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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医魂》》 · 无人喝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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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别人说西医治疗急病厉害我还不以为然,要知道我自负的就是用经方验方治疗一些急难病的,但经这番一比较之后,原本热乎的心也冷了下来,也再没有心思去现宝,于是就到郊区来颐养天年。”张啸天神色中写满落寞,这让他的面部颜色显得更黯淡。

姚慎想了想道:“西医的东西我也知道一些,但要说有如此神奇却也不尽然,张伯可是到省城里见过世面的人,应当知道一些西医治病的事,莫非他比省城里的那些专家给你的震撼还大?”

张啸天沉思片刻,道:“我在省城里也参加过几次专家会诊,虽然那些专家说的一套一套的,但我都不怎么以为然,而事实上经过那些专家会诊后的病人也没有什么令人满意的进展,但辅医生的医术却让我惊讶,这也真的有些怪了。”

姚慎道:“西医的常规抗菌治疗,要显效一般都得三五天,若说要一吊瓶就见效,这多半是用了非常规的疗法,比如一个高热病人,如不问原因就上激素的话,多半在几十分钟内就会退热,这效果不错吧?但这样的治疗办法在正规医院里是不可取的,因为它给人带来的副作用是不可估量不可逆转的。这个辅医生的治疗卡我没见过,但我估计也难脱这个范畴,所以张老你不用妄自菲薄,我们中医的市场还是大大的有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姚慎不知辅秉奎的深浅,但为了安慰张老,也只得如此说了。不过姚慎暗说这也是一般常识了,若是这辅医生真是个不世出的西医天才,那也只好说声得罪了。

张啸天看着姚慎那坦诚而鼓励的目光,将信将疑的道:“这应该不会吧,我与辅娃子也见过几次面,他为人热情大方中不乏真诚,应该不会象你所说的那般缺德。”张老对西医可是一窍不通,也不习惯说出“激素”这类的专有名词。

姚慎:“张伯你这里可有他开的处方治疗卡一类的?”见张老摇头,姚慎又道:“这样吧,我明天去他那里摸摸底。”

—— —— ——

天泉县虽是个山城,但其依山傍水的格局却要比梅县四面环山要显得爽朗得多,如不是天泉县背靠的那座山局限其发展,就凭其水陆两利的交通,这小小的县城应该升格成市级地区了。而在事实上,天泉县城在布局上已经显现出捉襟见肘的尴尬了——县城纵向距离约两公里,横向的距离最多两里,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纵向四条长街、横向六条通道状的小街把密布的建筑物分隔开来,虽然经过多年的经营,天泉城内已少见破落的房屋,随处可见的店面与充斥耳鼓的叫卖声把城区弄得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天泉县已不可能有大的发展。

天泉县内的四条长街分别叫做水风井、三道墙、教育路、石板街,这几条街由内向外而列,最外侧的就是老城最先有的街道——石板街。

或许刚巧碰上赶集,在这十来米宽近里许长的街上遍布着各色人等,有背着背篓的女人,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有摆地摊的小贩,有悠闲的站在店门边的老板。姚慎信步在石板街走了一圈,发现这石板街竟然有六家诊所之多,除了有一家店内摆有中药柜,其他的几家都是西医诊所,而那家摆有中药柜的店子也不是纯粹的卖中药,在其大门口处更显眼的是一个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柜子,里琳琅满目的都是西药,或许是那玻璃柜的原因,在早晨还不怎么耀目的阳光下,那些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都似发出刺眼的光。

在石板街靠湖的码头处有一楼房犹如鹤立鸡群一般矗立那里,这应该就是张老所说的辅秉奎的红十字医院了,因为在这天泉县城内的八层建筑仅此一家。与此相对应的是,这栋楼房的装修布置都是一色的茶色玻璃铝合金窗,在墙面上贴的都是淡白的瓷砖,就这都比四面那些低矮得多的房屋来得阔绰。姚慎漫步走到正面,只见这房子的靠顶部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天泉县红十字会医院。姚慎上午特别到中医院那里看了一下,确如张老所说的,这红十字医院仅就外表就显得要比年代久远的中医院要成功。

一楼是一溜的卷闸门,现在当然都是打开了的,姚慎略略的看了一下布置:左面一开放式的药房,在药柜外面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大厅的中央摆着的是一部正播放节目的34寸大彩电,靠右墙那边放着并排五张病床,有三个护士在那边忙活着——这应该是医院的门诊部了,二楼以上肯定是住院的,按这布局,只要有生意,内外妇儿各科都开设也不是没可能。而辅秉奎在县城里的声誉看来是不错的,在别的诊所生意还很冷清的时候,他那几张病床已睡满了挂瓶的,加上坐在电视机前的几个一起就有了十二个,看来一天完成三十个吊瓶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姚慎暗中分析了一下,辅秉奎生意之所以如此兴旺,应该与医院的人情化布置有关:大厅里一部彩电可以解除在吊瓶时的无聊;医生护士上班就在同一个厅里,只需一个示意便可提供周到服务;药房就在医生的背后,收费发药都不需要费什么周折……。

“这位先生,你是看病还是买药?”

姚慎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肥胖中年医生正笑容可掬的看着自己,见自己没有反应,那医生便又问了声。姚慎证得一怔,这才发觉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走进了大厅内。

另一个坐诊的医生介绍道:“这是我们辅院长。”

姚慎点头道:“你们辅院长还亲自坐诊啊。”辅医生笑着答道:“人手紧,没办法啊。”但询问的目光还是望着姚慎。姚慎不好意思说只是来看看,眼睛瞟见坐在电视前挂瓶的病人,急中生智,道:“是这样的,我昨晚熬了个通宵没睡,到早上了什么东西也不想吃,想到这里输两瓶葡萄糖。”辅医生笑笑,用一种较为亲切的语调责怪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要注意身体。”接着又问了姚慎的姓名年龄与籍贯,姚慎照实答了,只是把籍贯改做南陆,南陆的本地话颇为拗口难懂,而话尾又喜带“撒”的腔调,这是姚慎如何也模仿不了的,但如说上普通话就没多大问题了。辅医生口里说着:“哦,是省城人啊,看小伙子一身的打扮就知道来头不小。”手上却笔走龙蛇,几笔把处方开就。姚慎在一边说道:“就给我输点能量,不要消炎的。”辅医生也不知道姚慎是来挑毛病的,很配合的伸手将处方上的一组药物划掉,道:“少用点消炎的药物也好。你拿处方到后面交钱。”姚慎笑道:“我也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一时吃不下饭。”走到后面的柜台去交钱拿药,然后自个走到电视机前与那几个吊瓶的扎在一堆去输液了。

姚慎从医也有多年了,但还真没有过输液的经历,抛开其他原因,输液时用一小针头扎进皮肤的那可以想见的锐痛是应该是姚慎逃避的原因之一吧。还好在辅医生这里请的护士相貌不错,说话语声轻柔,当橡胶压脉带捆上手臂时,姚慎便将目光转向小护士那婀娜多姿的身材,如此一来,在针头扎进身体时的瞬间不适便难以觉察了。

与姚慎坐得近点的有一个小伙子,一位给小孩喂奶的年轻母亲,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待护士小姐走开后笑着对姚慎说道:“怎么样?舒服吧伢子?”人一过了三十,经历的事情多了,一双眼睛也就忒毒,姚慎往往就喜欢用一双眼睛来揣测别人,没想到此时却成为别人揣测的对象。那汉子见姚慎不出声,便道:“不要不好意思啦,这只能怪这里的护士小姐太靓了,我每次生病都喜欢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个调调。”那个正奶孩子的年轻母亲在一旁呵斥道:“黑皮哥,又说你那些龌龊的东西了。”说罢又哼唱着哄孩子的调子。那被唤做黑皮的涎着脸子道:“刘家妹子,我这讲的可是实话,就象我说的‘你那奶子涨鼓鼓的很惹眼’,这也是实话。”那女子脸上红得一红,道:“老没正经的,你要早死的。”黑皮呵呵直笑。这姚慎也是忍俊不禁。那汉子占了上风有些得意洋洋,转过头来对姚慎道:“怎样?老哥子还厉害吧?”姚慎点头。黑皮又道:“说实话,这里的妹子打针技术还真不错,我到这里多次了,每次都是一针见血。”姚慎看这汉子不似泼皮一类人物,但能口花花的“调戏”良家妇女,再看他一身腱子疙瘩肉,估计是个卖苦力捞世界的人,这类人多半喜欢占点口头便宜,但心眼爽直,当下也不卖弄什么心计,直接道:“黑皮哥是哪里不舒服?”黑皮道:“秋凉了,晚上被子盖得不牢实就感冒了,不过辅医生厉害,只输一天液就好了,如不是辅医生要我多打两天针我早就干活去了。”旁边那小媳妇头也不抬的道:“什么被子盖得不牢实,这头老牛晚上没事了就折腾他媳妇,就是弄感冒了也不奇怪。”黑皮反击道:“你男人不折腾你?不折腾你你会有这老二?就看不出你那风吹都要飘的身子还真能受得生得。”姚慎在他们的插科打诨时站起身来将挂在输液架上的治疗卡拿下来看。那黑皮在斗嘴的余暇瞄见姚慎的动作,便顺口道:“怎么地?小伙子还懂医?”姚慎起身把单子重新挂上,顺手把那小媳妇的拿了下来,道:“那能呢,上面全是英文字母,就只它们认得我,我是认不出它们的。不过坐在这里实在无聊就随便看看了。”黑皮舒了口气道:“就是,那些鬼画符的有谁认得?我看你文质彬彬的,还以为你懂呢,那晓得你跟我这大老粗一样。可看出什么问题吗?”姚慎笑道:“能看出什么问题?我也是当画儿来看的。”黑皮听罢哈哈直笑。

其实姚慎在黑皮的那张小小的卡上已发现了辅秉奎发家的秘密。黑皮是感冒,那治疗卡上用的药物是抗炎抗病毒的,这大原则好象没什么问题,但在具体的处理上,问题可就大了。黑皮挂的是两组液体,第一组上的拉丁文是氧氟沙星加先锋霉素,第二组是葡萄糖内加入维生素、复方丹参注射液、生脉注射液、克林霉素以及病毒灵。外行人莫说看不懂这张小小的注射卡,就是全部写上中文,估计也是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但放在姚慎面前,只一就通晓了其中的内涵,其实任何一个学了点医的都能知道其中的“妙窍”。

在教科书上对抗菌素运用的首诫便是不得滥用抗生素,在临床上建议先做细菌培养,而在运用时又得阶梯用药从单用到联用从初级到高级,这般墩墩教诲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抗生素的泛滥。因为国情限制,很多医院里都达不到做细菌培养的条件,在临床上,医院里的医生多是凭经验用药,有时二联有时三联,但多是遵从教科书里的原则,就这还避不了滥用的嫌疑;尤其在外科,据资料统计西方国家对抗生素的运用只23%,而我国则达到60%多,以姚慎在梅县时的经验,这统计数字其实是有水分的,在外科里抗菌素预防性的运用实际上是100%。不过这些用药的方法与辅秉奎的这张治疗卡相比就简直是小巫与大巫之间的差别了——辅医生竟然以氧氟沙星为溶剂来输注先锋霉素!而在第二组本应该常规是能量的液体中除了比较高档的克林霉素外,竟然还加入了中药制剂!

在这里之所以反复强调滥用抗生素是因为滥用抗生素给临床带来困难,就比如一个体质较差的病人若是在小病时经常运用比较高档的先锋类药物,他体内生存的菌株便会对先锋类药物产生耐药性,一旦他患上大病时去求治于西医,那他就会陷入无药可用的尴尬境地!目前,全球因感染造成的死亡病例中,呼吸道疾病、感染性腹泻、麻疹、艾滋病、结核病占85%以上,引起这些疾病的病原体对一线抗生素药物的耐药性几乎是100%。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上一世纪四十年代人类历史上的第一种抗生素——青霉素曾因经济实惠好用而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但到了现在,有几个医生还在运用这古老的药物?说到这,可能还不足以引人注意,但若说到“全抗药性鲍氏不动杆菌”的话,应该会让大多数人警醒。据报道,1998年之前,世界上没有“全抗药性鲍氏不动杆菌”的记录,到2000年,台大医院已从77名病患身上分离出199株“全抗药性鲍氏不动杆菌”。研究报告显示,到2002年,共治疗30名感染“全抗药性鲍氏不动杆菌”的败血症患者,其中有18人死亡。

其实抗生素除了上面的危害,更有着过敏反应、肝损害、肾损害、神经系统损害、消化系统损害、血细胞减少、二重感染等副作用,我国每年有二十多万人死于药物的不良反应,而如今多发的肝硬化尿毒症等疑难病,也难说没有抗生素的一份功劳。但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由于缺少医学常识而把抗生素当做居家必备的良药,而医生也往往纵容人们的这一习性,这或许是除了抗生素就不会用其他药了。但据姚慎所知,一些医生为了高额的回扣,在临床上给病人开具一些不必要的新药高档药物,这就有些不可原谅了,到如今竟出现辅秉奎这种为了发财而置原则不顾的医生,这不知是医生的悲哀还是患者的悲哀,抑或是医疗体制改革放开的悲哀。

姚慎又逐一的看了坐在电视机前其他病人的注射卡,一颗心简直是越看越沉重。小媳妇的孩子感冒发热,在抗生素外还用了二毫克的激素;闭目养神的老者轻微哮喘,三联用药外加中西混杂……。显然,辅医生在滥用抗生素的同时还在将中西药物简单的混用,其评判标准显然仅仅只以两种药物溶配在一起时没有混浊沉淀为指标,至于这两种或几种药物混在一起会不会对病人产生什么危害,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起在徐梧医大上课时被人指责滥用白蛋白,姚慎不由有些好笑。自己用白蛋白多少还是遵照着药理书,如真要说滥用的话,徐梧医大很多科室里把抗生素当作预防性的用药,其滥用不知要比姚慎要强上多少,而眼前的辅秉奎医生不按常理出牌,比之正规医院里的医生又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其实辅医生也是正规医院里出来的,但到了钱面前,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吗?国外科研机构评说中药毒副作用大,于是国内的一些媒体和学者将中医贬得一钱不值,但西药呢?西药杀人又有几个人能明眼正视?

姚慎再没心情待下去,招手让那漂亮的小护士把针给拔了,也不理会黑皮的玩笑,径直出了大厅。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七十四章

辅院长的红十字医院生意确实不错,一上午除了十几个挂瓶的不时要换药,又不时有病人打肌注,把三个小护士忙得晕头转向。按说三个护士一起上班,一个配药一个做治疗另一个去应付门诊随机的病人,这应该不会如此狼狈,但辅院长却安排了其中一个兼带收费的职责,如此一来,剩下的两个的任务就重得多了。

却说给姚慎拔针的小护士姓柳,到辅医生这里上班才二个多月。辅医生这里的规矩不多,小柳倒是早适应了,但这里的工作比较繁忙而琐碎,包括查对药品病人、配药、注射、整理大厅的卫生、整理留观铺位的卫生,在病人走之后还得将输液架归位、处理一次性的输液器材等等,这些事情若是依次做下去倒也没什么,但在工作中往往就有那么些凑巧的事。就比如刚才不是老实的坐那里输液而是到处溜达的帅哥在拔针时就同时有两个病人要拔针,而又有两个病人唤着要换药。应付这几个病人的每一个也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但几个人碰到一起时,难免就会出一点点错误——有两三个病人输液架上的治疗卡不见了。这治疗卡在正规医院里一般都是交给病人的,虽然病人一般都不懂,但医院还是尽量做到看病用药透明化,但在辅医生这里就有个奇怪的规定,就是病人在输液完毕后,护士还得负责将治疗卡收回,否则就要扣发部分工资。小刘的工资本就不高,每月六百,这可说是辛苦得来的血汗钱,若是因为每张治疗卡而被扣去五十的话岂不是亏大了?于是小柳将治疗卡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寻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那在平时根本就不怎么在意的一张纸。没办法,小柳只得怯怯的走到胖院长面前嗫嗫的道:“辅院长,有三张治疗卡不见了。”

辅秉奎本自与一个病人谈笑,闻声后笑容也未见减得分毫,但小柳分明感觉到辅院长的表情有些阴沉下来,只听他似很随意的问了句:“是不是你放到哪儿没记起来?”

小柳忙分辨道:“不会的,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但就是没发现。”说完偷偷看了辅院长的脸色,又道:“唯一可能就是刚才在输液时到处与人搭讪的那个年轻人,有可能是别的诊所派来偷师的。”

辅秉奎对治疗卡一事曾几次强调,理由就是怕被别人偷师,其实行医治病,当凭一个“偷”字实在难有斩获,辅秉奎也并不怕别人偷师,但为着某个原因,却是绝不允许治疗卡外流。当下也不明言,只是暗中嘀咕道:“姚慎,这名字好熟悉。”走到门外找了个正聊天的黄头发交代道:“四海,刚才有个穿着条纹T恤的小伙子从这里出去……。”将姚慎的相貌大致说了一遍,又道:“你找个兄弟去跟着,看他到哪里落脚。”那黄毛仔是石板街的一小混混,没多少出息,平素就喜欢打架闹事,寻乡下的学生仔找点小钱,也知晓给财大气粗的辅老板办事必少不了好处,便喜笑颜开道:“辅哥,要不我找俩兄弟做他一顿?”辅秉奎道:“莫轻举妄动,先跟着看是什么来头,有事情就通知我。”四海点头后便去了。辅秉奎将这些安排妥当后才从兜里拿出个精致的电话来按了个号子,道:“吴哥,是这样的,这两天上面没有什么风声吧?……狗仔呢?”

做生意的若是没点关系还真不好玩,而辅秉奎能在众多竞争者中夺得红十字医院的金字招牌,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甚至有人传言说他跟县上主管文教卫的副县是摆把子;而在黑道上,辅秉奎是县城里土生土长的,为人处世最得方圆二字精髓,与街头混世界的黄毛们本就关系不错,这两年又赚了点,没事时便给两个落魄的点小钱花花,这也让他在天泉有了媲美“小孟尝”的称号。所以说,在天泉县能动得了他辅某的还真没几个。不过那小伙子来自省城南陆,在未弄清楚底细之前着实不可乱动,就只看他那一身名牌打扮,应该还是有些来头的,所以,辅秉奎才拨了这个电话。

—— —— ——

“您是吴局长吧?我想向你反映个事情。”

一个中年男子把头从报纸上抬起来,道:“你找吴局哦,吴局出去开会了,有什么事情?”

姚慎把手中的治疗卡递了上去,道:“您是卫生监督科的吧负责人?我刚才在一个诊所里输液,看见这几张治疗卡好象有点不对,就想到局里来问问。”卫生监督科主管个体开业的管理工作。

“我可不是什么负责人。”那男子将单子接过来看了一下,道:“这治疗卡很正常啊。”

姚慎“哦”的应了一声。现在各单位里的负责人多半已不是干本行出身的,眼前这位恐怕也是如此。

那中年男子把单子一放,自个又拿起了报纸,口里道:“其他没什么事吧?”这明显就有了赶人的架势。

姚慎有些不甘心,试着道:“您不觉得这治疗卡上用的抗菌素太杂了吗?喏,这张还中西混杂。”

那男子懒洋洋的道:“辅大炮就是这样的,跟他说过几次了也不改。”

“大炮”是行内人对那些滥用抗生素的人的戏称,看来这人应该是个内行了。当下姚慎道:“滥用抗生素有很大的危害,您跟他说过他还不改,你们监督科可让他停业整顿啊,只要停那么几次,我估计他再也不敢了。”

“这诊所既然存在了就有他存在的道理,小伙子你是外地的吧?这事情到这里说说就算了,不要再多做口舌。”那男子把头从报纸后探了出来,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姚慎。

“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麻烦您了。”姚慎不知道在他来时已有人交代过这位工作人员不用理会类似反映,不过姚慎到卫生局来也只是碰碰运气。在梅县时街上遍布的都是诊所与药店,而开店与坐诊的基本上都没有医师证药师证,相比之下,这辅医生要比他们强吧。姚慎也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便出来了。

各行业有各行业的规矩,在医生这一行来说,互相维护互不揭短这应该是最基本的一条。医生于医生之间可以相互指出不足,但绝不可以在病人面前将真实的内幕捅出来,这是一个医生能安全安心工作的最基本保障,若是一个医生刚开了张方子就有人在旁边说这药吃了没作用那药的吃了会起反作用,想来肯定会有性子刚燥的病人找医生的麻烦。但辅医生已将为医者最基本的原则最根本的底线抛弃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辅秉奎已不算个医生了,只能把他当作个以医牟利的商人。就比如在开放的市场下,做烧鸡买卖的从乡下收来大量的病鸡来加工,以次充优,根本不去管消费者吃了后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而一个医生若是抛弃了为医者的原则,那他带来的危害甚至有过于那劣质烧鸡。

当时姚慎就想不留情面的将这谬误指出来,但指出来会有用吗?辅医生是正规医院里出来的医生,自己要说的他肯定全明白,既然他选择了如此经营,那便表示他是根本不会理会类似的指责的。病人?病人与医生在医患信息上处于绝对的劣势,说得直白点就是医盲,他们评判一个医生的好坏就在于这医生的处方治病快不快,至于会带来什么后遗症就难以顾及了。或许,就算他们能知道能顾及,但羞涩的口袋恐怕还是会驱使他们去追求更方便更快捷更有效的疗法吧。这情形便如时下的腐败,大家明知道腐败是不好的,但在自己或是他人遇事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找人去托人,即或是有一两个另类的不愿苟同不愿流俗,但那微弱的声音很快便会湮灭于茫茫人海中。

曾在电视上看过新闻报道,说是一家做美容的发廊竟然在里面给顾客看病输液,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医盲在沿海开放城市看妇科将一打工女的子宫全部切除而没做任何止血措施,这些跑江湖的骗子之所以能有市场,还不是人们愿意去相信去接近。姚慎可以肯定,如果在辅秉奎的红十字医院里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的话,最多只会招来黑皮之类人物的善意嘲笑。所以姚慎选择的是到主管部门去反映,但对反映后能否起到作用,却根本不抱什么希望。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七十五章

张老就住在城东的郊区。姚慎沿着公路慢行,不时便到了地头。

远远的就可看见坐在院内的张老正悠闲的抱着烟杆。

姚慎默默的走到柴垛边坐下,也不说话。张老的木屋下便是县城与外界通连的公路,在公路的外侧就是绮丽迷人的川舒湖,坐在院内的视野虽不是很开阔,但足以看见湖中渔人泛舟的情景。

张老哈哈笑道:“怎么样?知道厉害吧?不过年轻人不要轻易就垂头丧气,要知道你也很厉害。”

姚慎点了点头道:“厉害。不过是乱用药厉害。”见张老不解,姚慎便简略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张老想了想道:“中西混用,处方不拘一格,这辅医生也确是个人才。”

姚慎啼笑皆非,道:“这跟中医用药不同,西医的抗菌素得考虑耐药性的问题,另外西药因为是直接注入血管中,所以最讲究的就是毒性问题,辅医生在没经过药理实验的情况下便简单的将中西混用,这可是西医最忌讳的事。只是可怜了天泉的百姓。”

张老道:“西医我是不懂,但想来道理是一样的,在《衷中参西录中》张前辈还不是把阿司匹林与石膏混用,而且效果很好。”姚慎一时哑然。张老得意道:“怎样?我就说他不错吧。”

姚慎耐下性子道:“就算他中西混用有创见,但滥用抗生素滥用激素还是有的。”当时为了给张老鼓劲,便随便编排了辅医生的不是,却没想到辅医生较之自己估计的还过分,姚慎暗中摇头,又道:“这就跟中医的‘十八反十九畏’,在已经说明了是禁忌的情况下根本不考虑临床需要而乱用一样,虽然效果不错,但给人带来的危害就更大。”

张老似乎明白了点道:“那倒是,如果病情不重而用上的话,那确实是得不偿失。”

正说话间,公路上缓缓的泊了一辆小轿车,一个肥胖的身子从车里钻了出来,隔老远就喊了起来:“张伯在吗?张伯好啊。”姚慎应声看去,却正是辅秉奎,便道:“说曹操曹操到。”

辅秉奎几步便走到篱笆墙外,道:“张伯好啊,又有事情麻烦你了。”然后似才发现姚慎一般道:“这位小伙子是……?”

