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执掌光明顶》》 · 低调椰子 · 2026-07-26
黄昏时,赵禹进了牟县县城,距离汴梁已有近百里,再往西出郑州便可入陕。为了避人耳目,赵禹将剑用树皮裹住,乍看去好似一截木棍。
与中原大多数府县类似,因黄河水患频频,牟县一副破败景象,城外荒野成片,野间难觅炊烟。入城后,赵禹已经饥肠辘辘,正待投店沐浴吃饭,却发现身上银钱早在逃跑途中遗落精光。眼下他身上除了裹在树皮里的利剑外,再无长物。
狠狠心离开透出饭香的客栈,赵禹漫步在城中仅有的一条土路正道上,苦思生钱的法门。牟县荒凉,过往商客都少,不要说卖力气做工,就连寻个匪盗黑吃黑都难觅目标。
浑身乏力的赵禹枯坐在北城门外,眼望着过往稀少的行人,一筹莫展。
夜幕将临时,忽听到马蹄声。不旋踵,赵禹就看见一名十七八岁,腰悬长剑的年轻人打马冲过城门。
那年轻人瞥见赵禹,脸色蓦地一变,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就挥剑刺向赵禹。
赵禹猝不及防,愣了愣后才就地一滚,避开那刺向胸口的一剑。他见这年轻人举动间颇有大家风范,暗道莫不是方家堡来追杀自己的人?
未及细想,那年轻人剑式大振,再次扑向赵禹。
躲避间,赵禹匆匆瞥了一眼城外,并未发现另有旁人追来,心中稍定。脚步变得流畅起来,这年轻人剑法都精妙,只是比起峨嵋剑法还稍有不如,赵禹从容避开。
那年轻人见数剑无果,脸色再变,终于出声道:“狗胆包天的丐帮贼子,果然有几分斤两。不过撞见我清风剑白河愁,小命注定难保!”
听这年轻人的话,赵禹越发摸不清头脑。丐帮是江湖第一大帮派,他自然听过。只是自己何时又与丐帮牵扯上?看到自己一身褴褛,可不就是个乞丐形象!他才知自己是被错认,遭了无妄之灾,有心要开口解释,那白河愁却一剑紧过一剑,招招都取赵禹命门要害,狠辣至极。
原本就饥肠辘辘,又遭了这无妄之灾,赵禹心中都生出火气。他不再躲避,欺身上前,以裹住树皮的剑鞘格开这年轻人的剑锋,另一只手劲力激吐,眨眼间幻出数个掌影,直将那白河愁拍倒在地上。
白河愁未料到这小乞丐武功竟如此精妙,一个不防,不止被拍倒,就连手中剑都被一脚踢飞。见小乞丐向自己逼近来,他在地上连串翻滚,口中还大叫道:“你这贼子休要张狂,我们华山派大队人马即刻就要到来,管教你生不如死!”
听这年轻人色厉内荏的呼声,赵禹一脚踢在他腰眼处,劲力透入封住他的穴道气脉,喝骂道:“华山派又如何?小爷不过穿得破烂些,怎就成了丐帮的人!”
“你不是丐帮的?”白河愁穴道被封,浑身僵直,惊诧问道。
赵禹方要点头,忽然想到自己眼下还未脱险境,既被错认为丐帮弟子,反倒是层掩护。至于这华山派弟子为何见到丐帮人就下狠手,他倒不甚在意,许是两个门派宿怨仇杀。只要自己入了陕地换一身打扮,这仇怨又关自己何事。
想到这里,赵禹笑眯眯说道:“你说我是丐帮的人,那就是吧。小爷一天不开张,合该在你身上凑些收成。”
说罢,他不再理这倒霉的华山剑客,翻身上了那匹马,又从马鞍上包袱里摸出一些干粮并银钱。他留下一些干粮和几两散碎银钱,将包袱丢到躺在地上破口大骂的白河愁,朗笑道:“多谢了,清风剑大侠!”
那白河愁躺在冷硬的道路上,眼睁睁看着赵禹纵马离去,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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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章无妄之灾丐帮事
出城后,赵禹便下了马,让那马自己跑走。
他抢马来只是做个远遁的假象,这年月除了蒙古人和江湖人士,普通人甚少拥有马匹。骑马赶路太显眼,尤其此处距离方家堡都不远,都不及安步当车来得踏实。
牟县城北有华王墓,所葬者为宋太祖之子秦王赵德芳。这位野史有贤王之称的太祖嫡子,其实英年早逝,民间所传种种,多为追思者杜撰而成。宋时,太祖位传太宗,至于高宗南渡无嗣,皇统复归太祖系,即为赵德芳一脉,赵禹便是这位贤王的后人。
去年周游中原,赵禹曾来拜祭祖先,因此对牟县左近地理路径都不陌生,晓得华王墓附近有一村庄,准备去那里休息一晚。
行入村庄,赵禹才发现此地早已人去屋空,不觉怅然若失。若非兵荒马乱生机断绝的乱世,谁肯离开生长于斯的故土!
村庄破败,非是逗留之地,赵禹摸黑赶去华王墓拜祭一番。夜已深,他却半分睡意都无,便沿着乡间小径继续赶路。
将近子时,赵禹翻过一座土丘准备走进树林时,耳边忽听到一阵风声。他心中一紧,正待有所动作,却有一张绳结大网兜头罩来。异变陡生,赵禹抽身急退,却不料脚踝一紧已被埋在土中的绳索捆住。随即便有一股大力扯起绳索,他吐劲顿足崩断了绳索,又看见数丈外有数根火把耀起,火光中瞅不清有多少人影在晃动,原来她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到一个埋伏当中!
迎面一篷乌影射来,破空声凄厉,蕴力十足。黑暗中看不清敌人,赵禹只能小心应对,贴地疾冲,脚下却倏地踏空,身躯疾坠而下!
陷阱丈余深,底部插了数根一头削尖的木矛,仓促间赵禹双掌疾挥劈断木矛,撞入坑底中。他挺身而起正待跃出,地面上却响起嘈杂脚步声,他心中一凛不敢妄动,两手各扣一柄飞刀,至于剑则早遗落在坑外。
过不片刻,数张大网罩住坑洞,洞口火光大亮。视野由暗转亮,一时间赵禹视野全失,不由惶急起来。这一连串陷阱以有心算无心,而他江湖经验终究尚浅,坠入险地。
“咦,怎是个娃娃?”
洞口上响起一个诧异声,随即又有一个声音响起:“管是什么,深夜赶路都不是好路数!大家快取石块来,砸死他!”
听到这句话,赵禹心神剧震,坑洞狭小难以腾挪,不论他武功如何精妙,又怎能避开上方砸下的石块!他手臂一扬,正待以飞刀射杀几人,忽又听一人高呼道:“且慢动手!”
“褚老汉,你又有甚事?耽搁一分,我们又会有危险,华山派吊靴鬼一般追杀……”
那褚老汉大吼道:“这些我怎会不知,只是不想误伤了无辜!”
说罢,他探出头来叫喊道:“坑里可是小三郎?你若是就应我一声!”
赵禹心念急转,赶紧应了一声,他怎都不想被石块活埋。
随即又听那褚老汉舒了一口气,低骂道:“你们这群莽汉子,问都不问一声就下辣手,险些伤了无辜!小三郎自幼由我拉扯大,逃命时落在了洛阳城,天幸他总算追上来。还不快快把人给我放出来!”
有人疑问道:“褚老汉,你认清楚没有?可不要老眼昏花,两三句话就被人诈了!我怎不记得你有一个甚么小三郎的门生?”
那褚老汉不满哼道:“老汉我比你老子都精明,我有过百个门生难道你个个都要识得?休得啰嗦,快快放人!”
赵禹脱出洞来,心中还诸多疑惑。这时候他才看清布下陷阱袭击自己的乃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这些乞丐精神气息都旺盛,全没有寻常所见一脸菜色瘦弱无比的样子。那褚老汉年约五十,须发皆白,抢步上前拍了赵禹脑袋一记,怒骂道:“混小子不听说教,要你紧跟着我偏偏不听,这番险些送命总得了教训罢!”
赵禹满腹怒气正待要发作,却见那褚老汉背过众人向自己打眼色,他心念一动抱着脑袋含糊讨饶。
乞丐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汉子走出来说道:“原来一场误会,大家赶紧回去休息,天明继续赶路!”
众乞丐骂骂咧咧走进暗处,再无人来理会赵禹。
凭空生出一番波折,赵禹满腹疑团,正待要发问,手中突然塞入一物,正是自己遗落的短剑。然后听那褚老汉在耳边低语:“小人都是拜明尊,方才多有冒犯。且不要多问,先跟我来吧。”
赵禹听后,才晓得这老汉为何出言救下自己。他的剑乃明教吴劲草所赠,剑鞘上有明教独有的火焰标记。那褚老汉定是因此将自己错认作明教中人。他也没有解释,跟着褚老汉身后往藏身处走去。
走出十余步,赵禹才稍理清自己这番遭遇。从那华山弟子甫一照面便要杀自己,到方才自己误中乞丐们布下的陷阱,原来都是华山与丐帮的纠纷,只是自己适逢其会被两次误伤,当真流年不利!
不多久,褚老汉领着赵禹走进一截残垣角落里坐下,才捏着明教独有的手势与赵禹见礼,并说道:“刚才那些陷阱,都是为了对付华山派的追兵,只是不巧小兄弟你闯进来。不知小兄弟在教中拜的哪一门?”
赵禹又将剑裹入树皮中,说道:“这剑是锐金旗副旗使吴劲草赠我的。对了,你这般帮我,会否引起旁人怀疑?”
“原来是锐金旗的兄弟,怪不得小兄弟身手这般了得!”褚老汉肃然起敬道,又说:“我都是帮里老人,眼下背了六袋。况且这些人都是一路凑起来,不细问没人能看破底细。”
赵禹没有解释褚老汉的误会,说道:“你们丐帮,与华山派究竟有何仇怨,怎么见面便要不死不休?”
褚老汉叹息一声,低语道:“还不是因为两个多月前黄河畔一场劫案,晋阳镖局死了三个镖师,其中有两个是华山派弟子。华山派来追杀,不知怎的矛头指向我们丐帮,双方谈不拢,溺战几场互有损伤,梁子也越结越深。旬日前华山掌门鲜于通亲自出手,我们力战不支,从洛阳被一路追杀至此,唉……”
赵禹见这褚老汉面有抑郁,不由问道:“若是误会一场,何不开诚布公谈一谈?好过厮杀不止徒自害人性命。”
褚老汉摇头道:“最要紧是眼下我们丐帮洗刷不去嫌疑,原来那厮杀现场有人故意遗下我们丐帮风闻堂的标记,偏偏洛阳城里负责风闻堂事宜的七袋弟子又失踪,本帮搜索多日都无音讯。华山派便认定是本帮出卖情报,勾结匪徒抢了这批镖银……”
赵禹皱眉道:“这未尝不是栽赃并杀人灭口,正该合力追查真相,那华山派怎的这样糊涂?”
褚老汉叹道:“虽是栽赃,手段却忒狠辣。晋阳镖局此番行镖路途机密,偏偏我们丐帮风闻堂又是江湖上最灵通的。老实讲,现在我都开始怀疑是否那七袋弟子自己起了贪欲勾结匪徒,事后藏匿不出。”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缘由,赵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对那丐帮风闻堂生起了几分好奇。他都听过朝廷上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却不知江湖上都有此类组织。丐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丐帮以此来收集情报贩卖出去,倒是一本万利的好营生。不过这番竟招惹到这样一个大麻烦,偏偏还有苦说不出,可见那群匪徒都着实不凡。
略过此事后,赵禹又疑惑道:“你是丐帮弟子,却又入了明教,这样不会出事?”
褚老汉点头道:“不止小人,帮中许多兄弟都信奉普济世人光明无垢的明尊教义,这在帮中已经不是秘密,只要不公开宣扬,便无人来计较。”
听到这回答,赵禹微微错愕,旋即想到明教守望相助的教义本就极得底层民众人心,丐帮中许都都是赤贫之人,有这样现象也属寻常。只是连丐帮这样江湖第一大帮都被浸透如斯,明教的潜力之大,还远超他的想象。
一夜无话。
第二日黎明时,丐帮众人再次上路逃往。赵禹本欲就此离去,却怕连累到昨夜出言相救的褚老汉,准备跟随一段路程,然后再悄悄离开。
行到晌午,丐帮众人到了一处渡口,正待要寻船渡河,后方突然扬起烟尘。众人面色一紧,握住手中棍子结成一个防御阵势,那褚老汉将赵禹护在身后,低声叮嘱道:“稍后若有危机,小兄弟自己逃命罢。”
赵禹不答他话,只握住裹在树皮中的剑,他不想插手丐帮之事,却不能丢下救他一次的褚老汉。
片刻后,一行骑士冲入众人视野中,一名六袋乞丐喊道:“华山派追来啦,大家戮力杀敌,勿堕了我丐帮名头!”
追兵中一马当先的持扇道人,正是华山派掌门神机子鲜于通。他双眼阴鸷一扫丐帮众人,冷笑道:“你们这群无胆贼子,终于无路可逃了!你们丐帮枉称江湖第一大帮,竟勾结魔教妖人,天下不齿!”
赵禹与褚老汉愕然对望,神色惊诧,都以为自己身份已经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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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章武林新秀小魔君
丐帮中一人踏步迎上,大喝道:“鲜于掌门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要讲什么须得慎言。你华山派先污我丐帮勾结贼人,此番又血口喷人,莫非你真欺我丐帮无人!”
鲜于通翻身疾跃,落在丐帮众人面前,气定神闲道:“我华山堂堂名门正派,讲出话来自然要负责!你丐帮勾结贼人已是铁证事实,哪怕你们帮主史火龙站出来也不敢矢口否认!至于你们勾结魔教妖人,嘿,这事峨嵋派丁敏君女侠与静虚师太都可证明!”
听到这话,丐帮众人瞠目结舌,原本一个华山派就已经让他们穷于应对,怎的又事涉峨嵋?只有赵禹听到这两个名字,心中已猜到多半与自己有关。
见丐帮众人惊诧模样,鲜于通嘿笑两声,说道:“你们事情做得隐秘,却不知早已泄露出去。日前与你们勾结的魔教妖人在汴梁左近分赃时被金枪门侠士撞见,魔教妖人凶残成性,血洗金枪门。事后那魔教小魔君赵无伤为了消灭罪证杀上金枪门世交方家堡,却不知峨嵋派几位高足与众多侠士正在方家堡做客,那小魔君铩羽而逃,这番罪行也被过百侠士作证下来!如今中原之地江湖同道皆在追杀那魔教小魔君,待将他生擒后两相对证,我看你丐帮还有何话要说!”
他这一通言语,不知丐帮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当事人赵禹都被雷得外焦里嫩。且不说那些莫须有的罪行,单只小魔君这称号便让他哑口无言,尤其鲜于通一番话讲的合情合理,竟连他自己都觉罪孽深重,竟生出百口莫辩的感触。三人成虎,又或人言可畏,概莫如是。
只是他心中还有疑问,原本金枪门围剿明教徒并自己出手相助之事与数月前那桩劫案风马牛不相及,哪怕峨嵋派那几人再如何憎恨自己,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信口雌黄来污蔑。这一套看似合理的说辞必定有人刻意引导,且必定是当日在场且身涉劫案的贼人!
他脑中突然涌现出那清源大侠柳成涛,原本心中的疑问突然通透起来。这柳成涛必然是贼人之一,因此在自己针对他时做出那般奇怪的反应!
想透此事后,赵禹登时感到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兴之所至随手一指竟真指出劫案真凶,同时又佩服贼人的胆色,风声鹤唳下竟还敢跳出来作怪,且将污水泼到明教与自己身上。这般一想,赵禹置身事外的闲散心情登时有了变化,他虽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江湖名声,但却绝不容许贼人将莫须有罪名按在他身上从而逍遥法外!
赵禹正沉思之际,丐帮那六袋弟子又喝道:“真是荒唐!且不说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过什么‘小魔君’之名,即便这劫案真是魔教中人做下,也不能断言与丐帮有牵连!我帮风闻堂弟子失踪一事,帮中还要彻查,届时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今日鲜于掌门苦苦相逼,我等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鲜于通笑道:“当真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尽管嘴硬,待那小魔君落网后,你们再难辩驳!今日我追上来,除了要擒下你们这群贼人,还要找一个乞丐小贼,他下重手伤我白师侄险些丧命,乖乖将人交出来!”
这时候,华山派弟子也都冲过来,各持兵刃堵住去路,将丐帮众人围在这一处河湾渡口,只待掌门下令便痛下杀手。
赵禹看到那倒霉的白河愁正落在人群后,面色惨白似乎受了重伤,须得两人搀扶才能站立。他禁不住疑惑起来,昨夜他封住这华山弟子的穴窍,并未再出手伤人,怎的现在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赵禹却不知,他离去后不久华山派众人便赶入了牟县城,救起僵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白河愁。鲜于通自负武功精深,以内力直破赵禹封住其穴道的劲力,却未料到赵禹打穴手法迥异于常且内力绝非熟知流派,虽以深厚内力破除这股劲力,却也伤了白河愁的气脉,因此才落成这番模样。眼下鲜于通穷追凶手,未尝不是存了挽回颜面的心思。
那六袋弟子将打狗棒往地上用力一敲,大喝道:“华山派蛮不讲理,即管杀来,看我丐帮可有摇尾乞怜的孬种!”
丐帮众人顿喝一声,都擎起长棍,收缩阵型,准备力战。
鲜于通面色一凛,手中折扇倏地一摇,扇出一团凛冽劲风袭去。丐帮阵型之外有几人顿觉口鼻闭塞,呼吸难继,待要强攻,忽觉眼前一花,须臾间便被打翻数人!
一派掌门,武功果然不凡!赵禹见鲜于通露出这一手,所展露的造诣比之峨嵋派静虚又强了数筹,丐帮虽有近百之众,却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尤其后方还有数十名华山弟子虎视眈眈。
赵禹虽然不想暴露行迹,都知覆巢之下势难独存,手臂一抖震开裹住剑鞘的树皮,正待跃上前招架住大逞威风的鲜于通,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清越笑声。
“鲜于通你这糊涂蛋,既然听信传言把我赵无伤当做劫案主谋,不来寻我麻烦反倒去为难那群叫花子,这却为何!”
声音由远及近,当那“何”字出口时,华山派中数人惊呼一声,身躯便抛飞出去。随即便有一个少年从这缺口纵身跃入场中,身影变幻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听到这话,鲜于通脸现怒色,翻身纵出战圈,来去从容,显露出精妙轻功。他双眼盯住那少年,怒喝道:“好胆的臭小子,你便是那小魔君赵无伤?”
少年下巴微扬,朗笑道:“怎样,有没有如雷贯耳的感觉?”
这少年面貌清秀,犹有稚气,面对堂堂华山掌门,不止谈笑自若,竟还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若非方才展露出惊人的轻功造诣,众人还当他是犯了失心疯。即便如此,对峙双方心中还是升起古怪感觉。
然而,场中这些人所有惊诧加起来,全不及赵禹心中惊涛骇浪。全因他看到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不止衣着相貌,就连表情语气都相差无几!刹那间,他都以为自己疯了才会看到这骇人一幕,脑海中空白一片!
鲜于通眼中射出厉芒,沉声道:“好得很!我正愁无处去觅你这魔崽子的踪迹,眼下你倒自己找上门来寻死!”
言未毕,他已蹂身而上,手中折扇早换做蛇首利刃,一出手便施展华山派不传之秘,七十二路鹰蛇生死搏!
场中另一个“赵禹”屹然不惧,身若摇柳,原地摇摆几次便将鲜于通数道凛冽气劲给化解,长剑生辉,幻影泼向鲜于通。
华山派弟子最晓得这套鹰蛇生死搏的威力,见少年举重若轻将之化解,且还有余力发出反击,登时惊呼出声。华山派位居六大门派,其门人向来自视甚高,近来虽从许多江湖同道口中得知小魔君赵无伤的凶名,却全然未放在心上,只道这小魔君未撞上真正高手。至于峨嵋派静虚等都被赵无伤击败,定是因为峨嵋派徒有虚名,若这小魔君落在本派手中,定教他饮恨当场!
场中鲜于通同样一脸惊诧,原本他口上不说,心中也是和弟子们一般心思。正待要擒下这张狂的小魔君,以示华山派强过峨嵋。交手数招后,才知传言并未夸大,事实甚至还犹有过之!这小魔君不止剑法精妙,就连内力都较自己精深许多!自己出尽全力,半分不曾留手,竟都占据不到上风!
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惊人的武功造诣,这还是人吗?
待赵禹收敛心神再恢复镇定时,场中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暂且按捺住心中惊诧,赵禹用心观战,只见那鲜于通拳法迅敏狠辣,比之自己此前所见任何一路拳法都要高深精妙。若易地而处,赵禹自忖虽可凭借新悟得丧乱之剑招架片刻,却势难持久,只因这鲜于通内力远比自己精深,非是招式能够弥补。
视线再落到那扮作自己的少年身上,赵禹心绪又乱了起来。这少年剑法之精妙,比之峨嵋剑法犹胜出一筹,飘逸灵动又不乏狠戾,竟连鲜于通的精妙拳法都隐隐压制。尤其这两人力战数合,少年未露颓势,反倒鲜于通拳脚腾挪间生出几分阻滞!
这人到底是谁?武功这般高,为何要扮作自己?
突然,场中响起裂帛声,却是鲜于通一时不差,被削掉半截袖管!
嘶……
观战众人发出整齐如一的吸气声,见鬼了一般瞪大眼眸。鲜于通是名满江湖的武林宗师,竟被区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击败!这一幕,完全超出众人想象,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
“还要纠缠?下一剑,我可要削去你的脑袋哩!”那“赵禹”朗笑一声,剑招复又凌厉几分,先前他竟然还未尽全力!
鲜于通老脸通红,招式越发散乱。他成名已久,单只方才那一招落败,便足以令他身败名裂,有心要将少年毙于拳下讨回颜面,却实在力有未逮,在泼天剑影中甚至连从容退去都做不到。他心里好似吞了白十斤黄连一般苦涩,再勉强招架片刻终于觅得一个机会,抽身疾退。怨毒地瞪了少年一眼,却不敢再停留,跃上马去喝道:“我们走!”
这一战落在丐帮众人眼中如梦似幻,直到马蹄声远去几不可闻,才有人蓦地吐出一口浊气,众人缓缓恢复神智,却没有一个敢妄动,畏惧地望着场中少年。此刻在他们眼中,武功高强近乎妖孽的小魔君,比鲜于通可怕了十倍不止!
那“赵禹”力战一场,只呼吸有些急促,脸都没有变红一分。他缓步走到丐帮众人面前,喝问道:“仔细看清楚,有没有见到另一个我?”
