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 [美]布莱克.克劳奇 · 2026-07-26
她拿起一支伊森这辈子所见过最巨大的注射针,筒子里不知名的药从针尖流出一两滴,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伊森问。
只是一点安抚紧张神经的药。
我不想打。
不要动。
她在他右前臂上方的血管上拍了几下。伊森用力反抗手腕上的不锈钢手铐,他可以感觉到手指全麻了。
我不想打。
潘蜜拉抬起头,倾身靠近伊森的脸。她靠得这么近,当她眨眼时,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眼睫毛。他闻到她口红的味道,近距离地看到她绿如翡翠的眼眸。
你不要动,布尔克先生。她微笑,否则我会直接把这个干你娘的烂货插进你的骨头里。
她的话让他打了个冷颤,挣扎地更厉害,手铐在栏杆上发生刺耳的摩擦声。
你不要碰我。伊森大喊。
喔,所以你选择要这样玩,是吗?护士问,好极了。她的微笑还是一样灿烂。她改变握住针筒的手势,扬起手,以握刀的方式举着,在伊森想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她已经将针戳进他的臀大肌侧面,力道之大让整根针完全没入。
被刺人的剧痛在护士穿越房间走向精神科医师时都还未停止,
你没打进血管?杰金斯问。
他动得太厉害了。
所以他要多久才会昏过去?
最多十五分钟。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好了,把他推出去吧!杰金斯一边倒退走向房门,一边对伊森说:等他们在你身上切割完毕后,我会再来看你。祝你好运,伊森。我们会把你修好的。
我不要!伊森用尽力气大声抗议,可是杰金斯早已扬长而去。
透过肿胀的双眠,伊森看见护士潘蜜拉走到他的病床后端,她抓住栏杆,病床开始移动,其中一个前轮在摇晃压过亚麻地板时吱吱吱地响个不停。
为什么你们不尊重我的意愿?伊森问。他努力控制音调,想采取较为柔性的攻击。
她理都不理,只是继续将他推出病房,推进还是一样空旷安静的走廊。
伊森抬起头,看到他们逐渐接近护士站,
经过的每一扇门都是关上的,也没有任何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来。
这一层楼没有别的病人了,是不是?伊森问,
护士配合着滚轮吱吱作响的拍子,开始吹起口哨。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我?他问。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他声音中的绝望。长久以来,他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在此时如泉水般不停冒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瞪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很怪异,他看到她下巴的下半部、她的嘴唇、她的鼻子、天花板,还有一路后退的长长的日光灯管。
潘蜜拉。他说,拜托。请和我说话。请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经过护士站后,她放开手,让病床往前滑到它自己停下来。她则走向走廊尾端的对开双门。
伊森瞥见门上的标示牌。
手术室
其中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手术衣的男人走出来,双手已经戴上乳胶手套。
脸上的面具遮住了鼻子、嘴巴,只露出一对镇静机智的蓝眼睛,和他的手术衣简直搭配得完美无瑕。
他以温柔平静的语调说:为什么他还醒着?
他动得太厉害了。我没办法戳到血管。
外科医师往下瞄了伊森一眼。
好吧!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先把他放在这儿。你想还要多久?
十分钟。
他简单地点个头,转身走回手术室,侧身用肩膀撞开门,他的肢体语言透露着激进和愤怒。
嘿!伊森在他身后大叫,我要和你谈谈!
在门打开的短短几秒钟,伊森窥见手术室的全貌。
房间中央摆了张手术桌,侧边上头投射下极大极强的灯光。
手术桌旁的金属推车上放了一大托盘的手术工具。
每一样都干干净净地摆在消毒过的布上,闪闪发亮。
各种尺寸的手术刀。
锯骨器。
钳子。
还有许多伊森不知道名称、但看起来像电动工具的东西。
门关上的前一秒,伊森看到那个外科医师站在推车旁,将一把电钻从套子里拿出来。
他一边看着伊森,一边在板机上按了五六下,高转速引擎的刺耳噪音刹时淹没了整个手术室。
伊森的胸膛在医院病人服中剧烈起伏,他可以感觉到脉搏加快,发出打鼓似的咚咚声。他瞄向护士站,正好瞥见潘蜜拉消失在转角。
这时,走廊上只剩他一个人。
除了门另一边的手术室传来的手术刀和器具相撞的叮当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护士的脚步声愈走愈远。正上方的日光灯管轻声嗡鸣。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跳进他的脑袋里:要是他真的疯了呢?要是那个外科医师真的能在手术室打开他的头骨,然后治好他呢?那么这些全都会消失吗?他会不会就不再是现在这个人?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没有太太、没有小孩的人?
他挣扎坐起。
他的头好昏,好笨重,不过那也可能是被波普警长痛殴的后遗症。
伊森往下瞪着他的手腕,两只手都被铐在病床的金属栏杆上。
他用力拉着手铐,把链子都拉紧了,双手胀成紫色。
痛得不得了。
他放松一下,然后用力拉,手铐的不锈钢边缘嵌进他的手腕。他左手的皮肤被割伤,鲜血喷洒在白床单上。
他的脚没被绑住。
他将右腿从栏杆边放下,尽全力伸长想碰到墙壁,可是还差了三寸。
伊森躺回病床上,冷静下来为自己的现况做一次全面的检视。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了,他被打了药,被铐起来,而且就快要被推到手术室任凭他们宰割了。天知道他们会对他做什么?
他得承认上次他在医院醒来和杰金斯医师谈过之后,他确实开始怀疑自己,害怕也许他在车祸中受的伤真的影响了他的脑神经。
扭曲了他对人、对时间和空间的观感。
因为他在松林镇的遭遇实在太怪异了。
可是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护士潘蜜拉的疯狂行为,他们不顾他的意愿硬要将他推进手术室——反而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并没有疯,而这个镇的人确实想要伤害他。
过去几天,在来到松林镇后,他的情绪在恐惧、想家和失望间不断翻腾,可是他现在的处境更是犹如坠入绝望的深渊。
对他而言,等在门的另一边的就是死亡。
再也见不到泰瑞莎。再也见不到儿子。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他热泪盈眶,因为他老是让他们失望。在许多方面都让他们两个人失望。
他经常不在家。他经常心不在焉。
这种程度的恐惧和后悔,只有在面对耶许夫和波斯湾旁的刑求室时发生过。
凌迟。
想到这儿,恐惧不禁开始啃噬他,麻痹他处理资讯的能力,让他无法做出适当反应。
说不定是麻醉药终于冲破了血液及大脑的屏障,开始生效了。
老天爷啊!不要让我现在就倒下。我一定要保持清醒。
他听到十尺外的电梯门打开,发出的刺耳噪音。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朝他飞奔而来。
伊森试着想转头看是谁来了,可是等他的头转过去时,病床已经被人推向电梯。他将视线往上移,看见一张美丽熟悉的脸庞,模特儿般的颊骨唤醒了他的记忆。因为反应迟钝,他花了五秒钟才想起来她就是那个失踪的女酒保。
她把他推进电梯,小心地调整病床,好让门能关得上。
她按下楼层的钮。
她皱着眉,脸色苍白,深蓝色的披风雨衣不断地滴下水来。
快点!快点!她的手指重复压着地下室的钮。
我认得你。伊森说,可是他还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贝芙莉。她微笑,但看得出来她还是很紧张,我一直没拿到你答应我的巨额小费。我的天啊!你看起来糟透了。
电梯门开始关上,制造出又长又尖锐的噪音,比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更让人难受。
我到底出了什么事?电梯开始下降时,他问。
他们想控制你的大脑。
为什么?
她翻开雨衣,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拉出一支手铐钥匙。
她的手指不停发抖。
她试了三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洞里。
为什么?伊森再问了一次。
等安全之后,我们再谈。
手铐猛然弹开。
伊森坐起来,从她手上拿过钥匙,动手解开另一边的锁。
电梯缓慢下降来到三楼和四楼之间。
如果停下来后有人进来,我们就开打。懂了吗?她说。
伊森点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让他们把你送进那间手术室。
另一侧的手铐弹开,伊森爬下病床。
他还能站得很稳,感觉不出任何药效。
你可以跑吗?
他们刚才在我身上打了一支麻醉剂。我可能撑不了太久。
他妈的。
电梯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三楼。
继续往下。
多久以前的事?贝芙莉间。
五分钟。不过打在肌肉上,不是静脉注射。
哪一种药?
我不知道,不过听他们说我应该会在十分钟内昏迷。嗯……现在大概只剩八、九分钟了。
电梯降到一楼,继续往下。
贝芙莉说:待会门打开后,我们左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那里有扇门可以通往外面的街道。
电梯抖动停住。
过了好久,电梯门仍然动也不动。
伊森将身体重心换到脚的前半部,如果走廊上有人等着要攻击他们,他就要冲出去大开杀戒,肾上腺素在他体内飘涨,他变得敏捷锐化,就像每次出任务前螺旋桨开始转动时那样。
电梯门先开了一寸,停了十秒,然后慢慢地发出又长又尖的噪音往后完全打开。
等一下。贝芙莉轻声说。她站在门槛,伸头张望,没人。
伊森跟着她进入空旷的长廊。
黑白方格的亚麻地板一直往前延伸,末端的门离这儿至少有一百五十尺远。在强力的日光灯照射下,一切看起来一尘不染,甚至还微微反光。
远处传来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他们两个顿时停步。
接着传来许多脚步声,但听不出来到底来了几个人。
他们从楼梯下来了。贝芙莉对他耳语,赶快!
她转身跑向相反的方向。伊森跟在她身后,一边试着加快他赤脚跑在亚麻地板的速度,一边忍耐着他猜想是受伤肋骨引起的剧痛。
他们跑到空无一人的护士站时,身后走廊另一端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贝芙莉加快速度,转进三条走廊中的一条,伊森努力想跟上,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但他很快转进角落,什么都没看到。
这一条走廊同样空荡荡的,但长度只有一半。
贝芙莉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打开左手边的一扇房门。
她示意伊森进去,可是他却摇头,倾身靠向她,在她耳边讲了几句话。
她点点头,冲进房间,拉上门。
伊森走向右手边的一扇房门。
握住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身闪入。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靠着走廊光线,他看得出来这个房间的平面设置和他在四楼住的病房一样。
他悄悄将门关上,转身走进浴室。
他把手往前伸,摸索着,直到手指找到开关。
打开灯。
莲蓬头旁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擦手巾。他一把扯下,将它缠在手上,看着镜子。
他将手臂往后拉。
你只有三十秒,也许更短。
但他的倒影还是让他看出了神。
我的天啊!他知道他看起来很糟,不过波普真把他打惨了,他的上唇肿成两倍大,他的鼻子也肿得好大,严重瘀血,就像一颗烂掉的草莓,右脸颊有道至少缝了二十针的伤口,还有他的眼睛……
只能说他还能看得见已经算是奇迹了。他的双眼又黑又紫,周围的皮肤肿胀,仿佛他正在和致命的过敏反应奋战。
没时间去想这种事了。
他用毛巾包住的手一拳击在镜子的右下角,小心用手压住不让破掉的镜片一次全部掉下来。
他打得很好,镜面几乎没有损伤,只是裂成了几大片。他用没绑布的手将破片一一拿下,排列在水槽里,然后选了最大的一片。
接着他将手上的毛巾拿掉,把灯关上,摸索走回病房。
除了门缝透出的一线微光之外,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慢慢前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聆听。
声音很小,不过他可以听得出来从远处传来的开门、关门声。
显然他们正在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检查。甩门的声音还很远,他猜他们应该还在比较长的大走廊上。
希望他的判断没错。
不知道电梯的门是不是还开着。如果他们看见电梯是停在地下一楼,也难怪会一下子就猜到他逃到地下室了。他和贝芙莉实在应该将电梯送回四楼的,不过现在也没办法去改正这个疏忽了。
他的手往下摸,找到门把,握住。
他慢慢转动它,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呼吸,想将他的每分钟心跳调回正常范围,不然他老觉得自己似乎随时会昏倒。
当门把压到最底时,伊森非常小心安静地拉开门。
门打开了两英寸,感谢上天它的转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赤脚踩着的黑白棋盘亚麻地板上出现一个明亮的长三角形。
甩门的声音变大了。
他将破裂的镜片从打开的门和门柱中缓慢、一公厘一公厘地推出去,直到能清楚看到后面的走廊倒影为止。
空的。
另一扇门被甩上。
在两扇门被甩上的间隔中,除了橡胶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外,什么都没有。附近有支日光灯管坏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暗,于是走廊就在明亮和黑暗问轮替。
他先看到黑影,才看到人。一个淡淡的影子穿过护士站,然后潘蜜拉的身影进入视线。
她站在四条走廊交接的地方,动也不动。她的右手不知道拿着什么,伊森从这个距离没有办法判断,但可以看到它其中的一端反射出寒光。
三十秒钟后,她转身往伊森藏身的走廊前进,谨慎地以小而自制的步伐走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似乎胸有成竹。
几步之后,她停下来,膝盖并拢,在地板上跪下好像在查看什么。她用没拿东西的左手手指划过地板,举到眼前,伊森的心情立刻焦躁起来,马上明白她在看什么,也明白为什么她会知道要追到这条走廊来。
她在看从贝芙莉的雨衣滴下来的水。
而它会直接将她领到走廊那一边的房门。领向贝芙莉的藏身之处。
护士潘蜜拉站起来。
她开始一边瞪着亚麻地板,一边慢慢往前走。
伊森看到她握在手中的原来是支插上针的注射筒。
布尔克先生?
