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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生死桥》》 · 李碧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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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

作者:李碧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民国十四年·冬·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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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来了!鬼来了!”

看热闹的人声轰轰炸炸,只巴望一个目标。

小孩们惊心动魄地等。忘了把嘴巴给阁上,呵呵地漏出一团白气。

神神魂魂都凝住。

只见左面跳出一只黑鬼,右面跳出一只白鬼,在焚焚的诵经声中,扑动挥舞。黑鬼和白鬼的身后,便是戴着兽面具的喇嘛,他们的职分是“打鬼”,又回“跳步扎”,鬼是不祥物,要是追逐哄打驱赶出门,保了一年平安。黄教乐器吹打,锣鼓喧嚣带出了持钵念咒的大喇嘛,不问情由不动声色的一张黄脸,一身黄锦衣,主持大局。

远远近近的老百姓,都全神观戏,直至黑白二鬼跳得足了,便脱除鬼服,用两个灰面造的人像作替身,拿刀砍掉,才算完了“打鬼”日。明天还有,唤作“转寺”日。这便是正月二十九至二月初一的雍和宫庙会盛事了。

丹丹才第一次看“打鬼”,两颗眼珠子如浓墨顿点,舍不得眨眨。眼看黑白二鬼又绕到寺的另一方,马上自人丛中鼠窜出去。

叔叔背着人,一转身,才瞥到丹丹那特长的辫子尾巴一鞣。

丹丹以为抄小路绕圈子,可以截到鬼迹,谁知跨进第一重门户,转过殿堂,一切混声渐渐地被封住了似的,闷闷地不再闹响。十岁的丹丹,知道走错路,她也不害怕,只是霎时间无措了。待要回头觅路,抬头见着踞坐的弥勒佛,像满面堆笑欢迎远方来客。它身畔还有四大天王:一个持鞭,一个拿伞,一个戏蛇,一个怀抱琵琶,非常威武。

丹丹记得此行雍和宫,原是为了她黄哥哥来的。心中一紧,又念到他们那天的杂耍,表演“上刀山”。平地竖起一根粗木杆,两边拉有长绳,杆顶绑着桌子。念到软梯、横梁、明晃晃向上的刀口,光着脚踩上刀口的黄哥哥、攀到杆顶、爬上桌子、拿顶——他摔下来了,地面上炸开一个血烟火……

原来无端到了这万福阁,楼高三层,大佛的头便一直的伸展,到三层楼上去。据说它身长七丈五,地下还埋着二丈四,总计九丈九。

丹丹费了力气,只觉自己矮巴溜丢的,仰头看不尽。她是不明白,这大佛有没有灵,不知可否叫她黄哥哥再如常走一两步——她不要他抛起水流星,腾身跳起,翻个筋斗落地扬手一接。她也不要他跟她来个对头小顶……

只要他平平常常地走一两步,从那个门迈进这个门。

叔叔背了他来庙里求神,他念着有鬼了,只要迎祥驱祟,大概会好起来。所以在喇嘛手挥彩律法器,沿途洒散白粉的时候,叔叔就像大伙一样,伸手去撮拾,小心放进口袋中,回去冲给身子残废了的病人喝。

黄哥哥是瘫子了。要说得不中听,是全身都不能再动了。就为了“上刀山”摔下硬地来。

“请大佛保佑我黄哥哥!”丹丹磕了三下头。“如果你灵了我再来拜你。你要是不灵,莫说你有三层楼高,我也不怕,我攀得上,给你脸抹黑锅!我们后天回乡下去了,你得快点把身边的鬼给打跑。”

“噢”

香烟茶绕的殿上传来答应。丹丹猛地四下一看,什么都没有。一定是大佛的答应。她倒没想过,突如其来,恐惧袭上了心头。

她要回到人群中,告诉叔叔去。

一团黑影自她脚下掠过。

丹丹一怔,是啥?

丹丹虽小,可不是养尊处代的小囵儿。自天津到北平,随了黄叔叔一家,风来乱,雨来散,跑江湖讨生活。逢年过节的庙会,摆了摊子,听叔叔来顿开场白:“初到贵宝地,应当到中府拜望三老四少,达官贵人。只惜人生地生,诸多多谅解。现借贵宝地卖点艺,求个便饭,有钱的帮钱场,没钱的帮人场。咱小姑娘先露一手吧……”她是这样给拉扯长大过来。

丹丹壮了壮胆子,追逐那团黑影去。

出了阴黯的佛殿,才踏足台阶,豁然只见那黑黝黝的东西,不过是头猫。

便与陌生小姑娘特投缘的在“咪—一唤——-”地招引。

丹丹见天色还亮,竟又忘了看“打鬼”,追逐猫去了。许她不知道那是头极品的猫呢。全身漆黑,半丝杂毛也没有,要是混了一点其他颜色,身价陡然低了。它的眼睛是铜褐色的,大而明亮。在接近黄昏的光景,不自已地发出黄昏的色彩,被它一睐,人沐在夕照里。

她走近它,轻轻抚摸一把,它就靠过来了。这样好的一头猫,好似乏人怜爱。

正逗弄猫,听后进有闷闷呼吸声。

丹丹抱起猫儿,看看里头是谁?

有个大男孩,在这么的初春时分,只穿一件薄袄,束了布腰带,绑了绑腿,自个儿在院子中练功。踢腿、飞腿、旋子、扫堂腿、乌龙绞柱—…。全是腿功,练正反两种,正的很顺溜,反的不容易走好。

练乌龙绞柱,脑袋瓜在地上顶着转圆圈,正正反反,时间长了,只怕会磨破。

怪的是这男孩,十一二岁光景,冷冷地练,狠狠地练。一双大眼睛像鹰。一身像鹰。末了还来招老鹰展翅,耗了好久好久。

“喂,”丹丹喊:“你果不?”

男孩忽听有人招呼,顺声瞧过去,一个小姑娘,上红碎花儿胖棉袄,胖棉裤,穿的是绊带红布鞋,’纳得顶结实,着他无声地来了。最奇怪的是辫子长,辫销直长到屁股眼,尾巴似的散开,又为一束红绳给”缚住。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孩儿。

男孩不大懂理——多半因为害羞。身手是硬的,但短发却是软的。男孩依旧耗着,老鹰展翅,左脚满脚抓地,左腿徐徐弯曲成半蹲,右腿别放于左膝盖以上部分,双手剑指伸张,一动不动。

丹丹怎服气?拧了。马上心存报复,放猫下地,不甘示弱,来一招够呛的。

小脸满是挑衅,捡来两块石头,朝男孩下颔一抬,便说:

“瞧我的!”

姑娘上场了。

先来一下朝天蹬,右腿蹬至耳朵处,置了一块石头,然后缓缓下腰,额上再置一块。整个人,双腿劈成一直线,身体控成一横线,也耗了好久。

男孩看傻了眼。像个二楞子。

一男一女,便如此地耗着。彼此也不肯先鸣金收兵。

连黑猫也侧头定神,不知所措。

谁知忽来了个猴面人。

“天快黑了,还在耗呀?”

一瞥,不对呀,多了个伴儿。还是个女娃儿,身手挺俊的。

看不利落,干脆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个头刮得光光的大男孩,一双小猴儿眼珠儿精溜乱转。见势色不对,无人理睬,遂一手一颗石弹子打将出去,耗着的二人腿一麻,马上萎顿下来。

“什么玩意?怀玉,她是谁?”

唐怀玉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丹丹反问。

“我是宋志高,他叫唐怀玉。”

“宋什么高?切糕?”

宋志高拖拉着一双破布鞋,曳跟儿都踩扁了。傻傻笑起来。

“对,我人高志不高,就是志在吃切糕。切糕,晤,不错呀。”

马上馋了。卖切糕的都推一部切糕车子,案子四周镶着铜板,擦得光光,可以照得见人。案子中央就是一大块切糕,用黄米面做的,下面是一层黄豌豆,上面放小枣、青丝、桂花、各式各样的小甜点。然后由大锅来蒸,蒸好后扣在案子上,用刀一块一块地切下来,蘸白糖,用竹签挑着吃,又税又软又甜……

“暧,切糕没有,这倒有。”忙把两串冰糖葫芦出示。

“一串红果,一串海棠。你……你要什么?”

正说着,忽念本来是拿来给怀玉的,一见了小姑娘,就忘了兄弟?手僵在二人中央。

志高惟有把红果的递予丹丹,把海棠的又往怀玉手里送,自己倒似无所谓地怅怅落空。

怀玉道:“多少钱?”

志高丕可一世:“不要钱,捡来的。”

“捡?偷!你别又让人家逮住,打你个狗吃屎。

我不要。”

当着小姑娘,怎么抹下脸来?志高打个哈哈:

“怎么就连拉青屎的事儿都抖出来啦。吓?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怀玉抢先咬一口,粘的糖又香又脆,个儿大,一口吃不掉,肉软味酸。冰糖碎裂了,海棠上余了横横竖竖正正斜斜纹,怀玉又把那串冰糖葫芦送到志高嘴边:“吃吃吃!”

“喂,吃呀。”志高记得还不知道丹丹是谁,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牡丹。”

“什么牡丹?”

、“什么‘什么’牡丹!”

“是红牡丹、绿牡丹?还是白牡丹,黑牡丹?”

“不告诉你。”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掇弄着长辫子。等他再问。

“说吧?”

“不告诉你。”丹丹存心作弄这小猴儿。虽然口中吃着的是人家的东西,不过她爱理不理,眼珠故意骨溜转,想:再问,也不说。

“说吧?”怀玉一直没开腔,原来他一直都没跟她来过三言两语呢。这下一问,丹丹竟不再扭捏了,马上回话。

“我不知道。我没爹没娘。不过叔叔姓黄,哥哥姓黄,我没姓。他们管我叫丹丹。”

怀玉点点头:“我姓唐。”

“他早说过啦。”用辫梢指点志高。

“暧,你辫子怎的这样长?”志高问。

“不告诉你。”

“咱关个东儿吧怀玉。暧,一定是她皮,她叔叔

揪辫子打屁股,越揪越长。我说的准赢。”

丹丹生气了,脸蛋涨红,凶巴巴地瞪着志高,说

不出话来,什么打屁股?

志高发觉丹丹左下眼睑睫毛间有个小小的病。

“暖?”志高留神一看:“你还有一个小黑点,我帮你吹掉它!”

还没撅嘴一吹,怀玉旁观者清,朗朗便道:“是

个病。”

“眼睑上有个病?真邪!丹丹,你眼泪是不是

黑色的?”

“哼!”

“我也有个摊,是在膈肢窝里的,谁都没见过,就比你大。你才那么一点,一眨眼,滴答就掉下地来。”志高说着,便趁势做个鬼脸拉着了病的姿态,还用兰花手给拈起,硬塞回丹丹眼眶中去。丹丹哈哈的笑,避开。

“才不,我是人小志大。”

“我是志高,你志大。您老我给您请安!”话没了,便动手扯她辫子。

志高向来便活泼,又爱要嘴皮子,怀玉由他演独脚戏。只一见他又动手了,便护住小姑娘。怀玉话不多,一开口,往往志高便听了。他一句,抵得过他一百七十句。

“切糕!”怀玉学着丹丹唤他:“切糕,你别尽欺负人家。”

“别动我头发!”丹丹宝贝她的长辫子,马上给盘起,缠在项项,一圈两圈。乖乖,可真长,怀玉也很奇怪。

丹丹绕到树后,骂志高;“臭切糕!你一身胞刺巴脱的,我不跟你亲。”

“你跟怀玉亲,你跟他!”志高嬉皮笑脸道。

怀玉不会逗,一跟他闹着玩儿,急得不得了。先从腮帮子红起来,漫上耳朵去,最后情非得已,难以自控,一张脸红上了,久久不冉退。

怀玉抡拳飞腿,要教训志高,二人一追一逃,打将起来。既掩饰了这一个的心事,也掩饰了那一个的心事。

少年心事。当他十二岁,当他也是十二岁。

丹丹嘻嘻地拍掌,抱着黑猫,逗它:“我只跟你亲。”说着,把冰糖葫芦往它嘴边来回纠缠。

怀玉待脸色还原,才好收了手脚,止住丹丹:“这猫不吃甜的。”

“这是谁的猫?”

“还有谁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尘:“王老公的。”

“王老公?”

“悟,这三老公,我一见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儿颤。”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如孩子似的,摸着猫,咪唤眯唤,嘿,娘娘腔!”

“还他猫去吧。”怀玉道。

志高眼角扫他一下:“还什么猫?你不练字?你爹让你练字,你倒躲起来练功S现在又不练功,练还猫给王老公。”

‘专老早走了,”怀玉得意:“叫我掌灯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练字。今儿个晚上有得勤快。”

“好了好了,还给他。说不定他找这黑臭屎蛋找不着,哭个烯里花拉。”

“喂,王老公是谁?”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问:“是谁?”

“我不告诉你。”志高捏着嗓子学丹丹。

怀玉也不大了然,他只道:“爹说,他来头大得很,从前是专门侍候老佛爷的。”

“老佛爷是谁?”

老佛爷是谁,目下这三个小孩都不会知道。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别说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为低层的小太监,自七岁起,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给小刀刘净身了,送入宫中,终生哈腰劳碌,到暮年离开皇宫了,也没见过老佛爷一面呢。

王老公来自河北省河间府,三代都是贫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谋不到饱饭,父母把心一横,送进宫去。

“净身”是他一辈子最惨痛的酷刑,他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而他的慧眼失机,也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

他最害怕这种能耐给识破了,一直都装笨,以免在宫中,容不下。当然又不能太笨。

为什么呢?

那一回,他曾无意中给起了个卦,只道不出三年清要亡了。

不知如何传了出去……

老佛爷听说了,要彻查“不规”的来源。她刑罚之残酷,骇人听闻。

没有人知道王老公这专门侍候老佛爷膳食的太监会算卦,他只管设计晚餐,埋首精研燕窝造法:燕窝“万”字金银鸭子、燕窝“寿”字五柳鸡丝、燕窝“无”字白鸽丝、燕窝“疆”字口蘑肥鸡汤……在夏天,一天送三百五十个西瓜给慈禧消暑。此人并不起眼。

老佛爷查不出什么来,便把三十六个精明善道,看上去心窍机灵的太监给“气毙”了。用七层白棉纸,沾水后全蒙在受刑人的口鼻耳上,封闭了,再以杖刑责打……

自此,王老公更笨,也更沉默了。

—一直挨至清终于亡掉。

果然,在两年零十个月后,清室保不住了,他算准了。

皇朝覆灭,大小太监都失去了依凭。有的从没迈出宫门一步,不知道外头的世界。王老公出紫禁城那年,捐出一些贵人给他的值钱首饰,故得以待在雍和宫养老。庙内的大喇嘛,因有曾指定当皇帝的“替身”,每当皇帝有灾病时,由她们代替承当,故地位尊贵,大喇嘛要收容他了,王老公一呆二十年。

怀玉先叩门。

“谁呀?”一个慢吞吞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问。像不甘心的女人。

“我,怀玉。”怀玉示意丹丹把猫抱过来:“王老公您的命根子野出去了。”

门电呀一开,先亮出一张脸。白里透着粉红,半根胡碴子也没有,布满皱纹,一把一招,就像个颜色不变担风干了的猪肚子。粉粉的一双手,先接过猫,翘起了小指,缺水的花般。

猫在他手里,直如一团浓浓黑发,陷入白白枯骨中,永不超生。猫“味唤——”一叫便住嘴,听天由命。说不出来反常的温驯,再也不敢野了。仿佛刚才逃出生天是个梦。

志高努嘴,丹丹往里一瞧。哗,一屋子都是猫,大大小小的猫,在黯室中眼眸森森。

丹丹乍见满屋压压插插都是猫的影儿、猫的气味,不免吃了一惊。还听王老公像个老太太似的,教训着:“你到处乱窜,不行的,老公要不高兴了,往哪里找你好?以后都不准出去!”

黑猫挣扎一下,纵身进出他手心。

王老公意犹未了,以手拍着床铺,道:

“来来来。”

它认命了,无奈地只好跳上床。王老公一手紧扣猫,一手掀开被窝,里头已有两头,都是白的、矜贵的,给他暖被窝。

从前他给大太监暖被窝、端尿盆子、洗袜子……这样过了一生。如今猫来陪伴他,先来暖被窝,然后他便悠悠躺下,缕述他的生平,那不为人知的前尘。多保险,它们绝对不会漏泄。

王老公是寂寞的。

“怀玉,怎的叫你来听故事你也不常来?”正说着,已暗喝:“志高你这小子,你跟困儿糊弄什么?”

“王老公,这猫好像不对啦。”

“别动,它困了。”

丹丹道:“它哭呢。”

王老公颤巍巍迈过来:“什么事直哼哼?暧?”

原来那麻布袋似的小猫,脚底心伤了,有刺。王老公眯康着眼,找不到那刺。

怀玉过来,二话不说,给拔出来。

“哎呀,你真笨。要磨爪子就到这来磨,”王老公心疼地骂:“来这,记住了。算是的,告诉你们,猫的爪子绝对要磨,如果不磨,爪子太长了,弯曲反插到脚底心,就疼,无法行走。”

他把麻猫领到一块木板处;“认得吗?别到外面去磨,免得被什么柱子本条给刺上了。以后都不准出去!”

麻猫惟有敷衍他,好生动一下。王老公满意了。

人与首,生生世世都相依为命。他习惯了禁烟,与被禁锢。

“不准出去,倒像坐牢似的,王老公,怎不买个柳条笼子全给关起来?您习惯猫可不习惯。”志高看不过。

王老公马上被得罪了。

他装作听不见,只对怀玉道:“怀玉你别跟人到处野,要定心,长本事,出人头地。常来我这,教你道理。”

“我还要帮爹撂地摊呢。”怀玉门:

“好久没见您上天桥去了。过年了,明儿您上不上对

“这一阵倒是不大乐意见人、见光。”

忽地,在志高已忘掉他的无心之失时,王老公不怀好意地明阴地一笑:“志高,你娘好吗?”

志高猛地怔住,手中与猫共玩的小皮球便哆哆哆地溜过一旁,他飞快看了丹丹一眼。丹丹没注意,只管逗弄其他的猫。

志高寒着脸:“我没娘!”

王老公仿似报了一箭之仇,嘻嘻地抿了捐,像头出其不意抓了你一痕的猫,得些好意,逃逸到一旁看你生气。

怀玉冷眼旁观这一老一少,不免要出来支开话题,也是为了兄弟,在这样一个陌生小姑娘跟前,他义气地:

“王老公,您不放猫去通道,一天到晚捧着,它们会闷死的。”

“上两个月刚死了一头,听说给理在沿山呢。”志高这到机会反击:“多么可怜。”

“你这小子,豁牙子!”

“老公老公,我问呢,明儿您上不上天桥去?”怀玉忙道。

“不啦,给人合婚啦,批八字啦,也没什么。都是这般活过来的,都是注定的。活在哪里,死在哪里。唉唉,算来算去,把天机说漏兜儿,挣个大子儿花花,没意思。以后不算啦。”

“人家都说您准呢。”

“算准了人家的命,没算准自家的命,”王老公轻叹一声,尖而寒的,怨妇一样:“我这一生,来得真冤枉,都是当奴才,哈腰曲背。没办法了,现世芳,也只好活过去,只有修来世。唉,我可是疼猫儿,看成命根子一样。”

志高顿觉他对王老公有点过分了:

“您老也是好人。”

丹丹只见两个大男孩跟一个老太太似的公公在谈,中途竟唉声叹气,一点都不好玩。怀中的猫又睡着了,所以她轻轻放到床上去,正待要走。呀,不知看“打鬼”的人散了没有,不知叔叔要怎样慌乱地到处找她。一跃而起:

“我走了。”

说着把一个竹筒给碰跌了。

这竹筒是烟黄的,也许让把持多了,隐隐有手指的凹痕,这也是一个老去的竹筒,快将变成鬼了。所以站不稳。

竹签撒了一地,布成横竖斑驳的图画,脱离常轨的编织,一个不像样的,写坏了的字。

丹丹忙着掇拾,志高和怀王也过来,手忙脚乱的,放回竹筒中去。

“这有多少卦?”志高问。

“八八六十四。”

“竹签多怪,尖的。”

—一孩子不懂了,这不是竹,这是“著”。它是一种草,高二三尺,老人家取其下半茎来作塞卜用。它最早最早,是生在孔子墓前的。子曰……。所以十分灵验。王老公就靠这六十四卦,道尽悲欢离合,哀乐兴衰。直到他自己也生厌了,不愿把这些过眼云烟从头说起。以后不算啦。

“给我们算算吧?”怀玉逼切地央求:“算一算,看我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我不信就是这个样子

“老公,您给我们算?最后一次?”志高示意丹丹:

“来求老公算卦,来。”

三人牵牵扯扯,摇摇曳曳,王老公笑起来。撒娇的人,跟撒娇的猫都一样。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这些无主的生命。现世他们来了,好歹来一趟,谁知命中注定什么呢?

