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医魂》》 · 无人喝彩 · 2026-07-25
卢定安在事后曾问也分在糖尿病专科的吴清嘉道:姚先生对你们补阴派的观点曾毫不留情的予以驳斥,难道你一点也不记恨他吗?我就看不懂你那热火朝天的样子。吴清嘉反问道:为什么要记恨呢?学术的争端中肯定会有对和错,被批驳得一无是处时窘困羞怒也是有的,但为什么要记恨呢?然后又意味深长的道:他为我在中医上面打开了一扇门,给了我一根可以撬动地球的杠杆,你说我会记恨他吗?
不过姚慎却没有趁热打铁的给众人鼓劲加油,反似泼冷水般的道:“在这位乙肝病人身上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病人在服用汤药后的出汗情况。我们知道,这几个方子中都有发越阳气的药物,那么在服用后肯定都有出汗情况。”
“道家典籍《性命圭旨》中之‘时照图’云:‘人之元气逐日发生,子时复气到尾闾,丑时临气到背堂,寅时泰气到玄枢,卯时大壮气到夹脊,辰时气到陶道,巳时乾气到玉枕,午时姤气到泥丸,未时遯气到明堂,申时否气到膻中,酉时观气到中脘,戌时剥气到神阙,亥时坤气归于气海矣。’我曾想将此理论引入来阐明‘温升凉降’学说,不过很可惜,病人的反应并不很如意。”
“在用乌梅丸时,病人没明显的出汗征象;用小青龙汤后,病人出汗部位多在躯干部位与下肢;用葛根汤时病人的出汗则限于鼻头,虽然其中发越阳气的药物并不比小青龙汤少;到麻黄附子细辛汤时,病人出汗以腰部和鼻尖处明显。”
“由于这些方子并不是用来发汗,而是用来发越阳气的,所以病人服用药物后并未完全按《伤寒》论中的‘将息’之法,但其临床表现还是足以证明一点,那就是医理与道家理论或许并不是一回事;如果是一回事的话,那么在服用药物后应该出现药物化的道家练气效果,在出汗时也应该体现出部位的上升态。”
“不过真的就不是一个理吗?历代医家都赞成‘医易相通’,联方理论的完善也得益于《易经》,而道家理学的理论体系的建立也得益于《易经》,既然‘医易相通’,那么‘医道’两家也应有其相通之处吧?”
“何况‘易水第补阴章学派’虽然有所偏颇,但其补阴说也确有可取之处的。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在药理上却模拟不出道家的气功态呢?”
“这问题真是让人困惑啊。”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一百零九章
上次姚慎借中南五省年会之际大发英雄帖,目光瞄准的全各大省会中医界中那批声名不太响亮而又确实有真材实学的。这批人一般已年届不惑,如不出意外,应该是未来的名老中医,若能邀来加盟,当是附一急需的人才;其中京城的雷渊武与李佩东年龄虽长,却正好为附一撑起一方旗子。按这定位并不太高,成功率应该很大,却没想到这批准名医竟然对徐梧不感兴趣,这让姚慎很是头痛。
后来姚慎因故去了京城,在与费仁贵谈及此事时,费老头摇头道,你们还是好高骛远了,徐梧虽然也是个省会城市,但相对各大都市来说,仍然远远不及,你想别人在本地已经能有一个比较好的发展空间了,又怎么会眼巴巴的跑到你们那里再重新开始?于是,便有了邀约那些未曾得志的年轻的世家子弟的想法。
没想到黄靖心情急迫,竟利用徘徊未归的李玉琳想了解联方之秘的迫切念头,而让她去邀请钱木等人。本来姚慎对这两位前辈大鳄也不抱什么希望,那费仁贵却说,如计议得当的话,留下两位前辈的希望也不是没有,于是便有了与性急的钱老针锋相对然后再与木老在临床切磋一举动了。
尚幸,这一心机没有白费,这次终于留下了一批对徐梧附一眼前与今后发展都大有益处的人物。
尤其是钱木二老!有这二老在,徐梧附一便可以少奋斗很多年。姚慎说道。
谢菲两手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一边看着这志得意满的男人,说道,就你心眼多,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一点。语声里却没有一点责备,倒是充满了骄傲。
姚慎道,不会吧,这次大事得成,夫人当居功至伟!如果没有夫人的那双无辜的眼睛,估计李玉琳早就按捺不住了;要知道,李玉琳可是这计划里不可缺少的一环啊。说着,目光下移到谢菲隆起的肚皮上,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说道,宝宝也快要生了,说实话,你也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哎唷.谢菲诈然而呼。姚慎忙紧张的蹲了下来,有些焦急的问道。谢菲娇柔的道,宝宝知道你在说她第他章,正踹我肚皮呢。姚慎一怔道,怎么会?咱宝贝就这么聪明了!这可是好事情啊。说着将头一低,耳朵便伏到谢菲的肚子上,口里直到,宝贝别动,让爸爸听听。谢菲将姚慎的头轻轻抱住了,说道,在这里、这里呢,恩,他在动。姚慎说道,是吗?我听见了他第她章的心跳呢。谢菲嘴里漫应着,脸上却露出幸福的微笑。
这还是当年徐梧附一奖励给姚慎的那套房子,室内除了结婚时稍做粉饰外,其他的陈设基本未变,还是那么雅致那么温馨,只不过,在真皮沙发上、在彩电冰箱的外壳上能看出一点岁月变迁的痕迹,就如姚慎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已添了一丝风霜,而谢菲也由当年那满是憧憬的美丽少女变成了他人之妇。不过有一点或许不会改变,那就是一颗浪漫而激情、一颗不轻言放弃的心。
—— —— ——
这次加盟徐梧中医的名家子弟与钱木二老一起,总共有32人,两人分做一组,却是正好适合眼前形势。等过一段时间,新住院大楼建设完工后,每个小组都应该掌握了所要了解的东西,到时候再各自独挡一方;等后面的新教学楼建设完工时,这批人应该已培养出一批可用的人才了;然后,再过上三五年,按传统的师徒相授的弟子也该出来了一批,到时候中医的景况就值得期待了。
在京城时,费仁贵再三的嘱托,让姚慎对其子多加照顾。故此,姚慎将费子建与钱华谰安排在一组。钱华澜是金濠有名的肺病第咳嗽病章专家,尤其是小儿哮喘病更是其拿手绝活,费子建跟在他后面当能有所斩获。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徐梧附一虽然开展了哮喘病专科,但这专科所面对的主要是成人,其中又以老年患者为多,至于小儿哮喘病则是姚慎的弱项,以前徐梧附一也鲜有小儿哮喘病方面突出的,这钱华谰的到来无疑给徐梧附一填补了一个空白;所以,钱华澜在被倚重的同时,姚慎也想派个得力的人手去学学钱老的小儿病的证治。
在安排好了具体事宜后,姚慎又向钱华谰说明实情,然后诚恳的说道:“本来象钱老您这样的人应该是要放到门诊去给医院抓收入才不会受委屈,不过考虑到附一现在紧缺儿科哮喘病的好手,不得已,就委屈您老到病房先待上一段时间,也顺便给我们带出几个接班人来。”
钱华澜是那种爽直人,当时谦虚了一番,然后玩笑道:“姚老板还说不干医生这行了,我看在附一就你说话值钱呢。”姚慎其实是个没带头衔的钦差,钱华澜对这一点还是清楚的。
姚慎哈哈说道:“您老本就是名家,象你这样的人我们附一是求之不得啊;我能在附一能安排几个人还是仗着岳父是附一的老大吧。”
两人嘻哈了一番,钱华澜道:“日前听你肝炎的证治,很有见地,不知道对哮喘病你怎么看?”