他没想到她会开口讲话,她响亮但带着恶意的声音在医院空旷的走廊上回荡,让他背上的寒毛直竖。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我知道你听得到。
她的近距离让伊森情绪紧绷,非常担心她下一秒就会发现他手中的破镜片。
伊森慢慢将镜子收回,更加小心地轻轻关上房门。
你是我最喜欢的新病人……她继续说,所以我决定要给你一个大优待。
伊森注意到他的头骨底部有一道暖流开始顺着脊椎往下走,透过他四肢的骨头将热力传达到他的手指尖和脚趾尖。
连双眼后面也有同样的感觉。
麻醉药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有点运动精神,如果你现在乖乖走出来认输,我就送你一个礼物。
他没听到她的脚步声,可是她在走廊上愈走愈近,她的声音也就跟着愈来愈大。
这个礼物呢!布尔克先生,就是你手术时的麻醉药。我希望你明白,即使我之前打在你身上的药还没让你昏倒,你也差不多就要昏了。而如果我必须花上一小时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找你,那么我就会非常非常不爽。你可不会想看到我非常非常不爽,你知道如果我不爽了,会发生什么事吗?等我们终于找到你时,我们不会马上把你送进手术室。我们会等你身体里的麻醉药消退,然后让你在手术台上醒来。我们不会绑住你,不会铐住你,可是你却不能动。因为我会给你打一针超大剂量的神经肌肉松弛剂,麻痹你的系统。你有没有想过醒着接受手术时是什么感觉?嗯,布尔克先生,你就快要有机会亲身体验了。
从她的声音判断,伊森知道她正站在走廊的中央,就在门的另一边,离他不超过四尺。
到了那时候,你唯一能够做的动作,就只有眨眼了。他们在你身上又割又锯又缝又钻时,你却完全叫不出来。我们的手指头放到你剖开的身体里。手术长达好几个小时,而你只能活生生的、清醒的、忍受每一秒钟的剧痛。比恐怖小说里的情节还要可怕。
伊森握住门把,药效如潮水般涌入,包围他的大脑,淹没他的双耳。他在想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也许下一秒他的腿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慢慢转动,伊森。一定要非常非常慢。
他握紧把手,等着潘蜜拉再度开口。当她终于又出声时,他开始转动门把。
我知道你听得见,布尔克先生。我就站在你躲藏的病房外。你躲在浴室吗?还是藏在床底下?也许就站在门后面,祈祷我会不知不觉走过?
她大笑。
门把转到底了。
他相信她应该是背对着他,面对贝芙莉的房门,可是,要是他猜错了怎么办?
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出来,然后我慷慨的麻醉药提议就要作废了。十……
他缓缓推开门。
九……
三英寸。
八……
六英寸。
他又看到走廊。第一个映入的影像就是护士潘蜜拉背后的红棕色头发。
她就站在他前面。
七……
面对着贝芙莉的房间。
六……
她的右手以握刀的方式握着针筒。
五……
他将门轻轻往前推,让门轴无声地滑动。
四……
在门撞上墙之前接住它,他悄悄地站上门槛。
三……
他观察地板,确定自己的影子不会投射在地上,不过即使会,坏掉的日光灯管应该也会帮忙掩饰。
二,一,好,现在我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着它说:我在地下室,西侧病房,很肯定他在这里。我会等你们来再行动。完毕。
对讲机发出静电噪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麻醉药严重影响伊森的行动能力,他的膝盖软弱无力,视力也开始模糊,甚至出现多重影像。
很快的,更多人就会赶到。
他一定得立刻行动。
他告诉自己,快!快!快!可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足够的体力或意志力行动。
他退后好几步,退回房间以加长他的助跑距离,然后开始向前跑。
两秒内跑了七大步。
伊森全速撞上潘蜜拉的背,将她推过走廊,让她的脸直接撞上水泥墙。
这个猛烈、极具破坏力的攻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伊森看得出来她一点防备也没有,所以她接下来做出的反应居然如此正确迅速让他吓了一跳。她将右臂往后甩,直接将针戳进他的侧身。
长针戳入的剧痛让他头昏目眩。
他踉跄后退,几乎无法站立。
护士转身,撞上水泥墙的右脸鲜血如瀑布似地流下,拿注射筒的手往后拉,准备再度发动攻击。
如果伊森可以看得清楚点,他就能防卫自己,可是他的视力不但出现延迟现象,而且还像灵魂出窍似地四处乱飘。
她猛力一扑,伊森试着想回避却错估了距离,注射针从他的左肩戳了进去。
她把针筒拔出来的痛让他差点双膝落地。
潘蜜拉举脚前踢,完美踢中他的心窝肌,力量大到让他撞上墙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全吐了出来。这一辈子,他还没打过女人,可是潘蜜拉愈靠愈近,他不禁开始想如果能用右手肘打碎这贱女人的下巴,那该会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他的眼睛盯着她手上的注射针,心里想着:上帝啊!不要让她再戳我了。
他举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可是它们却像石头一样沉重。
笨重而累赘。
潘蜜拉说:我打赌你一定在后悔,应该在我刚才要求你出来时,乖乖听话才对。是不是?
他伸手攻击她,速度却只有正常时的一半,她轻轻松松就挡了下来,顺便还附赠一个光速直拳打在他已经烂了的鼻子上。
你想再被针戳一下吗?她问。他本来想将她压倒在地板上,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钳制她,但考虑到长针的威力和渐渐消失的气力,他决定先按兵不动。
潘蜜拉大笑,说:我可以看得出来你快昏倒了。你知道吗?其实这真的蛮有趣的。
伊森努力撑住,不让身体顺着墙面往下滑,两只脚用力后推,想躲开她。不过她看穿了他的意图,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为另一次攻击做准备。
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她说:我用针戳你,而你要努力阻止我。
她出手,可是他不觉得痛。
只不过是个假动作。她在戏弄他。
现在,布尔克先生,下一次我就会戳——
突然间,她的侧脸受到重击,发出巨响。
潘蜜拉倒在地上,动也不动,贝芙莉俯看着她,坏掉的日光灯管在她头顶闪烁。她的手上还紧紧握着用来打潘蜜拉的铁椅,仿佛对她刚才做的事不敢置信。
马上就会有更多人追下来了。伊森说。
你能走吗?
试试看。
贝芙莉扔掉椅子,走向伊森。铁椅在亚麻地板上弹了两下,铿锵作响。
你失去平衡时就抓住我。
平衡感早没了。
贝芙莉动手拉他起身,他抓住她的手臂,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当他们走到护士站时,伊森已经举步维艰。
他在转弯时回头望,看到护士潘蜜拉挣扎着要坐起来。
赶快!贝芙莉说。
比较长的大走廊上仍旧没人,他们加快速度,开始小跑步。
伊森跌倒了两次,还好贝芙莉拉住他,没让他摔下去。
他的眼皮愈来愈重,麻醉剂像一张又湿又暖的毯子扑天盖地笼罩住他,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蜷曲身体,好好睡一觉。
你还醒着吗?贝芙莉问。
一点点。
通向街道的门就在五十英尺外了。
贝芙莉加快脚步。赶快!她说,我听到他们从楼梯上跑下来了。
伊森也听到了。他们听到刚经过的一扇门后传来许多人讲话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到了走廊尾端,贝芙莉用力推开门,将伊森拉过门槛。眼前出现六个通往另一扇门的往上台阶,红色的出口标志在上头持续发亮。
他们走进楼梯间,贝芙莉轻轻将门关上。
伊森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许多吵杂的声音,听起来脚步声是往反方向离开的,可是他不确定。
他们看到我们了吗?他问。
我想没有。
伊森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台阶,他们推开出口处的门,狼狈且踉跄地来到户外的夜色里。伊森的脚踩在湿湿的人行道上,他身上和纸一样薄的病人袍立刻被打在厉膀上的冰凉雨水浸湿。
他几乎无法站立,贝芙莉拉着他往人行道走。
我们要去哪儿?伊森问。
到唯一我知道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他跟着她走进黑暗的街道。
路上没有一辆车,街灯和屋内的灯光朦朦胧胧的,天上落下的雨滴覆盖了一切,所有的东西全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过了第二个街区后,伊森停下来,想在草地上坐下,可是贝芙莉不准他放弃。
还不行。她说。
我没办法走了。我甚至感觉不到我的两条腿。
再走一个街区就好。可以吗?你做得到的。如果你不想死,就非走不可。我答应你,再过五分钟,你就能躺下,舒舒服服睡一觉。
伊森挺直身体,蹒跚前行,跟着贝芙莉又走了一个街区,来到没有房子和街灯的边界。
他们走进墓园,凸起的墓碑零乱散布在橡木丛和松树之间。这儿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杂草都长到伊森的腰部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口齿不清地问,感觉嘴巴不听使唤。
直走。
他们在碑石和塑像间迂回前进。大多数的石块损坏严重,已经无法辨认上头刻了什么,
他觉得好冷,他的袍子湿透了,两脚都是泥泞。
到了。贝芙莉指着白杨树林里一个小巧的石块陵墓。伊森耗尽气力走完最后的二十步,倒在人口两个已经崩坏的农人石雕之间。
贝芙莉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把铁门撞开,生锈的门轴发出的噪音大到足以吵醒死人。
你得进去里面。她说,来,就快到了。再走四尺就行了。
伊森睁开眼睛,趴在地上爬过台阶,从窄小的门框中爬进去,避开户外的大雨。贝芙莉进来后将门关上。有好一阵子,陵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打开手电筒。光线不只照亮了墓里,也点亮了嵌在后墙的彩绘玻璃。
玻璃上画着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上。
伊森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石块上,贝芙莉走到角落,拿出一个藏在那里的大袋子,拉开拉链。
她拿出一张毯子,摊开,盖在伊森身上。
我还帮你带了一些衣服。她说,不过可以等你睡醒了再换。
他抖得很厉害,努力抗拒不想失去意识,因为他有好多事情要问,有好多事情想知道。他害怕醒来时贝芙莉已经离开,他不想冒这个险。
松林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贝芙莉在他身边坐下,说:等你醒来,我再告诉——
不,不要,现在就告诉我。在过去两天里,我亲眼见到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你没有疯。只是他们想让你以为你真的疯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她,然后他心想,考虑所有的状况后,也许他还是把心中的猜疑厘清比较好。
你救了我的命。他说,非常谢谢。可是我还是得问……为什么?贝芙莉?为什么全松林镇只有你一个人愿意帮助我?
她微笑。因为我们两个拥有同样的目标。
那是什么?
逃出去。
没有路可以逃出这个镇,对不对?
没错,
我在几天前才开着车子到这儿来。所以怎么可能会没路可以出去呢?
伊森,不如你先休息,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之后,我会把我知道的每件事,还有我认为我们该怎么逃出去全告诉你。现在,闭上眼睛吧!
他不愿意,可是他无力抗拒。
我没有疯。他说。
我知道。
他的颤抖慢慢平缓下来,他的体温在毯子下创造出一个温暖的洞穴,包围住他。
再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你怎么会被困在松林镇的?
我是IBM的销售代表。松林镇的小学打电话给我,说他们的电脑教室要采用我们的Tandy1000型。我开车进城时,出了车祸。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大卡车撞烂了我的车。她的声音愈来愈小,仿佛距离愈来愈远,他几乎就快听不见了。他们告诉我,我的头部在车祸中受了伤,所以会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对松林镇的第一个印象是某天下午我在河边醒来。
伊森想告诉她,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他身上,可是他的嘴巴没办法张开说话,麻醉剂如浪潮般淹过他全身,将他吞没。
他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多久以前?他挣扎地问。
她听不见,只好倾身靠近,将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嘴边。他用尽力气把他的问题挤了出来。
你是多久之前来的?他用气音说。他等着她的回答,她的话是让他保持清醒的唯一希望,就像海难中的救生艇。可是,他还是无法抗拒地往下滑,他知道再过几秒钟他就会失去意识。
她说:我从未忘记我到这儿的日期,因为某种程度来说,我在那天就死了。在那之后,所有的事都不一样了。那是一个美丽的秋天早晨。深蓝色的天空,刚转黄的白杨树。那天是一九八五年十月三日。事实上,下个星期,就是我的周年纪念。我已经在松林镇生活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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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芙莉不敢打开门,所以她从彩绘玻璃残缺的一小块破洞往外看,只见到午夜的雨仍然下个不停,除了雨滴打在杂草、树木和陵墓屋顶的滴答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伊森睡着了,麻醉药控制了他。看他睡得这么沉,她其实还真有点羡慕。
她睡着后总会作梦。
和她之前生活有关的梦。
和她本来要嫁的那个男人有关的梦。
和他们两个在博伊西的家有关的梦。
他们一起做的所有计划。
他们未来打算生养的孩子们。有时,她甚至会梦到他们的小脸。
醒来后却发现她在松林镇。
这个美丽如画的地狱。
她刚来时,这些环绕小镇的岩壁让她大为赞叹。但是现在,她却痛恨它们。痛恨它们成了关住小镇的牢笼,让所有的人都出不去,而那些试着逃走的人……
她有时还会做恶梦,梦见那些可怕的黑夜。
五百支电话同时响起的巨大铃声。
他们的尖叫声。
今晚不会……这种事绝对不会在今晚发生。
贝芙莉脱下她的斗篷雨衣,走向背靠着墙、缩在毛毯里的伊森。当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后,她悄悄爬向角落的大袋子,从外层的袋子里掏出一把刀子。
是一把折刀,有点生锈,刀子很钝,可是她只能找到这个了。
她推开毯子,把伊森的病人袍往上拉,一只手沿着他的左腿往上摸,找到他大腿后方的一小块隆起。
她的手停留的时间比实际需要的长。她憎恨自己的行为,可是天知道她有多久没触摸到男人,或者被男人触摸了。
她考虑过事先告诉伊森,可是他的意识不清让她没有机会说出口。不过也许这样比较好。不管怎么说,他算是相当幸运了。当她在自己身上动手时,可没有麻醉药能用。
贝芙莉将手电筒放在石头地板上,让它照亮他的左大腿后方。
伤痕累累。
你看不到隆起的硬块,只能感觉到,而且要非常留神才能感觉得到,还是要在你知道准确位置的前提下。
她拉开折刀,两个小时前已经用沾过酒精的棉球消毒过,想到待会要做的事,她不禁有些反胃。只希望伊森的麻醉剂量足够,不会让他痛到中途醒来。
9
伊森梦见他被绑住,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啃他的腿,小口小口啮咬着,有时咬得很深,让他痛得在睡梦中大声哭喊。
他猛然清醒。
不自觉地呻吟着。
四周一片黑暗。他的左大腿后方,靠近臀部的地方痛得不得了。这种痛他再熟悉不过,有人拿刀子割了他的肉。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戴着黑头巾的耶许夫的行刑室,两边手腕被吊在天花板,脚踝也被链在地上,全身被拉扯得紧紧的,不管他承受多剧烈的痛苦,他都不能移动挣扎。
有人摇晃他的肩膀。
一个女人叫着他的名字。
伊森,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请住手,喔,天啊!请住手。
你安全了。我已经把它拿出来了。
他注意到有光线闪了一下,眨了好几次眼,视线慢慢聚焦后,亮度也随之大增。
手电筒往下照在地板上。
在间接光源下,他看到石墙、两个地穴、一个彩绘玻璃,然后所有回忆一下子全涌进脑袋里。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贝芙莉问。
他的大腿痛得好厉害,让他以为自己就要吐了。
我的腿……不大对劲——
我知道。我必须割开它取出一个东西。
他的思绪飞驰,医院、警长、他想离开却失败了,他试着重组回忆的顺序,想为它们找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他相信他还见到了凯特,不过不是很确定。和她会面的片断感觉很像在作梦,也许还是个噩梦。
他的头不再昏昏沉沉,但腿上的剧痛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想别的事。
你在说什么?他问。
贝芙莉拿起手电筒,将光射向她的右手。她的食指和大姆指间捏着一个类似晶片的东西,上面还留有好些干掉的血渍。
那是什么?他问。
他们用来监测、追踪你的工具。
它埋在我的大腿内?