这问题当真古怪,众人疾退数步,忙不迭摇头。
那人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摆摆手道:“滚吧。”
丐帮众人如蒙大赦,四散而去,只赵禹留在原处。待丐帮众人逃远了,他才施施然走上前,将散乱的头发捋至脑后,露出本来面目,笑吟吟望向另一个自己。只是他满脸污脏,着实欠了几分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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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章意凝神聚气生芒
到近处仔细观察,赵禹才发现终究是不同。眼前这个“自己”,身形要挺拔几分,面色也白了些,细微处都有僵硬,尤其眼神差了许多。这些细微差别若非相熟之人,都极难发现,只是赵禹都没有揽镜自怜的恶习,从远处看才被骇了一跳。
他扣住飞刀的手指勾了勾,低笑道:“姑娘你扮成我的样子四处招摇生事,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那假“赵禹”呀了一声,横跳一步,诧异道:“你怎知我是个女的?”声音清脆悦耳,暴露出本身的性别。
赵禹往她腰间一指,那里外袍间正露出香囊一角,他说道:“若是个男人,除非兔爷儿相公,谁肯在身上带这东西!”
“好小子,眼睛倒是贼得很!”那假“赵禹”白了本尊一眼,轻叱一声,眼神却忽的一凝,原来赵禹扬起手来,指缝里透出一点寒光,直至她的咽喉。
“你是什么人?打的什么主意?老老实实讲出来吧,我的飞刀很快,你躲不过的!”赵禹盯着这女子,好整以暇道。
微微错愕后,那假赵禹丢下剑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在赵禹警惕的目光中转过身从皮囊中倒出清水,洗去脸上的修饰,再转过来却是一个双十年华的美貌少女。
她眉如青黛,眸似寒星,鼻梁挺致,嘴角微扬,只是肌肤少血色,莹白如玉。赵禹虽还未到为美色动心的年纪,骤看见这绝美面容,都忍不住呼吸一滞,啧啧道:“姐姐生的这样好看,何苦要扮成我这平凡样子?”
这女子鼻梁微皱,嗔道:“你当我想扮成你的样子去惹是生非?还不是你这小子逃命本领高超,当日从方家堡逃出来便杳无音讯。我都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扮成你招摇一下,没把你引出来却招来几股追兵,着实恶斗了几场。现在你小魔君的名头在中原之地最是风光,我还未埋怨,你还有什么不满?”
赵禹见她蹙眉低怨自有风情仪态,忙低下头去暗呼吃不消,听完这话后忽的心念一转,忙问道:“当日你都在方家堡?莫非就是姐姐你掷出树枝来帮了我一把?”
“除了我,还有谁肯救你这魔教小妖人!”那女子扬扬下巴,透出几分难得娇憨。
“多谢姐姐援手之恩!”赵禹连忙拱手为礼,又问道:“姐姐要寻我,为的什么事?”
他口中发问,心思却转动起来。这女子易容之术堪称神乎其技,甚至连自己举止语调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定然经过一番细致用心观察。尤其自己当着百余江湖人士之面狠狠落了峨嵋派的脸面,已是众矢之的,她却冒险扮作自己四处招摇,只为寻找自己,这番用心当真可堪琢磨。
那女子说道:“不要瞎想了,我来寻你有两个目的。一是要试试你那古怪剑法,二是要教训一下你这小子胡搅蛮缠坏了我的事情!”
赵禹还待要开口,那女子已经捡起剑遥指过来并说道:“收起你的暗器,出剑吧。我不用内力,只是要见识一下你的剑法。”
赵禹刚见女子展露出高强的武功,自度不是对手,而这女子气机遥遥锁定自己,令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无奈下,只得收起飞刀,抽出剑来。
那女子见状,长剑嗡嗡一震当胸刺来。赵禹知其内力精深,方才虽有不动内力的约定,都不敢直摄锋芒,抢步上前施出剑法粘字诀。两剑还未碰触,女子手臂一翻剑尖直挑赵禹手腕,同时冷喝道:“不要藏拙,用出你的真本领!否则我剑法施展开,你招架不住!”
赵禹知她剑法精妙非是虚言,当下念起养气法中清心法门,再次浸入丧乱之境。这几日来他一直在思忖琢磨丧乱之剑,眼下有一个绝佳的对练对手,再好不过!
当赵禹浸入丧乱之境时,那女子很快察觉到,身临其境感受到赵禹施展来的剑势压力,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眸中却透出喜色,长剑一挥横削过来。
由于不动内力纯剑法的演练,赵禹索性完全放开心神,只当在自家书房临案摹帖一般,依照丧乱帖的内容运起剑来。
女子武功精深,对赵禹剑势变化的感触比之静虚深了许多,他剑势方动便觉一股悲愤之气实质般涌来,一时间心神都险些失守,连忙横退避开。待退出赵禹剑势舞荡的范围,她才轻舒了一口气,念起刚才还要试人剑法,眼下一招不到便被逼退,俏脸禁不住生出一丝羞红。片刻后,她又被赵禹行云流水的剑法吸引去,目不能移。
女子施加的压力令赵禹前所未有的专注,双眼只随剑尖移动,心境悲怆,甚至不曾发现早已失去了对手。初时他还能控制力道不动内力,渐渐地意随势走,身与意合,气脉大振,内力如出岫之云在剑锋之间鼓荡挥洒,以剑为笔,内力为墨,周天之间皆是素案纸卷,渐生出天道无情,直欲将天地涤清悲愤之意!
一道散乱剑气破空逸来,女子挥剑击溃那道剑气,再次退出数步避免被卷入赵禹那强盛的剑势中。她眼中浓浓的兴趣已转为惊异,不过数日不见,赵禹剑势比之方家堡时又强了数筹!这样骇人的精进速度,完全违背了武道常理!
女子本是心高气傲之辈,哪怕面对鲜于通这一派之尊都进退有据,力战克之,可是在面对赵禹时,却根本怯于一战。在她看来,赵禹的剑招处处漏洞甚至不能称之为剑法,置身其外念头一转就可想出数十种破解这剑招的法子,可是每当踏前一步感觉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无法把握到赵禹的剑会从何处刺来!
赵禹舞剑渐渐接近尾声,而他的剑势也堆砌到极点,就连自己都开始禁受不住,难以驾驭。原本轻灵若无的剑忽然变得有千钧之重,最后一剑撩起时竟沉重地难以为继,他的表情狰狞痛苦,周身血气沸盈,本就绷紧的心弦更如蛛丝一般岌岌可危!
女子察觉到赵禹的异状,不由惊诧道:“自己舞剑都能走火入魔,你还当真古怪!”
她冲上前正待要唤醒赵禹,却看见赵禹蓦地发出一声不甘低吼,剑锋骤然一挑,气势陡然大作,剑锋上耀起炫目白光,扑哧一声刺入泥土中!
“这是……剑芒!”女子瞠目结舌,一时间僵在原地。
这一剑挑出后,积郁在赵禹胸膛中臆气顿时有了发泄渠道,裹挟着大量内力喷涌而出。他心神一松,心知自己的丧乱之剑终于推演到小成境界。而心神松懈的同时,他高速流转的内息也骤然失了约束,登时溃乱开,疾血攻心,口鼻中都沁出血丝。惶急下,他待要再次约束住紊乱内息,岂知体内气息越乱越乱,周身刺痛难当,难以招架竟昏厥过去!
那女子见赵禹终于泄了气势,急冲上来手掌贴住他后背输入一股内力护住心脉要害,口中却轻咦道:“这竟是……不对,还是有些不同!”
荒郊野外,绝非调息疗伤的好地方,女子以精湛内力暂时压住赵禹紊乱沸腾的气血,然后双臂托起他快速离去。
郑州城外有一处庄园,依山傍水,风光秀丽。这庄园安宁祥和,仿佛乱世中一处桃源,庄园中尽是女子,唯一一个男人却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上沉睡。
先前扮作赵禹的那女子已经换回女装,一袭黄衫更显温婉秀美。她倚靠在床榻旁一张太师椅上,眉目间难掩疲惫,一双眼流连在床榻上沉睡的赵禹身上。
一名侍女捧着药碗走进房来,低声道:“小姐,药已经煎好了。”
那黄衫女子转过头说道:“先放在桌上吧,稍后在喂他。”
那侍女将药碗摆在桌上后,又低声道:“小姐,您已经三个昼夜没好好睡觉了,先去休息吧。这小公子有我们照顾就行了。”
黄衫女子摇摇头,说道:“他的内伤古怪,明明经脉受创血气散逸,但却仍有一团旺盛生机在游走,不是寻常的走火入魔。你们的武功都还不足,未必就能照顾他周全。”
侍女又疑道:“婢子还没见过小姐对什么人这般上心过,这小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黄衫女子没好气瞪了那侍女一眼,轻斥道:“你们都在乱想什么!他才是个孩子!”
侍女吐吐舌尖,俏皮道:“我都没说什么……”
黄衫女子没好气道:“他走火入魔,多多少少因我而起。而且,我一直想练家传那门掌法,有些事情还要向他请教……”
这时候,床上的赵禹突然闷哼一声。黄衫女子急忙站起身,指尖搭在他的脉门,片刻后蹙眉道:“怎的伤势又加重了?”
沉吟片刻后,她对那侍女道:“准备马车,我得带他回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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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要猜赵敏?她的武功明显没有这么高对吧?
045章至阴寒玉琢作床
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闲寂真虚静,隔断凡间世上尘。
松柏森森,古墓寂寥。
赵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无尽头令人绝望的痛苦折磨。似乎有细火烘烤全身,从内至外灼痛难当,偏偏又无处躲避。这样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灼痛被寒冷取代。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是另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再转头,看到一张宜喜宜嗔的绝美脸庞。
“醒了?”
“呃、嗯。”昏迷了太久,赵禹的思绪变得有些迟滞,想了好半晌,才记起一些事情,皱眉道:“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在河畔比剑么?”
“那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走火入魔,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黄衫女子站起身说道,“这里是我家。”
“一个月?”
赵禹惊呼一声,翻身欲起却发现浑身乏力,竟连动弹一下都吃力无比,不由大惊失色,失声道:“我的伤很严重吗?”
黄衫女子点点头,表情冷漠道:“很严重,你使出那最后一剑根本超出了本身的承受极限,内息突然溃散,经脉被摧毁个七七八八。纵保住小命,只怕也要落个全身瘫痪。”
听到这话,赵禹脸色刷的一片惨白,嘴角翕动着,喉咙里涌出粗气却发不出声,一双眼则痛苦地闭了起来。
“呵,原来你这小子也非什么都不怕。”黄衫女子娇笑一声,又说道:“骗你的!你的身体当真古怪,生机底蕴深厚得令人吃惊,这般严重的伤势竟都能自愈起来!眼下虽还虚弱,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
饶是赵禹心智坚毅,初醒时心境便经历碧落黄泉的跌宕,一时间也吃消不住,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要斥责这戏耍自己的少女,却看到她笑起来如云雨初霁一般明艳清新,恍惚间将空落落石室都映衬得蓬荜生辉,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鬼使神差道:“姐姐笑起来可真好看!”
黄衫女子笑容一滞,羞恼叱道:“伤还未好,刚醒来便说轻薄话语!”
她扬起柔荑作势欲打,赵禹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说道:“姐姐教训的是,我该多谢你又救了我一番。往后这种话只在心里默念千百遍,再不敢宣诸与口!”
“懒得睬你!”黄衫女子嗔望他一眼,转身离去,边走边说道:“你自己躺着罢,稍后有人来送汤羹。”
目送她离开石室,赵禹浸入沉思中。他先敛息凝神准备以养气法查探伤势,却发现体内气息正缓缓流转,自发的进行小周天运行!
这发现令赵禹惊诧莫名,自己分明没有刻意催动,内力怎会自发运转起来?
他记得道家先贤大宗师陈抟老祖创下以睡为法的道家养生功,与自己当下处境颇为相合。不过饶是赵禹再如何自负,也不敢将自己与这位道门祖师相比较。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他吃惊的,更让他惊诧的是气脉中内力增加了数筹都不止!他强自按捺住动荡的心神,开始掌握内息小周天的运行,意念附着在内息上,游走一周后才发现经脉较之先前都迥然不同,许多地方内力游走过便隐隐作痛,应是还未痊愈。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的经脉浑厚畅通,较之走火入魔前坚韧了数倍都不止。
诸多异变,令他既疑且喜,他索性放任内息自行流转,仔细思忖起来。
为何会走火入魔,赵禹倒能猜个大概。他心神浸入丧乱之境,勉强将之与武道融合,虽然侥幸成功,但飞扬激荡的内力随即溃败冲垮了经脉,若运气差些必定经脉寸断气绝而亡。如今不止保住性命,破损的经脉都被强化数倍,更能禁受内力的冲击,大大减小了以后走火入魔的可能,可算是因祸得福。
重伤之后快速好转,且连内力都有增益,这现象并非第一次在赵禹身上发生。上次伤在殷野王掌下后,赵禹便有几分疑惑,只因想不出原因暂且按捺于心。今次伤势比那次更严重了数倍,所得好处竟也多了数倍,哪怕赵禹再如何迟钝,都晓得当中必有蹊跷。
眼下动弹不得,他索性从自己得到黄裳笔记开始,一件事一件事的过滤,准备找出原因。所有事情过滤一遍,他发现变化从自己练习养气法筑基成功开始,那时他本距离筑基还差许多功夫,可是从汝阳王府回家醒来后,突然便达到筑基门槛。而且筑基之后,内功的修炼速度也快了许多倍。
当时赵禹并未多想,现在思考起来顿觉奇怪,可惜当时他坠下马来昏厥过去,其后发生什么完全不知。往后与赵敏小郡主相处日久,除了讨论武功便是吵闹,都未再仔细询问。现在突然要寻根究底,竟半分发现都无。
正冥思苦想之际,耳畔传来脚步声,赵禹转过头,看见一个双抓髻、体态玲珑的小丫鬟端着一个青白瓷碗走进来。
那小丫鬟走进石室后,一双眼便不住瞟着赵禹,看得他心里直发毛,忍不住问道:“看什么?”
小丫鬟眉头一皱,没好气道:“看几眼怎的了?这些天你昏迷,全是我给你擦洗身子,还有哪里没看过!”说着,伸出手指刮脸皮,作状羞他。
赵禹面皮顿时羞得通红,连忙要翻身向内,只是全身乏力翻到半途又滚回来,更觉羞赧。
小丫鬟看得有趣,将瓷碗放在石桌上却不离开,托着腮笑嘻嘻望着赵禹。
赵禹半眯着眼,语无伦次道:“多谢、呃……这个,烦请姑娘你、把那汤羹递过来,我现在……现在还无力起身、”
“算你啦!”小丫鬟站起身拍拍手,说道:“你起不来,我也不敢过去。你躺在寒玉床上,我要是靠近了都要被冻僵!”
“寒玉床?”
赵禹摸摸身下床板,入手冰凉坚硬,侧首看去,才发现身周左右都冒着缕缕白色寒气。他醒来后先是被黄衫女子戏耍弄得心绪大乱,过后又关心伤势,眼下被小丫鬟提醒才察觉到自己竟躺在一块寒冷无比的玉床上。
那小丫鬟站在一丈外,有些钦佩的望着赵禹说道:“小姐说过,这寒玉床以至阴的寒玉琢成,本身寒气逼人。须得内功有相当造诣之人才能抵挡住这寒气侵蚀,练武之人睡在上面,内力会自发运行来抵挡寒气,睡着觉都是练功,内力精进速度比寻常快了许多倍。而且这寒气还能静心清神,在上面练功不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治疗内伤都有奇效。你年纪这么小就能躺在寒玉床上,真是了不起!”
小姑娘口齿伶俐,娓娓讲出这寒玉床的妙用,赵禹听得惊诧无比,感叹道:“天下竟然还有这种宝物,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同时又想起那黄衫女子精湛内功,原来家中有这样一件宝物,怪不得武功比堂堂华山派掌门还要高强。
片刻后,他又问道:“这等绝世奇珍,对练武人来讲更是梦寐以求的宝物,难道就不怕别人来争抢?”
小姑娘眉飞色舞道:“我们活死人墓进出通道都隐秘得很,而且小姐武功高强,就算闯进来几个蟊贼都不会是小姐的对手!”
“甚么!这里就是活死人墓?姑娘,你家小姐莫非姓杨?”赵禹疾声道。
小丫鬟点点头,又皱眉道:“奇怪了,你连小姐的姓氏都不晓得,她怎么肯将你带回古墓。我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男人进古墓来。”
赵禹此番正为寻活死人墓,却未料到竟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顿感世事无常。待心绪平静几分,他才开口道:“可否请你家小姐来,我有一事相询。”
那小丫鬟摇摇头,不满道:“小姐倦了,休息去了。你这人真是的,小姐带回你来每天都花大把时间守在寒玉床旁。这几日因你伤势好转,怕有反复,更有好几天没有闭眼了……”
小丫鬟埋怨话语连珠炮般涌出,赵禹招架不住,连声道歉。又因为听到那黄衫女子待自己这般用心,心中生出许多感激。
讲了半晌话,小丫鬟突然拍拍脑门,嗔道:“我都被你气糊涂了!淑儿姐姐刚才还吩咐我去收玉蜂蜜浆,没时间跟你闲扯了!”说罢,就小跑出去。
石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赵禹动弹不得,只望着头顶石板怔怔出神。此间不见天光,只四角各有一盏油灯,灯火闪烁却不闻油烟,反倒散出些许清幽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打破了沉寂,黄衫女子的倩影再次出现在石室中。她脸上稍带海棠春睡慵懒之意,精神却不错,先看看望眼欲穿的赵禹,又摸了摸已经凉透的汤羹,忽笑道:“我倒疏忽了,小棠她们几个还不敢靠近寒玉床,有没有饿坏了?”
不过,看她眉梢上洋溢的促狭之意,显然是故意疏忽的。
赵禹苦笑一声,低声道:“杨姐姐不要作弄小子了,只是险些闷坏了。不知你家中可有一位长辈……”他忙不迭将父亲所绘那人形象描绘出来,满脸期盼望着黄衫女子。
黄衫女子想都未想便摇头道:“我家里人丁单薄,没有那样一位长辈。”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中涌起许多失望。片刻后,才将那些失望按捺下去,又说道:“无论如何,能得见神雕大侠的后人,都是一件幸事!况且我还身受姐姐救命大恩,若非动弹不得,我都要翻起身来叩头拜谢!”
“油腔滑调!”黄衫女子清叱一声,又奇道:“我家久未现世,你竟晓得我先人名声?”
赵禹将张三丰告诉自己之事讲了一遍,黄衫女子才释然道:“这老道士已熬成了人精,你从他口中听说我家先人事迹,倒也正常。没想到你竟连张三丰都识得,看来你这小子都颇有来历。不过……”
她话音一顿,意味深长的望了赵禹一眼。赵禹被她眼神看得正有些难为情,又听她说道:“你这九阴正经,练的有些不对啊……”
九阴真经?赵禹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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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章古墓倩影话九阴
黄衫女子认真凝望赵禹,发现他疑惑表情不似作伪,应是第一次听到九阴真经的名头,这却与她早先猜想有些出入。想了想,她直接发问道:“你师承何人?练的什么心法?”
擅自探问人的武功心法是江湖大忌,不过赵禹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湖人,对这问题倒并不抵触。况且他都知若非黄衫女子悉心照料,自己未必就能逃过一难。思忖片刻后,他便将自己这养气法的来历讲述一遍,难免牵涉到他的身世来历。
黄衫女子本来表情恬淡,越听下去神色越是诧异,到最后惊诧得小嘴都微微张开,眼中却透出浓浓的质疑。半晌后,才奇道:“你真的是前宋帝裔?”
赵禹见她不信,没好气道:“大宋都已亡了近百年,我冒充这身份,还能有什么好处?”
用力晃晃脑袋,黄衫女子似是接受不了赵禹所讲之事,待沉默片刻,才又问道:“你家中有《万寿道藏》,内里夹杂了黄裳的笔记,然后你从笔记中琢磨出这一套养气法?”
赵禹被质疑,颇觉委屈的点点头。
良久之后,黄衫女子才嘘一口气,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并非不信,这些秘事早绝迹江湖,即便那张三丰老道也分讲不清,只是想象不到,你的脑袋是怎样生成的?竟这样就弄出一套高深的内功心法,当真匪夷所思,也当真胆大包天。你可知只要稍有偏颇,你的小命早就丢掉啦!是了,你这小子是个怪物,走火入魔那般严重的伤势都能痊愈过来!”
赵禹听到这评价,干笑两声后问道:“九阴真经是什么?难道和我所练的养气法有什么关联?”
黄衫女子眸中闪烁追忆光芒,凝声道:“九阴真经同为黄裳所创……”遂将九阴真经这武林宝典的来历并一番故事讲述了一遍,这一讲便讲了将近一个时辰。
赵禹听闻这些前朝江湖旧事,不由得心旌摇曳,天下五绝,各种惊采绝艳之辈,围绕这宝典种种荡气回肠之事。良久之后心绪都未能平静,嗟叹道:“着实想不到,江湖中还有这等波澜壮阔的盛况……”
“你才多大年纪,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黄衫女子啐一声,又沉吟道:“这般推断来,你所得到那本笔记应是黄裳武功还未大成时的武功心得,因此你的养气法虽与九阴真经同出一源,但却仍有些不同。”
赵禹点点头,附和道:“笔记中黄演山曾明言仅仅只是批阅道藏偶有心得,虽然直通武功之道,但只怕就连当时落笔的黄裳都不知,未来他这番心得会发展成为一门高深武学,且引得武林中人一番血腥争夺。唉,真想一睹那九阴真经全貌!”
黄衫女子轻咳两声,将赵禹出神的目光吸引过来,才低下头把玩着手指,轻声道:“你要看完整的九阴真经,都不是不可以……”
赵禹眼中透出浓浓狐疑,恍惚间如有错觉,似乎赵敏那丫头又出现眼前。他没有流露出喜色,而是谨慎道:“你有九阴真经?肯借给我看?”
黄衫女子听到赵禹浓郁的质疑语气,眉梢陡地一跳,吸一口气又心平气和道:“讲起来,若非你家那糊涂祖宗劳民伤财编什么《万寿道藏》,都不会有九阴真经。我给你看都不打紧,不过……”
赵禹陡然生出一股力气,翻身坐起,义正言辞道:“杨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救了我一命,又悉心照料,我若得陇望蜀还有什么奢望,那不成了小人所为!”
黄衫女子瞥了赵禹一眼,嘴角一撇说道:“本就是个小毛娃子,不是小人是什么?明明心里想看的要死,嘴上偏偏这么说,当我猜不到你这小鬼心思!放心,我不会刁难你,不过也不能白白被你看去!”
被窥破心思,赵禹顿觉尴尬,干笑道:“我这一身上下,整副家当都在杨姐姐面前。您想要什么,即管开口!”
“讲的这般豪迈,你身上这衣衫都还是我家的,还能有什么家当?”黄衫女子不再给这小鬼作怪的机会,直接说道:“你那套剑法……”
赵禹才知黄衫女子是看中自己的丧乱之剑,未待她说完便赶紧答道:“没问题,杨姐姐若学我这剑法,我自当倾囊相授!”