谁知是什么因缘,叫不相干的人都碰在一起。今天四个人碰在一起了,也是夙世的缘份吧。

王老公着他们每人抓一枝。

丹丹闭上眼,屏息先抓了一枝。然后是志高,然后是怀玉。正欲递予王老公时,横里有头猫如箭在”弦,随地觑个空子,奔窜而出……

“哎呀!”丹丹被这杀出重围的小小的寂寞的兽岔过,手中若草丢到地上去。因她一闪身,挨到怀玉,怀玉待要扶她一把,手中若草丢到地上去。志高受到牵连,手中的着草也丢到地上去。

一时间,三人的命运便仿似混饨了。

“又是它!”丹丹眼尖,认得那是在万福阁大佛殿上窜过的黑猫。——真是头千方百计的猫。

“老公,我帮你追回来。”丹丹认定了这是与她亲的,忘了自己的卦。

王老公道。“由它吧。”

“您不是不准它们出去吗?”志高忙问。

“去的让它去,要留的自会留。”

“它会回来的。”丹丹安慰老人。

怀玉望着门缝外面的,堂堂的世界:

“对,由它闯一闯,要是它找不到吃的,总会回来。找得到吃的,也绑不住它吧。”

怀玉省得他们的卦。拈起三枝蓄草,递向王老公。

“来,老公,给我们说说,我们本事有多大?”怀玉澄澄的眸子,满是热切期望,仿佛他是好命,他的日子光明,他觉得自己有权早日知道。目下还未到开颜处,绸缀一下,也就高升了。他心中也有愿呀。

志高丹丹凑上一嘴:“说,快说呀。”

王老公摇首,只道:“看,都弄糊涂了,这卦,谁是谁的?来认一认。”

三人认不清。

“不要紧,您都一起说了,我们估量一下是谁的命?”

算卦的老太监闭上眼睛。啊,黄昏笼罩下来了,疲倦又笼罩了他,他有点蔫不卿的,委靡了。只管把玩手中的卦,十分不耐烦。

“不算了。年纪轻轻的,算什么卦?”王老公说。

“老公骗人,老公说话不算数!”

三个孩子都气了。

老人闹不过,推了两三回,终妥协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也许要不准的一

“您说吧,我们都听您的。”怀玉道。

“——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王老公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暧昧的表情。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想泄漏的:“还有一个,是先死后生。”

“那是什么意思?”丹丹绕弄她长辫捎上红头绳,等着这大她一个甲子的公公来细说她命里的可能性。

老公没有再回答。他不答。

“哦?老公原来自家也不懂!”丹丹顽皮地推打他,“您也不懂,是吧?”

“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先死后生……”怀玉皱着他横冷的一字眉。

“哈,谁生不如死?谁又死不如生?暧,看来最二好的就是先死后生。”志高在数算着:“说不定那是我。——不不,多半是怀玉,怀玉比我高明。”

说着,不免自怜起来了:“我呢,大概是生不如死了,我哎,多命苦!呜呜呜呜!”

然后夸张造作他号陶大哭,一壁怪叫一壁捶打着身畔的红木箱子。

“别乱敲!你这豁牙子!”王老公止住,不许志高乱动他的木箱子,保不定有些什么秘密在里头,或是贵人送给他的,价值不菲的首饰,他和猫的生计便倚仗这一切,直到最后一。气。

“丹丹!丹丹!”

外头传来一阵喊声。

丹丹应声跃起至门前,不忘回过头来:“黄叔叔找来了!我要走了!”

志高忙问:“到哪儿去?”

“回天津老家去,给黄哥哥养病。”

院子里出现一个矮个子的四十来岁的壮汉,久经熬练,双腿内弯成弓形,步履沉沉稳稳,一身江湖架子。背上是个脸色苍白中带微黄的,穿得臃肿的十来岁少年,两只手软垂着,眼睛中有无限期望,机灵地转动。嘴一直咧着,不知道是不是笑意。

他是丹丹那此生也无法再走一两步的黄哥哥。

“走啦!”叔叔唤丹丹。

这苦恼的通道的老粗,身上棉袄不知经了多少风霜雨露,竟变得硬了。如同各人的命,走得坎坷,渐渐命也硬了。因为命硬,身子更硬了。

他爱传着眼前这没爹没娘的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呀,改一个这样担待不起的名字?

“你怎的溜到这里来,叨扰人家啦,。回去吧。‘打鬼’完了,人都散了。”

末了又谦谦对王老公说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蹦蹦跳的,话儿又村。您别见怪,丹丹,跟公公和哥们说再见。”

丹丹笑着,挥手:

“王老公,怀玉哥,切糕哥,我们再见!”

叔叔在她耳畔骂:“看,到处找你,累得滋歪滋歪的!”

怀玉笑:“再见。”

志高努力地挥手:“再见再见。喂喂喂,什么时候再见?我请你吃切糕。真的,什么时候?会木会再来?摇头不算点头算。”

“我不知道呀。”

丹丹远去了,三步一湖,五步一跳,辫子晃荡在傍晚太阳的红霞中。少年的心也晃荡在同一时空内。

初春的夕阳不暖,只带来一片喧嚣的红光,像一双大手,把北平安定门东整座雍和官都拢上了,决不放过。祖师殿、额不齐殿、永佑殿、鬼神殿、法轮殿、照佛楼、万福阁……坐坐立立的像,来来去去的人,黑黑白白的猫,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

“老公,她会不会再来?”志高问。怀玉没有问。他心里明白,志高一定会问的。但怀玉也想知道。

王老公没答。在人人告别后,院子屋里,缓缓传来算卦人吹笛子的怪异剧事,似一个不见天日的囚徒,不忿地彻查他卑微而又凄怆的下狱因由。青天白日是非分的梦。

人在情在,人去楼空,这便是命。

腾腾的节气闹过了,空余一点生死未卜,恍馆的回响。怀玉和志高已离庙回家去。

中国是世上最早会得建桥的国家了:梁桥、浮桥、吊桥、拱桥。几千年来,建造拱桥的材料有木、有石,也有砖、藤、竹、铁,甚至还动用了冰和盐。

桥,总是横跨在山水之间,丰姿妙曼,如一道不散长虹。地老天荒。

在北平,也有一道桥,它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是天坛,西边是先农坛。从前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扫,都必经此桥。桥的北面是凡间人世,桥的南面,算是天界。这桥是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它又是“天子”走过的,因而唤作“天桥”。

天桥如同中国一般,在还没有沦落之前,它也是一座很高很高的石桥,人们的视线总是被它挡住了,从南往北望,看不见正阳门;从北向南瞧,也瞧不着永定门。它虽说不上精雕细琢,材料倒是汉白玉的。

只是历了几度兴衰,灯市如花凋零……后来,它那高高的桥身便被拆掉,改为一座砖石桥,石栏杆倒还保存着,不过就沦为沼泽地,污水沟。每当下雨,南城的积水全都汇积于此,加上两坛外面的水渠,东西龙须沟的流水会合,涨漫发臭,成了蚊子苍蝇臭虫老鼠的天堂。大家似乎不再忆起了,在多久以前?天桥曾是京师的繁毕地,灯市中还放烟火,诗人道:“十万金虬半天紫,初疑脱却大火轮。”

年过了,大小铺子才下板,街面上也没多少行人。

两只穿着破布鞋的脚正往天桥走去。左脚的脚趾在外头露着,冻得像个小小的红萝卜头儿。志高手持一个铁罐子,低头一路捡拾地上长长短短的香烟头,那些被遗弃了的不再为人连连亲嘴的半截干尸。拾一个,扔进罐子里头,无声的。只有肚子是咕咕响。过了珠市口,呀,市声渐渐使盖过他的饥肠了。

真是另有一番景象。

才一开市,漫是人声,市声,蒸气。连香烟头也盈街都是。志高喜形于色。

虽然天桥外尽是旧瓦房、破木楼,光膊赤脚,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在这里过一天是一天,不过一进木桥就热闹了。大大小小的摊棚货架,青红皂白的故衣杂物……

推车的、担担的,各就各位了。那锅里炸的、屉里蒸的、档里烙的……吃食全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志高走得乏了,见小罐中香烟头也拾得差不多,先在一处茶摊坐下来,喝了一碗大碗茶。口袋里不便,只对卖茶的道:

“三婶子,待会给您茶钱。”

三婶子见是志高:“没钱也敞开了奇+shu$网收集整理喝吧,来吧,再喝。”

“不了,一肚子是茶水。”

志高蹲到菜摊后面旮旯儿,小心地把烟头剥开,把烟丝一丁点一丁点地给拆散,再掏出一叠烟纸,一根一根卷好,未几,一众无主的残黄,便借尸还魂,翻新过来。志高把它们排好在一个铁盒上,一跃而起,于他的买卖去。

“快手公司!快手牌……爷们来呀,快手牌烟卷,买十根,送洋火!”

—他根本没洋火,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一买十根的顾客。都是一根一根地卖出去,换来几个铜板。不一会,他也就有点赡头了。

好,先来一副芝麻酱烧饼油条,然后来点卤小肠炒肝,呼喀呼喀灌一碗豆腐脑,很满足,末了便来至一个劾食摊子前。卖的是驴打滚。只见一家三日在分工,将和好的黄豆面,港成薄饼,洒上红糖,然后一卷,外面蘸上干黄米面,用刀切成一裁一截,蘸上糖水,用竹签挑起吃。

正想掏个铜板买驴打滚,又见旁边是切糕车子,一念,自己便是丹丹口中的“切糕”啦,马上变了卦,把铜板转移,换了两块裁软的甜切糕,还对那人道:

“祥叔,往后我不唤志高,我改了名儿,唤‘切糕’。哈哈哈!”

“得了,瞧你乐鸽子似的!”祥叔笑骂。

忽闻叮步乱响,有人嚷嚷:“来哪,大姑娘洗澡啦……”

那是一个满嘴金牙的怯口大个子,腮帮子也很大,脸鼓得像个“凸”字。看来才唱了一阵,嗓门不大,丹田不足,空摆出一个讲演的架势,你无法想像他是这样唱的:

“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赌,她左手拿着桃红的花毛巾,右手掇弄着涂盆边……哆哆哆呛,哆哆哆呛……”

大个子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旁边,箱子两头各挂了绳子,他便一边响起小锣小鼓小擦,一边拉绳子,箱子里头的一片片的画片,便随着他的唱词拉上拉下。

“又一篇呐又一篇,《潘金莲思春》在里边,她恨大郎,想武松;想得泪颠连……咯咯,够呛,哈哈够呛……”

观众们,就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通过箱子的小圆玻璃眼往里瞧。聚精会神,脖子伸得长K的,急色的。拉洋片的大个子,不免在拉上拉下的当儿,故弄玄虚,待要拉不拉,叫那些各种岁数的贫寒男人,心痒难熬,在闷声怪叫:“往下拉!往下拉!”

各自挂上羞怯的暧昧的鬼鬼祟祟的笑,唱的和看的,都是但求两顿粗茶淡饭的穷汉,都是在共同守秘似的交换着眼色。

大个子心底也有不是味儿的愧作,好似虎落平阳——谁知他是不是虎?也许只错在个头太大,累得他干什么都不对劲,尤其是这样的贩卖一个女人的淫荡,才换几个大子儿。但他支撑着他的兴致,努力地哈喝:

“唉!又伏,又是一出—…”

志高目睹这群满嘴馋液的男人,天真而又灼灼的眼神,他想起—…呸!他没来由地生气了,他觉得这样的兽无处不在,仿佛是他的影子,总是提醒他,即使光天白日,人还是这样的。志高充满憎厌和仇恨地,往地上吐了一日泡唾沫,怪叫:

“洗澡!洗澡!妈的,看你们老娘洗澡!”

然后转身朝桥西跑了。

天桥最热闹的,便是这边的杂耍场。他扒开人群,钻进一个又一个的场子找人去。

在天桥讨生活的行当很多,文的有落子馆、说书场。武的就数不尽了,什么摔跤、杠子、车技、双石、高跷、空竹、硬气功、打把式、神弹弓、翻筋斗……天桥是一个“擂台”,没能耐甭想在这混饭吃,这块方圆不过几里的地方,聚集着成百口子吃开口饭的人,虽云“平地抠饼”,到底也是不容易的。

故,每个撂地作艺的摊子,总有他们的绝活儿,也不时变着新花样。

志高钻进一个场子去,左推右撞的才钻出个空儿,只见怀王正在要大刀。

大伙都被这俊朗的男孩所吸引。他凝神敛气,开展了一身玩艺,刀柄绑上红绸带,随着刀影翻飞。刀在怀玉手中,忽藏忽露,左撩右劈,不管是点、扫、推、扎……都赢得彩声叫好。

他一下转身左挂马步劈刀,一下左右剪脱叉步带刀,纵跳仆步,那刀裹脑缠头,又挟刀凌空旋风飞腿,一把一式,在在显示他早早流露的英姿。

刀耍毕,掌声起了,看客们把钱扔进场子里。怀玉的爹唐老大,马上又赶上场来。

唐老大是个粗汉,身穿一件汗衫,横腰系根大板带,青布裤。宽肩如扇面展开。在这刚透着一丝春意,却仍料峭的辰光,穿得多,露得少,他手里拎着一把大弓,扎了马步,在场中满满地拉开,青筋尽往他脖子和胳膊绕。看客自他咬牙卖力的表演中满足了,也满意了,扔进场子里的钱更多,有几张是花花的纸币,更多的是铜板,撒了一地。

江湖卖艺,要的是仗义钱,行规是不能伸手,所以等得差不多了,怀玉方用柳条盘子给捡起来。

演过一场,看客们也纷纷散去。

板凳旁坐了志高,笑嘻嘻地,把一块切糕递给怀玉。

“唐叔叔。”志高忙亲热招呼。

“晤。”唐老大淡淡应一下,只顾吩咐怀玉:“拿几枚点心钱,快上学堂去。别到处野啦。读书练字为要。去去去!”

唐老大说着,便自摊子后头的杂物架上取过布一一一袋子,扔给怀玉,叮嘱:

“回来我要看功课。”

怀玉与志高走了。

“你爹根本不识字,还说要看你功课呢。”

“他会的,他会看字练得好不好,要看到暖跟儿跷的,就让我‘吃栗子’。他专门看竖笔,一定得直直的,不直了,就骂:‘你看你看,这罗圈腿儿!’可害着呢。”

唐老大不乐意怀玉继承他的作艺生涯。在他刚送走怀玉的时候,便有官们派来的人,逐个摊子派帖子,打秋风来了,什么“三节两寿”,还不是要钱?

怀玉心里明白,吃艺饭不易,父子二人虽不致饥一顿饱一顿,不过赔得的,要与地主三七分帐,要一给军警爷们“香烟钱”。要是来了些个踢场子找麻烦的混混儿,在人场中怪叫:“打得可神啦!”你也得请他“包涵”。

爹也说过:

“咱两代作艺,没什么好下场,怀玉非读书不可!穷了一辈子,指望骨血儿中出个识字的,将来有出息,不当睁眼瞎,不吃江湖饭,老子就心满意足了。”

—怀玉不是这样想。

他喜欢彩声。

他喜欢站在一个牌俄同群的位置,去赢得满堂彩声。

不是地摊子,不是天桥,飞,飞离这臭水沟。

所以他有个小小的秘密,除了志高之外,爹是不知道的。

“志高,我上学堂了。待会你来找我,一块到老地方去。”

“唉!我到什么地方溜弯儿好?”

怀玉不管他,自行往学堂上路去。

志高百无聊赖,只得信步至鸟市。前清遗老遗少,每天早晨提笼架鸟,也会遇弯儿。

他们玩鸟,得先陪鸟玩,乌才叫给你听,要是犯懒,足不出户不见世面,喂得再好,鸟也不育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鸟市,兴头来了。

这个人,总有令自己过盛的方法。

说起来也是本事。什么画眉、百灵、红蓝靛额、字字红、字字黑、黄雀等,叫起来千鸣百啥,各有千秋。志高听多了,也会了,模仿得叫玩鸟的人都乐开了,有时也赏他几枚点心钱。

志高于此又流连了一阵。

怀玉的教书先生今年五六十。他穿长袍马褂,戴圆头帽。学堂其实在绒线胡同的大庙里,这是间私塾,只有十个学生,全是男孩,由五岁到十五岁都有。

怀玉不算“学生”,因为他没交学费,只因唐老大与丁老师有点乡亲关系,求他,管怀玉来听书和干活。

怀玉来了,算对了时间,便迁往大庙院内的树下敲钟,当当当,学生陆续也到了。一股自己走来,也有有钱的,穿黑色的无翻领的中山装,铜钮扣儿,皮鞋,坐洋包车来了。脚踩铜铃响着。——怀玉看在眼内,不无艳羡之情,好,我也要这一身。

人齐了,怀玉才到学堂最后一条二人长桌上坐定。一见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间线。他一瞥身畔那学长,是班上最大的,十五岁,家里有点权势,一直瞧不起卖艺人。

“唐怀玉,你别过线!”

“哼!谁也别过线!”

老师今天仍然教“千字文”:……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正琅琅读着这些困涩难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时,班上传来拌嘴口角。

一个竹制的精致上盖抽屉式笔盒应声倒地。个布袋儿也被扔掉,墨盒、压尺和无橡皮头的木铅笔散跌。

“叫你别过线!老师,唐怀玉的大仿纸推过来,我推回去,他就动粗!”

“老师——”

“唉,怀玉,你收拾一下,罚到外头给我站着。”丁老师无法维护这个不交学费的学生。同学们只见怀玉侧影,腮边牙关一紧,冷冷地,出去了。”

等到课上完了,不见有人敲钟,老师出来一瞧,怀玉不知什么时候,一走了之。老师只得吩咐放学。

院内有接放学的,也有姐给送加餐来了。孩子一壁吃点心,一壁眉飞色舞地叙述唐怀玉跟何铁山的事。家长也乘机教训他们要孝义。

何铁山还没走出绒线胡同口,横地来一记飞腿,他中了招,马上还击,仗着个头大,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何铁山又怎是对手?怀玉不消几下功夫,把他打个脸蹭地,那儿凸那儿破,嘴唇和下巴领上头也流血了。

’志高赶来时,吓傻了。忙怪嚷:

“什么事什么事?”

何铁山落荒而逃。

怀玉拍去泥尘,只道:

“没事。”

“什么事?”

“没事。走吧。”

前因后果也不提,便示意志高走了。志高额着屁股追问。不得要领。

丁老师,他知道也好,也许听不见。只在大庙后他的小房子里,寂寂地拉着胡琴。当年,他也是个好琴师,一段反二簧,竹腔似欧非断,一弓子连拉五个音……

为了生活,不得不把他赢过的彩声含敛,把他的学问零沽。今B也没所谓升官发财,来识字又是为了什么?时髦一点的都上教会洋学堂去了。终于他又拉了一段《楚宫恨》,悠悠回旋地唱:“怀抱着年幼儿好不伤情……”

怀玉领志高来到了“老地方”,这是肉市广和楼。自后台门进出,也没人拦阻,因为二人常来看路儿戏,小孩子家,由他们吧,志高很会做人,经常帮忙跑腿,递茶壶饮场,收拾切末。

怀玉呢?他还喊李盛天师父的。——这是他的小秘密。

今天日场上《四五花洞》。志高最喜欢看这种“妖戏”了。

因为是日场,不必角色上场,一般都是热闹胡闹的戏。《四五花洞》演的是武大郎与潘金莲因家乡久旱成灾,同赴阳谷县投奔武松去,途经五花洞,洞内妖魔金眼鼠和铁眼鼠变化为假武大假金莲,与真武大真金莲纠缠不清,官司闹到矮子县官胡大炮那里,反而越搅越糊涂,其时正逢包拯过境,便下轿察看,也难辨真假,无法判断。后来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到来,便用“掌心雷”的法宝,两妖才现出原形,真相大白。

日戏时几个小花旦为要踏踏台毯,都得到机会出场,妖魔化身为金莲,一变变了三个,是谓《四五花洞》,一真三假的玩笑戏,好不风骚热闹。——这几个未成角儿的小花旦,全是十几岁的男孩,也有刚倒呛过来,嗓子甜润嘹亮。

志高听着那人唱:“不由得潘金莲怒上眉梢,自幼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

他用肘撞撞怀玉:“怀玉你瞧,金宝哥给咱fIJ飞眼。”

然后两个孩儿就在上场门边来个招呼。台上的戏依旧在唱,小花旦又装作若无其事。

二人一瞥前台稍空,便偷偷目后台走到前台去。

才一上,那空位有人占先,只好站到一旁观看便是。广和楼楼下靠墙有一然木板,高凳儿,二人一先一后,跟起脚尖地,站了上去。

妖戏完了,志高忘形地鼓掌,忽地发觉怀玉不在身边。志高自散场的观众间逆向钻回后台去。

怀玉磨在他“师父”李盛天身后,看他勾脸,看得神魂迷醉似的。

夜场上《艳阳楼》,又称《拿高登》,李盛天贴高登,他是班上的武生,年纪有四十多五十,但武功底子数他稳厚,扮像极有派头。戏中所持兵器乃七星大刀。那刀怀玉自是扛不动,他想,总有打得动的一天。

李盛天已然换上水衣,又用细棉布勒住前额,白粉打了底。只见他在眼眶、鼻下人中处抹黑灰,再把眉定位,高登画的是刀螂眉。

怀玉看傻了眼,每一回,一张模糊的脸,于彩匣子前,大镜子外,给了一句一抹一揉,红黑黄蓝白金银……渐渐的它变了,像图画一般,脸上全是故事,色彩斑斓,眼花缭乱,定了型,最后在脑门上再勾一长条油红,师父便是千百年前的一个古人。他是好臣高怵之子,他倚仗父势鱼肉乡民……后来,他死在艳阳楼上。

李盛天开始扮戏了,虽然他自镜中也瞧见这身手机灵,心比天高而又沉默苦干的大男孩,不过他从来没把感觉外露,他调教他,基于看他是料子,但总要让他明白,世上并无一航登天的先例。

李盛天换衫裤,系腰带,穿上厚底靴,扎紧裤腿,搭上胖袄衬里,再搭上厚护领。二农箱给他穿箭农,系大带。盔头箱处勒上网子及千斤条,插耳毛,戴扎巾,戴髯口。

最后,再到大衣箱给穿上福子,拿大把扇。

—这一身,终于大功告成了。

“师父!”怀玉此时才敢恭敬地喊一声。

“晤。”李盛天应了,迄自养神入戏,不再搭理。

怀玉知机地便退过一旁。

退回后台,退至上场门外一个角落,一直地退,他还是个雏儿,上不得场。——他的场子只在天桥地摊。

夜戏散了,怀玉跟志高潮阐絮道他师父的那份戏报:

“老大的一张戏报,大红纸,洒上碎金点儿,上面写着‘李盛天’、《艳阳楼》这样的字儿。其他的名儿都比不上我师父,缩得小小的给搁在旁边。你看见没有?真红!暧,你识字的呀!你认得那个‘天’字的呀……”

志高觑不到空档儿接碴儿。

只见街巷上点路灯的已扛着小木梯子,挨个儿给路灯添煤油点火了。一个人管好几十七灯,有的悬挂在胡同铁线上,好高,要费劲攀上去。

虚荣的小怀玉,也许他唯一的心愿是:老大的一张戏报,大红纸,洒上碎金点儿,上面写着“唐怀玉”三个字。

沿街又有小贩在叫卖了。卖萝卜的,哈喝得清脆妩媚:“赛梨,萝卜赛梨,辣了换!”卖烤白薯的,又沉郁惨淡:“锅底来!——栗子——味!”