“眼前这情况您老也清楚。”姚慎道:“对成人喘证,我们目前主要从虚辩治,临床先用参赭镇气汤降逆气以治标,控制症状,然后是乌梅丸、小青龙汤、麻黄附子细辛汤以及四逆汤,哮证则直接从乌梅丸开始,有脾胃亏虚的则在后面着重补益脾胃,一般就是那翻来覆去的老三套了,倒是让您老见笑。”
成人哮喘病多是慢性而缠绵难愈,实属临床一疑难症,中西对此病都大是头痛。其中西医基本上只有在发病时控制症状这唯一的办法。而中医将之分为哮证与喘证论治,其分别是哮证以痰鸣声表现较明显,喘证则以呼吸困难为主,两者通称为哮喘。对于此病,目前中医的统一看法是:未发病时扶正为要,发病时攻邪为主。这攻邪也就是控制症状了,与西医的区分就在于多一个扶正。不过由于疑难病的表现都颇复杂,这哮喘病在发作时症状明显,未发病时却有如正常人一般,要调补也不知道从何着手,即或有痊愈的病人,医者也往往难以从中总结出一个比较简捷有效的方法来。
故此,钱华澜关心的问道:“效果怎么样?”
姚慎道:“您也知道,内科医生少有几个病能治好的。目前这哮喘专科开展半年以来,住院期间病人的症状都控制得很好,出院随访也未见复发,倒是今后怎样就不能保证了。”
钱华澜理解的道:“那也相当不错了。”顿了顿,又道:“你这老三样就跟两年前轰动一时的‘全息汤’有得一比。”
姚慎感兴趣的问:“‘全息汤’?”
“全息汤”是几年前京城里的一位叫薛振声的老中医,结合自己数十年的临床经验总结出一个方子。据说薛振声在整体辨证人体后,认为人体疾病整体形成的关键在少阳经,而表证第外感证章的关键在于太阳经,薛振声前辈将这两经的首选方小柴胡汤与桂枝汤联合起来,再结合上、中、下三焦的致病因素痰、湿、水所常用的药物,经过精心的取舍而得到这么一个“全息汤”。其功用有升阳理气、疏风散寒、调和营卫、化湿运脾等。
费子建恰好知道这一信息,便将之说了出来,否则以钱老一把年纪还真难一下说清。
姚慎推测了一下时间,这“全息汤”出世正是自己从梅县到徐梧时,当时自己忙于中西比武,然后出游南陆,或许是没怎么去关心医坛动向,是以竟尔错过,否则这次肯定要打他的主义了。又大概想了一下方子的组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由问道:“这构思与《宣明论方》中的防风通圣散的差不多,就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防风通圣散的组成药物为解表、清热与攻下类,号称为“表里、气血、三焦通治之剂”,没想到还有较之更牛的“全息汤”!姚慎向来认为,一个方子长期服用必然会导致五脏生克失调,这就好比西医在利尿后要补液一般,讲究的是奇正相配,不过中医要复杂得多;却没想到有人能如此成方!
费子建道:“有人说用来效果很好,但更多的人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见姚慎有些迷惑,便接着解释道:“薛前辈就那方子的药物加减之法有数十条之多,这对年轻一辈来说未免过于繁复,所以热火了两年便淡了。”
姚慎转而问钱华澜道:“钱老您认为呢?”
钱华澜说道:“要说薛振声也确实是个人才,能有如此奇妙构想,不过要想当得了‘全息’二字,恐怕凭的全是药物的加减功夫,比如在面对阴虚阳虚的不同症候,需加减的药物便自不同,甚至在运用的时候得以加减得药物为主,否则难以切合病情。一般的年轻医生只知生搬硬套,哪能知道其中奥妙。”
姚慎颌首道:“就是了,我就觉得不可能有包打百病的方子。”
钱华澜想了想,道:“要说你这套方子跟他的构思有得一比呢。”说到这里,费子建有些兴奋的插道:“对!对!薛前辈以少阳太阳两经组方,姚大哥从厥阴少阴太阳入手,一治阴来一治阳,如果说薛前辈的方子是‘全息方’的话,姚大哥的联方应该叫‘全息联方’了。呵呵。”
姚慎双手乱摇,道:“不成不成。我始终认为没有全息的方子,就算单一的几个方子组成的联方也不成。我刚才所说的老三套看来运用比较广,但还是局限于慢性病的虚证,若是急证实证,则要全部推倒重来。”
姚慎的联方的理念之一是“草石竹木,均可为剑”,倒并不奢望靠一两个方子就做出什么大事,至领悟了医易之理后,所要用之方为了便于推广运用甚至占领国际市场,在临床上便将目光局限在有限的几个方子内,但这并不说明这方组就“全息”了。
费子建不服道:“怎么不成?薛前辈只从两阳经选方便可称‘全息’,你的联方阴经阳经俱全,这却要比他高明了。”说毕,又对钱华澜道:“钱老,您认为呢?”第胡吹,别当真章
钱华澜莞尔一笑,道:“如此说来,倒也是当得了‘全息’之称了。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一百一十章
卢定安与李玉琳被分在29病室。
三十多人中,李玉琳既没有跟随钱木二老的机缘,也没有与罗本逊吴清嘉等人编在一起,而是很巧合的与卢定安分为一组,以她的伶俐,其中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不过,卢定安很难从她的表情中发现什么。
除了上班的第一天,她的表情有一丝错愕外,其后的日子,李玉琳的表情就一直很自然。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这女人在工作时显得特别的兴奋与充实,没事时就喜欢念叨着,终于找到组织了!或者是,找到组织的感觉太好了。这或许有些过于夸张,但卢定安能感觉到她那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虽说,看见李玉琳高兴,自己也应该很开心,但如果每天都这样一成不变下去的话,就未免有些无趣。
卢定安也曾尝试着与李玉琳谈点别的什么,比如在工作之余便聊一聊个人从医以来的得失以及曾面对中医的迷惘,李玉琳倒是很配合的也说了自己从业的经历,但其中似乎更强调她那失败的婚姻,然后呼着气说:所以,现在什么都不想,也不要想,先安心的工作吧。然后话风一转,又开始谈起某某病人的病情来。
卢定安承认在附一的工作很顺心遂意,不过……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吧。
这一日,卢定安心中憋闷,便出来走动走动。
罗本逊与补土派的补罗中翼分在21层的肾病专科。卢定安最先与罗本逊熟识,在一众人中,就与罗本逊要谈得来,这时无事,便直奔21楼了。
联方中最核心的东西掌握在各大科室主任手中,附一为了保守机秘,更是要求诸人在探讨相关问题时得去主任办公室,是以,罗本逊此刻如不在病房的话,便多半在主任办公室了。于是卢定安便直奔主任办公室。