他们在所有人身上都放了一个。
拿给我。
为什么?
我要将它踩个粉碎。
不,不,不,你不会想那么做。不然他们就知道你把它拿出来了,她把晶片递给他。待会我们离开时,再把它扔在墓园就好。
他们不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吗?
我身上还有晶片时,也曾经在这儿躲了一阵子。这些厚石墙会干扰信号。不过,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儿。他们可以锁定搜索范围,小到信号消失前的一百码都没问题。
伊森挣扎坐起。他拉开毯子,看到地上一小滩血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他大腿后方的切口流出更多血。不知道她得挖到多深才把晶片拿出来。他有点头重脚轻,他的皮肤很痛而且很烫。
你的袋子里有什么可以把伤口阖上的东西吗?伊森问。
她摇头。只有大力胶布。
拿出来。有总比没有好。
贝芙莉把大袋子拉过去,手伸进去里头翻找。
伊森说:你说你是一九八五年来到松林镇的,那是我在作梦,还是你真的有说过?
我真的说过。她拿出一卷胶布。我该怎么做?她问。我没受过任何护理训练。
将它在我大腿上绕几圈就好。
她拉出一小段胶布,将它黏在伊森的大腿上,小心地绕了一圈。
会不会太紧?
不,这样很好。至少要先把血止住。
再绕五圈之后,她撕开胶带,将尾端黏平。
我有事要告诉你。伊森说,会让你无法置信的事。
试试看啊!
我五天前来到这儿……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
那天的日期是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四日。
她不知该怎么反应,只是吃惊的望着他。
你听过iPhone吗?伊森问。
她摇头……
网路?脸书?推特?
……继续摇头。
伊森说:这任的美国总统是……
隆纳·雷根(RonaldReagan)。
二〇〇八年时,美国选出了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巴拉克·欧巴马。我想你应该也没听过太空梭挑战者号事件吧?
他注意到她手中的手电筒抖个不停。
没有。
拆除柏林围墙呢?
没有,没听过。
两次波斯湾战争?九一一事件?
你是不是想让我以为自己疯了?她眯起双眼,既生气又害怕。喔,我的天啊!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你几岁?
三十四岁。
生日是……
十一月一日。
哪一年呢?
一九五〇年。
那么你应该已经六十一岁了,贝芙莉。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
我也不懂。
这儿的人……他们彼此不会谈论任何发生在松林镇外的事。她说,那是规则之一。
你在说什么啊?
他们称之为『活在当下』。不准谈论政治。不准谈论你到松林镇之前的生活。不准谈论流行文化,电影、书籍、音乐都不行。至少镇上找不到的东西你就不准谈。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镇几乎没有任何大牌子的产品。连他们使用的纸钞都很怪。我一直到最近才发现所有的钱都是一九五〇或六〇年代印制的。没有更新版的钞票。而且这儿既没日历,也没报纸。我会知道我到这儿已经多久,全靠自己写日记计算。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然而违反规定的处罚可是相当严重的。
伊森的大腿因胶布的紧缩不断抽动,不过至少血止住了。他决定再忍耐一阵子,再将它放松。
贝芙莉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没有和他们一伙,不管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泪水在她眼中积聚,她眨眨眼,让它滑落,然后用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伊森背靠在石墙上。
他觉得冷,也觉得痛,而且愈来愈糟。
他听到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在陵墓上,彩绘玻璃后方仍然一片黑暗。
贝芙莉把毯子从地面拿起来,盖在伊森身上。
你累坏了。她说。
我问你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是你并没有正面回答我。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至少你知道的比我多。
知道的愈多,就觉得愈奇怪。知道的少还好一点。
你到这儿快一年了。你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笑了,表情伤感而无奈,就和其他人一样过……假装相信他们说的谎言。
什么谎言?
一切都很好。我们住在一个完美的小镇上。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
什么?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那是我昨晚试着开车逃出去时,在小镇郊区的广告看板上看到的标语。
我刚醒来时,头脑一片浑沌,身体也因车祸陷入极大的痛楚中,所以当他们告诉我,说我是松林镇居民时,我相信了。我迷迷糊糊地在外头晃了一整天,然后警长波普找到我。他带我去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酒吧『啤酒公园』,告诉我我是那里的酒保,虽然我一辈子从没在餐饮业服务过。然后他带我去一栋我从没见过的维多利亚式楼房,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家。
你就这样相信他?
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伊森。当时我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可是你的记忆后来不是恢复了?
是。所以我知道有什么事非常不对劲。我不能和外面的世界联络。我知道这不是我的生活。可是,我觉得波普有点……邪恶,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最好还是不要去找他问任何问题。
我没有车,所以我开始步行,往小镇的外围走。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每一次我走到马路弯回镇上的地方,猜猜看谁出现了?我慢慢领悟到波普其实不是警长,而是狱卒。看管每一个住在这儿的镇民。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办法在监测我,所以接下来两个月我格外小心,让自己看起来非常正常,出门工作、回家、结交新朋友——
你的朋友没人起疑心吗?
我不知道。表面上,他们从不怀疑。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觉得事情有什么不正常。过了一阵子之后,我才明白因为每个人都害怕,所以大家全乖乖听话。可是在怕什么?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敢问。
伊森想起他闯进的那个社区派对,一切是这么正常,这么平凡。喔,老天,那只是前一晚的事吗?他想起松林镇精致的维多利亚式楼房,还有住在里头的家庭。有多少居民,多少囚犯,在白天戴上无忧无虑的快乐面具,却在晚上辗转难眠,恐惧挣扎地猜测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才会被关在这个风景秀丽的监狱?他相信人数一定不少。不过人的适应性很强。他猜更多人的处理方式会是说服自己、说服孩子,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向来这样,没有什么不对。有多少人则是一天活过一天,告诉自己活在当下,不要去想,也不要去回忆他们来到松林镇之前的生活?对不能改变的事,接受现况比冒险寻找真相容易太多。更何况,长期被囚禁的犯人在面对监狱外的真实世界时,往往适应不良,不是自杀就是再犯。这儿的人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心态?
贝芙莉继续说:在我到达的几个月后,有天晚上,一个男人在酒吧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你左大腿后方』。那天晚上洗澡时,我第一次摸到它。只隆起一点点,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可是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二天晚上,同一个人又来了。这一次他在帐单后草草写下:『把它拿出来,收好,他们就是用那个来追踪你。』
我试了三次,都狠不下心。第四次,我鼓起勇气一刀划下。白天的时候,我把它带在身上。行为举止就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奇怪的是,有时我会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当我在别人家吃晚饭,或者在邻居举办派对时,我反而开始觉得也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之前的人生说不定只是我做的一场梦。于是我明白为什么其他的人可以毫不抗拒地在松林镇住下、生活。
晚上,当我结束酒吧的工作后,我会回家,将晶片留在我应该睡觉的床上,然后溜出去。每一次,我都走不同的路。可是每一条路都是死路。北方、东方、西方全是高塔般的峭壁,我可以爬个一百尺左右,可是山壁愈高边缘凸出的厚度就愈小,最后我不是手没地方抓,就是爬到胆战心惊,不敢再继续。我在那些岩壁的底部见到不少白骨。陈年的、破碎的白骨。人类的白骨。都是想攀岩逃出去,却失足摔死的人。
第四次溜出去时,我往南走向当初驶进松林镇的大马路。我得到和你一样的结论,马路居然转回镇上。它只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回圈。可是我没就此停住,反而往南方的树林里走。走了大约半英里后,我终于遇上了围墙。
围墙?
伊森的腿抽痛得很厉害,甚至比贝芙莉割开的伤口还痛。他动手撕下胶布。
围墙约有二十尺高,森林里我看得到的部分都被围住了。最上面是铁丝网,还发出通了电似的嗡鸣声。同样的警示牌每隔五十尺就出现在围墙上。上面写着:『速返松林镇。越过这一点,你必死无疑。』
伊森重新包扎他的腿,这一次缠得没那么紧。
抽痛减弱了,虽然还会觉得痛,可是感觉上变得麻木了。
你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没有。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我急着要赶回镇上。我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一转过去就和一个男人面对面。我吓得要死,直到认出是谁才不再害怕。
是那个叫你把晶片拿出来的男人?
没错。他说他一直在跟踪我。每一次我溜出来时,他都跟在我后面。
他是谁?伊森问。墓室内的光线黯淡,他不是很确定,但他觉得似乎看到贝芙莉整张脸沉了下来。
比尔。
仿佛一道低安培的电流窜过他的身体,伊森身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个比尔姓什么?他问。
依凡斯。
我的天啊!
怎样?
依凡斯就是死在那栋废弃屋子里的人。你把我引去的那一栋。
对。我想要你彻底明白这个地方有多危险。
我确实明白了。依凡斯是特勤局派我来松林镇寻找的失踪探员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比尔隶属于特勤局。他不肯告诉我任何我们称之为『从前的生活』的事。
他是怎么死的?
贝芙莉拿起地板上的手电筒,它的亮度明显减弱不少。
她把它关掉。
墓室里只剩全然的黑暗。
除了雨的低鸣,一片静寂。
那一天晚上我们两个试着逃走。到现在我还是弄不懂他们是怎么发现的,因为我们一如往常地把晶片放在床上才出门。比尔和我带着食物和工具在事前约好的地点碰面……可是我们完全没有机会。
伊森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满是哀伤,
我们走散了。她说,我平安回到家里,可是他们抓到他,残忍地杀了他。
谁残忍地杀了他?
每一个人。
什么每一个人?
整个镇。每一个人。伊森,我在家里就能听得到他的尖叫,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但是,至少,他的死让我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人会甘愿留在这儿。
墓室里陷入沉默,许久,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伊森说:我从没走到围墙过,但我确实试过从小镇南边马路大回转的后方森林找路出去。不过是昨天晚上的事。然而我却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我发誓,真的。
什么样的声音?
尖叫声。也有可能是哭泣声。也许介于两者之间。最奇怪的是,那个声音居然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像在梦里听过。也许是前世。它让我打从心底恐惧,就像听到狼嚎一样。仿佛内建在身体里,让你一听就害怕。我的唯一反应就是赶快跑。所以现在你告诉我这个通电围墙的事,不禁让我怀疑,它为什么会设在那里?目的是什么?是要让我们出不去呢?还是要让什么东西进不来?
本来伊森以为那个声音来自于他的脑袋,可能是护士潘蜜拉打的那针的后遗症,也可能是波普痛殴他和他在松林镇的经历所引起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但是声音很快地变大了。
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对。
是有很多东西一起在响。
至少好几百个。
那是什么?伊森问,挣扎着要站起来。
贝芙莉已经走到门口,正努力要将门拉开,转轴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一阵冷风吹进地穴,他听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声。
伊森一下子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五百支转盘式电话一起响的声音,清晰、怪异的铃声在山谷里到处回荡。
喔,我的天啊!贝芙莉说。
怎么了?
比尔死的那一夜,事情也是这样开始的。
我听不懂。
松林镇每栋房子里的每支电话现在都在响。他们会告诉居民找到你,然后杀死你。
伊森做好对这消息感到震惊的心理准备,可是他却只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应该怕得不得了。他知道自己该害怕,可是他感觉不到害怕的情绪。他的神智已经自动断线,进入他在生死交关时不放弃求生的奋战但麻木的状态。这种情况在他从前和死神交手时发生过几次。没用的、浪费时间的思绪或情绪都要被屏除。所有的精力都要专注在他的肢体感官反应上,这样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我去把晶片丢了。我们躲在这儿。他说,等他们自动撤退。
松林镇大约有五百多个居民。所有的人现在全出来找你。总会有人拉开这扇门查看,在那发生时,你不会还想躲在这里头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伊森从她手上一把抓过手电筒,打开,往大袋子里照。
你带了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在袋子旁跪下。
给你的衣服、鞋子。尺寸我只能用猜的。
有武器吗?
没有。我没办法拿到任何武器。
伊森开始把东西拿出来。一件黑色长袖T恤、黑色牛仔裤、黑鞋、二十多瓶饮用水……
把灯关掉!贝芙莉小声对他说。
伊森切熄手电筒。
你必须现在就走。她说,他们来了!
让我换好衣服,然后我——
他们已经进到墓园了。我可以看到他们的手电筒。
伊森留下一地的东西,蹒跚穿过铁门。在黑暗中,他看到四个光点在墓碑上左右挥动。
看起来还有几百英尺的距离,不过在这种天候下他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电话铃声停了。
贝芙莉在伊森的耳边说:你要先找到流经小镇西南方的那条河。当初比尔和我就是计划从那里逃走的。只有那个方向我还没彻底探索过,比尔曾经往上走了一小段,认为它应该没问题。
我们要在哪里碰面?
你沿着河往上游走。我会找到你的。
贝芙莉拉上斗蓬雨衣的连身帽,走出陵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伊森听着她的脚步声愈走愈远,终于完全被持续的雨声掩盖。
他斜倚在门框上,眼光在逐渐接近的手电筒和完全黑暗的墓室间徘徊,衡量着自己应该花两分钟换衣服、拿工具呢?还是应该立刻离开?
光束愈来愈近,四个人往陵墓的方向走来,不时彼此交谈。
快点!赶快决定!