黄衫女子没想到他答得的这般干脆,竟半分都不犹豫。旋即又听赵禹吞吞吐吐道:“我这剑法,姐姐都见识过了……”
“奸诈的小鬼,莫不是以为我在诳你?”黄衫女子没好气道。
赵禹正待摇头,眼前一花随即手腕脉门便被拿捏住,接着便有一丝精纯内力涌入体内。这内力入体,他便觉察觉到与自身内力颇为相似,只是更灵动诡异一些,始相信少女是修炼了与养气法同出一源的九阴真经。
他这不折不扣的小人之心,不由感到几分无地自容,忍不住低声道:“姐姐救了我一命,原本不要别的条件,我都肯定会教你丧乱之剑。只是我这个人好武成痴,听到高深武功,总想一探究竟……”
“呵,你这狡猾的魔教小妖人,可半点看不出痴的样子。”看到赵禹清秀犹带稚气的脸庞,黄衫女子便忍不住生出一丝火气,讥讽一句后才奇道:“丧乱之剑,好古怪的名字,我都未听过武林中谁曾使过这剑法。”
赵禹怕黄衫女子误会,连忙解释道:“这名字是小弟自己杜撰来,气势虽然差了少许,其中自有深意啊!我想通这套剑法,都是最近的事,当然不会有旁人学去。”
“甚么!这剑法竟是你自创的?”黄衫女子瞪大眼眸,俏脸一副惊容。
赵禹被她看得脸都红了,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解释道:“这剑法出自晋朝王羲之的《丧乱帖》,不过被我引入剑法中。”
黄衫女子都听过王羲之与丧乱帖之名,低声念叨片刻后说道:“怪不得你的剑势悲怆飞扬,摄人心魄,原来是取的王右军丧乱幽愤之情……”
“剑势,是什么?”赵禹疑惑问了一声。
听到这问题,黄衫女子忽生出一股冲动,直欲将这可恶小子掐死了事!不过她听过赵禹学武经历后,都晓得他真是不知而非故意作态炫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剑法“形意势”的差别。
赵禹认真听过后,沉吟了半晌才颇为自豪道:“原来我已经这么厉害了。”
连番震撼,黄衫女子心境已经难生波折,只是点点头说道:“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这小子当真是武林中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自古以来,或许都未有人能在你这般年纪将剑法练至‘势’的境界。当今武林中,只怕也只有张三丰那老道士才笃定达到这境界!”
“这么夸张?”
赵禹惊诧得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合拢,回想自己领悟这丧乱之剑如水到渠成般简单,竟能达至与张三丰比肩的境界?
他不是一个容易自满之人,很快就想到所谓剑势应是一种无形无质的武道境界,能压迫对手心神气机,本身却无法造成伤害。而且自己是借助丧乱帖中强烈幽愤之气才达到,若换个《快雨时晴帖》只怕就不成了。最要紧是,自己这丧乱剑势易发难收,仅仅初步与剑法融合起来,便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若要练至收发自如,尚还任重道远。
哪怕同为剑势境界,都有千差万别,且不说单单剑势因人而异便各有强弱,这境界中都有深浅的区别。最起码,张三丰必定是远远超过赵禹。若他都不能收发自如,每将剑势催发到极致便会如赵禹一般走火入魔,只怕也活不到这般悠长的年岁。
这般思忖自省一番,赵禹心中那些许沾沾自喜便荡然无存,目光复又恢复清明。
黄衫女子一直在观察赵禹,些微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见他能很快清醒过来,心中都隐隐有几分佩服。天分虽然难得,若不晓得不能沉湎其中的道理,最终也只会泯然众人。少年能时时自省保持灵台清明,自己将九阴真经传授给他也未必就是任性妄为的坏事。
她见赵禹已露疲态,知他重伤初愈精神难免不济,便起身道:“你且先休息吧,这寒玉床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你虽然不说,我都看得出你应是服用过某种神妙丹药,药力积蓄体内因此才生机旺盛自愈力极强。恰好寒玉床对炼化萃取药力都有奇效,这番伤愈了,你的内力都会有长足进展。”
听到这话,赵禹眸子登时一亮,似乎把握到一丝缘由。他见黄衫女子身影要消失在门口,急忙问道:“还未知姐姐芳名?”
“我叫杨青荻,你叫赵无伤,我是知道的。”黄衫女子回眸说道。
赵禹面色一红,低声道:“那是个杜撰的假名,我的真名叫赵禹。”
黄衫女子杨青荻指指赵禹,眉头皱了皱,樱唇中又吐出不知说了几次的一句话“真是个奸猾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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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章心若枯槁活死人
古墓中不见日月,自然也无从察知日夜的转换。赵禹每次睡醒过来,唯一消遣便是观察灯盏中火焰的跃动变化。
那次交谈后不久,待赵禹再醒来,杨青荻便传授给他一篇内功心法,果然与他练习的养气法有七八分相似。赵禹习练来上手极快,两相比较,发现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比之自己的养气法繁琐许多,内力的小周天运行多出数道奇经八脉的路线。
赵禹改练九阴真经的心法,发现内力较之以前精粹灵动许多,只是凭生数分诡异使得内力运转更加飘忽,失了许多道家秉承的道法自然之意,显得刻意追求诡变。
杨青荻将心法传授给赵禹时说:“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虽然精妙,却还未达到独步武林的程度,这武学宝典最珍贵是其中包罗万象的总纲和对各派武功的阐述与破解。你这小子奸猾成性,我得留待你教给我丧乱之剑才肯教给你。”
虽然杨青荻的指责让赵禹颇觉委屈,但能得到完整的九阴内力心法,已让他欢喜无比,早忘了些许不快。
九阴心法中有自我疗伤调养的法门,赵禹习练不久,伤势便近乎痊愈,力气也渐渐恢复,不必再每日枯躺在寒玉床上。只是这寒玉床对内功修炼的好处太大,赵禹都不舍得离开,恨不能时时刻刻卧伏其上。
在寒玉床的辅佐下,赵禹的内力精进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不为过。这番重创本就使积蓄在他体内大回还丹的澎湃药力都活跃起来,又得了完整的九阴心法,加上修炼圣物的寒玉床,可以说得尽天时地利人和,小周天运行越发完善,渐渐要达到一个临界点。
他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察觉到九阴心法的缺陷后便犯了老毛病想要依照自己的理解修正一番,反正有寒玉床在,不会有走火入魔之虞。况且他这次受伤经脉被大大加强,即便真的走火入魔,经脉都能禁受住内力的冲撞,都不算太凶险之事。
内功心法是武功传承的精髓,每一份传世心法都经过千锤百炼,越是上乘心法能改动的余地越小,甚至习练稍有不慎便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不过赵禹从未系统学过武功,从无人对他讲过这番告诫,尤其又不惧怕走火入魔,改动起来不亦乐乎。每天吃饱睡足便在寒玉床上穷思量,但凡有了新的想法,便即刻鼓动内力篡改运行路线。
这样的后果就是原本已经痊愈的伤势时好时坏,而他仰仗着本身旺盛血气和九阴心法的自愈法门,竟都无惊无险熬了过来。只是内力贯通未经浸润的经脉时,会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赵禹只当要练绝世武功必不可少的磨砺,都甘之如饴禁受下来。
这样练功的方法,亘古未有。古墓前几位主人虽都是才智超绝之辈,又有寒玉床辅助,但缺了赵禹吞服大回还丹的机缘。最重要的是,他这种懵懂莽撞的无知勇气,只怕天下都寻不出第二个。
就这样,原本将近痊愈的伤势竟又拖了半个多月。直到杨青荻觉出古怪来开口询问,赵禹才将自己这独创的练功法门讲出来。听过后,杨青荻沉默良久,才指着赵禹咬牙切齿道:“你活腻了,真是活腻了!”
见她说得这般严重,赵禹终究还是惜命,只得意犹未尽停止了这番胡闹。只是此时他周身经脉几乎已经都被贯通,就连武功修行中最凶险的十二正经都未放过!现如今的赵禹真正可以称得上经脉贯通气游周身,再与人打斗时不须多精妙的招式,只要冲上去周身无处不喷涌的内力就能将人骇得手忙脚乱。
练功再次回归正途,赵禹也再不好赖在寒玉床上每日饭来张口,终于走出石室。
古墓如迷宫,放眼望去皆是摆设模样相似的石室,一个不小心便会迷路。由那名叫小棠的小丫鬟领着在古墓中游走一周后,赵禹才发现除了自己,古墓中竟然都是女子。有垂髫女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他仿佛误入女儿国。
这些女子皆穿白衣,表情冷漠甚少变化,若不知内情之人闯入其中,绝对会当自己是走进真正的活死人墓。原本在石室中已经觉得枯燥,逛了一圈后赵禹才发现心情更加烦闷,同时奇怪这些女子怎么能耐住性子日复一日在古墓中虚度光阴?那些年长之人还倒罢了,就连小棠这种性喜热闹的女娃娃都从不见厌烦。
“古墓中有什么不好?在这里不会饿肚子,也不会被人欺负,不会有危险。”小棠毫不犹豫就给出赵禹答案,表情古怪似是觉得赵禹有这样一个疑问实在太傻。
赵禹感觉和这些生活在古墓中的人着实难以沟通,思索了良久才又问道:“你们住在这里,每天不见天日,见不到外面的风景。而且你的父母呢?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婶奶奶,她们的丈夫和子女,难道就不会记挂?”
“小棠没有父母。”
杨青荻不知何时出现在赵禹身后,低声道:“这些人,全都没有了亲人,家人都死在天灾人祸中,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她们心中再无牵挂,甘心住在古墓里,了此残生。”
听到这话,赵禹心神蓦地一震,思涌入潮,回想所见过的这些女子,她们虽然还活着,但眼眸都黯淡无光。活死人,活死人,心若枯槁,生无可恋,原来这就是活死人!
他胸膛里好似塞了一团乱麻般,喉咙里哽住一股气,吐不出,又吞不下。
杨青荻嘴角带着讥诮,说道:“不忍心?这些女子,有许多亲人都是死在你们魔教的起事中。不止这里,古墓外我还有许多庄园,那里的活死人比这里多了许多倍!你们造成这么多杀孽,那明尊承诺的光明又在哪里?”
赵禹表情落寞,却未辩解自己并非明教中人。他艰难地将这口气吐出来,涩声道:“活着,就是活着!哪怕举目无亲,哪怕生无可恋,单单活着,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无论怎样,她们都是一条性命,不是活死人!”
“那你去对她们讲?”杨青荻又说道,她挥挥手,让听得一头雾水的小棠退开。
赵禹一拳捶在胸口上,痛苦的呻吟一声,然后才说:“我会说的,不过要以后才说,现在还没有资格。你要多准备几处庄园,因为往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朗朗乾坤,终究要杀出来!”
杨青荻注视赵禹良久,而他都不退避,湛湛目光迎上去。
良久之后,杨青荻粲然一笑,如淹没黎明最后一缕星光的那轮朝阳,赵禹愕然失神。
“我等着!”她说道。
“该教你剑法了。”赵禹笑道。
许是心有所感,这次赵禹浸入丧乱之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握起久违的毛笔,灵台澄明。
杨青荻站在赵禹身边,几乎要挨上他的肩膀,感受到赵禹周身散发比以往要浓烈得多的丧乱之意,始相信他所言不虚,竟是真的将笔法融入剑法当中。
小棠本欲要见识一下赵禹的高明剑法,没想到只是在一旁磨墨。她一边研墨,一边斜着眼珠瞥向赵禹,似乎不满他故弄玄虚。只是不知为何,心里似乎有些难受,研磨的动作不由得放缓,墨汁迟迟没有磨匀。
气势垒砌到极致时,赵禹自然落笔,混不觉笔锋根本不曾沾上墨汁。他一脸专注,笔锋缓缓转移,那毫毛落在宣纸上轻抚过,压出浅浅痕迹。随着他笔势深入,这痕迹越来越明显,渐渐穿透纸背落在柳木案上。
小棠张开嘴要惊呼,却被杨青荻疾伸出的手掌给捂住。
她并非第一次目睹丧乱之境,但却是第一次能设身处地感受其由浅及深的真意变化,尤其赵禹竟能刻意控制笔势的变化,使得这变化缓慢,有迹可循。柳木案被柔韧毫毛拂过,留下清晰痕迹,而留在她心中的痕迹却更深了许多。
最后一笔落成时,赵禹手腕蓦地一颤,随即便听扑哧一声,笔端上毫毛炸开,深深嵌入木案中。
“可惜了,最后还是没收住。”赵禹摇摇头,惋惜道。他因收不住剑势而特意换成毛笔,用全副心神去约束丧乱之境循序渐进的变化,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不过他心中都无太多失落,这次失败是早已预见的事情,虽然他书法比剑法要精深许多,终究还未达到王右军那种挥洒自如的境界。若全无顾忌一意发泄还能一挥而就,若要完全掌握笔势终究还欠了些功夫。
杨青荻如获至宝般收起这木案,心知这便是自己学习丧乱之剑的钥匙。她都看见赵禹最后的失败,心中一动,柔声道:“我曾祖留下一份剑法心得,稍后送你研读,许能有所帮助。”
赵禹愣了片刻才醒悟到她口中讲的“曾祖”应是神雕大侠杨过,不由奇道:“杨大侠武功盖世,青荻姐姐怎么要学我的丧乱之剑?”
“你道谁都是你这等智近乎妖的资质!曾祖的境界太高,我反不好入手去学,你这半桶水的水平,正合我来借鉴。”杨青荻呛了他一句,又说道:“而且曾祖的剑势一往无前,与我性情不合。我要学他另一门掌法,所需的意境倒与你这丧乱之境颇有相合。”
听到这话,赵禹倍受打击。他只一个丧乱之境都还掌握不住,而杨过却悟得数种境界,这等差距,当真令人沮丧得很。他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掌法?”
“黯然销魂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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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章剑中真意品独孤
身在活死人墓这与世隔绝之地,虽然枯燥,但若静下心来,又有另一番意趣。
赵禹依仗寒玉床之助,每日苦练九阴心法,内力激涨。以他当下内力再遇殷野王,比拼掌力未必能完全获胜,但若以水龙劲法门吐出内力,都能将其胳膊直接震断!
闲暇时教一教杨青荻临摹丧乱帖,不过这少女都当真要强,若非实在有难题无解,都不会来问赵禹。因此赵禹大半空闲时间都要用来帮小棠养玉蜂,收蜂浆。
神雕大侠杨过留下的剑法心得只有三页纸,寥寥数千字,与赵禹原本的设想有些出入,他原本还以为杨过一定会给后人留下完整的上乘剑谱。
讲起来,赵禹的学武之路都算得艰辛,从未有成法可依。内功心法是从黄裳笔记中总结推演出来,李纯虽用心教授他飞刀绝技但都没有完整的套路传承,又从张三丰修道心得中悟出水龙劲法门。小郡主赵敏倒是交给他许多招式套路,只是这小丫头本身都不甚解,要教什么全是兴之所至从家中供奉那里学来再转教赵禹,乱教一通完全不成系统。
这番经历,坏处是赵禹至今都未形成完整的武道理念,好处则是他不会被成法约束,思绪天马行空不可捉摸。否则,都不会做出私下篡改九阴心法这糊涂事。
没有招式传承的剑法心得,倒正合了赵禹学武的经验。他从这遒劲刚毅的字迹中,能体会出神雕大侠杨过孤傲狂放的气度,随即便被其中微言大义的剑道真解所吸引。
这份心得前半部分写了杨过学剑的经历,其中有对当时武林正宗全真教剑法和各派剑法的描述并点评。赵禹都未见识过这些剑法,因此略过此节继续往下看去。
下文中,杨过又提及武林中名为独孤求败的剑道宗师,并花大笔墨描述了独孤求败的剑道理念。这一段,赵禹读得分外用心,且不时停下来仔细揣摩。
独孤求败这位连杨过都极为推崇的剑道宗师,一生剑道分作利剑、软剑、重剑、木剑乃至于草木皆可为剑的无剑境界。杨过不止阐述了独孤求败的剑道理念,同时也详细叙述了自己的剑法心得,两相对证下,赵禹原本不甚理解的地方也渐渐清晰。然而许是限于阅历经验,仍有许多理念是他无从揣摩的。
小心收起这三页纸张,赵禹静下心来仔细思忖。独孤求败的一生剑路变迁,完全可以看做剑法由皮毛至于真髓的一个过程。利剑应是依仗锋利的武器和精妙的剑招,还停留在“形”的阶段。软剑则是将剑招演变发挥到极致,已经有了真意。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已经是剑势大成的境界!
至于那木剑和无剑境界,赵禹目下还根本无法去理解。
仔细思考过后,赵禹对自己当下的状况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原本还停留在招式的境界,却靠丧乱之境一举跨入剑势的门槛,但因为缺乏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的剑势还易发难收,无法约束。
明白了这个问题后,赵禹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若要将丧乱之剑完全掌握,还需要对剑法真意仔细揣摩。所幸杨过对这个境界的描述也颇为清楚,使赵禹渐渐明白到剑法在剥离了招式外皮后内中蕴含的真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禹也渐渐习惯了古墓里波澜不惊的生活。
这一天,他循例端坐在寒玉床上修炼九阴心法,浑厚的内力在贯通的经脉中畅游。最近几天内力虽然都在快速增涨,但却已经不像开始时那般一日千里的夸张。
又一个小周天运行结束后,原本流畅的内力流却突然生出几分阻滞。这让赵禹感到一些奇怪,他的经脉早已通畅无比,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除非……除非他炼精化气的功夫即将到达极限,将近贯通任督二脉突破到炼气化神的境界!
这猜想让赵禹欣喜若狂,炼气化神在道家功法中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境界,内力由小周天突破到大周天运行,真正踏上天人合一之路!
随着他心中的喜悦,原本安分的内力突然骚动起来,幸好寒玉床所散发的阴寒之气及时压制住这股躁动。赵禹不敢再分神,将内力纳入丹田中徐徐收功,这才一跃而起。
心情平静后,赵禹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由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是云泥之别,他如今只是见到一丝苗头,距离突破还遥不可及。他的内力虽然还会增涨,但都不会有质的变化。不过,仅仅只是这一丝苗头,赵禹已经可以推见到炼气化神境界的玄妙一幕,这更给他增添了无穷动力。
以前赵禹觉得张三丰武功高强,至于高到何种程度却全然猜不到,当有了这番感悟后,他才能够确定这老道士应该早已经达到炼气化神的境界,因此举动之间看起来都有返璞归真的意味,这正是后天返先天的征兆!
正浮想联翩之际,他看到杨青荻走进石室。少女秀美的眉目间盘踞着一团愁绪,望着赵禹有些丧气的说道:“我临了这么多次丧乱帖,只能得个形似,最近几天更是半点进步都无,这是不是很没有天分?”
赵禹知这少女性情要强,应是实在煎熬不住才来向自己诉苦,他压下心中喜悦,认真开解道:“青荻姐姐你这么快就能临摹到几乎以假乱真,已经非常不错了。我都是自幼苦练书法,才能洞悉到一点真意。这种事须得日积月累待其水到渠成,急是没用的。”
很快,杨青荻眉目间愁绪便一扫而空,说道:“这道理我也清楚,只是心里抑郁想吐一吐。寒玉床被你占了,心里烦躁难冷静啊!”
说着,她躺在寒玉床上翻一个身然后伸伸腰肢,神色慵懒,线条秀美。赵禹看在眼中,呼吸为之一滞。
他干咳两声彰显稀薄的存在感,然后说道:“若心烦得很,不如离开古墓去外间逛一逛。增长一些阅历,对修行的进境都有好处。”
杨青荻坐起身来,幽潭一声,然后说道:“这法子倒不错,古墓里太冷清,我都时常想去外面走一走。”
赵禹心中一动,问道:“都忘了问姐姐一声,我大闹方家堡那日,你怎么会在场?”
“讲起这事我就来气!”杨青荻俏目横了赵禹一眼,忿忿道:“当时我在追查晋阳镖局镖银被劫一事,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眉目,哪想到你这小子跑去大闹一通。原本有嫌疑那个销声匿迹,又为了找你这小子,耽误了我的正事!”
赵禹幽居古墓,原本已经将那些烦心事抛在脑后,听杨青荻提及,又全都翻腾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所说的可疑之人,可是那清源大侠柳成涛?”
“除了他还有哪个!你招惹一通后不管不顾就逃命,当时我随着众人去追赶你,过后记起来却再也找不到那柳成涛的踪迹。所以我找你出来,除了丧乱之剑这个原因,还要教训你坏了我的事情!”
杨青荻嗔道,然后又疑惑道:“是了,那日你怎么也去招惹那柳成涛?莫非你也在查这劫案?哼,你这小魔君能有侠义心肠?”
赵禹苦笑着将事情的缘由解释一遍,说道:“当时我只觉这柳成涛有些古怪,所以才随手一指,哪想到歪打正着。现在也遭了报应,被他将污水泼到我身上来。”
“原来如此。”杨青荻明白了缘由后点点头,然后又凝望着赵禹说道:“你既不是魔教中人,却胆大包天多管闲事,不惜冒犯峨嵋派,都不知说你是真蠢还是假愚。”
赵禹老脸一红,岔开话题道:“姐姐生的这样出众,当时我却没看见你,应该也是易容了罢?老实讲,我第一眼看见你扮成我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这样惟妙惟肖的易容术,都算是神乎其技了。”
杨青荻嘴角一扬,得意道:“相貌装扮只要用心些就好,难就难在动作和嗓音的改变。不过这都难不倒我,小时候住在古墓,冷冷清清没有玩伴,闷急了我就扮作另个人和自己聊天。做的多了,再学旁人讲话都轻而易举。以后又出去行走,装扮另个身份也方便些。”
赵禹见她眉飞色舞,却从这话语中听出其童年孤独寂寞,不忍再讲这伤感话题,急忙说道:“姐姐生活在古墓,像是神仙中人,怎么也会对那些江湖俗事感兴趣?”
杨青荻说道:“这事牵涉到丐帮,丐帮与我家都颇有渊源,而且我要收容那些孤寡病残,都要遍布天下的丐帮弟子帮忙。如今丐帮遇到难题,我不好袖手旁观。”
赵禹有些惭愧道:“我虽是无意,但却破坏了姐姐的事情,而且那贼人栽赃在我头上。无论是为自己还是补偿姐姐,我都该查一查这件事。只是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只怕越发没有头绪。”
“这倒不用你操心,我虽然身在古墓,也能知道外面的事情。丐帮弟子已经查探出那柳成涛是五凤刀门的弟子,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应该能有线索。”杨青荻说着,嘴角又泛起笑意,指着赵禹笑道:“你可知道,你已经招惹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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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章世事无常不足惧
赵禹愣了愣,苦笑道:“峨嵋派位居六大门派之列,比肩少林武当,的确是个大麻烦。不过我既然决定救下明教那些人,自然也不会惧怕。”
杨青荻笑着摇摇头说道:“峨嵋派虽然势大,但除却长居峨嵋山上的灭绝师太,也没有太出众人物。我所说的,还是另一桩麻烦。”
“还有麻烦?”赵禹疑惑起来。
杨青荻不再卖关子,直接讲出来:“在方家堡那日,与你恶战且死了一个的那卜氏兄弟。他们有颇有来头,他们的长辈师承,是河间双煞,已经扬言要出山追杀你这恶贯满盈的小魔君。”
“河间双煞?是很厉害的人么,我怎听都未听过。”赵禹不以为然道,“而且那人是被他兄弟误杀,他们两个战我一个,本就不光彩,现在又跳出长辈来寻仇,真是笑话。”
杨青荻正色道:“河间双煞成名数十年,武功精深已达一流境界,在河朔一带凶名昭著,近些年虽然销声匿迹,不过河朔之间诸多帮派和江湖人士都要卖他们几分薄面。加上又有峨嵋派和华山派推波助澜,现在你若出现,保管有许多除魔卫道的江湖侠士来找你麻烦。”
听到这里,赵禹才知情况果然有些严重,他再如何自负,也不敢夸口与整个江湖为敌。又想到自己小魔君的名声,还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杨青荻,望向她的眼神不由变得幽怨起来。
杨青荻俏脸上洋溢着喜色,站起身拍拍赵禹的肩膀,说道:“小鬼,看到你吃瘪我可真高兴。好好享受最后一晚悠闲时光吧,明天我要离开古墓去查劫案,你要帮忙,不得推脱!”