这一日的主任办公室却要毕往日热闹得多。卢定安推门进去时,只听得有人在说着什么,抬眼看时,却是钱塘的吴清嘉。卢定安便玩笑道:“好啊,小吴你不与我们糖尿病一系的交流,却跑来肾病专科了,是不是看不起糖尿病啊?”吴清嘉道:“是卢哥啊,看你说的,没事到处转转,多看看。”卢定安郁郁的笑笑,找了个地方坐下。一个温厚的声音道:“小吴你接着说。”于是吴清嘉道:“我就觉得这次的分组很有意思,比如你们肾病专科的两位罗大哥,一个是治疗肾病的多年好手,一个是补土派的嫡系传人,土克水,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啊?又比如我们28病科室,我是补阴派的,与我一组的是温补学派的薛立赋,呵呵,很有意思。”
罗本逊道:“这或许是姚老板在暗示我们在用药时要注意奇正相辅呢。”罗本逊年龄要稍长于众人,除了说话温厚而让人舒适外,态度也是格外的和蔼诚恳,这或许是卢定安喜欢到这里来的原因吧。
“就这个意思。你别说,这奇正相配、一动一静的搭配方法还真高啊。”吴清嘉道:“昨天我到心血管专科去了一趟,碰上一个美尼尔氏综合征的病人,当时姚老板也在,你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子?还是这老三样。”
美尼尔氏综合征也是一临床常见病了,主要表现为眩晕、耳聋、耳鸣三联症,西医认为是内耳迷路神经水肿导致,在治疗时用利尿及血管扩张类药物,但仅能控制症状,中医将之辩为眩晕证,在临床的效果还算不错。不过眼见吴清嘉说得那么神秘,卢定安还是配合道:“老三样,哪三样?”
吴清嘉道:“就是麻黄附子细辛汤与四逆汤了拉。”卢定安道:“你不是说有三样嘛?”吴清嘉道:“那是说话习惯的拉。”是钱塘人,在说话时偶尔不小心便露出了本地话的尾调。
罗本逊道:“听听小吴怎么说。”
“就是。”吴清嘉得意的道:“当时我就顺口问姚老板是什么道理?姚老板说道:‘你还记得那天我说的那位肝炎患者在服用麻黄附子细辛汤后的反应吗?’我当时就想;那病人在服用麻黄附子细辛汤后出现颈部有些强直、头不有落空感,不过与美尼耳综合征有什么关系?姚老板说道:‘这病人的证型不太明显,不过在肾气不足时既然会表现出头部空落感,那么用用这两个方子或者会有意外的效果;更何况西医治疗这病的主要手段是利水与扩血管,那么用用麻黄附子细辛汤发一发汗,其效果应该差不多。’。”
罗本逊沉吟道:“眩晕证也有从肾辩治的,姚老板这一辩证的奇巧处就在于将其症状与方子服用后的出现的情况相结合,有些新意……效果怎样?”
吴清嘉道:“美尼尔氏综合征眩晕持续的时间一般只30—45分钟,但其高频性比较讨厌,那例患者当时也是这情况,不过在服用药物后病人反应良好。”
一直未出声的罗中翼道:“恩,这一案例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在临床用药时可以结合西医的治疗原则,二是在辩证时可以结合服用某些方子后出现的表现,很有启发性。当然,方剂的奇正运用肯定是一大亮点了。”
吴清嘉满意的点点头,见卢定安默不出声,便道:“卢哥,你认为呢?”
卢定安仓促的答道:“恩,奇正相和,很好很好。”心里却有几分自怨自艾,麻黄附子细辛汤与四逆汤合用的方法最早应该出自本门火神派,但这数十上百年来,本门中却没一人能悟出其中的道理来。
罗本逊点头道:“是很好,不过我觉得卢定安那个‘开门’的说法也很恰当。”‘开门’就是麻黄附子细辛汤开肺门了。“以前我只知道死搬门老的‘利水三方’对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所以然,后来了解了‘温升凉降’的原则后,还是有些懵懂,直到听了‘开门’一说后,才能真正在治疗肾病时将联方运用的得心应手。”,然后罗本逊又列举了类似的,比如小建中汤或是葛根汤与理中汤相配伍以开脾门,小青龙汤与乌梅丸相配伍以开肝门等。再然后,罗本逊道:“我觉得,这五脏六腑都象一个个的小太阳,除了完成其正常功能外,它们还需要散热,需要对外的呼吸,这‘开门’的方法就是让五脏六腑与外交流的手段。”
这句话就是对“升降出入”的最好阐释了。卢定安暗道。看来姚慎说的每句话都含有深刻的意义啊。
猛然想到那天姚慎说的医与道的问题,莫非这中间也有自己没领悟到的东西?眼见同来的诸人收获俱都不小,自己却……或许自己该直接向姚慎请教一番,如果在医理上能有所提高的话,说不定心想之事便能成了——女人不就是想找个比自己强的男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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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制药厂的董事办公室内。
姚慎与回春堂制药的另两大股东环坐一桌。
姚慎道:“今天让曾大哥、蔡大哥来的目的是有一件事想与你们商量一下。”
曾永强依旧是那笑弥勒的样子,道:“你是回春制药的大股东,有什么事情你说了算。”这句话如放在一年前还不怎么合适,但自从半年前,姚慎从上面申领了大笔的资金进行中医附一的征收改建工作后,姚慎虽然在回春制药内的干股依然未变,但其地位已在无形中提高了许多。蔡庆生虽然面上未做表情,但也是点头附和。
姚慎道:“说来惭愧,我虽然占了公司的很大股份,却一直没负责过公司的具体工作,只是提供几个方子,倒是让两位大哥辛苦了。”蔡曾二人连道,应该应该。姚慎道:“上次从上面要的一点钱又全部投入到附一那边去了,对公司我有愧啊。”虽说商人都是唯利,但姚慎此刻暗中的身份已是不同,好歹没让回春制药收归国有就万幸了,曾蔡二人又怎敢说不呢,当下唯有道,哪里哪里。姚慎诚恳的道:“眼前是困难时期,不过应该只是个过渡阶段,只要附一那边经营得好了、咱回春制药的名声打出去了,到时候你们两位老哥就等着数钱吧。”附一那边的情形,曾、蔡两人也是看在眼里,如果按照这势头发展下去,回春制药的产品要不打出去都不难。当时两人便就此说了一些前景乐观的话。姚慎道:“这次让两位大哥来倒不是让你们做应声虫的。”说到这里,姚慎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曾永强与蔡庆生尴尬的笑了笑。姚慎道:“我想在梅县建个原药生产基地,这事恐怕得烦劳曾大哥跑一趟了。”
曾永强终于失声道:“原药基地?有必要吗?”蔡庆生也道:“国内原药基地已经有了那么多,除了供应国内需求,每年还大量出口,这基地还是不建为好。”蔡庆生还有一句话没敢说:眼见厂里就要扩大生产了,你拉来赞助又不往厂里头,你这不是瞎折腾嘛!