张老不知就里,介绍道:“这位是我们中医的同道,徐梧来的姚慎,鬼眼王道姚慎,他可是白血病之星啊。”

辅秉奎做恍然状道:“原来是大名人,失敬失敬。”

那辅医生的笑容可是和蔼可亲,浑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架势,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印象。姚慎心中暗喜,道:“我只占了媒体炒作的便宜,实际也是没什么本事的,这次是专程来找张前辈拜师的。”

辅秉奎嘴里与姚慎客气,暗中却暗骂自己不警醒,连姚慎这样的名字都没印象,竟然班门弄斧的给他看了一场病。待客气完毕,辅秉奎道:“是这样的,我开了个小诊所,因为自己本事浅薄,遇到一些拿不下的病号就得找高手,平时就没少麻烦张老的。今天我那里来了个重病号,又想请张老前去会诊,既然姚名人在此,那就一起请了,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能一睹名医风采。”

姚慎道:“哪里哪里,我其实给张老摇旗呐喊的份都没有,不过能多看看张老诊病,对我们这些后辈小子也有不小的帮助啊。”

辅秉奎笑着凝视姚慎片刻,这才点头道:“那是那是。”

张老看来确是帮辅医生会过诊,这时已从里屋提了个老式的药箱出来,于是三人便上了辅医生的小轿车。在路上辅秉奎随便恭维姚慎几句便到了红十字医院。辅医生医院的门诊还是那么生意红火,唯一与上午不同的是,在门诊的大门两边似乎多了几个黄毛。不过这也很正常,在梅县也有很多类似的黄毛,每天没事情到处悠转摆酷。不过姚慎发现,再他怎么酷怎么帅的小伙子,在见了张老后还是会尊敬的喊一声“张爷爷好”。

一楼是门诊部,二楼检验科,三楼内科。张老许是很久没看病人了,走这里后竟有些迫不及待,让辅医生指明地方后便匆匆的走在前面,只几步工夫便进了病房。

病人是位衣着破旧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的中年妇女,姚慎进去时见她两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也不与服侍的人说话。辅医生在一旁介绍说道,这病人是天泉县西芭村人,38岁,患原发性高血压18年,在家与老公争吵后引发蛛网膜下腔出血,昏迷48小时,经过一系列抢救后苏醒,现在基本情况都还不错,就是反映说眼睛看不见东西。张老在辅医生介绍病情时便开始给病人切脉,等辅医生说完后,张老还是闭目保持着那个姿势,辅医生是见惯不惊,只是从病房里找了张凳子让张老坐下。

姚慎在一边站着无聊,便随手将放在一边的病历拿了过来翻看,见得那病人还伴有寒战、轻微咳喘,体查及实验室检查有颅内血肿、水肿,双眼底出血、水肿等。正想翻看医院里的用药时,辅医生将姚慎肩膀一拍道:“姚医生,你过来一下。”姚慎只道辅医生到找自己谈有关病人的事情,也未多做考虑,跟他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屋子才发现不对。因为屋子里坐着四五个黄毛,几人每个嘴里都叼着根烟,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看着姚慎。而房间的门在两人一进来后便被关上,并反锁。

辅秉奎拉了凳子坐下,给姚慎丢了颗烟,自己也点了根,这才道:“姚兄弟,你做人可不厚道啊。”

姚慎的身侧已无声的站了两个黄毛,一左一右,似有意似无意的将他可能的企图堵住。这阵仗,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更何况姚慎在梅县时也与混子打过交道。不过姚慎还是装糊涂道:“辅院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辅医生也不作怒,道:“姚兄弟是内行人,也不用我点破吧?上午你到我这里打针,还拿走了几张治疗卡,有这事吧?”

话说到这份上,姚慎只得点头,道:“我上午打针确实是因为有些不舒服,在打针时觉得你那治疗卡有些不对,就到局里去问问。其他就没什么了。”

辅秉奎还是笑嘻嘻的道:“恐怕不是问问那么简单吧?到这里了,兄弟还不厚道就有些不象话了。”

这是出言威胁了。姚慎暗中戒备,口里道:“我确实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辅秉奎道:“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四海,把你了解的情况说说。”黄毛中有人说道:“姚慎,徐梧人,于十月八日到天泉县,现住望江楼旅社412号,于十月九日、十日到城东张老中医家拜访,十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在红十字医院打针,十一点曾到卫生局去了一趟……。”旁边几个流子忍不住笑道:“够了吧四海,你还很专业是吧?”辅秉奎却满意的点头道:“想来多余的话就不用再讲了,姚兄弟你这是断人财路啊。”

辅秉奎就是在正色时给人的印象还是一团和气,但姚慎却丝毫不敢大意。或许辅医生给自己带不来什么威胁,但身边这几个黄毛就难说了,或许自己可以以一敌几,但难以排除他们有操家伙的嫌疑,如今的混子手上的家伙可不一定就是刀片之类的东西。姚慎暗忖,如果做主的是这几个混子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做主的也是个医生,那就还有点说的,便好言道:“我到局里的事好象有点不合规矩,不过辅老哥开的单子确实有些过了,再说我最多只建议他们让你停业整顿一下,谈不上断哥哥的什么财路吧。”

“过不过自然有主管部门来招呼,兄弟你好象捞过界了。”辅秉奎依旧语声温和:“回徐梧去好好做你的名医吧,我们这些小地方自然有小地方的规矩。”

这话很的韵味耐人寻味,其中或许就蕴藏着“你走吧,不走我就不客气了”,甚至有可能是“不走的话,见你一次打一次”。曾几何时,自己也很想对别人这么说,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倾听者”。姚慎笑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理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也不怎么漂亮,我知道辅老兄是看在张老的面上而手下留情了。不过,我还想提个要求,不知道老兄是否可以答应?”

张老在天泉行医数十年,这城中的老老小小,也不知道有多少在张老手头受过惠,就是眼前这帮大小子甚至包括辅秉奎自己,可以说是张老一手摸大的,或许那几个楞头青不知道在那生活穷困的年月医生看病是怎么回事,但辅秉奎得承张老几分情面。不过姚慎那“白血病之星”的身份,怎么说也得顾忌一二吧。辅秉奎虽是有些不耐,还是将心头之火牙下,道:“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姚慎道:“辅老兄也是个医生,当知道为医者的心情。刚才那病人比较少见,高血压、蛛网膜下腔出血还有失明,这几个病都不是很好治疗的,现在却全部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我很想看看张老是怎么治疗的。”说完后不忘赞一声道:“当然辅老哥在前期的处理还是很得力的。”

辅秉奎微一沉吟,道:“三天吧,这三天时间你可以跟张老自由出入这里,三天以后就别让我见到你。”

—— —— ——

三天。

姚慎很想在三天内将眼前这位身形臃肿笑容亲和的家伙干掉,如此一来,天泉县就没有了“辅大炮”,天下太平,但将辅助大炮干掉能解决问题吗?也许除了一个辅大炮,马上就会增加几个“辅大炮。”姚慎也很想在三天内将张啸天的一身本事掏个干净,但这可能吗?先不说张老头为人不善言辞,就算张老是个能说会道的主,有很多病在没有亲眼见到亲身感受的情况下是根本难以产生很形象的概念,更别说要如何在临床上运用了。

三天时间能做什么呢?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七十六章

……至此,姚师的第一次拜师梦可说是彻底破灭了。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姚师在医学上或许算得上个强者,但论混黑道,姚师就远远比不上辅秉奎请来的黄毛了;再说,就算姚师能以一敌五以一敌六又如何?难不成真的与那些黄毛来一场火拼不成?所以,一当对方提出让姚师远走时,姚师根本不做考虑便同意了。之所以要多留三日,是因为姚师觉得这辅某人也太不仗义了,自己捞了昧心钱还不准别人说,更过分的是他竟拉起几个泼皮来威胁人,于是姚慎就有了败坏对方的念头——那看病学艺的理由只不过是姚师留下来的托辞,因为在姚师看来那农妇也只不过是个高血压病人,而高血压病只要是呆过内科的每年都要碰上几个,那珠网膜下腔出血虽说稍微严重些,但症状被控制得好好的,就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了。当时姚慎根本就没想到张老在治疗这病时所开的方药竟大出他意料……。

——《笑熬糨糊.天泉行》——

大泽龙蛇,张啸天应该属于天泉县的一条龙了。

天泉县有着川舒湖这样的大泽润育,能有张老这样的奇人或不足怪,但在一些穷乡僻壤之地,也隐有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异士。

自从告别天泉的张老以来,姚慎乘车将天泉附近的十几个县市都转了一遍,除了起始的一站有着明显的目的性外,其他的都是心随意至,沿路打听,倒也探访到几位能人。比如鸿方县大龙村的叶志达老先生不过是一个农民,但却擅治烧伤烫伤;风木县石壁村的游大军老先生也是个农民,却擅治疗蛇伤;而志博县城里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对牙痛研究颇深;还有清河县的一位赤脚医生最擅治疗骨折。

这几位老头的手段应该划属草医范畴,有的是祖上传下的手艺,有的则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但不管是祖传或是自创,都逃不脱保守二字,就是那退休教师也与开明无缘。中医向有保守一说,在民间的草医身上更是如此。

就说鸿方县的叶志达老先生,他那治疗烧伤病人的膏药纯粹是药物根茎熬制而成,外表看来呈淡白色,就与藕粉经开水冲泡调治的模样,但在临床用起来效果竟是好得出奇。治疗烧伤的膏药洗液姚慎也见过,比如现在在临床广为运用的湿润烫伤膏,外洗的如炉甘石洗剂,但这两种药仅限于浅度烧伤的病人,遇到深度烧伤病人时,因为膏药类药物不利于伤口处热毒与水气的散发而被现代烧伤所唾弃;但叶老就是怪,不管是深度还是浅度烧伤都去用他那粘粘的草药膏涂上。姚慎曾就此事问过,那叶老头笑道:“你说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懂,在我看来,这烧伤烫伤主要就是这‘热毒’和‘水气’,只要能败毒收水,这病就不怎么难了。”或许这老头的话有些狂了,但姚慎在他那里呆了半个多月,亲眼见到一深度烧伤并感染的病人在他手中得到控制。于是姚慎便好酒好肉的伺候老先生,在每次吃饭时更试图把老先生灌醉,以期对方在酒醉只好“不小心”的透露出那膏药之秘来。但那老头子忒警醒,每次都把握在将醉未醉之间,这炉火纯青的控制力把姚慎所有的企图都破灭干净。最后还是叶老说道:“以前有人曾出高价来收购我这方子我也没卖,姚小哥就不用多费心思了。不过,看在你这半月里好酒好肉的份上,我就破例告诉你一样主药——金樱子根,其他的你可以由这上面推想。”金樱子是中药中的收涩药,临床多用于治疗遗精止泻,在姚慎想来,它的根除了收涩外更有败火之功了,其他的药多半不出此则,但中药草药的数目数以万计,如要自己去推想试验,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心痒之下,便想老先生再说说其他组成成分。老先生打着酒嗝道:“小伙子知足把,能告诉你一种主药还是看在你是‘鬼眼王道’的份上。”

或许是南陆与徐梧相毗邻,又或许是徐梧卫视的炒作实在太成功了,竟让邻省的小县小村里的土医都知道了姚慎的名字,但尽管是声名如雷的鬼眼王道出马,也仅能知获一味主药而已,其保守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或有人道,姚慎能舍得在章教授那里花上几千元买西装,到了小县城却变得小气,只想凭着几瓶酒几块肉就想有所斩获,这未免有些太天真了。若真是如此,那就是诸位看官小瞧了姚慎。虽说姚慎对钱米着紧,但在拜师学艺上可不只是钱米二字便可的,尤其在这些比较传统的老前辈面前,若是俗气的拿出一大叠“红翅膀”来做礼,或许会有一两位贪图财物便收了姚慎为徒,但可以肯定的说,这样去拜师的姚慎绝对学不到最重要的东西,比如那位主药。姚慎的方法也逃不出一个俗字,但在这稍显落后与封闭的地区,与这些更传统更保守的医者交往,这应该是更符合传统中的拜师礼仪方式——在好酒好肉中蕴藏一个求道者的诚心。

对,是求道。

南陆的拜师行其实只是姚慎的一时之意,经过与章教授一会之后,对自己自视颇高的姚慎对天泉的张教授也没多少指望,只希望能对方能给自己一点点启发,但令姚慎所没想到的是,张啸天给自己的不仅仅是启发,甚至还有些心灵撼动的感觉。

—— —— ——

当日姚慎与辅秉奎谈判完毕回到病房时,张老已诊完脉正跟病人家属轻声交谈着。

辅秉奎道:“看张伯这架势,再过一会就要开方了。姚医生,你也是学中医的,趁着张老还没处方,你也看看这个病人然后再开个方子出来嘛,等张老的方子出来了再比比看。你们是同道中人,应该是有很多共同见解的,趁这个机会可以多做沟通。哈哈。”

辅秉奎的笑容还是那么的富有亲和力,姚慎却有着吞了只苍蝇般的感受。当时强抑着心头不舒,走到病床边看了病人,切了切脉象,然后与张老三人回到医院的办公室里坐下,这才笑着说道:“我是后生小辈,自然是不能跟张伯比的,辅老哥也是临床多年的高手,本不需要我多说的。不过本着学习进步的心理,我这里放肆的谈一点看法,有说得不周到的地方,希望两位高手多做指点。”说完向张老笑笑以示僭越。而张老则挥挥手表示鼓励,那张枯瘦的脸也露出了笑容,因为脸上皱纹多,看起来就象老槐树绽开的树皮,但却给姚慎一种信赖的感觉。

当下姚慎振作精神道:“高血压病在《中医内科学》上辩为眩晕,究其原因,有肝阳上亢、气血亏虚、肾精不足、痰湿中阻等。那农妇有高血压病史十八年,此次发病又因与人争吵所致,依我看来,这病当辩为肝阳上亢型;而在事实上,病人也确有肝脉第脉弦章、肝风第两手发抖章,另外还有肝阳上亢的症状——头痛,而肝开窍于目,肝阳上亢目精不明则见目红痛而盲;其法其理已明,在治疗上便可以选用平肝潜阳的天麻钩藤饮加减,也可选用镇肝熄风的镇肝熄风汤,在药物运用上可以选用活血止血的三七以及清肝明目的药物刺蒺藜等。”说完后两眼望着张老道:“张伯,你看我说得对吗?”张老含笑点头。

病人经服用汤药后,次日诊之,得知病人夜得畅汗,小便特多,8小时约达3000毫升,头胀痛得罢,目珠胀痛亦止,目赤亦退,血压竟然复常,已可看到模糊人影。姚慎便再未注意,只是一门心思的在天泉县城里四处悠转询问,在水风井街寻得一个还算当道的门面,于是让门面的主人帮忙找人粉刷一新,再购置了几个大木柜,而自己则驱车去相隔百里外的市区里进了一批中草药材。到十月十四日上午,姚慎找辆车将张老拉到店子来参观。

张老头对姚慎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道:“姚医生莫非想在我们县城里开个中医诊所?”

姚慎笑着点头,道:“是准备开个诊所,不过这诊所的主人却是您老。”

张啸天皱眉道:“我?我不是说了已经不看病了吗?这城里已经有个年轻有为的辅医生,哪还需要我这快入土的老头子来多事。”

“辅医生确实是年轻有为敢走新路,但这也不能说明您老就没用了是不?”张老头心有定见,想在短时间去说服他接受自己的观点恐怕不可能,于是姚慎干脆就顺着他:“如果西医能包打天下,他也就不用开着小车来接您会诊了,是吧?当然医生间是不应分高下的,一切应该以病人为主病人至上,但这也说明我们中医还是有用的、还没过时的,是吧张伯。”

张啸天缓缓点头。

“我们中医讲究的就是——大医精诚,张伯你看病是不错,但对我们中医的某些东西还没吃透。”姚慎干脆就用上激将了。

张老自负对经典吃得颇深透,听姚慎如此一说果然上当,道:“哦?不知道我哪里表现出不足了?”

姚慎稍显迟疑,道:“我说了张伯莫怪。”待见张老点头才道:“医圣孙思邈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这话说的就是我们为医者的基本原则。张伯本有着一身看病的好手艺,却因怕被别人比下去了而歇业,这是不是有违于‘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了?要不张伯就是因为衣食无忧了便想享享清福,如是如此,这又是没吃透‘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这句话,图的是一人安乐。”

张老微一沉吟,道:“说得还有几分道理。”

姚慎慷慨道:“我们为医者追求名利但绝不应该看重名利,若张伯因为一个辅医生而将自己研究一生的手艺抛掉,这未免有些着相了,想来张伯在梦里都会有几分不甘心的。‘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张伯虽年近古稀,但为病人计,还是应当发挥余热的。”

张啸天终是老江湖,一下便明白了姚慎的意图,当下边微笑边聆听,待姚慎说完后才道:“小伙子脑袋蛮灵光的。”说完,张老起身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店门口上下打量。

姚慎心下惴惴,生恐张老不答应,道:“这门面我我已交了三年的费用了,只要张老同意出山,赢利与否都关系不大。”

张啸天显得有些犹疑的道:“小姚,这个……这个……。”

姚慎急道:“张伯有话就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尽管吩咐。”

张啸天慢吞吞的道:“这个,我在想这店子该挂个什么招牌。”

姚慎一怔,却见张老哈哈的笑了出来。姚慎惊喜道:“张伯你答应了。”张啸天摸摸颌下的山羊胡须,点头。

姚慎也哈哈笑出声来,道:“这店名嘛,就叫‘张氏医馆’就不错,看病拣药兼开馆授徒,很好。”

张啸天颌首,待姚慎将店里的一系列规划说完后,道:“小姚你看病不错,但对我们中医的某些东西似乎还没吃透。”姚慎还道张老又发了童心,道:“哦,张伯请指教。”张啸天道:“三天前看的那个病人还记得吧,你知道我给她开的什么方?”姚慎有些奇怪:“难道不是天麻钩藤饮?”张啸天缓缓摇头,道:“我开的是麻黄汤,《伤寒》中麻黄汤原方。”姚慎不信道:“麻黄汤?”张啸天肯定道:“麻黄汤。”

有高血压病史,其病原因是与人争吵,西医诊断是高血压、珠网膜下腔出血等,临床见头痛眼痛目盲等证,任谁见了都会将之辩为肝阳上亢型眩晕或是中风,任谁都会以镇肝潜肝为治则,但张老却偏偏运用了八秆子打不着的麻黄汤,真是令人意外。自己在病人服药的次日便已发觉不对了,但却没引起重视,病人的出汗与尿多自己却将之当做运用西药的结果,现在听张老一说才省起,原来却是麻黄汤的发汗利尿作用了。

要说麻黄汤是八秆子也打不着也不尽然。《伤寒》云: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疼,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临证所见还有寒战、轻喘,加上头痛目痛,这还不是个太阳证?当日之所以犯如此明显的错误,应该是受外界环境的影响所致,当日辅医生带着几个黄毛来威胁以致于自己心噪气浮,这几天更是把心思花在如何对付他一事——当然,中西之争无处不在,自己锄强不成,扶植一下中医的势力也是正事情……若自己真的凝神静气的去看去辩就真的能将之归于太阳病麻黄证?自己之所以会将之辩为眩晕与中风,还是受病史中的高血压影响大,更何况有争吵病史……之所以会说十个人就有十个将之辩为肝阳上亢型高血压,是因为《中医内科学》里的分类已根深蒂固的植入自己头脑中,在老师的教导里,高血压就是中医的眩晕……

自怨自艾一番之后只得承认,就算是自己在状态完好时也不能准确的开出麻黄汤来,定定神,姚慎问道:“张伯,这里可有什么讲究吗?”