勾起志高的馋意。

他伸手掏掏,袋中早已空了。怀玉的几枚点心钱,又给买了豆汁、爆肚。怀玉见志高一脸的无奈,便道:

“又想吃的呀?”

“对,我死都要当一个饱死鬼!要是我有钱,就天天吃烤白薯,把他一摊子的白薯全给吃光了。”

“你怎么只惦着吃这种哈儿吗儿的东西?一点小志都没有,还志高呢!”

“哦,我当然想吃鸡,想吃鸭子,还有炒虾仁,哪来的钱?”

“你闭上眼睛。”

“干嘛?”怀玉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马上飞跑远去。

一看,原来是十来颗酥皮铁蚕豆,想是在广和楼后台,人家随便抓一把给他吃的。怀玉没吃,一直袋着,到了要紧关头,才塞给志高解馋来了。怀玉这小子,不愧是把守。志高走在夜路上,把铁蚕豆咬开了壳儿,豆儿入口,又香又酥又脆,吃着喜庆,心里痛快。慢慢地嚼,慢慢地吞咽。壳儿也舍不得吐掉。他心里又想:咦,要是有钱,就天天吃酥皮铁蚕豆、香酥果仁、怪味瓜子、炒松子……天天地吃。

月亮升上来了。

初春的新月特别显得冻黄,市声渐冉,人语源肽。来至前门外,大栅栏以南,珠市口以北,虎坊桥以东。——这是志高最不愿意回来的地方。非等,到不得已,他也不回来了。不得已,只因为钱。

胭脂胡同,这是一条短短窄窄的小胡同。它跟石头胡同、百顺胡同、韩家潭、纱帽胡同、陕西巷、皮条营、王寡妇斜街一般齐名。

大伙提起“八大胡同”,心里有数,全都撇嘴挂个挂不住的笑,一直往下溜,堕落尘泥。胭脂胡同,尽是挂牌的窑子。

只听得那简陋的屋子里,隐隐传来女人在问:

“完了没有?完了吧?走啦,不能歇啦。完了吧?哎——”

隐隐又传来男人在答:

“妈的!你……你以为是挑水哥们呀,进门就倒!没完!”嘿儿步的,有痰鸣。

女人又催:

“快点吧——好了好了,完了!”

喷喷的穿裤子声,真的完了。

志高甫进门,见客人正挑起布帘子,里头把客人的破棉衣往外扔。

客人把钱放在桌上茶盘上,正欲离去,一见这个混小子,马上得意了。一手叉住志高的脖子,一边喝令:

“喊爹,快喊爹!”

志高挣扎,他那粗壮的满是厚茧的手更是不肯放过。上面的污垢根深蒂固,真是用任何刷子都刷不掉。他怎么能想像这样的一双手,往娘脸上身上活动着,就像狂风夹了沙子在刮。志高拚命要挣脱,用了毕生的精力来与外物抗衡,然而总是不敌。

有时是拉洋车的,有时是倒浴水的、采煤的、倒脏土的、当挑夫的…。··

这些都是他的对头人。今天这个是掏大粪的,身上老有恶歹子怪味,呛鼻的,臭得恶拉扒心。

“我不喊。老乌龟!大粪干!”

“嘎!我操了你娘!你不喊我爹?”

布帘子呼的一声绘挑起了。

“把我弟放下来!”平板淡漠地。

那汉子顺着女声回过头去:

“嘿,什么‘弟’?好,不玩了,改天再来,红莲,我一定来,我还舍不得不操你呢!小子,操你娘!”

红莲,先是一股闷浓的香味儿直冲志高的小脑门。

然后见一双眼睛,很黑很亮,虽然浮肿,那点黑,就更深。

颧骨奇特地高,自欺而又倔越地耸在惨淡白净的尖盘儿脸上。

她老是笑,不知所措地笑,一种“陪笑”的习惯,面对儿子也是一样。

只有在儿子的身上,她方才记得自己当年的男人,曾经的男人,他姓来。志高的爹称赞过她的一双手。

她有一双修长但有点鲜峋的白手,手指尖而瘦,像龟裂泥土中裂生出来一束白芦苇:从前倒是白花,不知名的。不过得过称赞。男人送过她一只手锅。

红莲在志高跟前,有点抽搐痉挛地把她一双手缠了又结,手指扣着手指,一个字儿也不懂,手指却迄自写着一些心事。十分的畏怯,怪不好意思地。

她自茶盘上取过一点钱,随意地,又赔罪似的塞给志高了:

“这几天又到什么地方野去?”

“没啦,我去找点活计。”

“睡这吧?”

志高正想答话,门外又来个客人,风吹在纸糊窗上,哑闷地响,就着灯火,志高见娘脖子上太阳穴上都捏了瘀,晃晃荡荡的红。

“红莲!”

娘应声去了。

志高寂寂地出了院子。袋里有钱了,仿佛也暖和了。今儿个晚上到哪儿去好呢?也许到火房去过一夜吧,虽然火房里没有床铺,地上只铺上一层二尺多厚的鸡毛,四墙用泥和纸密密糊住缝隙,不让寒风吹进,但总是有来自城乡的苦部子挤在一起睡,也有乞丐小贩。声气相闻的人间。说到底,总比这里来得心安,一觉睡到天亮,又是一天。

好,到火房去吧。快步出门了,走了没多远,见那掏大粪的背了粪桶粪勺,推了粪车,正挨门挨户地走。

志高鬼鬼祟祟拾了小石子,狠狠扔过去,扔中他的脖子。静夜里传来凄厉的喝骂:

“妈的!兔崽子,小野鸡,看你不得好死,长大了也得卖!”

志高激奋地跑了几步,马上萎顿了。胭脂胡同远远传来他自小便听了千百遍的一首窑洞,伴着他凄惶的步子。

“柳叶儿尖上尖唉,柳叶儿遮满了天。在位的明公细听我来言唉。此事唉,出在咱们京西的蓝靛厂唉——”

志高的回忆找上他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爹,在志高很小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在?也许死了,也许跑了。这是红莲从来没告诉过他的真相,他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最初,娘还没改名儿唤“红莲”呢。当时她是当缝穷的。自成衣铺中求来一些裁衣服剩下的下脚料,给光棍汉缝破烂。地上铺块包袱皮,手拿剪子针线,什么也得补。有一天,志高见到娘措住一双苦力的臭袜子在补,那袜子刚脱下,臭气熏天,还是湿德德的,娘后来捺不住,恶心了,倚在墙角呕吐狼藉,晚上也难受得吃不下饭,再吐一次。

无路何时,总想得起那双摸上去温湿的臭袜子,就像半溶的尸,冒血脓污的前景。……

后来娘开始“卖”了。

志高渐渐地晓得娘在“卖”了。

他曾经哭喊愤恨:

“我不回来睡,我永远也不回来!”

—他回来的,他要活着。

他跟娘活在窑调的凄迷故事里头:

“一更鼓来天唉,大篷泪汪汪,。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一夜唉夫妻唉,百呀百夜恩……”——一直地唱到五更。

唉声叹气,唉,谁跟谁都不留情面。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说起来,还不是一样:短短的五更,已是沧桑聚散,假的,灰心的,连亲情都不免朝生暮死。志高不相信他如此地很着娘,却又一壁用着她的钱。—一他稍有一点生计,也就不回来。每一回来都是可耻的。

经过一个大杂院,也是往火房顺路的,不想听得唐老大在教训怀玉了:

“打架!真丢人!你还有颜面到丁老师那儿听书?还是丁老师给你改的一个好名字!嘎,在学堂打架?”

一顿僻僻啪啪的,怀玉准挨揍了。志高停下来,附耳院外。唐老大骂得兴起:

“还逃学去听戏!老跟志高野,没出息!”志高缓缓地垂下头来。

“他娘是个暗门子,你道人家不晓得吗?”

“不是他娘——是他姊。”怀玉维护着志高的身世。

“姊?老大的姊?你还装孙子!以后别跟他一块,两个人溜儿激地的,不学好。”

“爹,志高是好人。他娘不好不关他的事,你们别瞧不起他!”

唐老大听了,又是给怀玉一个耳雷子。

“我没瞧不起谁,我倒是别让人瞧不起咱。管教你就是要你有出息。凭力气挣口饭,一颗汗珠掉在地上摔八瓣呢!你还去跟戏子?嘿!什么戏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嘈p是下九流。你不说我还忘了教训你,要你识字,将来当个文职,抄写呀,当帐房先生也好——你,你真是一泡猴儿尿,不争气!”

狠狠地骂了一顿,唐老大也顾不得自己手重,把怀玉也狠狠地打了一顿。

骂声越来越喧嚣了,划破了寂夜,大杂院的十来家子,都被吵醒了,翻身再睡。院子里哪家不打孩子?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打大的,不光是孩子,连媳妇儿姑娘们也挨揍。由是因为生活逼人,心里不好过。

唐老大多年前,一百八十斤的大刀,一天可舞四五回,满场的彩声。舞了这些年了,孩子也有十二岁。眼看年岁大了,今天还可拉弓舞刀,明天呢?后天呢?…”

“你看你看,连字也没练好!”

不识字的人,但凡见到一笔一线泻在纸上的字,都认为是“学问”。怀玉的功课还没写,不由得火上加油。真的,打上丢人的一架,明天该如何地向丁老师赔礼呢?丁老师要不收他了,怀玉的前景也就黯然。

唐老大怒不可遏:

“给我滚出去!滚!”

一脚把怀玉踢出去,怀玉踉跄一下,迎面是深深而又凄寂的黑夜,黑夜像头蓄锐待发的兽。怀玉紧咬牙关,抹不干急泪,天下之大,他不知要到哪里是好?爹是头一回把他赶出来。他只好抽搐着蹲在院里墙角,瑟缩着。便见到志高。

“喂,挨挨了?”

志高过来,二人相依为命。怀玉不语。

“喂,你爹接你,你还他呀,你飞腿呀,不敢?对不对?怕抛拖!”志高逗他。见怀玉揉着痛楚,志高又道:

“不要怕,你爹光有个头,说不定他是个脓包啊

“去你的,”怀玉不哭了:“还直个劲儿跟人家苦腻。我爹怎么还呀?你姊揍你你还不还?”

“我姊从来也不摸我。”志高有点惆怅:“我倒希望她接我一顿,她不会,她不敢—…·”

“刚才你不是回去吗?”

“我回去拿钱。”

“那你要到哪里去?睡小七的黄包车去?”

志高朝怀玉腴腆眼睛:

“哪儿都不去了,见您老无家可归,我将就陪你一夜。”

“别再诓哄了,谁要你陪,我过不得吗?我不怕冷。”

错缩坐了一阵,二人开始不宁了。冷风把更夫梆锣的震颤音调拖长了。街上堆子的三人一班,正看街巡逻报时,一个敲梆子,一个打锣,一个扛着钩竿子,如发现有贼,就用约竿子钩,钩着想跑也跑不了。

更夫并没发现大杂院北房外头的墙角,这时正蹲着两个冷得半瘫儿似的患难之交。

志高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终把身上袄内塞的一叠报纸绘抽出两张来,递给怀玉:

“给。加件衣服!”

怀玉学他把报纸塞进衣衫内,保暖,忍不住,好玩地相视笑了,志高再抽一张。怀玉不要。志高道:

“嘴硬!”

“你不冷?”

“我习惯了呢。我是百毒不侵,硬硬朗朗。”

怀玉吸溜着,由衷对志高道:“要真的出来立个万儿,看你倒比我高明。”

怀玉一夸,志高不免犯彪。

“我比你吃得苦!”志高道。

方说着,志高气馁了,他马上又自顾自:

“吃得苦又怎样,我真是苦命儿,过一天算一天,日后多半会苦死。”

“不会的。”

“会!暧暧怀玉,你记得我们算的卦吗?”

“记得,我们三个是——”

“甭提了,我肯定是‘生不如死’,要是我比你早死,你得买只鸭子来祭我。”

“要是我比你早死呢?”

“那——我买——呀,我把丹丹提来祭你。”

“你提不动的,她蛮凶的。”

“咦?丹丹是谁呢?吓?谁?”志高调侃着,怀玉反应不及:“就是那天那个嘛。”

“那天?那个?我一点都记不起了。哦,好像是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呢,对了,她回天津去了,对吧?暧,你怎么了?”

“怎么?别猫儿打擦了,不听你了。”

“说真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的日子呢。要是她比我哥儿俩早死,是没法知道的。”

“一天到晚都说‘死’!怪道王老公唤你豁牙子!”

“哦,你还我报纸,看你冷‘死’!还我!好心得不着好报!”

“不还!指头儿都僵了。”

—房门瞅巴冷子豁然一开。凶巴巴的唐老大险喝一声:

“还不滚回屋里去!”

原来心也疼了,一直在等怀玉悔改。

怀玉嘟着嘴,拧了,不肯进去。

“——滚回去!”作爹的劈头一记,乘势揪了二人进去。冷啊,真的,也熬了好些时了。

渴睡的志高忙不迭怂恿:“进去进去!”又朝怀玉腴腴眼睛,怀玉不看他,也不看爹。

是夜,二人错睡在炕上。志高还做了好些香梦:吃鸭子,老大的鸭子。梦中,这孩子倒是不亏嘴的。直到天边发白。

民国廿一年·夏·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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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吧?小老弟。”

志高听得模模糊糊的一阵人声。

“暧,天都亮了,快起来让客人上座啦。”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残涎。

一梦之中,尽是称心如意。乍惊,不知人间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一觉醒来,人间原来暗换了芳华。

民国甘一年夏。“九·一八”去秋刚发生的变故,半年间,日本人逐步侵占东北了。一直呆在北平的老百姓,还是不明所以。中国的军队?外国的军队?反正不是切肤之痛。甚至有不愿意追究的八旗子弟,当初的风光梦魂般缠绕着他们,虽则沦落为凡人了,他们的排场和嗜好还是流传下来,日子过得结结巴巴,倒也熬一头鹰。鹰,是他们凶悍的回忆,破空难寻,最后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鹰性野,白天从来不睡,只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让它休息,要叫它连闭眼的时间也没有。熬鹰人晚上都带了鹰,五六知己,吃饱了进前门到天安门,沿长安街奔西单,西四到平安里的夜茶馆去聚会,相对请安寒暄,问问重量大小,论论毛色浓淡。

鹰怕热,”不能送茶馆里边,他们便坐到外头的板凳,沏一包叶子,喝几碗,来两淮花生,半空儿的,一边吃一边聊。

东方源俄亮了。

志高一身汗德挣扎起来,四下一看,奇怪的声音:扑扑扑扑扑。鹰的精神来了,身子全挺起,乱飞,马上,熬鹰人给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习惯人气,胸无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来让出一条板凳。看来那板凳实在太短,容不下志高成长了的身子,不过他像猴儿般灵便,仿佛什么地方,即使是一棵树吧,他都有办法睡个安稳的。

他弹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达理地帮茶馆的抹桌子搬板凳,收拾一顿;一壁踉汉子聊:

“这鹰驯了吧?没折了,对,要放了也飞不远!”

“不呢,”那汉子道:“我这就难熬了。我给它上宿,一人担前夜,一人担后夜,待会儿还交白班看管,三个人轮班地熬,过了十多天,还没驯好,撒不出去放。”

—对的,花花世界,鹰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哪儿,驯在哪儿,有的总是不甘。驯鹰是养鹰人的虚荣。不驯的鹰是鹰本身的虚荣。

不管怎样,生命是难喻的。

三伏天,热得连狗也把舌头伸出来,这几亩水塘,一直被称作“野岛潭”,又唤作“南下洼”,是北平西南城区的一块低地。油垢和污水,经年不断灌注到潭中,雨过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这样的一处地方,配不上它原来的好名儿:“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东面是累累荒像,南面是光秃秃的城墙,西面是个芦苇塘。附近纵有些树,但也七零八落,谈不上绿荫扶疏,只有飞虫乱扰。

陶然亭不是一个“亭”,是一个土丘,丘上盖了座小巧玲戏的寺庙。香火是寂寞的。陶然亭之所以得了这么大的名声,只因为它是一个练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卖艺人唱戏人的“第一块台毯”。

只见一个俊朗的年青人在练双锤,耍锤花,这两个大锤在他手中,好像粘住了似的,随他意愿绕弄抛接,无论离手多远,他总是一个大翻身马上背手接住。

多年以来,七年了吧,唐怀玉在他师父李盛天的夹磨底下,十八般武艺也上路了。师父是一时的武生,“九长”:长枪、大朝、大刀、挡、铱、戈、矛、量、塑;“九短”;锤、件、剑、斧、刃、盾、钩、弓、棍,都有一手。不过怀玉的绝活儿是锤。

这天他苦练的是“顶锤”,把锤高抛,于半空旋转一圈后,落下时顶住。他抖擞着精神,非要那锤于半空旋转两个圈不可。

怀玉试了很多遍,都顶不住。志高咬着个硬面惺悻,一嘴含糊地场声:“这几天艄僵尸’躺得怎么样?”

怀玉把双锤一她一项,一拧一接,也不望志高,只一下招式吐一个字:

“怎——么——躺——就——怎——么——疼!”

志高笑了:

“好呀,终有一天,真躺成了僵尸了!”

原来这几天李盛天着怀玉开始练戏了。把子功不错,晚上广和楼戏散了,便到毯子上躺僵尸。

舞台上,一场剧战之后,武生要死了,总不肯马马虎虎地死,总是来个“躺僵尸”,当他这样干了,观众们便会落力地鼓掌哈喝,称颂他死得好样。

这做功,是先闭住气,随着激越震撼的板鼓,忽地一下板身,直板板地脸朝天背贴地,就倒下了。

李盛天教怀玉:

“千万要闭住气,一道也不泄,这样不管怎么摔怎么躺,也不疼,不会弄坏脑仁儿。”

不过最初的练习,谁有窍门呢?怀玉躺了几天,不是身于瘫了,不够板,便是脑袋瓜先着地。——又不敢让爹知道。

爹实在只是装蒜,儿子大了,有十九了,身段神脆,长相英明,横看竖看,也是块料子。何况师父李盛天待他不薄,处处照应。这种只有名份没有互惠的师徒关系,倒是一直密切的。唐老大过年时也给李盛天送过茶叶包儿。

“怀玉,你喊嗓没有?”师父问。

“喊了。”

—其实怀玉没嗓子。他自倒呛后,练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响,不开。每练“啊——”、“嗽——”这些个音,都不灵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青,换气不自如,每是该换气而不换,所以音量无法打远、亮堂。

“来一遍”

怀玉无可奈何,只得像猫儿洗脸,划拉地草草唱一遍。

先来大笑三声:

“哈哈,哈哈,啊哈哈……”

志高捂着半边嘴儿忍笑。

怀玉唱《水仙子》:

“呀——喜气洋呀,喜气洋,笑笑笑,笑文礼兵将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样。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刚强。”

李盛天盾心一皱,眼睛一瞧呼地,十分不满意:“哦,这就叫天神呀?你给我过那边再喊嗓去。去呀,锤先放下来!搁这边。搁!”

目送怀玉终于听了,李盛天蹦紧着的脸宽下来。每个人对怀玉都是这样,这孩子宠不得。明明宠他,不可以让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骄气,也许这骄气会害了他。

怀玉气鼓鼓地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志高,往地势开阔,但又缀满乱坟的荒野开始了:

“啊——瞅——呜”

志高瞅着他:

“我就不明白有什么难?这么几句,老子随随便便打个呵欠就唱好了。”

“别神啦。”

“你不信?”

志高马上随口溜,把刚才《水仙子》唱了一遍:

“呀——喜气洋呀,喜气洋。笑笑笑,笑文礼兵将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样,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刚强。”志高天赋一副喷亮的嗓子,质纯圆润。虽他没苦练,听戏听多了,又常随怀玉泡一块儿,耳濡目染,也会唱好几出。意犹未尽,再唱另一出:

“只杀得刘关张左遮有挡,俺目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李盛天听了,过来,拍着志高的肩膊:“志高,你还真有点儿猫儿佞,小聪明。”

志高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我是口袋布做大衣——一横竖不够料。”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怀玉道。

“我?唱戏就是唱气。每回发声动气,动了丹田气,我就饿了。不如学鸟叫,学鸟叫还可以挣几个大子儿。”

正说着,那边又来了一伙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个个头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领着,分头在练习,地方空阔,也就分成几组了。

两个年青男孩,十七八岁的,跟着那中年汉子练摔跤基本功夫:举铃子、倒立、翻筋斗……然后二人互相撩扒。

中年汉子在旁指点:

“给他脚绊子,对,你还他几个‘插闪’,下盘,下盘,来点劲呀!”