说罢,她哼着悦耳歌谣,脚步轻快的离开石室,留下赵禹满脸哭笑不得。
第二天,杨青荻再出现时已经换了一身男装,青衫玉带,玉面朱颜。饶是赵禹生得都颇清秀,看到这翩翩公子也觉自惭形秽。
赵禹无甚行李,唯一吴劲草送他的那柄剑也在走火入魔时被内力崩断,周身上下清洁溜溜,当真一贫如洗,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杨青荻又送了他一柄剑,让他不至于净身出户。
剑身出鞘,赵禹便觉凉意袭人,但望去剑身却乌黑无光,无锋也无刃,就好似一截乌木片。他运劲挥舞几剑,破空声几不可闻,才知这剑当真是稀世奇珍。他翻过剑身,看到两个字符,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小篆的“君子”两字,想来便是这剑的名称。
赵禹自认不是什么坏人,但也觉配不上君子的称号,当下便有些脸红,偷偷瞥向杨青荻,却发现她腰间也悬了一柄与自己这剑相似的剑,好奇道:“这两柄剑该是一对,姐姐那一柄又叫什么名字?”
杨青荻俏脸一红,眉梢挑起薄嗔道:“哪来那么多问题!准备好了,我们即刻出发!”
赵禹耸耸肩,不再多说,不过眼神却不时瞟向杨青荻腰际,充满好奇。
感受到赵禹游移目光,杨青荻周身都不自在,冷哼一声后当先往外走去,对赵禹再不理睬。
出了古墓后,赵禹重见天日,深吸一口清气,畅声道:“终究还是外面的气息清爽。”
杨青荻斜他一眼,撇撇嘴冷笑道:“再如何清爽,都要保住小命才好消受。”
一句话将赵禹美好心情击溃,他不知自己怎又招惹了这性格多变的美人,愁声道:“青荻姐姐高抬贵手,勿再来打击小子了。小弟这稚嫩心灵,已经被您蹂躏得惨不忍睹……”
听他告饶,杨青荻嘴角翘起,美眸中妙波流转,笑斥道:“我是提醒你不要乐极生悲。快些走吧,我们要赶去山下小镇打探最新的消息,才好决定去向。”
两人一前一后,往终南山外走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出郁郁葱葱的山林,又转过一处凹谷,才到了出山的主路上。山道开阔,不时可见道士打扮的行人。赵禹又忍不住说道:“若不是有事在身,真想去山上重阳宫瞻仰一代宗师的修行之所。”
杨青荻抬头仰望了一下高耸山峰,说道:“王重阳虽是一代宗师,武功上的真传却断绝了。现在山上只住了一群不通武艺的道士,有什么好瞻仰的。”
赵禹奇道:“全真教人才鼎盛,全真七子都是有道行的真人,怎的断绝了武功传承?”
“王重阳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先天功更是江湖绝技。那全真七子道学上造诣或许不凡,武学上的天分却差了一些,所学各有偏颇,没有尽得真传。若说断绝了传承也不尽然,六大门派中的华山派创派祖师便是七子里的郝大通。”杨青荻说道,她虽然幽居古墓,但因有丐帮传递消息,对江湖上的事情都如数家珍,随口道来便是赵禹不知道的。
没想到华山派和全真教还有这样一番渊源,赵禹听后对那五绝之首的王重阳越发敬仰。只看他教出的弟子虽然未得真传,都能开创一大宗派,王重阳本身造诣之高,可见一斑。
晌午时,两人到了终南山下的小镇。许是因为全真教的关系,这小镇少有的繁华,置身喧闹街上,赵禹不禁生出重返人间的感慨。
其时元人朝廷宠信梵僧喇嘛,其余教派极难生存,但全真教毕竟是元世祖亲封的总领天下道教,其传道事业所受影响便轻了一些。小镇中人大多崇尚道教,虽是乱世但却能保持一份难得的平和恬静。
赵禹通读史书,都知梁武帝崇佛致乱,宋徽宗信道国衰,但看到小镇安静祥和,才觉得凡事皆有利弊,若不知节制,好的都可变坏。但若能用心引导,使其发挥恰如其分的作用,坏的亦可变好。善恶本为一体,好坏却在一念之间。
在小镇上,杨青荻自去打探消息,回来时表情却不轻松,说道:“事情越发严重了,峨嵋与华山两派,加上河朔之间的江湖人士,全都认定你这小魔君是劫案的主使,又指责丐帮勾结包庇魔教,双方几番冲突,丐帮接连几个分舵都被挑了。数日前魔教也掺合进来,五行旗中锐金与洪水两旗血洗了方家堡,并言明哪个若伤了你,便与其不死不休。”
赵禹听到这纷乱局势,苦恼的头都大了。他救明教徒,原本只是出于一时义愤,却未料到竟生出这样一番波澜,大违本意不说,反倒惹出许多无辜杀戮。到此刻,他才知江湖凶险,自己先前所经历的连皮毛都未及,这世道绝非单单有好心便能做好事。这般一想,他心中第一次生出意兴阑珊的感觉。
杨青荻察觉到赵禹有些消沉,沉默片刻后才说:“你道这乱象全因你而起?若非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单单你这小子还未够分量引起江湖大乱。”
赵禹听杨青荻语气虽生硬,话意却是开解自己。他苦笑一声,说道:“多谢青荻姐姐关心,我这人最擅为自己开脱,晓得自己没做坏事,不会因此感到内疚。只是觉得自己做事还是欠了思量考虑,才被人抓住漏子肆意发挥。有了这次教训,我才知道要做好事都得思虑周详,行事不能全凭一番意气用事。”
杨青荻轻啐道:“你倒是想得开,不用旁人来费心开解。”
赵禹笑了笑,说道:“这个道理,我都是读了令祖杨大侠的剑法心得才能想通。万千大道殊途同归,世事纷乱恰如武功博大精深,穷则变,变则通。我手中有剑,任他诈计百出纷乱如麻,一剑破之又有何惧!”
“莫要自吹法螺了。你不惧凶险,我还怕麻烦。先要装扮一番再上路,行事总比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来得从容。”杨青荻招呼一声,打断豪气丛生的赵禹直抒胸臆,领着他在小镇上采买一番。
客栈的客房中,赵禹瞪大眼看着杨青荻由丰神俊朗变作一副脸色蜡黄、神态轻浮的浪荡子模样,除却那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眸,哪还能看出半分原本的样子。
杨青荻揽镜自照,满意的点点头,指着赵禹粗声道:“我是关中家财殷实的程公子,你便是我的随身小厮程小人。”
听到这油滑令人生厌的腔调,饶是赵禹早有准备,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却忘了抗议自己这别有意味的新名字。
看到赵禹一副惊呆模样,杨青荻抿嘴笑了笑,然后丁香软舌轻吐,从贝齿间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碧绿竹片,说道:“将这竹片压在咽喉转气之处,以气息控制,自然就能转换调节音调。”
赵禹玩心大起,抢过竹片来塞入口中,待舌尖触到那温香湿润的竹片,才陡然记起这竹片刚从杨青荻口中取出,顿觉尴尬,连忙将竹片取出来讪讪递过去。
杨青荻俏脸滚烫,好在脸上敷了厚粉遮住满颊的羞红,她羞恼地横了赵禹一眼,嗔道:“放在你那吧,我不要了!”
赵禹干笑两声,将竹片捏在手心里,状似憨厚道:“其实也没什么……”
“你还说!”杨青荻羞恼顿足,纤指敲在赵禹脑门上,闷声道:“数日前那柳成涛出现在山西平遥,我们要尽快赶过去,以免他再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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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章别有用心江湖乱
装扮停当,两人驭马西行,由长安沿大河东去。
关中古来为王兴之地,汉唐盛世皆源于此,而今山河破碎,昔日沃土已零落。耳闻目睹,民生凋零,赵禹禁不住生出许多唏嘘,重整河山夙愿益发迫切。
或许是杨青荻易容之术着实有效,又或者华山派众人仍流连在河朔,两人无惊无险穿过华山地界,出了潼关,由风陵渡口过河入晋。
过了黄河,便属山西河东,正是那柳成涛师门五凤刀门所在之地。赵禹与杨青荻入运城投栈,稍事休息,而后杨青荻出门去打探消息。赵禹无事,便在客栈中打坐调息。他在古墓中待足了三个多月,内伤尽好不说,又因得到完整的九阴真经内功心法补足了自身养气法的缺失,内力有了长足进展。与走火入魔前相比,可称得上判若两人,只是不曾与人较量切磋,无法确知武功精进到什么程度。
半晌后,杨青荻施施然归来,表情略显轻松,说道:“原来丐帮传功执法两个长老已经到了山西,与华山派鲜于通斗了两场,目下还在僵持。那柳成涛早与师门断了联系,这里倒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原本河朔之间的武林人士,也都游移到了晋中,那柳成涛也还在平遥滞留。。”
这劫案与赵禹已经息息相关,他皱眉沉吟道:“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柳成涛那些劫匪先是污蔑丐帮,而后又嫁祸于我。既然如此,他应该防备丐帮和明教追查,藏匿不出才对,怎会轻易泄露行踪,且在平遥逗留多日?而且,他到了山西,那些江湖人士也都转移来,这却是为何?”
听到赵禹的疑惑,杨青荻也思忖道:“丐帮长老来此,是因为得到我传去的信息追查柳成涛,华山派自然也一路追打来。至于峨嵋派和以河间双煞为首的河朔江湖人士,本就与劫案没有太大关联,他们的目的是追杀你,如今一窝蜂涌来山西,当真笃定你会来此的样子,的确有些奇怪。”
两个人沉默片刻,而后对望一眼,赵禹开口道:“若我真做了这劫案,该当有多远就逃多远不会再来趟浑水,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既然我是冤枉的,就必定会追踪那柳成涛,彻查真相。所以柳成涛应是以身为饵,准备将我诱来,借那些江湖人士之手杀掉我,死无对证坐实我的罪名!”
杨青荻续道:“那柳成涛武功平平,江湖上都无甚声望,自然驱使不动那些江湖人士。可是他有恃无恐的露面,可见必有同党推波助澜,能将河朔江湖人士引来山西。这般推断,他的同党明里身份应该很高,才能一明一暗摆下这诱杀之局。”
赵禹苦笑道:“若要对付我,何须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杨青荻也笑道:“他们已经认定你是魔教中人,这番主要对付你的魔教同党。讲起来,也是那群劫匪倒霉,原本牵涉丐帮已经是件麻烦事,又因被你这莽撞小子打草惊蛇,行事无措又招惹了魔教。眼下他们表面虽然摘取的干净,但若不杀你,终究要有麻烦。”
“其实这都算做贼心虚,匪徒根本不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他们的底细,才想着将事情闹大,最好引起一通乱杀,他们才好脱身。其实我们眼下只得柳成涛一个线索,若这线掐断了,再追查真相的难度势必大增。”
杨青荻点点头,同意赵禹的说法,说道:“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想通这关节前擒住柳成涛,快刀斩乱麻。若拖久了,厮杀越发惨烈,仇已经结下,劫案真相反倒不再要紧。”
听到这里,赵禹双肩蓦地一振,脸色一变说道:“青荻姐姐,我们或许还是想得简单了!丐帮消息灵通,天下皆知,若匪徒只是一意劫镖银,为何要将丐帮牵扯进来?而且那柳成涛原本一个三流江湖人士,骤得大财正该潜伏下来小心享受,为何又要在方家堡大喜之日重金贺喜,引人注目?”
得了赵禹提醒,杨青荻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凝声道:“这般一想,事情果然有些蹊跷。正常匪徒抢劫后都该销声匿迹,他们的确张扬的有些过分,诸多栽赃嫁祸手段竟然唯恐树敌不多,天下不乱!丐帮和明教都是江湖上最鼎盛的势力,苦主中的华山派也强悍非常……”
沉吟许久,赵禹才说道:“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匪徒的目的并非镖银,而是要引起江湖动乱。那么他们抢劫华山派支持的晋阳镖局,事后栽赃丐帮,正能挑起两派仇杀。然后丐帮自然追查真相,柳成涛故意露出些许行藏,重礼结交与峨嵋派渊源颇深的方家堡,设法将峨嵋派都拉入这汪浑水。却因为我突然出现,且表现出深悉柳成涛恶劣行径的样子,又被误认为明教中人,他们索性顺势嫁祸明教……”
听到赵禹这番推断,杨青荻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眼神古怪望着赵禹,说道:“你这小子该不是平日都在琢磨阴谋诡计,否则怎么能作出这一番令人吃惊又合情理的推断。可是,你这个假设还有一个前提,匪徒为什么要这样做?江湖动荡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话音陡止,似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片刻后点头道:“你猜的应该与事实很接近了,我们可以沿着这个思路追查下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赵禹不知道为何杨青荻会对这推断比自己还要肯定,但都觉出失态严重,说道:“那么我们即刻上路吧。”
两人继续上路,这一次杨青荻显得有些沉默,似乎心事重重。而赵禹也在思索自己在这桩麻烦事情中,到底处于一个怎样位置。
平遥地处晋中,土坯的城墙略显低矮,城中胡风甚盛。入城来赵禹所见蒙古与色目人,较之汉人数量都不遑多让。此城与别处不同,往来之间多商贾,街面上店铺鳞次栉比,倒也繁华。
杨青荻对平遥似乎并不陌生,入城后径直打马来到一家名为晋福的客栈,下马后甩手将缰绳丢给快步迎上来的店小二,颐指气使道:“准备热汤热饭菜,收拾一间上好客房,少爷我赶路倦了,要休息!”
店小二满脸堆笑唱诺,一边招呼杨青荻扮成的程公子,一边喊来杂役将马牵往后门。赵禹扮的小厮,自然要跟着杂役去后院安顿马匹。见到马厩里已经马满为患,他顺势对杂役说道:“这客栈生意可真兴旺,大哥您一天能讨不少赏钱吧?”
杂役不满的哼了一声,说道:“都是些粗豪汉子,不被毒打就不错了,还敢讨要赏钱!”
赵禹故作脸色一变,说道:“这可不成!我家公子身份矜贵,怎么能和一群粗鄙汉子混在一处!我得去劝劝公子,去旁家投栈!”
那杂役生怕自己多嘴败坏一桩生意,连忙拉住牵马欲走的赵禹,小声道:“小兄弟你不要紧张,那些人举止虽然粗鲁,做事却规矩,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士。现今兵荒马乱,蟊贼横行,你们住在这里都安全!”
“哦?他们既然是江湖侠士,都有什么名号?”赵禹颇感兴趣的问道。
那杂役为打消赵禹顾虑,将自己所知的都讲了一遍,言辞中不乏夸大溢美。
打听一番消息后,赵禹穿过后院走进前堂,杨青荻已经坐到桌前自酌自饮。赶了一路,赵禹都口干舌燥,只是他一个小厮却不好众目睽睽下与主人并坐一席,只得干咽着唾沫,低声凑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杨青荻轻点着头,低语道:“我是四海票号少东主,要去太原晋阳镖局讨赔偿,在这里水土病几天。你每天要去对面街药铺抓药,柳成涛就住在药铺相邻的悦来客栈。你要观察左近经常出没的人……”
说完后,她起身往客房走去,不知有意无意,桌上饭菜都未怎样动过。这时候,赵禹才能坐下来安抚五脏庙,大朵快颐。
打着饱嗝走向客房,赵禹在走廊里撞见两个劲装打扮有些面熟的汉子迎面走来,他装作寻常小厮的模样缩到一旁,那两人只是扫了赵禹一眼便闲谈着走过去。
赵禹侧起耳朵,听见那两人低声埋怨“真晦气,本想讨顿喜酒顺便与峨嵋派攀攀交情,没想到撞见这麻烦事,左右奔波了几个月……”
杨青荻所订客房位于客栈最里面,还算清净。赵禹一个小厮身份,自然没资格另开一间客房。他叩门后走进去,见杨青荻正将一个瓷杯扣在墙上倾听,刚要开口便被其作手势制止。
听了片刻后,杨青荻才放下杯子,走到赵禹面前笑语道:“运气不错,你家嫂子恰好住在隔壁。”
赵禹微微错愕,片刻后才想到她说的是丁敏君。想起自己胡言诳了丁敏君,赵禹也忍不住笑起来,又想到家中大哥已经娶妻,二哥赵麟若知自己给他扯来这毒手无盐做妻子,不知会否气得疯掉。
笑了片刻,他看见房中只有一张床,惴惴望了杨青荻一眼,小声问道:“怎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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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妙龄少女,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即便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都不该擦出什么旖旎火花。然而或许是赵禹一贯表现沉静成熟,杨青荻总不知不觉忽略他的年龄。
乍听到这羞人问题,她双眼一瞪,便欲劈掌将赵禹拍出房去。片刻后记起两人当下乔扮的身份,才蓦地清醒起来,没好气道:“地上,桌上,梁上,你乐意睡在哪里便睡在哪里!”
赵禹本想说自己乐意睡在床上,可是看见杨青荻妙眸中闪烁的嗔意,才缩缩脑袋靠墙角侧躺,可怜兮兮道:“我还是睡这里吧,都好听听墙角打探敌情。”
连日奔波很是疲累,想要打探敌情的赵禹过不片刻便昏昏欲睡,迷迷瞪瞪忽听到窸窣风声,睁眼一看,原来一领薄衾被展开丢到自己身上。他转身仰头,对杨青荻笑了笑。
“快些睡,明早还要早起抓药!”
杨青荻轻叱一声,翻身到床里,却睁着眼睛,辗转许久。
第二日,赵禹还在沉睡,被杨青荻轻踢几脚醒了过来。睁开眼他看到杨青荻除脸色蜡黄,精神也萎靡,片刻后才想起这是计划在装病,连忙翻起身来,说道:“我马上去抓药,要不要请个医生过来?”
杨青荻摇摇头,将一张药方递给赵禹,想了想又递给他一枚竹哨,说道:“上街后若有不妥,就吹响这个哨子,我会去接应你。”
赵禹接过药方和哨子,正要出门,看到杨青荻欲言又止的样子,奇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没有了。你要紧小心些。”说完后,杨青荻背过身,神情萎靡的坐在窗下。
赵禹总感觉今日杨青荻有些不同,不过这美女惯会喜怒无常,他也并未在意,整整衣衫,抹平了脸上易容的装饰,然后便走出客栈。
行到客栈前堂,已经有许多江湖人早起用餐。练武人气力消耗大,食量都颇巨,长住在店中虽难免会使原本打算投栈的客人退避,但光这些人吃喝花费便是一笔不菲收益。因此那掌柜一边小意赔笑,一边大声呵斥店小二手脚快些。
赵禹穿过大堂,青衣小帽的打扮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角落里,他拉住一名店小二装作打探路径,顺便听一听这些江湖人谈论的话题。
侠以武犯禁,习武者无论品性怎样醇厚,都难免有些不服管束的毛病。若单单靠除魔卫道这侠义名头便将他们约束起来几个月,根本是不可能的。赵禹颇感好奇,这群人怎么甘心白白追索数月竟还不散去,难道他们就半点自家正事都无?
未听得片刻,那掌柜已经瞅见角落里交谈的赵禹和那店小二,他指着赵禹大喝道:“兀那小子,不要打扰我的伙计做事!”
这一叫喊,登时引来许多人的注意。赵禹眸子一转,同样大喝回去:“你这掌柜好不讲道理!我家公子昨日投店,今早便病倒,都不知是否你这店中伙食出了问题。我来问你伙计一些问题,你倒还来阻扰!”
同为出门在外,大堂中那些江湖人心里天生偏向赵禹,又或心中烦躁,纷纷借着这由头斥责掌柜。被众人言语围攻,掌柜脸都骇白了,缩起脑袋不再说话。赵禹借机走出客栈。
往药铺按方子抓了药,赵禹在悦来客栈前闲逛片刻。这客栈中都住了许多江湖人,从门口看去,大堂里已经开了几桌。他拉住门口一名店小二,问道:“小二哥,那店里人都是什么人啊?看着面貌凶恶不似好人,怎么一大早就开宴了?”
那店小二低声道:“莫要乱说话,那些人可都是手头有些人命的江湖侠客!说的是要来咱平遥城杀什么魔教小妖人,已经连着半个月早晚开宴……”
“这年月侠客可是稀罕东西,我得看一看!”
赵禹矮身跳进悦来客栈,悄悄走去,恰看见那柳成涛正被众星捧月般坐在席中,与众人闲谈着。他正待再要靠近,后襟却被店小二拽了一把。
“好大胆的少年,你道那些人是好脾气的!打扰了他们,一顿老拳能让你丢掉半条命!”
赵禹陪着笑退出来,临出门之际故作无意扫了客栈楼梯口一眼。方才店小二拉住他时,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他向来胆大包天,不会疑神疑鬼,而且因九阴心法有成,六识远较寻常人来得敏锐,可以肯定刚才不是错觉!
悦来客栈中有埋伏,而且是武功颇为高强之辈!这发现让赵禹越发肯定原本的猜测,柳成涛的确是以自身为诱饵,布局杀人。所要杀的未必就是自己,而是任何可能熟知内情并想要擒住柳成涛之人。
赵禹若有所思退到街上,正待举步回到晋福客栈时,忽看到靠街角一家皮货铺子门槛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刻了一个蹩脚符号。这是明教真正核心人物才晓得的暗记,吴劲草临别时告诉赵禹,准备让他危机时用来召唤明教高手帮忙。这意味着,明教高手已经来到平遥。
回到客栈房间里,赵禹愕然发现杨青荻已经洗去脸上妆容,露出原本如玉容颜,他疑惑道:“姐姐这是准备做什么?”
杨青荻黛眉微蹙,不悦道:“谁是你的姐姐?我难道没有名字么!”
赵禹不知为何又招惹到这美人,尴尬道:“青荻……杨姑娘?”