张老摸摸山羊胡子,缓缓道:“《伤寒》里有这么一句:‘实则阳明,虚则太阴。’,在《内经》中也有一句:‘阴病治阳,阳病治阴。’,这个病人的表现确实是厥阴经的弦脉,但治疗却用麻黄汤,其道理就是如此;当然我们也可说是舍脉从证了。”

姚慎素喜用经典中的理论来与人启发说教,在说的时候往往觉得简单易懂,一旦轮到了自己,却感觉……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又似乎还有很多东西有欠通顺。是的,一法通百法通一理通百理通,张老这治则一说开了就可以联系其他的来解释,比如‘实则阳明,虚则太阴。’,比如‘阴病治阳,阳病治阴。’,比如舍脉从证,又比如五行生克中的“金克木”之法,等等。但姚慎感觉总有那么一点东西在眼前闪现,似乎马上可以抓住,又似乎遥不可及。

注:在五行中,肺属金,肝属木,金克木,在肝气旺盛时可以通过治疗肺而抑制肝。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七十七章

徐梧中医学院高教楼501室。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油画中是一个上身半裸、两手抱着个水罐的少女,在画家的刻意处理下,那少女面部表情恬淡,无邪的双眼目视前方,而裸露处的关键部位刚巧被抱着水罐的手臂遮住,远远的看去,只见一典雅贤淑的美丽少女款款走来,让人心向往之——虽是一幅近于裸体的油画,但在画中竟没有丝毫的淫亵之意。

在画的对面是一张床,在床上伏身躺着一个长发少女。半晌,那素衣少女才翻过身来,只见她秀眉琼鼻,竟似比画中少女还要美上几分,只可惜她双目还是紧闭着,这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菲菲,吃午饭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似是惊扰了床上少女的好梦,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不情愿的闪动着,好一阵子才睁开一双如水丽目,庸懒的应了声:“你们吃吧。”门外那声音道:“谢菲,快起来,老爸问你点事情。”那被唤做谢菲的少女还是不愿起身,奈何门外那人似不依不饶,这时更来敲起门来。无奈,谢菲只得起身出门。

房间外是一大客厅,客厅里的布置简单,就是一倚墙而立的大彩电和一布沙发,并无甚出奇之处,唯一可取的就是那素白剪纸花纹的沙发罩与木质地板的天然纹理搭配一起的几分朴直韵味;客厅过去就是餐厅,餐厅里放置的是一木质条形餐桌,在餐桌后的一木价上置有一盆玉竹,疏枝淡叶的,但却让室内增添了几分雅意。

此时的餐桌上肯定摆上了荤素小菜,室内肯定充满了氤氲诱人的香气,而在餐桌边肯定也坐了一个鬓角微霜的老者,一个面目慈祥的妇人。

谢菲芨着拖鞋走了出来,低头唤了一声:“爸,妈。”便在餐桌边坐下。

那鬓角微霜的老者道:“菲菲,怎么到了周末就这样有气没力的模样?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这老者肯定就是谢长江了。

谢菲摇头不语,将已盛好饭的碗端起,匆匆的拔了几口饭菜又将碗放下,道:“我吃饱了。”

谢长江与老妻对视一眼,道:“菲菲,知道姚慎的消息吗?他开始请假时只说要去南陆学习几天,怎么一去就不回了,还没一点音训,别被湖泽中医学院挖走了不成?”

谢菲耐下性子解释道:“不会的,我不是给你说过他去南陆拜师去了嘛。”

谢母伸手将谢菲头上有点乱的头发理顺,顺便也安抚一下女儿,谢长江则道:“拜师?那个张老头就那么厉害?厉害到将姚慎学了两个多月还没回?就是真的那么值得留下来的话,也该给我个电话啊,真是。”

谢菲道:“他的电话被人偷了,所以就没打电话过来。”

谢长江不快道:“就算电话被偷了还有公用电话啊,他的表现太欠组织纪律性了。”有些奇怪的又道:“他与你联系过?”

谢菲点头道:“与他在网上联系过。他那人您也知道,不怎么喜欢用电话的,所以就没打电话过来了。”

谢长江道:“就算再不喜欢打电话,但这个电话还是要打的,真是。”

谢菲小声解释道:“他有说过让我请假的,是我忘了。”

谢长江道:“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要与咱菲菲说过就可以了。”说罢哈哈一笑。谢菲俏脸一红,道:“爸……。”谢母也是脸带微笑,但口里还是维护女儿道:“老头子,没个正经的。”谢长江更是得意,不过不好那么过分了,便转移话题道:“他对那个张教授评价怎样?”

谢菲道:“高深莫测,他给张教授的评价就是‘高深莫测’四个字。”

谢长江感兴趣道:“哦?小姚本来就很厉害了,那张教授竟然能得他如此高的评价,那岂不是更厉害?”

谢菲道:“据姚慎说,他与张教授接触得不多,看见张教授诊病就唯一一次,但就是那一次就让姚慎深感佩服。”当下详细的把从姚慎处了解到的东西说了出来,最后道:“姚慎最后说,事后看来张老所用的方子并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那病人如是他来看的话,无论如何是不会开出麻黄汤的,张老的高明处就在于能将经方话腐朽为神奇。”

谢长江沉吟半晌,道:“麻黄、桂枝升压,这在现代药理已成定论,近百年来已列为脑血管类病用药禁区,这几乎成了每个中医的常识。张老头能够不受其影响而运用,这恐怕是因为他根本不懂西医的缘故,如就凭这一案例就说他高深莫测,这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当然,他用麻黄汤来治疗高血压的思路还是给我很大启发。”

谢菲想了想,道:“这种可能不排除,但张老能将中医的辨证论治形成一种本能,这在如今就显得有些难能可贵了。另外据姚慎说,这麻黄汤中还有‘阴病治阳’、‘金克木’以及‘舍脉从证’的讲究,如往深层次去探讨,值得研究的东西就多了。”

谢长江这时已放下开始的玩笑之心,有些兴奋的道:“如往深层去探讨研究,似乎也不一定要伴见恶寒、发热的太阳见证,但如果真是没有恶寒头痛的伴随症的话,那么这个病究竟该用什么方子呢?”《伤寒》中关于太阳经的药方有一百八十多个,再加上历代脏腑辨证中属于肺脏的方子的话,可以运用的方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了。谢长江想得片刻,只得颓然摇头。这问题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在用药时如是没有个参照标准的话,还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

谢菲不知道她老爸的想法,见他半晌未再说话,便道:“姚慎说他深受启发,于是就想多走访几个奇人,于是他就留在湖泽省没回来。”

看来姚慎这孩子有了新的想法了。一般来说,搞中医的有了新想法就代表着医术的进步,因为那灵光闪现只是片刻工夫,而要弄通那刹那的想法就不知道要下多少工夫了,这便如武侠中的瓶颈一说。但愿这孩子不要跟自己想到一条路上了。谢长江有些同情的摇摇头,道:“他有跟你说过他在湖泽遇上什么奇人吗?”

一说到姚慎的拜师访友的湖泽行,向来喜欢浪漫喜欢幻想的谢菲脸上不由有些兴奋起来,道:“那个张老中医是退休回了天泉县的,姚慎先是在南陆附一遇见一个与张老名字同音的《内经》教授,跟了几天才发觉对方是个骗子,于是就坐了车去张老的故乡天泉县,在那里跟了张老几天,然后就看了那个高血压病;然后他就有了游历湖泽省拜访那些隐于民间的高人。”

谢长江见女儿红光满面,再没有刚才病怏怏的模样,不由与老妻面面相觑,还是妻子反应快,赶忙起身为女儿冲了杯牛奶,而老谢则在一边配合的道:“哦?都遇上了什么高人了?”

谢菲道:“鸿方县大龙村的叶志达老先生用自己配制熬炼而成的膏药治疗深度烧伤,深度烧伤在现代医学里最讲究的就是清除伤口处的焦痂水疱,以保持渗出通畅而防止感染,但那老先生的原则却是给伤口‘收水’,很另类的治疗原则,但效果却很不错;风木县石壁村的游大军老先生治疗蛇伤特厉害,姚慎在他那呆了一个月,亲眼看他如何将一个在医院里治疗后手背严重感染的病人,据姚慎说那病人的右手已烂掉皮肤肌肉而露出了骨头,这在医院里是要截肢的,但到游老医生那里只不过用了点药药草草的,却能看见那病人的感染逐渐得到控制,腐烂的肉也逐渐脱掉露出新肉,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可以收口;志博县城里有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对牙痛,自己研制的药物还申请了专利;还有清河县的一位赤脚医生最擅治疗骨折,姚慎近来就呆在那里,可能这两天会有消息吧。”

谢长江毕竟有过上山下乡的经历,知道在农村里确实有些令现代医学困惑的草医,所以对谢菲说的也没怀疑,不过老谢对姚慎此行能有什么收获倒是持怀疑态度,道:“那些草医是很厉害的,姚慎有没有说他们把自己的秘方传给他?”

谢菲笑道:“没有。姚大哥最笨了,只知道给那些老先生买酒买肉,其他的手段一点不会用。”

谢长江也笑道:“那些秘方都是乡间草医传给后人谋生的绝招,就算小姚用上其他办法也没多少用处,倒是与他们多吃饭多聊天来加深感情的办法要好点,但估计最后多半还是会落空的。”

谢菲道:“也不算完全落空吧,前面拜访的那个叶老先生治疗烧伤的主药是金樱子的根,治疗蛇咬伤的主药是藤黄,只那个退休教师最保守了,姚大哥在他那里泡了几天,他楞是一个字不说,最后拿着个专利本子说可以合作办厂,但要了解药物就免谈。没想到知识分子比农民还保守,也真是的。”

谢长江思忖道,那金樱子的根是用来收水了,治疗蛇伤用藤黄,〈本草纲目〉上好象说藤黄这药物有大毒,这草医用它来治疗蛇咬伤,莫非取的是以毒攻毒?

谢菲却不与她老爸来探讨什么,将杯子中余下的牛奶一饮而尽,道:“老爸,不和你多说了。姚大哥到清河县去学接骨也差不多半月了,我去上网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说完,谢菲未等老爸发话就飞跑回房,只留下老夫妻俩相视摇头。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七十八章

歧 黄 公元前26--22世纪时,黄帝是传说中、各族的共同领袖,姓姬,号轩辕氏、有熊氏。歧伯,传说中的医家,黄帝提臣子,现存有我国最早的医书是《内经》,此书托黄帝与歧伯讨论医学,并以问答的形式而成,又称《黄帝内经》后世称医学为‘歧黄‘、‘歧黄之术‘,即源于此,扁鹊卢医《史记扁鹊仑公列传》载:扁鹊者,渤海郡郑人也,姓秦,名越人。又记其治赵简子、貌太子、齐框侯疾。考三人并非同时,盖扁鹊乃轩辕时人第《辞海》载战国时人章,其后乃医家宗派之通称。秦越人则此宗派之一。《列子力命篇》载:医者卢氏被人称为‘神医‘。扁鹊卢氏即‘正统神医‘也。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清河县处于徐梧、湖泽与广平三省交界处,属三不管地带,而清河县境内的高平村因为处在交通不便的雪峰山上,其落后便可想而知了。

雪峰山,海拔1570米,传说中雪峰山因终年积雪而名之,现在的雪峰山上是没有积雪覆盖的,但终年云遮雾绕还是有的,就因为这个原因令得山势原并不如何险峻的雪峰山变得危机重重,常有一些跑长途的外地货运在雪峰山的盘山公路的路途中翻倒,或许也因为这个原因,山上少见那些偷伐林木人的身影,而雪峰山更是湖泽境内少有的保持完整的原始次生林地带。沿着盘山公路而上,入眼处尽是古藤巨树,苍然成林,在林中尚可听见都市里少有的鸟唱虫鸣。在山顶处还有一神奇的水井,据说揭开井盖就会下雨,盖上井盖雨就会停。

处在接近峰顶处的高平村自然是少有人至,即是那些常跑货运的司机们也不愿意在此多做停留,而山上的居民们除了勤劳淳朴外,因着信息落后,还保留着某些迷信的东西,比如供应全村人畜饮水的那口井被命名为龙王井,平时用水只能通过开在井壁管道来汲取,当需要水来灌溉田地时,山民门会举行隆重的仪式、跳起土家人特有的“茅古斯”舞来乞求龙王布雨。

……

谢菲问道:“那井真的在揭开后会下雨?”

姚慎道:“真的,如不是真的,村民们会如此的神话那口井吗?要知道全村的房屋都破烂而简陋,唯有那口水井却打理得干净整洁,那井身可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大理石,在井壁上还有风格各异的石刻,在水井四面更隆重的立有几层石柱,而水井所处之地更用青石铺得平整,那可是全村上下唯一的一块大坪。”

谢菲:“‘茅古斯’舞?很奇怪的名字。”

姚慎:“那是山民乞雨时所跳的舞蹈,到盛大节日时也会做为狂欢的前奏,届时山民们会在龙王井处燃起篝火,女性村民会身着盛装围成一圈,而男性村民们会精赤上身在腰处围上表示稻草、面上戴着传说中的鬼神面具,在激越的鼓点声中跳起粗旷的舞蹈……估计很壮观的。”

谢菲:“你也没见过?”

姚慎:“我去时他们刚跳过一场庆祝丰收的,可惜没赶上。”

谢菲沉默。

姚慎点了支烟,也没发话。自从在天泉县被窃之后,姚谢两人便恢复了初识时的状态,完全靠网络联系,而姚慎近来所到之处多是小村小寨,限于条件,两人基本是半月联系一次,去风木县的那次更是一个多月才联系。也许是时间太久而让两人间有些生分了吧,如是对面坐的是舒雅淇,她肯定马上就会说:“哇,好好玩,我也要来。”谢菲的个性与自己差不多,也是内敛的那种,自然是不会说出这等话来,也许再过得一段时间就会忘了曾经有姚慎这个人吧。看看电脑上的摄像头,姚慎突然有种想看对方一眼的冲动,于是便点了视频申请。

“你那里也能视频聊天?”

谢菲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悦耳动听!姚慎笑笑,答道:“这家宾馆的条件还不错,电脑上装了视频设置。”姚慎自被盗后,每次歇息都会选择保安较好的宾馆。“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说这清河县要比一般县城要乱一些,就只好拣条件最好的宾馆住了。”

说话间,在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秀丽柔媚的女子,一双宜喜宜嗔的眼睛。

姚慎让口里的烟雾遮迷了自己的眼,说道:“小菜,你好象瘦了不少。”

谢菲的语声里也似带了种异样的情绪,道:“姚大哥,你也瘦了不少,而且,你好象蓄了长发的。”

“还有点艺术气质吧?呵呵。”视频窗口中一个浓眉大眼、脸颊瘦削的青年——应该是中年男子了,颌下已蓄了短须,两眉间能隐见一黑痣,容貌看来倒也不失几分俊朗,只是在眉宇眼神间藏着几分淡淡的戏谑几分的不羁却有几分不谐。恩,如是英气逼人的眼神的话那就有点象那些热血上进的青年了。“我以前做过鼓手与主唱,那时候的头发可不象现在的中分,都长及肩膀了。”

谢菲还真的点了点头道:“有点流浪歌手的味道,不过再长点就更好。”

姚慎先是微感惊讶,不过想起谢菲曾写过的那篇文章便即释然,道:“倒忘了你是喜欢长发的,呵呵。”

谢菲抿嘴浅笑,道:“姚大哥,你说说那个接骨圣手好吗?”

大凡男子在与异性聊天时,总免不了要存下几分逗弄的心情,姚慎也不能免俗,道:“好啊,不过在说之前我有个小要求。”

谢菲不虞有他,道:“姚大哥还有要求,你这不是为难了徒儿吗?”想起以前聊天时斗心眼的情景,谢菲禁不住又微笑起来。

谢菲平素就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人,这时笑起来也是保持着一贯的风格,只是在脸上嵌了两个淡淡的酒窝,便如悄悄绽放的百合,令向来沉稳的姚慎也呆得一呆。定定神,姚慎道:“你起身在摄像头前打个转,做个华尔兹动作,让我看看我的乖徒弟究竟瘦了多少。”

谢菲面上一红,还是依言站了起来在镜头前做了个漂亮的转身,然后坐下道:“这下满意了吧。”

其时已是十二月中旬,天已变得很凉,谢菲穿着一件深色夹衣,里着一件月白高领紧身内衣,虽只惊鸿一瞥,但其曼妙处其惊心动魄处也是尽收眼底。姚慎做了个色迷迷的表情,道:“乖徒弟的身材是越来越棒了,赞一个。”谢菲却不出声,却只用柔和的目光看着镜头,那眼光看得直叫姚慎发慌,赶紧清了清嗓子,道:“却说高平村的赤脚医生名叫苏有志,高中毕业,是留在村里的唯一一个高材生,行年四十有六……。”

贫穷落后往往伴生着愚昧,高平村由于鲜与外界接触,在村中便还保留有旧式农村的某些东西,比如说神汉。那苏有志的父亲便是高平村中的神汉,其在世时在村中颇有点威望,以往村中举行的盛大仪式多是由其主持。苏有志高中毕业后回家务农,在余暇时便跟着他父亲学那套糊弄人的东西,原只是想拿来骗点吃喝以周济家中的窘迫,却没曾想他父亲倒真有几分本事,平时村里的大伯小叔侄子外甥有什么头痛发热的,只要在苏父处讨碗滑过符的水喝下去,往往是不药而愈。这一来二去的,就连受过比较高的教育的苏有志也有几分相信其父亲糊弄人的玩意,再说在村里还有一口神秘的百求百灵的龙王井,这更让苏有志相信在冥冥中有一种主宰人的力量。比如一个骨折病人,在苏父诊治前往往是痛得要死,但只要苏父含口水在伤出一喷,也不需其他处理,只要过得几分钟那病人就不再痛了,这时也就由得苏父去施展接骨手法。

谢菲取笑道:“这根本就是迷信了,姚大哥你不会真的相信吧。”

姚慎又燃了支烟,道:“我开始也是不相信的,但既然到了高平村我就不想空手而回,我总想弄个究竟出来,于是我就在村子里呆了半个多月。”

谢菲道:“结果怎样?”

姚慎道:“这苏医生是个比较好学的人,年轻时为了揭开他父亲符水的秘密就购买了一套西医教材自学,到他独立门户时已基本可以用西医来处理一些常见病了,因为村里没有医院,乡里便授予他赤脚医生的资格,而他由于顾忌别人说他搞迷信,近两年已很少用他父亲那一套了。”

谢菲道:“弄到最后还是没弄明白还是个传说?”

“你太心急了,我还没说完呢。”姚慎笑了笑,道:“他开始是死活不肯用那玩意的,后来架不住我每日相求,终于给一个发热的小儿喝了口他画的符水,而没有象常规那样用退热药。”顿了顿,看着谢菲要问了才道:“很奇怪,那小孩退烧了。”

谢菲道:“真的很奇怪。你有没有看过他接骨?”

姚慎惋惜道:“这次很碰巧,没有骨折病人去就诊。不过据他说他那符水除了止痛效果不错外,还能加快骨折愈合的速度,比如一个手骨骨折病人按正常的需要大约四十五天才能拆石膏,到他那里只需要半个月。”

谢菲不信道:“这太夸张了,不大可能。”

姚慎点头道:“我也不相信,于是我到他那里多泡了几天,每天好烟好酒招待他,最后他架不住便招了,这正应了:好汉敌不过糖衣炮弹啊。”

谢菲道:“姚大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姚慎摇头晃脑的道:“但说无妨。”

谢菲忍住笑意,道:“好象你的招法很老土的,到张老那里是这招,到苏医生那里还是这一招,你就不会变点花样吗?我估计他招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姚慎老脸一红,出奇的没有辩解,道:“你说得对,他说的确实不怎么正经——他退热的符水与接骨止痛的符水都是一样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月里夭折小儿的骨头磨的水,唯一的区别是,发热病人用的是头骨,接骨时用的是手骨——很恶心吧?”就在下午,姚慎将灌得酒意十足后,苏医生才压低了嗓门说道:把引产的或者是月里夭折的小儿的手骨与头骨上的肉刮掉后收集起来,用小红布包好后放在窗户背光处阴干,到用时拿出磨水即可。姚慎到现在身上似乎还感觉到他说话时那股阴森寒意。

谢菲撇嘴恶心道:“噎,这你也信?”

姚慎道:“怎么说呢?我是有几分不信又有几分信的,用小儿头骨退热,头为诸阳之首,于至阳之处应该存在至阴之物吧,这也许是它退热的奥秘;而小儿的生长力旺盛,其骨头自然会促进骨折愈合吧。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这事情没见过是当不得真的,也许真是他在糊弄我的。”

谢菲不住摇头,道:“姚大哥,你这次拜师尽是走的邪门呢,瞧你都弄了些什么回来。”

姚慎道:“也不尽是邪门的,至少张老那里可是正经的经典运用。”不过这话说得可不怎么理直气壮,毕竟后面的苏医生就有点交交代不清。“后面几个也是各有一技之长的,不过都帚守自珍不肯示人罢了。”

谢菲疑惑道:“姚大哥,按说你会在张老中医那里呆上一段时间的,但你没有,反而是到几个乡野草医那里呆了很长时间,你是不是想在民间挖掘几个秘方回来?”

姚慎搔头道:“我也不知道。那个治疗烧伤的叶医生还有那个治疗蛇咬伤的游医生应该都很厉害吧,他们的方子应该是很诱人的,但当他们明确的说不能告诉我时,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到现在我自己都有些迷惑我究竟在寻找什么。”

谢菲同情道:“你不会象我……们谢院长说的遇到瓶颈了吧?”

“瓶颈……。”姚慎喃喃的念道:“你老爸还说了什么?”

谢菲想了想道:“我在与他讨论张老诊治的那个高血压病人时,他好象说:‘如往深层去探讨研究,似乎也不一定要伴见恶寒、发热的太阳见证,但如果真是没有恶寒头痛的伴随症的话,那么这个病究竟该用什么方子呢’?”