另外两个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头制成的,在圆柱的两端各安上圆盘,两层,中空,边镶竹条,上有四个小孔,用两根竹竿系上白线绳,在圆柱中间绕一圈,两手持竹竿抖动,圆盘就旋转,抖得快,旋转得也迅速,从竹条小孔发出嗡嗡的声音来,洪亮动听,两个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样,扔高、急接,倒有点名堂。只听她俩在扬声:“猴爬竿,张飞骗马,攀十字架——”

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流髯的,一个人在远边练双剑,长穗翻飞着,看来像是汉子的媳妇儿。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软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桥,头再自双腿间伸过来一点,伸过来一点……

怀玉问李盛天:

“师父,这一帮子不知道是干啥的?从前也没见过。”

“都是练把式杂技的呢。”志高道。

“说不定也是来此讨生活的。”李盛天跟怀玉道:“不是说‘人能兴地,地也能兴人’么?”

一我在天桥也没见过他们呀。”

“今儿不见明儿见,反正是要碰上的,也总有机会碰上的。”

那伙人练得几趟下来,也一身的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来散茶馆去。

“雨来散”,其实是摆茶摊卖大碗茶,借几棵柳树树荫来设座。

志高慕地一扯怀玉:

“怀王怀玉,你瞧!”

“瞧什么?”

“那个女的——”

顺志高一指,那伙人已弯过柳树的另一边坐下来了,参差看不清。

他们围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放了几个缺齿儿大碗和一个泡菜用绿资罐,外面还包着棉套的。瓷罐里已预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满天星”的茶叶未罢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满了几大碗茶,太热了,晾着。几个人说说笑笑。

李盛天见怀玉分了神,有点不高兴。志高见他脸色快变趣青了,只好这样的兜托住了:

“人家一个女的也练得这般勤快,你看你,不专心。”

乘机挑竣,瞧着师父加盐儿。

“李师父,我替你看管怀玉去。”

师父临行给怀玉说:

“怀玉你要出人头地,非得有点改性不可。”

怀玉觑李盛天和几个师兄弟的背影远去,便骂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来散”茶馆瞧过去,这种茶摊儿,风来乱雨来奇+shu$网收集整理散,茶客也是呆一阵,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说话,怀玉也看见一个影儿,随着一众,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辫子晃荡在初阳里。

是的,那长长的辫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飓,就过去了。

怀玉与志高会心一望,不搭话,走前了两步。

但见人已远走高飞,怎么追?追上了,若不是,怎么办?若是,她忘了,怎么办?若是,她记得,又怎么办?——一时之间,想不出钉对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头来,望怀玉;

“上呀,别磨棱子了!”

“爹等着呢。你今天上场呀,你都搭准调儿了吧?”

“——呀,老干得上场了!”

二人盘算着时间,到了天桥,先到摊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贩这担子,一头是火炉,上面用大砂锅熬着豆汁;一头是用筐托着一块四方木盘,木盘上放了几盘辣咸菜,都是聪萝卜、酱黄瓜、酱八宝菜和一盘饼子。

志高放下两个铜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棍子,很便宜,又管饱。

正吸溜着,便听得敲锣了。——

“各位乡亲,今天是咱头一遭来到贵宝地——”

志高道:

“暧,也是初上场的嘛。”

那叫扬声继续:

“先把话说在前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吃饭没有不掉饭米粒的,万一有什么,还请多包涵。孩子们都是凭本事卖力气,功夫悬着呢。现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哗!”人声一下子燃起来了。

二人不用钻进场子去,也见了半空隐约的人影。

那是一根杠子,直插晴空,险险稳住,下头定是有人肩了。在杠子上,悬了一个姑娘,只靠她一根长辫子,整个身子直吊下来,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转—…·最后不停地转,重心点在辫相上,转转转,转得眼花缭乱,面目模糊。

大伙都轰然喝彩了。

这是天桥上新场子新花样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来,姑娘抱拳跟大伙一笑:“谢各位爷们看得起!”

她身后的中年夫妇也出来了;

“好,待姑娘缓缓劲,落落汗。待会还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怀玉和志高,在人丛外钻至人丛中,认得一点点,变个方向再看,又变个方向,歪着头,是她吗?是她吗?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着个柳条盘子来捡散在地上的铜板,捡了刚一站起来,眼睛虽然垂着,左下眼睑睫毛间的病一闪,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扬,抬起头来。

含糊地,渐渐清晰了。不管她走过多么远,她“回来”了。

一双黑眼珠子,依旧如浓墨顿点,像婴儿。新鲜的墨,正准备写一个新鲜的字。还没有写呢。

对面的是切糕哥吧,暧,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顽皮。就是那个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儿眼,亮了,放光,也放大——虽然原来是不大的。

还有怀玉哥,怀玉有点羞怯,他的眼睛,焦点不敢落在她身上呢,总是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都在兴奋,又遇上了。

真的吗?

在天桥的地摊场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怀玉哥!”

——不知怎么样话说从头好。

“哦,你的辫子是用来用的!”志高终于知道这个秘密了。马上给揭发:“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么吊‘死’?不像话!”怀玉止住他。

“你们来这转悠呀?”

“不,”怀玉笑:“我们都是行内的呀。”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场啦,我们在那边撂地摊,你来看?”

“好,我来找你们!”

“一定O”

“一定!说了算数。在哪里?”

唐老大见二人今儿来晚了,有点气。他刚要了青龙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儿还没什么,最近倒是喘着了。汗哗哗地也往裤裆里流。

在天桥这么些年回了,看客日渐少了,而且这.地方,场上人来又人去,初到的总是新奇,一喷口就部住了好些人。

怀玉还不来?志高这小子。也是的,没心。

怀玉飞身进了场子。

他先来一趟新招。那是软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艺人讲究跑码头,闯新场子。所以要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呆着,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变换着活儿不行,生活才可将就混下去,不必开外穴去。

怀玉今儿耍的是红穗大刀跟九节鞭。九节鞭是铁链串成的长鞭,要运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敛功,鞭方可回缠。每当这鞭与刀,一左一有,一软一硬,一长一短,在交替兼施时,怀玉的刁钻和轻灵,总也赢来彩声。

只见他一边耍,有点心焦,杨子上有没有一位新来的看客呢?她来了没有?在哪一个角落里,正旁观着他的跌扑滚翻?在一下抢背时,那刀还差点伤己。

他又不想她来。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要不可思议地,他跟她又同在一个地方上各自卖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耘着。

终于怀玉还是以一招老鹰展翅来了结。到收了刀鞭,他看见丹丹了,丹丹很开心地朝他笑着,还拍掌呢。幸亏没有抛拖,怀玉也就放下心事。原来他是想她来的。

他有点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丹丹道:“好神气呀!”

“说真格的,这鞭是很难弄的,你拎拎着,对吧?”

怀玉把九节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两下搔三下。

丹丹咬着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动直扯:

“哎,你这小子“批芝麻酱’,谁给你逗乐

正笑骂,忽又听得一阵鸟叫。

真是鸟叫。清婉悦耳的鸟声,叫得很亮。

只几声:“叽叽,叽叽喳,叽叽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哗”一声打开了一把大把扇,不知从哪儿顺手牵羊来的,先跟怀玉丹丹使了个眼色,然后傲然上场。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场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在下来志高!又叫‘切糕’——”

见丹丹留了神,便继续吹了:

“人送外号‘气死鸟’。我一直都在这拉扯长大了,现在空着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场子,表演一些玩艺,平地抠个大饼吃吃。恳请多多捧场,助助威,看着不好,也帮个人场,别扭头就走。看着好,赏几个铜子儿。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给大伙开开耳界。”

说得头头是道,想是耳熟能详地便来一套。

志高又把那格扇轻轻地摆弄了两下,如数家珍:“鸟有杜鹃、云雀、百灵、画眉。现在这扇权当鸟的翅膀。百灵叫的时候——”

他把扇子往后一别,伸着脖子,“叽叽”两声,扇子也随着呼搭了两下。

“哎呀,像极了!像极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见这是新花样,连提笼架鸟造弯儿的,也来了几个。图新鲜,又有兴头,簇拥的渐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接着他又说道:

“画眉叫的时候呢,两个翅膀是闭拢的——”

听的人被粘住了,瞪着眼竖着耳,有个老大爷,提着笼也在听,拎着胡子的手都不动了,只随志高手挥目送,鸟声远扬,志高在场子中可活了,一鸟人林,百鸟压音似的,还做了个扑楞状…

忽然便见那老大爷,在志高的表演中间,嚷嚷起来:

“哎,我的鸟死了!”

他把笼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见,那个画眉已经蹬腿儿了。没一阵就一命呜呼。

老大爷在怪叫:

“怎么搅的?”

“老大爷,你这画眉气性很大呢,好胜,一听得我学乌学得这么像,被叫影了,活活气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这‘气死鸟’多棒!”

围观的人都在惊呼了。扔进场子中的铜板也多了。

老大爷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赔我鸟!”

志高忙道:“实在对不起您,招得您鸟气死了,我给赔个不是,不过,我们卖艺的靠把玩意儿演好了挣饭吃,学什么像什么——”

“对呀,”旁观都站在志高那边:

“是他艺高,您老的鸟才一口气咽不下呢!”

正说着,忽见场子外传来一声暴喝:

“吠!你今天算撞在我手里了!”

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灌着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里呲出的两颗黄板牙,威风凛凛地踏进来。一手抢了笼子,指着:

“看!什么‘气死鸟’?我就见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伙不觉,射将中了,暗,画眉不是躺在这石子旁边吗?”

大众哗然。

丁五还造: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说没见过老子吧?实话实说,好像也没打过招呼呢。你倒说说是什么万儿的?”

志高脸上挂不住了:

“别盘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来创个什么?”

“哦?那脆快点儿,你赔老大爷一只鸟,付我地费,大家就别税缠了。”

“我才刚上场,还没挣几枚。没有!”

“你问唐老大他们,可有什么规矩?”

“不用问了,我是单吊儿,不跟他们一伙,我也不怕你,要有钱也扔到粪坑里!”

说着说着,叮当五四的,竟打起来了,怀玉见势色不对,马上进了场,把丁五推开,三人一顿胖揍。唐老大无法劝上。

怀玉打得眼睛也红了。竟回身抄起家伙。那边厢丁五是见什么砸什么,志高就被砸中了头,血流被面。事情闹大了,两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见怀玉要抄家伙给志高出头,慌乱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让怀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几个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给耽搁住,自己上去把丁五连推带拉,说好说歹,请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贵手。

唐老大这么的粗汉,还是个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丁五牙关传来磨牙硕齿的声音,一脸一手是青红的伤和血痕。

唐老大塞给他一点钱:

“诸多包涵,小孩儿家不懂江湖规矩,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忘了带点香烟钱,谢谢!谢谢”

怀玉不知道他爹还跟丁五嘴咕些什么,只见二人拉扯离了杨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撑着,但一脸的血,疼得迷离马糊儿,不争气,起不来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浆住,丹丹用衣袖给他抹,没有止。

看热闹的人见二场戏外的打斗竟又完事了,没切肤之痛,便又靠拢上来。——也因为好心肠。

更有个娘们,一手抱了小孩,二话不说,逗他撒了一泡尿……

志高一头一脸给这童尿一浇,马上又疼得弹起来,怪叫怪嚷:

“晔!这尿真狼虎!什么玩意儿?—一

吓得这好心肠的女人,满腔委屈:

“童尿嘛,止血的,我们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肿,对你有好处的。”

大伙不免哄笑起来。

志高气了。

“妈的!全给老子滚开!”志高粗暴地把尿给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点,也许只是一些混了尿的旧迹,而又真的止住了。

怀玉跟丹丹张罗点布条儿来结扎上。旁边地摊上是卖大力九和药品,有热心的人马上随手抓来一些九散膏丹,想给他敷上。

还没打开包包,又有人排众上来了。

“让开!让开”

嫌人客让得慢了,那太粗里粗气地给闯进来,喊:

“喂喂,那药散拿回来!”

原来是旁边那卖大力九和药品的,抢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药散,换上另一包。

“那不管用!我来我来!”

然后熟练地给敷药疗伤。志高头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

“你给我坐得矩矩儿的!动什么动!”

却原来,他地摊上卖的,不过是假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药,还有治男子肾亏肾寒、妇女赤白带下的……,也是充的。为了治人,一腔热血,忘记了生计,马上自后头木匣中给取了“真药”来……

三两下子,把志高摆弄妥当。受了怀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谢,方才悟得,脸涨红了。

当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见他治人心切,也就不搭话了。

而大部分单纯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联想不起,只交头接耳称颂他,忘记了他为什么给“换”了管用的药来。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记了志高落得此下场,只因为使了好计。

那死了画眉的老大爷,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嚷嚷:

“你们赔我鸟,赔呀!”

“算啦老大爷,”他们竟劝住了:“别让他赔了,您不见他伤了?身上还刮破好几道,红赤拉鲜的,好可怜嘛!”

“对啦,算了吧?”

唐老大只好过来,又塞给老大爷一点钱,安慰他几句。二人拉扯离了场子去。

志高眼见景况如此,好生悲凉。

从来没上过场,一上场,本以为扎好根基立个万儿,谁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粪——搅坏一锅汤。

砸了唐老大场子不算,这还是头一回露点本事,本事也不赖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台还塌给丹丹看!丹丹见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说不定心里头在取笑:“还跑江湖呢,别充大瓣儿蒜了。”

刚才还份儿份儿,趾高气扬地往场子里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地让他一头钻进去好栖身,再也不出来了。还有怀玉,怀玉是怎么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场,大家携手并肩的呢。

唉,众目睽睽,无地容身,他该当如何铺个台阶,好给自己下台?十九年来,从未遭遇这番难题呀。

勉力抖擞一下,抱拳敬礼:

“唐叔叔,不好意思,这点钱我一定还您!各位乡亲父老,不好意思,您们就此忘了我吧!您们就当我死了吧!”

“哎,别这样。”

志高踉跄地离了此地。一路上,怀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搀着。志高道:

“你俩回去吧。”

怀玉见他不稳,坚持:

“到我家躺一会去。”

“我还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坚持:“不去!”

眼看自己一身血污,天星乱冒,既已落得这番田地,一点面子也没了,还充鹰?胃里不舒服,闹心,又打了个贼死的,浑身拧绳子疼,觅个安乐乡躺下来睡个天昏地暗才是。

真的,也不是走投无路。横竖名誉扫了地,乐得豁出去。——

“我到我姊那儿去!”

“送你去!”怀玉不肯走。

“送吧。丹丹回去!”

“我也要送!你赶我不走!”丹丹蛮道。

“送吧送吧,都一块去。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一

志高负气地,步子也快起来。

大白天,到处都热闹喧嚣,惟独这胭脂胡同呢,晨昏颠倒了,反倒宁静。

有一大半的人没起来呢。要起来了,也是像闹困的迷路小孩,俯倦的,没依凭的。

红莲打着个老大的哈欠,跟隔壁的彩蝶儿懒道:“哎,今儿闲着,我‘坏事儿’来了呢。”

哈欠没完,半张嘴,墓地见了这三人。

“哎咄,志高,什么事?”红莲赶忙延入,坐好。

“上哪儿打油飞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进进出出给张罗洗脸水,一壁间:“伤在哪儿?疼不疼?”

“疼呀。”志高道:“这是丹丹。我姊。”

“丹丹坐。”

丹丹见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绿地洒满紫蓝花的上衫,人儿瘦,褂子大,移锣的,看上去又似风干了的一块菜田,菜落子都变了色。

奇怪,一张蜡黄的颅骨硬耸的脸,有点脂粉的残迹,洗一生也洗不干净,渗在缝里的。

红莲常笑,进进出出也带笑。没笑意,似是一道纹,一早给纹在嘴角,不可摆脱。

红莲畏怯而又好客地,问:“怀玉饿不饿?丹丹要不要来点吃的?”

她其实一颗心,又只顾放于志高的伤上。

志高见娘此般手足无措,只他一回来,平添她一顿忙乱。看来还没睡好呢。眼泡肿肿的。因专注给他洗净脸上的血污,俯得近呼,志高只觉那是一双联违已久的眼睛。当他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时,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一谁又料到,这眼睛仿佛已经有一千岁。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几下,把疼都给哼出来,晤?”

一股暖意在心头动荡,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给我来点吃的。我饿。一顿胜揍,肚子里又空了c”

听得他有要求,红莲十分高兴。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着,我得回去跟苗师父师娘说一声,晚点才来看你。”

“晚了不好来!”志高忙答。

“收了摊子我们来。”怀玉与她正欲离去,门外来了个偏着头,脖上长了个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怀玉冷眼旁观,二话不说,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也看不清来客。

志高见这矮个子,五短身材,颈脖方圆处,有老大一块肉茧,好像是随人而生,日渐地大了,隆起,最后长成一个肉瘤子了,挂在脖上,从此头也不能拍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来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个天上伸出来的大锤子,一下一下给锤在他头上,一不小心,锤歪了,受压的人,也就压得更不像样。

这矮个子,倒是一脸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唤着红莲时,就像一个老婴儿,在寻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红莲赶他。

“什么事?”

“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别管啦,打架,现在才是好点。”

志高在里头听见红莲应对,马上装腔:

“还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坏事,沉得喀。唉——”

“你过三天来。”红莲悬念着志高。

“过两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你弟,看我帮得上帮不上?”

红莲把他簇拥出门,他还没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乱儿搭,强盗头子,你帮不了。鲁大哈的,还来插一手。妈的,别拉扯!”

送走了客,红莲又回到屋子里,二人竞相对无言,各自讪讪的。若他不是伤了,也不会呆得这样吧。她又只好找点活来干,弄点吃的去。

“贴张饼子你吃?”厨里忙起来。又传来声音;

“还是热几个窝窝头。呀不,饼子吧?有猪头肉,裹了吃。”

“省点事就是。”志高出其不意试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干什么的?”

“是个炒锅的。”

“卖什么?”

“多呷,什么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从前他是个窝脖儿的。”

“哦——还以为身体出了毛病。”

志高夹着猪头肉,给裹在饼子里,一口一口的,吃得好不快活。

红莲坐到他的对面,很久没仔细端详这个长大了的孩子。

他来吃一顿,隔了好一阵,才来吃另一顿。——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吃的。

红莲没跟他话家常,也没什么家常可话,只是绕在那矮个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觅个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话儿了。

“你知道,干他们这行,总是用脖颈来承担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几里,沿道不能抬头,也不能卸下休息。”

“哪有不许休息的?”

“搬家运送,都是瓷器镜台脸盆什么的,贵重嘛,东家一捆起来,摆放保险了,用木板给放在脖颈上,从这时起就得一直地顶着上路啦,不容易呀。”

志高想起他也许是长年累月地顶着,买卖干了半生,日子长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来的。——又是一个哈腰曲背的人。多了个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爷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谁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呻,什么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昨他一下,想起小时候,有一天,她坚决地打扮着,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着小眼睛。娘朝他哼一下:“小子,瞪什么?要你爹在,你怎么会认不得娘?”说着夹了泪花千叮万嘱:“以后就叫我姊,记得吗?叫,叫‘姊’!”

“姊!”

”晤?”红莲应,志高神魂甫定,只好问道:“姓什么的?”

“姓巴。”

“巴?”志高笑:“长得没有巴掌高的‘巴’?”

“别缺德了。”

“好怪的姓。没我的姓好。”

红莲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忽尔柔柔牵扯一下。踌躇着,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一个男人不要一个女人,地往往是在被弃之后很久,方才醒过来,但没明白过来。这世界阴沉而又凄寂,仿佛一切前景转身化作一堵墙。

“你姓好,命不好。”红莲对志高道:“我是活不长了,只担着心,不知你会变成个什么样儿的。唉。”

“过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好担心?别说了。”志高不愿意重复前一阵方才刁刁叨叨,束手无策的话儿。他最拿手的工夫是回避,马上想以一觉来给结束了前因后果。

红莲喊他进房里,他道:

“我睡这。”指指墙角落儿。有意地不沾床边。

“睡床上吧?”红莲又陪着笑,也不勉强:“要不我也躺一会。”

好久没逮着这般的机会了,红莲像有好多话,待说从头。母子一高一下地对躺,稀罕而又别扭。志高一蟋身子面壁去。

“我也不想修什么今生来世。前一阵,四月八日不是佛祖过生日吗?庙里开浴佛会呢,我去求福了。我没敢进去,只在外头求,诚心就灵了。我求佛祖指点你一条明路——”

“不管用,狗头上插不了金花。”

“你会有好日子的。”

“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干这个了——”志高没说完这话。说不下去。哪有什么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个灯篓风儿似的,一点儿囊劲也没有。比一个卖身的女人更差劲。志高想,唉,烂眼睛又捐苍蝇,总之是祸不单行。

红莲倒是捡了这话:“说真格的,要是不干这个,也不致饿死。我是对你木起。”

“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志高冒猛地回身问她。

红莲正思量该当怎么回答。

志高再问了:“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

“怎的问起这个来呢?”

红莲迟暮的眼睛垂下来了,垂得几乎是睡死了,嘴角那微弯却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来这是天生的“笑嘴”。红莲也没看志高。儿子盘问起她的堕落经来了。

“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长大了,难道不晓得,我只跟‘一个’男人睡了!要不怎么有你呢?也许,你是到死都不原谅我,那由你一

“姊”

“哎,没人,你就别喊我姊!”

“不,喊着顺溜了,改不了。”志高试探:

“那姓巴的,瓜子儿巴,对你倒是不错吧?”