姚慎道:“如果形势如我估计一样的顺利的话,到时候我们所需要的药品不一定能够供应得上;另外,出于保密需要,我们有必要建一个自己的原药生产基地;另外就是,我毕竟是在梅县长大的,出于私心,我也想对梅县做点什么。两位大哥就当帮我吧。”见曾、蔡二人还是面现为难之色,姚慎醒悟道:“钱不是问题。”这句话一出,又惹得曾、蔡二人一阵暗骂。
正说话间,秘书小姐通话道:姚经理,有人找。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是开肺门,而是开肾门。”
卢定安进门后便问姚慎那日所提到的道家问题有何深意,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姚慎神色平静一脸无辜的说道:“没有深意。”接着解释道:“当时想到了就随便说说,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中间没什么必然的东西。”卢定安没想到心目中偶像级的人物说话也这般不负责,哑然半晌后,才不甘心的将罗本逊对“开门”的认识提了出来,当时也只是无话找话,倒不指望姚慎能做出有价值的评论,却没料到姚慎却完全否定了这一观点。姚慎这一反驳不打紧,却把卢定安一下弄懵了,毕竟本门对麻黄附子细辛汤开肺门一说由来已久,这情形便如姚慎当日反驳补阴派的“阴毒相火劫”一般,直把个吴清嘉弄得暗笑不已。
“罗本逊医生认为五脏六腑都要对外呼吸这一点,我赞同。”姚慎面上露出深思的神色:“五脏六腑对外交流主要通过呼吸、出汗以及大小便完成,而呼吸、出汗与大小便都分别归属于肺脏与肾脏,其余脏腑对外交流都要通过这两个脏腑来完成,这一点中西认识一致。《伤寒论》中麻黄附子细辛是用以治疗少阴第肾章感寒,方中麻黄逐邪,细辛归肺肾二经,正好用以导邪外出,麻黄细辛合用正好将邪气引入肺脏,然后由呼吸与汗液中排出体外——藏象学说的解释确实是用以开肺门。”
“不过,在联方中千万不要这么看。”姚慎加重语气道:“如果这么看的话,那是你对联方还存在着某些误解,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一点的话,在临床的运用始终会存在着某种不足。”
这一肯定之后的否定却将卢定安弄得一头雾水,同来的吴清嘉、费子建也不比卢定安高明,三人不由你看我我看你,俱不清楚其中的含义。
姚慎道:“我们的研究对象是慢性病,所针对的是西医所束手的疾病,这类疾病在我看来是由于脏腑功能失调后,各脏器不能得以正常的温升,导致隶属于各脏器的木火土金水各色升发之气纠结于内,从而导致‘君不能君,相不能相’、体用失常的‘相火’。这种情形,用《易经》里的话来解释就是:‘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正常情况下,各脏器有其温升凉降,其中阳明胃为五脏六腑之海,各脏器在升发过程中都在阳明汇聚,是故《易经》云:‘见龙再田,利见大人、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然后再‘飞龙在天’、再‘亢龙有悔’的凉降,当脏器的升发失常后,各脏气纠结于阳明以至于不能‘飞龙在天’,没有正常的温升,凉降便也无从谈以正常,于是就有‘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之说了。”
姚慎眼睛看着吴清嘉,大有深意的道:“其中肝脏主生发条达,当肝气也不能正常升发时,其表现尤烈,于是出现手足发热、五心发热等证,当用乌梅丸复其升发后,纠结的群龙无首,于是手足发热五心烦热等症状消失,但这时其余脏腑功能尚未得意恢复,于是继续以小青龙汤、葛根汤予以调治,这是联方的真义。”
吴清嘉这才明白,姚慎这是在再次提示用乌梅丸后手足发热消失的原因了。
姚慎再次强调道“葛根汤与理中汤相配伍以开脾门,小青龙汤与乌梅丸相配伍以开肝门这倒没错,但麻黄附子细辛汤在这里一定是用来开肾门的。”
“麻黄附子细辛汤与四逆汤相配,除了‘一走一守’的奇正相配外,更有‘从阴引阳,从阳引阴’的妙味第少阴经引入太阳经章,如是开‘肺门’一说,就失去其中的妙味了。”
“这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但意义却大不相同,只有按最正确的理解才能将其发挥最大功用。”
由于听过姚慎用《易经》说医理的经验,三人倒也不惊讶,吴清嘉问道:“那关于‘龙战于野,其色玄黄’又该做何解释?”