宝贵的时间正在流逝。
如果他们到达时,你还在陵墓里,你就死定了。无路可逃。他们走到这儿的时间可能比你穿好衣服的时间更短。
他开始跑。
只穿着医院的病人袍,在草地上赤脚狂奔。湿答答的野草和冰冷的泥淖在他没穿鞋的脚踩过时,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
痛。
而且非常冷。
每跑一步,他左大腿的腿筋就抽搐一次。
他把一切隔绝在外,不理会所有的恐惧、愤怒、寒冷,只是专心地在松树之间奔驰,在坟墓之间躲藏。
拿手电筒的四个人才走到陵墓前的交叉路口,显然没注意到他的离开。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打乱了他的方向感。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北跑,还是往南行;是在往镇上去,还是离开。反正他就是拼命跑,直到被墓园破旧的石墙挡了下来。
他攀爬上去,跨坐墙头,休息一下平稳呼吸,顺便回首张望。
更多的光点。
除了原来的四个,至少又出现半打以上。而且在他们身后,每一秒钟都有新人加入。在黑暗中,简直像一群散乱的萤火虫部队。他们全往伊森的方向走。根据手电筒乱晃的幅度,他猜想,这些握住它们的人,恐怕正在奔跑。
伊森将晶片扔在石墙上。
然后他将双腿荡过去,从另一面跳下。左大腿脚筋啃噬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可是他没空管它,只能拼命跑向一块被修剪过的草地。
儿童游戏区的器材在草地的另一端反射着微光,他可以看到街灯罩子下不停落下的雨珠。
在那之后是好几棵大松树,更多的光点,更多的声音在黑暗中晃动。
墓园里有人大声喊叫,虽然他不能判断自己是否被发现了,但却让他更尽力地加快脚步。
快到秋千架和溜滑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瀑布上的潺潺流水声和他噗通噗通的心跳更证实了他的推测。
虽然看不见,但他很确定左边就是五天前他在松林镇醒来时的那片河畔绿地。
那条河。
就在他自动修正路线要往河流走去时,突然有道光在他觉得应该是河岸的地方闪了一下。
伊森斜躲过溜滑梯,肩膀撞上低垂的树丛,身上薄如纸片的病人袍差点被整件扯下来。他踉踉跄跄地走上马路。
被撕成碎片的病人袍挂在他的脖子上,像一条破烂的披肩。
他将它一把拉下,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需要氧气,就算他能停下来,深呼吸一分钟可能都还嫌不够。可是他没有时间,他不能停下,所以自然也不能让他的肺得到充足的休息。
所有的光点从墓园、河岸、公园北边的松树林现在全汇集到那块草地上,聚集成一个巨大的共同体,往他的方向前进。人们彼此交谈,声音中透露着追赶猎物的兴奋。
一波新的肾上腺素涌进伊森的血液里。
他赤身裸体地在马路中央狂奔,泥泞的双脚踏在潮湿的街道上,大雨无情地打痛了他的脸。
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变了。
现在他不能去河边,他要做的是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这场疯狂的狩猎行动过去。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逐他,有多少人已经看到他,可是身无寸褛地跑过镇上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一个低沉的声音叫着:在那里!
伊森往后看,三条影子从一栋大型的维多利亚式楼房冲了出来,领头的男人跳下台阶,穿过前院,跃过白色的矮栏杆,看起来确实比他慌张停在矮门前手忙脚乱拉开链子的同伴优雅许多。
一身黑衣的跳栏选手在人行道上降落,开始加速,黑色长靴啪啪啪地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拿着一把弯刀,被雨水打湿的刀锋在他头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伊森努力跑着,上气不接下气,但他却在脑子里听到了一个不带任何情绪、镇定平静到极点的声音,以呆滞、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那个人就在你后面五十尺,他手上有刀,而且他就快追上你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10
阁楼上的窗户是屋里最高的一扇窗。
凸出的屋檐包覆在椭圆形的窗框上,保护窗户在下雨时不被打湿。
时间很晚了,天色很黑。如果不是今夜,她会觉得大雨打在铁皮屋顶的声响非常平静详和。
是最好的催眠曲。
是梦境的背景音乐。
她的电话没跟着大家的一起响,为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在祈祷,希望他们不会要求她非参加不可,电话没响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也算是这场噩梦中唯一的小小慰藉吧?
站在三楼的优越地理位置,她可以看到手电筒的灯光分散在山谷里,仿佛是一个大城市破晓前的夜景。大部分的距离都很远,在倾盆大雨中看起来不过是几颗微亮的尘埃。少数几个近到可以看到光束的在逐渐形成的浓雾中左右扫射。雾气笼罩住大街小巷,一如沮丧占据住人心。
当他的身影进入眼帘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赤裸。
苍白。
像只鬼似地在马路中央狂奔,三个穿黑衣、拿弯刀的男人紧跟在后。
她早知道这会发生,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他,看到他的害怕、他的惶恐、他的绝望,她还是得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否则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尖声叫唤他。
我正在看他被处决。
伊森跑出她的视线,奔向镇中心较高的建筑。想到这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她的胸口仿佛被重机枪打了个大洞,因为她已经决定不会到第一大道的房子去看他的遗骸,不会去看她的老公、她儿子的爸爸到底死得多惨。
马路上出现的人愈来愈多,全部一起往大街跑。
虽然天气很糟,周围却充满嘉年华般的气氛,而且愈来愈热烈,她看到不少人换上角色扮演的戏服,显然事先已经做了准备。
虽然没人会在寻常日子里谈论狂欢会,但她知道有不少人迫不及待想听到全镇的电话一起响,
让他们有机会在凌晨时分出外狂奔。
有机会伤人见血。
上次的狂欢会她和班恩也在暴民之中(不过他们也没有选择就是了),虽然他们没办法挤进中心点,亲眼目睹比尔,依凡斯被活活打死,只能待在外围,却也听到了他的尖叫和哀求。可是所有的人都疯了,不但没人帮他,反而又笑又闹地奚落他。
他死了之后,整个镇就在大街开起庆祝大会,直到黎明。无限制的酒类供应、施放烟火、跳舞、唱歌、大吃大喝。即使她仍觉得整件事既病态又思心,可是她同时也看到群众不可否认的同质性,就像空气中被通了电一样。
每一个人都接受它。
每一个人都在狂欢,
在那个夜晚,人性的邪恶、欢愉与疯狂展露无遗。
宛如地狱里的庆祝大会。
她搬来松林镇五年,只发生过四次狂欢会。
今晚是第五次。
泰瑞莎抹去脸上的泪珠,转身离开窗户。
她慢慢穿过空旷的阁楼,提醒自己在会嘎吱作响的硬木地板上放轻脚步。因为如果她把班恩吵醒了,让他看到狂欢会正在进行,他一定也会想出去参加的。
她从折叠梯上下来,将它收好,把通往阁楼的门推回天花板。
想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而她居然只是呆立在这栋安静无声的屋子的二楼,感觉很奇怪。
她往前走,停在走廊,从班恩打开的房门往内看。
他还在睡。
十二岁的他长得愈来愈像他父亲。
看着儿子,她不禁在想。在他们终于抓到他时,伊森会不会大声哭喊?
她会听得到吗?
如果真的听到了,她受得了吗?
有时候,一切感觉是这么正常,仿佛事情向来如此,从未改变。但还是有极少数的时候,那些她不允许自己再去问的问题仍然会浮上心头,让她恐惧颤抖,无法平静。
很快的,音乐就会在大街响起,班恩会被吵醒,她就再也不用对他说谎了。
再也不用掩饰真相。
他太聪明了,迟早会发现的。
而且他长大了,她尊重他,所以也不能再骗他了。
可是她要告诉他什么?
而且,更困难的是……
一个星期后,当她半夜醒来,孤独一人躺在黑暗的卧室里,知道再也见不到她的丈夫了……
那时,她要告诉自己什么?
11
伊森飞快跑过下一个路口,每一次回头,就看到更多光点,可是他现在最大的危机来自那个离他最近的跳栏选手。那男人领先同伙许多。伊森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光头、超大的银框眼镜。在他将距离拉近到三十英尺时,伊森才想出答案:他就是两天前他想向他赊阿斯匹灵遭拒的那个坏脾气的药剂师。
一个街区外的大街隐约可见。两侧二楼或三楼的建筑物间不时传来的噪音令他不安。他听得出那是愈来愈多的群众聚在一起热闹聊天的声音。
他绝对不可以在大街裸奔。
可是以他目前的状况,如果不修改路线,再过二十秒,他就非得做这件他绝对不可以做的事了。
在伊森和大街之间还有一条小路。事实上,它连路都称不上,只是一条穿过建筑物之间的窄巷。他看到后,精神为之一振,虽然他知道如果转弯后在窄巷里遇上任何人,他就死定了。
他就会被拿着弯刀的药剂师�刀砍死。
真是个不错的死法。
一个一层楼高的修车厂紧临大街,他打量建筑的转角,估测在他转过去时,应该会挡住药剂师的视线两秒钟左右。
只要巷子里没人埋伏,两秒就很够了。
伊森本来一直跑在马路中央,现在却决定转向。
他往右靠,斜穿过被雨水打湿的路面。
千万不能跌倒。
他越过一块长方形的草地,跑上人行道,越过另一块草地,就在他快到巷子的入口时,他才想到他甚至不晓得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没时间计划了。直接反应就是。
他回头看药剂师,估计他大约再六大步就会追上自己。
伊森闪进巷子里。
硬泥土路。
此外头更黑。
潮湿的垃圾桶散发出臭气。
没有人等在巷口,不过几百尺外有两个人正慢慢朝他走来。
伊森以滑雪时紧急刹住的姿势,将两脚平行斜曲,他停得如此之急,可以明确感觉到地心引力想让他头上脚下摔一大跤的拉力。
他调整方向,朝他刚才来时的方向冲出去,在快到达建筑物的转角时,加快速度,埋头往前跑。
拜托在那里。拜托在那里。拜托在那里。
撞击力极大。伊森的前额猛烈撞上药剂师的下巴,估计应该把他的下巴撞碎了。后座力很强,甚至让伊森的脚飞离地面半秒钟。
他很快站稳,汩汩鲜血从他的脸上流下。
药剂师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吐出一颗被撞断的牙齿。
相撞之后脑袋一片混淆,所以伊森两秒钟后才明白:躺在柏油路上那条长长的金属片就是那人的弯刀。
药剂师看着他伸手取过长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恐惧让他的神智立刻清醒过来,效果比给他闻一大桶嗅盐还好。
伊森紧握弯刀的锯齿状把手。药剂师甚至事先在上头缠了大胶布以防雨水让他抓不牢。
他擧起两只手臂挡在前面,徒劳无功地想挡下根本挡不住的攻击。
伊森做了个直拳的假动作,然后一脚踢在他脸上,脚跟重击他的鼻梁,贯穿的力道将他的头颅往后推,撞上柏油路面,他的头骨发出极大的碎裂声。
药剂师躺在地上呻吟哀嚎,但他的两个朋友再过十秒就会赶到,而跟在他们后面、相隔差不多一个街区距离的,是一大群拿着手电筒的人。大批民众像一群被牧羊人驱赶的牛,快速往伊森的方向跑来,踩在潮湿柏油路的脚步声也变得愈来愈响亮。
伊森闪回小巷,发现刚才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努力跑,想让这段短暂的时间差发挥最大的效果。
跑了二十步后,他看到一个大垃圾箱,毫不犹豫地贴近它,
他躲在侧面,趴到地上,四肢并用地爬到它后面,将自己藏在金属桶面和建筑物的砖墙之间。
伊森什么都听不到。他的心脏跳得好大声,掩盖住一切。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颤抖着,汗水和鲜血从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他动也不敢动,肌肉分泌的大量乳酸带来的剧痛让他仿佛马拉松选手抽筋似地难以承受。
脚步声很快跑过垃圾箱的另一侧,声音愈走愈远,像逐渐淡出的音乐,愈来愈静。
伊森贴在地上的脸颊沾满了泥土、碎玻璃和小石头。
雨滴打在他的背,在他抖个不停的身体下方形成许多小水池。
他真想就这样躺在这儿,躺上一夜,也许再躺上整个白天。
起来!赶快!如果不行动,你就死定了!
伊森用两手掌心抵住湿答答的地面,挣扎着用手和膝盖撑起身体。
他慢慢从垃圾箱和砖墙间往后退,在垃圾箱旁伏在地面凝神静听了好一会儿。
遥远的人声。
遥处的脚步声。
人们在大街上骚动着。
可是没有什么听起来很靠近、足以威胁到他的声响。
他站起来,转头看着窄巷的入口,看到群众小跑步经过,匆匆忙忙地赶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大街。
伊森贴着砖墙,往相反方向,走入窄巷充满雾气的黑暗中,
三十步之后,砖墙里出现了缺口,是一扇木门。
他转头往垃圾箱和巷口看。
有人来了。一道光束伴随着踩在碎石头上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前后左右的乱射。
伊森用力拉开门,屋里的光溢进巷子,光线在雾气中迷漫。
他飞快闪进点着灯的楼梯间,拉上门,转身想锁上暗闩。
可是应该在里头的圆柱却被拔出来,反而像填蛀牙似的在中空部分塞进了固状金属。
没办法上锁。
伊森钻入窄小的楼梯,往上爬的压力让背部到左大腿重新开始痛了起来。
在他到达二楼楼梯间时,通往巷子的门被猛力拉开。
伊森往下看,一个体型巨大的男人站在那里,身上的黄色斗篷雨衣不停滴着水,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伊森猜是从他家厨房的刀具组里顺手抽出来的切肉刀。
雨衣连身帽的影子遮住了那人的眼睛,可是他显得非常镇定,他的双手——尤其是拿刀的那一只——完全没有在抖,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靴子的脚步声开始回荡,伊森赶紧再往上爬。
到了三楼楼梯间,伊森跌跌撞撞地推开通往走廊的门。
安静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亮着微光。
墙上每隔二十英尺就钉着一盏仿古油灯。
铜制的号码牌镶在每扇门上。
这是一栋公寓吗?
伊森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他开始试走廊上的每一扇门。
锁住了。
锁住了。
锁住了。
锁住了。
他知道楼梯间的门很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打开。
锁住了。
锁住了。
第七扇门,第十九号房,居然动了。
他将弯刀握得更紧,以免有人等在门后让他措手不及,然后用脚趾轻轻推开房门。
很小很暗的公寓。
似乎没有人在。
楼梯间的门被撞开时,他正好溜进房间,关上门。
伊森顺手往上摸,将门链闩上。
他站在门口,听着走廊末端的门关上。
脚步声缓慢而小心地移动着。
鞋根在硬木地板上扣扣扣地敲击出声。
没有匆忙慌张的猛追。
没有狂乱粗鲁的攻击。
伊森几乎可以看到穿着黄色斗篷雨衣的男人在走廊上规律地检查每一扇门。他一定已经猜到伊森必然是溜进了其中的一户,可是一时之间他没办法知道到底是哪一户。
脚步声愈来愈近。
现在,既然这一扇门也同样上了锁……
但脚步声却准确地停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他靠得很近,近到伊森低头往下看时,可以看到门缝的光被影子分成两半。
为什么他会知道就是该在这扇门前停住呢?