“都是买卖嘛,零揪儿的。”红莲道:“别胡说了。”

志高马上拿腔儿,装得欢喜轻松:

“暗,你当是为了我,别当为自己,对吧?你瞧你,擦了这许多的粉,还干巴疵裂的,打了这么多的格子。暧,再过一阵,穿得花巴棱登的,都不管用——”

“你看你这张损人的嘴一

“不呢,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是专门侍候一个,你想呢,哈,要不知道是谁得了美。我们都是断了腿的蛤蟆了——跳不了多高,我又没办法养活你

才在笑,打哈哈,志高没来由一阵心酸,这样的话,不知是什么话,志高说着,缓缓地把脸别过墙去。

转一下身,轻轻打个哈欠,再用手掌掩一掩嘴,手顺势往眼角一抹,就这样,把那将要偷偷窜出来的泪水不经意地,也不着迹地,给抹掉了。

“我困了。”再也不搭话。

红莲看不出什么来:

“不再聊一阵?”好不容易母子聊了一阵话,他竟又困了。

志高一睡,解了千古忧困。

黄昏时分,丹丹一个人来了。

志高还没有醒过来呢。丹丹摇晃他,唤:“切糕哥,天亮了,起来了!”

他接近软化的四肢,开始有点知觉,腰酸背疼的,也不知睡了多早晚,太阳确已西下,还是熬人的,背上也就汗濡一片。志高擦擦眼睛,又醒过来了,以为是一天了,谁知还没过去。见着丹丹,只一个人,问:

“怀玉呢?”

“还说呢,唐叔叔生气啦,骂你,怀玉帮他收拾烂摊子,还不巴巴地跟着回家去?”

志高听了,口鼻眼睛都烦恼得皱成一团,像个干瘪老头儿,无限的忧伤。怎么解决呢?

只好把汗臭的上衣给换了,披件小背心,领丹丹出来。回头跟红莲道:

“姊,我走了。”

红莲眼看一个大姑娘,跟自己儿子那么的亲近无情,心中不无拈酸醋意,到底是什么人?她一来,他就呆不住了?也是个吃江湖饭的标致娃儿,轻灵快捷,几步就蹦出胡同口了。红莲目送二人走远。

“你姊真怪,不笑也像笑愣。暧,她瞪着我看,好愣,你姊怎么这么的老?那你娘不是更老了吗?你没娘,对吧?”

“丹丹——”

“什么?”

“没什么了。”志高回心一想,急急地说了,怕一迟疑,又不敢了:“丹丹,我还是告诉你吧,瞒下去是不成的,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我非卷起帘儿来唱个明白——”

“你说吧,罗里多吨的,说呀。”

“好,我说。”志高坚强地豁出去了:“刚才的,就是我娘。”

“哦?怪道呢,这么的老。”

“她是我姐,因为——她干的是‘不好’的买卖,管我喊她姊……我此后也是喊她姊的。你就当给我面子,装作不知道。怀玉也是这样的。”

“好呀。”

“答应了?”

“好呀,我不告诉人家。我也不会瞧不起你们,你放心好了。”

“丹丹你真好。”

“我还有更好的呢!”

志高放宽了心,人也轻了,疼也忘了。自以为保了秘密,其实北平这么一带的,谁会不知道?不过不拆穿便了。亏志高还像怀里揣了个小兔子,早晚怦怦直跳。——也因为她是丹丹吧?

如今说了,以后都不怕了。

“你怎么不跟黄叔叔呢?你黄哥哥呢?现今下处在哪?来这待多久?!”

“哎,”丹丹跺足:“又要我说!我呀,才刚把一切告诉怀玉哥了,现在又要再说一遍。多累!”未了又使小性子,像她小时候:“我不告诉你。”

“说吧?”志高哀求似的,逗她:“我把我的都告诉你了。”

原来丹丹随黄叔叔回天津老家去,黄叔叔眼看儿子不中用了,也就不思跑江湖,只干些小买卖,虽是爱护丹丹,但小姑娘到底不是亲骨血儿,也难以照拂一辈子的。刚好有行内的,也到处矗竿子卖艺,便是南师父一伙人,也是挂门的,见丹丹有门有户的出来,一拍胸口,答应照顾她,便随了苗家一伙,自天津起,也到过什么武清、香河、通县、大兴……大小的地方,现在来了北平,先找个下处落脚,住杨家大院,然后开始上天桥撂地摊去。

丹丹又一口气地给志高说了她身世。

“你本是黄丹丹,现在又成了苗丹丹。怎么搅的,越活越回去了?还是苗呢?过不了多久,倒变成籽了,然后就死了。”志高道。

丹丹嘲着嘴,站住不肯走了。

也不知是什么的前因后果呀。丹丹,她原来叫牡丹。“牡丹本是洛阳花,郎山岭上是我家,若问我的名和牲,姓洛名阳字之花。”——丹丹是没家的,没姓的,也配不上她的名的。花中之王,现今漂泊了,还没有长好,已经根摇叶动。真的,在什么地方扎根呢?是生是死呢?这么小,才十七,谁都猜不透命运的诡秘。志高被她的刁蛮慑住了。——就像头憋了一肚子气的猫。明知是装的。

“你别生气,我老是说‘死’,是要图个吉利,常常说,说破了,就不容易死了。”志高慌忙地解说。

“要死你自己死!”

丹丹说着,辫子一甩,故意往另一头走,出了虎坊桥,走向大街东面。

“丹丹,丹丹!”志高追上去:“是我找死,磕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作孽多,我是灰耗子,我是猪八戒……”

“哦,你绕着弯儿骂你娘是老母猪?”丹丹道。

“不不不。”志高急了,想起该怎么把丹丹给摆手?他把她招过来,她不肯,他走过去,因只穿件小背心,一招手,给她看胳肢窝,志高强调:

“我给你看一个秘密:我这里有个病,看到吗?在这。暧,谁都没见过的,看,是不是比你那个大?”

“暧,真像个臭虫,躲在窝里。”

志高笑起来。

他很快活,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给掏出来,一一地告诉了丹丹,从来没那么的渴望过。

真好,有一个人,听几句,抬杠几句,不遮不瞒,不把连小狗儿毗牙的过节地记在心里,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块……

咦,那么怀玉呢?

——忽地想起还有怀玉呀。

“丹丹,你先回家,我找怀玉去。”

志高别了丹丹,路上,竟遇上了大刘。他是个打硬鼓地的,手持小鼓,肋夹布包,专门收买细软,走街串巷找买卖。许多家道中落的大宅门,都经常出入。

这个人个头高高,脸长而瘦,在盛暑,也穿灰布大褂,一派斯文。敲打小鼓地,一边哈喝:

“旧衣服、木器,我买。洋瓶子、宝石,我也买

见到志高,大刘问:

“你姊在吗?她叫我这两天去看她的一只铺子。”

“不在。”志高回大刘:

她不卖。”

“环卖’的是什么?”大刘仁斜着眼间。一种斯文人偶尔泄漏出来的很琐。

“锦子。”

“哦!”

志高只想着,娘仅有一只银子,猪是下落不明的爹所送。卖了,反悔了,难免日思夜惦,总想要回东西。志高估摸娘实是舍不得,马上代推掉了。然后心里七上八落。——钱呀,想个法子挣钱才是上路。

来到了怀玉的那个大杂院,远远便听得哭喊声,见一个呼天抢地的母亲,把孩子抱出来,闹瘟疹,死掉了。在她身后,也有四个,由三岁到十一二岁的。穷人就有这点化算,死掉了一个,不要紧,还有呢,拉拉扯扯的,总会得成长了几个,然后继承祖先的“穷”,生命香火,顽强地蔓延下去。

那伤心的母亲领了他兄弟姊妹,拿席子卷了尸首去。——死了一个,也省了一个的吃食呀。志高心头温热,他竟是活着呢,真不容易。

敲了唐家的门子,一进去,不待唐老大做声,也不跟怀玉招呼,志高扑一下跪下来:“唐叔叔,我给您赔罪!”

唐老大气还没消,这下不知如何收拾他。

志高又道:“对不起您,以后我也不敢搭场子了。”

说完了,起来逃一般地走了。

唐老大也不好再责怪什么了,看着他背后身影:“这孩子就是命不好。”

怀玉跟他爹说:

“命好不好,也不是没法可想的。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得去‘谋’呀。——爹,我也不打算永远泡在天桥的,我明天跟李师父说去,让他给我正正式式踏踏台毯。”

“你去练功,我不数算就是,不过你去当跑龙套的,什么时候可以出头?连挣口饭吃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去,不去我是不死心的。”

“你不想想我的地步?”

“爹,撂地摊吃艺饭又是什么地步?圣明极了也不过是天桥货。”

“没有天桥,你能长这么大?”唐老大气了。——他也不愿意怀玉跟随他,永不翻身,永永远远是“天桥货”。但,怀玉的心志,原来竟也是卖艺。卖艺,不管卖气力卖唱做,都是卖。不管在天桥,抑或在戏园子,有什么不同?有人看才有口饭吃,倚仗捧场的爷们,俯仰由人,不保险的,怀玉。

唐老大要怎样劝说那倔强的儿?

“谁有那么好运道,一挑帘,就是碰头彩?要是苦苦挣扎,扯不着龙尾巴往上爬,半生就白过了。”

他说了又说,怀玉只是坚持,战战老半天:“千学不如一唱,上一次台就好!”

唐老大明知这是无以回头的。当初他跟了李盛天,早已注定了,怎么当初他没拦住他?如今只箭在弦上。唐老大一早上的气,才刚被志高消了一点,又冒了:

“你非要去,你去!你给我滚!”

一把推走这个长大了的儿子。

怀玉踉跄一下,被推出门去了。

唐老大意犹未足:

“你坍了台就别回来!”

然后重重地坐下来。孩子,一个一个,都是这样:以为自己行,马上就坍台了,残局还不是由连苍蝇也不敢得罪的大人来收拾么?早上是志高,晚上是怀玉,虎背熊腰的粗汉,胡子就这样地花白起来了。像一匹老马,载重的,他只识一途,只得往前走,缓缓地走着,是的,还载重呀,终于走过去。他多么希望他背负的是玉,不是石头。怀玉,自己不识字,恳请识字的老师给他起个好名儿呢,怀的是玉。没娘的孩子,就算是玉,也有最大的欠缺。唐老大想了一想,便把门儿敞开,正预备把怀玉给哈喝进来了。

谁知探首左右一瞧,哪里还有他的影儿?做爹的萎靡而怆惶。

——孩子大了,长翅了。

从前叫他站着死,他不敢坐着死。

赶出问了,却瑟缩在墙角落,多么地拧,未了都回到家里来。

啊一直不发觉他长翅了。

他要飞,心焦如焚迫不及待地要飞。孩子大了,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怀玉鼓起最大的勇气,恭恭敬敬地等李盛天演完了一折,回到后台,方提起小茶壶饮场。觑着有空档,企图用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心愿就倾吐了——要多话也不敢。他一个劲地只盯着师父一双厚底靴:

“——这样的练,天天练,不停练—…不是‘真’的呀。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好歹让我站在台上,就一次……”

李盛天瞅着他,长得那么登样,心愿也是着迹的:要上场!

“哦,你以为上台一站容易呀?大伙都是从龙套做起。”

“您让我踏踏台毯吧,我行!”

“行吗?”师父追问一句。

“行呀行呀,一定行的,师父,我不会叫您没脸,龙套可以,不过重一点的戏我也有能耐,台上见就好。”

李盛天见这孩子,简直是秣马厉兵五内欢腾,颜面上不敢泄漏出来,一颗心,早已飞上九霄云外。

师父忍不住要教训他:

“你知道我头一回上场是什么个景况?告诉你,我十岁坐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手脸都裂成一道血口了。头一回上场,不过是个步罗……”

李盛天的苦日子回忆给勾起来了,千丝万缕,母亲给写了关书,画上十字,卖身学习梨园生计,十年内,禁止回家,不得退学,天灾疾病,各由天命。他的严师,只消从过道传来咳嗽声,师兄弟脸上的肌肉会得收紧,连呼吸都变细了。——全是“打”大的。一个不好,就搬板凳,打通堂。

那一回夏天,头上长了疥疮,上场才演一个龙套吧。头上的疮,正好全闷在盔头里,刚结的薄痴被汗汇水洗的,脱掉了,黄水又流将出来。就这样,疼得浑身打颤,也咬着牙挺住,在角儿亮相之前,跑一个又一个的圆场……

怀玉虽是苦练,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没有投身献心的坐过科。

比起来,倒真比自己近便了,抄小道儿似的。

李盛天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肯稍为宠他一点,以免骄了。——机会是给他,别叫他得了蜜,不识艰险。

怀玉只听得他可跟了师父上场,乐滋滋,待要笑也按捺住。一双眼睛,闪了亮光,把野心暗自写得无穷无尽。这骗不了谁,师父也是过来人。好,就看这小子有没有戏线,祖师爷赏不赏饭吃,自己的眼光准不准。功夫不亏人,功夫也不饶人。怀玉的一番苦功,要在人前夺魁,还不是时候;龙套呢,却又太委屈了。李盛天琢磨着。

“这样吧,哪天我“《华容道八》你就试试关乎吧。我给班主说去。不过话得说回来,几大枚的点心钱是有,赏的。份子钱不算。”

——钱?不,怀玉一听得,不是龙套呀,还是有个名儿的脚色呢,当下呼啸一声……

“怀玉哥,有什么好高兴的事儿?”

在丹丹面前,却是一字不提。

对了,告诉她好,还是瞒着呢?

头一回上场,心里不免慌张,要是得了彩声,那还罢了;要是像志高那样,丢人视眼的,怎么下台?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心高气做,更是输不起的人。

不告诉她,不要她来看——要她看,来日方长呀,她准有一天见到他的风光。怀玉倒是笃定。在关口,别叫一个姐们给影响怵阵了。卡算着,就更不言语了。

丹丹跟怀玉走着路,走着走着,前面胡同处青灰色的院墙里,斜伸出枝叶繁茂的枣树枝来。盛夏时节,枣儿还是青的,四合院里有个老奶奶,坐在绿荫下,放上两个小板凳,剥豆角。

蝉在叫。怀玉伸手想摘几个枣儿来解渴。手攀不上呢,那么的高,只因太乐了,怀玉凭着腰腿,一二三蹦地站上墙头,挑着些个头大的,摘一个扔一个,让丹丹给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发现:“哎呀,怎么偷枣儿呢!”她忙赶着。

怀玉道:“哈!值枣班来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脱着这得意非凡地笑的怀玉,正预备跳下”来。

还没有跳,因身在墙头,好似台上,跟观众隔了一道鸿沟。丹丹要仰着头看怀玉,仰着头。真的,怀玉马上就进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头涌上难以形容的神秘的得意劲,摆好姿势,来个“云里翻”。

往常他练云里翻,是搭上两三张桌子的高台,翻时双足一蹬,腾空向后一错身……好,翻给丹丹看,谁知到了一半,身子腾了个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枣儿,自内里取来一把竹帚子,扔将出来,一掷中了,怀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个部位疼,一阵拘挛儿,丹丹一见,半兜的枣儿都不要,四散在地,赶忙上来待要扶起他。

怀玉醒觉了,忍着,——这是个什么局面?要丹丹来扶?去你的,马上来个蜈蚣弹,立起来,虽然这一弹,不啻火上加了油,浑身更疼,谁叫为了面子呀?便用手给拍掉了土,顺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还像是掸泥尘,没露出破绽来。忍忍忍!

“怎么啦?”

“假事。”怀玉好强:“这有什么。”

“疼吗?”

“没事。走吧。”怀玉见老奶奶尚未出来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枣儿呢?快给捡起来,偷了老半天,空着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捡枣儿。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堕落地面上时,还给踩上一脚。直至老奶奶小脚叶略地要来教训,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个没破的枣放进嘴里:

“唁,不甜的。”

怀玉痛楚稍减,也在吃枣。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话。

丹丹又道:

“青榜榜的,什么味也没有。”

见怀玉没话,丹丹忙开腔:“我不是说你挑的不甜呀,嘎,你别闷声不吭。”

“现在枣地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给我吃?”

“好吧。,,

“说话算数,哦?别骗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过不去!”

“才几个枣儿,谁有工夫骗你?”

“哦,如果不是枣儿,那就骗上了,是吗?”

怀玉拗不过她,这张刁钻的嘴。只往前走,不觉一步的汗。丹丹在身边不停地讲话,不停地逼他:“你跟我说话呀?”

清凉的永定河水湛湛缓缓地流着,怀玉跑过去在河边洗洗脸,又把脚给插进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开了踉丹丹无话可说的僵局。她说他会骗她,怎么有这种误会?

丹丹一飞脚,河水撩他一头脸,怀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后人,便还击了。

玩了一阵,忽地丹丹道:

“怀玉哥,中秋你再偷枣儿给我吃?”

他都忘一f,她还记得。怀玉没好气: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头儿!”

丹丹手指头伸出来,浓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视着怀玉,毫无机心的,不沾凡尘的,她只不过要他践约,几个枣儿的约,煞有介事,怀玉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头儿。丹丹顽皮地一句一扯,用力的,怀玉肩膊也就一阵疼,未曾复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别死撑!”

又道:“你们男的都一个样,不老实,疼死也不喊,撑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两天没见他了,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里找他,整个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庙的供桌、还有饭馆门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姊那里倒是少见。”

“他的‘家’比你大,话也比你多。你跟我说不满十句,他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给倒出来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这关嗓子什么穷?——这是舌头的事。”丹丹笑:“他有两个舌头!”

“你也是。”怀玉道。

二人离了永定河,进水定门,走上永定门大街,往北,不觉已是前门了。

前门月城一共有三道门,直到城楼的是前门箭楼。北平有九座箭楼,各座箭楼的“箭炮眼”,直着数,都是重檐上一个眼,重檐下三个眼;横着数就不同了,不过其他八座箭楼都是十二个眼,只前门箭楼有十三个眼。为什么会多出一个眼来?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悠悠地走着,又过了半天。

忽然,前边也走着一队来势汹汹的人呢。说是来势汹汹,因为是密密匝匝的群众。还没看得及,先是鼎沸人声,自远远传来,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没搅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张望一下,队伍操过来了,又马上觅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只把脑袋伸张一点——一有不对,又缩回去了。“弹打出头鸟”,谁不明白这道理?都说了几千年了。

怀玉拉着丹丹站过一旁,先看着。

都是些学生。是大学生呢。长得英明,挺起胸膛,迈着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惮地透露出奋激和热情,义无返顾。

大家站到一旁,迎着这人潮卷过来。

队伍中,走在前头的一行,举起一面横布条,上面写着:“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后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帜,纸标语挥动着,全是:“反对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货!”、“反对甘一条!”“还我中国。”……

人潮巨浪汹涌到来,呼喊的口号也震天响至,通过这群还没踏出温室的大学生口中,发出愚钩的老百姓听不懂的怒吼。

“他们在喊什么?”

“说日本鬼子打我们来了。”怀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问。

“听是听说过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天桥小子到底不明国事。

“唐怀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怀玉一怔,听不清楚,估道是错觉。

在闹嚷嚷的人潮里,跑出一个人。是一个唇上长了几根软播的青年人,面颊红润,鼻头笔直,眼神满载斗志。

怀玉定睛看看这个头大的学生,啊!原来他是何铁山。

“何铁,认得吗?小时候在学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铁山呀!”

怀玉记起来了,打上一架,因为这人在二人共用的长桌子上,用小刀给刻了中间线,当年他瞧不起怀玉呢,他威吓他:“你别过线!”怀玉也不怕:“哼!谁也别过线!”

后来是谁过了线?……总之拳脚交加了一阵,决了胜负。怀玉记起来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长。何铁山,才比自己长几岁,已经二十出头吧。他家趁有点权势,所以顺理成章地摇身一变,成为大学生;自己呢,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真的,谁胜谁负?

只是何铁山再也不像当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过节,并没放在心上。他英姿勃发,活得忙碌而有意义,读书识字,明白家国道理,现在又参加反日集会,游行示威。

因为家道比较好,懂的也比较多,真的,他变了。——唯一不变,也许是这一点执著:

“你别过线!”

谁“过了线”,他便发难。

何铁山递给怀玉一叠油印的传单纸张,道:“唐怀玉,拜托你给我们派出去,请你支持我们,号召全国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吗?现在东北辽宁、吉林和黑龙江三省,两百万平方公里领土、三千万个同胞都已沦于敌手,很快,他们就会把中国给占领了……”他说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传过千百遍了。只听得怀玉一愣一愣的。

何铁山一口气给宣传完毕,挥挥手,又飞奔溶入队伍中,再也找不着了。——在国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觉地,一笔勾销。

丹丹犹满怀兴奋,追问着各星小爽:

“你跟他打上一架?谁赢?”

“你说还有谁?”怀玉道。

“哼,是那大个子赢的!”丹丹故意抬杠:“你看是他跑过来喊你。”

“输的人总比赢的人记得清楚一点。”怀玉道。

“我不信!”

娘们爱无理取闹,你说东,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么好玩儿。怀玉只低首把那宣传单张树览一遍。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号召全国人民抗日”,什么叫“号召”?“全国人民”有多少?怎样‘航日”?该如何上第一步?怀玉皱着眉,那横冷的一字眉浓浓聚合着。

丹丹偏过头望他,望了一阵,见他不发觉,便一手抢了单张去。

“我也会看呢。曙,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么什么,日本什么华,行动,什么什么暴露……

“阴谋!”

“阴谋?是说日本鬼子使坏?是吧?他们要来了,怎么办?”

“呀,不怕,咱有长城呢。”怀玉想起了:“北方的敌人是攻打不过来的。”

“对。—一不过,如果敌人从南面来呢?”丹丹疑惑。

“没啦。不会的,南面的全是我们自己人嘛。攻什么?都是外头乱说的荒信地,消息靠不住。”

当下,二人都仿佛放下心来。而队伍虽然朝西远去了,谁知措手不及他,竟又狠奔系突,望东四散逃窜了,好似有人把水泼进蚂蚁的窝里,性命攸关。

“警察来了肝斗察来了!”