谢菲这句话只说了半截,如是其他人还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姚慎这两个多月在乡间寻找奇人,为的就是想找一个能解答疑难启开疑窦的人,或者是一种思路。当下哈哈笑道:“是它,就是它了,谢院长不愧是研究理论多年的人,一下点出了我心头郁结所在,厉害啊厉害。”

须知一般的中医甚至是名医在用药时遵循的原则多是“有是证用是药”,也有“没是证而用是药”的,但这层次就要求得高的多,而且没什么心得可谈,多半是从医者多年的经验所致。谢长江所说的“没伴随症状”就是那“无是证用是药”。本来以姚慎的资质还没到一点就透的地步,只是在南陆时听那章教授说“宣太阳郁结”之语时被人指责为“但见一证便是”的“小柴胡”境,这“但见一证便是的小柴胡”境便属于“有是证用是药”了。当日与章教授一别后,姚慎对自己的境界低下一直有耿于心,直到在天泉与张教授一席话后,姚慎才隐隐感到似乎能找到一个提高自己境界的办法,奈何灵光一闪即逝,再也理不出个头绪,这时听了谢菲转述的谢院长的见解后,顿如醐醍灌顶,哪还有不明白之理。

姚慎呵呵的笑了一阵,见谢菲还莫名其妙的望着自己,眼神中尚有几分担忧之色,便将其中缘由解释了一番,说毕又酣畅的笑起来。

谢菲先是替姚慎高兴了一会,忽然想及,如果一个病没了伴随症状,便如那高血压病人如是没有了恶寒轻喘的伴症,而在临床上要偏要去选用麻黄汤而实际上也是麻黄汤有绝对的疗效的话,那根本就有写强人所难了。这便如数学中的X+Y=Z,如果X与Y都不知道,如要去求Z的值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待姚慎收了笑容,谢菲便将心头的疑滤说了出来,接着又道:“姚大哥,你恐怕是空欢喜一场了。”

姚慎思忖片刻,道:“你说的也是,不过有目标总比没头苍蝇要好,而且我总觉得有个头绪就在眼前,不过是一下子想不起来罢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想起来。”

谢菲满怀希翼的道:“那你回来上班吧,也许上一段时间班就能想起来的。”

姚慎呵呵一笑,道:“我觉得这次出来对我的启发很大,比如陈主任那里的‘以皮治皮’法,张老的‘阴病治阳’法,叶医生大违现代医学理论的治疗烧伤的办法,以及游医生用藤黄来‘以毒攻毒’治疗蛇伤,这些都令人启迪发人深省,这可不是在医院里上班能学到的。”其实姚慎还想说的有章教授的“宣太阳郁结”法,不过这法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便按下不说。

谢菲低落的应了一声,道:“那你下一步准备去哪里?”

姚慎兴奋的道:“我觉得章教授那里还有点没弄清楚的东西,准备再去拜会章教授一趟。”这事情既因张教授而起,无论如何也应该先拜访张教授的,但姚慎的直觉却告诉他该去找章教授。

想起姚慎说过的章教授,谢菲不禁露出个会心的微笑,道:“姚大哥,我想与你一起去。”话一出口,就连谢菲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说完后又觉得很自然,好象自己早就应该说出这句话的。看着姚慎有些发怔的神色,谢菲肯定的重复道:“姚大哥,我要与你一块儿去。”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轻辉。姚慎不知道谢菲为了与他网聊而从下午等到晚上,而姚慎更不知道的是,也不知道她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在等待中渡过的。暗恋一个人是清苦的,是凄楚的,要摆脱这个困局,唯有自己多做努力。

姚慎追求的是医学境界上的突破,谢菲追求的何尝不是突破?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七十九章

悬 壶 《后汉书 费长房传》载,市中有一老翁卖药,悬一壶于布头。而他的药给人治病,每每药到病除,十分有效,引起人们的注意。结果发现这个神奇的老头,每到落市关门后,他就跳入葫芦里。古代医药不分家,就把‘悬壶‘作为行医的代称。一些开业医生也将葫芦作为招牌,表示开业应诊之意。后人称医生的功绩为‘悬壶济世”。术高明的雅称。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在火车上闷了一晚的乘客们在都已抛掉旅途中的谨慎焦虑无聊等情绪,一个个便如脱出牢笼般的急急奔向自己的目标,没有谁会对身旁无关的人多看一眼,也没有谁会多发出一点声音,走道里有的就是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还有的就是在广播里赶瘪瘪的声音了。

谢菲有点无所适从的让人潮将自己吞没,再让人潮将自己送到出站口,但也只止于出站口。

或许最容易让人产生无助与迷茫的就是眼前无声的人潮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群陌生的人。

谢菲没来由的有些心虚起来。

姚大哥会来吗?看来是不会来的了。也许在他眼里就根本没有过自己,也许因为那个原因他看轻了自己,看来自己来南陆有些贸然了。不过,就算作为一般同事的话,他也应该来接自己的。是的,他一定会来,只是等下见到他究竟该说什么好,总不会说姚大哥我想你,那不是羞也羞死了……。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谢菲无意的向上望去,只见一个亲切的笑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然后是一个温暖的声音道:“谢菲。”谢菲脑中一片迷糊,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说了声:“姚大哥……。”感觉中,那男子先是伸出手来与自己握了一下,然后轻轻用力将自己拉向他的怀里,顿时一股浓密的男人气息包围了自己,恩,一点点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好闻的烟味……。

—— —— ——

姚慎早早的便赶到了车站,并在车站找好了排在前面的“的士”,只等谢菲出现后就好走人,后来想及谢菲是第一次来南陆,有可能对环境不熟而走失了,便往出站口去接人。果然,一到出站口就见到那丫头在那里发怔,估计早忘了两人的约定,于是姚慎就向她走去。还好,那丫头想事情还不是那么入神,自己走到身边时就发现了,而且还招呼了一声。当时姚慎只是想去拉了她走人的,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在一那一刻却有种心痛的感觉,只想将她抱入怀中……。

两人在清晨的冷风凉露中相拥了一会,竟都没感觉一丝凉意,而谢菲的面上更是火热,姚慎体贴的道:“谢菲,很累了吧,先回酒店去歇会吧。”谢菲“唔”的应了一声,人却还是未动。姚慎低头在她耳垂上轻吻了一下,道:“听话,先找个地方歇脚吧。”两人这才上了车。

依姚慎的想法是先让谢菲在宾馆里休息,等下午或是次日再去找章教授的,但谢菲在洗刷后竟然精神十足的要与姚慎去逛街看风景。姚慎当时劝道:“你坐了一晚的车,就先睡会儿吧。”却没想到谢菲刚与姚慎突破了往日的距离,此时正想多与姚慎痴缠一会,又哪肯老实的在宾馆睡觉?姚慎无法,只好带着谢菲去街上溜达。

姚慎是少有在都市里溜街的经历的也讨厌类似的经历,但如与一个令人满意的异性在一起的话则又另当别论,更何况谢菲在自己心目中还有着一定的地位,如此一来,原本枯燥的逛街就变得有些生机勃勃了;再说近年来内地各方面的变化都很大,在商场内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有不少独具匠心之作,平时没怎么光顾,这时趁这个机会也可大饱眼福,如此说来,这逛街也不失一大乐事了。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的玩下来,时间也已近中午,此时谢菲虽还保持着兴致勃勃的样子,但从眉宇间难掩的疲惫之色可看出她不过是强撑,姚慎也不点破,只是道:“听说……章教授喜欢到茶楼喝茶,估计这时他应该会在玉楼东吧,我们是不是去那里去碰碰运气?”谢菲也想见见那位夸夸其谈的章教授,两人便打了去。

—— —— ——

“……《阳宅十书》云:‘人之居处宜以大地山河为主,其来脉气势最大,关系人祸福最为切要。’,而我个人认为,不管是阳宅阴宅,都以占得龙脉为要啊。”

玉楼东茶楼走的是传统经营路线,店里除了茶类饮品外,还有杏仁果脯一类小吃,迫于竞争压力,店子里更有炒饭蒸饺面食一类,如此一来似乎有点不伦不类失却特色,但贪图这里的实惠以及品种齐全而光顾的人还颇多,这中间就包括章教授这类的知识分子,还有些就是被这类知识分子吸引的人——此时坐在章教授面前的是两个肥胖的中年人,西装领带笔挺,看来就是有钱的主。在章教授那一桌旁还围了一些人,估计是看热闹的。姚慎暗忖这章教授在这里还很受欢迎的,拉了谢菲也找个位置站着看热闹。

“龙脉的形与势有别,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是远景,形是近观。势是形之崇,形是势之积。有势然后有形,有形然后知势,势住于外,形住于内。”

“势如城郭墙垣,形似楼台门弟。势是起伏的群峰,形是单座的山头。认势惟难,观形则易。势为来龙,若马之驰,若水之波,欲其大而强,异而专,行而顺。形要厚实、积聚、藏气。”

“寻龙认气,认气尝水。清涟甘美味非常,此谓嘉泉龙脉长。春不盈兮秋不涸,于此最好觅佳藏。”

章教授说得唾沫纷飞不亦乐乎:“当然,这只是在山野乡村的‘寻龙认气’之法,在大城市里要看龙脉找上佳的宅基就是另外一门学问了。”说到此节,章老头把话一收,道:“如是胡先生、温先生对这感兴趣的话,我们换个时间再详谈……这是我的名片,有时间再联络。”章老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在城市里要找好宅基地的办法是有,但不能免费供应,如感兴趣的话,约时间另谈。那两个胖子也很够味,其中一个把名片接过来道:“章教授的理论很新颖别致而实用,我与老胡最近都想找块地建房,等有相中的就先请章教授看看。”章老头矜持的道:“这些理论都是祖宗传下来的,也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不过若是两位先生觉得我的见解还能用得上的话,那章某人愿意效劳一二。”那两人与老章客气了一番后便告辞了。

旁边人见好戏散场,便各自回了座位,有一两个熟识的则玩笑道:“章教授,今天收获不小啊,眼看就有两只肥羊进套了。”章教授道:“看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我这是凭真本事赚钱呢。”说毕哈哈大笑。姚慎在哄笑声中拉了谢菲上前坐下,那两个闲人又起哄道:“生意果然不错,又有肥羊上门来了。”章教授见是姚慎,回头笑骂道:“什么肥羊,这是我弟子呢,徐梧专程来拜师的。”姚慎在一旁符合道:“是的,拜师来的。”这话谢菲听了有些忍俊不禁,倒是章教授在那里洋洋自得道:“是吧,我没吹吧。就你们把我这一套看得一钱不值。”谢菲忍不住道:“章老师,我们可是刚从天泉来的。”谢菲说话的声音不响,但刚好让章教授听见,只见章老头在说笑间面部表情顿然一僵。姚慎有些不忍,道:“章老,我有个问题想和您请教一下,您看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章老头略一思索,道:“好吧。”招呼了老板腾个雅间出来,姚慎再随便点上几个茶点,三人这才坐了进去。

姚慎待三人落了座,又招呼谢菲吃点东西,这才道:“我这段时间到天泉县拜访了张教授一趟,收获不小,但也有些疑惑难以想透,后来想张老您也是研究《内经》多年的前辈了,就想找您请教一下。”

章教授在姚慎说话时将眼睛望向一边不与人对视,谢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桌上也喷了不少茶水。姚慎暗中捏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过于无理,谢菲笑着点了点头,嘴里却说道:“章老师,我一直对摇卦算命很感兴趣的,不知道章老师能不能帮我们算一卦?”姚慎中途几次要谢菲住口,谢菲只是坚持了把话说完,这才谦然的对姚慎笑了笑。

章教授终是多年的老江湖,虽然自己的某些行藏让姚慎看破,但为人的尊严让他不可能让一个小姑娘如此取笑,当下振作精神,道:“不知道小姑娘要算的是什么?”

谢菲想了想,脸色微红的道:“就算算我跟姚大哥的今后吧,比如爱情呀事业呀。”

谢菲俏目含春的神色,章教授只看得一眼便明明白白,道:“好吧。”从西装内袋中摸出几枚油光发亮的制钱放在桌上,道:“都说麻衣神相不过是察颜观色的东西,我就不给你们看相摸骨,也不问你们的生辰八字,就凭着手上的几枚铜钱,也得让你们看看我章某人的手段。”章教授开始与姚慎说话时还有几分不自在,现在却恢复了一贯的自信与精神。姚慎在一边劝道:“章老师,她还小,不懂事,您老不要与她一般见识。”章老摆摆手道:“无妨。”当下细细向谢菲说明了制钱卜卦的要领。

谢菲先摇了三次,得了个三个背,这是第一卦了。章教授沉吟片刻,道:“三背为重阳为乾,易云:‘乾,元亨利贞’,不知道姑娘问的是什么?”谢菲道:“先问姚大哥的事业吧。”章教授:“你确定?”见谢菲点头,便道:“元乃开始,这象征着小姚的事业刚开始,他目前小有成就,当以‘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来解,只要‘庸言之信,庸言之谨’,必定‘利见大人’,这是一上卦,主小姚事业有成。”谢菲笑了笑,打了个哈欠,道:“章教授说话比较深奥难懂,不过我还是明白一点,那是姚大哥的事业一帆风顺了。”章教授肃然点头。谢菲满意的笑笑,但身子却似吃不住疲惫,慵懒的靠在沙发上,道:“章老师,我实在是累了,也不想再摇什么铜钱,你看能不能就这一卦再说说姚大哥的感情?”章教授点头道:“单这一卦是难以说其感情的,但其卦象中有‘先天下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於人乎?’此语可断小姚不是感情泛滥的人。”

姚慎见章教授是让谢菲用双手依次合扣一枚铜钱,心想所求之事然后晃动手中的铜钱并让它自由落下来,如此三次便定得一卦,这与风水书上以三钱摇六次定卦有所不同,便问了出来。章老呵呵笑道:“心诚则灵,不拘于三枚六次或是一枚三次定卦,在八卦中更有明了乾坤二卦便明六十四卦之说,我这是去繁就简之法。”

姚慎忍不住道:“章老师,您真的认为这一套东西很有用,比如在相命预测上?”

章教授有些尴尬的笑笑,道:“这个,前面不是说了,心诚则灵嘛,所谓心诚则灵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真想去预测一个人的一生成就大事小事,这有可能吗?麻衣神相,不过是察颜观色的小道。”

姚慎暗示性的将谢菲的小手捏了捏,却没见谢菲做何反应,回头看时,谢菲原来已睡了过去。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章

杏 林 三国时董奉,医术高明,医德高尚,为人治病,不受谢,不受礼,只要求治愈者在他房前栽杏树作为纪念。重症愈者种5株,轻者1株。数年后,蔚然成林,红杏累累,他建一“草仓”,告诉人们,要杏果的,不用付钱,只要拿一器谷子来换一器杏果。这样用杏果换来的谷子堆积满仓,他用这些谷子救济贫民。人们非常感谢他,送他匾额上写“杏林”、“医林”、“誉满杏林”、“杏林春暖”。这些赞誉之词成为医德高尚、医术高明的雅称。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姚慎将谢菲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得舒服一点,这才道:“章老师,在您看来这风水之学都是假的了?”

“所谓的麻衣神相,不过是察颜观色的小道,只能在业余消遣一二,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您能确定?”

“这么段时间来估计你也看了不少相关书籍了,你认为通过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来判断他一生运势、通过房屋所处山脉格局水势走向来断定一家人的富贵发达的可能性大吗?”章孝天反问道。

姚慎点头:“风水学我只大概的瞄了一下,谈不上什么研究,不过我看那上面还牵涉周易八卦,比较繁复,就没多做了解。不过想来,这好象确实玄乎了点。”

章孝天这时已完全恢复了常态,道:“我研究风水易也有多年,按说依这功底也应该有所成就,但就这样还是没几个算得准的。周易、八卦不过是总结了一些最基本的规律并用大而空泛的句子概括出来,生活中的大小事情都可以往上面套,并且都可以说出几分道理,但如果真要去预测运势,这就有几分无稽了。”

姚慎道:“古人有句话:‘不知易不足以言太医’,而事实上在中医里的阴阳五行子午流注等学说也确实与易经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这是否表示中医也是无稽的呢?”章孝天在《医易相通论》中备细的考证了中医与易学相通的可能性,其中引经据典,内容详实,让人难有不信之感,这也是此行姚慎来拜访他的主要原因。

“医易相通与否是近年中医界争论的一大热门话题,我那《医易相通论》只是一家之言,做不得准的。”章孝天欲言又止,看了看坐在对面那年轻人坦荡真诚的目光,最终还是下决心说道:“中医的阴阳五行似乎与易经中所说一致,但深层的含义却大不相同,具体说的话,中医里数十种脉象数以万记的汤药是易经所难以包容的;说白了就一点,中医是经过几千年的实践总结而来,只不过借着当时的文化手段表述出来而已。”

姚慎沉吟道:“章老师,我记得你那本《医易相通论》中好象说道:‘中医理论基础来源于易经,望闻问切至高深处,断出的都是卦象,以卦象断五行生克,比类取象,治疗也是如此,如治肝,以针灸必取左肋章门,为何,盖因九宫中左三为震宫。’。这个观点我开始是不以为然的,如果诊出的病都是卦相,那我们这些中医不都得去学学风水,或者说学风水的都可以来看病开方?”

关于医易的关系姚慎近来也查了不少资料,其争议的焦点就在于《内经》与《易经》的起源早与迟,如是《易经》早于《内经》,那自然是医源于易,如是《内经》早于《易经》,那只能将《易经》排在中医之外了。章教授的《医易相通论》倾向于后一种论调,书中除了一些引自古文中的句子,还符了几个临床诊治的医案与八卦中的卦象联系起来以做说明。刚刚姚慎所说便是章教授书中所说,也是章教授以前用以炫耀的资本,但此刻听了姚慎的“不以为然”竟点头赞成。

却听姚慎继续道:“直到我到天泉县拜会了张老教授后,这看法才有所改变。”当下将张啸天所诊的高血压一案说了出来,又道:“张前辈的解释是‘阴病治阳’与‘舍脉从症’,不知道章老你对此有何看法?”

章孝天听罢动容道:“厉害,这老头厉害,也只有他这样不懂西医的才敢于运用麻黄、桂枝这类升压药物来降压。厥阴肝经的病竟然用太阳膀胱经的方子,好一个‘阴病治阳’。”想了想又道:“这六经辨证是医圣仲景所创,六经虽然也能与易经拉上关系,但六经辨证却是张仲景临证经验之大成,却与易经分毫挂不上钩的。”中医基础理论中,足厥阴肝经属东方属木属震卦。

姚慎道:“章老师似乎对于将病状及用药与卦象联系一起再不感兴趣了?我倒是觉得这中间有很多东西值得研究的。”

章孝天有些尴尬的道:“如你所说,如果将卦象与病状用药牵强的联系起来的话,那岂不是看风水的都可以来开方了?周易八卦说的就是一些基本的规律,只能用在事后解释,就比如电脑进位的方法可以用八卦来解释,但不能说电脑是根据八卦来研制出来的吧?我年轻时曾很热心的研究这个问题,到老了才发觉自己犯了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错误,所以我现在已基本不谈那东西了。”

姚慎“哦”了一声,道:“我当时在听了张老教授的解说后就产生个想法,就是这个高血压病人如果没有寒战的症状的话能否采用相同的治疗手段?后来把这个医案与我们院的谢教授讨论了一下,谢教授也是很感兴趣。”

章教授道:“是谢长江?他怎么会犯这么低等的错误?如果没有寒战的表证那又怎能用太阳经的方?”

姚慎奇道:“你知道我们谢院长?”

章教授道:“八年前大名鼎鼎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

姚慎一怔,八年前?那自然说的是与林凌风齐名的人物了,于是道:“您说的是‘东木西华澜,两谢敬陪末’中的‘两谢’之一?”

章教授点头道:“谢长江在八年前就知道弄一些病名改革、病历书写改革,被人笑话了还不自知,现在又拿这些歪理来蒙骗年轻人,真是为老不尊啊。”

姚慎忙道:“这不关他事,是我记得你上次与邓教授说的那个境界问题而受的启发。”见章教授好象不明白,又补充道:“就是那个‘小柴胡之境’啊。”

章教授老脸微红道:“我与邓教授都有点沽名钓誉的恶习,见了年轻人就想卖弄两下,没想到会把你引入歧途。”这“小柴胡”指的是《伤寒》中的小柴胡汤,章教授与邓教授是多年至交,彼此默契非常,当时邓教授见老友受窘,便随便拿句话出来蒙人,却没想姚慎竟然信了。

姚慎道:“‘小柴胡之境’是指见证用药,不管证的多寡,‘小柴胡之境再上一层就是无证用药了。无证用药看来就象刚入门的毛脚医生,似乎没个讲究,但从一些名老中医治疗疑难杂证的医案里却可偶见,这应该不是无稽之谈的。”

章教授正自后悔自己把自己的底牌给翻出来了,却见姚慎根本不在这上面追究,只是顾自的谈论着自己的观点看法,便也认神起来,道:“那是人老成精,有些病见得多了,无需有症状表现出来就可用药。”

姚慎道:“您老还不是变相的承认有那么一回事了,只不过普通人的功力不够精深,达不到那种境界罢了。”

章教授:“就算有那么回事吧,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到这上面纠缠,如果刻意去追求的话,到时候恐怕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姚慎点头,指着怀中的谢菲道:“我当时与小谢讨论了一下其中的可能,小谢说:‘如果没有了伴随症状的话,就变成方程式X+Y=Z等式中有两个未知项’,意思是根本不可成立的。”

章教授不待姚慎说完,道:“比喻很好,这根本就难以成立。”

姚慎耐心的道:“我想也是难以成立的。不过我又想,生命科学与纯数学不同,它应该更类似于物理学,比如人的呼吸心跳体温血压等,都有个正常范围有规律可循的,于是我就想,这个方程式应该是物理中的方程式,应该是力学公式中的F=Ma。”

章教授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不同吗?一个等式中有两个未知数,这个等式还能解答出来吗?”

姚慎等章教授说完了才道:“数学等式与物理等式有着细微的差别,就比如这力学公式F第力章=M第质量章a第加速度章中,如果加速度a一定的话,那两个未知数就变成了一个未知数了,那等式的结果就不难求出来。”怕章教授不明白,姚慎又将万有引力公式解说了一遍。

章教授沉思片刻,还是道:“你这是理想化的模型,在人体中有这么个常量来供你运用参考吗?”

姚慎微微笑道:“这就回到刚才说的主题了,您老刚才不是说了吗,易经里说的就是一些最基本的规律,我们可以把这个最基本的规律用来当作等式中的一个常量来看,我就觉得您老研究的症候方药与卦象相联系的课题很好,只是可惜书中讲解的东西少了点。”

章教授语重心长的道:“小姚啊,我劝你还是不要钻牛角尖,有我这个教训就已经足够了,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姚慎不解道:“是您老觉得《易经》不好?”