“这句话,各易家解释的版本不同,单从医理看来,这应该是指‘坤厚载物’,各脏器的气机之‘龙’在正常的汇聚至坤的情况下,坤能兼收并容,而各脏腑的气机之‘龙’在归于‘五脏六腑之海’应是吉祥之兆——玄黄是古时帝位象征。”
“另外,从《易经》对玄黄的描述:‘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可知,‘坤’是天地交通之要,当气机之‘龙’纠结于坤位时,便出现‘阴疑於阳,必战‘的情形,于是变症丛生。”
钱木二老于《易经》本有多年研究,再加上临床经验丰富,是故一点就透,但年轻一辈的就不可能一步到位,所以,近段时间来,姚慎一直在附一落实联方在临床的运用问题。在与这些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接触中,有几个人给自己的印象较深,一个是眼前的吴清嘉,一个是有半个师兄之谊的罗本逊,还有一个便是眼前的卢定安了。吴清嘉年龄在诸人中最小,最是活跃好问,常在各科室间溜达,这卢定安的开肺门之说也给了自己很大的启发,而费子建是费老特别交代了要照顾的,是以,姚慎便想刻意提点三人。“这样吧,我给你们说说我过往的经历,这或许能对你们有所启迪。”
姚慎长身而起,踱步到窗前。窗外是一副流动的画面,画面上车流不息,人潮涌动,再远处就是钢铁林立的水泥建筑……到处是秋日里眩目耀眼的光,让人远眺时只能轻眯了眼。实在是欠缺那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致啊!姚慎暗叹着。除了在高大的建筑缝隙中偶能见到一点绿意外,就只有那显得日益低矮的小香山了。不过此刻小香山的枫树叶也是红得发黄,在这烈日下抬眼去望可是需要勇气的。
良久,姚慎低沉的声音道:“还在梅县的时候,我常常为临床上所遇上的某些病人而困惑。比如,一个明明舌质胖大舌边有齿痕的脾虚病人,当我用理脾升陷汤或是理中丸一类的对证方子,却只能让其有所好转而不能痊愈,甚至一个脾阳虚的病人在服用温运中阳的理中丸后,病人却出现牙龈出血的上火症状;又比如,对一个舌根部苔黄腻而小便黄大便结的湿热病人,给其服用清热化湿甚或是泻热通便的方子,病人的舌苔在服用药物后舌苔是正常了,但没过多久这黄腻苔又来了。”
“而有时候,我们却又无心插柳的甚至是莫明其妙的将某些病治愈。就比如,我曾经给一位胆囊炎併胆结石的病人开了张锡纯前辈的金铃泻肝汤,用以舒肝理气止痛,却没想到,在服用三五副后化验乙肝五项与肝功能时,病人的表面抗原竟然转阴了——忘了说明的是,病人在年前参与单位体检时查出是有乙肝的!另外一个就是,我翻看某些中医杂志时看到有报道说,用黄芪桂枝五物汤以治疗腰椎骨质增生引起的疼痛很好,我于是也在临床运用,其结果是有效果不错的,也有根本没效果的。”
这些情况,只要有了数年临床经验的都应该有过经历,是以卢定安与吴清嘉都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独有费子建,因为在京城时看病的对象俱是一方权贵,其父为郑重计,在用药时多不敢放手让费子建施为,是以其临床经验单薄,对其体会不深。
“而我自己,就是个缠绵多年的无心烦热相火妄动的病人,曾服用过滋阴清热、泻火清热甚至是引火归元的多个方子却难以好转的病人,所以,对于这些让我困惑的问题,我较之常人便有一种更强烈的窥破其中玄奥的欲望。”
那段时间,姚慎服用的六味、知柏地黄丸类成药得以箱计,中间又杂以调胃承气汤、大承气汤类方子,用以加减的清热燥湿类的黄芩黄连黄柏也不知道用了若干,其后自悟了奇正相配的理脾升陷汤与参赭镇气汤,便一直服用清气分热的白虎加人参汤,间以理脾升陷汤以调和升降之机,但收获却是甚小。
卢、吴、费三人静静的听着姚慎的叙述。窗外有微风拂过,将窗帘向两旁轻轻掀动,便如立地竖起的一道绿色波浪,看起来甚是舒服,而负手其中的姚慎便如那激流中巍然独立的孤峰,又或是便欲乘风而去的仙人,这晃眼间的错觉让人心下不由暗生膜拜之意。
蓦地,姚慎回过头来,微笑道:“或许我是讳医而不欲别人诊治,或许是我过于对中医的执着,我就这么一直自己辩证自己开方然后自己服用,虽然病情依旧没有进展,甚至出现了两颊黑斑、手足酸软无力以及长期失眠等诸般不良之兆后依然如故。不过,总算我一番心力没有白费。”
姚慎的病情好转乃至痊愈,其中隐情不足为外人所知,但当年的一些想法却确实有些可取之处,并能与现在的联方理论有所承启,如将之说出,定能给他们不小的启迪。姚慎暗道。第小说中姚慎好转的情形于相火论一节的理论不太吻合,见谅。章
此时,逆光看向姚慎的卢定安三人只能见到姚慎那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便如冬日里的醇酒一般,清香甘洌。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般的学院毕业的中医人可没有世家子弟那般新运,凡事都有长者在一般提点,但遇疑难不明处,只消问上几句便能知晓大略。
象姚慎这般学院出身的,在学校读书时便只是死记了几首方歌歌诀,当时信心满满,是那种典型的“读方三年,道天下无病可治”心态,等参加工作按照教材辩病用药,始明白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一般的到了这个时候,便对学了几年的中医弃如撇履,转就西医了;有不改初衷的,便四处收罗名家著述,苦练药物加减秘法;有乖巧而又执着者,便直求本原《内经》、《伤寒论》,以期从中得到某种突破。
姚慎的从医经历大体就后面说的两种情况了。或许是姚慎的性子过于倔了点,所以他在教材这“死胡同”里呆的时间便要比一般人长一点,等对这条路子死心后,姚慎便异想天开的用起武侠小说中的“无招胜有招”的绝活;由于当时姚慎已转外科,基本已没有开中药的机会,而恰好自己身缠的暗疾加重,于是便每日里在自己身上苦练辩证,然后对照中药教材选用药物组方——其结果是可想而知了。姚慎当时就没想到一点,如果中医都是这么来的而且都很有效的话,那么中医就不会面临如此境况了。
等姚慎发觉自己的辩证思路有问题时,姚慎的阴虚证已相当严重了。
“那时候,除了五心烦热,失眠也相当严重,一个晚上基本只能睡一个小时,而且是噩梦连连,等被梦惊醒时,又会觉得身上的骨头被放进了蒸笼里蒸过一般,整个人酥软乏力,需要过很久才能恢复行动的能力。”姚慎的眼中露出回忆之色:“那种感觉,真是让人绝望。”
见姚慎摇头唏嘘的模样,吴清嘉才明白他为何要对本门的“补阴学说”那般反感。姚慎似乎能窥视其内心一般,面带笑容的道:“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就象一本耐读的书,够我咀嚼一辈子的。”
然后,姚慎在外科遇上一位因术后低钾而多尿的病人,于是姚慎便就这低钾多尿的症状思考起中医的阴与阳来。或许有人会奇怪姚慎的联想能力未免太过丰富了,但如果是一位每日里受都要那犹如地底阴火煎熬的人的话,那这根本就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这段经历应该是在将军府时的情形了。当时姚慎首先想到的是钾粒子与阳气的关系,等悟通医易相通妙谛后,姚慎回头再去想那问题才发觉,与人体阳气关联最大的应该是水!