对,是来驱赶镇压的。手无寸铁的大学生们都只好把旗帜、标语—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的横布条,被千百双大小鞋子给踩成泥尘。鬼子没赶着,到察倒来赶学生,从前当差的老对付书生,今天鲜察又爱打学生——一看来只为赢面大、然而,输了的人总是永远记得的。比赢的人清楚。末几,满世又回复了悠闲,“全国”都被置诸脑后,好像只发生过一场硬生生搭场子的评书。一个人讲完整个简单的故事。

一鸡死一鸡鸣,倒是传来清朗的喊声:“本家大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原来自西朝东这面来的,是有钱人家抬扛的队伍呢。这是大殡,丧家讲究体面。有人敲着响尺,远远听见了。

抬扛的一齐高喊。“诺!”

丹丹忙瞪着眼睛看那打执事的,举着旗、锣、伞、扇,肃静回避牌、雪柳、小呐。吹鼓手、清音、乐队也列队浩荡前进。很多人都尾随着围观。

本来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铁铲搅乱铁勺内的糖稀,两手拿起一点儿揉弄成诸胆形,预备在把口的管上吹几下,小金鱼还没吹成,孩子们全都跑去看人撒纸钱了。

只见一辆人力车,拉着百十多斤成串的纸钱,跟在一个老头儿身后,老头儿瘦小枯干,穿一件白孝衣,腰系白布孝带,头戴小帽,两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殡队伍前面,取过一叠厚纸钱,一哈腰,奋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这叠白色的圆钱,以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却又忽地扭身一抖,借着风势,竟似一只一只圆圆的中间有个洞洞的大眼睛,飘远飘高,风起云涌,迄自翻腾,天女散花,在红尘中做最后一次的逍遥。

人们看他撒纸钱,依依不舍,万分地留恋,这盛暑天的白雪,终于软弱乏力地漂泊下堕了,铺满在电车轨上,没一张重叠。

队伍寸进,丹丹瞥到那老头儿,下巴颜儿有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着怀玉:“看他的毛多怪!”

“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撤纸钱最好看了!”怀玉道:“绝活儿!”

人人都来看,因为“好看”,谁又明白丧家的心意呢?逢遇庙宇,穿街过巷,一连串地撒,为的是要死者来世丰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却只是一些虚像。打执事的,现钱闲子,反而是因着领“现钱”,便更加蒋力吆喝。

那清朗的喊声又来了:

“本家二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气盛声宏,腔尾还有余音,这不是他是谁?怀玉和丹丹马上循声给认出来了:

“切糕哥!”“志高!”二人几乎是同时地唤着。

天无绝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给谋得这打执事的差使。跟他一块的,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十几二十岁的男孩,打一次执事,可挣几吊钱,要跟了“一撮毛”爷爷后面呢,打赏还要多一点,志高因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劲,仿佛是副领队。

怀玉过去,在大殡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头!”

在人家的丧事中,两个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长大了一点。—一怀玉更是无法敛着了,他撇开丹丹,向志高低首沉声地讲了他的大志:

“李师父说……”

志高一壁把厚纸钱递予“一撮毛”,一壁跟怀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将起来。

别看“一撮毛”是个老头儿,他的眼神可真凌厉,一瞥着志高不专心,瞪他一眼,暗道:

“你别混啦,吓?要有点道德,人家办丧界,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怀玉识趣。志高跟他打个眼色,二人分手了,怀玉才记起丹丹等在一边。

丹丹追问:“暧,你跟他抹里抹登的,有什么瞒人的事?”

“没有呀。”

“有就是有。你告诉我!”

“没有就是没有。”

“人家跟你俩这么好,你都不告诉?切糕哥什么都告诉我的。”

“以后再说吧。”

“你说不说?我现在就要知道,说嘛——”

“毛丫头甭知道得太多了。”

“说不说?真不说了?”鼓起腮帮子,撒野:“真不说?”

丹丹说着,又惯性地辫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头走去了,走了十来步,以为怀玉会像志高股,给追上来,然后把一切都告诉她,看重她、疼她。在她过往的日子里,她的小性子,往往得着满意的回应。

咦?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垂着长睫毛,机灵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这个人!哦?眼看自己拧得没边儿,不搭理啦,只摇摇头,就昂然走了。

丹丹恨得闹油儿,他恼撞她了!

演义小说中,关公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李盛天揉了红脸后,眉勾蚕,眼勾凤,并无其他花纹,只脑门有一冲天纹,暗示他日后为人所寄,不得善终。又因唱戏的一直敬重关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窝旁边点颗病,名曰“点破”。

李盛天净身焚香勾脸后,在后台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从身边人来人往,只闭目养神。

今天上的是《华容道》。三国时,群英会集,尔虞我诈,孔明定许借东风,火烧连环船。至东风起时,周瑜差人杀之,亮由赵云接应,返回夏口,并命赵云张飞劫杀曹军。曹操败走华容道,为关羽所阻,操知关喜识春秋,素请信义,以此动之,关义释曹,自愿回营请罪。

怀玉第一次在广和楼登台,他今天要演的是关平,关干乃关羽之子,也是个有名有姓的。怀玉老早就到了后台,挑了一双略为合整合脚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软靠——因与关公配合时,关平不扎硬靠。也好,总是一身的“靠”,还有腰间一把宝剑,头上一顶荷盔。这行头,怀玉摩拳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管箱师父见了不耐烦,粗气地问:

“你演什么呀?”

“《华容道》!”

“这个我当然知道,是什么角色?”

“关乎。”

“哈哈哈……”他仰头笑起来:“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是曹操就是关羽呢,才关乎!去去去!站过一旁凉快去,一会儿有你穿的。”说完又忙他的了。

管箱师父一番无心的话,直刺进怀玉心底,他咬着牙,屈辱而又无奈地,只得站过一旁了。

看那李师父,龙冠上绒球儿如火焰,手把上惬月刀泛青磷,金杆光闪闪,气度寒凛凛……

上了场,角儿们在彩声中给演完一台戏。那关乎,即使他扮相多么的俊,就一直抱着个印盒,站在关公身后,动也不动,等到幕下。

台上的情情义义,聚聚散散,一切于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在三国戏中,小小一个关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汉中间的陪衬品,为了画面好看,才有这个人。身的银蓝,衬以黄线裹着的印盒,抱着它,极之架势,在台的一角,静观台上演着的戏。一时间自己也不过是个观众。

因为如此的空闲,刚上场还有点紧张,慢慢地就发觉:他是不重要的,没有人会特地留意他的表现。他虽没有欺场,只是却有工夫放眼台下众生了。

一张张大长桌顺着舞台成行摆放,桌旁分放两条大长凳,看客们对面而坐,分别将头向左或向右扭向舞台看戏,时间一长,他们不免向反方向转动转动,否则脖子就太吃力了。他们喝茶水嗑瓜子,卖糖果的小贩在穿梭,手巾把儿在他们头上扔来扔去,满场飞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墙边一角,交架着手,盯着自己呢。

“唉,上场上场,就光是上了场,老老实实地足足地站了半天,我看着也拘挛儿。”

下场的时候,志高不客气地,又损了怀玉一顿:“在地摊子上作艺,好歹也是站在场中间,局局面面的。”

怀玉不答他。心下也是七零八落,颜面上又抹不开。只好坚持。

“我是头一回嘛,先亮个相。”

“宁为鸡首,才不做牛后呢。”志高不忿。

李师父过来了,问:

“你觉摸着是怎么个滋味儿?”

怀玉马上站起来:“我还是要演下去的!”

“好!”李盛天点点头:“什么角色都得演,观众心里总是有底的,别想一步登了天。”

待李盛天一走开,志高朝怀玉会心一笑:

“你呀,就是想一步登了天,别以为大伙不知道。”

怀玉只叮嘱:“今天踏台毯的事,不要告诉丹丹。”

“哦?”志高笑:“怕丢不起了你?”

怀玉把油彩绘抹掉了,他又回复天然。把心自问,一切自是因着师父的成全。他来到李盛天的座前,道:

“师父,不管你要我演什么,我都上。我会饮水思源”’

“成!有这个心就好了。”

怀玉瞥到彩匣子旁有本翻开的《三国演义》,字里行间还有许多红道道。师父顺他眼神看去,问:

“现在还看书不?”

“有空也看,不过字认得不多,一边看一边猜,大概也有点准儿。”

“这就是了,怀玉,”李盛天道:“唱戏的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欠点书底子。咱科班里出身的孩子,认书少,你要是多求知识,多写几个字,揣情度理,就会比别人强。”

每一个丧失读书机会的老人家,巴不得他的下一代多翻几页,把自己失去的,又给补偿回来了。爹这样说,师父也这样说,怀玉顶着上一代的冀望做人,怀玉不是不明白。不过对志高来说,读书比较奢侈,填饱肚子是真理。他问:“喂,你分头大吧?”

“没什么。”

“没?”志高怪叫:“起了半天云,下不了几点雨,这种馊差事也肯干?”

怀玉回到家里,一言不发。——谁知唐老大暗地里已到场看了,心里有数:

“上场倒是矩矩的,没有忙爪儿。”

怀玉一听,知道爹并没固执到底,当周又睛一亮,道:

“爹,下回吧,下回一定更好的!”

赢了爹的体谅,怀玉却也不宽心,因为,丹丹生气了。

这三天,不管在天桥,在陶然亭,在虎坊桥,即便是小摊子上喝油茶吧,那人刚用高大的红铜水壶给冲了一碗用白面加牛骨髓油炒的茶,并放入芝麻、松仁、核桃仁等,烫烫一大碗,端起来,见丹丹走过,喊她,递上去,丹丹正眼不瞧一下,转身场长而去。

怀玉捧着茶喝,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怀玉只道自己没错,又没得罪她,怎的惹她生气来了?不瞅不睬的,怪难受。只不过少说几句话吧,不定什么都得让她知道了?只好由丹丹去。

—但,这样地过了三天,三天里见不着她音容,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怀玉肺腑辗转着,似被扰乱了。

幸好今天夜戏里,师父着他演马憧,有点造功,岔了不宁的思绪。

李盛天的项羽,闻得幕后“挑子”喇叭声,吹成马嘶,霸王已是末路,见马亦悲呜,忙着马憧牵马举鞭上场。怀玉来至“大进”的台口,一轮急牵力扯,把马镇住,待项羽于虞姬身畔,强忍难过,唱散板:

“乌难它竟知大事去矣,因此上在根下咆哮声嘶—…”然后抚马恋马,不舍。最后,不得不让马憧给牵下去了。

怀玉出下场门,他的戏演完了。把马鞭小心地放好,然后闷闷地嘘一口气。

魏金宝,这与怀玉一同长大的男孩,分行之后,专攻旦角。金宝比他长几岁,今年也二十出头了,风华正茂,在班里也成角儿了。当年他不过是《四五花洞》里头真假潘金莲之一;熬了七年,终于成了《拾玉锡》里头唯一的孙玉姣,真不容易。

也许戏演多了,平素也忘记了自身是谁,总是翘起兰花指,用小牙刷蘸牙粉,把他匣子里的头面,仔细地仔细地刷一遍,无限爱恋。缤纷闪亮的,尽是泡子、耳环、太阳花、顶花、正凤、边风、上中下廉、耳挖子、双面管、十管、泡条—…像是虚妄的仙境,寄住的。

金宝爱护着嗓子,镇日说话都不动真气,只阴阴细细。怀玉的行当是武生,跟金宝不一样。金宝倒是跟他投缘,每当有人取笑他娘娘腔,总是逃到怀玉身边。虽则怀玉也是小脚色,可因寡言沉实,不论是非,相安无事。_

金宝关心地问:“怎么啦?心里不痛快严以为是嫌戏分少。

“你是好料子,学艺全靠自用功,师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阵,就成啦,到那个时候我跟你合演一台。”

“不是的。”怀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过……

“你告诉我吧,别憋在心里了。”金宝凝望着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

怀玉心想,怎的每个人都要听他心里的话呢?到底心里有没有话?简简单单的一桩事儿,自家的事儿,那有什么?世上各人都爱小事化大。怀玉也不是个一点点就瞎拉队的人呀,当下只推却了金宝。

“金宝哥,我没事。”

魏金宝以眼角送怀玉离了广和楼。

志高倒是数落了他一顿:

“你当然得罪她!她恼你对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龙套就龙套,谁没当过龙套?有人一辈子还是龙套呢。明天一大早请罪去!”

早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怀玉押送到丹丹的下处——杨家大院去。

这大杂院里有十多间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子,河坎儿吗杂儿都是跑江湖、做买卖。有卖布头的,收破烂的、卖故衣的、变戏法的,还有耍猴的。一进门,就有一只猴儿翻个筋斗,给他俩作揖来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给它还礼,喊了声:“兄弟你早!”

练功的,出门到陶然亭去了。卖豆汁的,也开始把大缸中先储存了一天一夜的绿豆汁,经过沉淀,撇出浆水,放入砂锅中熬煮,待它煮阵,酸甜适度,便给挑出去卖。

每家每户每个人,都忙着。南师父等几个摔跤好汉,正预备出门。没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问:

“丹丹呢?”

苗家不认得二人,只是站住。

怀玉有点大舌头了:

“——我们找丹丹有事。”

其中一个抖空竹的师妹想起来了:有一天,这两个男孩跟丹丹打过招呼,说都是行内的。小不点先瞅二人会心抿嘴,然后跑至北屋檐下,又笑:“丹丹!”

呀,原来她一清早洗头发。辫子散了,披了一身,正侧着头,用毛巾给擦干流好。二人满目是块黑缎,吓了一跳。

黑缎。

怀玉简直为丹丹的一头长发无端地惊心动魄了。他从来都没想像过,当她把辫子拆散之后,会是这样的光景。浓的密的,放任地流泻下来,泛着流光,映着流浪。几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觉,非凡的感觉。

真的,怀玉已来不及细看她,他竟然拒绝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对上了。在清晨的微风中,纵有千般焕热,因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怀玉简单的生命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完全见不着志高,只见着丹丹。迷糊、浮荡——但又是羞耻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听见志高跟丹丹的小师妹道:

“我们来看病,听说丹丹病了。”

“她没病呀。”

“有。她是闹瘟,病重了,认不得人,她都认不出我俩来。”

“哼,谁说认不出?”丹丹喷骂。

“药给送来了,你别嘴硬。”志高掏出一个八卦形的小锡盒,写着“长春堂”三个字,硬递给丹丹看,还顺口溜:“三伏热,您别慌,快买闻药长春堂,抹进鼻子里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着打开盒盖,用食指蘸上一点地土红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闭口深吸气。

来自天津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前门外鲜鱼口长巷头条北口的长春堂避瘟散?小师妹忙学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点儿。

但觉一股清凉从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现的双目紧闭时,长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么煞有介事地闻药,好像马上会上了痛,永世戒脱不得。

志高取笑:“说闹瘟就是闹瘟,这下可好了点吧?——送你。”

一不便宜吧?”

“才几枚铜板,救人一命,胜造六级浮屠。只要你见了我俩,特别怀玉哥,暧,扭身走了,就是给脸不要脸。”

“哼,”丹丹又朝怀玉一瞪:“这个人才是给脸不要脸。往后你有什么事,看我问不问?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亲。”

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发罗伞一般乍张乍聚,怀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睛一厂。

怀玉道:“丹丹,别走,我告诉你好了——”

“我不听,你放手!”丹丹嚷。

怀玉缩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着自己的手,脸热起来。本来不粗的手。练功过度,结了些茧,被那柔柔的长发掠过,这种感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得记起来。

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摆平了,又来一趟暴力斗争,怎么结局呢?

便也手忙脚乱地给丹丹揉操。问:

“疼吗?”

“疼呀!我这样吊辫子,脑仁儿常疼的,一闹起来,像个锥子直往骨头里钻。”丹丹诉苦。

“……我让你打我一顿来消消气吧。”怀玉窘道。毫无求和的经验。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门的——”话还未了,丹丹果然就给怀玉一个耳光。响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说不疼。怀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

”丹丹也没想到说打就打,还下卯劲,只好打圆场:

“好,仇也报了。我不生气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乱,暖,怎的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吗?

当下,二人便言归于好。

丹丹忘了追问怀玉瞒人的事儿了。只把半湿的长发,给扎成紧密辫子。等干透之后,又是上场作艺的时候了。生命系于千钧一发之间,于她也是等闲。

志高二人闲坐无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长发来打话,方知她打七岁起,十年来也没修剪过,由它长着。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这营生真不好,天天把脸皮往后直扯,日子久了,脸皮都扯松了,二十岁就得打橹子。唉,这么年青的花就谢了,唉,好苦呀!”志高夸张地赖欣。

丹丹强了:“苦什么?好花由它自谢!”

“什么叫‘好花由它自谢’?”

“谁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着你们担关系。”

“这话可就不算是你说的,听回来的对不?”志高道。

“对呀,落子馆里听回来的。”

怀玉没什么话说,只顾游目丹丹这杨家大院,虽则是简陋而又杂乱,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还挂了旧竹帘子呢,日头上了,云天朗朗,麻雀自檐头跳下来觅食。檐下种上一两架藤萝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缨还是嫩绿,慢慢才变了颜色,到了盛夏,阳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牵缠的小花。蜜蜂在上头乱飞,忽见金光一闪,原来有极小的蜘蛛拖着极细的游丝,自架上坠下来,闪耀在日影中……岁月便一闪一闪地,过去了。怀玉昏昏暖暖。

北平一年到头少雨,不过在夏末,雨水总是淋法不断,几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这两个月来了,来势汹汹,下水道不及流通,便到处聚水,胡同里、院子里,常是一个个的小池塘。

如果那雨是午后才下,不消一会定是雨过天晴;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会下足整天。

才开摊子不久,西北天边一丝雨云,凉晴一卷,马上发作了,雨开始自缓而急。天桥因这一阵雨,各地摊子不得不散,有的赶紧回家去,有的拎了家伙,找个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馆。

行内的几伙人,不免于此坤书茶馆中碰上了,苦笑着打个招呼:

“辛苦了!唉,看这雨,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

天桥一带有很多茶馆,清茶馆、戏茶馆、棋茶馆、书茶馆。

客人都是茶腻子,或有来饮茶消磨时光的,或有打鼓儿的来互通收买旧货情报的,或有来放印于钱的……不过更多是没业的,沏壶茶,吃点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就着桌上长方条画上棋盘的薄板来对奔,纸上用兵。

忽闻一轮急鼓,敲击动了一众神魂。

这些个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末不足道的百姓,一齐扭过头来,看这“聊聊轩”中小小的台子,一幅画板,绘着漫卷祥云,上面又贴了张告示,不知是什么告示,只见得“风、火、毒、热、气”等五个大字,每个大字,下面又有四个小字,反正都是说道茶的好处。

唱京韵大鼓的是凤舞。穿一袭月白洒灰、蓝花的土布旗袍,不烫发,梳个合,耳畔是一颗眼泪似的珠坠子,三十来岁。才一上场,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时间,全场马上屏息了。

怀玉跟爹也是半湿了衣衫坐在茶馆靠西,来晚了,座位很后。

凤舞的大鼓书词是《隋唐演义》。一自精主根基败坏,冷落了馆娃宫、铜雀楼,沦落至寂寞凄凉的田地,猛地风雷乍响,英雄豪杰改朝换代……她唱片:

“繁华消息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骛骗群。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荣雄早致君。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总是这样,从一声轻叹,开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过。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好小人—…谓义纷坛,魂游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尘的演义本子,擅口一吹,漏出一隙净土,仔细诉说从头。

唱的是家国恨,儿女情,有刚有柔。凤舞最擅长的是颤音,即使是多么汹涌繁华的事儿,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总是盛极而衰,缘尽花残。只一个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好,千秋百世集于一身。

怀玉爱听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欢,“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侯臣当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罢,茶客都给一两文,也有戳活儿,额外加钱。

苗师父着丹丹递予事先兑换的小竹牌。她站起来,怀玉才见着。二人指指天雨,作一个无奈的落道的表情。

隔着茫茫人海,袅袅茶香,怀玉只见到丹丹。她连皱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怀玉怨天的表情,渐渐不可思议地转化成一朵笑容,他看着她,也实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怀玉待要把目光移开,万分的不舍。唐老大拍拍他:“你干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台上的凤舞姑娘,又开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这样的一段:

“……好花应由它自谢,雨滴愁肠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怀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来丹丹偷了落子馆《红梅阁》中的词儿。想这李慧娘,乃平章贾似道之妾,随船游西湖,偶通书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赞“美哉少年”,贾妒恨中烧,归府后立斩李慧娘于半闲堂,又诱裴生入府,困禁红梅阁,伺机暗杀……不过少年恋慕,—一便遭了杀身之祸,好花由不得自谢,总是受摧残,难怪连鬼也在嗟怨。

凤舞唱这大鼓,换了另一种柔肠回转的腔口,缠绵而又远送。让听的人总在自恨,好花,要护呀。

余音又被风雨吹送至茶馆檐下了,避雨的也有卖布头儿和绢花纸花的,也有卖烟叶的,很细意地护着他们的货品,情愿自己身子遭点雨打,也不肯让生计受湿。

有个剃头挑子歇着,一头是火盆,上面放着铜脸盆热水;另一头是个带抽屉的小长方凳。剃头的正跟一个人有议价,那人道:

“你闲着也是闲着。剃个头,给你一半的钱,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说着说着,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给坐到凳子上,跷了二郎腿在抖,待剃头的在小抽屉中拿出剃头刀和木梳子来。