幽叹一声,杨青荻柔声道:“我想到一些旁的事,心里才不舒服,与你无干。”
她神情落寞,视线转到赵禹手中提着的药包,玉颜冰消,展颜道:“去前堂讨了砂锅砂壶,熬药去吧。就在门外。”
这少女情绪着实多变,但看到她展露笑意,赵禹绷起的心弦还是松下来,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将自己的发现讲了一遍。
似乎已经忘记了先前少许不愉快,杨青荻听完赵禹讲述,沉吟道:“我们想要生擒柳成涛,必然不会轻易得手。至于明教的人,你若有兴趣倒可以和他们接触一下。他们名声虽然不佳,但着实都有手段。只怕他们不明了内情惊动到匪徒,掐断我们目前仅有的线索。”
听到杨青荻的分析,赵禹也想到悦来客栈的杀局可以说是针对自己,但主要应该还是对付在匪徒眼中与自己同为一体的明教。他在客栈外并未听到那些江湖人谈论明教来人的事情,可见明教人行踪隐秘还未暴露。但若他们一旦暴露去悦来客栈寻那柳成涛晦气,势必会成众矢之的。
这一来,匪徒想要引起动乱的目的便完全达成了。只要柳成涛不落在明教手中使他们掌握确凿证据,明教和赵禹这个黑锅就背定了。聚集此间的江湖人绝对不会相信明教洗刷嫌疑的一面之辞,一番厮杀仇隙越深,到时谁还记得事情因何而起!
关键仍是柳成涛!赵禹打定主意,稍后一定要去明教指示的聚会地警告来人切记置身事外,不要中了敌人奸计。
支起泥炉,赵禹蹲在客房门口开始熬药。药材渐渐出味,泛起一股浓郁古怪的药汤味,不旋踵便扩散到整个过廊,赵禹被熏得苦不堪言。
突然,过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赵禹还未及转头,已经听到一个算是熟悉的声音:“哪个准许你在这里熬药?弄得到处都是怪味!”
与数月前相比,丁敏君憔悴许多,显然这段时间过得极不平静。不过泼辣刻薄的性情还未收敛,一边喝骂着一边走过来,抬腿就欲踹翻药壶。
赵禹正思忖要不要再给她一个小教训,原本走在丁敏君身后的静虚却伸手拉住她,劝道:“算了,丁师妹。出门在外总有诸多不便,饶过他吧。”
丁敏君落下脚,狠狠瞪了赵禹一眼,恶声道:“快把这鬼东西搬回房去,闻着就生厌!”
赵禹低下头,唯唯诺诺应声,搬起火炉便走回房,却将房门故意留出一道细缝。
丁敏君正欲回房去,却忽觉得那小厮有似曾相识之感,心中一动便悄悄走回来,侧耳倾听。
这番举动自然没能瞒过赵禹,他将火炉放在地上,舌尖卷起竹片压在喉处,以夸张语调对房间内的杨青荻说道:“少爷,讲出来您都不信,刚才我看见一个天仙一般貌美的女侠,就像是画里走出来一般,看一眼心里就噗噗直跳。不过,就是凶了一些……”
杨青荻见他一边说着,一边做鬼脸作呕状,抿嘴压住笑意。
过不多久,赵禹听到隔壁关门声,才退回去将房门关牢。待回过头来,便听杨青荻笑斥道:“你这小滑头,莫不是口里夸人的时候,背后都存着鬼怪心思?”
赵禹见她笑靥如花,眉目间愁绪尽皆散去,心情都变轻松起来,便低笑道:“那个恶婆娘,周身上下有哪一处值得人去夸?不过,我赞美青荻姐姐你时却是真心,心肝都能掏出来给你瞧一瞧!”
杨青荻听到这话,神色忽变得恍惚起来,待醒觉过来才觉羞恼,看到赵禹已经将茶杯扣在墙上倾听隔壁动静,只得敛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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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章他乡遇故话别情
客栈墙壁颇厚,赵禹要仔细去听,才捕捉到两人稍显模糊的声音。
只听静虚说道:“丁师妹,我们这般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况且与那些帮派人士纠缠太深,只怕师父要怪罪。贝锦仪师妹回师门报信,至今没有音讯传来,可知师父必然是不悦的。”
半晌后,丁敏君的声音才响起:“师姐,这时候我们千万不能萌生退意乱了阵脚。那小魔君多可恨,难道你忘了?若不杀他,我们峨嵋派会被江湖同道耻笑!我们两个,往后在门中也抬不起头!”
似乎担心静虚生了退意致使自己孤军奋战,丁敏君又说道:“那些帮派人士,虽然大半卖我们峨嵋一个面子,名义上却还是河间双煞那两个老前辈召集起来。我们当下只是事从权宜,只要杀了那小魔君,事后师父也未必会怪罪我们,峨嵋派名声自然也能保全!”
静虚又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一月前在荥阳到底是哪个送信来说那赵无伤踪迹出现在晋中?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那人大可以摆明身份来提供消息,这般鬼鬼祟祟的举动,不似是个好路数。”
听到这里,赵禹才知这些人突然转向山西,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缘由。不用说,报信之人必定是柳成涛的同党,只是为何要将陷阱设在平遥?
正思忖之际,赵禹又听丁敏君说道:“或许那报信之人是惧怕魔教嚣张气焰,但又不失侠义心肠所以才有这一番举动。北方江湖事,我们终究不是太清楚。但既然河间双煞对这讯息深信不疑,他们与那小妖人有杀子之仇,该当不会有错。”
那两人又谈了片刻,然后便离开客栈,显对追杀赵禹之事分外热心。
赵禹将自己听到的事情与杨青荻讲了一遍,两人又讨论片刻,都觉无甚头绪。
赵禹沉吟道:“河间双煞到底是怎样的人?”
杨青荻摇摇头,说道:“我以前都未听过这个名头,只从丐帮得知他们成名数十载,河朔之间极有威望。你莫非觉得他们两个有嫌疑?”
赵禹点点头说道:“先前我们推断柳成涛同党身份,只因我与河间双煞的仇隙才将他们两个忽略。可是现在想来,他们若要杀我这小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并且只因一个莫须有的消息便将众多江湖人士拉来平遥,欠下那些江湖人一个人情?若他们本就与柳成涛一路,这么一来可以达到原本的目的,二来笃定我会被引来,从而报了他们的私仇。”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湖大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况且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平遥?”
听到杨青荻的质疑,赵禹想得头都大了,不禁恶声道:“真想直接杀上悦来客栈,擒下那柳成涛逼问一番,自然真相大白!这般九曲十八弯的兜圈绕弯,真要将人逼的抓狂!”
“这都是小场面,还有更诡异的事你还未见识到。”杨青荻说道:“可惜丐帮的人眼下都被牵扯在太原城与华山派对峙,不好去打探消息。”
这时候,药汤已经沸腾起来,古怪味道盈满客房。赵禹掩着口鼻,闷声道:“药汤怎么这么浓的味道?”
杨青荻早已推开窗子,临窗而立,说道:“良药苦口,味道自然也要浓一些。做戏要做全套,怎么能在枝节上露出破绽。”
“那姐姐是现在喝,还是稍后再喝?”赵禹熄灭了炉火,随口问道。
杨青荻嘴角一扬,反问道:“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喝?”
“这么浓的味道,倒在哪里都不成。你不喝,难道要我喝?”赵禹嘀咕一声,待看到杨青荻美眸中笑意,才诧异道:“真要我喝?”
杨青荻抿嘴低笑不语。
嗅着鼻端缭绕的酸涩味道,赵禹哪还不知自己又被戏弄了。他眸子一转,忽然拉开门将药罐摔出门外,迎上杨青荻诧异目光,咧嘴一笑,然后抱着脑袋蹿出房去,扯着嗓子大吼道:“少爷千万不要动气,身子要紧啊!我这就去那药铺理论,怎配出这种要人命的汤药!”
喊完后,对小嘴微张表情呆滞的杨青荻低语道:“我去见见明教人,稍后回来……”
一路冲到街上,赵禹才放缓脚步,一边溜达着一边回味杨青荻那嗔恼表情,大感快意,同时感叹女人当真麻烦,无论大小,都惯会喜怒无常蛮不讲理。
他在平遥城游逛一会儿,待身上药汤味道散尽,才一转头出了城。
出城数里外桑林成荫,百鸟齐鸣,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初夏景致,赵禹却觉出几分古怪的静谧。这连片的桑园中,竟一个人都无,若非桑树上还残留一些农人打理的痕迹,赵禹还以为自己误入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察觉到怪异之处后,赵禹越发留心起来,继续深入,又发现一个明教标识。转过土丘又沿溪流上溯数里,才远远看到一个稍显破落的村庄。这村庄绿树环绕,一水侧流,正是桃源一般的布置,然而却看不到人的影子。
跨过溪流临近村庄的时候,道旁草垛里忽地蹿出两个壮汉,分站赵禹两侧,冷喝道:“什么人?”
赵禹见这两人步伐气度应是硬功极为扎实之辈,他念了两句吴劲草所教的明教暗语,那两人表情才松动一些,却还审视的打量赵禹。赵禹退一步,说道:“村中是明教哪位主事?我与贵教锐金旗吴劲草旧相识,他可来了?”
那两人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番,诧异道:“你就是赵禹赵少侠?”
赵禹点点头,正待说话,却听一个粗豪声音响起:“哪个敢擅闯进来?莫不是行迹泄露了?”
听到这熟悉声音,赵禹脸上泛起喜色,转头看见常遇春壮硕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常遇春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站在村口,方欲呵斥却觉这少年眼神有些熟悉,正思忖之际,赵禹走上前,以原本的声调笑道:“常大哥,久违了。”
“你、你是赵兄弟!怎么成了这个模样?”常遇春听到这难忘声音,登时瞪大眼眸,片刻后才大笑道:“我就说,赵兄弟你脑筋灵活,那些白痴哪能奈何得了你!”
说着,他冲上来伸开臂膀给了赵禹一个大大熊抱,久别重逢显得分外热情。
他乡遇故,赵禹都喜悦得很,笑道:“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常大哥。你的伤势可好了?”
常遇春退一步,铁拳捶捶胸口,豪迈道:“好得很,老虎都能打死一只!”
两人并肩往村庄走去,互述别情。原来常遇春伤愈后便往颍州去投明教韩山童,得知赵禹救下吴劲草等人之事,忙不迭随着教中兄弟来助赵禹。讲起赵禹这番引起的大动静,又忍不住连声赞叹。
赵禹想起那个曾一路同行的小子张无忌,便问他的寒毒可曾好了,可不要重症不治一命呜呼,这一来自己有负张三丰所托,往后不好再去武当山去看望周芷若那可怜的小姑娘。
常遇春说道:“那小子中的寒毒颇麻烦,以我胡师伯之能都无法根除,只能拖延着治,暂时还没有性命危险。对了,那个姓周的小姑娘现在也不在武当山了。”
赵禹脸色一变,冷声道:“怎么?难道张三丰那老道士因为他徒孙治不好,不肯再收留?”
常遇春摇摇头,说道:“这倒不是,我去时倒没见过张真人,只是武当七侠之首的宋远桥解释说武当山上女眷甚少,收留这小姑娘多有不便,因此便将这小姑娘送去了武当世交的峨嵋派。我都去峨嵋山附近准备见上她一见,只是那峨嵋派的灭绝师太门户之见尤甚,远不及张真人开明。我也不能深入峨嵋派,便托山下的乡民往山上送了一些东西。”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曲折,想到目下自己已经算与峨嵋派结仇,倒不好再贸贸然去见那小姑娘。赵禹心中越发烦躁,冷笑道:“那甚么宋远桥倒是好说辞,偌大武当山竟连一个小姑娘都安置不下!待此间事了,我倒要去问一问,到底有哪里不方便!”
将近一年未见,常遇春见赵禹气度越发不凡,尤其听说他在方家堡孤身恶斗群雄,便觉这少年越发看不透。
这时候,村中最显眼的祠堂中正走出一行人,各自气凝神聚,双眼中精光湛湛,尽是武功颇具造诣的高手,当中正有吴劲草。赵禹见他脸色尚有些苍白,显然伤势还未尽好便急不可耐来援助自己,可见乃是一个有恩必报的好汉子。
常遇春为两下引见,吴劲草才认出易容的赵禹,什么话都未说,便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吴劲草叩谢少侠救命之恩!”
赵禹连忙将吴劲草搀起,笑道:“我救了你们一番,你们这次又要反救回来,这般谢来谢去,几时是个头尾!”
众人大笑,然后一一见礼。吴劲草身后一个气度庄严、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便是锐金旗掌旗使庄铮,另一个洪水旗的掌旗使唐洋则是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其余众人皆是明教五行旗中精锐。
赵禹见这些明教精锐各有不凡气质,方知明教能称雄武林,着实有其独到之处。
庄铮神色郑重对赵禹说道:“赵少侠仗义出手,救下我教众多兄弟的性命,不惜以身犯险,恶斗群豪!这番恩情,五行旗上下结草衔环,必当厚报!”
他身后众人都齐声道“必当厚报”。
赵禹还未被如此热情的招呼过,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洋走上前来,握起赵禹的手,笑道:“赵少侠古道热肠,若不嫌我等高攀,大家何不兄弟相称,免了生分。”
赵禹正待要接口,心中忽生警兆,未及思索,手指瞬间搭上腰际,飞刀勾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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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章散人周颠意癫狂
庄铮等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察觉到赵禹这举动,脸色都蓦地一变。他们自然都看出赵禹警惕并非针对自己,待要询问,却听桑林中传来轻微踩踏声。这时,他们方知少年比他们早了数分察觉到有人到来,不经意间展露出非凡的内功造诣,一时间竟惊诧得忘了查探来者是谁。
赵禹看一眼众人,才醒悟此地是明教众人藏身之地,自己这举动倒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因此他将飞刀再次塞回腰间皮带中,对兀自惊诧难消的庄铮等人点点头。
“不妙,糟糕,当真不妙糟糕至极!”来人身影未露,锵锵声音已经传来,显露出精湛内功。
不旋踵,便有一个须发贲张,形貌古怪的汉子冲出桑林,只见他身手敏捷,脚不沾水越过溪流,眨眼间便冲进村庄来。待来人收身站定,赵禹才看清这汉子背上竟还背了一人!
那汉子扫了众人一眼,尤其多看了赵禹一眼,才摇头叹息道:“糟糕至极,当真也白痴至极!”
庄铮与唐洋突然越众而出,表情严肃站在那汉子面前,庄铮喝道:“周颠,你们五散人向来闲云野鹤,你来此地作甚么!又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这时候,赵禹已经被常遇春拉到人群中站定,常遇春在他耳边低声解释道:“这个人,是我们明教五散人中的周颠,向来疯疯癫癫,但武功却着实厉害。”
赵禹早瞧出这周颠武功颇高,只见他背了一人行动仍然如此矫健,气息不散,内力必然不凡。只是为何庄铮对这周颠隐隐有敌意?
周颠放下背上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翻起眼皮道:“庄铮你看周颠不顺眼,周颠又何尝瞧你舒心。既然相看两厌,我不与你说话!”
他突然指着赵禹说道:“小娃娃,你冒我教名声惹出大乱子。五行旗糊涂不计较,我周颠却要秤秤你的斤两!”
说罢,他骤然前冲,欺身冲向赵禹。速度之快,以庄铮与唐洋两人之能,仍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大手压向赵禹,怒喝出声:“周颠,你敢!”
“我周颠手下人命,没有百条,都有九十九条,有何不敢!”周颠怪叫一声,下手愈疾,掌风激荡,竟将五行旗中其余人尽皆扫出一旁,直取赵禹。
赵禹早非吴下阿蒙,见周颠掌风袭来,退也不退,水龙劲运穿云掌,手掌一翻,直劈往面前空处。
劲风袭面,周颠觉出这一掌力道浑厚,脚步一错,避开正面,手臂兜一个圈,手指戟身,点向赵禹肋间。他这一变招,形如闪电,自觉少年必然招架不住,指尖方触到赵禹衣衫,却不料少年肋间有股大力涌来,直接震开他的手指!
猝不及防,周颠收不住势,错身滑开,与赵禹擦肩而过。到此时,他才知少年内力精深,较之自己都要强了一筹。饶是他疯癫惯了,得出这发现都僵在原地,只觉少年不似人一般神奇,才多大年岁,内功竟比自己练功数十年还要高强!
庄铮与唐洋正扑上来要援救赵禹,见到这一幕后眼中都闪出压制不住的浓郁惊色,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比的震撼。他们见到赵禹能与周颠平分秋色的本领,原本疾冲的身形也慢下来,唐洋更解下佩剑丢给赵禹,喝道:“赵兄弟若有怨气,不须留手!这周颠行事向来乖张,你只要留他性命,大可惩戒一番,万事有五行旗来担当!”
赵禹听唐洋非但不阻止,反倒在一旁煽火,越发好奇明教众人的关系。他都恼怒这周颠的无礼癫狂,接过剑来也不出鞘,挟风雷之势刺向周颠。他丧乱之剑本已小成,又读了杨过的剑法心得,这平实无奇的一剑施展出来都有森严气象。
庄铮和唐洋本就惊诧于少年内力之精深,见他剑法造诣都这般不凡,眼中神光益发热切。这一剑虽中宫直入,但取时取势都有玄机,攻人之必救,似有无穷变化还隐在其后,若他们与周颠易地而处,都觉难以招架。
周颠仍是一副痴呆模样,浑不知赵禹剑招已经袭来,待剑风凛冽透破衣衫时,才恍然觉醒,已经避之不及。他索性连避也不避,挺起胸膛来迎上剑去,却看见赵禹收势而立,剑鞘距离自己恰有一分。他扬起脸,大声道:“你怎不刺下来?”
赵禹平静的望着他,说道:“你怎不躲开去?”
周颠脖颈一僵,回答道:“我周颠糊涂做了错事,就要受罚,为什么要躲?”
“喔?你做了什么错事?”赵禹问道。
周颠说道:“我瞧错了你,你是个有真本领的高手,天下大可闯得,哪还用冒借我明教的名号来扬名!我先前想岔了冒犯到你,要打要杀都随你便!”
听到周颠的话,庄铮突然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癫疯的周颠!赵少侠古道热肠,是我们五行旗上下的大恩人,你竟将他当作欺世盗名的小人!天下还有你这样做糊涂事的人吗?”
周颠瞧一眼庄铮,冷笑道:“若没见识到少侠的真本领,你们五行旗讲什么话来,我都不信。但这遭我错了,该承受教训,否则外人便笑话我们明教恩将仇报。”说罢,他抬起手来就要抓住剑戳向自己胸口。
赵禹见这周颠做事言语都颠三倒四,早没了再与他计较的心思。见他这动作,手腕一翻撤回剑来,甩手丢还给唐洋。
周颠一手抓空,脸色又是一变,他低着头表情变幻不定,说道:“你不肯要我自罚,显然不肯轻易原谅我冒犯了你之事。周颠不能连累本教声誉,定要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着,他竟挥起拳头来重重砸向自己头脸胸腹,啪啪击肉声响起,显然力道十足不肯留手,几拳之后头脸便肿胀起来,口角也沁出血水,只一双眼还包含歉意望着赵禹。
赵禹从未见过这种行事癫狂之人,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处置,转头望向此地最相熟的常遇春。常遇春走来,在赵禹耳边低声道:“这周颠与五行旗有些积年旧怨,行事虽癫狂,也是一个好汉子。我看他多半是有些误会,才不分青红皂白动手……”
这一会儿,周颠已经打了自己十余拳,口角淌出的血水都已濡湿前襟,赵禹看了都颇觉不忍。唐洋也走上前说道:“赵兄弟,这周颠也算敢作敢当,你不开口原谅他,他真会生生打死自己。”
赵禹总算又见识到明教人不将自家性命当回事的作风,大感吃不消,连忙摆手道:“得了,你住手吧!我原谅你了,不再计较刚才的事。”
周颠早已伤得耳眼昏花,根本没听清赵禹在说什么,兀自捶打自己。庄铮见状,急忙冲上前拉住他挥起的胳膊,抬掌印在他后心渡过一团内力助其压住伤势,骂道:“周颠你是专程来挑事?你若打死了自己,我们都知你是自己糊涂,只怕你那几个好兄弟不肯罢休!”
这时候,周颠才清醒过来,口鼻沁血望去煞是狰狞,望着赵禹惨笑道:“你可是原谅我了?若不然,我是不肯罢手的!”
这近乎蛮横的请罪方式,一如他蛮不讲理的动手,赵禹当真哭笑不得,连连点头道“我真是原谅你了!你若自己还内疚,寻个无人处再打,切不要死在我面前。”
周颠听到这话,自在那里傻笑。唐洋对赵禹歉声道:“五行旗五散人虽然都属明教,但互不相统,平日也甚少联系。这周颠应是听了一些胡说八道的江湖传言,才心生误解冒犯了赵兄弟。他能赶来此地,应该也是为本教和赵兄弟蒙冤之事,只是好心做了坏事,我在这里代他向赵兄弟道歉。”
那周颠听到唐洋的话,登时不乐意起来,好不容易平缓的血气再翻腾起来,大吼道:“好你个唐洋,我、咳咳……我自家惹了这位小兄弟,自家道歉……这位小兄弟都原谅了我,还干你个屁事!你这老小子一肚坏水,你们洪水旗该改名坏水旗才对!”
赵禹见这明教两个精锐人物针尖对麦芒的各逞舌威,竟似久别重逢的仇敌,大大颠覆了自己心中对明教人和睦相亲守望相助的印象。
唐洋看出了赵禹眼中疑惑,苦笑一声道:“若是旁个人,倒不好跟他讲,但赵兄弟不算外人,我教这些家事也没什么可避讳你。本教阳教主多年前失踪,苦寻无果后教中兄弟对善后之事各有不同主张,本是一些看法差别,闹腾到最后竟成了意气之争。最后心灰意淡散去,各自为政,闹成现在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明教内乱赵禹都有所耳闻,只是所知远不及唐洋讲得详细。听过后他心中虽有些感触,但终究是旁人家事,倒不好说些什么。
得了庄铮之助,加上周颠内功都颇为精湛,过了片刻内伤已被压制住。他又大声道:“是了是了,周颠虽然看你们五行旗不顺眼,但事关我教名声,怎么能袖手旁观!我教兄弟杀人放火也做,起兵作乱也做,还从不曾下作到去抢劫镖银!这等败坏我教声誉之事,我一定要彻查到底的!”
赵禹听周颠口口声声将“本教声誉”挂在嘴边,若不知内情者还真当明教誉满江湖,心中虽觉好笑,但与这行事疯癫之人都不好太计较。
庄铮徐徐收回内力,撤下印在周颠后背的手掌,冷哼道:“你既然都为了此事来,自家去查个究竟便好,来寻我们五行旗晦气作甚么!”
周颠眉开眼笑道:“这是真正的不识好歹!我正是查到重要事情,才来给你们通报一声,免得你们这群白痴将事情越弄越糟糕,堕了我教威名!”
赵禹正心系此事,闻言后急忙问道:“你查到了什么事?”