“你们有没有发现,西医不管是大病小病都要给病人挂水输液,这不管是在内科外科妇科还是儿科,而西医的生理上则说,人体中水的比重一般为55%,小儿体中水分的比重要更大,由这一点你们想到什么没有?”
“我们中医的典籍里总是喜欢拿水的蒸腾运动来比喻自然与人体的阴阳转化,《内经》里的‘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如此,《衷中参西录》中关于黄芪与知母配伍使用的机理也是如此;而儿科中关于小儿的描述为‘小儿乃纯阳之体’,病情易变也容易恢复,这情形不是与西医里说的小儿容易失水的状况是一码事吧?更何况有名家说过《伤寒》中治疗太阳诸方其实就是治水。于是,我就拿水的固态、液态、气态的三种变化来模拟演练阳气的潜伏、显现、成长、跃动、飞腾到满盈的过程,但觉无一不符合。”
若说人体的阳气与水的关联最大,这一点估计卢定安、费子建与吴清嘉都不会反对。不错,西医的生理也说了,人体每天在肾的远、近曲小管中重吸收的原尿有180升左右,这些原尿在被吸收后又再进入循环,用这一点来比拟肾阳的潜藏与显现成长诸过程是很贴切,但如说无一不符合就有些过了。中医里的阴阳不会只是水那么简单!不错,西医的脱水的病人会出现休克亡阳的征兆,在补足液体后病人的血压等生命体征会恢复,但中医里一个阳虚阴虚的病人的治疗可不是补液就能够解决的。姚慎在说完后也发觉自己说溜了嘴,忙补充道:“当然,中医的阴阳的含义包涵的内容广泛,不是一个‘水’就可包容,不过我们可以通过水的三种运动态势来想象阳气的运动态势。”
“就比如,你们补阴派认为‘相火’是一种不同于‘实火’的特殊火,在治疗时只能滋润缓图之,在比喻的时候就取义于和风细雨,认为类似于和风细雨的滋补方法能使‘相火’得到潜藏;你们补阴派之所以能得到后世如此众多的医家承认与支持,在我看来,主要是这个比喻来得太形象与生动了;呵呵,不过我还是得说它是错误的,其错误的根源就在于没弄清楚这‘相火’其实是人体的功能之火,你总不能让脏器的正常功能收藏了不动吧?所以,在服用六位地黄丸后,病人的症状会得到短暂的缓解,但由于不能解决根本,不久病人还会出现病状。”
“所以,在糖尿病这样的顽症面前,按你们补阴学说的观点来辩证看来,病人的上中下三消都是阴液亏少,而导致的肺燥、胃热、肾虚,这样解释看来通透成理,但在临床治疗上却总是面临着‘春风吹由生’的窘迫状况……。”姚慎的手一扬起,却半天放不下来,有些颓然的嘟囔着:“我这是说到哪儿了。”
人总有拙于言辞的时候。卢定安、吴清嘉、费子建三人相视而笑,笑容中充满理解。或许在这之前,姚慎是高高在上的一种存在,到这一刻,三人却觉得与姚慎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吴清嘉道:“姚先生,您的意思我明白,水的三种不同的形态确实可以模拟阳气的运行轨迹,但它不能代替阳气,因为对肾阳虚的病人,我们不可能给肾脏中补充一块冰块以代替肾中的潜藏。”说罢呵呵笑了起来:“您的意思是,凡事要多想想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存在,对吧。”
卢定安也笑道:“对于消渴,温补派始祖张景岳曾用人参二十余斤治愈一例,而寒凉大家刘完素则以‘生姜自然汁液一盆’,让病人‘不得以而饮,饮渐尽’而愈合。以前我读到这两则医案时总是难以理解,用《内经》的解释是‘辛以润之’,对于‘辛’如何能‘润’我总是难以理解,听您的‘相火’论后,我才恍然大悟。”
费子建则道:“我就说了,姚大哥的联方是全息的。”
姚慎的神色这时也自然了,说道:“全息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由这一机理去推演出很多疾病的机理。比如反胃,《中医内科》教材就说是胃‘无火’,在生活中病人往往也是在食用生冷后就呕吐痰涎,但在治疗上按着教材去治疗就不行,现在用新的‘相火’论一看就清楚了:原来是病人过食生冷后导致脾肾阳气升腾障碍,在治疗上再不是‘补无处补了’。”
反胃一病,常规的补益会导致病人便秘加重,而用行气止呕的方药又会让病人中脏虚弱,虽是一时通畅,但旋即反复;之前姚慎虽也就此做过阐释并给出方药,如今看来,终是不够理想,现在附一的消化内科已经改良其方剂配伍,而姚慎的联方再不是以前那简单的一升配一降的呆板法门了。
吴清嘉道:“以前姚先生您一直弄不明白的黄芪桂枝五物汤治疗腰椎骨质增生也弄清楚了,现在附一的理疗科可是常用几个‘开门法治疗颈椎病,效果相当不错。”
这几个‘开门’法就是前面所说的葛根汤与理中丸开脾门、麻黄附子细辛汤与四逆汤开肾门、小青龙汤与乌梅丸开肝门了,以前也有用葛根汤治疗颈椎病的论文,但其辩证机理难以服人,在临床运用上注重药物加减,难以制成成药,而且效果也不是太满意,如今附一治疗颈椎病的用药就简单得多了。
卢定安说道:“以前‘补无可补,攻无可攻’的尴尬日子一去不返了,糖尿病再不会‘春风吹又生’了。”
听到这里,姚慎猛然醒觉一事,说道:“李玉琳治疗糖尿病虽然不错,但终究是女人一个,在临床上有些过于公式化,而且胆子未免小些了;卢定安你出身可是‘火神’派出身,临床上只要辩证准确,大胆用药,说不定你会收到意外的效果。”说完,姚慎的嘴边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卢定安听后老脸微红的点头道:“受教了。”
这里说的公式化是指李玉琳在临证时,总是喜欢先用上几副白虎加桂汤或是承气加桂汤以开胃门,然后再用上联方;这一流程虽无大碍,但如病人没有“火盛”的症状,应该可以简略掉。另外,在以制成成药的四逆汤中的温阳药物剂量不能灵活调配,卢定安出身“火神”派,对姜桂附一类辛热药物的运用自有其独到心得,姚慎希望其在临证时自由发挥,而不是心有挂碍的一事无成。
“《伤寒论》中所列诸方,除了在‘证’上表现出由渐而甚的排列,在其他方面也表现出一些关联。比如‘顺接阴阳’,普通只认为厥阴经的乌梅丸顺接阴阳。”
“其实在一经之内还有顺接阴阳的。例如治疗太阳中风的桂枝汤与治疗太阳中寒的麻黄汤,其顺接阴阳的方剂是麻黄桂枝各半汤。”
“还有经与经之间顺接的。例如治疗太阳阳明两感的白虎加桂汤与承气加桂汤。”
“乌梅丸只是阴经与阳经之间的顺接,你们还可以去看看阴经与阳经之间如何顺接,还可以探索方与方之间温升凉降的关系。”
“其实,联方的秘密就全在一本《伤寒论》中。只要你用心去了解,你一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对于联方,姚慎的讲解从来没有这般的毫无保留,这般的详细了,虽然短短几句,却给人巨大的思考空间。卢定安与吴清嘉费子建各自点着头,面上均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后来,吴清嘉、费子建、卢定安三人果然不负姚慎所望,均在徐梧创下名头。
而卢定安更在糖尿病中擅用热药出名,常挂于其口头的是一句“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象”的古文言。其成名的代表作是治疗一位13岁的少女,这位少女虽尚年幼,却已患数年的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每每自行肌注胰岛素以维持生命,苦不堪言,后来听闻徐梧附一治疗糖尿病的声名便远道来就医,卢定安果然不负其父所望,在数服药后更予开出数副大剂量的四逆汤,其中附子竟然用达200克!果然不负火神之名!
