心潮澎湃,一点一点的头绪聚拢来,一直以来的事情就有了眉目,包括林亚男的忽然造访,她低下头捂着脸,烦到不行,拎起电话又挂掉,最后拿手机拨给田园,没多久通了,那一头又好听的背景音乐,她问:“在喝咖啡?”
“恩,怎么了?就回来了。”
“没事,随便打打,别忘了牛肉粉丝啊。”话到嘴边也没说,本来是想问他,放弃这里的一切走远一点,读书或者别的好不好?实在不想参杂这么复杂的关系了!位高权重其实都是掣肘重重,谁不是处在利益制衡的微妙世界里,越是底层,反而空间越大,可是这道理周月直到这次清净了几天才明白过来,从前,是想要的太多了,越想牢牢把握,越不由自主。
田园回来确实不算晚,10点模样,提着牛肉粉丝的外卖袋子,凑上来:“嘿,太后,您要的点心。”
她一时乐,心里软软的:“别闹了,帮我拿个碗来。”
吃了几口,还是没有憋住心里的话,权衡一下,开口:“田园,你说我辞职好不好?”
他抬头看她,眼神充满疑惑:“为什么?”
“觉得累,我有点怀念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单纯的日子。”
点点头:“读书也好啊,可是,我们如果想早点结婚的话,你去读书,会不会有障碍?”
“所以,我希望你也一起去。”
他愣着,送到嘴边的粉丝慢慢地落回碗里,过很久,摇摇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和同学一起办了一家公司了,今晚就是签合同,第一份设计合同,我不能陪着你念书,我现在想要一份事业,可以给你更好生活的事业。”
她有几分震惊,却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意思,兀自还想游说他:“我们不缺钱啊,去读几年书完全没有问题啊,不必要现在急着要什么事业,田园……”
“不是的,周月,你或许觉得工作太压抑了事业给你的压力多于快乐所以想急流勇退回去享受单纯的岁月,我却真的需要事业来证明自己,你明白吗?你读书是为了下一个更高的平台,我如果陪着你去读书必然是因为无可选择,这点,你我不同,何况,我是男人。”
……
头一次,有了冷战的架势,在准备去见家人的前一夜,两人背对着背睡,却都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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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睡好,周月醒来得晚,明明记得睡着前是背对着背的,一张开眼见到的确实他的睡颜,对着自己,绷得有点紧,心里的气忽然就一点没有了,伸出手指去戳他的鼻子,小气鬼,睡觉还板着张脸。
不过手指很快被抓住:“你干吗?”
“黑头,你有黑头。”
田园就笑了:“你最近沉了呀,再不动就变肉疙瘩了,昨晚好容易把你扳过来。”
“……”
“以后,等结婚了,咱俩别斗气,我会失眠。”
她想,你失眠难道我没失眠,刚才见你不是睡得挺香的?!但是仔细看他的眼圈,又心疼:“起床吗?”
“陪我再躺会儿。”把她圈过来,贴着自己,“真想去读书?”
“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要说很想,也不尽然,可是,田园,我仔细思考前途,这条路,已经不是我想走得那条路了,我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必然越来越身不由己。”
“所以,选择离开?”
“因为没得其他可选,这一行做久了,转行不可能,眼光也高了,年纪却大了,比不得刚出校门的小年轻,所以想先安静下来,读书去,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
田园一直很安静,到周月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一抬头见他正看自己,问:“怎么了?”
他摇头:“有些了解你的想法,但是,告诉我,读完书想做什么呢?”
“没想好,或许是去研究所吧。”
他失笑:“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是硬道理,我怕你将来会怀念这风口浪尖的日子,周月啊。”揉她头发,“你之前可是个高高在上的boss啊!”
她无语,反驳,又无从开口,只好把头埋在他胸口,暂时扮作鸵鸟,回避尖锐的现实。
不过这一日的行程主要矛盾是见父母,关于未来的思考只能算是次要矛盾,可以暂时被扎成一束辫子,抛弃在脑袋后面。
周月的父母觉得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久到如果再见不到就打算上门兴师问罪,好在,两个事主总算是来了。
田园表现十分中规中矩,本来他不是理想的女婿人选,不指望两个老人对他如何疼爱,没料到准丈母娘会说:“你俩结婚了,这里就不但是月月的娘家,也是你的娘家|Qī-shū-ωǎng|,我和她爸爸也是你的父母,别惯着她的臭脾气,该管教的时候还是要管教。”
周月瞪了眼睛,田园朝她使个眼色,十分得意。周月的爸爸趁着老伴儿打算下厨叫了田园去看自己辛苦种的花,当然了,这只是表象,目的在场的人人清楚,总要继续考察一番的。
那间歇,周月坐在沙发上看芒果台的综艺娱乐节目,一个人哈哈大笑,不多久见两个男人回来,田园依旧是那样的面容,表情沉静略带笑,她爸爸看来情绪颇高,有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腔调,还在喋喋那些兰花的品相。
周月觉得欢喜,连带因为广告换台看到的低俗言情剧都有趣,男主角抱着车祸的女主角,高呼:“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要离开我!”她大乐,又一忘记报警的傻帽儿。
田园走过来坐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电视,嘘她:“什么时候沦落到看这样的片子啦?”
她偏头来,露齿一笑:“通过了?”
“小菜一碟。”暗自比划一个“V”字,却不想耳边幽幽传来:“你通过也不能把老丈人说成小菜啊。”
又见广告,周月动手转台,芒果卫视依旧如火如荼在说新东方烹饪学校,干脆把电视关了,对他勾勾手指头:“来,给你看点东西。”
看相片,田园不是第一次来周月家,但是这是第一次欣赏小时候的她,有时娇嗔,有时傻楞,完完全全不是当年自己盲目崇拜的boss,也不是而今怀里缠绵的爱人,有点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奇妙感觉,无端的喜爱,就去拉她的手:“周月。”
“恩?”
“生个女儿好不好?”
她愣许久,嬉笑:“走开,想那么多。不过,也好。”
……
和睦的用餐时间,周月觉得自己的地位陡然下降,父母都把菜往田园碗里夹,令她十分不得劲,假咳几次,二老无动于衷,倒是田园笑了,看她,一味的眉目清朗,笑容可掬。
她也就扯扯嘴巴,笑笑,觉得高兴。
正乐着,电话响起来,陌生人的音乐,周月拿起来看号码,外地的电话,走到阳台上去接,通了却没有声音,正想挂掉,有了声音:“是我。”
她呆立当场,完全没有想到,会是孙杰。
那一头说:“周月,你过得好吗?”
周月正了神色,问:“回国了?”
他有磨人的固执:“你过得好吗?”
“你在哪儿呢?”
“天津,我在天津。”他沉默一阵,“这个城市变了,我俩也变了,对吧?”
她转头看了窗外,春天已经正儿八经到了,很有诗里面“到处十支五支花”的味道,可是她怎么觉得这么冷呢,都已经被抛到脑后的人和事,非要在幸福降临的时候来凑热闹,让她心里这样难受奇Qīsūu.сom书,连从前的快乐也变成了猥琐。
她觉得恶心,直接挂了电话,再回到桌面上,已经没有了食欲,戳着筷子,没有动口。田园看她,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没什么,打错了。”
“哦”一声,也没有细究,“妈妈做的菜很好吃。”
周月被逗乐,瞄一眼父母,笑他:“这就叫上啦?真够快的,你还没正式求婚我还没正式答应呢。”
周父闻言皱眉,周母直接拿筷子招呼她的额头:“又想什么啦?那个孙杰孩子都快有了,你还不嫌丢人?”