周颠张嘴欲说,却又咂着嘴巴嘴巴摇头道:“我自己说出来,你们多半是不信的,所以带来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他讲出来,你们该是信了吧。”
原来他都知自己行事颠三倒四,难以令人信服,倒是想得周全。众人听到这话,才望向周颠带来那人。
那人是个三十几岁中年人,作道士打扮,相貌清癯,原本正负手站在一边观赏桑园幽境,自得其乐。察觉到众人转来的目光后,才洒然一笑,上前拱手道:“在下刘基刘伯温,见过赵少侠,见过五行旗诸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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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章拨云见日迷雾散
既然兄弟相称,那就是明教中人。五行旗众人纷纷以本教礼节回礼,眼中的狐疑之色却掩饰不去。
这个刘伯温望去气度着实不错,但脚步虚浮,根本不似身怀武功之人。
庄铮皱眉道:“周颠,你若是一番好心意,我们五行旗承你这个情分。但若要来看笑话,只怕你要失望了。眼下这桩事,我们已经查的有个眉目,早已经计划要还赵少侠和我教一个清白。”
虽只相处片刻,赵禹都看出这庄铮是个严谨不喜妄言之人,听他这般说,收回观察刘伯温的目光,连忙问道:“你们可查出了什么线索?那柳成涛背后的同党,可是河间双煞?”
唐洋接口道:“柳成涛是哪个?不错,劫案的幕后主使的确是河间双煞。我们五行旗动用上百兄弟,追查数月,才查到这条线索,并推断出他们想要布局诱杀赵兄弟。因此才火速赶来此地,并让兄弟们守住平遥城进出通道,却没想到赵兄弟早已易容赶来,倒是我们多虑了。”
常遇春生怕赵禹听不明白,解释道:“吴副旗使带那批教中回到颍州后,唐旗使便觉此事有蹊跷。我教与河间双煞素无仇怨,那卜家兄弟竟敢连同峨嵋派丁敏君等人重伤吴副旗使,他们必然有所图谋。待到赵兄弟扬名河朔后,我们便一边追查赵兄弟下落,一边追查这桩劫案……”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自己是从柳成涛这线索开始推断,而五行旗却没这现成线索,不过他们都能抽丝剥茧将数月前一桩劫案查出真相,可见手段都着实不凡。
他又问道:“那河间双煞为何要刻意攀咬丐帮与明教,闹得河北武林大乱?又为何将杀局摆在平遥?这些事,你们可都查清楚了?”
听到赵禹这些问题,五行旗众人面色变得有几分尴尬,常遇春不解道:“这些事有什么紧要?栽赃嫁祸是贼人惯常用的手段,我教和赵兄弟是适逢其会,丐帮却是自家倒霉,有什么关联?况且,他们要杀人随便挑个地方还要计较?”
赵禹听常遇春这般说,便知他们并未想到这一层,真相还远未大白。他便又说道:“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们一番此事应该还别有内情,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五行旗众人脸色都变了一变,唐洋感叹道:“却是我们想的简单了,原本打算与赵兄弟相会后便一起擒住那河间双煞,将之罪行公告江湖,便可了结此事。听赵兄弟这般说,才知这计划真是有些莽撞。”
赵禹闻言后,同样报以苦笑,他最初何尝不是想着擒下柳成涛便可真相大白。
这时候,一直侧耳倾听的周颠才哈哈大笑起来,得意道:“所以我说,你们五行旗当下处境着实大大的不妙,着实大大的糟糕!刘小子,还不将我们的发现讲给五行旗这群无知之辈来听!”
那刘伯温被忽视半晌,这会儿也丝毫不怒,先是微笑点头,然后才对唐洋说道:“五行旗寻的这落脚处倒是幽静有趣,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为何此处桑树成荫,偏偏却无甚人烟?”
这问题让五行旗众人脸色又难看几分,常遇春粗声道:“怎的不知!还不是平遥县令那狗官横征暴敛,收什么治桑税,闹得乡民倾家荡产难以过活,纷纷逃往他乡!”
刘伯温点点头,说道:“这只是其一,平遥当下不止收取治桑税,还多了十几种名堂不同的杂税,乱加徭役。百姓青壮皆被征召服役,错过了农时荒废农事,若不逃也免不了合家丧亡的惨剧。”
常遇春恨声道:“若非此间还有事,真想杀进平遥城将那混账县令脑袋一刀剁去!”众人无不流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
唐洋皱眉道:“这等乱事,天下概莫能外,又与我们当下所谈之事有何关联?”
赵禹却忍不住望向这侃侃而谈的道士,他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些才想,皱眉思忖起来。
刘伯温目光一转看到赵禹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继续道:“鞑子虽凶猛彪悍,但人数却远不及我汉民。其势能席卷天下,少不得有汉人中气节全失之辈甘为驱使,残害同胞,才使我神州大地瓦碎瓯缺!其中佼佼者,更被鞑子朝廷册封,统兵治民,世为藩守。”
讲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又望向赵禹。赵禹迎上他目光,续道:“这些汉军世侯为蒙古人立下汗马功劳,权柄甚重,元廷世祖忽必烈登基后,恐其酿成唐末藩镇之乱,而后削其军贬其职,世侯再不复存……”
这两人谈论,其余人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以唐洋之机智善谋都觉莫名其妙。周颠虽也不明白两人为什么谈起这个,但因刘伯温是他带来的,便一脸顾盼自豪,挺胸站在两人身边,不时大点其头。
刘伯温又对赵禹笑笑,说道:“而今天下群豪并起,大乱之势已成,这些汉军世侯的后代不甘寂寞,便觉自家机会又来了!平遥城县令,便是世侯出身的梁家,整个平遥县,都算是梁家私田,经营日久,根深蒂固。”
听完刘伯温的话,赵禹原本亘于胸中的难题豁然贯通,汉军世侯不甘寂寞,若想复得权柄,势必要天下乱起来。庙算江湖,以有心算无心,使许多人纷纷入瓮而不自知,的确厉害至极。只是,这平遥梁家就不怕玩火**?
刘伯温沉声道:“平遥城北梁官堡,已经集齐铁甲三千,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挥军杀入平遥城!”
听到这话,明教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原本他们只当这次只是寻常江湖纠纷,没想到其中还隐藏这样一个大阴谋!众人虽都是胆大包天之辈,也多做过杀官造反之事,但眼下自己这一方只得三十几人,如何去对抗三千元军!
周颠见五行旗众人面现忧色,得意大笑道:“五行旗的小子们,现在晓得自己愚笨了吧?若不是周颠不计前嫌来示警,你们只怕都要做个糊涂鬼啦!”
赵禹表情同样凝重无比,原本他只是以江湖人角度去推断,眼下得了刘伯温的提示,思绪贯通益发灵活起来。他沉吟道:“那梁家甘冒得罪整个江湖的危险行此阴谋,势必要毕其功于一役,待各方都入瓮中才肯发动,漏掉任何一方都会生后患。所以,只要贵教中人一天不出现在平遥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斗起来,他们就还未等到发兵时机,倒还不须如何担心。”
周颠等人见赵禹身处杀身险境仍能面不改色,淡定自如,且思路清晰,胆色着实不凡,不由越发佩服,庄铮郑重说道:“假鞑子用心如此险恶,我们定要与他不死不休。可是赵少侠却是无妄遭灾,该当速速离开险地。”
赵禹摇头道:“我早已置身其中,绝不能独善其身!若不能在此间真相大白,只要那梁家将此间江湖人士尽数剿杀,事后大可捏造谣言说明教与官兵勾结,祸害武林!而我纵使逃得一命,也再难立足,还要应对江湖上接踵而来的复仇。”
这句话又让明教众人脸色大变,常遇春冷哼道:“我教杀官作反,与鞑子朝廷势不两立,这是天下共知之事,他们纵使捏造谣言,哪个肯信?”
赵禹沉声道:“这世上从不乏智者,但谣言仍能大行其道。所谓谣言,不须全无漏洞,只要有人肯信,假的便能说成真的!”
赵禹这一番剖析鞭辟入里,使五行旗众人越发洞悉这阴谋背后的险恶用心,可以预见,若此阴谋能成事,明教必为天下共讨之!一时间,气氛沉凝至极。
半晌后,周颠才嚷嚷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般大眼瞪小眼,能想出什么主意!周颠一路奔波来示警,你们五行旗该不会吝啬的连一餐饭都管不起吧?”
周颠这一提,众人才发觉日头早滑过中空,已经到了下午。
唐洋拍拍手,强笑道:“只要你周颠管好自己的嘴巴,五行旗怎都管得起你一餐饭。不过你要晓得自己是沾了赵兄弟的光,若不然粗茶淡饭打发了你!”
众人都大笑,散去准备酒菜。
赵禹随众人走进村中祠堂,刘伯温在他身边拱手道:“赵少侠不止武功高强,且年少智高,局势分析比我透彻的多,刘基佩服!”
赵禹总觉得刘伯温这名字有些熟悉,刚才思绪纷杂还未想到,这会儿闲下来忽然记起来,指着刘伯温惊诧道:“刘先生是否元统年间进士及第?”
刘伯温闻言后微微错愕,随即有些羞赧道:“惭愧,惭愧。年轻时总觉读得圣贤书便能治世安民,宦海沉浮多年,只见到元廷昏聩,民生多艰,愤而辞官,现在拜于张中老师门下。是了,少侠怎么知我这些陈年旧事?”
赵禹说道:“我家长兄赵兴也是元统年间的进士,在家时多听他提起刘先生之才名,因此有些印象,只是不敢确定。”
听到这话,刘伯温思索片刻后,神色蓦地一凝,正色道:“少侠莫非是魏国公赵孟頫子昂公的后人?”
赵禹见他一副郑重模样,便也敛笑点头道:“正是家祖。”
刘伯温连忙长揖道:“原来少侠竟是前朝帝胄,失敬失敬!想不到,着实想不到!”待直起身时,望向赵禹的眼神已经生出一丝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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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章安将妙计破鞑奴
这两人对话,自然引来旁人关注。
庄铮等人早从常遇春处得知赵禹的身世,还未觉得如何。周颠却是第一遭听到此事,他眉头一挑,跳到赵禹面前,上下仔细打量许久,才拍着手大笑道:“妙,大妙,着实妙啊!”
赵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退了数步后才问道:“何妙可言?”
周颠捂着嘴不回答,只是笑的双肩直耸,又对庄铮等人挤眉弄眼,本就古怪的脸庞兀自青肿不堪,模样引人发噱。
唐洋眉头一皱,冷哼道:“周颠你不要再发癫,否则我们可不再接待你!”
周颠意味莫名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只绕在赵禹身边殷勤无比,见他要坐便推出椅子,并亲自奉上热茶。
他心里什么主意,赵禹大概能猜到,也不主动点破,又转头对刘伯温说道:“梁家布局江湖,所谋甚远,刘先生是如何发现其中端倪?”
刘伯温摇头道:“大凡阴谋,总有蛛丝马迹可寻。或许曾出仕元廷为官一地的原因,我对一地民生和钱粮的调动都有一些见解。当今天下纷乱,元廷为形势所迫准许地方豪强自募义军。梁家祖上虽掌一地军政,但百十年下来声势已经大不如前。募军练兵关乎方方面面,最重要一项便是钱粮。他们在平遥虽然横征暴敛,所获却甚微,与所需的庞大军资相比不过杯水车薪……”
“所以他们指使河间双煞这种江湖败类劫掠镖银,一来贴补军用,二来剿杀江湖人士消除地方隐患,三来可使江湖局势越发混乱各方厮斗不休,果然是一石数鸟的好计谋!”唐洋接口道:“此事难就难在我们虽然洞悉这阴谋,却无法置身事外,偏偏又无破局良策。”
赵禹也低头沉吟起来,第一次感觉到江湖朝堂结合起来的可怕力量。单单这个阴谋,他们便汇聚三方信息才能洞彻,想要破局却还无从着手。他们虽可以公开这个阴谋,但明教声誉在江湖上委实太差,非但不会有人相信,反倒会暴露出自己这一方的踪迹,完全堕入对方陷阱中,于事无补。
“要破局,首先要使真相大白,其次还要保住平遥城那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让他们将此事传扬出去。这两点,全都不容易做到。对方实力强大,且将那一干江湖人士完全蛊惑住。而我们则人单势孤,只能隐在暗处……”刘伯温也叹息道。
沉吟了良久,赵禹的眸子蓦地一闪,说道:“隐在暗处都是一个优势,敌人不知我们有多少实力,安排计划难免会有失偏颇。他们在平遥城布下杀局,我们大可不必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只要将那些江湖人士引到开阔地界,适时制造混乱。哪怕他们有数千之众,都未必能将数百江湖人士一网成擒!列阵厮杀,那些江湖人士只算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但若一意逃命,情况又有不同。”
“赵兄弟有什么好计谋?他们煞费苦心将众人引到平遥城,哪肯让人轻易脱网!”唐洋皱眉问道。
赵禹笑道:“那河间双煞与我有杀子之仇,今次也是以此为借口召集群豪。他们想杀我,索性我就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提出一个时间地点来公开与他们交手对战。只要单反还有一丝血性,他们就不得不答应!”
“万万不可!”庄铮等人还未及开口,周颠已经跳出来大声反对,看他表情之急切,仿佛赵禹是他至亲之人,不忍让其以身涉险。
常遇春也疾声劝阻道:“那河间双煞成名数十年,武功之高强,根本难以猜度!赵兄弟千金之躯,怎么能以身犯险!索性我们将这阴谋公诸于众,旁人爱信不信,纵使死了也与人无尤!”
见众人都一致反对自己的提议,赵禹苦笑道:“我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笃定自己就能胜过那种成名数十年的江湖前辈。不过,眼下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办法能将一干江湖人士诱出平遥城?只有将人诱出平遥城,我们才能争取到一丝主动,而不是被动等待梁家大军兵临城下!”
刘伯温尚能保持几分冷静,沉吟道:“若仅仅只将人诱出城外,不过是逼梁家大军提前出动,两下交战我们仍然无法占据太多优势。除非另有奇谋……”
赵禹点头道:“不错,所以由我孤身将人诱出城,同时将梁家大军引出来。而贵教精锐则趁此时机潜入那守备空虚的梁官堡,只要闹出一个大大骚乱,让梁家大军不明底细顾此失彼,到时形势大乱,我未必就要承担多少风险。”
众人都知赵禹年纪虽轻,武功却高强,并非一般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无知少年。庄铮神色黯淡道:“我们五行旗本想来援助少侠,没想到还要少侠以身犯险助我教渡此难关……”
赵禹摆摆手,说道:“外间早将我视作贵教之人,这阴谋若得逞,我都不能独善其身,既如此,也就不须分辨谁来帮谁,大家合衷共济吧!”
周颠突然大吼道:“小兄弟既然明白这一节,何不干脆直接加入我教!你是个明白人,该当不会受到江湖上那些糊涂人对本教诸多污蔑之辞的影响!”
加入明教?
赵禹微微错愕,低头思忖起来。他并非一般江湖人,对明教自然也就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惧怕,但若就此入教,心中还觉有些踟蹰。
看到赵禹沉默不答,唐洋忽然开口道:“周颠你不要再说胡话了!赵兄弟帝胄名门之后,又是我们五行旗的大恩人,你这般强人所难,算什么道理!”
周颠眼皮一翻,指着庄铮和唐洋大喝道:“你们不要欺负周颠老眼昏花,你们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会不清楚?韩山童在五行旗支持下在颍州大肆传教,还要冒名是什么宋徽宗的后人。眼下面前就有一个正宗的大宋皇族血脉,武功高强又智计百出,难道你们就肯放过?鞑子暴虐无道,百姓受苦日久,都思起故宋的好处来。若能有这一个由头,我教驱逐鞑子光复神州的大业必定响者云集,一呼百应,大事可期!”
听到周颠将自家这番心思赤裸裸挑拨开,五行旗众人表情登时变得尴尬起来。庄铮面皮赤红,霍然起身,面对赵禹大声道:“不瞒少侠,我们的确存了这个心思。只是未清楚少侠心中所想,才按捺于心不敢多言,周颠虽然平素疯癫,但这番所讲同样都是我们心中所想!只要少侠点头,五行旗上下甘奉少侠为主,驱逐鞑虏,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若有异心,愿受五火焚身,死无全尸!”
庄铮这一表态,五行旗众人都纷纷起身抱拳高呼。
赵禹原本还对入教之事有些踟蹰,听完庄铮的话,心思却忽地透彻起来。大宋虽然早已灭亡,但民间思宋者不乏其人,自己这身份当真大有文章可作。然而这于他自己而言,却并非什么幸事。只五行旗这番表态,便让他感到心惊。
讲起来,他与五行旗的交情仅止于救了常遇春和吴劲草一行人,这恩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除却这一个故宋帝胄的身份,还凭什么让五行旗上下奉其为主?凡举世事,最怕别有怀抱,今日可保众人众志成城,那日后呢?只看当下明教四分五裂,便是前车之鉴,自己此时身入其中,恰如架在火炉上烘烤!
这般一想,他脸色蓦地一变,避席正色道:“故宋已亡近百年,我都忘了自己这一层身份。诸位若因此而对小弟别有看法,那将再无情分可言,咱们就此别过,再不往来!常大哥,吴旗使,我要你们讲一句,是否就此将过往情分一言抹杀?”
他这一番话已经讲得颇为严重,常遇春和吴劲草本与众人站在一处,见赵禹变色后,表情都变得分外尴尬,讪讪收回举起的手臂。常遇春对庄铮与唐洋涩声道:“两位旗使,我与赵兄弟相遇时,他并未因我明教弟子的身份而轻慢。他虽是前宋帝胄尊贵身份,但我只记得汉水之上同舟御敌、辗转千里护送之恩!”
吴劲草也开口道:“赵少侠同样是我救命恩人,我们这番来只为报恩交友,庄大哥言重了。”
庄铮本受周颠言语所激,才直抒胸臆,待讲出口便已后悔起来。诚然赵禹武功才智乃至于身份,都让他心折无比,但双方毕竟相交日浅,彼此难有太深的信任,这番交浅言深,着实不合时宜。他向来拙于言辞,架势摆出来却不知该如何收拾,只得求助望向唐洋。
唐洋对庄铮点点头,然后走到赵禹面前,凝声道:“交情就是交情,怎都不会一言抹杀!我们这番思虑不周,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覆水难收,只望赵兄弟万勿因此心生芥蒂。”
周颠看到自己忽发奇想一番话将气氛弄成这尴尬模样,讪讪道:“莫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伯温凝望赵禹,眼中却异彩流转,他突然站起身拍掌笑道:“诸位身在局中,都迷糊了。刘基不才,跟随张中老师学了一些易理占卜之学,方才暗起一卦,赵公子日后必为我教中人。今日你们争执这一番,可是白费力气了!”
铁冠道人张中善卜之名,明教中人都有耳闻,听到刘伯温这番话,将信将疑,纷纷议论起来,沉凝气氛再不复存。
赵禹都饶有兴致的望向刘伯温,刘伯温则笑道:“我这一卦,赵公子信是不信?”
赵禹若有所思的坐下去,悠然道:“卦卜之说博大精深,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敢断言。”
056章无垢世界桃源境
无论信或不信,刘伯温这妙语总算破去当下尴尬气氛。
周颠自觉失言,窝在一旁再不胡乱开口。他这人行事癫狂,向来无理都要闹三分,像现在这样子心虚安静都不多见。
这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妥当,都是时鲜的菜熟,没有荤腥。赵禹早知明教人有口戒,也不觉得奇怪,与众人入席吃饭。常遇春记起赵禹所讲那个以臂为食的故事,娓娓讲出来,虽然缓和了气氛,但众人连声嗟叹,饭菜难以下咽。
刘伯温叹息道:“元廷暴虐,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正是拨乱反正的好时机,可惜我教兄弟不能抛弃成见,众志成城……”
他这话讲出来,庄铮、唐洋和周颠脸色都变得尴尬起来,张张嘴后只是蓦地一叹。
沉默许久,唐洋才开口道:“赵兄弟方才所说破局那个法子,细节处我们还要商议一番。可惜我们对河间双煞追查到的消息太少,只知这两老成名已有三十多年,当时在河朔江湖上风头最盛,武器是打穴橛和一对判官笔。但凡这种奇门兵刃,所走都是诡异路数,与寻常都不相同。”
赵禹点头道:“与那卜家兄弟交手时,我倒见识过这两件兵刃的套路,的确迥异于常。或许那兄弟俩火候未到,没能发挥出这两门兵刃的精妙之处,才被我以剑破之。老实讲,与河间双煞交手,我心里半分胜算都无。但这番却不必乖乖与他们手下拼个生死,只要拖延到梁家军队暴露出来,便算成功。接下来,便要看你们围魏救赵之策能否凑效了。”
常遇春咧嘴笑道:“讲到入城捣乱,赵兄弟可放心。若我们明教认作第二,天下都无人敢称第一!旁的不说,单只老常就不知几次潜进城里闹乱诈开城门。那梁官堡不管修得怎样牢固,我们都有法子冲进去!”
其余五行旗众人都纷纷点头,显对这任务信心十足。
明教造反作乱之事,赵禹多有耳闻,晓得他们对此有积累数百年的丰富经验,因此倒不担心。两下再一合计,如何将战书下给河间双煞并大肆宣扬,选定交手的地点,还有双方时机的配合。他忽然想起一件觉得奇怪之事,便问道:“传言说你们血洗了方家堡,那灭绝师太应该也赶来平遥城为她侄儿报仇才是,怎不见她的踪迹?”
众人对望一眼,常遇春对赵禹解释道:“我们赶去方家堡时,那方天龙并堡中人早逃个精光。血洗是真的,不过洒了一些鸡鸭之血!”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中才释然,越发觉得江湖传言委实不可信。
当所有事情都商议一遍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庄铮与唐洋都请赵禹在此留宿,有起事来也好居近照应。只是赵禹念起已经出门整整一个白天,未免杨青荻担心,便起身告辞。
刘伯温也起身道:“我都要回城去,便与赵公子一路罢。”
周颠都想跟上去,却被唐洋拉住劝道:“你这模样,旁人一眼就认出了来历,还谈什么保密!”
两下告别,借着残留一丝天光,赵禹与刘伯温联袂往城里走去。
朦胧夜色中,桑园又有一丝幽趣,树影婆娑,夜风轻拂。
为了迁就刘伯温,赵禹只得放慢步伐。倒并非他没有挟上刘伯温赶路的本领,只是两人身形还有些差距,若强扶持,姿势未免有些尴尬。
刘伯温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边走着一边对赵禹说道:“今日结识赵公子,刘基着实惊喜异常。我虽不通武艺,都知武学一道博大精深,公子未及弱冠便有非凡造诣,除却天资过人,只怕夙夜苦练也少不了吧?”
赵禹点头道:“我自幼便喜动不喜静,心慕武学,几番机缘巧合,而今也算小有造诣。倒是刘先生令我吃惊得很,寒窗苦读进士及第,却能毅然辞官,这气度着实令人景仰。”
刘伯温摆摆手轻笑道:“算不得什么,在这鞑子朝廷为官,总觉不适意。而今闲云野鹤,倒生出几分洒脱。”他话音一顿,而后炯炯目光望向赵禹,沉声道:“不知赵公子对明教有何看法?”