当然,到了那时候,卢火神的心愿也偿,娶得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这在徐梧八虎中也是一段佳话。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当年年底,谢菲诞下一女。
这女儿除了象她妈一般的漂亮外,还别有一股灵秀之气,两只大眼眼滴溜溜的,想来长大后定是那种活泼跳脱惹人喜爱的女子了。
次年,谢长江组织附一的人马将白血病的治愈率统计出来,附上简略的中医辩证论治的纯中医术语后,将这些资料作为申报资料缴给了诺贝尔基金会。
按说,能够以高治愈率将白血病拿下,这绝对够资格拿到当年的诺贝尔医学奖的;不过,由于传统的中医在世人面前太过陌生,尤其是那些老外,手拿着英文写就的病案,愣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后诺贝尔基金会就派来一对高鼻子蓝眼睛的专家来徐梧中医附一考察。当然,考察的结果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些老外还是觉得,用一堆混合后成份不明的原始制剂治好白血病,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根据诺贝尔遗嘱,在评选的整个过程中,获奖人不受任何国籍、民族、意识形态和宗教的影响,评选的唯一标准是成就的大小。但如果将这个奖项颁给了姚慎所代表的中医——这对现代的分子生物学未免是个极大的嘲讽吧,或许本着这个理由,诺贝尔基金会以“成份不明,机理不清,不利于大范围内推广使用”为由,将申请驳回,不过,有鉴于联合方剂做出的巨大贡献,基金会还是给姚慎一个若贝尔医学提名奖。
诺贝尔提名奖,这除了在上一世纪七十年代时我国人工合成胰岛素后获得过一次外,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国内媒体在惊讶的同时,也纷纷惋惜道,如果徐梧能不急功近利的过早申报,而是将其主要成份与机理研究明白后再申报的话,或许这一届的医学奖就落在我国了。对此,徐梧中医界保持沉默。
做为地主的徐梧卫视当然不会放过这一热门暴料机会,于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姚慎请上荧屏。这时的姚慎已不是当年与媒体接触时的青涩样,面对黄东升的刁钻问题,姚慎回答得机智而不失分寸,处处显露出应有的沉稳与睿智。
当被问及“对与诺贝尔医学奖擦肩而过有何感想”时,姚慎回答道:“情理之中,传统的中医在世人面前实在太过陌生了,就连国人几乎也对其熟视无睹了,没拿到奖应该很正常。”女主持秦小璐便道:“我们大家都很替你惋惜呢,难得你这么想得开。” 姚慎道:“我觉得这次提名奖就是个很大的收获了,这至少让老外知道了有传统中医这么一回事,这有利于中医今后步出国门吧。”黄东升道:“有人说,如果附一能将白血病联方的主要成份与机理研究透彻的话,那么这一届的医学奖肯定属于徐梧,对这种说法你如何看待?”姚慎道:“象那样研究的话,中医或许就不叫中医了。”接着解释道:“中医的复方多,又注重加减,每增添一味药物与减少一味药物,方子的组成就大不相同,如果要研究出个所以然,难度就太大了。” 秦小璐道:“进来听说你们回春制药又与附一联合开发了关于糖尿病、肾病、颈椎病等疾病的系列联合方剂,有这么回事吗?”姚慎耸耸肩道:“正在探索阶段,目前反响不错。” 黄东升从桌上拿了一支标着“糖尿病一号方”的精致小瓶,道:“这一次,关于这一系列联方的消息似乎都比较保密,这制剂上都没表明药物的组成,这似乎不太合乎规矩,更似乎有违医道的精神啊。”这个问题恐怕是姚慎最不愿意面对的了,但在这时又怎能不答?姚慎面带笑容道:“首先,这些联方目前尚处在探索阶段;其次,这套联方所面对的都是慢性病,如果相信中医的患者,那他们多的是时间来求治,如果不信,就算我公布出来也对他们没用;另外,我是个商人,利益至上;”秦小璐道:“如果这套联方成熟了,你会公布出来吗?毕竟中医的不景气是有目共睹的,她需要新鲜的血液来补充。”姚慎道:“或许会。”顿了顿又道:“我认为中医目前所面临的并不是欠缺秘方秘药,而是大家都对中医失望,如果要改变中医的现状,我觉得首先得在中医人以及广大的患者心目中树立起一座丰碑,一个舍我其谁的影响。”黄东升道:“你是认为——在荒芜的沙漠中专心培植一棵大树要好过遍地播种?”姚慎点头道:“事实证明,遍地播种的做法不是很成功。”
这次的现场采访在全国范围内引起掀然大波,各媒体议论纷纷,都道“一花独放不是春,万花齐方春常在。”,徐梧回春制药与徐梧附一的做法有失公允,甚至有人评说姚慎过于钻营求利,不顾大局。对此,肇事者姚慎与当事的徐梧附一都出奇一致的保持沉默。于是又有人从姚慎与谢长江的关系来分析其中内幕。但所有评论都如石沉大海,对此也没有相关部门出面解释。于是一众媒体炒作一段时间后便淡了下来。
倒是徐梧附一的住院大楼在这争吵声中一幢一幢的拔低而起,而求医的病人也日渐增加,每日都有来自全国各地求诊的病人。受此效应的影响,原来或许有心抵制回春制药厂的医院也不得不放下面子下来订单,不过,因为不明这类制剂的主要成份,临床效果并不如何突出,各大医院为了留住病人,便向徐梧中医请求支援,要求派遣相关人员亲临指导,于是徐梧附一便将各科室中不紧要的人员分派出去,最后人员紧缺时甚至把应届毕业的也顶上才能勉强应付。由于徐梧中医学院毕业的毕业生如此紧俏,徐梧中医学院在梓梓学子的心目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徐梧中医学院的生源自是不成问题,而且其录取分数线曾一度高于徐梧医大,这让一辈子在麻朴直面前没抬过头的谢长江老怀大慰。
墙内开花墙外香,更何况徐梧有姚慎这个诺贝尔医学奖提名者,徐梧附一其实在姚慎获得诺贝尔提名的当年,徐梧附一就陆续有部分老外来求寻医问药,然后徐梧附一治疗糖尿病肾病等疑难疾病的声名远播海外,不少抱着将信将疑的心理前来试探,最后多是满意而归,这样的结果更为徐梧附一带来滚滚财源。徐梧回春制药的相关产品甚至在第三年便已开始向亚洲周边国家出口。