章教授似乎有些不胜其烦,道:“你没看过扬振宁教授关于中医的讲话吗?‘《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思维方式,而这个影响是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和《易经》结合的中医是没有前途的’,我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放了手,怎么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要陷进去?”说完后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重了些,又解释道:“把《易经》引入中医是古人拘于历史时代的限制,在原始科学还比较落后的情况下,只有《易经》还能领先于时代,中医如果要在当时的条件下有所突破就只有引入《易经》;到如今这个知识爆炸的年代,已不存在古人所面临的尴尬局面,如果小姚你想在哲学方面来提高自己,完全可以看现代先进的哲学书籍啊,当然也可以研究一下现代的物理学生理学有机化学等学科的,你刚才说的那个力学公式就很好,为什么老是去发掘一本已经过时了的东西?”

见老先生的情绪有些激动,姚慎颇为意外,但还是道:“我觉得……中医是讲究天人合一讲究整体的,现代的学科划分太细,要合理的与中医联系起来很难的。”

章教授面现不耐之色,道:“这个话题到这里为止。”

姚慎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章教授默默的坐了一会,似乎感觉自己有些过分,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道:“再联系吧。”说罢开门先走了。

—— —— ——

谢菲觉得自己被一股淡淡的薄荷烟卷味道包围环绕着,熏香温暖而充实,便似一个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家一般,这一觉睡得着实香甜。等到感觉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的时候便醒了过来,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对面吞云吐雾,待云雾散淡了些,才见那遮盖面部的长发往上潇洒的扬起,露出一张略显瘦削的脸,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

一个声音道:“你醒了?”

“恩”。谢菲应了一声。自己身上其实是多了一样东西的,那是姚慎身上的夹衣,那温磬的味道便是从衣服上发出来的吧,至于少了的东西,谢菲在姚慎说话后才发觉,原来少的是姚慎侃侃而谈的声音。

姚慎:“听说恒山有个悬空寺很好玩,我们到那里玩几天怎样?”

“好啊。”谢菲奇怪自己竟然没有发出想象中那般雀跃的声音。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一章

虎守杏林 传说,董奉一天回家途中的茅草从中卧着一只老虎。细看没有吃人的凶相,一动不动,抬头张嘴,大声喘气,流着泪,表情很痛苦样子是求董奉治病。董仔细看了老虎说:‘明天此时你来此等候,我给你治病。‘老虎点头走了。第二天他把两个铁环戴在胳膊上,叫老虎张口,铁环用来防虎咬。他用手掏出老虎喉咙里的骨头,治愈了老虎的病,后来老虎为了报恩,就为董垂守杏林。今人用‘虎守杏林‘,意在褒扬像董奉邢样高超的医术。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姚慎与谢菲自行坐车到山西省的浑源县,也不加入什么旅游团,只是一路悠哉的将真武庙、纯阳宫、十王殿、会仙府、圆觉寺砖塔等等名胜览了个遍,其中少不得去品评山门楹联、佛道儒三教合一的文化特色。姚慎自与章教授一席话后,似乎凭添了不少心事,但谢菲生就玲珑之心,好比解语之花,两人这一路行来倒也不是很沉闷。及至行到悬空寺时,谢菲固是兴奋不已,就是姚慎也不由从心底暗赞一声:好一座凌空的庙宇!

北岳恒山可堪游玩的景观颇多,但若论匠心独运别出枢机的则当数悬空寺。悬空寺位于翠屏山壁腰,上有千仞崖,下有千仞崖,整个寺庙全靠数根插入危崖的横梁负载,但从下面却只能看见数十根如筷子般的立木将错落有致的建筑撑起,虚晃晃的没个实地。“危岩缀虚空,石阁轻如纸”,在峡谷的烈风吹拂下漫步于咯吱作响的古栈道中,似乎整个人便要与阁楼一起随风而去一般,而事实上,悬挂在峭壁的建筑却如同建在地面上一样牢固。据考古证实,这悬空寺始建于北魏王朝后期,而让现代建筑大惑不解的是,寺庙的整体包括承重的横梁全部由纯粹的木料造就却能一千五百年不腐,其中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山崩、地震以及雨水的侵蚀,但它竟能始终屹立不倒!不考虑寺庙本身的数十吨重量,就仅这不腐不倒便足以让现代的钢筋水泥汗颜了。

两人随着游人慢行,到了悬空寺最高处的三教殿时,姚慎凭栏远眺,一时心襟动摇。宋代大画家郭熙评说五岳的意境:“嵩山如卧,泰山如坐,华山如立,恒山如行”。这‘恒山如行’指的是立于悬空寺的最高处三教殿外俯视谷底,则见恒水波涛澎湃、雷鸣震天,极目远眺对面,天峰岭又若猛龙奔腾,让人难以自己。

谢菲象个小孩一般在身旁大叫着:“悬空寺,半天高,三根马尾空中吊”。

这是当地关于悬空寺的一首民谣,其中突出的是一个“悬”字。看来谢菲也是心有触动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祟洋抑中占据了文化的主流,越来越多的人只记得木村拓哉、圣斗士、魔法美少女,西装领带成为正规礼仪中不可或缺的着装,而拗口拗嘴的英语日语更是人们改善生活出人头地必不可少的升级利器,万里长城、云冈石窟、大足石刻、布达拉宫等历史文化名胜中积淀的内涵被层层剥离,现在唯一受人关注的是其在经济旅游中的价值。也不是说要把某些标志着耻辱的东西时时写在额头隽刻于心,或许那样会给年轻的中国带来额外的重负,但至少不应当将古文化中的精粹也剥离遗忘。就比如眼前的悬空寺,就算倾现代科技的那一套全部用上来恐怕也难以达到古人的成就,但又有几个人能把悬空寺当一回事呢?

或许也是有人在反思这一问题的,就比如南陆的章教授在年轻时也曾下过一番工夫从另一个角度去发掘整理中医,只不过因为某个大师级别的人物一句话就改变了人生的信仰。又或许是一两个伪大师的恶浊表演让国人对传统的东西失却了好感,就比如前些年的气功热潮,当热潮过后,气功就只能成为武侠玄幻小说中的一个题材。

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我们是否应该因为噎废食呢?答案肯定是否定的,但问题是,我们究竟该如何去分辨传统中的精粹与糟泊?就比如医易的问题,章教授花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却只弄出一些毫无用处的历史考证。将卦象与病症用药结合的想法看似不错,但在临床上却没半点作用,这明显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了——因为看病时不可能以摇褂来定病用药,如此生搬硬套当然没丝毫用处。

传统文化中最注重的似乎便是这“神”字。书法中不管是楷行隶草都要写出字的风骨来,水墨山水里更有画形写意的讲究,就连园林中都有生境画境和意境的讲究,围棋中虽未有“神”字一说,所谓得神者即上乘失神即下乘。围棋中虽无“神”字一说,但其中的定式拆解、实战技巧、死活要点、官子次序等等,又非“神”字一字所能尽述。

也许中医应该象围棋那般求发展的。

晋朝人张华的《博物志》道:“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由此看来,围棋的历史与中医的历史一样悠久,在国运衰落的时候围棋也曾一蹶不振,并且围棋也是古哲学《易经》精华的浓缩。在漫长的岁月中,围棋一直在古代四大艺术中占有一席之地,即是到如今,围棋非但未失却魅力,更已步出国门,成为世界体育的一部分。而中医却日渐衰落,连固步自封的资格都没有。

围棋能有今日的地位多少与座子制的取消有关。座子就是围棋盘内的包括天元在内的几个星位。在古代,这几个交叉点象征着九宫八卦里的九宫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以及天地人三才;之所以要采取座子制,是因为古人认为这几个交差点是立根基争天下的要位,得先牢牢的占住;如今的围棋里已不讲究这一套,在布局时也并不一定就先占取星位,如此一来,因为减少了固定的限制而为之增添了许多变化也增添了许多乐趣,这或许是围棋能够再度雄起的原因。

细细的比较一下,围棋与中医还真象有那么回事一样。拟好的方剂便如围棋中的定式,在“定式”外还有品种繁多的中药可供选用,其可选性也如围棋中的变化一般无以计数;在选方用药的时候,中医往往是凭感觉将临床收集来的症状定为某一“证”,然后选用能切合该证的方剂或自拟药物组合,这根本就与下围棋一般,人在下围棋时是根本不可能算清这盘棋的每一个变化,只能在头脑中粗略的判断每一手棋的价值与得失……中医与围棋实是一理相通的……既然围棋能在取消座子制后光芒四射,中医呢?中医的座子是什么呢?

这问题想起来令人头痛。

而事实上姚慎也确实有些感到头痛。

看看身边的谢菲。谢菲此刻已没有了初时的新鲜劲,这时正有气无力的伏在崖上的围栏上,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在无聊的摇摆着。姚慎心生怜意思,问道:“谢菲,累吗?”

谢菲将小巧的鼻子皱起,道:“累死了,不过也很好玩的。”说罢调皮的一笑。

这笑容很象一个人。姚慎心头一阵恍惚,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闷?”

谢菲道:“没有啊。”见姚慎不信的样子,又道:“你那么临风一站很有点绝世大侠的风范,要知道我可是你的粉丝哦,你说跟偶像站在一起会觉得沉闷吗?”说罢又呵呵的笑开了。

以前处过的女孩就有人评价说自己话太少,刚才走神又根本没说话,让她委屈的陪着自己闷站,也真有点难为她了。姚慎心头一阵感动,道:“累了我们就坐着歇会儿再下山。”说着拉了谢菲在身后的石椅上坐下,又道:“这山也是高了点,你们城里人活动少,突然之间爬了这么高的山就觉得受不了。现在是不是脚部很酸痛?要不我给你按摩一下,我可是学过专业的按摩手法的。”谢菲摇头。姚慎道:“还要强,一会就下山了。来,把鞋脱了。”说着不由分说的将谢菲的平底鞋脱下。

谢菲有些扭捏的道:“真的没有啦,跟你开玩笑的。”不过也没去拒绝。

解除疲乏的足部按摩的手法要求不高,只要顺着肌肉纹理适当揉按,舒通一下血管经脉就便可,若是再加上几个穴位的话效果更好。姚慎当下先从足底的涌泉穴按起,一边说道:“还没有?看你的袜子都给汗湿了。”谢菲脚上穿的是纯白棉袜,经过上午的运动,此时在足尖部的范围确实也微微汗湿,不过这并不妨碍按摩手法的发挥。

谢菲微微一挣道:“不要的,姚大哥。”

姚慎手上加了点力道,只是不让谢菲挣开了,道:“为什么不要?累了按按效果很好的。别动!”

谢菲依言放松了身子,跟着放松的还有她的声音:“姚大哥,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姚慎头也不抬的道:“想什么?”

谢菲柔声道:“我想的是你在中西比武时的样子,在徐梧卫视直播现场昶宇提出白血病这个题目时,当时我根本就绝望了,当时现场的观众也绝对没看好你,却就在大家都以为好戏结束时,你却抬头应战了,你不知道那时候的你有多酷,简直就酷毙了。”

姚慎抬头,道:“其实我当时也是硬着头皮上的。”

谢菲本就漂亮,此时也不知道是足部按摩后血流速度加快所致或是其他原因,两颊在冬日的阳光里微微发红,看起来更有一种异样的美。姚慎看得呆了一呆,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心虚。”说罢低了头去按摩。

“是吗?”谢菲的脸颊更红了。

姚慎点头。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二章

再世华伦 华陀在一次步行途中,见有人出殡他看见棺材缝里流出来的血,还像活人的血,终于救活在棺材里假死的产妇,被人们誉为‘神医‘。他精通内、外、妇、儿、针灸各科《三国演义》说他能为曹操开头颅治其头风病后人用‘再世华陀‘来赞扬医生的医木高明。

——《笑熬糨糊》——

原本很正常的按摩似乎增加了点旖旎的味道。

女人是很讲究的。谢菲这袜子定是一天一换,这时虽有些汗湿,但并无甚异味,倒是鼻中不时传来少女特有的幽香;谢菲的脚生得小巧,裹在厚实的棉袜里,看起来象足了一件精致的玩具,让人忍不住就有一种握在手中把玩的心情;而隔着袜子透过来的温热更给这件玩具增添了几分让人遐想的佐料。

姚慎只感头部血管“卜卜”的跳动着,而谢菲的情形其实也不见得好上多少。身旁游人如织,自己将一双汗湿的臭脚拿出来,那还不羞死人?其实旁人也是不用管的,可不要让姚大哥嫌弃了……姚大哥平时不苟言笑的,看不出还很会疼人的,那一双手也灵巧,手指点按起来,让人酥麻难受得紧,但偏生又很舒服。

姚慎好不容易的将点、按、震、捏、揉诸般手法施展完毕,鼻尖竟爬上毛毛细汗,抬起头来问道:“感觉怎样?”

谢菲点头,酡红着脸,麻利的将鞋子穿上,道:“谢谢你,姚大哥。”

姚慎心头一阵失落,道:“能给谢大美女效劳,姚某不胜荣幸。”

谢菲笑道:“就你会贫嘴。”

姚慎呵呵笑道:“我说的可是实话啊。”

谢菲举起手来,做了个欲打的姿势。

姚慎面上笑脸不变,暗地里却运起“金龟铁背”神功,只盼能生受了谢菲这一“粉拳”。

谢菲却没将拳头打下来,反是上前挽起姚慎的手臂,柔柔的道:“姚大哥,我们下山吧。”

姚慎便似心里有什么融化了一般,身上也似凭添了股气力。这一路上,姚慎不时有凝神苦思之时,每当姚慎殚竭心力而无结果时,谢菲便用这柔和的语调跟自己说话,或是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是恰到好处的撒撒娇,总是把自己弄得心里熨贴,而每当这时,姚慎便又精神十足。

当下两人沿着原路下山。

虽说下山时的景致与上山时一般,但换一种角度去看则另有一番感受,两人心情轻松,走起来便若闲庭信步一般,姚慎口里更轻哼起歌曲来。谢菲先是跟着在后面哼了几句便若有所思的看着姚慎,待姚慎的歌曲告一段落了,道:“姚大哥,你这样子很好。”

姚慎一怔,道:“什么很好?”

谢菲道:“我总觉得你很压抑,似乎心里有很多条条框框在限制着你,让你放不开手脚。你其实应该多笑笑的。”

姚慎笑笑,道:“也没什么思想包袱,性格内向的人就是少话。”

谢菲小心的道:“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么内向的人。在某些问题上你放得很开的,比如在学术上是既不保守又不自大,还能谦虚的去各地寻师拜师,但在面对与学问无关的东西时,你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就拒人千里。”保持沉默就是指姚慎喜欢一个人发怔了,拒人千里则是指杨骅一事,谢菲是聪明人,这话自然不会说白的。

姚慎想了想,没有回话。

谢菲柔声道:“姚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见姚慎摇头。谢菲又试探道:“是不是过去有什么让你难以忘怀的事情?如果是的话,还请姚大哥能尽量从过去中解脱出来,人是不能活在过去的。”

姚慎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赞道:“好你个丫头,竟揣摩起大哥的心思来了。”

谢菲抿嘴而笑,道:“姚大哥,我说对了是不是?”

姚慎摇头。

谢菲对姚慎与舒雅淇的关系不是十分明了,但从他与自己相处的一段时间看来,他们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龌龊的事情,如此推断,那一定是姚慎在梅县时曾有过什么伤心的往事了。果然,在她将话一说完时似乎从姚慎的眼睛里捕捉到一抹一闪而逝的忧伤。如果姚慎能将往事跟自己说了,那表示他愿意自己来分担曾经的苦难与重负,那自然是表示两人的关系较之以往要不同,但他还是选择了不说!谢菲不由略感失望,道:“看不出姚大哥已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了,不过好象还欠点火候,有欠豁-达。”

姚慎饶有兴趣的道:“哦?我还不够豁达?要怎样才算豁达?”

谢菲偏着头道:“恩,应该象《飞狐》中的胡斐、《神雕》中的杨过,还有……。”

姚慎笑骂道:“得了吧,还胡斐杨过呢,胡斐杨过是快意恩仇的家伙,如果真活在这世上,估计早进了大狱了。”

谢菲急道:“不是那个意思啦,反正就是要开朗,不要整天一副苦瓜脸,好象别人都欠你多少钱一样。”

姚慎有些感动,道:“不会是苦瓜脸那么严重吧?看来以后想问题的时候得注意一下表情。”

谢菲点头道:“恩,你老是蹙着眉头。”

姚慎呵呵直笑。

谢菲这才发觉上当。如果想问题时要注意表情,那还叫想问题吗?忙在后面补了句:“刚表扬你你就喘了。”

姚慎连说不敢。“对了,姚大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麻黄汤啊?”

姚慎点头。这丫头蛮聪明的,虽然自己想的不是麻黄汤那么简单,但总归与麻黄汤有关。

谢菲有口无心的道:“我看那个麻黄汤也没什么,要说了不起的话,姚大哥给翻胃病人开的乌梅丸那才了不起……。”

姚慎心里一动,自己跑出徐梧表面看来是厌烦杨骅的德行,其实也难说与乌梅丸无关。

却听谢菲继续道:“那麻黄汤只不过是运用了‘阴病治阳’这一招,姚大哥把治疗厥阴肝经的乌梅丸用来治疗足阳明胃经的病,这岂不是‘阳病治阴’的典型案例?所以啊,人还是要自信点好,不要整天盯着别人说别人如何厉害,其实别人的招法你早就给用上了。”

谢菲这一番话基本没经过大脑,只不过是仿着关于麻黄汤的解释而做的说辞,却不知道这一番话给了姚慎莫大的冲击:自己当时是弃六经辨证脏腑辨证等方法而将诸证归于阴阳,从而得出了顺接阴阳的乌梅丸;当时在给昶宇解释时生怕说服力不够,便将辛开苦降等中西结合的说辞也拿了出来,却没想到按六经辨证的理论却也成立。《金匮》云:“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昶宇一案中刚好把这句话给倒了过来,变成“见脾第胃章之病,当先治肝”,其实脾胃病时治疗肝脏的方子也有一些,但多是舒肝泻肝,鲜有用乌梅丸来治肝的。用五行学说来解释的话,肝属木脾胃属土,木盛克土、土胜侮木,这治疗方法是再正常不过了,其关键处就在于选方的问题了。

选方,这在围棋中就有类于定式的选用。在下围棋时,单纯知道定式是不够的,在运用定式时得考虑全局配置、棋的自然流向,有时候我们明知道在局部选用某个定式会有所亏损,但为了大局作想,就算有亏损也得选用;围棋虽是死物,但每一步棋都得考虑全局,这与中医里的看病还不是一回事?那么,这选方又究竟如何来考虑“棋局的自然流向”呢?

恩,棋局里讲究的每一步棋都是相对的可变的动态的,这与中医的辨证并无矛盾之处。现代围棋之所以能获得更多的受众,这与定式的归纳总结不无关系。一盘棋的格局基本在几个大型的角部定式之后就基本可判定棋势的优劣,从这个角度来说,一盘棋就是几个大型定式,这样,既能保留了围棋的可变性,又给围棋增添了可把握性,这或许就是围棋爱好者日益增多的原因了。

学习中医的人与未学过中医的人对中医的评价都是一个字:玄,这“玄”就体现了中医的可变性太多可把握性太少,在临床开方时即使能清楚的辩明了某一证,往往由于对全局缺乏一个明确的“流向”,在用药时就难以避免的出现迷惘,于是很多医生在选方时就采取以不变应万变。这情况在急性病时,由于病情简单病程的周期短,在用上某个方子后便可将病势控制;而在面对慢性病时,缺乏经验的医生往往一个方子到底,即或中间偶有几味药物的加减,但所变化的范围不大,照顾的不周全,这便如下围棋,如果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定式演变,想来这盘棋的幸运者很难是这个死板的家伙。

如此看来,中医目前的关键就在于这“变”与“联”的问题,这也应该是“无是证用是药”的关键——说来说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联方”,呵呵,终点又回到了起点,真是戏剧性的发展啊……。

姚慎怔怔的想得出神,脚下只是无意识的随着谢菲前行,也不管前面有人没人就一头撞了上去,待前面有人惊呼了才醒觉过来。面对别人恼怒的目光,姚慎还没出声,谢菲已先出言赔礼道歉了,别人看是一漂亮的姑娘也自然不好多说什么。等打发了路人之后,谢菲有些担忧的说道:“姚大哥,你似乎有些不对头啊。”

姚慎笑嘻嘻的道:“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我究竟该怎样才能豁达。”

谢菲嗔道:“你神经吧,就这还想得出神?”

姚慎点头。谢菲直摆头道:“那你想通了没有?”

姚慎点头。

谢菲无奈的道:“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姚慎侧过身在谢菲的脸上吻了一下,道:“你明白了吧?”

谢菲面上一抹嫣红。

接下来多半某人要受点皮肉之苦了。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三章

青 囊 指古代医生盛医书的囊,后借指医术。《后汉书,华陀传》张冀《补注》吴押狱者每以酒食供奉,陀感其恩,告曰:‘我死非命,有青囊未传,二子不能继业,修书与汝,可往取之。”吴至金城,取又藏之。佗如不免,大饮如醉而俎。吴弃役回家,向妻索书,妻曰:¨纵学得坤术,终使毙于狱中,故我以囊烧毁也。‘因华陀精医术,生前行医各地,声名颇著,所以,‘青囊”也成了医术的代称,‘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笑闹一阵之后,两人又肩并肩的随着游人下山。或许是直接手牵着手的缘故,在两人间有一种几可觉察出来的温情在流动着。

在路上,姚慎将自己如何受谢菲启发而产生了关于“有是证用是药”与“无是证用是药”的想法,然后如何与南陆的章教授再度交流而未果,刚才在谈话中又产生了什么想法一一说了出来。由于谢菲对围棋了解不多,姚慎在说的时候又得将围棋中相关的东西解释一下。谢菲对姚慎所说的中医与《易经》以及围棋的关系颇感兴趣。姚慎总是出人意料的将围棋中的某些理论引入中医,这谢菲已经习惯了,却没想到与南陆的章教授见了一面后竟又增添了《易经》,对《易经》谢菲一样未曾涉猎,当下便又细问了与章教授谈话的结果。

待这一番谈完时,两人已回到宾馆。姚慎见谢菲累极,便叫了快餐来吃。

谢菲的医学阅历浅薄,对姚慎所研究的东西自是没什么高见,不过又不想让姚慎看轻了,当下绞尽脑汁去思考,就连吃饭也是心不在焉的。不过这一番苦心还真没白费,到吃完饭时,谢菲还真想出了点东西,见姚慎惬意的躺在床上养神,谢菲先是出其不意的去捏了他的鼻子,待姚慎配合的叫苦求饶后,谢菲说道:“姚大哥,刚才我把你说的细想了一遍,你最后的意思是不是要用‘阳病治阴,阴病治阳’与五行学说来指导‘联方’了?”