顾客转过半脸来由人动剃刀,原来是志高。很得意,才半价,七八个铜板,真是捡便宜了。

一场苦雨,大概会直下到黄昏。撂地摊的,一天就白过了。挣不到几个钱,也得付租金。

远远望去,灰檬漾,雷走远了,风也弱了,但雨并没有止住的意思。

大伙看着势色不对,只得意兴阑珊地回家转了。

丹丹随苗家出来,一眼见到志高,头剃了一半,便道:

“暧是你,好体面呀!”其实是取笑他。

志高有点尴尬,顶上就是这个滑稽样,只好解嘲:

“你信不信,头发也有鬼魂的,全给跑到你头上去了。”

“我才不要,去你的!”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没办法啦,还是快点逃吧。”

志高实在不乐意让丹丹看见他这副怪模样儿,只一个劲叫她走。

纵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泼,天也凉了,檐下各人趔趄着,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个寒噤。身畔忽递来一杯热茶。怀玉正是靠近门口,看着丹丹:

“给你俗俗手。”

丹丹接过,也趁势喝一口。怀玉很乐。

是这一次夏雨!雨点太大,太重。雨下得远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间惨法。

这雨一下使断续下了一季。

直至云收雨散,天也惊了。知了罢叫,晴蜒倦飞,萤虫也失明了。凉意不知是顿生,还是悄来,总之每下一回雨,凉意深一重。纵使郊原如洗,远山妩媚,但屈居城内天桥里外的老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过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觉已是处暑、白露时节。

志高剃过了的头又给长满了,在这小小茶馆檐下,却没再捡到便宜,只是听评书听相声,还是靠边一站,打个招呼,就听上老半天。他喜欢一些浅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场。有说评书的讲《聊斋志异》,这样开头:

“今天说的是一个极小的小段,《劳山道士》,这件事儿在山东。哪一府?哪一县?就别追究啦,反正离着劳山近。只不过,怎么近?步行也得有好几天的行程。这个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入——说了等于没说,但日子过了也就过了。

八月,北平到处飘漾着一种甜香,桂子花虽不美,味却是浓郁的,闻到桂花的香气,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东四牌楼、西单牌楼、前门大街直达天桥等热闹街道,早已列开果摊,卖鲜货,有红葡萄、白葡萄、鸭儿梨、京白梨、苹果、青柿、石榴、蜜桃—…

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节,孩子们看着高兴,大人们却不见得高兴呀。因为这中秋,是要给算了一夏天的帐的,平时生活日用,赊下的,中秋要还了。最令唐老大烦恼的,便是付了地摊上的租金、分账,房子也得算帐,剩不了多少,眼看就过冬了。而且这个夏天,雨下多了,只挣作艺钱,怀玉上上场,也没多大帮凑。

节,将就总得过。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怀玉跟志高的节目只是逛东安市场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么“不景气”,这里暂时没有皱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给,赶不及皱眉,马上给牵引住了。

因为这是比较繁华和高级的一个市场,正街上,商店一家连接一家,卖的东西都是时髦的衣料、高等化妆品,就是日用百货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货,就是直接从上海、广州等地采购进时新的商品了。

丹丹尾随怀玉来此开了眼界,在店铺摊贩间穿梭,看见很多奇怪的东西,像开酒瓶的瓶起子、绣上珠花的拖鞋、铝盖或、暖瓶塞、玻璃杯盖,还有赛珊治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边卖梳头用的刨花、网子,另一边,却是外国人的胭脂口红雪花膏。古老的跟时新的,都在一块招展了。

穷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满意足了。

走了一阵,丹丹见到市场中左右都是这种泥人儿,人脸,嘴是兔唇,头上有两根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约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被蟒扎靠的,骑在映群、老虎、狮子、骏马上,威风凛凛。丹丹问:“这是么玩意?”

怀玉递她一个,嘴唇活络,一拉线就乱动。“兔儿爷。我这嘴巴不停动,叫作刮打嘴兔儿爷。”

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对,一拉中间的线,它就巴搭巴搭的,像在说话儿呢。

丹丹笑:“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儿爷。”

才想了一想:“他叫我们来会他,怎的还不见?”

怀玉道:“我们来早了,不如先带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儿爷的故事吗?就是古时候,大地发生了一场瘟疫,只月宫里有这仙药——”

“为什么只得月宫里有?”

“故事是这样说的。有个青年不畏艰辛,冒险进了月宫去盗药——”

“他怎么上月宫去?”

“他终究上了。被天兵天将发现了,布下天罗地网要抓他,危急之时,月宫里善良的玉兔不惜牺牲自己,剥下皮来——”怀玉道。

‘剧了皮不是要死吗?”

“它剥皮被在青年身上,让他逃出来,把仙药带给老百姓。”

“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来了?——它怎么这么笨,自己把药带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个中间人?或者它不敢?”

怀玉气坏了:“故事嘛,哪有寻根究底的?不说了。”

“说吧说吧。”丹丹又见一份份的纸,上绘太阴星君,下绘月宫玉兔,藻彩精制,金碧辉煌,便问:“这又是什么?”

“不知道呀。”忍着笑转身走了。

小贩忙招标:“大姑娘要买明光马’?”

丹丹追着怀玉;“怀玉哥,给我说月光马的故事。”

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真好比穿过一条麦芽糖铺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浆月饼给围成的圈圈。

市场里杂技场内,原来也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游艺项目呢,像小天桥一般,也唱戏、玩十样锦、耍武术、说相声…。

人群围了一个个一丈五见方的地盘,各自被吸引了。听听,有破灯谜呢:“此物生来七寸长,一头有毛一头光。出来进去流白水,摔干之后穿衣裳。”——哎,大伙哗笑,真荤!

“这不好猜!”他们都起哄:“这不是……那话儿吗?”都不好意思讲了。

“嘿,我说的东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

“这倒新鲜!”

“我说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长吗?哪会两边有毛?都一头光的。你们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吗7进进出出流出白水白沫来了,还有,摔干之后——”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应。

“你不给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对吧?”

这荤破素猾的灯谜果然吸引了不少观众呢,都在等这小子又说什么荤相声来。

原来志高又搭了个场子了:“好,我再来一个!”

也是鸟。不过这回不学鸟叫了,他清清喉咙,一入扮了甲乙两声。单口说起相声来——

甲:“你那鸟叫得好听,什么名儿?”

乙:“百灵。”

甲:“我也养了一乌,就是不叫。”

乙:“你得还呀。”

甲:“我还啦,天天透弯儿,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乙:“那还不叫?奇怪,你得喂它,给它水喝。”

甲:“它呀,不吃不喝,还常吐水呢!”——

正在此时,丹丹跟怀玉发现他了,马上跳起来挥手,人太挤,挤不进去。二人既是行内,也不叫志高分神,就闪身争取个好位置,看他什么新鲜玩意儿。志高见二人来早了,自己还没收摊子,说相声说到一半,脸都热了,忙止住,向丹丹拱手:“姑奶奶您请过那边溜达去!”那批汉子见姑娘家,也是不好听的,窃笑起来,也帮腔:“对呀,这不是人话呢。”

志高江湖起来:“姑奶奶,赏个脸,请请请。这满嘴喷粪呢,拜托拜托,怀玉,你带她去呀。”

怀玉会心一笑,扯她走。

志高方肯继续。观众提醒他:“吐水呢!”

乙:“你拿什么养活它?”

甲:“口袋。”

乙:“挺特别的。那鸟多大?”

甲:“我多大它多大。”

乙:“岁数可不小啦,难怪不叫。毛色可好?棕色的吧?”

甲:“不是棕毛,是黑毛的,也有一两根白的。”

乙:“个子大吗?”

甲:“平常,这么个大。有时蹦的,哎,这么个大一

乙:“哎晴!我的爸爸!”

甲:“对,就是这名儿!”

志高一鞠躬。他的单口荤相声在哄笑声中给挣来不少铜板呢,大家都乐开了,给钱给得爽快。

不过都是旁门左道,丹丹哪有不晓得?但听下去,都抹不开,反随怀玉再逛一阵吧。丹丹努起小嘴:

“他呀,他最坏了!”

怀玉不说是与非,只笑一下。不知他想着什么,丹丹好不疑惑。这个人,摸不透。丹丹又气了:“你跟他是一伙!”

便见有人在前面摊子上卖皮球,木箱堆着圆滚滚的皮球,有两个孩子想买,问:“多少钱?”

他说:“一个铜板!”

哗,这是多么便宜!原来不是“卖”,是“抓阔地”,一个铜板抓一个纸卷,上面写上“有”,皮球就归他了。

孩子放下书包来抓,两个人,抓了三四次,都是空白的。小贩忙随手抓出几个问儿来,五六个里头,倒有一个“有”。孩子想,皮球那么贵,要是抓中一个多好,马上屏住气,闭住眼,终于抓起一个——结果又是空白的。身上铜板都没有,急得泪水也快流出来。

丹丹过去,道:“我给你们抓一个!”付过一个铜板,丹丹一抓,这回竟中了。那人无奈,只好送孩子一个皮球。他们得意地拍着球,谢天谢地地走了。

丹丹拉着怀玉,在他耳畔道:“这是骗人的,我最不喜欢他骗小孩子了,所以破了他的法。”

她挨得那么近,第一次那么近,声音就在旋绕,随着八月的桂香。怀玉竟什么也听不清了。

志高搭这场子,要荤的有荤的,难不倒他。场主原是个唱戏的,不过落难了,连《四郎探母》也给酒盐花,观众乐么滋地地扔下不少,志高跟他四六分帐,也捞了一票。

时候不早,怀玉跟丹丹还没回转,志高左右一瞅,这东安市场最带“洋”气,其土林和国强的奶油蛋糕都很出名,不过他比较爱国强,因为这家的伙友待客热情,身穿白大褂,干干净净,志高盯着做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蛋糕良久,下不定决心,算计一下,不便宜,有红樱桃果的那种就更资。——把心一横,掏出一大把,要了两件普通的,那是自己跟怀玉吃;一件有红缨桃果的,不消说,孝敬丹丹去。

拎着三件奶油蛋糕,蹲在咖啡座的旁边等着。怎么还不来了。肚子咕咕响了,先自把一件干掉。过了一阵,擦身过尽千帆都不是,便把怀玉那件偷吃了一半。吃着吃着,心里想:待怀玉来了,就让他俩分吃一件好了,反正没人晓得。不免心安理得,连尽两件。

东华门大街的其光戏院今天上的是什么电影?散场了,来吃咖啡、可可的人多起来。国强的伙友送往迎来:“您来呢,里边请!”、“您走啦!吃好了!”

志高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把奶油挖一点,匆匆塞进嘴里,然后把附近的拨好,若无其事。人还不来,是他自误,一站便把红樱桃果给吃掉了——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他踌躇满志地擦擦嘴角甜甜唇皮时,丹丹喊他:“切糕哥!又说送我们特别的东西?是什么嘛?”

是什么好呢?志高搔着头,手指头上的一点奶油便给揩在头发上了,他犹不觉。眼珠一转,有了有了有了,连忙掏出三张明星相片来,装作是一早预备的礼物,掩饰了他的馋态。

“这是谁?”

“女明星呀。你看看,都是烫了头发的。”

怀玉也凑过头来。

丹丹笑:“她不是演卖花女吗?卖花女也烫头发?不像话。”

怀玉取来一瞧,念:

“段娘嫔、程莉莉、凌仙,咦,都是《故园梦》的女主角呢。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们在真光随片登台表演歌舞,我央人送我的,现在送给丹丹。”

“这两个不好,段婢停好,挺漂亮的。”怀玉说完,还给丹丹。

丹丹听得地夸这女明星,心里有点不高兴,马上沉下脸,道:“木漂亮!”不要了。

志高看见丹丹的脸,像马一般往下拉,说不出地喷怨。趁她不觉,看了又看,忘形道:

“女明星都得靠打扮,丹丹可不呢,不打扮一样的漂亮。丹丹最好看了!”下意识这样说了,志高不知怎地,张口结舌了。

丹丹轰地红了脸,捂住往后转,一根大辫子对准了志高,丹丹道:“不许看!不许看!”心蹦蹦地跳,害怕碰上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也不晓得该怎样把捂住脸的双手放开来。

切糕哥最坏了,刚才他还说荤相声呢。丹丹脸更红。

时间骤然地停顿,怀玉明白I一点,也怀疑一点。——只是,三个人还得逛市场去。怀玉道:“走吧。”

草草地恢复了常态,镇定了心神。

云团也及时地移开了,被吞没一阵的满月乍涌,银白的一片,轻洒向这热热闹闹的市场,华灯绿树,众生姜芙。东安市场上的行人,竟是分不清春夏秋冬似的,老太太们已穿上扎脚的棉裤了,但摩登的小姐们,依然隐露着肌肤。

志高指给丹丹看:“瞧,这‘密斯’脚上穿的是玻璃丝袜。”

“哼,你道我看不出来么?”

“我送你玻璃丝袜?”

“我才不穿呢,怪难看,穿了等于没穿,光着大腿满街跑。”

“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灵机一动,跑到一刊和店铺前,若有所思,然后偷偷地笑了。怀玉和丹丹不知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那是一间卖化妆品的店铺,唤“丽芳”。柜台上两个巨型的玻璃瓶,一个装梳头香油,一个盛雪花膏。柜台内陈列着双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广生行出品。还有香料和香面,名贵的装瓶子,散装的洒在棉纸上,并有精致的小石磨、木挫、铜勺、筛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样的绣荷包点缀其中。

店家见志高来近,用小铲铲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随风四散,店家问:“要买香面送大姑娘吗?”

志高神秘地笑:

“不,我要买香水。”

“暧,大主顾呢,这边请看。”取出来三瓶,其中一瓶十分华贵,他洋洋地介绍:“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来的。”北平的市场中,以东安市场洋货最多,英国货法国货德国货瑞典货都有,不过这时局,日本货往往占了上风,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爱用土产,所以最体面的,反而是日本货品。

怀玉忙道:“别买日本货!”

志高倒是买不起,倾囊只够得一小瓶双妹牌花露水,一长条红棉纸胭脂和口红。买好了,叮嘱店家给他用印了花样的纸包好。袋中所赠得的钱,全给换来这礼品包。店主的脸色也不比当初。

丹丹见他神秘莫测,便问:“送谁的?”

志高只腼腆:“……这话说着兜嘴,别问啦。不是你就是。”

眼看是送给大姑娘的礼品呢,还在装模作样,他送的人是谁呢?丹丹不好作声。他新近认得了谁?这样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么话,都像母鸡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现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谁?丹丹倒有点醋意,人各吃得半升米,哪个伯哪个?—一送的人是谁?

“你说呀!”声音都僵起来。

怀玉也想知道,不过见形势不妙,便道:‘“他不说别逼他。卑、会地自己就急着要告诉你,骗不了多久。”

‘你们谁也别想骗我!”丹丹猛地扯住怀玉:“怀玉哥,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抓他小辫子了。乘势也让志高晓得。

怀玉苦笑,他们都拿她没办法。

她总是要要要,而他们,又总是:“好吧,你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觉得为难,一来她的要求是可爱的;二来,她的人是可爱的。如果轻易地可令她快乐一点,他们都十分愿意给她。

只是,倒真把枣儿给忘掉了。

怀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过!谎皮瘤儿可得掉牙齿!”

志高拎着他的瞒人礼品包,先走了两三步,忽地嚷嚷:“丹丹过来看!”

原来附近有几个卖药的摊贩,一个卖牙疼药的,摆着药瓶和一些简单的拔牙用具,还有搪瓷盘,一盘子是拔出来的病牙,志高指着那盘子:“看,这全是怀玉的牙齿,他可常说谎话儿的,你数数!”

丹丹笑得弯了腰,怀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记。揪着丹丹辫子,着她转过头来。

旁边的一摊是点痞子的。痞子是生在脸上隆起的稳,虽不疼不痒,但不好看,于是常找点痞子的给去掉。这摊上,编绘了一张满脸痞子的人头像,说痞子长在什么地方主何吉凶。怀玉揪住丹丹来这边:

“你的恁主凶呢,是泪德,现在给你点去。”

“我不我不!”丹丹挣扎:“他是火烧火燎的,我怕疼!”

“不疼的,”、摊贩忙道:“不过是生石灰掺碱面,没多少涟水,点一次不成,过两天再点,三遍就去掉了。你的袭长什么地方?”

丹丹逃也似的:“我不!”

隔老远就骂怀玉:“把我眼睛点瞎了,谁还我?”

原来丹丹当了真。她从来都不当怀玉是假。迄自在算帐:“你还我呀?”

“好,真瞎了我还你!”

志高也道:“他不还我还。”

“去你俩的大头鬼!”丹丹不怒反笑了:“还我四只眼睛,可多着呢,还得捎到市场上卖去!”

中秋过了,秋阳反常地厉害着,晒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地,虽然早晚凉快,但日中心时,穿件背心还要出汗。大伙便道:

“要变天啦!”——真的,听说东北地方现在也挂旗,不过挂的是大红狗皮膏药的日本旗呢。

争日常经的那茶馆,倒没挂上什么旗,因为好像没临到头上来,只悬了“秋色可观”,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隽语,秋色是指斗蛐蛐,可观的乃有利可圆。这大红纸馆阁礼的帖子,像面国旗般招展呢:看似文绔线的,也是斗,人在斗,虫在斗,不知谁胜谁负,也许到头来都赔上了心血和时间。只是抱着蛐蛐罐来一决雌雄的,倒真不少。

质着秋意渐深,萧瑟金风纷飞黄叶都在蓄锐待发。

这天,怀玉在场子上耍了一阵红缨枪,正抛枪腾空飞脚,歇步下,枪尖在下戳,忽地跑来一个人,边唤:

“怀玉,怀玉,”喘着气:“李师父着你马上上场去!”

“发生什么事?”

“走!先救场再说。救场加救火。”——原来金宝还没回来,失场了。

金宝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怀玉无暇细问。只向爹说一声,便飞奔直指广和楼。

剧场外,一向放了几件象征性的切末,熟人一看,就心里有数。放上一把大石锁,就是上《艳阳楼》,放上青龙刀,肯定是关公戏。忽然有变了,也来不及出牌告示。演员不同呢,就看造化,没些戏缘,观众会起哄的。怀玉根本没工夫担忧。

正正式式地上了《火烧裴元庆》。

观众不知就里,见不是李盛天,有点意外,起了暗涌。怀玉耳畔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是要把这戏演好。起霸亮了相,先要一轮锤花,压住了阵再说。

大家见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举手有准谱儿,落脚有步跟。扮相俊逸,身段神脆,渐渐也肯给他彩声,谁知到了顶锤,高抛之后,心一慌,落下时顶不住,待要被喝倒彩……

不,怀玉马上给场面的师父一个眼色,暗点个头,再来。观众见他要再来,便也屏息地等。锣鼓一轮急催,锤再往高抛,半空旋转一圈—一

丹丹和志高,躲在下场门外,用神地盯着,丹丹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紧握拳头,咬着嘴奇+shu$网收集整理唇,在祷告:“锤呀锤,你得有灵有性,不要拿乔了!”只怕它冒儿咕略地又给失手了,怎么办?怀玉将就此一败涂地。

怀玉也知危急存亡的关键,每个人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再来,要好好儿地赢它一局,不然,这台上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处。紧张得呼吸也停了,天地间一切的律动也停了,连锣鼓也停了。死一般的凄寂,万一他死卜…像过了一生那么久。

那锤,眼看它在半空旋转了一个圈,再一个圈,然后往下坠,险险的,只差一线,手中的锤,顶住空中的锤。

这回没有失手,全场一块大石落了地。彩声四方八面的,毫不吝啬地送予他。

怀玉勉定心神,就把后来的戏给演好了。年少气盛的裴元庆,勇猛源悍,不单双锤功耍得,还凌空抢背、云里翻、摔叉,最后不免死于骄横傲世,身陷敌方火阵,送了一命。死的一刹,还来个躺僵死。——总之,他所学,悉数用在一朝。今朝不用,千载难逢。拼着用尽了,被观众的热烈掌声彩声给送回后台去。

他们爱他,真的,这是求之而不可得的“缘”。

单一眼便见到丹丹了。她站在下场门,迎着他,等他眼神一跟她接触,她就避开了。乘他不觉,偷偷地再瞟一眼,惊弓之鸟一样。隐蔽的,谁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她曾如此地目不转睛。啊,他多高大,团穿上了厚底靴,-“身的靠,背虎壳上还插了四面三角形的靠旗,整个人,层层的鱼鳞,泛了银蓝色的光彩,天将天兵,高不可攀。——她要仰着头才看得见,比任何时候更倾慕。

他吐气扬眉了,他要她看到他的风光。他要整个天桥来来往往的扔他铜板的人,都看到他的风光。

唐老大过来,用力地拍打着他:‘啊玉,不错,不错,有瞧头,不错呀!”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见到儿子成长了,熬出头来,霎时间眼睛竟红了,说来说去是“不错”。

志高也重重地紧紧地互握他的手,志高道:“好小子,有出息!”

再补上一句:“将来可别忘了哥们。”

怀玉佯装气了:“什么将来?今天也没过。”

想起此番上场,来不及问到师父,四下一看,李盛天等五人匆匆回来,只问:

“还可以吧?没出错吧?”

他注意力竟没集中到怀玉身上来,只管把金宝往后台厢位里照应着。

怀玉见师父像是有事在身,满腹疑团,只得一旁下校去。除下盔靠,便要抹脸。丹丹呆在他身后,只自镜中窥看,丹丹道:“怀玉哥好本事呀!”

又忍不住:“以后你天天演,我都要来看,好不好?”

“天天看?”

丹丹不语,只怕一语道破了。

忽地听得金宝的呕吐声,把吃的东西,全还出来了。金宝呼号:

“我不要活了!”