怎么,又是孙杰?她真的郁闷了,低头,沉默。可是手机没有沉默,再次唱起来,拿出来看,是费亚青,说得简短而直接:“周月,晚上到海华来,雅格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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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对海华有点发怵,觉得吧,那地儿和周立中那人的关系太密切,免不了有点发虚,尽管她也旁征博引找了许多理由认定自己没必要为此发虚,可就是,心眼里那点不踏实,生生地刺激着自己。所以她整个下午都坐卧不宁,这阵子脚摔坏了被田园日日惯着,平时那点沉稳和不动声色都不见了,竟然叫家人看出来她的紧张,连爸爸都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当然是立马摇头的,看了时间,拉了田园走人,约了隔日再回家。
到了家,田园也有些事情要出去,她送他到门口,单脚站着靠在玄关边的吧台,眼瞧着他穿好鞋,拿着包,转身来亲自己,再露一个笑容,挥手而去,原本到嘴巴边上的那些话也就一句没说出来。本来她想这日下午盘问盘问他的事儿来着,自己也没有好好关心过,到底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公司,可是还没组织好开口的言辞,这人就走了,她也就只好悻悻地关了门,回到沙发上,抱了个枕头沉思。
是有很多东西要想的,譬如,孙杰。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号码,皱着眉头想要是没挂这人打算说什么呢?她本来不是个深究这一切的人,只是觉得这电话蹊跷,想那么一会儿也就算了,人家都要当孩子他爹了,没什么可想的。
于是眯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看见电脑就放在茶几上,单手去开,陡然觉得这样闷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日子实在稀罕,估摸着也长久不了,就坐起来,调出自己从前做得设计来看,看到不好的地方就顺手改了,这么折腾了一会儿,时间也就到了吃晚饭的点儿。
因为田园没回家,她给他短讯说去吃饭。脚已经没有大碍,虽然走路还是有点别扭,好歹不疼了,她就索性自己出门打车,不想是晚高峰,来往的出租没有一辆得空的,公交又必须换乘,站得脚酸想想如此等下去不行给田园打电话,不通。无奈。打给费亚青,说自己可能会晚一些没车云云,想不到费亚青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声音和气得不行:“别着急,脚怎样了?”
她木愣愣站在路边摇头:“没事儿。”挂了电话发呆一阵,思虑老狐狸的声音不对啊,虽然平日待自己好但也不是这个好法的,他素来守时何况还是和周家老大?正呆着,有车子到了,骚包已极的R8,探出一个脑袋:“妹儿,上来。”
她笑,开门进去。
好东西吃多了,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勾不起人太多兴趣来。周月在饭店就那个想法,雅格轩,据说没有一定品衔儿的人那是进不去的,她看也不过如此,越是描绘的奥秘非凡才让那么多人想来,菜色还不是一个大厨做出来的?思想着,见桌子上两个男人推杯换盏,费亚青一拍她肩膀:“周月啊,都不是外人,将来周董就是你大老板了,不敬一杯?”
她本来料到这一切,只是想不到这么快自己就被卖了,举起杯子,小酌一口:“周董,我敬你。”
周立中靠在边上的位子上看着,也不动筷子,只是手指扣桌子面儿,不紧不慢,见她没说话,给了一个眼色,又收到一个眼色。
这么发闷了一会儿,周立东让人拿了东西来,周月接过来一看,计划列着新公司的名称规模,赫然写着总经理是周月,她一惊,抬眼看其余几个,费亚青在笑,周立东盯着自己,而周立中显然也早就知道,把头撇了开去。直觉就是说不,直接摇头:“我怕是不行的。”
都以为她是托词,只有周立中问了:“真不想?”
她点头:“我不行,因为我不想,其实费总,您一直这么提拔我我是感激的,可是这阵子我却真觉得累,我考虑再三觉得我不合适做这个了,本来如果您不叫我来我也准备说我想去回过头去念点书。”
费亚青一愣,眼光变得犀利,倒是周立东摆摆手:“只是个初步的构思。”
一顿饭吃的非常沉重,几乎消化不良,费亚青几次想要说什么都被周立东带过,周月也就只当没看见。饭后,依旧是周立中送她,坐进了车子却不发动,轻声叹息:“若是因为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在广州那边准备办一个培训学校,几乎不会在这里。而我那大哥也绝不是个会因为我而招揽庸才的人。”
她转头去看他,几日不见这人与之前有些不同,头发削得很短,常有的戏谑劲头没了,她摇头:“不是这个,真的不想。”
“你这可真的能算逃避了,职场上不进则退,将来不免后悔。”他这话说来诚恳,见她没反应,就继续,“你既然有这个能力,何必介意是不是被人利用了呢?等你坐上那个位子,好多事情由着你来,坐上这个位子的原因是可以忽略的。”
周月只是笑笑:“你提的意见吧?!其实没什么别的,我烦透了这样子做,不如从前单纯做设计画图纸的时候快活,大概是我这人有自知之明,怕将来搞砸不如现在早点撤退。”
周立中摇头:“你错了,回过头做设计也不会觉得有意思,你能到这一步,多少人盼不来,你说不干,你老总和我大哥之间的平衡必然打破,而我大哥想进军这块难,你那老总想背靠大树也难,最后谁会得了好处去?难道你对公司感情这样深?周月,不要意气用事,好好想想吧。”
说完发动车子,一路无语。
她回到家,田园已经在,见她回来笑笑:“回来了?”
周月一点头,问他下午去了哪里,他就说接到活了。她再问他办的公司如何如何,他就含糊几句,说过段日子你便知道了。周月于是不多话,只提醒:“先不要接太大的活儿,万一有事儿也能周转。”
田园点头,拿了自己的图纸给她看,果然是小东西,她瞄几眼,还给他:“这些都不需要办公司,接私活做也没问题。”
后来反正晚了,就商量结婚的事情,两人此时都赞成从简,不要大操办,日子可以早些,上网看了一通黄历,挑了几天准备第二天给父母看看。
然后周月洗澡,整理材料,总要去上班的。
田园到后半夜才睡,躺下的时候周月迷迷糊糊,问他:“几点了?”
他愣一记,回答:“3点不到。”
她于是转身继续睡,咕哝两三声,围绕四周的依旧是寂寥如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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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早上醒过来,身边已经没有了周月,只有枕头上的折痕依旧,一根头发掉在白色的枕头上,软软的,服帖的,躺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精神气十足,跳起来,看见她在阳台上洗衣服,一件一件地往晾衣架上挂,姿势很娴熟,一点点往昔的boss气场都没有,纯粹的居家女人,老婆到不行。
田园这么靠在门框上看她,几乎有点沉迷,周月正好一回头,好好被吓了一跳,嗔怒:“你干吗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过去帮她晾衣服,学她的样子先一抖,挂在架子上,然后把折痕都抹平,看她的时候目光如水:“老婆……”
周月哈哈笑:“一早上就抽抽,恶不恶心啊你?”其实心里是很受用的,总算就要结婚了,和眼前这个小男人,也不错么。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周月忽然有了唏嘘,知道无论如何这份工作是做不长了,想自己从学校出来,一晃恁多年,也算是得到了众人都得不到的荣耀,也算是尝到了大众都尝不到的艰辛困惑,其实还是幸运居多的,否则怎么可能坐在高高的办公室里,思考意识形态的问题?