姚慎点头,调笑道:“我正疑惑着是不是苦瓜脸会传染,原来你是在想这个问题。”

谢菲小手轻轻在姚慎身上拧了一下,却没应战,只是继续自己的话题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是可以不需要具备伴随症状就可以用上别的方子,但还是存在个问题,就是你说的‘定式选用’问题,比如昶宇的翻胃,我知道了去厥阴肝经去求方药,但厥阴肝经的方药也不知道有多少,那就很难一下子选出‘乌梅丸’来吧。”话一说完谢菲就有点后悔。这问题是在家时听老爸说的,绝对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姚大哥为人就喜欢钻牛角尖,自己这么一说,他一会若是板着苦瓜脸的话倒没什么,弄不好他又会杀回那几个小县城去泡蘑菇那就麻烦。

果然,姚慎在听了谢菲的话后,原本轻松的表情被凝重代替。昶宇的翻胃是没有口苦、脉弦的伴证,之所以能选出乌梅丸来,是得益于自己天马行空般的奇想,如果这“阴病治阳,阳病治阴”真是那般好用的话,那历代关于翻胃的著述就不会那么多了。沉吟了半晌,不得不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没有伴证去选方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刚才我以为将五行学说一结合就可以OK了,没想到……。”

“能有这想法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谢菲心下忐忑,道:“哦,对了,关于乌梅丸我还有点想法。”

姚慎道:“是吗?”这丫头的问题很及时,自己几次的想法都与她有关,只希望她能对乌梅丸提出什么新的见解来。

“是这样的,听你说到那个叶医生那与现代医学完全相反的治疗烧伤的办法,我就想到乌梅丸。翻胃这病在西医看来是胆汁返流、胃液储留,治疗手段主要是抑制胃酸,而乌梅丸里的君药是乌梅……。”

谢菲话中的意思姚慎一听就明:乌梅味酸,如果按西医来说,这是以酸治酸,自然也是大大违背了西医的理念。

只听谢菲又道:“叶医生的膏药我们不清楚,但乌梅丸的组成在书上就可查出,如果花时间来研究一下这问题,未尝不可走出一条中西结合的新路来。”

姚慎听了大为意动,但想了想又摇头,道:“或许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课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对我却没有吸引力,就比如我在叶医生那里呆的半个多月,虽然我当时很想知道他那膏药的秘密,但不知道好象也无所谓。或许我去天泉诸县的游历是在寻找一种新的思维,能够把握“棋局自然流向”的思维。”

谢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姚慎解释道:“如象你说的那样去具体的研究某一个方子,那中医典籍上那么多方子要研究到什么时候。”

谢菲伸了个懒腰后也躺在床上,说道:“这‘有是证用是药’、‘无是证用是药’就跟武侠小说中的无招胜有招一样,虚无缥缈得紧,姚大哥你似乎应该去拜几个武林高手为师,再经过十年苦练,说不定某一天就突然悟透了这层境界。”

姚慎呵呵的笑了起来:“是吗?”

谢菲呵欠道:“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姚大哥,在武林秘籍里对境界的讲究最忌讳的一点就是:强求,如果功力未到就强自要修炼下个层次的功夫,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哎,其中厉害你应该清楚的。”

谢菲或是累极,此刻选了个让自己最舒服的体位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放在胸前,微闭着眼睛,姚慎能清楚的闻及她呼吸的微微鼻息声,随着呼吸,还可看见她放在胸前的手在一起一伏,那小手洁白,在灯光下似乎还能见到一层细细的绒毛、淡淡的光晕。姚慎喉头略感干燥,不由暗中吞了口唾液,道:“丫头,竟敢调侃师傅。”

谢菲似乎也感觉到姚慎的异状,俏脸上悄悄爬上一抹晕红,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看师傅你最近好象有点不清白,就提醒一下,你说是调侃就调侃好了。”

姚慎听她口上硬撑,但说后来却还是露了几分怯意,长长的睫毛更是不停的颤动。不知为何,原本就准备不为己甚的姚慎却有一种难抑的冲动,缓缓伸了手去谢菲的腋下去挠了一把,哑声道:“擅自调侃师傅,师门规矩惩罚。”姚慎原本是想做出威严的样子的,但说出的话自己都感到别扭;姚慎原准备将处罚来得重一点,但伸出的手却有点使不上力气。好在谢菲似乎比较敏感,姚慎的手一碰上去,她就“咯咯”的笑出声来,被袭击处马上应急的将姚慎的手夹住,原本置于头下的那只手迅速的展开反击。

女人毕竟是女人,在力量和速度上都难以跟男人比较。谚云:棋高一着,束手束脚。谢菲莆一反击便被姚慎那只空闲的手给捉住了,而自己被夹住的手本可轻轻的便可取出来,但不知为何,姚慎却情愿保持那状况,而且更进一步的,姚慎将手从谢菲的腋下穿过,轻轻的环住了她的细腰。

到了这份上,就算是呆子也会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谢菲缓缓的将一双似水剪目闭了下来,房间里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姚慎到了这时却兴起了促狭之心,在两人脸面相距一指之处停了下来,先是轻轻的对着谢菲的樱唇吹了口气。谢菲似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原本就红霞遍布的脸变得更加红润,生似要滴出水一般。

姚慎将嘴唇缓缓的盖了上去。谢菲的樱唇就如抹了蜜汁一般,温润而甘甜,一吮之下就有不欲分开之感,姚慎强忍着心头的欲望,只是轻轻的添了一下就退了回来,待谢菲回味似的添添嘴唇时,姚慎迅速的再度覆了上去,以嘴唇噙住香舌细细的品尝。

谢菲身子象上了弦的弓一般绷得紧紧的,舌头也马上缩了回去。此时便如两军对垒时的势力消长,姚慎自然是顺势而入,先是轻柔的、舒缓的,浅尝辄止的招呼般的与谢菲接触着,待她适应过来后,姚慎便横冲直撞,四处掠夺!

深入、热烈而悠长的一吻!

虽说姚慎已过了血气方刚的年龄,到了此际也有几分难以把持,更何况未经人事的姑娘?入目处,谢菲面颊潮红,便似要滴出水一般,虽无言语,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体已说明了一切。

轻轻的吐了口气后,姚慎再度覆了上去。

—— —— ——

人生因此而精彩!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四章

苍生大医 唐代药王孙思邀,医德高尚,堪称医学界的典范。他在《千金要方》中写道:‘若有疾厄第灾难章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不得瞻前顾后,自有虑吉凶,护措身命。深心凄怆,勿避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成苍生大医。‘后人对医德高尚的医生尊称为‘苍生大医‘。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这是我老爸。”

男女关系一旦确定后,有很多事情便变得自然了,虽然姚慎还很想四处转转,寻找流传乡野的民间奇人以及八年前那段歌谣中的名家,但在谢菲的提议下,两人在浑源县停留几日便打道回徐梧,更在谢菲的要求下,姚慎于当日随着谢菲进了谢府。不过,让姚慎没想到的是谢菲的老爸竟然是谢长江!姚慎面现惊愕之色,开始进门时的些许不自然早不翼而飞。谢菲捂嘴偷笑,伸手轻拍了姚慎一下,姚慎这才反映过来,道:“谢叔。”

谢长江指指沙发道:“坐。”

姚慎依言坐下,肚腹里斟酌半天还没弄出一句话。

谢长江初时只是看着谢菲母女亲热,待谢菲娇嗔的叫了声“爸”之后,才似乎醒悟过来,道:“唔,那个小姚啦,这趟出门可有什么收获?”

姚慎低头答道:“有所收获,给我启发最大的就是天泉县张教授的‘阳病治阴,阴病治阳’了,”

谢长江见谢母只顾着与女儿亲热,无奈的摇摇头,起身给姚慎泡了杯茶水,姚慎自是连说不要,两人客气一番后才重新落座,谢长江道:“这‘阳病治阴,阴病治阳’在书上写得很明白,但在临床上能这样运用的还真少见,那位张教授出自民间而能有这份能耐,真是难得啊。”

姚慎道:“我看他给我解说时的模样,那样运用应该不是第一次吧;张老这样的人出自学徒,象他这样的应该才是纯粹的中医吧。”

谢长江点头道:“寒袭太阳之表,玄府闭塞,寒邪郁勃于内,气机逆乱上冲以至高血压;邪无出路,遂致攻脑、攻目而见头痛、珠网膜下腔出血。在治疗上,邪之来路即邪之出路,故用麻黄汤发汗。随着汗出,表闭一开,邪从外散,肺气得宣,水道得通,小便得利,郁结于大脑及眼底之瘀血、水肿亦随之而去,脑压迅速复常……。”

姚慎点头。换个场合的话,姚慎或许会发表点见解,但这时则只有听的份。

谢长江又道:“人本一体,表里同气,表气闭塞则里气逆乱,表气通则里气和。这道理看来简单,但在临床真正敢如此运用的恐怕没几个。”见姚慎如鸡啄米一般的点头,知道他有些放不开,便又道:“南陆以前可是有几个名家的,可惜去世得早了点,要不然你还可以一睹他们的风采。”

姚慎奇道:“几个名家?”

谢长江点头道:“‘南林意翩翩,北李笑亦甜,东木西华澜,两谢敬陪末。’这歌谣你知道吧?”

姚慎点头,道:“这歌谣里的南林是林凌风,北李据说是北京的一位年轻医生,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想了想,道:“在南陆时听那位章教授说起您,您老莫非也是这歌谣里的一位?”

谢长江面露赭色,道:“我当年从事基础理论研究,发表过一些没什么用处的论文,也跟着享有点名声,如果真跟林凌风相比,我就差得远了。”

姚慎在南陆尝到了点甜头,对这些名家自是很感兴趣,当下问道:“我在南陆只听说林凌风前辈,但听您口气似乎在那里还有过一位名家的。”

谢长江点头道:“当时还有一位从事基础理论研究的,也姓谢,叫谢青华,南陆人,与林凌风一起,都在南陆附一。”

“哦。那位谢教授研究的是什么?”姚慎对谢长江的研究课题还有所了解,另外就是林凌风知道一点,其他几位就全不知情了。

谢长江道:“我当时对中医的病名病历书写的兴趣大,谢青华则对医易源流研究颇深,曾一力提倡在各大中医院校开讲《易经》课,后来的医易相通与否的争论便是由他引起的。”见姚慎听得入神,便加了句:“他比较推崇明代张介宾的见解,认为“易之为书、一言一字、皆藏医学之指南”。”

姚慎点头道:“可惜了,这次南陆若是能与谢教授会一面的话,收获应该更大。”

谢长江不以为然道:“谢青华的理论工作做得确实比较精深,但再精深的理论,如果对临床的帮助不大的话那也是无用的。”

姚慎默然。《易经》与中医的关系从唐代便有人研究,这可在各代典籍里可窥一二,张锡纯在《衷中参西录》中解释“小青龙汤”时便用了《易经》中的名词,但其对中医的帮助似乎并不大。对于“联方”,姚慎还是认为得从《易经》中去理个头绪,但这又不适合在这时说出。

谢长江道:“你说在南陆有人提起我?”

姚慎点头,道:“章教授,教《内经》的,对《易经》也有写研究,还出过一本《医易相通论》,上面的东西写得很好。”

谢长江不置可否,道:“他对我有什么评价?”

姚慎一惊,道:“他说你的病案改革很适用的。”

谢长江呵呵一笑,道:“是吗?这个章教授也研究《易经》,很有意思的,就不知道是谁了?”谢长江的关于病案病名改革一事曾招很多人非议,这时乍听在南陆还有一位同济欣赏,不禁老怀大慰,却不知是姚慎故意隐瞒。见姚慎摇头,又问道:“他没有提过谢青华教授吗?”

姚慎摇头,想了想道:“林凌风在附一带有个徒弟,那章教授有可能就是谢青华教授的徒弟吧。”

谢长江“哦”了一声,道:“小姚,有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见谢长江表情变得严肃,便认真的点头。

谢长江正色道:“关于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姚慎心道正题终于来了,但不管情不情愿这问题还都得认真回答的:“以后……好好上班,与小谢好好相处吧。”

谢菲与母亲到厨房张罗饭菜,这时刚巧出来,见谢老爸大有“三堂会审”的架势,便上前撒娇道:“爸……。”谢长江呵斥了两声,转过来对姚慎道:“班肯定得好好上,另外,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得静得下心,不要东想西想。”这话一说完,自然是又招来女儿的嗔怪。

谢长江尴尬的笑笑,又道:“你这一出门就是两个多月,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就不那么方便了。”

姚慎恍然点头,道:“以后出门的话,我只挑休息时间去,每次都不去太长时间。”姚慎虽说在出门时向谢长江请过假,但这趟差既不是进修也不是出门开会,时间久了自然会为谢院长招来微词。

谢长江道:“能有目前的成就你应该很骄傲了,用心把白血病专科建设好,没有必要就少出门。”

看来谢院长对自己出门是不怎么赞同了。姚慎想了想,道:“民间那些赤脚医生还是有些本事的,他们那些出人意料的治疗方法往往会给人很大的启迪,我觉得到外面见识见识有必要。”

谢菲帮腔道:“每个月总有几天休息时间吧,姚大哥在这几天出门又有什么打紧?”

谢长江不理会女儿的缠夹,道:“民间的东西并不是说没用,但你不能挖掘到方子的组成,那他的秘方对你来说就根本没用处。小姚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如是没有想法就不会白白的花费如此多的时间,怕就怕他去想那些不实际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让女儿担心吃亏?

姚慎道:“前几天我一直在想‘有是证用是药’与‘无是证用是药’的问题,但一直理不出头绪,现在我干脆不想它了,就只想想‘联方’。”

谢长江满意道:“‘无是证用是药’只是临床的经验用药,真正想在理论上找出规律又谈何容易,小姚你还是实际的想你那‘联方’好。”

姚慎点头应是,待老谢说完了,道:“不过张教授的麻黄汤似乎用‘联方’的理论解释不通。比如‘联方’说的是‘温升凉降’,那个高血压病人按这个理论的话,无论如何也用不上那方子。”麻黄汤发汗,绝对是温升的方子。

谢长江沉思片刻,道:“看看,你自己的‘联方’都还没弄明白,还去研究什么‘无是证用是药’。”

姚慎道:“我总觉得这麻黄汤中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还没掌握,如果能理解出来的话,或许‘联方’就是解决‘无是证用是药’的关键了。”

谢长江沉吟道:“这想法……或许成立吧,但你最近千万不能出门。”

谢菲一直对老爸反对姚慎出门耿耿于怀,这时听了限制令自然是大为不满,道:“不行不行,我还准备与姚大哥做神雕侠侣笑傲江湖的呢。”姚慎也在一边追问其故。

谢长江对女儿不能理解自己一番苦心自是大摇其头,一番感慨后,老谢终于说出原因。

原来,姚慎以“联方”治愈白血病的事迹经过徐梧卫视的成功炒作后,姚慎“鬼眼王道”的声明一时无两,全国个大小地区都有所闻及。这场炒作固然给徐梧中医附一带来许多病人,也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后遗症。由于中医近年来在国人的印象不是太好,而姚慎的绰号中更有“鬼眼”二字,自然有很多人对此消息抱将信将疑的态度,这些人除了向徐梧省相关部门反映外,更有人将“检举”信投到央视的焦点新闻栏目,要求该栏目主持人揭穿伪科学、打击个人崇拜之风。近几天来,该栏目组与省府的相关人员已进驻中医附一调查此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中医附一就因为此事被省物价局、药品监督局等部门轮流“轰炸”,有几桩可大可小的不成为问题的问题也被趁机抛了出来。

听罢,姚慎有些内疚的道:“附一这次肯定被罚了不少款吧?”

谢长江道:“罚款倒不是问题,只一百多万,关键是白血病专科要能挺住。”

姚慎道:“‘联方’治疗白血病这么多例了,应该是经得住考验的,怕只怕有人会借机报复。”

谢长江道:“中医附一与上层的关系一直不错,打击报复应该不会。”

谢菲在一旁问道:“老爸,省稽查组的成员里有没有杨秘书?”

谢长江点头道:“这事与杨秘书的部门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好在他在,要不这次的问题恐怕更不好解决。”

谢菲与姚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道:“那肯定是打击报复了。”

谢长江不解的道:“为什么?小孩子不懂就不要乱说。”

如何得罪杨骅一事毕竟不太方便说出,谢菲伸了伸舌头,姚慎虽有几分想笑,但还是有些担忧。

谢长江道:“这次是央视出马,事关徐梧的脸面,就算我们以前与稽查组的有矛盾,估计他们也不会将附一如何,最关键是小姚你要经得起考验。

姚慎点头,但心里却有几分迷惑。

考验?什么考验?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五章

医中圣手 《孔子传》载:‘于事无不通,谓之圣‘,即无所不通。手,指专司或专情其事的人。医中圣手即是对医生精湛医术的高度称赞。

——《笑熬糨糊.中医传说》——

姚慎坐了电梯在各科室巡视了一遍,路上不时有面生的医务人员与姚慎招呼,看年龄,估计是新进来的实习生了,但看她们目的明确的干着手头的工作,抄医嘱、取药、配药等,有条不紊的,很难发觉她们竟是在实习期间的护士。姚慎不由得暗赞,这昶宇的管理能力还是不错的,各科室运转得都不错,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待转到自己原来管的那一层时,姚慎干脆进办公室里坐了下来。

白血病专科现已开展了十五个小科室,消化内科又占了一层,原本四十多层的商务楼差不多利用了一半,在半年中能有如此成绩也算不错了,以后若想谋求更大的发展的话,可能得到其他方面想想办法。白血病的发病率毕竟很小,而姚慎对“联方”又没做刻意的保密工作,以后专科里能否保持现在的入住率都是个问题;消化内科的疾病在普通人眼里不是什么大病,一点点溃疡之类的小毛病是不会住院的,现在能有这么多的住院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央视栏目组进驻附一,这架势,一个应付不好的话,自己就有可能变成另一个“名医”胡万林,也许央视还请有类似于司马南之类的打假行家,不过好在徐梧卫视这次炒作的可是真材实料的“白血病”之星,估计这次会让他们失望了。

实话实说这节目的口碑向来是不错的,这次调查也不能说完全是恶意的,再说自己也确实没干什么非法的勾当,应该没什么好怕的,说不定还可以利用央视的名头突破中医附一的瓶颈……。

“姚大哥,你可回来上班了。”

姚慎点头。听声音就是黄靖那小子,回头一看果然是他,想想现在是查房时间,便道:“黄主任,怎么不去查房啊?”

黄靖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道:“姚大哥,我是什么料你还不知道?你就别糟蹋我了。”接着解释道:“刚才听护士说你来了,很久没见,就先来看看你。”

姚慎呵呵的笑了一下,道:“小黄啊,主任就是主任,不要一叫主任就脸红,若你还是这样,央视栏目组一来那不就露馅了?要有点信心。”待黄靖的表情有些自然了,姚慎又鼓励道:“咱别本事没有,但整治白血病还是可以当个主任的,是吧?”

黄靖点头道:“实话实说的崔元昨日就到我们科室的病房来打转了,不过姚大哥你放心,我还真没给你丢脸呢。”

姚慎“哦”了一声,问道:“是吗?”

黄靖有些兴奋:“昨天医务科的带了几个人过来,也没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进了病房拍现场,还好我够机灵,见那问话的脸忒熟,还拿着央视的话筒,于是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实话,当时我好紧张的,老是叼念姚大哥你,等崔元从病房出来进办公室时,我看看不行就豁出去了。当时他问我:‘黄主任,你觉得中药治疗白血病的前景怎样?’我心说这还要问吗,于是就说前景大好,病房里的病人都是证明。他‘哦’的应了一声,说:‘听说你还处在实习期间,对吗?’这话一听我就有点激动,不过我还是沉着的说实习生怎么了,只要给实习生一个舞台,实习生一样的可以唱主角挑大梁。崔元又‘哦’了一声,说了句谢谢你的配合就走了。”

这孩子,还真难为了他。姚慎伸手拍拍黄靖以示鼓励,道:“不错,说得很好。”

黄靖道:“你别说,我当时心里紧张得要死,崔主持一进电梯我才放下心来,人一放松了就觉得身上有些不对——怎么老是抖个不停的,我就想,如果崔主持在留一会我就会失态。”

姚慎有些感动,道:“就是,谁说我们中医不行?谁说咱实习生不行?”

黄靖的声音有些异样:“就是,我们得罪了谁?就是治好个白血病嘛,难道治好病也有错?还进驻工作组,还上电视,真是!”