受我国文化影响最深的R国与H国,有感于我国“汉医”的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便加强派员来我国留学,当然,到徐梧中医学院来求学者就占了大多数。徐梧附一为了适应新革命环境下的新发展,特意在远离市区处修建了一所分院,让这两个素来“交好”的邦邻友国人士能更好的交流。R国人或许觉得近来因为教科书事件与我方交恶,便不停派员来我方“亲善”,或是旅游或是投资,想方设法的取得短期居留权,然后便无意间先后来到徐梧“考察”投资就业环境。对这些“友好”人士,特种部队出身的郑陆明有句名言,就是“欢迎来华投资”,当然,郑头也不会因之怠慢了任何一个贵客。最后,R国人士或许眼见徐梧中医研究范围局限,便想我之所想,让病人在求医归国之际带回少许制剂以研究其成份。本着毛前辈的“自立更生,丰衣足食”的教导,我方本不予给对方增添麻烦,奈何R国有进口的该类药物,便不去管它——反正该国钱多设备先进,说不定它们大额投入后能给中医的发展探索出一条新路也不定。
第五年,徐梧附一那批世家子弟带出了第一批学生。这批学生从初中毕业后便被优选而来,资质自是出众,经过五年的新式教育,这些毛头小伙的理论与临床均可拿出手了,当然,中医最基本的切脉术更是必修课程之一了。
到了第七年,徐梧中医的中医城已成规模,原本芦衣路、顺母街、动天街几个方向的街面的商铺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长溜的富有中医特色的药膳馆,然后是书香扑鼻的中医书籍铺面,再就是原汁原味的中医推拿。这里凸显的是一种浓烈的中医气息。回春制药有限公司这几年也赚得盆满钵满,据相关人士分析,其资产应跻身全国百强行列之类——在纯粹的中药制药厂中,这还是零的突破,因为其产品已远销欧美,估计其发展潜力不可限量。
也是在这一年,鉴于中医药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在国际上的声势一时无两,诺贝尔基金会的会长查林.克里思顿亲自组团来华考察,在亲眼目睹了一幕一幕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后,这位老头情不自禁的发出由衷赞叹:“OH,My God!”姚慎道:“上帝从来就不会管人的死活,我觉得查林先生可以尝试改变信仰,就比如我们的道教佛教。”查林尴尬的笑笑,问道:“姚先生,您这次有没有兴趣申报诺贝尔医学奖?”姚慎道:“我申报能有结果吗?事实上我根本难以按你们的要求给出所用药物的主要成份与机理。”查林理解的道:“是不是商业机密不可泄露?哦,上帝!你的思想太过狭隘了,要知道医药无国界的。”姚慎很正经的道:“查林先生,我很赞同您这观点,事实上,我们也一直在努力的想按照西医要求将药物的主要成份与作用机理研究出来,但这个工作太过庞大,一时难以弄出结果来。”查林将信将疑的道:“是吗?”“是的,先生。”姚慎解释道:“因为我们的联方还存在着某种缺陷,所以我们得不停的去改良去完善,而每更换一个中药方子就意味着所有的工作得从头开始。所以我们暂时无力做到您所要求的那一点。”
事实上,为了应对以R国之类国家对联方的攻关研究,李将军在药品出口之初就下达了指示:“在有效的基础上灵活更换方药,力求严守机密。”,所以,现在的联方已基本被时方效方取代而面目全非,真正的向“草木竹石,均可为剑”靠拢,如果不明其理而想凭借现代科技研究出所以然,其难度不亚于一个“登月计划”,虽然登月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如果这“计划”每隔上一两年就大调整一次的话,就算财力再雄厚的国家也难以承受。
查林.克里思顿摆出爱莫能助的表情道:“我一直想帮您、帮你们的中医正名,让世界人民对她有个比较客观的评价,但看来我是无能为力了。”
姚慎也是一副遗憾的表情:“我们都尽力了。您说呢?”
—— —— ——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浪漫时,她在丛中笑。
十年后,中医在世界已掀起一股热潮,首先是各大名校向徐梧提出联合举办中医专业的邀请,然后是各国有实力的大学也相继提出这一请求,中医逐渐在世人面前揭开神秘的面纱。
—— —— ——
这一日,姚慎处理完手头公务后,忽然疲倦已极,便伏案而睡。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阵似偈语似禅唱般的浅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多婆毗……。间有木鱼铙钹的清鸣音,这似唱似吟的声音在耳边缭绕不断,直让人魂灵震颤。突然,在姚慎的脑中便浮现出麻仁旺的面容来,这位老兄清秀的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然后慢慢模糊,再然后,姚慎的脑海里却出现一位面目慈祥的老者面容,旋即,这位老者的面容也模糊淡去,只留下一首姚慎熟悉无比的诗:藐焉俯仰地天中,遭遇嶙峋百虑空,独有拳拳未消尽,同胞疴痒系私衷。惨淡经营几度年,此心非不爱逃禅,为求后世堪持赠,长作千秋未了缘。
这却是张锡纯前辈的诗作了。
姚慎幡然梦醒,心头一阵明悟。刚刚听闻的那似偈语似禅唱般的浅吟定是佛家的《往生咒》了,《往生咒》号称“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咒”,是以……蓦地想起素未谋面的心一大师来,便拔了郑陆明的电话。郑陆明道:“我查查……,心一大师已于日前圆寂。”姚慎心头一阵茫然。郑陆明又道:“老板,有R国最新研究进展说,他们对麻黄附子细辛汤与四逆汤联用于肾移植术后的排异反应的机理有所进展,正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姚慎心头一阵烦恶,道:“小鬼子很烦啊,你马上将我们的相关资料报道出去,同时让人组织材料,申报今年的诺贝尔医学奖。”郑陆明应声而去。
眺望窗外的秋风秋雨,姚慎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悲伤,或者应该欣然。
有一点却是明白。
医魂;是数千年来生生不息的传承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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