意识形态本来就是闲情,是吃饱了撑的,她不愁吃穿,于是变得矫情,对种种机会欲拒还迎,扭扭捏捏,看不清方向。
最没料到是孙杰又打电话来了,这个号码虽然只见过一次,已经足够周月牢记,握了手机很久,摁了接听健,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孙杰在那一头说不出话来,许久,说:“周月,周月,我错了。”
这话有点突然,周月一时没法消化,只是觉得内心许久以来对这个男人多少有的那点介怀消失了。爱情就是个怪圈,某个先离开,剩下的那个痛苦,但如果剩下的那个解脱了,先走的一个又会遗憾,她也就是一个俗人,因为对方先走,所以虽然日子过得并没有不顺利,但总是无法坦然。如今总算释怀了,话就说的自然:“都过去啦,孙杰,你从前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我希望你往前看。”
于是电话被挂断,周月听见那些嘟嘟嘟的忙音,叹口气,慢慢的老起来,许多纯粹不在。
中午费亚青青她吃饭,问:“考虑得怎么样啦?”
周月看着盘子里的商务简餐,摇头:“有选择吗?我,还有选择吗?”
其实只是那一瞬间的想法,无非那么几条路:去物流当副总,决不是自己的心愿;离开这里回到学校去,一来没有完全想好,二来实在是年纪大了抵抗不了对平凡家庭生活的渴望——于是真的没有选择,当颗棋子,但又不想完全当颗棋子,可以答应,却不能不为自己争取些利益。
老狐狸于是眉开眼笑起来:“你一向都是聪明的孩子,我这么多年,没看错人。”
周月往椅子上靠,手搭在桌子上无意识的敲着:“主要的部门人选必须让我来决定,否则我干不下去。”
“这个我看没问题,周董那里我去说,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去选人了。”
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周月招呼服务员撤了东西,叫了红茶,看着费亚青:“费总,你说,我们还能一起干多久?”
费亚青拿餐巾擦了嘴,挑着眉毛,又突然笑起来:“是啊,我老了,你还年轻,将来的天下都是你们的。”
“不是这个,从我进公司你开始带我,这么多年了,一转眼啊,我好像一直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您,把您当领导,当老师,当长辈,可是,离开了这儿,这样的日子还能多久?”
大概是真的有点感伤,费亚青难得的正了眼神,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丫头,周月啊,好好干。”
周月点头,心里嗟叹,一直是师徒的本质,只是岁月提升了欲望,于是彼此防备,彼此利用,但终归他没有害过自己。
选好了路,就要走下去。
那一阵子,田园忙,周月也忙,每天回到家几乎都是半夜,两人对视一眼,所见也都是困与疲惫,几乎一样的沾着枕头就睡,说说话也成了奢望。又隔了几日,周月的脚完全好了,黄文奇帮着把车子给弄回来了,她就连上班也不需要送了,更加的各过各的日子,倒是周月的妈妈打电话问两人:“怎么也不回来吃顿饭?婚事到底怎么办?什么时候办?可别我这老太婆看好了日子,到时候你们俩缺席了。”
周月接到电话笑出来,看看眼前一堆的材料,从专业技术人员专行到职业经理人,哪有那么容易?!但是婚事,婚事啊,也真的不能拖下去了。难能可贵的早早下班,叫净菜公司送了菜来,给田园打电话:“我等你回家吃饭。”听电话里的背景音,像是果真忙得不行。
好在田园的回答很快:“嗯,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很快很快,其实也等了很久,最后两人坐在桌子边,想想都自嘲:“怎么,就忙成这样呢?连一起吃个饭都好难。”
周月开了红酒,干杯的时候问田园:“我们找一天去登记好不好?”
田园咬着嘴唇,假装沉思,直到看见她皱眉头,才笑出来:“明天好不好?明天上午我有时间。”
她哪会说不好,可是一转神又想起来次日的上午是和海华那边正式签合同的日子,不免撑住了额头,撅起嘴巴:“明天是我跳槽的日子。”
“这样啊?”田园微微蹙眉,“等忙过这阵子,总有时间的。”又假装促狭,“你不会是想和我结婚想到一天也等不了了吧?放心吧,我跑不了。”抓住周月的手,仔细端详,爱情线果然只有一个小小的分叉,而后绵延纵长。
太久忙于事业,终于有了闲暇,蛰伏已久的欲望也来得快,小小的眼神都成了挑逗,在唇舌相系中不断有火苗延展开来,扑灭所有理智,向原始的渴望臣服。
……
过了这一夜,依旧要战斗。
60
因为只是总经理助理,周月的跳槽程序并不复杂,只是签署了一些相关的保密条款,完全没有遭到预想中的横加阻挠,甚至董事会还发布了一则公告感谢她多年来为企业发展做出的贡献。她有自知之明,老狐狸必然早就开始落实,其中手脚是少不了的,也恐怕两兄弟的争夺已经到了没有力气来管她小小人物的地步。
走马上任,事情多得想象不到,对富丽华的收购已经着手开展,周立东的意思是要南北并举,南方考察过的小企业中间也要圈定最后的一家作为副厂。不过,最烦恼的,依旧是人手,HR每天送来的简历不少,能入眼的却不多,周月也希望能像当年老狐狸培养自己一样从刚出校门的孩子当中选出几个来重点培养,无奈手上的任务太重等不及他们慢慢成长,只好在能马上上手的人选中考虑。期间费亚青给她电话让她考虑下徐敏达,周月直觉的否定,说:“他怎么行?对业务他最多也就是个一知半解,我们要的是高技术含量的人才。”
费亚青的笑声传来:“周月啊,现在,你是老总了,不是技术部门的负责人,不是搞设计的,别总用老脑子来思考。”
她恍然有点明白,又实在没有完全弄懂,看了富丽华那边的位置,刚好有个总务的空缺,意识到自己的见识浅薄,让秘书约徐敏达来面试。
当然,面试只是走走形式,她已经决定,这人虽然浮夸有余实干不足,却着实是个搞后勤保障和总务的好料子,何况年纪也大了,当初他被辞退的时候自己也曾经唏嘘万千,如今这是给人一条路的时候,实足地拉拢人心的事儿,她可以摒弃成见,携手将来。也果不其然的,徐敏达一脸的感恩戴德,被辞退之后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如今周月肯给他一个位子,必然是念足了旧日交情,所以再不敢自恃身份。
等徐敏达走后,周月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很久才回过神来,仿佛当年初涉职场,第一课依旧是费亚青给上的,只是如今自己也被抬在众人之上,要学的实在不少。
忙了很多天,开会面试吃饭出差,等到有一天终于空下来周月发现竟然有一周没有和亲爱的那个人好好说过话了,于是满心的内疚,早早驾车回家。
田园那天回来的也早,看见周月已经在家了有点惊讶,问:“怎么这么早?吃饭了吗?”见她摇头又抓抓头,“我以为你会在外面吃饭,什么也没买,恩,我已经在门口的小店吃过了,要不,我给你随便做点?”
周月还是摇头,迎上去,双手搭载他的肩上,声音放得很软:“我俩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田园笑笑,亲亲她的额头:“不是周总你太忙了么?”
“你怪我吗?”她又问。
“没有,我喜欢看你干活的时候全心投入的样子,这样的你,才是我心里的boss。”田园把目光移向一边,轻咳一声,“不过,饭还是要吃的,你想的话,我们出去吃,我再陪你吃点也没问题。”
周月说好,拿了包和他一起走出门,已经是纯粹的春天了,一件单衣外面加个披肩足够,晚风是吹面不寒,柔柔的,细细的,抚摸过头发,简直像顽皮的孩子的手。她侧过头看身边的男人,好像瘦了些,下巴有青青的胡茬,走路的时候轻轻地拢起眉头,似乎是有心事,于是就问:“你的公司最近怎样?顺利吗?”