该死!
泥脚印。
影子的一只脚不见了,接着走廊的硬木地板因为受到重压,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伊森跌跌撞撞地后退,转进右手边的小厨房。
木板被踢破的声音。
链子断开了。
走廊的灯光洒进黑暗的公寓里。
黄色斗篷男踢开门进来了。
伊森背靠着嗡嗡作响的冰箱,看到那人黑色的恻影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过地毯走进公寓。
他跨过门框,当他愈往里头走时,影子也跟着愈来愈长。他在很短的走道上缓慢移动,慢慢进入客厅。
在离厨房五、六英尺处,他突然停下脚步。
伊森可以听到他斗篷上的雨水滴到地毯的声音,还有自己正小心控制呼吸时,斗蓬男明显变大的呼吸声。
伊森听到一个小小的喀嚓声,然后一道光束射进客厅,慢慢地沿着两扇窗帘拉上的大窗户、放满了书架的墙面移动。
透过窗户,伊森听到下面的大街似乎愈来愈热闹。
手电筒的光照到一座皮沙发、一张咖啡桌,有个放在杯垫上的马克杯,热呼呼的蒸气从杯面回旋上升,公寓里充满了甘菊茶的温暖香味,叫人昏昏欲睡。
光束扫过一幅裱起来的大照片,秋天的白杨树林,背景的山顶已有些微积雪,十月的湛蓝天空,然后光扫进了厨房,经过瓦斯炉、碗柜、咖啡机、不锈钢水槽,眼看着下一步就要扫到伊森身上了。
他蹲下,爬过亚麻地板,伏在厨房中岛和水槽之间的黑影里。
那人往前走,伊森看到光束射向五秒钟前他站着的冰箱前。
脚步声继续移动。
伊森从嵌在瓦斯炉上方微波炉的门看到站在客厅的黄色斗篷男的反射身影,他的眼睛正瞪着北边卧室的门。
伊森慢慢地站起身,外头群众的吵杂声遮掩住他僵硬的膝盖骨站起来时发出的喀喀声。他看着黄色斗篷谨慎而缓慢地往卧室门口移动的背影。
伊森蹑手蹑脚地绕过中岛,溜出厨房。
他走到咖啡桌旁,停下脚步。
黄色斗篷站在离他约十二英尺的卧室门口,用手电筒往里头扫射。
伊森的手紧紧握住大胶带缠过的弯刀握把,大姆指轻轻划过长刀锋的边缘,
应该再利一点的。事实上,这刀太钝了,他待会儿可得记得用力些。
去吧!扑向他!马上!趁现在他还没看到你。
可是他犹豫了。
伊森确实杀过不少人,但坐在黑鹰直升机的驾驶舱感觉到的残忍暴力气氛没有那么强烈。发射一枚雷射追踪的地狱火飞弹打下两英里外的目标和近距离用弯刀砍杀一个普通老百姓完全是两码子事。
前者不过是电视游戏机的真实版,后者却是——
站在卧室门口的男人突然转身,和伊森面对面。
两个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快了。
为什么你们要追杀我?伊森问。
他没回答。
伊森看不到那人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的影子,他右手拿着的刀子,还有手电筒照在地面时顺带照到的长靴。
伊森重复了一次问题,这时手电筒却急急往上,直接射向他的脸,射进他的眼睛。
突然间什么东西卡搭一声掉到地板。
一片黑暗。
伊森的视网膜无法适应光线的剧变,他瞬时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犹如盲人。
脚步声愈靠愈近,地毯下的硬木地板承受着每一步的震动,那人的牛仔裤在他奔跑时发出摩擦的窸窣声。
伊森不稳地往后退,他的视力逐渐恢复。
他看到黄色斗篷离他不过三英尺,切肉刀往后高举,准备用力下砍。
伊森挥刀。用力、迅速、快如闪电。
刀子似乎没过上任何阻力,挥刀的力道让他不由自转地失去平衡往后转,伊森想着:我没砍到,我死定了。
男人经过他身边,以奇怪的姿势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直到抓住厨房中岛的铁杠。
伊森站稳,将弯刀握得更紧,以确定下次攻击时不会掉落,然后他注意到正从刀锋尖端滴下来的血。
伊森转头看向厨房。
男人的刀掉到地上,转过来面对伊森,背靠着中岛,两只手捂住正发出如轮胎漏气声的左侧脖子。
伊森倒退走到卧室门口,蹲下来,捡起地毯上的手电筒。
他将光照在穿黄色斗蓬雨衣的男人身上。
鲜血不停涌出。
在黄色的塑胶布上结成红色的蜘蛛网,像快速播放影片中的复制病毒,往不同方向散开,然后落向地面。血是从那人脖子和厉膀接缝处的六寸伤口流出来的。伤口一端喷出细如雾气的红点,另一端却涌出大量的血红喷泉。动脉特有的鲜红,弧度随着那人的心跳急剧降低愈来愈小。
他的脸像纸一样白,面无表情地瞪着伊森,只是缓缓眨着眼,仿佛迷失在自己的白日梦里。
终于,他从中岛往下坠,撞上铁杠,倒在地板上。
伊森在卧室衣柜里找到牛仔裤、长袖T恤和黑色连身帽棉衫。上衣和裤子都有太小,不过还能穿得下。至于球鞋则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可以勉强把脚挤进去,绑上鞋带,可是穿着它们走路实在太痛苦了,而且保证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起水泡。
躺在地上的死人的靴子虽然比他的尺寸大很多,不过相较之下倒是个还不错的选择。
能再穿上衣服的感觉好极了,不用再淋雨而躲在这户温暖的公寓更是棒透了。他好想在这儿多待上半个小时,检查一下身上的伤,可是他一定得赶快离开。否则,如果突然来了一群人分头搜索这层楼,他必然会无处可逃。
伊森抓住手电筒和弯刀,走向水槽。
他在水龙头下喝了整整一分钟的水。他实在太渴了,可是他同时又提醒自己别喝太多。
他打开冰箱。
真奇怪。
里头有好几瓶牛奶、新鲜蔬菜、一箱蛋、肉店的纸包住的肉。
可是没有任何包装好的成品。
他伸手抓出一袋红萝卜、一小块面包,将它们全塞进牛仔裤的侧袋里。
伊森往门口走,可是大街上传来的叫闹喧哗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冲向两扇大窗户中的一扇,小心拨开一点点窗帘往外窥视。
二十英尺下的大街上乱成一团。
虽然还下着雨,大街正中央却燃着一座超大的营火,松树枝和拆解下的木头外墙燃烧着,大街的建筑和店面在熊熊大火照耀下,时亮时暗。两个男人扛着一把木头长凳往火焰的方向走,伊森看着他们将它扔进火堆,引起大街上被雨淋得湿答答的群众一阵欢呼。人潮的密度显然和与营火的距离成反比,愈靠近营火,人就愈挤、聚集的人愈多。
下面的人看起来和他之前见过的居民感觉完全不同。
大多数的人都换上非常夸张的戏服。
女人的手腕和脖子上挂了许多华丽的假珠宝。五光十色的珠链、珍珠,甚至皇冠都出现了。她们脸上贴着亮片,涂着厚厚的粉底,浓密的眼线让眼睛变得超大。虽然天气很冷,天空还下着大雨,她们却穿着暴露,衣不蔽体,活像一群在招揽生意的妓女。
男人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男的只穿运动外套,没穿裤子。
另一个穿着黑色家常裤加红色吊裤带,裸露上身,耶诞老人的帽子歪歪地挂在头上。他拿着一根白色的球棒指着天空。球棒上画了许多奇怪的图案,不过距离太远,伊森看不清楚。
伊森注意到一个站在砖块花圃上、头和肩膀都比其他人高的身影。怪兽般的男人穿着棕熊的毛皮,仍然不忘佩戴他的铜质星星徽章,头上戴着金属制成的帽子,上面缀着两根鹿角,他的脸用颜料涂上战争条纹,一边肩膀背着猎枪,另一边肩膀则背着一把插在皮鞘里的剑。
波普。
他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环顾四周,瞳孔反射着熊熊营火,远看仿佛两颗星星。
如果他抬起头来看向对街,在火光的照耀下,他一定会立刻发现伊森正站在三楼公寓往下窥伺。
他知道他应该要赶快离开,可是他的脚却钉在地上。
伊森视线外的一小群人突然爆出尖叫,吸引了波普的目光,警长转头一看,露出大大的笑容。
波普从熊皮大衣的内袋取出一个没有标签、装着咖啡色液体的透明瓶子,将它指向天空,然后不知说了句什么,顿时群众开始疯狂地鼓掌欢呼。
波普高举瓶子灌下一大口,群众们主动分成两边,在下面大街的中央形成一条通道。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
三条人影穿过群众走向巨型营火。
左右两名男人都穿着黑衣,肩膀上挂着弯刀,各抓住中间那个人的一只手臂。
贝芙莉。
伊森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移了位,他的胃里仿佛有把熊熊怒火正在燃烧。
他可以看得出来她已经站不起来,抓住她的两个人左右架住她,将她拉着走,贝芙莉的两条腿无力地拖在柏油路面上。她的一只眼睛被打肿了,睁都睁不开,整张脸几乎都是血。
可是她还没失去意识。
她还有意识,而且怕得要死。她将视线固定在脚下湿淋淋的柏油路面,好像她不去看,一切就会被阻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那两个男人将她架到离营火只有十码的地方,把她往前一推,放了她。
贝芙莉倒在地上时,波普不知大喊了一声什么。
站在她周围的人立刻往后退,以她为中心,在她身边围成一个直径约二十英尺的圈圈。
透过窗户,伊森听到了贝芙莉的哭声。
她听起来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凄厉的嚎哭声中满是绝望。
每个站在外围的人都想挤进去最里面,想占一个观赏的好位子,圈圈的密度也就随着时间,愈来愈高。
波普将瓶子塞回他大衣内袋,从肩膀上取下猎枪。
他为枪上膛,瞄准天空。
枪声在建筑物之间回荡,玻璃在窗框里震动摇晃。
群众安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移动。
伊森又可以听到下雨的声音了。
贝芙莉挣扎地站起来,伸手抹去一道从脸中间流下的鲜血。即使是站在离地三层楼的窗户,伊森还是能清楚看到她浑身发抖,那是一个知道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多糟的人表现出的全然恐惧。
贝芙莉摇摇欲坠地站在雨中,重心放在左脚上。
她慢慢转身,摇晃着,望向周遭每一张围观的脸。伊森虽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可是绝不会弄错她的语气。
哀求。
绝望。
雨滴、眼泪和鲜血从她脸上流下。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
有人侧身挤过群众,进入圆圈里头。
大声欢呼。
拼命鼓掌。
是那个身穿红色吊裤带、上身赤裸、戴耶诞老人帽的男人。
一开始时,他只是在边缘走来走去,像一个拳击手在铃声响超前在角落对自己信心喊话。
然后有人递了一个酒瓶给他.
他仰天长饮,卤莽地喝了一大口。
接着他抓起画得乱七八糟的球棒,摇摇晃晃地走向圆心。
往贝芙莉的方向走。
他绕着她走,一圈又一圈。
她后退,往群众的边缘靠。
有人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将她往圆心推,正好把她直直推向拿球棒的男人。
伊森没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贝芙莉也没有。
发生得很快,仿佛那男人决定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极为流畅的动作。
举起棒子,用力挥出。
枫木撞击头骨的声音让伊森出于本能地闭上眼睛,转开头。
群众大声喝采。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看到贝芙莉倒在地上,挣扎着要往前爬。
伊森觉得他就快控制不住他的怒气了。
戴耶诞老人帽的男人将球棒扔在柏油路上,昂首阔步地走进群众中。
球棒滚向贝芙莉。
她伸手想握住它,手指和棒子只差两三英寸。
一个穿着黑色比基尼、黑色高跟鞋,戴着黑色皇冠、黑色天使翅膀的女人走进圈圈里。
她像展一不模特儿似地摆出姿势。
群众欢呼。
女人走向正伸长手想拿球棒的贝芙莉。
她蹲下,对贝芙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捡起武器,然后用两只手抓住球棒,举过头顶,就像一个邪恶女王高举战斧准备攻击。
不。不。不。不。不……
她猛力打向贝芙莉脊椎的正中央。
贝芙莉在地上痛苦扭曲,人们却愉快地大声尖叫。
伊森恨不得自己正在大街上方两百尺处驾驶着黑鹰直升机,那么他就能用一分钟能发射两千颗子弹的格林重机枪扫射群众,将这群畜牲劈成两半。
伊森离开窗户边,双手举起咖啡桌,将它掷向墙壁,木块四溅,玻璃震动。
可是这么做不但没有舒压效果,反而让他更生气。
他渴望暴力。他听到体内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拿着你的弯刀,下去给那群人一点颜色瞧瞧。没错,他们最后一定会以人数众多取胜,可是天知道他现在多么想冲下去,在群众中展开大屠杀。
可是,之后你就会死。
再也看不到你的家人。
再也不知道这整件事到底是在搞什么。
伊森走回窗户边。
贝芙莉躺在街上动也不动,头部流出一大滩血。
圈圈散了,所有的人一涌而上。
几乎在同时,每个人都伸出脚来踹她。
离开感觉像背叛,可是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没有办法阻止事情发生,五百个人对抗一个人,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能为她做什么。她死定了。现在,在被发现前,赶快走吧!
伊森冲向大门,他听到贝芙莉的哭喊声,她的痛苦、绝望、无助,让伊森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要冷静。
这扇门外说不定就有人在等着你。
一定要提高警觉。
伊森跨进走廊。
没人。
他关上公寓的门。
大街上的骚动一下子变得很遥远,很不清楚。
他擦干眼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廊,门,然后楼梯。
他在三楼楼梯间停住,有些犹豫,先竖起耳朵听,再从扶手往下看。
没有声音。
没有东西在动。
安静到令人不安。
他开始走下楼梯。到了一楼时,他小心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窥伺。
一道银光从门缝泄入窄巷。
伊森站进淹水的路面,关上门。
雨下的比之前更大。
他待在原地三十秒,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把连身帽拉上,走在窄巷中央,往南前进。
伊森可以看到远处街灯的光线照耀出落下的雨滴,除此之外,窄巷里非常暗,暗到他连脚上的靴子都看不见。
群众爆出的欢呼声比之前都要响亮。
他想着贝芙莉,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像可能正在发生的事,他的手紧紧握着弯刀,咬紧牙关忍耐。
前方传来的脚步声让伊森突然停下。
他站的地方离交叉路口还有三十英尺远,相信他在黑暗中应该是完全隐蔽的。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从大街往西方走,进入他的视线。
他在街灯下停步,瞪着巷子里。
他一只手拿着斧头,一只手拿着手电筒。
伊森可以听到雨水打在他雨衣上的声音。
那人穿过街道,走进窄巷。
开亮手电筒,照向伊森。
是谁?