赵禹愣了一愣,不明白刘伯温为何有此一问,片刻后才说道:“这群人,都是一群好汉子。”
刘伯温听出赵禹言中有未尽之意,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是低声道:“我跟着张中老师学了几年,有些看法都愿与公子分享。明教,一言述之,乱世之源!”
听到这话,赵禹眉头一锁,沉声道:“先生这言论,倒与贵教其余人迥然有别。”
刘伯温叹息一声,说道:“正因我是明教人,熟读教义,又熟知教中人行事之法,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结论并非一意贬低,反倒教中有识之士皆有此感。明尊降临,光明无垢,终究只是说辞而已,受苦受难皆在当下。一人遭难,百人当之,诚然可为教中苦难兄弟谋求公道。然而十指有长短,人心有善恶,难道各个都会一心为公义?若真如此,阳教主失踪后,教中便不会生出这样一番旷日持久的动荡。”
“诚然,赤贫弟子奉教义为至理,不敢逾越分毫,渴慕明尊降临之心火般殷切,飞蛾扑火不惜性命。事事谋求公道,世事却难公道。明教之祸,小民之乱,恰如复古井田之争为儒之乱,皆是镜花水月,可望难求。”
刘伯温这番话,令赵禹沉默良久,半晌之后,他才说道:“刘先生这番话令我不明所以,只是好奇你既然如此洞彻,为何还拜入明教?”
刘伯温听赵禹不愿深谈,心下虽有些失望却没有表露,他回答道:“我辞官隐逸后,曾一度意志消沉。后来偶然机会下,见到张中老师传道苏北,见到他煞费苦心创造出一个仿佛无垢世界桃源般的村庄。那里耕者有其田,民众朴实不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听到刘伯温的描述,赵禹都忍不住为之神往,不由问道:“难道真的有这样一方净土存在?”
刘伯温点点头,目露神往道:“就在苏北船山之中,公子若有兴致,可往一观。”
赵禹又问道:“这么说,明教弟子所言无垢世界真的存在?”
刘伯温怅然一叹,沉声道:“若说我原本还相信无垢世界会降临,可是在看到那村庄后,才是彻底绝望。”
“喔?”赵禹闻言后诧异无比,不解的望着刘伯温。
“公子可知这桃源是如何来的?张中老师最初到此地时只见到村庄破败民不聊生,又有乡霸蛮横欺压,百姓几乎活不下去。张师位居我教五散人,都是武功高手,先是出手杀掉乡霸并其爪牙,而后教人垦地货殖,经营数载,贴补近万银钱,不时剪除心怀叵测之辈,这净土桃源才初步成型。为了乡民能自保,他又不厌其烦教授他们武功,组建乡卫队……”
听到张中付出这些代价,赵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区区一个村庄便耗费这般大的精力,若扩展到天下,其中艰辛只要想一想便知人力难为。且不说驱逐鞑虏已经是万难之事,还要百姓休养生息便得十数年之功,均有余补不足。历数各朝,单单在此事能做到顶点的便寥寥无几,且不说还要开民智、普教化……等等种种。
“此非一时之功、一世之功,也绝非几人恒心便可成事,须得将这信念薪火相传,众志成城。可惜,世事多险恶,叵测是人心。区区一个明教便纷乱若此,还奢谈什么明尊降世!”
刘伯温以沉重语调作了结语,赵禹却一直沉默,许久没有开口。
一路再也无话,回到城中后,赵禹与刘伯温约定会面的地点便分别。他站在街角望着那状似洒脱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心中却极不平静。
经过一路思索,赵禹已经可以猜到几分刘伯温与自己那番谈话的用心。一方面,刘伯温肯定了明教作乱的本领。另一方面,驳斥了明教徒不切实际的诉求。而且,他话语中还多次提及明教内乱,这应是在告诫自己不要与当下明教牵连太深,否则只怕也会陷身在那无休止内斗中无法自拔。
这个道理,赵禹早在拒绝庄铮时便已经想到。只是当时刘伯温戏言笃定赵禹往后会加入明教,现在却又给他这一通告诫,这一番用心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一边思索着,赵禹一边走回客栈,穿过喧哗的大堂,回到幽境的小院客房。
叩门后推门而入,赵禹扫了一眼便看见一名虬髯汉子半卧在桌案前。他心弦蓦地一紧,正待要挥出飞刀,忽听到大汉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不要慌,是我!”
听到杨青荻熟悉的声音,赵禹才松一口气,走过去低声道:“青荻姐姐你怎么又换了打扮?这样一惊一乍,真让人受不了!”
“闲着无事,去试了试河间双煞的功夫……”杨青荻讲到一半,嘴角突然涌出几分血丝,惨然道:“果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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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章双剑合璧无嫌隙
赵禹见杨青荻竟身受内伤,再不顾她当下形象怎样有碍观瞻,将手搭在她后心气脉汇聚之处,默运九阴心法中的疗伤经,望其体内输入一股平和内力。
两人内力同出一源,不会有半分冲突。杨青荻借助赵禹输入的内力,贯通几处阻塞住的经脉,喷出一口淤血,才能调集起内力来缓缓修复伤势。过得片刻,伤势略好,她才开口道:“那卜泰、郝密不愧是成名几十年的高手,我只与他们交手数招就被震出内伤,只得落荒而逃,连柳成涛的房门都未摸到。不过这也确定了你的猜想,他们如此着紧那柳成涛,必然是其同谋无疑。”
赵禹知这美女心高气傲,眼下倒不好说自己已经洞悉其阴谋,只低声道:“姐姐何苦要以身犯险,这种事让我来就好,反正我皮粗肉糙最经捶打。”
杨青荻笑啐一声,说道:“你这小子最会推脱,肯乖乖的去?”
想起早间泼药之事,赵禹尴尬笑笑,气虚道:“大丈夫有所为,这个、有所不为……无论怎样也不能耽误正事!”
杨青荻嗔望他一眼,只是搭配虬髯大汉的粗豪模样,看得赵禹心中发毛。他赶紧低下头避开这诡异一幕,矮身伸臂穿过杨青荻腋下并腿弯,将其抱了起来。
“混小子,你做甚么!”杨青荻大觉羞恼,挣扎道。
赵禹下意识闭上眼不看那尊荣,却仍能感受到杨青荻紧致玲珑的身躯在怀中厮磨。不过他只觉得这婆娘身体轻盈,倒未有何旖念,闷声道:“送你到床上,总不好一直坐在这里吧。”
杨青荻不再挣扎,到床上坐定后低头看到垂到胸口的髯须,又瞥见赵禹古怪神色,忙不迭捂起脸来娇嗔道:“不许看!”
赵禹连忙转过身去,心道若是你本尊相貌秀色可餐,看一眼还能佐饭,眼下这副尊荣装扮,哪怕让看他也敬谢不敏。
片刻窸窣声,杨青荻扯下脸上粘住的胡须,又揭下薄胶的面具,才闷声道:“你去了整天,可有什么收获?”
赵禹回头说道:“姐姐你受了伤,精神倦怠,还是明天再说吧。”
杨青荻不悦道:“我只是被他们两个小挫,见机不妙早早退出来,又不是什么严重伤势!”
赵禹见她精神果然振奋许多,才问道:“河间双煞武功究竟高明到什么程度,就连姐姐你都撑不住片刻?”
他知杨青荻虽只双十年华,但练的却是九阴真经上乘心法,又有寒玉床这等宝物辅助修炼,内力之高不要说自己,只怕许多成名的武林高手都有所不及。而且她家学渊源,所练的武功招式无一不是精妙绝伦,连华山派掌门鲜于通都要在其剑下落荒而逃。若她都被河间双煞轻易击败,那自己所作的计划当真算是找死了!
杨青荻脸色凝重道:“你都见识过卜氏兄弟的奇门打法,河间双煞比卜氏兄弟强出了不只数倍!尤其他们内力之深厚,天下罕有!以他们两个配合,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单单你或我,只怕连三招都走不出便要落败!”
杨青荻切身体会然后作出的评价,赵禹自然深信不疑,他本还以为自己怎样都能撑住一时片刻,没想到河间双煞竟然强到这般地步。这一来,只怕不用几招自己便要被生擒抑或宰杀,所谓指望五行旗众人围魏救赵,却成了笑话。果然一切计谋,还要寄托在超凡实力上,否则再怎样出人意料,都无法施行。
见赵禹的表情倏得黯淡下来,杨青荻轻喝道:“这就觉得害怕啦?原本一剑破之的豪气呢?”
赵禹苦笑道:“一剑破之,都要斩得动才成。小弟已经与明教中人约定,由我独自去挑战河间双煞。原本我还有几分把握,听青荻姐姐你一说,心都凉了大半!”
“什么乱七八糟!就算那河间双煞徒有虚名,你也不能明目张胆去挑战,平遥城可还有数百江湖人!还有恨你欲死的峨嵋派弟子!这不是自蹈死地吗?”杨青荻未及细想,便开口呵斥道。
赵禹只得无奈将此事底细和盘托出来,涩声道:“我都不想自蹈死地,可这却是眼下破局的唯一法子。若那些人还龟缩在平遥城,早晚会被瓮中捉鳖!”
听完这个阴谋,杨青荻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悟道:“是了,若非鞑子朝廷,哪个又希望看到江湖大乱!”
她沉吟片刻后,才说道:“那河间双煞向来不讲单打独斗,到时我和你一起下场,怎都撑下一时三刻!”
赵禹忙不迭摇头,说道:“不成!姐姐你若是有心帮忙,眼下就赶去太原城,制止丐帮和华山派再厮斗,并且告诉那鲜于通,若想为门人报仇,即刻赶来平遥还有机会。”
杨青荻没好气道:“你当我傻啊!只要你小魔君放出消息要在平遥与那河间双煞了结恩怨,这两派还不火急火燎赶来,哪还用专程跑一次!况且,单凭你一人想迎战河间双煞,必死无疑!”
赵禹虽都认同杨青荻的话,但听她说的这样斩钉截铁,还是感到有些气不顺,低声道:“你的伤都还未好……”
杨青荻怎会听不出他话中含义,明眸流盼,低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一心求死?我肯出手帮你,自然有办法护得周全。”
听杨青荻语气这样笃定,赵禹疑惑起来:“届时将是直面交手,全看双方武功造诣高下,能有什么法子护得周全?除非短期内我们武功大增……”
见赵禹眉头紧锁,杨青荻得意的笑笑,才说道:“我家传两套剑法,须得男女两人配合施展,可发挥出寻常数倍的威力。未免你小命不保,也只好将其中一套传授给你。”
听到这话,赵禹眸子登时闪亮起来。片刻后他又有些踟蹰道:“这种能增数倍威力的剑法,势必精妙绝伦,仓促间我未必就能完全掌握啊……”
杨青荻还未见他这般谦虚过,微微错愕后才说道:“又不是让你完全掌握真髓,能学几分便算几分。未必能胜过那双煞,保住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若只自己一人,赵禹还能洒脱迎战放手一搏,但杨青荻都涉足其中,他便有些患得患失起来,虽听了安慰,还是有些信心不足道:“那就且先练一练,若效果不佳,怎都不能让青荻姐姐陪我以身涉险!”
杨青荻脸颊上铺开一抹浅晕,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片刻后才又说道:“创出这双剑合璧之术的乃是古墓派的祖师林朝英女侠,她与全真教王重阳本是倾心知己,因此便将全真剑法与与自家所创的**剑法揉合到一起。这两路剑法皆是武林中最上乘的武技,若能配合无间,哪怕内力远差于对手,都能克敌制胜。”
赵禹用心倾听,浑不知杨青荻思绪流转以致俏目含羞。
杨青荻微不可察的轻吸一口气,续道:“古墓派的武功,因与我性情颇不相合,所以都未怎样用心精研过。眼下也只好临阵突击练习一段时间,我来使古墓派剑法,然后将全真剑法教给你……”
原本听杨青荻语气那样笃定,赵禹还当她已经有了十足把握,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情况,不由说道:“原本我以为自己都算大胆了,没想到青荻姐姐你竟也这般妙想天开……我们两个,难道就指望练了几天的双剑合璧去对战成名数十年的河间双煞?”
杨青荻听到这话,顿时霞飞双颊,羞恼道:“不试过怎么知道不成!怎都好过你自己一人摆明了去送死!”
她又说道:“既然已经清楚了这阴谋,再留在平遥城都无意义。我们现在就出城去,用心练习剑法!”
见她雷厉风行的模样,赵禹担忧道:“姐姐内伤还未好,不用这样急促吧?”
“些许小伤算得什么,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浪费?现在忍一忍,总好过几日后被当众宰杀!”杨青荻一边收拾细软,一边说道。
见她态度坚决,赵禹都不再多说。两人收拾停当后,在房中丢下几两银钱,趁着夜阑人静直接跳窗离去。他们两个内功都已非凡,小心举动,就连隔壁房的丁敏君和静虚都没能察觉到。
赵禹而今在剑法一途已经颇有造诣,单只丧乱之剑,江湖上众多用剑高手便难望项背。他又从杨过的剑道心得中读过这位剑道宗师对全真剑法的点评,两人一路出城时杨青荻将全真剑法的剑诀对他讲解了一遍,使他对这还未见识到的剑法了解愈深。寻常人学剑都从剑招变化开始学起,由浅及深,赵禹却是直接从高深处开始学起,迥异于常。
梁家要在平遥城歼灭江湖人士,早已经开始肃清平遥周边,一番循序渐进的布置,寻常人还感觉不出端倪,实则平遥城已经近乎与世隔绝的孤城,到了晚上野间人踪难觅。
两人在夜色下奔行许久,才在平遥城西南方寻到一处僻静的山谷。迎着夜风呼了一口气,杨青荻英姿飒爽,娇声道:“来吧!几天后能否保住小命,便看我们这段时间能将双剑合璧练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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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章如有神助剑法通
夜幕下,微风撩动衣袂青丝,杨青荻持剑而立,娇颜与冷月生辉,眸中波晕流转,恍惚间好似踏月而来的月中仙子。
这本是极美好的意境,只是两人心中此刻都记挂着数天后的约战,心情不免被破坏。
剑锷轻响,冷锋出鞘。赵禹凝目望去,只见杨青荻手中长剑果如自己这柄君子剑,哑暗无光,无锋无刃。未及多想,他便听到杨青荻清越的声音:“剑诀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演练一遍剑招。全真剑法稳重端严,攻守严谨,最重法度。差得一分,便谬以千里,你要认真看清楚了!”
说罢,她手腕一转,剑锋已然破空撩起,身躯随之而动,随即便有漫天乌影,劲风激荡。
赵禹瞪大眼,眼眸随之而动,一边看着夜色下杨青荻翩然舞动的身姿,一边默念起已经牢记于心的全真剑诀。
王重阳一代奇人,天下五绝之首,所创剑法堂皇大气,绵中生锐,招式转变浑然天成,仅仅于剑招上便已经合乎于道。赵禹在武学上天分颇高,但在看过一遍后仍觉有诸多晦涩之处。杨青荻也耐心十足,将剑法连续演练三遍,才收手示意赵禹下场试一试。
赵禹磕磕绊绊将剑招练了一遍,还因为记的出错停了两次,细节处更是错漏百出。一副窘迫样子,全没有杨青荻舞剑时那飘逸灵气。尤其剑诀内力的配合频频出错,或是劲道过虚转折不灵,或是力道过猛身法都乱了。一遍演练下来,有些心虚的瞥了瞥杨青荻,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大都与赵敏学武时,已经做好接受冷嘲热讽的准备。
他却不知,全真剑法繁复多变,初上手能完整演练下来已经着实不错。杨青荻也并未如他所料般责备讥讽,眸中反倒闪过一丝喜悦,说道:“你学武的天分真不错,能快快学会全真剑法,我们都有更多时间练习双剑合璧的配合技巧。”
说着,她站到赵禹面前,挥起剑来放缓动作,准备带着赵禹将剑法再练一遍。
得到杨青荻的赞许,赵禹着实感到有些喜出望外,同时忍不住腹诽赵敏那丫头,只知道一味打击自己为乐,远不及杨青荻有为人师表的风范。这般一念,小丫头那精灵可爱的身影又在脑海中翻腾起来,未及得细品,耳边已传来杨青荻轻斥声:“想些什么,专心些!”
赵禹急忙应是,同时收敛起心中那些遐思。面对杨青荻,或许是年龄的差距,又或者这美女救过自己的关系,赵禹心中总觉有几分忐忑。尤其当她嗔望自己时,很有几分有足无措的感觉。这感觉来得奇妙,迥异于赵禹平常性情,如风拂湖面、波起如鳞,难分辨也难咂摸。虽然如此,他总还不时喜欢撩拨一下,只看到那冷面娇嗔的动人样子,便觉得好看至极。
杨青荻的确是个尽责的好师傅,不厌其烦拆解招式,找出赵禹剑招转换间最微小的瑕疵加以指正。当人变得专注,时间就会快速流逝,这两人用心拆演剑法,浑不知夜幕已经悄悄褪去,朝阳冉冉升起。
直到赵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两人才察觉到天色已经大亮,不由对望一笑。
山间有清泉,掬一捧冷冽泉水拍在脸上,疲累尽消。行囊中有干粮,可充作早餐。这两人内功都已经精湛得很,一夜未眠精神也未显萎靡。
杨青荻小口轻轻咀嚼着干粮,待咽下后才开口道:“你准备将约战定在哪一天?”
赵禹想了想说道:“原本是打算越快越好,找到合适的地点就去下战书,毕竟重军虎伺一旁,能早早脱困最好。只是现在事情有变数,总要拖出几天来。”
“那就五天后!头先两天,我们各自练习剑法,再用两天练习双剑合璧,留下一天休息养神。”杨青荻决定道。
赵禹点点头:“好吧,稍后我去桑园村通知明教中人。只是实在信心乏乏,这么短时间里,且不说我能否掌握纯熟全真剑法,只看这剑法虽然精妙,但未必就及得上我已经小成的丧乱之剑……”
杨青荻拍掉手上的干粮碎屑,一跃而起,娇呼道:“既然不想落荒而逃,怎样困难都要迎上!既然是双剑合璧之术,总要配合起来才能发挥威力。起身继续练!”
她心智坚毅,做下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赵禹见侧面劝说无果,便也不再多说,起身时看到杨青荻剑脊上都有两个小字,却是“淑女”两字,不由笑道:“原来我们两个,一个是君子,一个是淑女,当真也搭配!”
“无聊!”
杨青荻横他一眼,刷刷两剑劈来,皆紧贴赵禹耳畔擦过。饶是他早认定杨青荻不会伤他,面颊都被剑风扫得一阵发白。
轻笑一声,杨青荻倒跃而去,踩上一块凸岩,开始练起古墓派的剑法。与全真剑法相比,古墓剑法轻盈灵动,或有温婉缠绵,或有娇羞自生。仔细望去,仿佛姑射仙子翩舞人间,浑不似动辄取人性命的狠辣剑法。若与人交手,对手看到这优美姿态便被摄去三分魂魄,若是个洒脱的妙人只怕当下便要抛剑认输,不忍唐突佳人。
不过,同样剑法都要看什么人来施展,若让丁敏君来施展,定会狠戾有余,灵气全无。想到那恐怖画面,赵禹便忍不住打个寒战,收回欣赏的目光,继续练习自己的全真剑法。
大凡武功招式,总要匹配相应的内功路线。就如赵禹初学武功时练习穿云掌,劲力对了才能发挥威力,但若运岔了劲,还不及一个巴掌拍的响亮!大凡上乘武学,内力的匹配便越复杂得多。这也就是为何有的人内力虽然高强,但若用起非本门的武功招式威力便会弱得多,全因为内力不相匹配。
武林中各门各派,总要依照本门心法为根基延伸出精妙的武功招式。少林寺内功心法便以浑厚刚猛著称,但若让其弟子施展偏向灵动的武功招式,威力大打折扣不说,还会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就是内功路数对武功招式的限制。但也有些武功路数不受内功心法的限制,不拘何门何派施展来威力都不会减弱,好像流传天下的太祖长拳之类,算不得高深武学。
赵禹信心不足,全因为全真剑法这样的上乘剑法自有内功路数的限制,虽有完整的剑诀可以匹配,但想要习练纯熟都非朝夕之功。没有内功匹配,这上乘剑法徒具其形,远远无法发挥其中精妙。
但当他静下心来以内力驱使剑招时,却欣喜的发现,自己内力随剑诀而流转竟全无阻滞!惊诧之下,他才记起自己初练九阴心法时胆大包天将全身经脉几乎都给贯通,眼下气随意走,自然流畅无比!
想起这一节,赵禹霎时间变得自信满满,一遍又一遍练习剑法,浑然忘我。剑诀由开始的磕磕绊绊,快速变得纯熟起来,与剑招已经隐隐相合。
杨青荻自己练着古墓剑法,她的内功虽是九阴真经的路数,但自幼便熟读古墓派的武功典籍,虽然性情不合没有修炼,都不算陌生。这番重拾起来,经过几遍热手后,已经渐渐得心应手起来。只是她还担心赵禹初练全真剑法难免会生疏,转眼望过去时却看到惊诧一幕,眸子瞬时瞪得浑圆!
只见赵禹身法流转进退如风,剑锋翻上覆下快如闪电,凛冽风声不绝于耳,已经尽得全真剑法真髓!看他剑招变化之纯熟,就好似在全真剑法上浸淫数年之久,那还能看出一丝生涩之感!
若非这剑法由杨青荻亲自传授给赵禹,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决计不相信赵禹练这剑法仅仅才过了半个黑夜和白天!原本心中一丝担心刹那间消散,随之涌起的是浓烈的不服输的情愫。杨青荻银牙一咬,再不去看赵禹,心无旁骛的继续练习起来。
待自觉已经将这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尽数掌握,赵禹才酣畅淋漓的收起剑来。他见杨青荻兀自苦练不休,轻唤了几声,杨青荻也充耳不闻。想了想,他便交代一声,离开小谷赶去桑园村。
庄铮等人都已经离开村子散往平遥城四野查探地形,村中只有内伤还未痊愈的吴劲草留守。赵禹和吴劲草商议片刻,约定了计划进行的确切时间,然后便离开了村子。
此时天色尚早,未免回去太早打扰杨青荻练剑,赵禹便在平遥城外流连。他忽发奇想,想要一窥梁官堡的底细,见识一番世侯之家一地豪强究竟是怎样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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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章城高池阔鸟难渡
汉军世侯,兴于蒙金交战时。其时蒙古兵势日盛,而金朝则国势益衰,原本北方汉人官兵纷纷投降蒙古,并被委以重任,伐金灭宋,立下汗马功劳。
平遥梁家,便是在这背景下兴起的世侯世家,虽在天下平定后屡经打压,但仍是当地豪族,其祖居地梁官堡便在平遥城北方。
平遥城北靠近城池的地方还未如何,有人迹往来,虽有些萧条,但也不足引起人警惕。再往北去,转下凹凸不平的土路,便看见一条依山修筑的运兵道,土石夯成平整坚实路面,哪怕大雨都不能积水变得泥泞。道路两旁遍植巨树,树影荫凉可稍缓行军之苦,又可隐藏军队具体情况。
在运兵道尽头连接土路的地方,有一座小兵站,茅草棚下站着数名手持利刃的兵丁。赵禹只站在路旁观望片刻,便有兵丁走出来恶声驱赶,只得快步离开。
他转到兵丁视野难及的角落,折身上山。初夏时节,山上荆棘密布,郁郁葱葱,难觅路径。这却难不倒赵禹,他身形轻纵,在爬满葛藤的山石之间辗转前行,如履平地。
上山后行了不久,他忽听到前方有异响,放慢脚步折转靠近,在一块巨岩之下发现几名暗哨,心下暗呼好险。在前行时,便越发小心,一路无惊无险翻过山梁,再放眼向山下望去,便看见一座寨墙高耸的堡垒。
梁官堡坐落在峡谷之外的开阔平原上,一眼望去规模比之平遥城都不遑多让,可容得下数万人在堡内生活。巨石砌成的城墙则必平遥城土墙牢靠数倍,数丈之高使人完全看不到堡内情形。堡垒四角有高筑的箭楼,而堡外大片土地上草木皆无,可确保任何一方敌人潜入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赵禹看到这无懈可击的梁官堡都吃了一惊,这哪还是寻常印象中的村落,分明是个稳如磐石的城池要塞!他禁不住担心起来,再不能五行旗众人能否如愿潜入其中作乱。
他站在山上观察良久,仍然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以安全潜入进去。哪怕他轻功高明,可是从平地到城堡足足近百丈的距离全无遮挡,足够箭楼上人射下数轮箭雨!