“啊。”他转头看她,“挺好的。”
“别太累了。”她又说,“你还说我忙呢,前两天我半夜回家你还没回来,要不就是一个人在电脑前面做事,比我还忙啊。呵呵,不过也对,我就一个小总经理,我家田园是董事呢!”说完吃吃地笑。
田园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着,没说话。
两人在小区不远的火锅店吃鸳鸯锅,红的汤底和清的汤底交相辉映,一边是甘醇恬淡,一边是热情无比,周月缩着鼻子说过瘾,看见田园没动几筷子。她摸着肚子问:“你真的吃饱了吗?怎么就喝酒?哦,对了,我们真得找个时间去登记了,我妈天天打电话来问这个。”
田园盯着她看,仔仔细细的,看得周月觉得瘆人,正想说他,电话响起来,一看,是周立东,说:“周月啊,准备下,明天去一趟浙江,机票我让小吴帮你订好了。带上上次并购富丽华的全套材料。”
她说知道了,收线,再抬头看田园,表情已经很平静,眼神清澈如水,笑眯眯地问她:“又要出差啊?”
“恩。”她都觉得自己委屈,“这样下去我猴年马月才能挤出时间去登记啊?!!”
田园又笑:“说了我跑不了,除了你,我保证谁也不娶。”
她觉得放心,心里暖暖的,像面前的火锅一样热烈又简单,伸手去与他交握,十指交缠,一时之间,无声甚有声。
散步回家,洗漱做 爱,起床赶飞机。
周月觉得自己是神,已经不是人。
在浙江的时候,严锋同她联系,推荐了一个曾经在设计院工作过的前辈,姓温,叫温嘉廷,他在电话里说:“如果你真想做到最好,设计部一定要请这个人带头。”
因为知道温嘉廷目前就在浙江的一家小公司任职,她决定去拜访一下。知道那人性情有些怪癖,有学究气,她还专门温习了专业的东西,只怕好久不动手,就生疏了本职。
温嘉廷确实是个怪人,周月请秘书打电话约他吃饭,他说吃不惯饭馆里的菜,味精太多;请他喝茶,又说茶室里面乱七八糟,什么样的人都有;她拨了一个下午请他钓鱼,他又说是佛教徒,不喜杀生……
周月听了都觉得好笑,这样的人,纵然有才,如何来掌管一个部门?!可是严锋从来都是要么不说,要说就必然胸有成竹的人,她也怕,当真错失人才。于是那天傍晚去温家找他,终于见到本尊,是个35、6岁的人,长的清瘦,说不上好看难看,只是不让人觉得讨厌;住一间一室半一厅的小房子,和他的母亲一起,她暗忖:果然是脾气不好,难怪连老婆也找不到。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无聊,和他握手,自我介绍:“我叫周月,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
最最想不到是相谈甚欢,这个人,开了口你就知道绝不是言之无物的庸才,理念先进,思维清晰,如果非要说缺点,那么只能说确实太书生了些,又在这小地方呆着,难怪叫人感觉时运不济。周月在说话间,心底已经开始盘算,马上让他坐镇设计部是不行的,找个别的人来管他只怕也不是好法子,先给个副职,找一个挂名的正职,一来可以让他有用武之地,二来也磨掉一些这个人身上的迂腐气,好玉百磨方成品,她要感谢严锋慧眼独具。
想明白了,她也就不兜圈子了,直接问:“我需要一个设计部的副经理,你有没有兴趣?”
原以为,温嘉廷这样的书生会说需要想想之类的话,没料到他站了起来,答应得很快:“可以,不过我有要求。”
周月挑眉:“你说?”
“安排房子,我要把我妈妈接过去一块住。”
她笑,原来是个孝子,但这个人能提这样物质的要求她觉得不容易,越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业务和管理的双才,就点头,伸手出去:“成交。”
回酒店的时候,觉得快乐,伯乐相马,刘备顾庐,不禁就有了些沾沾自喜,原来坐在这个位子上,是这样的感觉。
61
再见到林亚男是在浦东机场,因为临时换了登机通道,就那样匆匆碰面,周月让秘书小吴拿了东西先走,而自己站定,看着她,穿了粉红色的羊绒七分袖,挽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
林亚男也停了脚步,两人之间不过一米的距离,那男人识趣地走开:“囡囡,我在前面等你。”
周月说:“怎么那么巧?我听说你也在找下家的企业,要融资东山再起。”
林亚男点头:“卖家底是没办法,不表示我不想着有一天抢回来。”完了又特地深深地看她一眼,“我总不能什么都输在你的手里。”
“好啊,我等着。”周月说得轻松,赢的人总是一派云淡风轻,所以输的那个就只能直着腰板转身走开,连句告别也不留下。
周月明白自己也不算不得赢的那一个,她只是站在赢的那一方的阵前,做做样子,所以这一刻,看着她小鸟依人的离开,就希望如果自己往后退一步,也有个臂膀可以依靠。
从上海飞广西,南宁有个招商会;然后从南宁飞重庆,参加东亚及东南亚关于数控的研讨会;再从重庆飞杭州,和最终选定的那家企业签约;又从杭州到台州,副厂新厂区的建设审查会……一圈下来,足迹走遍长江以南的大好河山,该大饱眼福的,徜徉于山水秀奇人情变换之中,偏偏疲惫不堪,只想回到小小的蜗居,爬上床,盖上被子,枕着心爱的男人,死死睡去。
她只能每夜很晚的时候和田园通电话,想着从前只当个业务经理的时候多么空闲地趴在QQ上面,每天改一个签名,偶尔和下属们、朋友们聊天扯淡,那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
田园的声音在夜半听来也是温和的,从来没有被吵醒或者困顿的感觉,她于是不止一次地问:“你还没睡吗?”
他就回答:“没有,还有点事情呢。你呢?”
周月总是这个时候捧着电话靠在窗前,眼睛看着外面的景致,来往的车辆在夜色里只能辨认出头灯,而她住的高,喧嚣的声音被双层中空玻璃阻隔,一点点入不了耳朵,只有他的温和语气传来,令她由衷地笑:“我这不是在和你打电话吗?傻小子,早点睡觉啊,你当你铁人啊?”
田园也笑,那样轻轻的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让人能想象到他此时眉眼弯弯的模样,他说:“好像你比我还要铁人,我再累,也是在家里。”
是的,他在家,是等待的那一个,她在外面,是奔波的那一个,世俗的男女标准在他们身上有些颠倒,可是,谁在乎呢?
相爱就好。
相爱是足够的好,见不到面总是不好,周月的电话粥煲得炉火清纯,汇报工作,汇报思想,汇报相思——田园是认真聆听的那一个,安静地,听她胡扯:说招商会上的那个美国黑人,当自己资本主义出来厉害啊挑三拣四的居然骂脏话!再厉害也是个有色人种;说新招来的温嘉廷是个确实的人才,在研讨会上给公司狠赚了面子,下回介绍你们认识云云;说浙南的商人不是盖的,早上来开一辆卡宴,下午就换了Q7,晚上又成了路虎;说西湖真漂亮,我想和你一起在杨公堤上走走路,就我俩,或者租两个自行车,他们这里有不要钱的自行车出租,我都骑过了,感觉像当年在读书;说开会的时候大肚子的当地领导说话的时候好想你啊,还是我的老公最帅……
田园每每都听痴了去,幻象能将她永远拥在怀里,于是人生圆满。他的周月,依旧是小性子的大boss,有boss的气场,也有女人的风雅,爱极。
可是他有心事,他的心事不想说给她听,他想自己一个人解决。
周月知道田园出了事情依旧是在浦东机场,她兴奋地准备回家,听广播里的女音说因为天气原因班机可能要延迟,有点懊恼地拿出手机看时间,正好有电话进来,是黄文齐打来的。他们很少联系,这电话存着本来都有点多余,看见是他打来的,周月有点发懵,莫非是派请柬要办喜酒?!接起来,好心情的:“喂!”