伊森看到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蒸气。
是我。伊森一边说,一边走向他,你看到他了吗?
『我』是指谁?
手电筒仍照在伊森脸上,他希望那人会看到他在微笑,希望他对自己居然有胆走向他惊讶得不知所措。
伊森愈走愈近,那人的眼睛在看到他脸上的瘀青、血痕、缝针和伤口时睁得好大。他举起斧头准备攻击,可惜已经晚了半秒钟。
伊森单手拿刀,以和地面平行的角度在他的肚子上划出一大道开口。
那人的双腿一曲,跪在地上。伊森再补三刀,解决了他。
他开始跑,仿佛刚才杀了人为他注入新的能量,让他有力气快跑。
伊森跑出窄巷,穿越第七街。
右边——两个街区外有六个光点正往闹区走。
左边——五十多个人从大街转进来,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扫射每一条他们遇见的暗巷。
伊森加快脚步闪进下一条巷子。里头没灯,可是虽然他已经大声在喘气,还是能听见后头跟来了好几个脚步声。
他往后一看,一大片光突然照进巷子里:
许多人大声叫喊。
第八街就在前头,就快到了。
他必须改变路径,心里已经在计算所有的可能性,可是还是得等看见前方的状况才能决定。
伊森奔至第八街。
左边——没人。
右边——两个街区外有一个光点。
伊森往右转,持续以极快的速度斜斜跑过马路。
他跳过边栏,跑上对向的人行道,差点被凸出的水泥道畔倒,还好他适时调整了姿势,才没跌个狗吃屎。
二十码后,他来到紧临大街西方的街区。他在转弯前两秒回头,看到第一群光点才跑到巷口。
如果他运气够好,他们可能根本没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跑。
他闪进角落。
很好,一片黑暗。
他继续走在人行道上,吃力地在松林的漆黑阴影下前进。
下一条街也没有人。他迅速往后看,只有五、六个光点追来,而且和他还相隔了至少二十秒以上。
伊森往西再跑过一个街区,然后转向南方。
死路。
他已经跑到小镇的边缘。
他在路中央停下,弯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现在追兵不只从后面,也从西边赶过来。
他猜他可以再跑两个街区的上坡路回到大街,不过这似乎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赶快跑!距离愈拉愈近,你正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的正前方是一栋背山而建的维多利亚式豪宅。房子后头就是森林。
没错。就是这儿。
他的腿在他继续跑时痛得不得了,但他还是过了马路,从屋子旁闯进去。
还差三步就要进树林前,一个孩子的声音大叫:他要跑进森林了!
伊森回头。
二、三十个人刚过豪宅转角,手电筒的光到处乱射,集结在一起朝他的方向跑。伊森愣了一下,心里怀疑为什么这群人的比例看起来不太对。
腿太短,头太大,手电筒离地面的距离也太近了。
是小孩。
因为他们全是小孩。
他冲进树林里,大口吸入潮湿松木特有的苦甜香气。
当他在镇上东奔西跑时,还可以勉强看见周围环境;可是在树林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得不开亮手电筒,让它的光四处游移,引导他穿过大树,避开倒下的树干、刚伸出头的小树和差点刮到脸的低垂树枝。
孩子们跟在他身后也进了树林,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湿答答的落叶上,有时还会踩断掉落的小树枝,发出啪哒的声响。他的脑袋里有个模糊的地图,大约知道河流在什么地方,只要方向没错,他迟早会遇上它。可是他觉得自己似乎迷路了,他的方向感像绳结似的混淆不清。
一个小女孩尖叫:我看到他了!
伊森回头看,不过是很快地转了一下头,但他选了一个糟到不能再糟的时间点,他刚好经过一个交错倒下的树枝堆,他回头的同时,脚也被树枝和树根卡住,让他重重摔向地面,手上的手电筒和弯刀全掉了。
四周都是脚步声。
从每个方向接近。
伊森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一条藤蔓缠住他的右脚踝,他花了五秒钟才挣脱。
·他跌倒时手电筒跟着熄了,所以他现在不知道它或者弯刀在哪里。事实上,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在地上慌乱摸索,绝望地想找到它们,可是他摸到的,不是树根,就是藤蔓。
他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在逼近的光线和声音中,奋力闯过树枝堆。
没有了手电筒,他的速度变慢了。
他把双手伸在前面,免得撞上大树,小跑步前进。
几十道光束疯狂地在他面前乱扫,让他短暂看到前面的地势。松林的地上长满了矮树丛,显然很久没被清理过了。
树林里尽是孩子无忧无虑、淘气、狂乱的笑声。
活脱脱是他童年游戏的恶梦版。
伊森踉跄走进一片他猜是平地或草原的地方。并不是说他突然可以看见了,而是因为没有森林的遮蔽,落在他身上的雨顿时变大、变密了。
他觉得似乎听到前方有潺潺流水声,可是很快的,那个声音就被从后头追来的沉重喘气声取代。
有东西撞上他的背。并不会非常痛,但力道大到足以让他站不稳,让他来不及反应第二下攻击。
再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又一下,终于伊森倒向地面,脸朝下,贴在泥淖里。所有的声音全被孩子们的笑声掩盖。他们开始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攻击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有怎么打都不会痛的小拳头,有浅浅的刀割,还有偶尔对准他的头比较用力的重击,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攻击的频率也跟着提高,伊森不禁觉得仿佛有一大群食人鱼正在啃噬自己。
有东西刺进他的恻身。
他哭喊出声。
孩子们模仿他的叫声,嘲弄他。
又被刺了一下。非常非常痛。
他气得满脸通红,用力把左手抽回,摆脱抓住它的人,然后右手。
双手掌心撑地。
撑起上身。
有人将一个不知是石块还是木头的硬物用力砸向他的后脑。力道大到差点就把他的脑浆打出来。
他的双手一瘫。
脸又埋回泥淖里。
孩子们笑得更开心了。
有人说:打他的头!
可是他又撑起身体,而且这一次他还大声尖叫。他看得出来孩子们一定是被吓着了,因为有几秒钟的时间,没有人再攻击他。
而伊森也就只需要这几秒的空白。
他站起来,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一拳打向他看到的第一张脸。那是一个十二、十三岁的瘦高男孩,被伊森一拳打昏。
离我远一点!他生气地说。
这是第一次有足够的光线让伊森看清楚他的对手。围在他身边的是两打介于七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孩子。他们手上拿着各式临时找来的武器,包括了木棍、石块、牛排刀,甚至还有一个拿着木头裂成好几片、布料部分已经不见的拖把。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万圣节来你家按铃要糖果的孩子,穿着从父母衣柜找到的衣饰,胡乱拼凑。
伊森几乎要为他丢了弯刀感到庆幸,要不然他一定已经把这群小妖怪砍成碎片了。
他们形成的圆圈有个薄弱的缺口。两个不及他腰高的孩子站在他的左手边。要从那里冲出去,易如反掌。
可是,之后呢?
他们会继续在后头追,在树林里乱跑,直到他像一头受伤的鹿,气尽身亡。
他慢慢转身,和其中最具威胁性的一个男孩四眼相对。已经开始发育的男孩有一头金发,他的武器是一只被拉到极限的袜子,里头装了沉重的球状物,可能是棒球,也可能是实心的玻璃球。少年穿着一套应该是他父亲的西装,尺寸很大,太长的衣袖从他的指尖软软地垂下。
伊森怒吼,将右手举高往后靠近那个男孩,准备揍他。可是这时那孩子却惶恐后退,被树根绊倒,跌坐在地,然后立刻爬起来,一边逃进树林,一边拉开喉咙嘶喊着他们会找到他的。
一半的孩子看到他们的领袖居然逃了,也纷纷跟在他后面逃走,
伊森开始追逐那些还没逃跑的孩子,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头想吓散一群小狼的麋鹿。孩子们一边尖叫,一边像被恶魔狂追似地消失在松树林里。除了一个。
唯一留下的男孩在雨中静静地看着伊森,
他大概是整群人中最小的一个,最多只有七、八岁。
他打扮得像个小牛仔。红白相间的帽子、长靴、条纹领带,配上西部风格的衬衫。
他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拿石块,呆立着,面无表情。
你不怕我吗?伊森问。
男孩摇摇头,水从他的帽沿滴落。他抬头看着伊森。手电筒的光照着长满雀斑的小脸时,伊森看得出来他在说谎。他很害怕,他的下嘴唇不听控制地不停颤抖。那是一个小男孩所能装出的最勇敢的姿态,伊森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心里猜想着是什么理由让他这么努力表现。
你不应该再逃了,布尔克先生。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
你可以在这儿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只可惜你不接受。
这地方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个普通小镇啊!小男孩说。
大人的声音传来。七、八支手电筒的光在松树间闪烁,像刚出现的星星。
你家在哪儿?伊森问。
小男孩歪着头,他听不懂这个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
在来松林镇之前,你住在哪里?
我一直住在这里。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镇上?伊森问。
你不能离开,小男孩说。
为什么?
就是不能。
我不接受这种规定。
那就是为什么你就要死了。小男孩突然尖叫起来,他在这里!你们快点啊!
光线穿越松林进入草地。
伊森开始跑向另一侧的森林,他既没举起手臂保护脸,也没回头看有多少追兵,只是一味地在黑暗中狂奔。他失去了时间感,失去了方向感,挣扎着在一片混乱中坚持下去,他其实很惶恐,其实很想跪下来,像胎儿似的将身体蜷曲起来,干脆承认自己疯了。
因为恐惧。
因为痛苦。
因为所有的一切完完全全的没道理、说不通。
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预期中的水流声,而是一股味道。
空气中突然传来的香味。
地形急降,他从泥泞的河岸攀爬而下,走入寒冷、汹涌的河水,湍急的河流宛如液状的钢铁,力道十足地冲刷着他的长靴。
虽然河水冷得不得了,他却拒绝迟疑,只是一心蹒跚前行,只想离开河岸,往水道中央走。
走到水深及腰时,伊森不禁为直逼骨髓的寒意大口喘气。强大的水流使劲地将他往下游拉。
他缓慢而小心地走着,河床上的石头在他的体重下晃动,逐渐往下游滚去。
每走一步,他就准备好承受水流冲击,倾身向前,对抗河水的拉力。
走到河道的一半时,水位已经到达胸口。
水流冲向他,他脚下一滑,跌倒了。
伊森很快地往下游漂。
四周近乎全黑,他看不到河床上有什么突出的大石头,不过他知道只要撞上一颗,他就死定了。
他以身体侧俯水面,两臂交替往前伸再往后划,两脚不打水而做剪刀式后蹬的侧泳,努力挣扎着要横渡湍流。
他的手臂没什么问题,可是他无法踢掉脚上的靴子,让他的后蹬相当无力。
靴子的重量让他下沉的速度,远比靴子帮他前推的速度更快。
他慌乱地游了一分钟,就在肌肉快要抽筋时,他感觉到脚跟碰到了河床。
他站起来,身体前倾对抗水流,水位掉回他的腰部。
十几步之后,水位退到膝盖,他一路小跑步地离开河流,精疲力尽地倒在河岸。
他转身侧躺,上气不接下气,累得要死,不停颤抖。
他望向河的对岸。
新加入的光束出现在每一个角落。
他可以听到人们在大叫,觉得他们正在叫的可能是他的名字,可是距离太远,河流奔驰的水声又太大,他没有机会听清楚。
伊森想要继续跑,他知道他得继续跑,可是他太虚弱了,没办法让自己站起来。他告诉自己再一分钟就好,再让他多躺一分钟,让他喘口气休息一下。
对岸的光束数目已经多到他来不及数。光点集中在离他三十尺的上游,也就是他刚才走进河里的地方。但是愈来愈多人从那里分别往上或往下搜寻,十多个光束在河面上来回扫射。
他转身,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因为寒冷而抖得像中风过的病人。
他开始爬行,手指在潮湿的沙土中摸索。
刚才只不过躺着不动几分钟就让他的关节变得好僵硬。
当他爬到一块大石头旁时,他往上伸手,摸到一个安全的着力点,将自己拉起来,站好。
他的靴子里都是水。
对面河岸至少来了一百多个人,而且每一秒钟都有新的光点加入。大多数的光束都只照到河道中央,可是也有五、六个人将手电筒的光射向伊森这边的河岸,即使雨势仍旧不小,他们手上的光却还是清楚可见。
伊森跌跌撞撞地离开河岸,希望能拉长自己和光束之间的距离。然而,十英尺后,他碰到了一大面垂直的岩壁。
他顺着它走,听着几百个人的声音掩盖过流水声。
一道光束射向他前面十尺的岩壁。
伊森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那道光上上下下地在他身后的岩壁扫射,他从侧面探出头来窥伺。
许多光束从岸边照向河流。从伊森藏身的地方,他看到好几个人涉水跋涉,走到水深及膝处搜索,可是没人试着要游到对岸。
当他正准备离开大石头时,一个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越过河流传过来。
伊森,只要你回来我们这儿,我们会原谅你所做的一切,
他到哪儿都认得出这个声音。波普警长低沉、带着浓厚喉音的声音在岩壁上弹跳,回荡至群众身后的松树林里。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事实上,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
现在没有任何光束射向他周围,伊森挣扎起身,继续蹒跚地沿着岩壁往南走。
只要你乖乖回来,我们不会伤害你。
喔,对,我马上回去。
我个人可以向你保证。
伊森真希望他的手上也有个扩音器。
河对岸还有其他人也在大叫着他的名字。
伊森,拜托!
你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回来吧!