山风吹来,隐约可听见风中夹杂着马嘶人吼,显然城中军队仍在操练。到此时,赵禹才真正感觉到几分战争的味道。真正的大军出动、攻城掠地,个人勇武所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除非能像神雕大侠杨过一样乱军之中斩杀一国之主!赵禹自认眼下还未那般超凡脱俗的本领,单只一个梁官堡便让他一筹莫展。
正忧心忡忡之际,他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窸窣声,顺着声音望去,看到十几丈外树枝藤蔓摆动的痕迹极不寻常。悄悄行进过去,却听到常遇春的声音,他心中一动,低声道:“常大哥,可是你在哪里?”
骚动声停止下来,片刻后,常遇春缠满葛藤的脑袋才在岩石后露出来,面带笑容对着赵禹摆摆手。
赵禹走过去,看到除了常遇春之外,还有数名五行旗精锐都在这里。岩石后隐隐传出一些怪味道,显然他们已经在此地潜伏了有一段时间。
常遇春背靠大石,招呼赵禹坐到他身边来,低笑道:“赵兄弟来这里做什么?”
“只是随意看看。”赵禹回一声,与五行旗众人都点头后,才说道:“这梁官堡布置如此周全,只怕不好潜入吧?”
常遇春几人都笑了笑,他指着梁官堡紧闭的堡门说道:“天下就没有潜不入的城,除非四门都砌死与世隔绝。在袁州起事时,我带兄弟攻打抚州城,那城池守备可比这梁官堡森严多了,还不是被兄弟们弄乱抢开城门!”
听到常遇春充满自信的话,赵禹的担忧消退一些,奇道:“你们有什么别致的法子?我刚才计算了许久,都没有好法子可潜进去。”
讲到这个话题,五行旗众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献计,有挖地道、扮信使、送粮队等等,听得赵禹瞠目结舌,直道这等事还是明教人做的最拿手。
待众人议论声稍止,常遇春才又说道:“不过,这梁官堡也算有些难办,寻常法子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若早知会有此事,就带上一队厚土旗兄弟,他们挖洞才是拿手,百丈长的地道也不用太多时间!”
“今早也有两个兄弟已经潜入进去了。他们趁黎明时天色昏暗,生牛皮铺身,上面再蒙一层草皮爬到墙下,顺着护城河下的水道摸进去。只是内外相隔,无法传递消息。”
听到这里,赵禹信心大笃,对五行旗众人竖起大拇指。
得了鼓励,常遇春又兴奋道:“大凡驻兵之堡,存放辎重的地方是最紧要的。若要引起大乱,莫过于火烧辎重,无论成或不成,堡中势必大乱。只要士兵结不成阵势,五行旗的精锐兄弟们当可来去如风,无人能阻!”
赵禹心服口服:“这种事,还是你们明教最在行。梁官堡这边,全靠你们随机应变。我只负责将那些江湖人士引出城来,最好能当众戳穿河间双煞与梁家的阴谋。”
常遇春狠狠啐了一口,恶声道:“那些所谓江湖好汉,做事糊涂至极,若非事关本教和赵兄弟的声誉,真想撒手不理,由得他们死个精光!”
赵禹笑笑,不再多说,起身便要告辞。常遇春将他送出十余丈外,看左近无人,才凑在赵禹耳边低语道:“赵兄弟,老常甚少佩服别人,唯独对你心服口服。有一句话梗在喉里不吐不快,只是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要误会!”
赵禹愣了愣,奇道:“常大哥有话不妨直讲,你我生死的交情,还有什么好顾忌。”
常遇春咽了一口唾沫,才又说道:“而今天下纷乱,正是驱逐鞑子的好时机。我教若再内乱不止,终究不能成就大事。你是个有主见的人,武功又高强,入教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异日一统明教也未可知!为何那天庄旗使提起此事,你却断然拒绝?”
赵禹听他语气殷切,叹一口气索性直接说道:“常大哥你身在局中看不清楚,明教声势虽旺,眼下却只是一汪泥潭。驱逐鞑虏的志向,我一直铭记于心。旁的都不多说,我只对你保证,往后我们兄弟必定有同心协力、驰骋疆场的一天,将鞑子赶回他们的漠北老家!”
常遇春也慷慨道:“若真有那一天,老常必定唯赵兄弟马首是瞻!”
赵禹心有所感,重重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待要离去,忽然记起一事,便问道:“是了,常大哥有没有遇见一个名叫朱元璋的和尚?”
常遇春摇头道:“从未遇见过,赵兄弟怎么这么问?”
赵禹将去年与常遇春分别后的事讲了讲,说道:“那和尚都是个好汉子,常大哥若遇见了,不妨照应一下。”
常遇春点头道:“他既然帮过赵兄弟,老常若遇见了,必然不会怠慢他。只是,这和尚心思似乎多了些。他若是个真正的好汉子,大家自然会尊敬钦佩,哪怕叫个阿猫阿狗,都无人敢小觑!”
赵禹笑了笑,与常遇春摆手作别,顺着来路潜回去。
再行至山梁时,赵禹忽然瞥见梁官堡高墙下驰出一队七八名骑士,正往运兵道的方向行来。他往山坡下潜行一段距离,距离运兵道十余丈的地方隐身在茂密的树冠中。这时候,骑士们也渐渐靠近,中间一个赫然正是曾在方家堡与赵禹交手的那卜氏兄弟中的卜老大。
见这一行越来越近,赵禹不由生出擒下这卜老大的念头。可是看到他们几人个个人强马壮,且不说未必就能一定得手,即便得手后只怕也要打草惊蛇,引起意料之外的动荡异变。
几番权衡,赵禹终究打消这个诱人念头,看着卜老大等人呼啸而过,意兴阑珊的离去。
想起这番追查劫案的经历,赵禹都忍不住暗呼侥幸。若非刘伯温提醒,谁能想到贵为一方豪强官宦之家的梁家会插手到江湖争斗中来?对于明教的力量,他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梁家这个阴谋的唯一疏忽,应该就是人心不足将明教也牵扯进来。
虽然单从规模上,丐帮比起明教来都不遑多让,若将天下乞丐都算作丐帮人,则人数更是恐怖。只是丐帮成员单一,远不及明教影响深远,况且还有大批丐帮弟子私下也成了明教徒。明教之中,有贩夫走卒、胥吏乡绅,甚至连刘伯温这等进士及第元廷官员都有,势力之强,令人咋舌。
单单从对这次劫案的调查看来,丐帮至今还在和华山派恶斗不止,疲于应付,所能追查到的仅仅只是皮毛。而明教仅仅五行旗几十人加上散人周颠和刘伯温,便将劫案真相洞彻无遗。可见,名为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比起明教还是差了许多。
这般思忖着,赵禹渐渐靠近暂时栖身的小谷。进入谷中,他却意外的没有看见杨青荻的身影。
莫非有什么意外发生?
赵禹心中一惊,纵身向前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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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章耳鬓厮磨意渐浓
冲进谷中,赵禹放目四望,看见大石后探出一角衣带。他小心翼翼走过去,看见杨青荻正半靠在大石后,星眸半合,似是睡去,脸上带着少有的娇柔恬淡。
朦胧间杨青荻听到些许声响,睡意顿消,瞬时睁开眼来,视野模糊片刻才看见蹑手蹑脚正要退开的赵禹。她俏脸一红,坐直起来抬手轻理鬓间稍有散乱的青丝,低声道:“你回来了。方才有些倦,想坐一会儿,没想到睡去了……”
赵禹温声道:“我在这里守着,姐姐再睡一会儿吧。”
杨青荻站起身,摇头道:“不必了,休息这一会儿已经够了。”说着,便摆动着有些酸麻的手臂到溪边掬水洗脸,清水滑过脸颊如碧荷凝露,娇艳欲滴。
赵禹在一边将出谷后的见闻讲了讲,只是见杨青荻明显兴味乏乏便讪讪住口。
甩干脸上的水珠,杨青荻说道:“来吧,我们来拆几招,试试练的成果。”
说罢,她淑女剑出鞘,娇躯一拧便使一招冷月窥人,剑锋颤震疾刺过去,竟似要将赵禹整个上半身都囊括剑下。赵禹早将全真剑法演练纯熟,见杨青荻剑招凌厉,当下便使出一招白鹤亮翅将君子剑由腋下挥出,直取杨青荻漫天剑影中唯一的空门手腕。哪知这一招只使到半途,杨青荻那无数剑影复又合二为一,刺向赵禹毫无遮拦的丹田小腹。
虽然只是切磋,但这骤变的剑招仍让赵禹惊出一层汗来。来不及思忖该用那一招全真剑招,他直接抬脚踢向刺来的剑脊,半途中白鹤亮翅疾转为剑锋斜掠的雁行斜击。
熟料杨青荻似乎早已知晓他下一步的变招,剑招已经先变为锦笔生花,无锋的淑女剑抵上赵禹肋间,尖芒一颤便在赵禹衣衫上留下均匀分布的六个小孔!
赵禹撤剑急退,低下头看向肋间衣衫破出的小孔,目露异色。他自觉全真剑法已经练得纯熟至极,可是切磋这数招中,竟完全被杨青荻压制住!
杨青荻都收起剑来,见赵禹仍惊诧不已,便笑道:“古墓剑法乃是林朝英女侠专门创来破解全真武功,你剑法中的漏洞,我全都能破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禹奇道:“那林朝英女侠不是与王重阳倾心知己?怎么煞费苦心去破全真教的武功,倒好像生死大仇一般!”
“你的问题可真多,我哪里会知道!有机会,你自去问一问林女侠吧!”
杨青荻低哼道,又说:“既然你的全真剑法都掌握熟练了,我们便来开始试着双剑来配合,这可比单独连一套剑法还要重要。”
闻言后,赵禹收起了心中的好奇,持剑走到杨青荻身畔。他都想试一试,原本就属上乘的剑法配合起来会有怎样威力。
待赵禹靠近过来,杨青荻肩膀微不可察的僵了一僵,说道:“你站在……唉,就这样吧。先从第一路的浪迹天涯开始!”
听到杨青荻的话,赵禹顺手便使出了全真剑法中的浪迹天涯,以脚尖为轴,上身旋半周后斜剑刺出,且翻覆抖出数道虚影。待招式用老都未见杨青荻有何动作,诧异下回头望去,只见杨青荻剑锋正停在自己肩膀三分处,表情分外尴尬。
原来古墓剑法中这名字相同的一招须得挥剑直劈下来,而两人若同时出招,赵禹的身体恰挡住杨青荻落下的剑锋。
赵禹收起剑来想了片刻,说道:“这一剑,应该是青荻姐姐你在我前面吧?”
杨青荻都从未练过双剑合璧,听了赵禹的提议,便往前迈了几步,站在赵禹前边说一声:“再来!”
两人一同出招,哪知杨青荻挥剑欲劈时后背陡然被撞了一下,她黛眉一挑回过头,看见赵禹斜斜冲出去。略一思忖便明白,自己站在赵禹面前,他要使这招浪迹天涯,身躯拧转恰要擦过自己后背才能出剑。继而又想到两人双剑合璧配合出剑,势必还要有许多身体磕碰的地方,双颊再次飞起霞云。
赵禹很快也想通了这一节,讪讪退了两步,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草根。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之后,杨青荻狠狠瞪了赵禹一眼,低声道:“若不练好,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计较!”
赵禹心道就是怕你计较才迟迟不敢开口,既然你都不在意,男子汉大丈夫岂有退缩的道理!他用力点头道:“那就继续!”
这一次,两人总算配合使出了一招浪迹天涯。赵禹并不宽厚的胸膛擦过杨青荻流线柔润的后背,待剑或劈或刺出时,两人心中都生出异样感觉,原本剑招凌厉不再,却透出一股旖旎。
赵禹保持着斜刺的姿势,左手臂弯还搭在杨青荻玉削香肩上,虽隔着衣衫,却仿佛已经触到那滑致肌肤,颇有进退维谷之感,涩声道:“还要继续?”
“继续!花前月下……”杨青荻娇喝一声,剑锋轻颤如繁花飘落,于身前交织成网!
赵禹也急忙跃起身来,半空中俯冲而下,剑如满月光华落入繁花之雨中。两剑交织融合,幻出大片剑影乌光!没有了身体的碰触,两人都全神贯注催使剑招,配合之下威力果然大增,若有对手于剑下腾挪,势必要生出无从抵挡的念头!
眼见剑招配合能有如此威力,赵禹和杨青荻欣喜地对望一眼,继续使出下一招清饮小酌。赵禹挥臂,剑锋由上至下穿刺而来。杨青荻则柳腰后曲,上身半仰,剑尖翻起遥指樱唇,如佳人独酌不胜酒力一般的娇羞。
接下来数剑,皆都配合施展出来,或因生疏剑招转换还有些生硬,但已经比单纯一人练剑威力要强了许多。只再用到扫雪烹茶这一招时,须得赵禹以臂撑住杨青荻腰肢,两人一剑撩起后刺下,另一剑横取敌人膻中要穴。
杨青荻跃起,柳腰滑入赵禹手臂之间时,身躯蓦地一颤,劲力顿时一散,径直仰跌下去!
赵禹见状,急忙弃剑转身,伸臂环过杨青荻柳腰,揽住她下躺的的娇躯。
“放、放开我……”
虽避免了跌落地上,杨青荻白皙的脸颊上却已经霞云翻滚。她捂住脸颊拧身挣脱开赵禹的臂弯,转身背对过去,臻首轻垂。
赵禹的脸都变得有几分红晕,手臂还保持方才的姿势,心绪没来由纷乱起来。好一会儿,才将杨青荻丢下的淑女剑捡起来递过去,语调诚挚道:“小命重要,继续吧……”
杨青荻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听他这样说,俏脸又觉发烫起来,美目流盼,嗔望他一眼。接过淑女剑来,娇呼一声“松下对弈”,剑尖便如落枰的棋子一般张扬醒目。赵禹也挥剑迎上,剑尖碰撞清脆声不绝于耳,激荡的气劲泾渭分明划向四方。
全真剑法与古墓剑法本是风格迥异的路数,可是当两人终于演练一遍后才发现,这原本相克的剑招配合之后竟能融洽无间,若能完美施展出来威力岂止倍增!哪怕赵禹未到通晓男女之情的年纪,也已经品味出创出这双剑合璧之术的林朝英与王重阳之间何止知己那般简单。
他心思本就缜密灵活,想通一节便诸事皆通,也大概明白了为何古墓派剑法能够克制全真教武功。一时间,心里倒有一些五味杂陈的感觉,一方面惊叹于林朝英这奇女子武功造诣之高,另一方面又不免嗟叹其痴心枉付。
思绪发散开,赵禹的目光又落向眼前这宜喜宜嗔的绝色女子,原本萦绕于心薄雾般的朦胧情愫忽然变得透彻几分。早先似懂非懂的感觉也刹那间找到原因,只是念及杨青荻对自己向来不假辞色,心中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况且两人年龄差了六七岁,哪怕自己将心中这些糊涂念头讲出来,只怕最好结果也只是博佳人一笑。
他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情绪低落片刻后便又想道:“楚王游大泽,梦会洛神,原本是极荒诞的神怪故事,千年流传讴歌,却成了极美的篇章。我虽不及楚王尊崇,但却要比他幸运得多,眼前便有一个真实的姑射仙子,一颦一笑,尽收眼底,不必再去梦里求索,还有什么不满?”
杨青荻背对赵禹,席地而坐,淑女剑横置在两膝上,青葱玉指轻点在剑身上。月华轻灵倒映眸中,似一汪碧潭,似两点寒星。她虽自幼生长在古墓那与世隔绝之地,性情却并不冷漠,但也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多愁善感。
她喜欢在外间行走,扮作各种身份,以旁观者身份去观看世间悲欢喜乐,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身入其中。她收容战乱中的孤苦女子,却不觉得是什么善行,也并未因此感到充实亦或者繁琐。就好像别的女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偷偷将脂粉涂抹在脸颊上,既然开始了,就顺其自然做下去。
收容了那些女子,自然要保护她们周全,也就需要更高的武功。所以她救下了赵禹,向他请教丧乱之剑,教给他九阴真经……这都是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事情,对杨青荻而言,她的人生很少有意外发生。
很少,终究不是绝对没有。
手指落在草地上,无意识的乱划着。似乎碰到一颗石子,她眉头微锁抬起手来,却看见草地上依稀有“君生”两个字。她突然感到一阵厌烦,挥起剑来斩破这一块草地。耳边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看见赵禹向自己走来。
“再练一遍吧,小命要紧……”赵禹讪笑着低声道。
她嘴角一翘,站起身来拍去衣衫下摆沾上的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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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章春风一度无情客
平遥城中最显赫的建筑,不是县衙。自古为官不修衙,虽然梁家盘踞平遥百余年,仍然恪守这亘古不易的信条。所以,平遥城县衙破败不堪,一如已经满目疮痍的天下。
城南有一座春风楼,上下三层,若从南面来,不须进城就能越过低矮的城墙看到春风楼顶楼的飞檐。春风楼便是平遥城最富盛名的销金窟,哪怕世道混乱,到了晚上也客如云来。不过在白天,春风楼一直门可罗雀。
然而,今天却是一个例外。天还灰蒙蒙的时候,楼外便开始聚起了人,到天色大亮,人越聚越多,将街道都给堵住。春风楼对街的一面正挂着一卷数丈长的白绫,上面写着“河间双煞,蛇鼠双煞!若要报仇,明日午时城东十字坡!”一行大字,落款是:小魔君赵无伤。
楼外众人,好奇者有之,愤慨者有之,疑神疑鬼者有之,却只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将白绫摘下来。
睡眼惺忪的龟奴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揉着睁不开的眼皮打开侧门,骂骂咧咧道:“大白天的,哪个龟孙就生了一肚子邪火……”
一只大手拍上龟奴脖颈,他扑哧一声趴在地上啃了满嘴泥沙,就地一滚正待要开骂,待看到那抽了自己一记的那人后,怒色顿时换成谄笑,神色暧昧道:“李大侠待小红姑娘真是情深,昨晚操劳一夜今早便又……”
“腌臜胚子,瞪大眼瞧清楚,老子怎会来这种下作地方!”
那被唤作李大侠的汉子脸皮一红,举起拳头还要捶打龟奴,却被身边一人拉扯住。
“李大哥待会儿教训这龟奴不迟,眼下正事重要!”
那李大侠兀自忿忿骂了几句,才一把拎起唯唯诺诺的龟奴,手指上方恶声道:“这个鬼东西,何时挂上的?哪个挂的?”
龟奴见这李大侠翻脸不认人,还道他要赖去赊欠的账,待抬头一看,见楼外正挂着的白绫,他脸色一变,张口便骂道:“哪个混账死了老爹来春风楼挂丧……”
脑袋又挨了几拳龟奴才完全清醒过来,号哭道:“李大侠哎……小的巴巴等到五更天您老走了才关门睡觉,哪里知道是谁挂上的!”
那李大侠老脸顿成猪肝色,劈手将龟奴丢进楼里,振臂大呼道:“诸位江湖同道,我们辛苦跋涉赶来平遥城盘桓大半月,为的就是除魔卫道,杀尽魔教妖人,为峨嵋派和河间两老两位前辈讨回公道!现在魔崽子终于露出踪迹来,他定还藏在春风楼里!大家并肩上,斩杀魔教妖人!”
他的语调慷慨激扬,响彻整条街道,众人哄然叫好。那李大侠已经往前冲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根本无人跟上,不由愣了起来。
这时候,人群中又有一个声音喊道:“魔崽子哪还有胆量留在此地,只怕早就逃跑啦!不过这春风楼里必定还有魔教妖人留下的痕迹,大家赶紧冲进去仔细搜索!”
此言一出,众人猛地往春风楼里涌进去,一边冲还一边大吼道:“千万不要走脱了魔教妖人!”
那李大侠还僵在原地未有反应,旋即便被一拥而上的人流踩倒在地,无数人踏着他的身子冲进楼中。有一些轻功高强的直接翻上二楼,踢破窗户冲进去。不旋踵,楼里便传出姑娘的尖叫声。
赵禹头顶一个破草帽,蹲在朝阳下望着春风楼里混乱景象,忍不住腹诽周颠这老疯子做事当真不靠谱,什么地方不挑非要挑这妓院!
天明时赵禹便与杨青荻入了城,连接数天不眠不休的练剑,他的精神都萎靡至极,只是想看看城中江湖人士的反应才强撑着等在这里。
楼里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最先冲进去的几个人已经志得意满跳出来,胸口间衣衫鼓鼓的,有一个腰间还露出一角水绿色湖绸的肚兜。
赵禹在一边看得大摇其头,这些所谓江湖侠士,着实和无赖地痞没有差别,怪不得峨嵋派静虚担心灭绝师太会因她们与这些江湖人士纠缠在一起而责怪。礼法崩坏的年景里,要约束这群强人不肆意妄为,单单所谓江湖道义是远远不够的!
过不多久,大部分人都走了出来,春风楼里姑娘们的哭嚎声此起彼伏。这些人却恍若未闻,又走回街上大声交谈可有什么发现。当中也有人煞有介事讲起在哪里发现一个脚印或是一截衣衫,若非赵禹熟知底细,还真要被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蒙骗住。
众人正议论之际,赵禹终于看到了河间双煞。这两人年约六十岁许,但因功力精湛气血旺盛,仍是黑须黑发,身形魁梧,步履矫健,举止之间顾盼自豪,颇有一番气势。因此赵禹虽从未见过这两人,仍能一眼就认出来,左边一个面貌与卜氏兄弟有些相似,应是双煞中的卜泰,右边一个额前一道刀疤,便是郝密。
峨嵋派丁敏君与静虚跟在双煞身后,许是终于听到赵禹的消息,丁敏君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恨意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