那头是明显滞缓和压低的声音:“周月啊,你在哪里?!”
“上海,怎么啦?你和爱华要办喜酒啦?”
“我和你说个事儿,你要有个思想准备。”他说,“我前阵子被调到经侦这块儿来了,今天刚好有个案子,是你家属的事儿。”
“我家属?”她越发晕,“我什么家属啊?你说什么呢?”又好像突然醒悟过来,猛地站起来,对着电话喊出来:“你是说——田园?!他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只是立案调查,不过定性很不好,经济诈骗。所以我说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如果能凑钱先凑着点儿,经济类的案子只要钱到位多半没大事,具体的我一时半会儿电话里说不清,我就给你透个数字,大概700来万吧。对了,你帮着找找你家属,我们找不到他,不说清楚事儿对他顶没好处,周月,能帮忙的时候我会帮忙的,可是,我看,情况很不利。”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挂了电话,总之,一团乱麻,700万不是小数目,枉费她也算小富婆着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不知道前因后果内心越发混乱,手自动地给田园拨电话,怎么拨都不通——机械的女生: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或因故停机,请稍后再拨……
周月心里慌,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头绪,翩翩飞机还不知疲倦的晚点,她拉住地勤问:“到底什么时候能登机?”
对方好脾气地回答:“真的很对不起,这位小姐,现在我们还没有接到通知,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吧。”
她忽然就来了脾气,吼起来:“你们这什么破机场啊!!!每次飞机都要晚点!!我的时间不值钱还是怎么的?!!!没本事让飞机开干嘛要成立航空公司啊?!!”她是无理取闹,自己也知道的,就是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地不自觉的淌下来,周围好几个乘客都站起来看着她,想必全都怀着奇怪的揣测。
秘书小吴正好买了东西回来,见到她这样子吓一跳,声音发急:“周总,您怎么啦?!”
周月又坐下去,右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左手捂着嘴巴,止住哽咽,回答她:“没事,没事。”
航空公司的地勤掏出餐巾纸递给她,依旧是好脾气:“小姐,你不要太心急,我们的飞机会尽早把您安全送到目的地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月拿纸在脸上胡乱擦几下,心里想,狗 屁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真的是狗 屁啊!!田园到底在哪里?!
62
周月找不到田园,心里又急又气,可是终归她已经不是没主意的小丫头了,电话实在打不通,就坐在位子上闭着眼睛沉思,首要的,是想700万的问题——如果他真的经济上出了问题,那么她必须要帮他,要救他,700万,她得先考虑这条退路。
周月盘算自己有100来万的存款,是这么多年辛苦攒下来的,常常忙得不知所措,终于不是毫无所得;有一套房子,她可以搬回去和父母住,眼下的房地产行情不算最好,但也不差,大约也可以卖100多万;股市里很多年前有些小投资,加上汽车大约可以有50万——这样统统加起来,也不过300万的模样,距离700万,差距实在太大。父母亲是不可能能拿出什么来的,她刚刚加盟海华,当初在合同里给过一部分股票,她却不能动这一块,这是一种形式,一旦动了,将来做人做事都难。一文钱都能逼死英雄好汉,何况400万?周月捏着眉心,不是没人可以央告,但她开不了口。
周月是开不了口求人帮忙,但不表示人家不会开口想帮她。电话再想起,是周爱华,急切的,问:“周月姐,你放心好了,不要紧的,我已经关照我们家大齐了,他会帮忙的。另外,我想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急,特别是别为钱担心……”
周月没等她说完,就抢了话:“谢谢你,我会想办法。”
周爱华闷了一下:“你别误会,不是我二哥,而且,这时候,就算是我二哥,只要能帮着你,你也不用这样推辞的。”
其实是她二哥,正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比划着手势。黄文齐打电话通知周月之后就告诉了亲爱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彼时正在找二哥讨结婚礼物,当下就把这事情咋呼出来了,周立中皱了眉头,叫妹妹打电话给周月,可是电话一直忙音,好不容易才进去。他是知道的,周月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也能想象到田园必然是遭人坑了,首要还是经济,于是就让妹妹打着旗号去主动要求资助。
周爱华挂了电话,瞟了二哥一眼:“你真要帮着出钱吗?”
“你有意见?”他白自己的妹妹一眼。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你实在太亏了,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啊!!”说完哈哈哈冷笑三声。
周立中点点桌面上的杂志:“维拉王的当季礼服,你不想要了?”
她当然想要,欢快的点头,说:“你出吧出吧,我的情圣哥哥!!”
周立中怎么会是情圣呢?他多么希望周月不要嫁给那个臭小子,投向自己的怀抱,哪怕用抢的骗的,哪怕是被世人唾弃不齿,哪怕谁见了都说他挖墙脚,他也无所谓。可是人家姑娘不爱你不稀罕你不待见你,能怎么样?他想,主要还是怕她伤心,他一个大老爷们,总比女人承受力强点。
后来他坐在汽车里抽了根烟,给出版社打电话,笑嘻嘻的:“我存你那儿那稿费是不是也该给兑现兑现了?我这出门碰着熟人都说我不仗义,出个书罗里啰嗦一本接一本想必是为了赚钱,天可怜见啊,我连一个钢镚儿都没见着过。存这么久,是不是也得给个利息啥的?”
联系他的编辑呆了半晌,回味过来:“怎么寻思起要这点钱啦?成啊,你啥时候要,我就让财务给你开支票过去。”
周立中确实没拿过这部书的稿酬,已经是个很高的数字了,一来他并不大在乎这块儿,二来他想等书结了把整笔钱一次性捐出去,给他曾经去过的南疆一个小镇上的完小,盖个图书馆置办个助学金啥的——那儿的孩子着实可怜,各色的人种都有,许多人家一年的收入折成人民币只有几百块,依旧维持着以物易物的生活,他去的时候,下大雪,大眼睛长睫毛的小子们赤着个脚,看得他心疼。不过现在暂时就办不成这好事儿了,他毕竟是个俗人,在生人和熟人之间选择熟人,在旁人和爱人之间选择爱人。
周立中又给黄文齐打电话,说:“妹夫啊,趁着还是单身汉,咱去乐呵乐呵吧。”
黄文齐说好,问他地址,是一家休闲会所的会客区,周立中提议桑拿,黄文齐假装害羞:“人家不习惯和男人一起洗澡的啦。”
“来吧,我帮我妹妹检验一下,你是不是能够顶得住美色的诱惑,等会儿咱找俩新的按摩师,手艺好,脸蛋也漂亮,身材个个一流——”周立中装猥琐,一脸豪放,“保证你乐不思蜀啊!”
他的妹夫求了饶:“成了,二舅子,我没那福分,你独个儿享受吧。”
周立中哈哈大笑,这家会所提供最正宗的芬兰浴,先是热蒸,出来还有一个师父给你用树条抽打全身,皮肤发痛的时候跳到循环流动的冰水区,两人都冻得牙齿直打架,周立中这才开了金口:“那个臭小子的案子到底怎样?”