广和楼上下都知道事情的不寻常,风风雨雨地传出去。一直以来,六扇儿门的马司令对魏金宝是“另眼相看”的,不单包了票子捧场,也送来水钻头面,金宝的一身行头,总比别人要体面。他不敢收,也不敢退,在人屋檐下,总是低低头便过去了。—一昨几个晚上他逃不过去了!马司令请了酒席,着金宝去陪着,席间倒是露了点口风。吓得金宝忙推了:

“马司令的好意,我是心领了。马司令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马司令听了,冷冷地站起来,拔出手枪,就把席间相陆的一个美少年给毙了。这美少年也是唱戏的,一出《游园惊梦》中演丽娘,水袖轻拂,拂去他三魂,马司令收了进门,他侍候他,不再唱了。——金宝见扬眉之间,活活的人,就血染紫罗长袍,脸色刷地白了。

马司令曾这么地疼着他呢,给他穿上等丝织品,长袍上的花朵,晨起是蓓蕾,中午成花苞,到了夜晚,侍候主人的时候,便是盛开着。如此的装扮着,布料全在瑞歧祥定织,有时下个令、,苏州的高档绸缎马上送过来挑选…他可以栽培他,也就可毁弃他于一旦。

马司令一枪之后,又冷冷地命人把这被忘了名姓的“像姑”给抬出去了。只道:

“我这不是已经没了吗?今几个晚上只有你啦!”……金宝被困在马司令府中,他不放过他。即使他失场了。大伙只道他吃酒席去了,大概也掂量过,他早晚逃不出色劫。在这样的恶势力底下,一个唱戏的,两个唱戏的,唱唱也就唱到他手掌心去,成了玩物。

金宝回来的时候,李盛天等人找不着了,倒见他身体受了创,心也受了创,寻死觅活,有人只劝道:

“算了吧,豁出去算了。多少人都这样。”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劝时,自有一点儿瞧不起,这也难说,到底是沦落了。

马司令也做得漂亮,闹嚷间,手下就给送来一个首饰匣子,都是意想不到的头面呢。一递搁上金宝厢位上,谁知横里被人一手摔掉,砸个破烂。

怀玉一听这样的事儿,心想,金宝也是班里的,这样地被欺负了,还要来个“买”的架势?

手起拳落,凶猛地欲把来人接上一顿,后台几下打斗,镜裂权分,务态未算严重,李师父已不敢让他造次,见他年少而不智,不识时势,忙制住,怒喝:“怀玉!不要得罪官爷们!”

那两名手下是见惯场面的人,当下阴沉不露,并没发作,只狠狠把怀玉看上几眼,寒声道:“看你有能耐管闲拉?”

后台一众,敢怒不敢言,晓得一搭话后患无穷。洪班主追上去安抚,好话说尽,希望小事化无。回来之后,也有点忐忑,向怀玉:“你要在班上演就别闹事,你惹不起!”

班主洪声也是势利的,眼看唐怀玉初上场,挑帘红,他倒不会撵他,还要留下来挣钱呢。所以只着怀玉别闹全,别管一切的闲事。唱戏就唱戏,份子钱少不了。—一但也不多给,他知道他新,还个懂算计。他有留他的手法。

魏金宝贝怀玉为他出的头,也许他误会了:怀玉是向着自己。金宝的一份特殊感情,却因这般的不可收拾,千百万语,从何说起?金宝只把一切抑压在心底,如此,便将过了一生。——怀玉是永远都不晓得了。金宝把一张脸背住灯光,想起过去也想到未来,莫测的,他没希望了,他连怀玉都配不起。他只幽幽地道:

“怀玉,你别管了,真的,你我都惹不起……”

忍,总是要忍。在他唐怀玉还没有声望之前,他就没有尊严。地摊上的流氓,戏班里的班主,六扇.刀L的官爷,层层地欺压。还有外国人,外国人欺压中国人,中国人又欺压自己人,哪里才有立足之处?不,他要壮大,往上爬,不容任何人踩上来,他要倒过来指使,站得更稳。—一多么的天真,然而这是他唯一可做的呀。人人都有自己的心壮。

丹丹还是第一回见到这后台的情景,这比她跑江湖吃艺饭危险而复杂多了——一有些*,原来不是“钱”可以解决的,要付出“人”。

有人帮金宝收拾四散在地上的首饰,匣子被怀玉砸个破烂,头面料是贵重的。人都赔上了,连一点实在的物质都不要?这是没可能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好歹总要收拾残局,如常地活命。——一不会不要的。谁这样白牺牲?都是羽毛缎子盖鸡笼,外面好看里面空。在贫穷的境地,自尊如落地那面镜子,裂了就裂了。

就在众人忙着打发,丹丹瞥见一只又瘦又脏的手,自墙角箱底伸出来,颤抖着,把一个金戒指悄悄地轻拨到身边,正欲偷去,师兄弟们发觉了,抓住他,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打,不留情面,一壁骂道:

“昨天才饿得偷贴戏报的浆糊吃,不要脸!现在又来捡便宜?”

原来是个抽白面的,抽得凶了,一脸灰气,没有光彩,连嗓子都坏了,亮不起来。这就是当年跟魏金宝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个小花旦。金宝成了角儿,却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儿,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骂他贱,但是坐科的兄弟们,打了他,见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气,可怜哪,好好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一点骨气都没有了。——一但他还可以干什么呢?倒又同情起来。金宝把那金戒指扔给他。

一时间,志高、丹丹和怀玉都愣住了。谁缴的舞台,背后原来也是如此地龌龊。分不清是男盗女娼?抑或女盗男娼?反正是一趟浑水。三个人,心头有点儿热丝忽拉,说不出来的灼疼,没有一个活得好好儿,一不留神,就淹践了,万劫不复。

丹丹真心地,对怀玉道,千叮万嘱化成一句话:“怀玉哥,你不许抽烟卷,真的,学会了抽烟卷,就抽上白面了!”

怀玉听进了这话,他没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远的前方,他要红,他要赢,就得坚毅不屈,凭真功夫。观众是无情的,演了三千个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他点点头,过去:“李师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志高没等他说.上了,故意接碴儿:“不用说啦,我放心就是!”

—措手不及,唐怀玉红起来了。

风借火的威,火借风的势,广和楼出了一个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时观众给他啥好,谢幕四五次才可以下台。

唐怀玉刚冒头,演的戏码除了《火烧裴元庆》外,就只有《杀四门》、《界牌关》、《洗浮山》这几出。匆忙地红,一点地准备都没有。幸好观众还是爱看他的绝活儿,就是要锤。他很清醒,觉得不够,练功更勤了。

志高和丹丹有时一连好几天都见他不着。

晚上,志高非要透他一回不可。到夜场演罢,志高招怀玉到胭脂胡同去。一进门,只见志高在“写字”。志高不大识字,只把两个字,练了又练,半歪半斜的,怀玉趋前一看,写的是什么?

原来是“民宅”两个字。

志高见他来,便问:

“这‘民宅’还见得人吧?”

“真鬼道,怎么回事?”

志高喜滋滋地:“怀玉,告诉你:我姊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这可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真的?”

“哼,骗你是兔崽子!她终究肯嫁给那瓜子儿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个土地的事给怀玉道来了。那尖瘦的脑袋也开始晃动着,越说越自得,因为这是他的煽风点火,娘才“肯”跟了一个男人,从此不再卖f。

—一嫁人也是卖,不过高贵一点。她还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愿意,他怂恿娘去专门侍候他一个,脱离了苦海,不过要两顿饭一个落脚处,还天天有炒④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连把娘嫁出去,也是不亏嘴的。

“明天她就出门了,今几个晚上跟她饯一顿。”

怀玉问:“人呢?”

“带丹丹到前门外西河沿买螃蟹去。那儿螃蟹好,都是胜芳和赵北口来的。”

哦,怀玉听了,原来丹丹已经跟他们这样地亲了……丹丹还给他买菜……

志高又埋首练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写得用心。怀玉建议;“‘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点。”

“对,人人都是‘民’,不过我们是‘良’,好!暧,‘良’怎么写?”

怀玉便先示范一个,志高摹了,虽不成体,到底很乐,就给减贴在门婚上了。

“怀玉,以后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会常来看我。你们也要常来坐坐。”

“你有家了,”怀玉不带任何表情地试探:“不是要好好地地成家吗?”

“才不!谁娶她来着?她是头凶猫!”志高嚷。

怀玉一怔。此时,丹丹也回来了,提着一串螃蟹,个儿不大,不过鲜。她问:‘难凶?”

“没,我说螃蟹凶。”志高忙指着她手中那串。原来买的时候,讲究“对拿”,一尖一圆,两个一擦地用马连草捆好,论对买,不论斤买。虽捆好,但因鲜,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乱摆动。

红莲着丹丹帮凑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马连草,一个一个给扔进锅里头了。

胜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时节,才最肥壮。家里吃一次,也没什么繁琐的,不像那正阳楼,一整套的工具,什么小木头锤子、竹签子、小钩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里是最随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里,最先不住鲜蹦乱抓,张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践我踏,卡卡地响。丹丹一时慌了,唤:“切糕哥!”

志高忙把几块红砖取过来,一块一块,给压在锅盖上,重,终于螃蟹给蒸好,它们的身体,由黯绿变成桔红。死了,指爪无穷无尽地狂张,直伸到海角天涯,一点也不安乐。

红莲说话有点沫地,也不知该怎么地招呼——一说到底,原是因为儿子给自己饯送出门的。

还没开始吃,志高己掏出他的一份礼品包来了。呀,就是那回在东安市场买的,丹丹一见才资了心。

“姊,你拆来看看,拆呀—一”

“手上都腥膻的。”

‘“不怕,马上给辟了。”

志高把那双妹牌花露水,洒洒洒,洒了红莲一头脸。红莲又是打又是骂,笑:

“浪费嘛,你这母里母气的,把娘们的东西胡搅瞎弄,你有完没完?”

斗室中都漫着清香,老娘从未有过这样的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门,连轿子也没得坐,只收拾好一个包包,把生平要带的都带去,还有那只阈子,铺盖倒是留下来的。她这一走,今后,是巴家的媳妇儿,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经没爹了,只为她好好活着,连娘也给送出去。

啊这样的香,人工的香,盖过螃蟹的香,一切都是无奈的,志高道:“来来来,趁热干掉。”

怀玉把螃蟹翻转,先把那尖尖的脐奄给掀起,蟹壳脱出来了。见丹丹因为烫,还没弄好,便顺手把自己的推给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开两份,要黄有黄,要膏有膏,真不错,把一半分给红莲,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圆满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儿地吃。对吧,他对你不好,我不饶他!”又道:“就是没有酒,也没有什么菊花,妈的,在馆子里头吃,还要对牢菊花来吟诗呢。不过我们在家里头,都是亲人,不必……”

说着说着,太累了,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个人强颜唱了大半出戏,怀玉帮他一把:“那东安市场的五芳斋,到了季节,就开始卖蟹黄烧麦,改天——”

突然,不由自主地,志高凄惶而不舍,心中只念:明天娘就改姓巴了,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堪思索,软弱地:“娘!”哇哇的,哇哇的,哭将起来,泪水涕洒横直地交流,犯均B螃蟹,糊得又成又腥,又苦。

这门媚上默了“良宅”招纸的小小房子,门严严关好。胭脂胡同仍是像个黑白不分明的女脸,给湿上一点水,然后用棉条的胭脂片,在脸上揉擦,未几,艳艳地上市了。而红莲,她明天晚上就可以木卖了。

当志高带着又红又肿的眼睛蹲在檐下闷闷地看蛐蛐时,怀玉跟丹丹都陪着他,他又不是不明白这种道理。

只是,小罐里头的两只微虫,唤“蟹壳青”,正在剑拔夸张,蓄锐待发,竟挑不起志高的兴头来了。志高无言,怀玉就更无言了。丹丹把一根头上绑上鸡毛翎管和杂毛的细竹蔑,往志高头上撩拨,志高头一扁。

丹丹道:“哦,‘蛐蛐探子’都不管用了。”

怀玉造:“你可不能一点斗志都没有。来,给我。”他取过那“探子”,细毛一触蛐蛐的头,它就激怒了,露出细小而锐利的牙,开始在沙场效命,拼个你死我活。

怀玉也明白志高的心事,不过,干坐在那儿嗟怨是没用的。不上阵又怎么知悉命运里神秘的作为?也许——-

怀玉见此战场,,马上道:

“志高,你看这蟹壳青,以为输了,就好在后腿有劲道。对,他是先死后生!”

“我可是生不如死。”志高嚷。

“那我呢?”丹丹道:“难道我是死不如生?好死不如赖着活,切糕哥,你要是一早认输,还会有希望吗?”

“不,”志高自卑:“我肯定是生不如死。像怀玉,他是高升了。像你,要找个好婆家,也就不论什么生死。倒是我——”一顿:“我没有本事,运气也不好,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你有一副好嗓子嘛。”怀玉劝勉:“不要浪费。要是正正经经地唱戏——”

丹丹也附和:“你先在地摊上唱,唱好了,再上,你听我说,是不是?”

“是!”志高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把正抖动触须的蛐蛐也吓呆了。

丹丹给逗笑了:“好,那么现在唱一段给我听。”

“才不,唱一段要收钱的。”志高道:“我教你一个——”

然后他就捏着鼻子唱了:

“柳叶儿尖上尖唉,柳叶儿遮满了天……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什么歌儿?”

“窑调。姑娘儿们最爱了。”

“哼,这里没有咖娘儿’,永远都没有!”丹丹道。

怀玉正色:“我们三个不管将来怎么样、大家都不要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把手伸出来,让三人互握着。彼此促狭他故意用充力气,把对方的都握疼了,咬牙切齿,志高犹在苦哈哈:

“我呀,多半是享你们的福,你们来当我的难。”

“又来了!”丹丹狠狠地瞪他一眼,志高心花也开了,只觉曙光初露,前景欣然。

丹丹忽省得:“改天我们找王老公去好吧?说他不准,要他再算。这回非要他泄漏天机!”

一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他了。”

“别放过他啊!”丹丹笑。

闹得很晚,怀玉才回到家去。唐老大在数钱,算算可换得多少个银元。一见怀玉,便喜滋滋唤住:“怀玉,刚才班主来了,赏了些点心钱,不太多,只说意思意思———不过看他的意思,是要你给他签三年,他就好好地捧你。”怀玉掂量:“三年?三年只唱一个戏园子?”

“你才刚提上号。”

“爹,我还要跑码头,红遍大江南北才罢休呢!”

唐老大笑叱:“怎么?站都站不稳,还跑?你可得最量力,别白染这一水,你还小,够火候吗?再说……”

怀玉道:“光在北平,谁甘心?”

“你多学点能耐再大江南北吧。能跑遍是你的奔头,跑不出去,也不要‘打顺头’,灰心。”

“您就瞧我的吧,要在戏园子唱出来了,技艺到家了,其他的城市就会来找我,要红到上海才算是大红!”

“你就是属喜鹊的——好登高校!”

怀玉不理,只顾起霸,走了个圆场,在爹跟前亮个相,威武地唱:“俺今日耀武扬威英雄逞,裴元庆哪个不闻?快快地束手被擒,俺手中锤下得狠

唱未完的,道:“谁肯让班主胡签三年?谁知道三年之内我是什么面目?”

“怀玉——”唐老大还想讲什么的,怀玉已止住他了:‘嗲,我要您吃乐饭。地摊子让志高去唱。”

“志高?”

“对,我跟丹丹都劝他要练出本事,不怕挨栽,再唱。别吊儿郎当的,熬到这份上还不定航。他姊找了主儿,他就单吊儿。”

“看志高跟那丹丹倒是一对,两个人算没爹没娘管教的,可什么地方都活得过去。他俩是拉腕儿的朋友?”

怀玉别过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呢。”丹丹忙辗转翻身过另一边,不跟她同炕的小师妹说下去了。

“什么不知道?到底喜欢的是谁呀?”

“谁都不喜欢!一个拧,一个坏。”丹丹一被盖过了头。在被窝里,倒是羞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身动了,她的心也动了,人家就知悉她的秘密。

真的,是怎么开始的呢?

往往,总是开始了才知道。忽然地,发觉自己长大了,更好看,身子绷得很紧,胀,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令自己羞赧,不安。一时骄里骄气,一时又毫无自信。迷们如踏入雾海,一脚轻,一脚重,下一步怎么走,还是想不清。想的时候,是两个都一起想的。

见到这一个,见不着那一个,都会千思万念。心中有无限柔情缠绕。

多么的新鲜而惊心。

小师妹犹在羞她:“哦,要是苗师父要开披了。到石家庄,你也不去了?”

一去,当然去:不去谁给我饭吃?”

两个女孩卿卿啼啼地窃笑。

丹丹实在无法想像,生活中的一切规律,何以骤然改变。如何重新安排?如何面对神秘的未来?只觉;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纸上糊了一张“九九消寒图”。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从冬至这天开始,每天在一瓣上点红,等到全株素梅都点红了,白梅成了红杏,春天就再来了。还没开始点呢,冬至目也快到了吧。那天起,每过九天算一九,一般到了第三个九时,天气最冷。丹丹想:

“到了三九,大概也有个谱儿?”

什么谱儿,深念一下,也就偷偷地笑。患得患失。怀玉说过,原来戏班里,每年腊月二十日以后,会挑一个吉回演“封箱”戏,聚餐后年前就不演了。等到大年初一开台,演员全得“喜份”,平时拿“小份”的;这一天红纸包得的钱,就比角儿们多一点。他会到大北照相馆拍一张相片。——哦!怀玉……

不过,天天见的倒只是志高。

志高认认真真地在天桥唱了,不再插科打诨,旁门左道。不拿假工麻子剪刀来骗人,也不在宝局的骰子上瞒天过海。

当他扮着吕布时,总爱插戴一副简陋的翎子表演。这“翎子功”的行当,说来也好笑,就是他从蛐蛐身上给学来的。什么喜悦得意时的“掏翎”;气急惊恐时的“绕翎”;深思熟虑时的“搅翎”;愤怒已极时的“抖翎”,还有涮、摆、耍、抹、咬—…借一副翎子来表态,配合他的好嗓子:

“那一日在虎牢大摆战场,我与桃园弟兄论短长,关云长大力猛虎一样,张翼德使蛇矛勇似金刚,刘吉德使双剑,浑如天神降。怎敌我方天朝蚊龙出海样。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天桥上常走着四霸天的打手、一贯道的头子、警察局里的密探、系统里的狗腿子……有势力的人,歪戴呢帽,斜叼烟卷,横眉竖眼,白布衫,青褂子,长袖反白,黑裤大裆——裤裆大,便于摆开架势,随时打架。

他们来到志高摊子面前,哈句好,志高会得给上香烟钱,还道:

“请二爷多包涵!”

他也有个目标,他也学着忍耐。一下子他长大了,成熟了,沉默了。——他挣的是正道上的钱,他开始培育自己成为一个有责任的人。是什么力量的鞭策,叫不再花末掉嘴儿?他不想自己改性成为白费。——他是差点也沦作流氓了。

在没人的当儿,再三思量,辗转反侧。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

每个人,心中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温柔而又横蛮地纠缠着、播弄着。像一只约子,待要把那东西给钩上来,明明白白了,末了却又无力,它消沉下去,埋在万丈深渊。每个人都害怕。只落得满目迷离。

就如这天,等得怀玉休息一场,重临雍和宫,再访王老公。听说,烧香参拜的人,多给点布施,喇嘛们会让你看看精美无比的七宝馆金欢喜佛。而太年青的,却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侧,伺机窥探。

谁知这“欢喜佛”是什么?听倒是听得不少,绘影绘声,说的人,说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此刻潜至偏殿,曲径通出重门深锁,带点“窥秘”的兴头,一睹乾坤。

也真是另有乾坤。

欢喜佛很高,面貌狞狰的是男佛,身躯魁梧伟岸,充满霸气。女佛呢,却是玲球娇弱,若不胜情。这两个佛像,说是“两个”,毋宁说是“一个”。因为是相拥交合的。如此的“欢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应付了。

这就是阳明双修吗?

有点发呆,神魂颠倒地,心剧烈地跳,脸上起了红晕,整个世界,视线之内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跃动的生命。霎时间,孽缘种了,不能自拔。

雍和宫,世上为什么会有雍和宫?

丹丹头一个跑开了,她背向二人,隐忍着不可自抑的心绪,问:

“不知王老公还在吗?”

在。王老公还在。

已经七年了,再见他,他竟也不十分显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干了,故再也不能演变成另外一种局面。他的脸,依旧白里透着粉红,依旧永远长不出半根胡碴子,白骨似的一双手,依旧钳掣着一头猫。

真的,连猫群好像也不老呢。不过,也许这些猫,已是他们儿时所见的下一代了,也许是轮回再生。说来,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唯一的寄居?

怀玉唤他,声清气朗:

“王老公!”

“谁呀?”阴阳怪气的回应,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气味中旋荡。

他摇头。十分的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没见了,您身体好吧?这是丹丹呀。”

王老公一脸迷茫,前尘往事都似烟消云散,他不记得了,什么都忘掉。像一块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头儿,半点沾不上心间。

当大家仔细地看清时,方才晓得不知何时开始,老人已害了一种颜脸痉挛的病,总是不自觉地抖,籁籁地抖,抖一阵缓一阵,脸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经抖过,正在小休似的,准备下一场的磨难。——有时像个表情活泼的快乐人。

丹丹试图引起他的回忆:

“老公,多年之前,我们三人来占上一卦呀,谁知我们的卦兜乱了,只道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一个是先死后生。我们来算准一点。”

窥伺着,看他的思潮有没有一丝激动。没有,只见王老公烦厌地挥动着一只枯手,连手也禁不住在抖。道: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