姚慎心情复杂,但还是道:“也不能只看坏处,央视这一关我们肯定能过的,到时候就变成央视给我们的免费广告了。”黄靖点头。姚慎伸手拍了拍黄靖,道:“好了,去查房吧。”

待黄靖的身影出了办公室,姚慎伸手从兜里掏了支烟出来点燃,凝神片刻,走到护士办公室里按了个电话。一会儿电话中传来一憨厚的声音道:“谁呀?”姚慎道:“曾大哥,是我呢,姚慎。”曾永强:“哦,姚老弟好啊,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怪想你的。”姚慎呵呵笑道:“出了趟门,拜了几个师傅。”曾永强哈哈笑了起来:“你还拜师?该别人来给你拜师呢。”两人客气了几句,姚慎问道:“对了,曾大哥,最近‘联方’走得怎样?”姚慎问的是治疗白血病的那几个方子的制剂。曾永强道:“你们反映片剂的效果不是太满意,厂子里做了一些都给积压下来了,前段时间与你老是联系不上,我与老蔡商量了一下,干脆就停产了。”姚慎连忙解释几句,然后道:“曾大哥,那几样药的药准字申请下来了吗?”曾永强懒洋洋的道:“走了不少关系,药准子倒是下来了,不过这有用吗?”在开始时,三人就商议好‘联方’系列的申请问题,不过因为片剂问题没能解决,曾永强就有些有气无力了。姚慎道:“曾大哥你看这样好不好,那批片剂先放那里,咱们先生产点‘联方’口服液系列……。”曾永强有些吃惊:“不会吧,还生产?老哥会扑街的。”扑街是广东话,意思不言自明了。姚慎尴尬的笑笑,道:“片剂扑街是因为片剂的药效缓慢点,做口服液就不会有这缺点。再说眼前还有个绝好的机会。”曾永强将信将疑:“什么机会?”姚慎:“你不会不知道有工作组进驻附一的事吧?另外还有央视的实话实说栏目组。”这事情在徐梧医界影响颇大,曾永强自是早就知道,但不好发表什么,只好含糊的道:“哦,机会……机会吗?”姚慎道:“曾大哥,‘联方’治白血病的效果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关我们肯定轻松过,央视的采访会变成我们免费的广告……。”曾永强马上反应过来,道:“对呀,这绝对是好机会。”姚慎道:“那口服液的事情?”曾永强道:“我与老蔡商量一下,马上就安排吧。”说着“啪”的挂了电话。开玩笑,挺过央视这一关,治疗白血病的专药马上就有进入国际市场的可能,如不马上安排相关事宜,到时候让别人占了先机怎么办?

田护士长在一边笑着说道:“姚院长很看好这次检查的啊,我们医院可被罚了一百多万啊。”姚慎缓缓把电话放了下来,说道:“检查是没错啊,最关键是我们要把这次检查当做是机遇,难道就因为我们被罚了一百多万就不再营业了?”田护士长笑着点头道:“那也是。”然后低头去整理医嘱。姚慎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没处宣泄,郁闷之下只好回医生办公室。

才抽得一支烟,门口就有人说道:“哟,这不是姚院长回来了吗?真是稀走啊。”姚慎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杨骅杨秘书了,虽然老大不情愿的,但不得不在脸上堆了笑容道:“哦,杨领导亲自来视察了,欢迎欢迎。”杨骅和善的道:“哎,这一段时间没见到姚院长,还真是有点挂牵。”姚慎忙道:“感谢领导啊,我也是很记挂着杨领导的。”杨骅笑了笑,道:“是吗?”姚慎自是点头不迭。杨骅一整面容,道:“就不说闲话了。最近有人反映附一有宣扬迷信与个人崇拜的嫌疑,我们工作组迫于压力,只得到附一来走走过场,这事姚院长应该也知道了,希望今后在工作中多配合。”姚慎只能点头。

杨骅做出沉吟的样子,道:“要说附一的工作也没什么纰漏,白血病专科更是财源兴旺,还有……你们消化内科的昶宇医生在胃病方面的造诣很深啊,我的胃病给他治好了不说,还将我某方面的毛病也解决了。不错……不错啊。当然,你们的缺点也是有的,比如新出台的卫生法规里规定的,医院不允许独立制作制剂的问题,你们专科虽然没做制剂,但擅自使用尚未获药准字的中药制剂,这问题就有些复杂。”

中医院不能自行研制药剂,这规定姚慎也有耳闻,但刚才曾永强说已被批准的,这应该不成为问题的。于是说道:“杨领导,‘联方’药剂的药准字好象已经有了吧?”

杨骅道:“药准字是近期才到的,而你们那些‘联方’制剂的生产日期可是几个月前的都有的啊。”杨骅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另外就是实习生处方权的问题,你们这一步迈得可有些大啊,这事情‘央视’摄制组已经知道了,到时候不知道会给你们什么处分。”

姚慎心中一跳,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确实,在尚未获取职业医师证的医生是不能单独开方的,在街上的个体诊所虽大都没有职业医师证,但从来没有过象中医附一这般大规模的让职业医师上岗的。这事情没人查没事,一有人追查就有可能变成大事。

杨骅很惋惜的道:“我以前就觉得有点问题,几次来找你反映一下情况,可惜你都不在医院。估计再过一会央视的就会过来。这事若单纯是省检的话,我多少还能帮你说点话,可是央视的。”杨骅直摇头:“你好自为之吧。”

姚慎无暇去分辨杨骅的真诚程度,见他起身要走,忙客气的在后面感谢几声。

这事情,如单纯是省内检查的话,最多只会让相关人员背上个处分,但若上了实话实说节目,其结果就有些难以预料了。常听人说在某地发生某件影响巨大的事件,本应查处的相关人员都相关无事,最后有热心观众反映到央视栏目组,经过该栏目的实地调查然后在节目上播出后,该事件的相关人员马上被撤职查办。如是单纯的撤职就罢了,但若因为此事而吊销自己行医资格的话,那就有些大条了。可笑自己还一力的让曾大哥去生产“联方”系列口服液,这未免有些一相情愿了。

还没等姚慎将事情理出个头绪来,田护士长的声音传了过来:“姚院长,刚才谢院长打电话过来说,央视栏目组的崔元主持马上就上来,让你准备一下。”姚慎应了一声,左右打量了一下,办公室里干净整齐,病房里自有护士打理,根本没什么准备的。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实话实说节目如何报道此事了。如是崔元在节目中大为褒赞徐梧附一在白血病治疗上的成就,那这事多半就不了了之;如是老崔说道,徐梧中医附一放松职业医师证的把关,让大批的实习生进入临床开方,那自己的医生生涯多半就完了。

收买?姚慎目前倒是有些钱,但一想起崔元那张和善的脸,姚慎不由摇头。实话实说栏目办了这多年,只听说过一个个高官因为节目而落马降职,而没听过有人行贿受贿成功的。

思虑间,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来人一边走路一边在说着什么,听声音好象便是在电视中听过无数遍的声音。

姚慎深吸了口气。

说也奇怪,到了这一刻,姚慎倒没了提心吊胆,在来人进来之前甚至抽空看了一下挂在壁上的电子钟。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六章

最先进来的是谢菲。

谢菲一反往日的淑女形象,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办公室,然后就是崔元、谢长江、昶宇、危克平以及徐梧卫视的黄东兴,然后是两个拿着轻便摄像器材的年轻人。

谢长江的面上保持着外交惯有的笑容,介绍道:“这是央视的崔主持,是专程来我院采访白血病治疗一事的。”然后指着崔元又介绍了姚慎。老谢的举手投足间将当了多年领导的气度演绎得淋漓尽致,但看他那较之往日要少上几分风采的银发,显是有几晚都没能睡得轻松了。

谢菲一进来就偎在姚慎身边,虽然面上保持着镇定的神色,但微微发抖的小手说明她的心情并不如何乐观。姚慎沉静的将手紧了紧,另一只手迎上,道:“崔大主持,你的节目我可经常看的。”谢菲符合道:“是啊,崔元大哥那么帅,主持的节目又风趣幽默,我们最喜欢看了。”

姚慎的话或许是为人处世的套话,但谢菲的话就难避马屁之嫌了,崔元也不去点破,只是笑笑,道:“是吗?我可第一次听说啊。对了,你是中西比武的女主角吧,我看过你的节目,在我看来你做主持的潜力比我要强。”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

姚慎无声的笑笑。谢菲又俏皮的说了两句,在旁人看来倒真有几分粉丝见到偶像的模样,只有姚慎知道此刻的谢菲究竟是何心情——谢菲的手在这大冷天里竟然沁出汗迹。抬眼看去,谢长江与昶宇的眼中都似有几分忧色,只有危克平的眼睛盯着谢菲,眼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待众人落座,崔元一肃面容,对身后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道:“:“姚医生,据说你们白血病专科对白血病有独到的治疗方法,有不少的病人在这里治疗后都已痊愈,是不是这么回事?”

姚慎点头道:“就目前我院治疗的3000多例病人来看,疗效基本能满意,病人在用药后病情基本能控制下来,多数病人经治后追踪无复发,这应该算痊愈吧。”

崔元:“纯粹中药治疗?”

姚慎:“也不能说纯粹的中药,有必要时当然得用些西医的营养、抗菌等对症支持疗法。”

崔元点头:“暂时不谈论白血病的疗效,请问姚医生你对‘鬼眼王道’的绰号怎么看?”

终于来了。姚慎暗暗地抹了把汗,道:“这个……应该是病人对我们劳动的一种承认方式吧。”

黄东兴在一边道:“上次我们就这个问题做过一期节目,当时节目的佳宾就在这里。”说完指了指站在一边的昶宇。

崔元感兴趣的道:“是吗?这位医生是怎么解释的?”

昶宇先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道:“鬼眼,是指姚医生看问题已及用药每每能出人意料;王道,则是指姚医生用药工整而不求奇巧。这是民间用民间的方式来对姚医生的评价吧。”

崔元点头,道:“昶宇?好象是中西比武里的出场人物之一吧,那另一位主角……哦,是这位危医生了,你对‘联方’怎么看?”

中西比武?中西比武成就了一个姚慎,却让意中人远离。危克平面色复杂,但还是说道:“‘联方’治疗白血病,这已是不争事实。”他本是看姚慎热闹的,但既问到了自己,不管于公于私都当据实回答。

崔元笑笑,道:“近两日我也走访了一些患者,看来大家对‘联方’的评价都是不错的,这中间当然包括我了。”姚慎心头一松,却听崔元继续道:“姚医生,好象你的第一个白血病患者是个姓舒的美女吧?”姚慎不解的点头。崔元笑道:“我看过中西比武节目的录象,当时我就有个大胆的想法:幸亏这个白血病患者是女性,如果是个男的,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开个玩笑,呵呵。”

在座的众人都哈哈的笑了起来。谢菲目光清澈,看来没一丝恼色,暗中却将姚慎的手心狠狠的掐了一把。姚慎哪敢呼痛,只是随着众人嘿嘿的笑着,暗地里却心惊不已。

崔元,国字脸,较突出的就是浓眉大眼,给人的印象就是和善宽厚,这种人在大街上随便抓一把都是,但如要找出象他这般富有急智的人可就难了。姚慎曾看过其主持的《严查黑B超》、《医保卡里的黑洞》,崔元在节目中就象眼前一般的,说话时带着三分的笑意,看来随和无比,但说出的话暗藏机锋,让人难以招架,如在节目里再配合着某些现场镜头的话,更会让被访谈者冷汗直流第对小崔印象较好,就用小崔了章。姚慎此刻就对他用以调节气氛的“脱口秀”深有体会,他与舒雅淇之事虽说少有人知,但若真有有心人去追究的话,就难免不露出点什么来,若是这样,到时候恐怕也没什么脸面再从医了。

不过崔元似乎真的不过是开个玩笑。待众人笑声落定,崔元道:“我个人觉得你们徐梧举办的那次中西比武很有新意,如果再举办一次类似的节目的话,姚医生会不会参加?”

谢菲脱口道:“肯定而且绝对会参加的。”说完了又在姚慎手里掐了一下。

姚慎缓缓点头。徐梧的中西比武被冠的帽子比较大——振兴中医。振兴中医、复兴传统文化,这或许是每个中医人的愿望,但面对残酷的现实,大家只能去适应这社会,即或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只能压在心灵深处,久而久之,人便变得麻木了。便如姚慎,在梅县是只盼着能够得到世人的承认,能够将自己所想的东西在临床验证便足矣,如说振兴中医,这题目未免太大了,与天泉的辅医生接触后,姚慎更觉得这希望有些渺茫,或许,只有象谢菲这般初出校门不久的“愤青”才会不经思虑的一口应承。不过,在有些时候,人真的是不能够去拒绝去说不“字”。

崔元道:“谢谢。其实在几个月前我们央视就对中西比武这主题感兴趣了,但本着慎重的原则,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我们只能暂时保持沉默。观众最近对‘鬼眼王道’的质疑较多,上面也有把事情弄清楚的意向,于是我们就想再主持一个类似的节目,一方面能避嫌,另一方面又能宣扬一下传统文化的精髓,可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当然,这好事得需要你们的配合。”

谢长江注意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已配合默契的将相关的器材关了,便探问道:“崔主持,你们准备再来一场中西比武,是吗?”

谢菲也道:“崔偶像,你这次的主持风格与以往好象有点不同,将谈话的地点变更到现场了。”

崔元随和的道:“我们举办这次活动的目的主要是宣扬传统的东西,并没有褒贬某一方的倾向,若是中西比武的话,不论是哪一边胜出,对败的一方都有明显的不利,所以这次节目的对象就只有中医,会聚几位中医名家进行一场治病救人的表演。至于风格问题,因为这次节目的佳宾比较多,而我们的档期又比较紧,就一切从简了。”

崔元这次的目的并无追究的意思,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场虚惊。姚慎暗自好笑,道:“崔主持,节目什么时候开始?”

崔元道:“由于档期比较紧,眼前又接近年关,所以得加快进度,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们准备一会就出发。姚医生,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姚慎点头。崔元笑笑,又道:“我估计你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恐怕有些人会有问题。”姚慎奇道:“是吗?”崔元努努嘴,道:“就只怕我们中西比武的女状元会有意见哦。”

崔元的话一说完,在场的都颇为玩味的笑了起来。

谢菲面上一红,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谢菲竟顺水推舟的道:“我还真有个小问题,崔偶像,得麻烦你们等等。”说完便拉着姚慎望外走。

过道里早站着几个查房回来的实习生,这时见姚谢二人出来,便不约而同的起哄起来:“姚老师好样的!”、“姚老师加油。”姚慎笑呵呵的比了个OK的手势,那帮小伙便叫得更起劲了。谢菲面红似火,却不理会那帮小子,顾自的将姚慎拉到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一关上,内外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姚慎轻轻的环住谢菲的细腰,谢菲的两手搭在姚慎的肩,两人相拥着相互凝视。

谢菲的眼里慢慢的布满水气,笑着道:“刚才,真让人担心死了。”

姚慎笑道:“没什么啦,崔大主持是来给我们打免费广告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话虽如此,心里却似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般,酸酸软软的让人难受。

两人对视良久,谢菲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道:“这次去又是一场比武,也不知道是什么疑难病在等着你。”

“医生生来就是治病的,管他会碰上什么病。”姚慎伸指在谢菲的鼻子上轻轻的刮了刮,柔声道:“又哭又笑,黄狗尿尿,菲菲笑笑。”

谢菲“扑哧”一声笑,接着又不依的道:“就你坏,没事就把人逗得又哭又笑的。”

谢菲这一笑便如犁花带雨一般,让姚慎心头怜意顿生,轻轻的在谢菲额上吻了一下,再顺着面颊将泪痕吻掉。

等姚慎吻到唇边时,谢菲一反刚才的被动,主动将嘴唇覆在姚慎嘴唇上,将一天来所背负的担心、忧虑、惶急以及长久缺失的野性尽皆付诸于这一吻中。

绵长而又富于激情。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七章

甚至于跟着崔元上了飞机,姚慎的眼前还闪现出谢菲那真情缱倦泪水涟涟的模样。

崔元平时在节目中多是以静制动,在生活中也不是很多话的人,直到飞机启动了良久才悠悠的说了句:“姚医生,感情很深啊。”

姚慎半晌才反映过来,道:“或许在恋爱中的女人都是那般的脆弱与痴缠。”一般男人在说这句话时多是骄傲的,面容上或许会带着满不在乎的不屑。或许是姚慎早过了卖弄的年龄,在说完话后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悠悠的浮云。

崔元让过路的空姐拿了两听饮料,一人一瓶拿了,才道:“姚医生,你对此行抱什么态度?”

姚慎道:“你不是说是宣扬国粹吗?对这好事肯定是支持了。”

崔元道:“并不是完全的免费广告。你知道几年前的‘气功’吗?这次北京之行不仅仅是上节目那般简单。”崔元毕竟是公众人物,就是在闲聊中也保持着儒雅从容的风度。

姚慎点头,道:“实践的检验,类似于中西比武的东西,你刚才有说过。”

“实践的检验,这是必不可少的,但不是参与节目那么简单。”崔元凝眸看了姚慎一眼,又道:“我有说过这次节目是上面的意思,你记得吧。”

姚慎点头。

“中西是个敏感话题,你们半年前那场中西比武的动静很大,闹腾得整个北京都知道了;当时我就有心弄个谈话节目,但又生怕你这个白血病之星象那些气功大师一样经不起考验,于是就拖了下来。”崔元将手中的果汁喝了一口,道:“当时是想等时间长一点,等你手头的病例多一点好增加说服力。但在三天前,台里接到任务,要对你们徐梧的中西比武进行实事求是的报道。”

对于中医究竟该处在何种位置,公众媒体对此一直没有明确的说法,不过从崔元的话中透露的意思就是,中医是国粹,但就怕是类似于气功一类经受不起考验的国粹。

“如果要做一档说服力比较强的节目,你这个白血病之星肯定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在三天前就与你们医院联系,你们院方告知你不在医院,但我们摄制组还是来了。”

姚慎似有所悟。

崔元道:“我们这次的任务其实只是搜集你们上次中西比武的资料,再加一点出院病人的随访,至于你么……。”崔元大有深意的看了姚慎一眼,道:“我估计你会另有任务吧。”

“另有任务?”姚慎有些不解。

崔元道:“你到时候就会明白的。”

上面对中医一直持保留态度,这从每年给中西医拨出的款项的差距便可了解。崔元在话中透露的意思已很明显,他们这次的节目是上命所为,估计是中医药竟然能将白血病治好而让某个领导感兴趣。医生的长处就是看病开方,若说另有任务,那多半是给某个要人看病了。想到这里,姚慎不由问道:“那你在附一所说的举行一个类似于中西比武的节目看来是假话了?”

崔元道:“也不完全是假话。我们本来就想做一档关于中医的节目,这次上面有指示,我们就趁机把节目做大点。”见姚慎还有疑虑,接着又解释道:“我们节目组分派了人手去其他地方分别邀请了几位中医名家,到时候会在节目中露面,就只有你不能参加现场节目,我们就只好先一步到徐梧来录制节目了。”

姚慎点头,但转念一想,自己前两几还在南陆,若是这时还没回徐梧的话,这次央视的节目岂不是要落空?如真是这样的话,那所谓的“任务”恐怕也就不了了之了?于是将这疑问对崔元说了,崔元哈哈一笑道:“你回徐梧是我们让谢院长联系的,若真联系不上也不要紧,节目我们还是照做,只不过请你的人会换上一批。”

崔元的话有几分耐人寻味。姚慎自忖没有什么过错,南陆之行是有违院方纪律,但不至于需要专人寻找的地步,,那这“换一批人”就有点讲究了,至于是什么层次的人来召见姚慎也就可以想见了。话说到这个地步,余下的姚慎已不再好问了,就是再问下去的话,也估计问不出什么东西。

两人默坐片刻,崔元很很知机的绕开话题,开始问几个无关紧要的中医问题,姚慎随口答了,如此谈谈说说,不时便到了首都机场。

乘机的多是些至京旅游的,下机时姚慎的眼前只见到一群戴着旅游帽的乘客,眼见就可以看到首都的大好景色了,一个个都是一脸幸奋的模样,受他们的感染,姚慎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略微意外的是,几人下机后,并没见到姚慎想象中在机场候机的人。直到坐“的士”后,崔元才打了电话说自己已回了北京,至于对方在电话中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姚慎初时还有些紧张,但转念一想,车到山前必有路,管他是什么身份,自己能做的就只是看病,至于能不能把病看好,那只能听天由命了,想来,就算看不好也没人能拿自己怎样。如此一来,姚慎再没什么精神负担,只是把眼睛看着窗外,趁机去饱览街边的风景。

或许是刚从飞机上下来的缘故,在车窗外一闪而逝的建筑如浮光略影一般,都没给姚慎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如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首都够大。从徐梧至北京,乘飞机不过两个多小时,从机场再到央视的富兴路11号都几乎用去了相同的时间。

直到到了地头,姚慎还四顾着想去寻找传说中的城墙根儿,最后却只能无奈的承认这一切全属徒劳。

姚慎没注意到的是,在几人一下车后就有人迎了上来。

崔元拉了拉张目四顾的姚慎向来人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徐梧的姚医生,这位是……。” [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来人接口道:“姚医生,我是国安局的。”手上一个证件模样的东西晃了一下,道:“我们有个问题需要你协助一下。”

崔元暗暗的松了口气。这两人的身份自己还真不是很清楚,至于他们找姚慎究竟干什么自己更没有兴趣知道。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八章

国安局?

姚慎微感诧异。这两人,拿出证件的这位估计有180公分,身子结实,眼神锐利,看情形是经过严格训练过的,而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则与姚慎差不多,有几分文气,怎么看也不象个特职人员,不过一想到现在的警察,姚慎便即释然。据说德国的警察体重都严重超标,当局无奈,只好限期让那些肥佬减肥,这位虽说文气了点,但做个特职部门的文员还是不错的。

来人礼貌的向姚慎点了点头,道:“姚医生,我们的车到那边。”

崔元看见姚慎怔了怔,然后又恢复了沉静的模样,回头与自己招呼了一下便跟着来人上了车。据他推测,姚慎的北京之行应该是为某位权要看病,但上面的意思是很难预测的,前几年气功热闹时,也是有几位“气功大师”进京,但转瞬风云,当年那几位风光无限的“气功大师”要么流落海外,要么是下落不明。

姚慎与来人早乘车绝尘而去,随同的工作人员也搬了行李进了大院,隐隐听得有人喊着:崔哥,还不进来吗?崔元应了一声,到车上拿了行李同时想到:姚医生是有点真材实料的,只希望他此行能够好运了。

小轿车一汇入络绎不绝的车流里便显得那般的不起眼。因为首都里类似的小轿车实在太多了。

面对两位身份特殊的人,姚慎多少还是有些拘束,又不知道该找个什么话题来冲淡眼前的气氛,只好不时的看看窗外的车流。倒是那位教文气的年轻人看出了姚慎的不安,说道:“姚医生是第一次来北京吧。”

姚慎点头应是。现在的情形是,此行的目的不明,对方的身份不明,但与自己给病人看病不同的是,自己恰好处在不能问的尴尬位置,心头难免就有些郁闷了。

那年轻人道:“姚医生,你那‘联方’的理念很不错的。”见姚慎露出奇怪的眼色,那年轻人解释道:“我也是中医,咱们是同道呢。”姚慎点头。那年轻人又自我介绍道:“我姓费,浪费的费,叫费子建。”

姚慎条件反应一般的道:“我姓姚,叫姚慎。”话一说完便觉得不对。果然,那年轻人的脸上露出笑容,道:“我知道的。”姚慎尴尬的笑笑,车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里变得轻松许多。姚慎偷偷指着前面开车的那位问道:“这位也师傅也是同道?”