黄文齐一个了然的眼神,抖抖索索从冰水里走出来,去冲洗,就着水声,对他说:“不太好办,私人的案子里,这是今年最大的一桩了。不过,咱们都说姓田的冤,摆明了被人摆了一道,还得等找到当事人才知道具体怎样啊。”
洗完了,去按摩区趴着,周立中戴上眼镜,侧过头,问:“听说只要把钱弄上就没大事儿了。”
“不好完全这么说,不过就这么个现实情况,怎么?你要帮忙?”
“我就是这个意思,能约到对方事主吗?”
“也不是小数目啊。”黄文齐皱起眉头,“你图什么?”
“图个心里安宁,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就帮着约人吧。”
当妹夫的当然只能点头,心想周月你行啊,这头的男人出了事儿,这头已经有别个男人给你把漏洞补上了,怎么说也是周立中同他熟,好歹是家人,就当真替他不值,无论站在亲人的立场还是男人的立场。不过他明白,男人不能这么计较,计较了的不是真汉子。
周月不知道这背后的交易,飞机姗姗来迟,但总算到了,她坐在位子上继续拨打田园的电话,一个一个,直到空中小姐请大家关机,一种超重的感觉传来,跃入云端。
63
田园其实没有消失,他也不是头脑发热去做什么事情,只是,出了点事情罢了。要重头说,是这样的:当初和他的朋友丁勇一块儿合伙公司,是准心要做成一家好的设计公司的。没想到,丁勇并不完全那么想,作为合伙人,他提出来要参与一些实业建设,田园有异议但没有坚持,毕竟也不算大事情,现在这样做的设计公司多了去了。后来就慢慢着手做了一些事情,一开始很顺利,从设计到实际操作一步步下来,对田园来说,也是良好的经验,他有自己的梦想,有一天让心爱的女人可以不用出去奔忙,不用明明不喜欢还要违心接受世事的乖张。大概是在一个月前,他发现公司的账务有问题,当时他约了丁勇吃饭,问他:“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资金往来?”
丁勇那时候也就是笑笑,说的云淡风轻的:“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说好了你主持业务其他我来,你对这个不熟悉,交给我,你还不放心吗?”
田园是不放心,好多次和公司的财务讨论这块,可是财务是丁勇带来的,自然不肯交心,他暗自着急,几次想和周月说看着她忙到天昏地暗沾枕头就睡的样子,说什么也不忍心说出来叫她担心,于是就想:我小心些,不该签字的东西不签,会没事的。
大概一个星期前,丁勇忽然就消失了,田园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去查账,财务说在税务局办事情,可是过了一天财务也不见了,他着急着慌,自己去核实事情,才发现账面上早就被完全腾空了,简单的说,他,被自己的好朋友给坑了。不过那会儿他还不是太担心,直到接到电话让他们把材料费还出来才跳起来,满世界的找丁勇,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几天都不找不见,而债主的电话不断打来,威胁马上就去报警。他也想过报案,可是在踏进派出所的前一秒钟接到丁勇的电话,说:“兄弟,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我在XX等你,告诉你详情。”云云,他想,多年交情不能刹那荒废,就去赴约。
没想到是龙潭虎穴鸿门宴,在那个城郊的出租屋里,他一进门,就被人一棒子打在后脑勺上,摔倒,不省人事……
然后,他的手机被人拿走,关机,拔掉电池,扔在某个垃圾箱里。
而那时,周月正好在赶往机场的路上。
周月一下飞机就疯一样地往家赶,空无一人的房间,处处透着冷清的味道,她的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而后,凭着记忆,找到他桌子里的文件,翻开来,看到他的公司地址。不是周月不关心田园,她以为,给他足够的自由才是对他好的方式——他太想用成功来证明自己,偏偏命运多舛,所以她就放牛吃草,随他去,对他公司的事情尽量少的过问,希望有一天他能眉开眼笑站在自己面前,说:“亲爱的,我成功了。”
没想到等到的是这样一天。
周月赶去田园的公司,铁将军把门,还贴了封条,那一层写字楼来往的人颇多,见她呆呆站在门口,好多人驻足问:“小姐,有没有事?”
周月抿着嘴唇摇头,慢慢地往下走,放弃电梯,她需要冷静。
周立东自然也知道她家里出了事情,好在收购和其他的事情大多已经完成,他就给了周月几天假,让她处理自己的事情。周月去找黄文齐,当时已经快下班的点儿,管理卷宗的警察已经先走了,黄文齐耸肩,对她说:“对不起,你先别急,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
周月坐在会客的红木沙发上抱着水杯,大口大口的喝水:“你不明白,我担心田园,他不见了。他不是那种碰到这样的事情会逃避的人,我很怕他会出事,我也压根不相信这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他理解的点点头,不好说什么,问她:“要不要给你再倒点水?”
周月摇头,又问:“是不是把钱凑上就可以?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对方,先付300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黄文齐想,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还需要想什么办法?早就有人帮你把钱都筹备好了,现在的问题无非是田园和丁勇两个人都不见了。但他不能那么说,只好继续安慰她:“你先回去休息吧,听爱华说你昨晚的飞机没等到,通宵都守在机场里。钱的问题不急,300万不是小数目,你别着急着筹措这块儿。”
周月哪里能休息的了?!她知道,不可能的,就算回了家,也是煎熬。
那天晚上似乎全世界都知道田园出事了,不断有电话打进来,安慰的,探问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周月心烦,又不敢关掉手机,生怕错过最要紧的那个人,生生地承受这一切。8点多,周爱华的电话打来,问有田园的消息没有,周月说没有。因为对方也是女孩子,她没忍住,在电话里就哭了,特别委屈,哼哼的,说:“我该怎么办啊?!我怎么办?!”
周爱华在电话那头问她:“你晚上来我这儿吧,要不,我去陪你?”
周月说:“好的,你来吧,我怕会有电话,我不敢出去。”
……
周爱华拿了包包往外赶,正好周立中在门口,碰上了,一了解情况,就说:“走吧,我也去。”
这时妹妹也没心情开哥哥的玩笑了,两人都是一路沉默到了周月家,敲门,然后她来开门,黑咕隆咚的,竟然连个灯也没开。周立中“啪嗒”一声打开灯,被面前女子的样子吓了一跳,才不过多少时间不见,这样的憔悴,眼睛红而肿,鼻子也是红的,穿了睡衣,赤着脚站在那里,让人感觉,看了就心酸。
他别过头去,让妹妹上前安慰,周爱华抱了周月,软软的讲话:“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可别把自己的身体搞砸了。”
她于是又忍不住,抱着她放声大哭,呜呜咽咽,一点点平日里大女人的气场都没有了,纯粹的失意的不知所措的小女子,听的房间里唯一的男人万般揪心。
12点,好不容易周月昏昏沉沉睡去了,忽然电话响起来,周立中坐在沙发上,所以接的快,沉着嗓子:“你好。”
然后,电话“嘟”一下,被挂掉了。
64
周月睡的很浅,电话一响,就醒了过来,从床上弹起来,跑到客厅,见到周立中,盯着已经断掉的电话正在发呆,见到她,低声斥责:“快回去睡,我在这里盯着呢,赤个脚你也不怕着凉?”
周月摇头:“我睡不好,真的,刚才……”手指着电话,一脸的问号。
他挑眉:“我也不知道,被挂掉了,对了,你这个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有没有有来电显示的?”