波普继续喊话,但伊森不理他,只是在漆黑的雨夜里持续前进。
离群众愈远,周围也变得愈暗,什么都看不见。
伊森缓慢跛行着,他唯一的方向感来源是左手边的流水声。
在他身后,人群的声音逐渐消失,光线渐渐模糊。
他的身体耗尽了最后一点肾上腺素,他可以感觉到世界级的崩溃即将来临。
到时,他将会累到不醒人事。
可是他不能停。现在还不能。
他非常想就在河岸边的沙堆上蜷曲起来好好睡一觉,可是说不定那些人会决定渡河。
他们有手电筒、有武器,而且人数众多。
他什么都没有,孤立无援。
风险太大了。
所以,即使他只剩一点点力气,他也还是要继续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12
伊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一小时。
也许两小时。
也许更短一点。
他的速度很慢,恐怕走不到一英里吧?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这样没错。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停下来,望向河川下游,寻找看看有没有新出现的光点,聆听有没有踩过岩石的脚步声。
可是每一次回头看时,画面总是一成不变,彻底的黑暗。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踪他,湍流的怒吼显然有效掩盖了所有声响。
雨势变小,先降成毛毛雨,然后时下时不下,最后完全停了。
伊森继续蹒跚前行,仰赖着感觉行动。他伸出双手抓住看不见的大石块,脚步则尽可能的愈小愈好,那么当过上不可避免的障碍物时,往前的惯性动力才不会让他摔个狗吃屎。
然后,他的视力恢复了。
前一刻,还是一片漆黑。
下一刻,四分之三个月亮露出脸来,它的银光从云朵间的缝隙洒落地面,每一块湿答答的岩石全像被上过一层漆似地闪闪发亮。
伊森在一块顶部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双腿不停颤抖,他的体力已经用到极限了。
河流的宽度几乎少了一半,可是水流却变得更急。河水冲击着许多凸出的石块,溅起大量水花。
七、八十英尺高的巨大松树耸立在河的对岸。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好渴。
他跪着,四肢并用地爬到河边,将脸埋进一个小水池里。
水喝起来非常纯净甘甜,可是冷入心扉。
他趁喝水的空档往下游看。
除了湍急的河流,两岸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伊森很想好好睡一觉,他可以就躺在这儿,在三秒钟内立刻睡着。可是他知道那么做未免太过愚蠢。
我得在月光消失前,找到藏身之处。
得在我还能走时,找到藏身之处。
云雾已经开始飘回月亮前面。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如果他在这儿渡河,以他目前的虚弱状况,说不定会灭顶,他得在河的这一侧找到藏身之处,不过那将会是个困难的任务。河的对岸是大片高耸入云的古老森林。他相信在这类森林里;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地方睡一晚。最糟最糟,他也能折断几根树枝为自己盖个棚子。只要在上面放满够多的树枝,就会是个足以遮风蔽雨的藏身之处,说不定还能留住足够的体温,为自己创造出一个温暖的绿洲。
可是在河岸这一侧,他没办法这么做。
河岸这一侧有的只是四十尺高的红色岩壁,根本就是围绕松林镇那座岩石牢笼的底座。
四十尺之上,则是垂直的岩石,高耸相叠,没入黑暗之中,不见尽头。
依他现在的状况,是不可能往上攀爬的。
伊森继续踉跄前行。
暍下的水在他的胃里哗啦哗啦地响。
靴子里的脚肿胀疼痛,每走一步就抽痛一下。他知道一个小时前就该停下把鞋子里的水倒出来,可是他担心要是一坐下,可能就没有足够的气力重新绑上鞋带,再站起来往前走。
这一侧河岸的平地愈来愈窄,岩石和陡坡却愈来愈多,走起来难度倍增。
他走入一片高耸的松树林里。
岩壁逐渐被松软、潮湿的泥土取代,地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如果找不到更好的,至少我还可以睡在这里。虽然他也觉得这儿并非理想的藏身之地:离河流太近、没有树枝可以遮蔽、追踪者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等等都是隐忧,但是在这些巨大古老的松树形成的天然篷帐下,至少他还是能得到某种程度的保护。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心里已经决定:如果没看到任何更好的选择,这儿就会是他今晚一的家。
伊森抬头眺望,红色的岩石往上延伸,和高耸的峭壁相接。
他觉得岩石上似乎有个黑影。
他没有多想,没有犹豫,直接开始往上爬。
先是四肢并用地爬上松树,再从松树跳到一大片乱石岗上。
地势愈来愈陡。
很快的,他又上气不接下气,汗从脸上流下,眼睛被咸咸的汗水刺得好痛。
靠近峭壁的岩石松软细碎,每爬一步他的脚就往下滑一次,仿佛他正在爬的是个大沙丘。
他爬到峭壁处。
黑暗悄悄回来了,月亮已经快被云雾遮住,空气中快下雨的味道愈来愈浓。
找到了!他从河岸看到的那个黑影是峭壁上的一个凹槽。深度约有五、六英尺宽,内部平坦干燥,完全不受外头的天气影响。
伊森攀爬到它的边缘,跪着爬进里面。
后头的墙面有个自然的坡度让他靠背,愈来愈暗的世界被这小小洞穴的岩壁阻隔在外。从他所在的高点,他无法看到那条河,可是仍然听得到它宛如放大的耳语的湍急水声。
月光不见了,对岸松树森林也渐渐看不清楚,伊森终于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开始下雨了。
他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指试着拉开从在公寓杀死那人身上抢来的靴子的鞋带。花了好几分钟才解开结、脱掉靴子。从每只鞋里倒出来的水至少有一品脱那么多。他脱下袜子,把水绞干,将它们铺在岩石上晾干。
他的衣服还在滴水。
他脱下连身帽棉衫、T恤、牛仔裤,甚至连内裤都脱了。然后,他全身赤裸地坐在山洞里,花了十分钟将水从衣服绞出来,直封它们只剩微湿。
伊森把连身帽棉衫盖在胸膛,长袖T恤盖在腿上,将牛仔裤折成枕头。他靠着山洞的后墙躺下,转向侧身,闭上眼睛。
他这辈子没有这么冷过。
刚开始时,他还怕自己会冷得睡不着。他的身体想温暖自己,颤抖得好厉害,却一语成效都没有。连身帽棉衫被抖得一直滑下来,他只好伸出手抓住两只袖子。
虽然他真的好冷,可是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不到五分钟,睡神轻易获胜。
13
伊森的右脚踝被铐着,上头有一条链子连到栓在地板的铁环上。
他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上面摆了三样东西……
一张A4大小的白纸。
一支深蓝色原子笔。
还有一个黑沙不停往下漏的计时沙漏。
耶许夫警告伊森,在沙子漏完时,他就会回来,到时候如果伊森写在纸上的东西不能让他满意,伊森就会被凌迟至死。
可是伊森心里很明白,就算他写下的是即将发动的大规模攻击的清楚细节:时间、地点、目标、参加的基地人数和飞机数量,耶许夫还是不会满意。
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满意,因为不管伊森写了什么,他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得很凄惨。
伊森从耶许夫的声音和邪恶的棕色双眼中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想知道军事情报,他只想刑求他。
审问的假动作不过是他的前戏。
只是为了让耶许夫兴奋勃起的前戏。
他是个虐待狂。而且大概还是个盖达恐怖份子。
不知为什么,伊森被吊在行刑室时,他不让大脑去想这些事,可是现在他独自坐在安静的房间里,突然明白了这个真相。
不管他写下什么,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他的人生将会变得非常非常糟。
房间里有个二尺长六尺宽的窗户,可是被木板封住了。
透过木板上的小裂缝,几缕伊拉克明亮的阳光射进屋子里。
温度上升得很快,每个毛孔都在飘汗。
他觉得一切仿佛都不是真的,他就快受不了了,他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环境带来的刺激瞬时将他淹没。
——外头有只狗在吠。
——这处的儿童嘻笑声。
——好几里外传来怪异犹如蝉鸣的机枪声。
——有只苍蝇飞过他的左耳。
——附近烹调伊拉克烤鲤鱼的香味。
——这个基地里,有个男人正在尖叫。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至少没有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知道我在这儿。
他的思绪飘向了留在美国而且怀孕中的泰瑞莎,但他的思念之情和想家的心让他更难以接受即将面对的可怕未来。他想回忆他们最后一次透过军方休闲综合服务网路的通讯对话、感受两人之间的深切爱意,但他明白如果这么做,他一定会心碎。
不,不能,不要去想。现在不要去想。也许留到我快死的时候再去想吧!
伊森拿起原子笔。
我需要做点什么,让我的脑子不要胡思乱想。不能只是呆坐在这儿,一直想着即将发生的不祥未来。
不然我就中了他的计。
因为,他就是想这样折磨我。
他从战争的恶梦中惊醒。
整整一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一边发抖,一边却又因为发烧觉得好热。
伊森坐起来,在黑暗中伸出手。当他的手指碰触到粗糙的岩壁时,他内建的卫星定位系统立刻更新,而他目前面对的恐怖困境也瞬间全回到脑海。
他在睡梦中将所有的衣服踢开。现在它们全又冷又湿地散在他身边的岩石上。他将它们一一摊平,希望能让它们早点儿变干,然后屁股往前移动,直到身子靠在洞口为止。
雨已经停了。
夜空出现了星光。
他向来对天文学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他发现自己在找熟悉的星座,心里想着不知道他现在看到的星星是不是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这和我从前看到的星空一样吗?
河流在他底下五十英尺处不停地唱着歌。
他往下瞪着河水,当他看见它时,他的血液几乎凝结了。
伊森的第一个反应是赶快躲回山洞,可是他忍住了,他怕突然的移动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
狗娘养的,他们跟来了。
他们还是渡过河了。
现在追兵在河边的巨大松树里搜索,完全被阴影遮住,让他无法判断出人数。
伊森以极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移回山洞,将身子伏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洞口窥伺。
所有的人全消失在树林里,有一段时间,河边似乎一点动静也没有,四周寂静无声,伊森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事是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想想他过去五天的经历,重复出现的幻觉说不定是回归正常神智的第一个好征兆。
不过,在三十秒后,他们从树林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出现在陡坡的碎石底部,
搞什么?
只有一个,虽然看起来是正常人的高度,但移动的方式不像人,那东西四肢着地爬过岩石,在星光下苍白而且光溜溜的。
伊森的嘴巴尝到一股金属味——恐惧的味道,他赫然发现那东西的比例全错了,手臂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长。
那个东西抬起头,即使距离很远,伊森还是能看见它指向天空的超大鼻子。
嗅闻着。
伊森小心而缓慢地从洞口退后,退到不能再退才停下来,然后他用手臂环抱自己的腿,颤抖着,竖起耳朵听有没有任何接近的脚步声或石块移动滚落的声响。
可是他只能听到河流的咕噜咕噜声,而下一次他再往外望时,不管他刚才看见的、或他以为他看见的是什么,都已经消失无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即使天仍旧是黑的,他却再也睡不着,
他太冷了。
也太痛了。
他经历过的事让他异常恐惧,使他无法再度入眠。
他躺回岩石上,心里极度渴望,极度需要一个慰藉。
泰瑞莎。
在家时,他也时常在半夜醒来,但总能感觉到她的手臂抱着他,她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即使是在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那些他很晚才回家的夜晚、那些他们吵架的夜晚、那些他背叛她的夜晚。她带给他的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多。她用尽全力爱他,没有犹豫,没有后悔,没有条件。毫无保留。在他爱得有所隐藏、有所牵挂时,她却是百分之百地投入自己,自始至终。
生命中有些时候你能撇开心理投射的包袱和共同的过去,将你爱的人看得很清楚,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他们,以陌生人的眼光,找回当初爱上他们的那一瞬间——在所有的眼泪和争执之前,在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很完美之前。
伊森从没像现在将他的妻子看得如此清楚,从没像现在这么爱她,连他们刚相遇时都没有。此时此刻,在这个又冷又暗的山洞里,他想像着如果她在身边,她会如何拥他入怀。
伊森看着太阳将火喷向天空,星光愈来愈淡,当太阳终于升上对岸山脊时,阳光射进他的山洞里,烤热冷冰冰的岩壁,将他包裹在一片温暖舒适的金光中。
在这个新的光源下,他终于可以检查昨天晚上为了逃离松林镇,他身上所增加的新伤。
他的双腿和手臂上全是又黑又黄的肿胀瘀青。
左肩和右腰被护士潘蜜拉用大针筒戳入的刺伤。
他撕下左大腿上的胶带,露出大腿后方贝芙莉为他拿掉晶片时割开的伤口。胶布的压力成功止血,但割开的地方却发炎了。他知道自己需要抗生素和好好缝上几针,否则很可能会感染,
伊森用双手抚摸自己的脸,感觉上似乎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他。他的皮肤浮肿,带着许多裂痕。在二十四小时内断了两次的鼻子反而变得异常柔软。他的脸颊上全是跑过森林时树枝造成的浅浅割痕。他的后脑受到挥舞石块的孩子的重击,肿了一大块。
然而,最难过的莫过于过度使用的大腿,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不得了。
他忖度着,不知道待会儿,还有没有力气走路。
到了九、十点时,他的衣服已经干了。伊森一件一件穿起来,套上还有点湿的靴子,绑好鞋带,从洞口攀爬出去,往峭壁的底部爬。
重回平地的过程给了他接下来的一天会过得如何的现实预告,当他终于到达河岸时,他仿佛可以听到肌肉全都在尖叫。
伊森别无选择,只能休息一会儿。他闭上眼,享受着犹如温水一样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在这个高度,太阳的热力令人觉得相当舒服。
空气中充满了干燥松针在阳光下曝晒的香味。
香甜冷冽的清水。
河流穿过峡谷明亮爽朗的淙淙水声。
石头在潮流冲击下的喀答碰撞声。
蔚蓝的天空。
暖和的身体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虽然身陷险境,但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唤醒了他灵魂里沉睡许久的清明。
昨晚他实在太累了,只能躺在石头上动也不动地狂睡。