费子建摇头道:“他是货真价实的国安局的特职人员,叫郑陆明。”那大个子在费子建介绍到他时点了点头。费子建继续道:“你看过《中南海保镖》吧?他就是那种不为人知的武林高手,枪法与拳脚都很厉害。”

姚慎见费子建的面上并无特别的含义,便道:“是吗?李连杰的拳脚大开大阖的,看起来特别让人舒服,什么时候能看看郑高手表演一下拳脚就好。”

郑陆明头也不回的道:“真正的功夫不是用来表演的。李连杰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不过在电影里的东西多半追求视觉效果,看起来很赏心悦目,但并不实用。”

姚慎听他语调冷淡,便转回对费子建道:“费哥,你也对‘联方’感兴趣?”

费子建谦逊的道:“姚医生,你应该比我年纪大,就叫我小费吧。”两人叙过年龄,费子建道:“你‘联方’中对‘温升凉降’原则运用得很新奇,但让我父亲另眼相看的是你对乌梅丸的运用。”顿了顿又道:“我父亲也是中医。”

给权贵看病的中医,那多半是大家了。姚慎问道:“你父亲是?”

费子建道:“费仁贵,孟河派的。”

孟河派是晚清著名医家费伯雄所创,费佰雄系江苏武进孟河镇人,世代为医至佰雄为第七代,伯雄禀承家学而发扬光大,,于平淡之中尤见神奇,时有“名士为名医”之称。孟河派尤擅治疗“温燥”类疾病,当代已故名医丁甘仁就是孟河派的传人,在用药上别出心载,擅用“对药”,治疗糖尿病的黄芪、山药、苍术、玄参就系丁老的独到心得。费仁贵,听名字应是孟河嫡传,但在中医界里竟从没听过他的名字。

费子建看姚慎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也不引以为忤,呵呵笑道:“没听说过吧,我们费家现在已很少有人知道了。”

姚慎小心的问道:“你也是子承父业?”

费子建点头道:“我读完高中就辍学回家学祖业,到现在也差不多十年了,却没什么长进。倒是姚大哥你很了不起,纯粹的科班出身,却能有自己独到的东西。要不我爸也不会让人专门来找你了。”

姚慎试探道:“我这次来……是给什么人看病吧?”

费子建笑道:“医生找医生能做什么,还不是会诊看病。”姚慎还想问个究竟,费子建指着车外道:“这就进胡同了,什么病人到了就知道。”

姚慎应声向车外看去,发觉在说话间车子已进入一个胡同的世界。

在大街上的时候照样也看到一些年代悠远的建筑,但这样的建筑却很少。印象中,似乎首都跟徐梧的差别并不是很大,到处都是直耸云天的高楼大厦,这些高楼甚至比徐梧的还要来得豪华,简直就是金碧辉煌了,不过如此一来,给人的印象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历史文化名城与现代化的都市结合体?但一进入这片窜子胡同区,眼前景物给人的感受就大不一样,或许外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写字楼商务楼很吸引人的眼球,但眼前这些古色古香的小四合院、斗檐拱壁的院墙才会令人觉得:这才是我心目中的首都。

车子沿着大理石铺就的路面拐进了一个胡同口。

姚慎发现这胡同口要比前面路过的那些胡同口要来得宽敞,如说要开进一小轿车的话,估计这左近的胡同里就只有这一个胡同了。

思忖间,车子在一小四合院前停了下来。

这四合院与刚才经过的院子并无太大的区别,都是一色的旧砖陈瓦,院门边都是一般的干净,如说不同的话,就是在这个院子外站着一个身着对襟褂子的老者,这老者或许年龄并不见得如何的年长,只不过他这一身打扮再加上留在他颌下的短须,给人的印象就有些老成稳重,但不失精神。

几人下了车,郑陆明闷声对站于门边的老者打了个招呼便先进去了,费子建则把姚慎拉到老者面前介绍道:“爸,这是徐梧来的姚医生,姚慎。”回头对姚慎道:“姚大哥,这是我爸。”

传说中古老门派传说中的人物?姚慎有几分的疑虑,更有几分的崇敬,道:“费叔。”

费老上下打量了一番,呵呵笑道:“年轻人满精神,比电视节目里要来得还要帅气。”

姚慎想谦逊一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呵呵傻笑。

好在费老也没多说什么,很爽快的让身进院,三人在旧厅房里依次落了座,一个身着西服的年轻人马上盛了茶来,一番客气之后,费老才道:“咱们都是同道中人,说话就不多拐弯子。这次请姚医生来是想请姚医生来帮忙看个病人。”

姚慎忙呼惭愧,道:“如是费前辈都感为难的病人,后辈多半也拿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的。”

费仁贵道:“什么前辈,只不过靠着祖上余萌讨口饭吃,不嫌我托大大的话就叫我一声费叔。”

姚慎原就想这般称呼对方的,只不过看费老说话有些文绉绉的,就不好太放肆,这时对方放了口,说起话就随便多了。

只听费仁贵道:“说来惭愧,托诸位领导的福,我们费家多年来一直在京城里给领导看病,治点感冒发热的小病,对那些大病一直没抱什么想法,而领导们在患大病时也多找西医治疗,倒很省事。不过,这情形在最近有些改变了。”说着指着厅堂的神龛位置上挂的一张相片道:“喏,就是这位领导,患上了肾病,现在水肿得厉害,经过一年多的西医治疗,又服用我开的中药两个多月,但效果都不明显,很麻烦的。”

“一位将军?”壁板上挂的是一位身着戎装的男子,约六十岁模样,很富态,军服上挂满勋章,看来地位不低。姚慎在进门时便看见这么一帧相片,当时只以为是费老先生的好友,却没想到是他的病人。

费老点头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位中将。”

姚慎释然。若是一位上将的话,自己应该在媒体上看过。

“不管是上将还是中将的性子都是那么固执。”费仁贵摇头道:“这位李中将的病程已经有一年多了,医院里早就建议他做肾移植,他一直不点头,却让我好好的琢磨几副中药,哎,他就不知道这病很难治疗吗?”

姚慎问道:“领导们就只小病开方子吗?”

费子建点头道:“一般的感冒发热消渴水肿也是开中药的,病情严重并且经过服用中药无效时就转西医治疗,象李将军这样固执的人确实很少。”姚慎点头。费子建又道:“他说西医的肾移植的成功率也不是很大,与其冒着风险去装个别人的器官,他宁愿多服用几副中药来试试。西医的那一套我们不是很懂,也许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要开出治疗他这病的中药未免太难了。”话一说完,费子建连连摇头。

孟河派的治疗思想在于一个“润”字,认为凡病皆与“燥”有关,重脾胃,喜养阴——这一套理论在姚慎看来未免有些偏颇,但就算不偏颇的话,象李将军这般顽固的水肿又能开出好的药方吗?姚慎心下忐忑,但既然来了,总不会连病情都不了解一下吧,于是硬着头皮道:“费叔,李将军有病历之类的东西在这里吧?”

费子建从身旁的桌上拿过一叠资料道:“资料都在这里了,不过……希望姚大哥你的‘联方’理论能找出点头绪。”

姚慎把资料接过来,一边翻一边问道:“李将军最近都有些什么治疗?”

费子建道:“汤药,每天一副;然后是一个协和医院的教室开的吊瓶与口服药,再就是一周一次的胸腔穿刺、两周做一次的腹膜透析。”

姚慎翻到西医诊断一栏,只见上面写道:高血压性肾病心脏病、慢性肾功能衰竭、胸腔大量积液。病史则与费家父子叙述的差不多,大概是两年前发病,在医院里检查,诊断为高血压,当时未引起重视,单纯服用降压药物;一年前,病人的血压变得高而顽固,经过几次住院系统的治疗,病情时好时坏。于两个月前,病人开始出现少尿、蛋白尿、胸腔积液等情况,经过中药内服与透析治疗,病人的病情未得缓解。

在姚慎的印象中,高血压性肾病与肾源性高血压,以目前的水平来说,鉴别不是很清楚,一般是以先发现高血压或是先发现肾病为依据,不过两者的表现都有脏器的损害,目前病人的心脏病与蛋白尿就是并发的脏器损害了,而胸腔积液则是体液不能正常排除后的异常储留了。

每周一次的胸腔穿刺与两周一次的腹透,这在西医的对症治疗已经是手段用尽了,但病人的情况却丝毫不见减轻,每日服用降压药物,但血压却在220~180/130~110之间——李将军的病情实在不容乐观啊。

这时厅房内只有费家父子与姚慎三人,姚慎勿需顾忌旁人,当下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最后道:“说句不好听的,李将军目前的状况很不好,也许什么时候就醒不过来了也说不定。我看,最好还是建议李将军去西医治疗。”

费老苦笑道:“这还用你说?这建议我提了几次,协和的孙教授甚至将实情都说了,但李将军就是不依,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八十九章

协和的孙教授将实情都说了,他是否已将上述的可能都完全明说?姚慎心存疑虑,便让费子建找台电脑,自己上了网去找到相关的栏目让费家父子去看。费家父子看后,费老依旧是苦笑连连,费子建说道:“姚医生,你就不用费心了,这些情况,孙教授都直接给将军说过了,但将军就是不听,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姚慎将两手一摊,说道:“水肿病第李将军的病在中医里叫“水肿”章我以前也碰过几例,急性的经服用中药,效果还算过得去,但慢性的效果就不怎么样了。”

费仁贵问道,你以前治疗的时候用过“联方”吗?姚慎摇头。费仁贵于是道,那不就结了,你都没用过“联方”,又怎么知道这病治不好?“

费子建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姚医生现在是功成名就了,当然就不会再担当这风险了。”

费老呵斥了儿子的无礼,转对姚慎道:“姚医生,反正是到了这里,不如先去看看病人再研究吧?”

“这是将军府?”见费仁贵点头,姚慎想了想,道:“那我们去看看病人吧。”

费仁贵舒了口气,道:“就等着你姚医生这句话呢。”而费子建也似卸下重担一般,符合道:“对对,去看病人。”

费家父子一唱一合的,费子建甚至都用上了激将法,其目的无非是想让姚慎去看病人。而姚慎之所以推诿不去,实是姚慎对上位者的一种畏惧心理,倒并不象费子建所说那般的龌龊。

四合院的大门朝南,除了大门方向的一段院墙,在其他三个方向都是三进的砖房。

在费老的带领下,三人又进了位于东面的砖屋。郑陆明估计是将军的卫兵或是保镖一类的,姚慎一进门就见到他询问的目光,费老轻轻的颌首示意了一下,郑陆明便起身进了卧室,不一会便扶出了一位裹着军大衣的老人来,在老人的另一侧是一位容色憔悴的妇人。

或许是老一辈的都不怎么讲究享受,在客厅里很难见到什么豪华家什的影子。不过,置于客厅两侧的木质靠椅的颜色古旧,让人不敢小窥其价值;正对大门位置的墙边有一与那些靠椅成套的八仙桌,在八仙桌上放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铜鼎,在铜鼎里插着三柱青烟袅袅的香。郑陆明与那妇人扶着老人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费仁贵起身说道:“将军,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姚医生。”

李将军微微摇头道:“唉,真是老喽,只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定定神,上下打量姚慎一番道:“你就是那个白血病之星?你就是那个什么‘鬼眼王道’?不错,不错。”

姚慎微微欠身道:“我就是姚慎,‘白血病之星’与‘鬼眼王道’都是媒体刻意宣扬的结果,我其实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李将军道:“年轻人谦虚点是好,但不要过于妄自菲薄——能够治好白血病就是了不起,还要怎样才算了不起?西方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都没能攻克的东西却被你一个人解决了,你们说了不起吗?”

李将军虽是一脸的倦容,说话的声音也不见得如何高昂,说话时扬起的手也显得绵软无力,但在他目光中却有股无形的威严,让人不欲去辩驳。姚慎本想谦虚两句,但话一到口边,却变成跟其他人一样的点头。

李将军道:“我的病情,仁贵应该给你介绍了吧,不知道姚医生对我的病抱什么态度?”

姚慎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道:“象您老患的这种高血压性肾病,我目前还没什么心得。”

姚慎的话一说完,站在将军身侧的郑陆明便对姚慎怒目而视,坐在八仙桌彼端的那妇人则幽怨的看了姚慎一眼。实话实说,医生是不容弄虚做假,更何况先前有孙医生已将病情坦陈,所以对郑陆明的脸色姚慎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但那中年妇人的眼色却让姚慎有些难受。暗中瞥了费老一眼,费仁贵却也是暗中摇头。

李将军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豁然道:“治不了就治不了,这话题就到此为止。倒是小姚你有一件事办得不怎么妥帖。”

“是吗?”那妇人的眼光似乎还硌在姚慎心头,让他的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

李将军严肃的道:“无副作用不复发的治愈白血病,这于国于民都是件好事情,但你有一点做得不好的就是——你不该将治疗的思想与方药公布出来。”

姚慎有些困惑的道:“不该公布?”

李将军用力的点了点头,这一用力似乎引起了他体内的不适,这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甚至轻咳了两声,郑陆明忙伸手在将军的背上轻轻拍打,那中年妇人则起身从里屋拿了个暖手的器具过来让将军握着。李将军缓过气后,道:“我的观点可能有些狭隘了,但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

姚慎摇头。

李将军道:“‘俄罗斯政府从10月1日起再次提高石油出口关税,在现有石油出口关税139.9美元/吨的基础上再增加40美元。调整后每吨石油出口关税为179.9美元。’这条新闻其实也不算什么新闻了,不过我想问你的是,你对这个讯息做何感想?”

石油与白血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的?姚慎考虑片刻,试探着道:“是……制裁?”

李将军满意的点头,道:“是制裁。前苏联是怎么跨掉的知道吗?”

前苏联的解体,这得归罪于北约与华约的军备竞赛,苏联在军备竞赛中过于倾向重工业以致于民用轻工业跟不上,从而导致了通货膨胀,继而经济崩溃而解体。这知识,姚慎在N年前就学过,当下便按记忆中的复述了一遍。

李将军道:“小郑你来说说。”

郑陆明站直了身子,道:“表面看来,前苏联的解体是轻重工业与军用民用的规划不当,但这不至于导致苏联的解体。因为前苏联境内有着丰富的石油资源,在当时苏联就极力开采,除了解决自己的需求外还大量出口以套取外汇,再进口国内所需要的轻工业用品。前苏联的经济崩溃的原因,在我看来,这得归功于当时的西方国家刻意的打压石油出口的价格,另一方面则提高轻工业用品的价格,如此一来就导致了前苏联国内的通货膨胀,继而解体。”这观点在内参上有详细的分析,不过姚慎非上层人士,郑陆明在说起来就加上了“在我看来”一说。

李将军颌首道:“石油是一个国家的基本能源了,俄罗斯这番跟着西方国家涨价的动作,除了谋求最大利益的目的外,也有几分制约我们发展的意思。现在不时兴说阶级斗争,而国与国之间的明争暗斗无时不在,而在国际上的明争暗斗中,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手的。”这句话说得长了点,李将军不由又轻喘起来。

这一番话下来,李将军的意思就十分明了了:由于落后,我们在很多地方要看别人的脸色。比如西方国家对华的武器禁售,比如我们得购买种种专利才能生产得军民用设备。在医学领域,西方国家在技术上似乎并无保守之处,但在药品得运用与相关设备上,我们却受制于人——我们迫切需要一些反制于人得东西。

一念及此,姚慎道:“李将军,您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在临床上,白血病的发病率很低,单纯依靠治疗白血病的药物似乎难以在某方面说得上话。”

李将军摆了摆手,道:“只要是先进得东西,只要是别人需要的,不管其作用大小,我们就可以持宠而骄。姚医生,有时候,绝对的无私也是不好的,换句话说,在现实里没有绝对的无私。”

姚慎面露赭色,道:“我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只因答应了一个朋友要振兴中医,于是我就把治疗白血病的联方公布出来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想将它制成针剂一类的成品,不过复方中药的成份复杂,如要象西医那般说清楚其中的每一种成份的作用,那实在太难了,于是……。”

李将军叹了一声道:“针剂不行就片剂就口服液,为什么一定要针剂呢?为什么一定要象西药那样去说明其中的每一种成份的功效呢?只要你这药物有用,不要你去说,别人自然会找上门来的。振兴中医,你不说出来的话或许就振兴了,你一说出来,这振兴中医的念头就实现不了啦。”

为什么说出来了反倒而振兴不了?李将军的观点未免有些稀奇古怪。还没等姚慎想明白,李将军已让郑陆明扶自己进了房间。郑陆明原是盼着姚慎能给将军好好的看一下病的,没想到将军出来与姚慎说了一番话后便要回卧室,心理本是极不愿意服从这个命令的,但将军的话又不得不听,只得伸手扶了将军,口里不由道:“将军……。”

李将军自我解嘲道:“哎,年龄大了就是没用,只出来说几句话就累得够呛,老——喽。”

坐在下手的费子建忙拉了姚慎一把,并对将军的方向努了努嘴。坐在八仙桌另一端的那中年妇人这时已站在将军的身侧,但却犹疑着不愿动身,两眼期翼的望着姚慎。

姚慎仓促的站了起来,道:“将军……。”李将军应声回头。姚慎忙道:“将军,这个……您的病还没看呢。”

李将军两眼中似有火星一闪,但马上又回复了有气无力的模样,道:“你不是说我这病你也拿不出好办法吗?”

姚慎期期艾艾的道:“那是以前,是在联方刚问世以前的经验,至于现在能不能将这病拿下来还是个未知数。还请您老先坐下歇息会儿,我给您把脉。”话一说到后面,姚慎的语气变得自信起来。这倒不是说姚慎在这片刻间便想好了治病的良策,而是在这位病怏怏的将军身上,姚慎发觉了一些让自己出自内心敬重的东西,即便看了之后还是没有好办法,但至少得先在言语上让他先安下心来。

李将军浑不在意的道:“你这娃子,有意思,就让你看看了好死心。不过不要有什么压力,能看出个子丑寅卯也好,看不出也没什么。”

姚慎“哎”的应了一声,便即上前坐于八仙桌的另一边,先自凝神按下心头杂念,再将三指搭于将军的手腕上!

李将军的身材高达,脸面宽阔,久病之下,除了目光虚浮形容疲惫之外,面上还有着几分“水色”,便象一位二八年华的姑娘一般,隐隐透露出几分光泽。不过这“水色”确实是他体内水汽所致——如果用手在他眼睑部位轻轻按一下,便可按出个凹陷的指痕,如用心的去看,还可在他面上见到浮于面皮的细小血丝——李将军此刻的样子实在有碍瞻仰,不过,姚慎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浮怠慢之意。

涧下水 城墙土 白蜡金 杨柳木 第九十章

费家父子平日是在北戴河疗养院坐镇,负责一帮能有资格光顾的领导们的健康,这次的李将军是个异类,不肯安待于疗养院里,也不肯去大名鼎鼎的协和医院里,却蜗居于京城的小小四合院里,让费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得每天两头跑。不过京城距北戴河疗养院也不过两三小时的路程,如是每日跑来跑去能跑出点成绩的话,那也无妨,最关键的就是李将军的病情非但未见缓解,反有日益加重的倾向。面对这位固执的老革命就象面对他身上所患的疾病一般,让费仁贵头痛万分,而事情的麻烦又在于势不能消极罢工懈怠,真让人伤透脑筋。

在手头的招法用尽之后,费仁贵便有心到下面发掘一位基本功扎实的医生,这想法一冒头,在半年前大受媒体吹捧的姚慎便变成了首选人物——其实还有几位名家也让费老头关注的,但姚慎的成绩骄人,而“联方”理论颇为新颖,费仁贵便盼着姚慎的新观点能给将军的病带来几分新“气象”,于是便将这建议提了出来,谁想将军一听之下还大为“感冒”,除了让人去招姚慎外,还吩咐央视办了个关于中医的座谈节目——这便是姚慎来京的缘由了。

眼见着姚慎给李将军切舌脉,又问了一些日常起居情况,将需要的资料收集完整,待郑陆明与李夫人把将军扶回房间,费家父子这才与姚慎回到西面的厢房里。姚慎似在切脉之后便进入了状态,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费仁贵只在心里暗乐,也不出声打扰。过得半晌,姚慎才出声询问费老曾开出什么方子。费仁贵据实说了,无非是些补土胜水一类的,也用过几副镇肝潜阳的方子,但效果并不理想。姚慎边听边想,待费老头说完后,随口提了几个药物加减的问题,竟与费仁贵多年的用药心得相合契。费仁贵本就对姚慎有几分欣赏,这时更有几分相投之感,无奈李将军这水肿病颇为麻烦,自己招数用尽都没用,姚慎的想法与自己相投,恐怕开出的方子就难以建功了。心里虽有着几分的颓丧,费老还是不顾自己颜面,将所用药物一一说了。三人计议良久,还是难以想出什么良策来。眼见天色不早,费仁贵让卫兵安排了饭食,草草的解决了肚腹之饥后,费老带着儿子赶回自己的歇脚处。

次日,疗养院里增加了几个新“顾客”,费仁贵与儿子开了几副中药给病人服用,忙完了手头俗事,费子建便窜撮父亲去看李将军。费仁贵对姚慎究竟会开出什么方子也颇好奇,但思量再三,还是否决了这一提议。费子建不死心的追问原因。费仁贵说道,李将军的病也忒难了点,眼前该让姚医生了解的都已让他了解了,现在该开什么方子就开什么方子,眼前最忌讳的是旁人在一边究根刨底说三道四了;枉你也二十好几的爷们,办事情却欠缺沉稳。费子建不服气的嘟喃道,也许他这时正需要跟人商讨呢。不过费子建也只限于口上说说,心里对老头说的还是赞同的。

到了第四日,不用费子建提议,费仁贵自己都按捺不住了,查房开方完毕,父子两开了车便望城里而去,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所处的窜子胡同,父子两匆忙的下了车,与站在门边的卫兵招呼了一声就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