她说:“有,在客房。”然后人已经往那边走。
周立中也往那里走,轻轻开门,周爱华睡在客房,轻轻打鼾,丝毫没有受到之前点化声的影响。他们看到一个手机号码,不是本地的,并且拨过去,已经关机。
周立中拉了周月回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去找黄文齐,到公安局查查这个电话,你就呆在家里吧,休息一会儿,怎么样?”
她又摇头:“我也要去。”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去换衣裳,被周立中按住,拍拍她的脸:“你这样子出去干嘛呢?再说了,如果又有电话来呢?”
她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她真的不想这样干等,每一秒,都是煎熬,是把心火烧火燎的炙烤,是一刀一刀见血的疼痛,她受不了,怕从此见不到田园,怕他真的会遭遇不测,因为无论怎么理智地思考,都觉得他不可能抛下自己为了700万跑路。她信任他,相信他,用理智相信,用感情相信,用生命信任,没办法这样了当做没发生事情呆在家里静静地等着电话,也没办法保持冷静维持没有表情的面孔。
她不能,让一个外人去奔波,她欠周立中,尽管感情因为不能控制所以说不出对错,尽管想要成熟就要接受不完美,她也觉得自己欠着他一份情,已经还不清,还不起,更加不能这样纠缠下去,依赖他的帮助。
所以周月抹掉眼泪,用手背,然后抬头,给出一个笑容,走上一步,去拥抱眼前的男人:“谢谢你,真的,周立中,我谢谢你,我很谢谢你。”她从来没有投怀送抱过,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他们之间,终归还是要个了结,不是当做没事就可以维持平静的表象的,周立中明白,垂着手,低头看她头顶的头发柔软的贴在自己的胸口,最后还是抬起手臂去拥抱,用尽力气,紧紧搂着,觉得鼻子发酸,胸腔里有10000kpa的巨大压力在挤逼心脏,几乎无法呼吸。很多话差点夺口而出,想说“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又想说“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可是终究,只是差点,是他先放开手,把她推开一臂的距离,说:“去换衣服,我们一起去,等下我叫醒爱华,让她等电话。”然后看她愣愣的表情,又笑笑,“快啊,记得洗脸,可真够丑的。”
他们在午夜的公安大楼查到了那个机主的身份,叫张立新,河南籍,似乎也同这桩事情没有任何关系,黄文齐说:“大概是打错了吧,或者骚扰电话一类的。”
周月低着头没说话,像是在沉思。周立中双手抱胸,抿着嘴唇,皱了眉头,过了一会儿,说:“能不能这样?我们不插手,你是警察不要紧,你查一下他有没有固定电话什么的打过去?”
周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附议,黄文齐说:“好,那你们去外边等我。”
两人在外边等了一会儿,黄文齐突然冲出来:“真的有线索,不过这事儿看样子得转到刑侦那块那儿去了。”顿一下,看着周月,“田园好像被绑架了。”
周月叫起来:“你说什么!!!”
他说:“你先别急,应该没大事,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找值班的刑侦的弟兄说一下。”
周月想跟上去,被周立中拦住,说:“周月,别冲动!!”
她停住了脚步,坐在靠墙边的一排椅子上,埋下头用双手捧着脸,眼泪又再次流出来,不是不想坚强,是坚强不了,绑架,多么可怕的词儿啊!!
那时候的等待,一秒钟是一个世纪,一分钟是一场洪荒,除了世界冰冷,再也没有其他感觉。
……
有线索,警察的办事效率也可以很高,很快查清楚了来龙去脉:打电话的张立新是田园公司财务任飞的朋友,丁勇和任飞前几天去他那里说出来旅游有个朋友生病了,要借他的房子住。当时他也没多想,他在广西北海做点小买卖,正好在银滩边上有套小公寓空着,他们出钱就租给他们了。可是这天傍晚他收摊早想起哥们儿来了还没有请人家吃顿饭就去公寓里找任飞,偏巧任飞和丁勇都不在,他却看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头上包着纱布,在昏睡。当时张立新就觉得不对劲,拼命摇醒那个伤者,但那人似乎真的病的很严重,只是昏昏沉沉报了一个电话号码,咕哝一句帮我找人就又昏睡过去了。他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马上回了家也不敢找任飞了,想着事情晚上睡不好,就试着拨拨电话看,没想到电话接的那么快,他又犹豫了,一下子挂了电话。
事情到如今看来很简单,恐怕是丁勇策划了诈骗案,任飞应该是同谋,但是他们要带着受伤的田园做什么?田园又是怎么受伤的?
周月只关心田园受伤的程度,现在在哪里,要不要紧,一听见是广西北海,连想也没想,直接打了航空公司的电话,完全没有顾忌这点儿是凌晨3点,她就想着要快点订机票过去,一分钟也不想耽搁。可是这点儿哪来的班级?就算红眼航班也早就睡觉了。最早的飞机要到中午12点,她真的心急,尽管黄文齐告诉她已经通知了北海的警方,会去营救田园,她还是担心,那俩人能把田园折腾成这样,指定做出什么样灭绝人性的事情呢!!她哪里还能安心等待?!
周立中用手机查了航班,从天津走的话第二天早上7点多有到南宁的飞机,而下飞机之后只要2个小时就可以从南宁开车到北海,他摁住不知所措的周月,说:“听我说,你冷静点,我们现在开车去天津,还能赶上坐最早的飞机去南宁,然后我会叫人帮忙安排车子从南宁到北海,你别担心,我们下午就能到北海。”
周月说好,眼神可怜巴巴的,他忍不住有点难过起来,这样的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的男人。可是这念头转瞬即逝,拉她就走,然后一路疾驰,在后半夜的高速上保持车速在130公里,终于在6点半到了机场。买票,登机,一气呵成,和其他乘客一脸的困顿疲乏反差巨大,他们一个紧锁着眉头一个流着眼泪,匆忙得简直像一对逃婚的情人!
周月坐上飞机终于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谢谢你,我知道说谢谢不够,还是要谢谢你。”
他说:“你闭上眼睛睡会儿吧,已经上了飞机就不怕了。”
周月摇头:“不用担心我,我能行的。”
周立中就苦笑:“你已经做得不能再好啦,可是还是闭上眼歇会儿吧。”
65
北海其实不必三亚差,银滩也不比亚龙湾差劲,不过两个城市的氛围差别很大,北海感觉闭塞许多,如果不会讲白话不免就被人欺生。
周月他们两人都并不熟悉广西,周立中的手机也已经没电了,车载充电器并没有带出来,所以他俩找了周立中在南宁的朋友小唐开车,上南北高速,直趋北海。下高速的时候,总算听到好消息,警方已经逮捕了丁勇和任飞,田园被送去医院抢救了。
周月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问小唐:“认识北海市人民医院吗?”
小唐说绕口的白话口音普通话:“识得啊,怎会不识?”
周立中又说:“见到加油站停一下。”
小唐侧头问:“乜嘢?”周月问:“什么事啊?”
他笑:“现在你好放心点了,我也好让水库开闸泄洪啦。”
在医院门口特地买了一束马蹄莲,店家送了一个玻璃瓶子,周月想如果田园醒过来看到床头的花儿,一定会觉得心里舒坦。
只是没想到田园的情况很不好,颅内很严重的血肿,医生对着匆匆赶到的周月说:“最好是送到省医院去,那里技术力量更好一点。”
那时候周月的父母也都已经知道了整桩事情,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询问田园的情况,周月站在ICU的门口,努力深呼吸,才能用平静的语气对他们说:“爸,妈,能不能帮我联系下叔叔婶婶,看看广州的好医院?”
当然是广州的技术力量好些,于是,不多久,周泽打来电话:“姐,我听说姐夫被人打坏啦?你别难过啊,放心吧放心吧,我妈妈已经同中山一院联系好了,我查过了,明天早上7点多有从北海过来的飞机,病人应该也可以搭飞机来吧?”
办转院手续,又请医院派出医疗人员随同护理,每次医生说:“家属签个字。”周月就走过去:“我是他未婚妻。”
直到晚饭后才被允许进入ICU去看田园,满头的纱布,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周围都是仪器,她觉得心疼,摸摸他的手,站了很久。
第二天,飞广州,办住院手续,检查请专家会诊,许多的事情,相当折磨人。好在叔叔一家相当帮忙,婶婶在省卫生厅工作,一说是亲侄女儿的未婚夫,不少事情都便当了许多。田园一直在重症监护室住着,周月就住在叔叔家里,周泽大声叫好,往家里赶,兴奋不已:“姐,太好啦,我们又可以通宵聊天啦。”
然后被她妈妈一顿批:“你姐现在还有心情和你聊天啊!”
周泽做个鬼脸,又问:“老周也来啦?!嘻嘻,姐,人对你可真好啊,好极了,你来守护未婚夫他都帮衬着,哎,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周月摸摸她的脑袋:“傻丫头,他要在广州开培训学校呢。”
“耶!好高兴啊,又可以吃成长快乐了!!”闭嘴,很快改口,“我是说又可以拉着他提早知道小说内幕了!”
田园做了手术,到了第三天才醒过来,虚弱的不行,周月坐在一边拉着他的手:“你没有把我给忘了什么的吧?”
田园就笑了,虽然笑的非常难看,但毕竟看得出神志清醒,声音沙哑且轻:“你是谁啊?让我想想。”
周月白他一眼,拿棉签蘸水涂了他的嘴唇:“你可得好好想想啊,其实我是你的老板,你和我签了50年的用工合同。”
田园又笑了一下:“恩,想起来了,你确实是我的boss,不过合同我还没正式签。”说完皱了一下眉头,周月马上紧张起来,问:“是不是很痛?”
他眨了一下眼睛:“还好。”
……
陪护了几天,公司有个顶要紧的会议,实在不能再拖了,周月就整理东西回去,又问医生田园什么时候可以转回去治疗?
白头发的老专家看了检验科送过来的片子和材料,慢吞吞地回答:“还要再观察观察,不过目前看来,术后的情况还是不错的。”
她于是就把亲爱的未婚夫拜托叔叔一家照顾,又从劳力市场聘请了24小时陪护,然后,对他说:“好好养病,我得回去啦。”
周立中是在周月离开后才去看的田园,那天天已经很热,他穿了短袖的圆领T恤,一条七分长的卫裤,戴了个鸭舌帽,走进去。田园一开始没认出来,朝他看了许久,直到他拿掉帽子,对他笑笑:“怎么,不认识情敌啊?人不是说情敌的思念要甚于情人的思念么?”
田园扯了一下嘴角,让护工先出去,才说:“我知道这次多亏了你。”
“只是帮点小忙。”周立中讲,又看看他头上的纱布,“什么时候能拆下来?”
“不知道呢,我曾经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着和你们说话,真是不容易。”说话间竟然有三分气馁,“离死那么近,才知道自己没用。”
周立中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沉默一会儿,才对他说:“连医生都说你的求生意志非常强啊!在北海的时候,那里的医生说真不容易,你居然能活着撑了这么久。你那合伙人可真不是东西啊,丫准备给你制造假遗书,然后往楼下那么一推,丫就能怀揣着巨钞自在去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命可真大!”边说还边剥了桌子上的芭蕉吃,“既然活下来了,就别想太多了,好好把身体养好,反正还年轻,不怕没机会东山再起啊。”
田园又问起丁勇和任飞,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害我,连想也没想过。”
“这俩人自然有法律去对付,以后看人的时候睁大眼睛就好。不过我看你找女人眼睛就挺亮,一开始警察怀疑你,周月说死也不会相信你会为钱抛弃她。”说完抬头看看天花板,“你说你哪儿好啊,怎么这傻妞就这么死心塌地呢?!我这样挖墙脚都没给你挖倒塌了。”
田园就笑,发自内心的,说:“没准将来你碰见个更傻气的呢。”
老婆就是要娶傻气的,这话是黄文齐在结婚那天说的。周月这天忙到死,因为尤佳和胡凯也选择在这一天登记,她要给周爱华做伴娘,又要抽出时间去看看又怀孕了的佳佳新娘,慎重地告诫这对小夫妻:“以后可不许再吵啦,好好过日子,生个胖小子。”
周爱华的婚礼堪称盛况空前,整整60桌的喜酒,周月这个伴娘穿着宝蓝的斜肩小礼服,7厘米的高跟鞋,笑的脸上肌肉都抽筋,周立中好几次问她:“当伴娘你就这么吃不消,下回自己结婚怎么办呢?”
她想想:“摆两三桌喜酒请请自己的家人就好,反正田园是个孤儿,那头也没什么重要的亲戚。”
周立中“哦”一声,声音很是凄楚:“难怪你不要我了,你是算准人孤儿好欺负的。”
她扑哧笑起来:“装吧,你接着装!”
时间过啊过啊,又过了几个月,已经是秋季了,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田园在一个月前提出来去慧宁师傅那里,养养身体,毕竟山好水好,而且有父母庇佑着。周月实在是忙,着实没太多时间陪伴他,也希望他能早日完全恢复健康,就答应了,送他去了那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故地重游,还特地去了公婆的坟上烧香。
到了国庆长假,周月早早筹划去看田园,也该回家了吧,父母催了好几次等孩子身体好了快点把事情办了,周月也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一生一次的一天。
别克在高速上奔得飞快,她爬山,已经熟悉了这条路,好像回家的路一样。等她再次站在山坡顶上,往下望:大片茸茸的草坂,错落的几株常青树,成片的腊梅林眼下叶子还是绿绿的,右侧的山上的瀑布像个银链子垂在山间,小小的溪流,水声潺潺,缠绵而去,隐约可见的一座庙,好像一切都是一样的。但是,在坡下,有一幢木头的小房子,旁边立着风力发电机。她的心跳起来,因为前天晚上,田园在电话里说:“给你一个惊喜!”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全木的结构,很简单的设计,供电除了从电路上拉过来之外还专门设了两架风力发电机,白色的,屋前一架,屋后一架。最好的是卫生间,顶棚可以通过摁扭开启,变成一个玻璃的顶,侧面的墙也是一样,滑动的设计;通风依靠朝北的百叶窗,里面装着美标的抽水马桶,如果冬天,出太阳,那么可以把屋顶移开,享受阳光,又不怕被人偷窥失了春光。
周月站在屋子里惊叹,听见身后有咳嗽的声音,她转身,看见田园在笑:“恩,太好的东西送不起,就送你一个日光马桶吧。”
……
初冬的时候田园和周月结婚,果然只摆了三桌酒,已经怀孕四个月的周爱华坐在位子上撅着嘴巴生老公的气:“我那天累得要死,都怪你,一定要排场。”
周月的伴娘是从广州飞过来的妹妹周泽,挺冷的天,一身的短打扮,看着披着毛披肩的姐姐傻笑:“你怎么这么老土啊?!”
周立中去了新疆没能赶来,不过请人寄了礼物过来,是《机密》的大结局,在扉页上,印着:谨以此书送给我最爱的姑娘,希望她能永远幸福,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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