现在,饥饿感又回来了。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红萝卜和已经被压得好扁的面包。
伊森又站了起来,开始四处搜索,在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一支适合当拐擦的松树枝。他量了一下长度,将它折断。然后他花了几分钟拉筋,想缓和肌肉里的酸痛感,可惜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终于开始以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维持的速度往峡谷上游走,可是十分钟后,昨天的旧伤逼得他不得不慢下来,
半英里仿佛五英里那么长。
每走一步,他靠在拐杖上的重量就愈多,他紧紧抓着它,好像丢掉它就会没命,好像那才是他唯一有用可靠的一条腿。
到了下午两、三点,峡谷的形态改变了。河水的宽度愈来愈窄,窄到只剩一小条。松树林也在缩小,不但数目变少,树和树之间的距离也变远。他看到的树不是很矮就是长了瘤,应该是极冷的冬天所造成的。
他必须时常停下,休息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还长,一直处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下。随着他愈爬愈高,氧气也变得愈稀薄,肺部的疼痛感也就愈来愈严重。
接近黄昏时,他呈大字型躺在一块满是苔藓的岩石上。旁边就是河流的源头,六英尺宽的急流飞溅冲刷着一大片彩色的石头。
他离开山洞已经过了四到五个小时,太阳也慢慢往河对岸的峡谷峭壁后方滑落。
太阳一消失,气温立刻垂直下落。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空的颜色渐渐褪去,蜷起身子对抗即将来袭的寒气,以及他无法得到任何支援的残酷事实。
他转向侧边,将连身帽盖在脸上。
闭上眼睛。
他很冷,可是他的衣服是干的,他努力想将纷乱的思绪和强烈的情绪整理好,可是他实在好累,累到几乎要精神错乱了。然后,突然间,他感觉到热热的阳光烘烤着他的连身帽。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仍然在泉水旁的大石头上,只不过现在已是清晨。太阳正从他身后的峭壁探出头来。
我睡了一整夜。
他拖着身子,走到小河旁喝水。水冰得不得了,让他的头不禁痛了起来。
他吃了一根红萝卜,咬了几口面包,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尿尿。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状况比前一天好多了,两条腿不再觉得痛得那么厉害。几乎还在忍耐范围内。
他伸手握住拐杖。
峡谷两侧峭壁的距离愈来愈小,小溪也愈来愈窄,最后终于只剩一个出水口,消失潜进地下。
没有了水流声,寂静更是巨大到难以忍受。
除了他靴子下石头的喀啦声外,什么都没有。
一只寂寞的鸟从头上飞过,叫了一声。
他自己的喘气声。
左右两边的岩壁变得更陡,上面不但没树,甚至还灌木都没有。
只剩一地的碎石头,苔藓,以及高高在上的天空。
到了中午,伊森丢掉他的拐杖,手脚并用地在非常陡峭的山壁间移动。当他在峡谷里一个弯道慢慢前进时,除了脚下滚落的岩石碰撞声外,他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他靠在一个像车子一样大的石头上,想在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中,听听看那到底是什么。
有了。
人工的。
持续性的。
低分贝的嗡鸣声。
好奇心让他想一探究竟,伊森很快爬过转弯处。他每走一步,嗡鸣声也跟着变大,让他对会发现什么好生期待。
当他终于看到它时,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接下来一、两英里的峡谷一样非常的陡,峭壁最顶端是许多锯齿状的螺旋和分叉。无情残酷的地形让它看起来仿佛不属于地球。
在五十英尺远的上坡,伊森看到了嗡鸣声的来源。一片二十英尺高、六十英尺宽的通电围墙竖立在两恻峡谷的交接处,上头添加了一圈又一圈的锋利铁片。围墙上的告示牌写着:
高压电。有致死的危险。
以及
速返松林镇。越过这一点,你必死无疑。
伊森在围墙前五英尺停步,仔细观察检视。围墙是由长宽约四英寸的正方形连结而成的,近距离听到的嗡鸣更具威胁性,仿佛散发着:我是来真的,不要跟我开玩笑的气焰。
伊森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它的出处。一只很大的啮齿动物,大概是只土拨鼠,显然想从和围墙相邻的地面爬过去。看起来它似乎被夹在网子里微波了八个小时左右。已经呈焦炭状。几只倒霉的小鸟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餐,判断错误想吃那只动物的遗骸,结果迎接了同样的命运。
伊森抬头往上看着峡谷的峭壁。
看起来是很陡,可是仍然有可以施力的地方,尤其是右恻。对一个有强烈动机又有胆量的人来说,爬上去并非一定不可行。
伊森走向峭壁,开始往上爬。
岩壁不够硬,他的手抓到的某些地方感觉有点松软,但有不少可以抓住的地方,而且距离都很近,所以他的重量放在每个施力点的时间不会超过几秒钟。
很快的,他已经离地二十五英尺,看到通电的锋利铁片就在他鞋跟下几尺持续地嗡嗡叫,让他心里不禁有些七上八下。
他穿越一块大石头突出来的部分,小心地侧身移动,慢慢走向围墙的另一边。离地这么远的高度让他有些胆怯,可是他正在非法穿越小镇边界的事实更让他深感兴奋。
虽然他的脑袋里有个罗唆的声音,小声地告诉他,之后他可能要面对更大、更可怕的危险。
伊森安全回到峡谷的地面上,继续往前走。因为他专心想着即将面对的危险,通电围墙的嗡鸣声听来反而没那么明显了。同样的情况在伊拉克时也发生过。在最后结局不佳的任务情势逐渐变得紧张时,他的感官也会不由自主地锐化。他的手掌会开始冒汗,他的心跳会加速,他的听觉、嗅觉、味觉,都会变得更为敏锐。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可是当他的黑鹰直升机在法鲁加被打下来时,他在肩托式火箭弹爆炸前五秒,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围墙后头的世界很寂寞孤单,岩石全是碎的,像被雷电击过似的。
连天空都很空旷。
一片云都没有,更是强调了极端的荒凉。
有了松林镇的经历后,只剩他一个人,和其他人相隔那么远,感觉十分怪诞。可是在他的脑袋后面,一个新生的忧虑不断地困扰他。再往上爬一千尺后,就会到达峡谷高耸、强风的顶端。如果他的体力不出问题,应该在黄昏前就能完成攻顶。他可以在碎石头上再熬过另一个又长又冷的夜。可是,然后呢?很快的,他的食物就会吃完。虽然他在泉水消失前牛饮的水还在胃里哗啦啦地晃动,但这么耗费体力的攀爬,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想再喝水了。
即使他对饥饿和口渴的威胁非常担忧,但他其实更害怕越过山岭之后会遇上什么。
如果一定要猜,大概是一鉴无际的荒野吧?虽然他还记得不少从军时接受的野外求生训练,可是以他目前生理、心理都十分疲惫的状态下,他怀疑自己的生存机会有多大。想到要走过这片山地,走回文明世界,困难度之高让他内心不禁畏缩了起来。
可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回去松林镇吗?
他宁愿一个人在这儿冻死,也不愿再回去那个可怕的小镇。
伊森穿越峡谷里布满巨石的一区,从一块石头小心地跳到另一块。他听到下方有流水声,虽然看不到、摸不到,但他知道小河确实藏在大石头下的暗处。
左边峭壁上,有东西反射出刺眼的阳光。
伊森停下脚步,用手遮住眼睛,眯着眼看向那道光。他站在峡谷的半山腰上,只能看到那是一个正方形的金属板,钉在很上面的峭壁。它的比例非常完美,分毫不差,一看就知道是人工制品,
他跳到另一个大石头上,速度比之前快许多,警觉性也提高了,一边前进,一边不停地往上眺望。可是还是看不清楚那个反射光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方峡谷的状况比之前好很多,石块的尺寸变小,让他可以在其中行走。
他还在考虑是否应该爬上去看看那片金属板时,石头滚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伊森反射性地以为是山崩,大片的石块朝他滚落,几千吨的石头从峭壁上落下,就快砸死他了。刹那间,他惊恐万分。
可是声音是从他后方而不是上方发出的,伊森转身,望向他刚才走过的路,猜想大概是一个被他踩过的大石头终于失去平衡滚落下来。
虽然如此,听到一个不是他自己喘气,也不是他移动时所发出的声音,还是让他有些不安。毕竟,他已经相当习惯这片与世隔绝的峡谷中的完全寂静。
他可以看到峡谷开阔延伸出好几英里。他本来还注视着四分之一里外的通电围墙,然后慢慢地看向比较靠近他、离他大约一百码的范围。一开始时,他以为看到的是土拨鼠,可是它移动的速度太快,简直像猫一样敏捷,闪电似地在大石头之间轻盈跳跃。伊森眯起眼睛注视它,才发现它身上一根毛都没有。它看起来就像个白化症患者,有一身灰白混浊的皮肤。
伊森发现自己错估了它的尺寸,吓得不禁退后了好几步。那东西不是在小石头上跳跃,而是在伊森剐剐经过的那片有许多大石块的区域。换句话说,它的实际尺寸和一个成人差不多,正以极具威胁性的连续跳跃快速前进。
伊森被石头绊倒,但立刻跳起来站好,他的呼吸变得好快。
转眼间,那个生物离他的距离近到他能听到它的呼吸、喘气。每一次攀上一个新的大石块,它就会伸出爪子紧紧抓住。每跳一次,它就更靠近伊森。现在只离五十码。伊森的胃开始觉得不舒服,想吐。
这和他前天晚上从河流旁的山洞看到的东西一样。
这就是他以为是他幻想出来的东西。
可是,他妈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奇怪的生物存在呢?
他以自己可以承受、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峭壁攀爬,每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只见那东西从最后一块大石头上跳下,以芭蕾舞伶的姿势优雅降落,然后四肢着地,像野生公猪似地贴近地面朝伊森追来。他的喘气声随着距离缩短愈来愈大,伊森很快发现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想要试着跑赢它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向他奔来的生物:心里一半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半只想武装自己,活下去。
现在只剩二十码。靠得愈近,伊森愈不喜欢他看到的东西。
它的上身很短。
腿和手臂部很长,四肢顶端连接着黑色的爪子。
一百一十,也许一百二十英磅重。
强壮。
瘦长结实。
更糟的是,粒长得很像人。它的皮肤在阳光下宛如初生老鼠那样的透明,蓝色的血管、紫色的动脉像地图一样清晰可见,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它胸腔里持续跳动的粉红色心脏。
距离拉短至十码,伊森打算和它正面对决。那东西小小的头低下缩入,准备攻击,在它狂叫时,血红色的口水从它没有嘴唇的嘴巴飞溅流下,混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它的猎物。
伊森在它碰到他之前的两秒钟闻到了它的气味,那是一种血和肉混在一起腐烂的恶臭。
它一边跳向伊森,一边发出如同人类嚎哭般的尖叫,伊森想在最后一刻闪避,可是它早料到,反而伸出长达四尺的手臂抓住伊森的腰,利爪轻易穿透了连身帽的厚棉布,直接戳进伊森的侧身。
如被雷击到的疼痛。然后那东西往前的力道将伊森整个人提起,撞向岩壁,将他肺里的空气顿时全挤压出来。
它再度攻击时,伊森还在挣扎喘气。
像斗牛犬一样残忍。
像闪电一样迅速。
像野牛一样有力。
伊森高举双臂护住他的脸,毫无抵抗能力地任由它双手各五根利如鸟喙的爪子左右乱扫,轻易地划破他的衣服、割开他的皮肤。
几秒钟内,它已经跨坐在伊森身上,两腿上的爪子像钉子似的将他的小腿钉牢在地面。
一片混乱中,伊森瞄到它的脸。
如火山口般的大鼻孔。
小而不透明的眼睛。
头颅上没有毛发,头盖骨上的皮肤拉得好紧、好薄,伊森甚至可以看到它的头盖骨是怎么像拼图似的接合在一起。
牙龈上有两排又小又利的尖牙。
感觉上他好像已经和这东西打了好几个小时,虽然事实上只过了几秒钟。时间在此时化成了可怕而迟钝的小分子,拉得好长好长。伊森受过的搏击训练挣扎着要接手,他的脑袋克服了恐惧和混乱,一开始捕获他的惶恐不安已逐渐散去。面对的情况愈是危险混乱,你的头脑愈要清晰灵活,这样你才能去想、去衡量该怎么存活下来。这一点,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做到。这场打斗耗费他大量体力,如果他不能赶快将自己的恐惧和反抗力道控制住,再过六十秒,不管在心理上,还是在生理上,他都不会再有机会打赢了。
那个生物打出了到目前为止最厉害的一拳,横过伊森的胃部,切开他的衣服、皮肤、腹肌上的浅层脂肪,最后还划过他肌肉的表层。
接着它把头撞向伊森的肚子,他可以感觉到牙齿咬穿了连身帽棉衫。突然间,伊森惊恐地明白了它的意图。它想用内建的刀刃把他的内脏咬出来,然后就在这个峡谷里让伊森一边流血至死,一边看着它享用生鲜大餐。
伊森挥拳痛击它的头,姿势怪异,但很有力道。
那个东西从伊森的肚子抬起头来看他,发出愤怒而尖锐的叫声。
然后举起它右手的黑爪挥向伊森的脖子。
他一边用左手臂挡下了攻击,一边绝望地用右手在地面上找寻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物品。
那个怪物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它推开伊森的肚子,丑陋的脸转向伊森的脖子,龇牙咧嘴。
它就要把我的喉咙咬开了。
伊森的手握住一个石块,手指挣扎着想要抓牢。
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将手上纸镇大小的沉重石块挥向那怪物的头。当钝角撞上它的头侧时,它颤抖了一下,黑炭般的瞳孔在混浊的白眼珠里放大,下巴也跟着松开,仿佛惊讶地忘了阖上。
伊森毫不迟疑。
立刻坐直身体,将石块撞向它参差不齐的棕色犬齿。石块穿过,牙齿全断。伊森马上再度攻击,这次则是打破它扁平的大鼻孔。
它倒向地面,不可置信地尖叫,深红色的血从口鼻喷出,它仍虚弱地挥动爪子,只是力道和速度连皮肤都无法划破。
伊森跨坐在它身上,一只手捏住它的气管,另一只手挥动石块痛击。
往它的头盖骨猛击七次之后,它才终于不再挣扎。
伊森将沾满鲜血的石块丢到一旁,侧身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被喷满了血,甚至还有一些骨头碎屑。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拉开上衣。
我的老天啊!
他看起来好像才被人砍过,上半身遍布许多伤口。那些黑爪子造成的伤口又长又丑陋。他肚子上的伤是最严重的,长达六英寸,深深划过他的腹部。如果再深一寸,他就会肚破肠流了。
他往下看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他甚至不晓得该从何下手处理。
他的手还是抖个不停,体内的肾上腺仍到处流窜。
他站起来。
峡谷又是一片静寂。
他望向最靠近他的那片峭壁,金属正方形仍旧在阳光下闪烁。他无法确定,但推测应该再爬个八十英尺或九十英尺就会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赶快离开峡谷的底层,愈快愈好。
伊森用棉衫的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从峭壁后退几步,好看得更清楚些,他花了点时间研究每一条可能的攀爬路线,最后决定走一条会将他带到有一连串施力点的凸出岩石的路线,然后在岩壁缝隙中走一小段路后,就能到达那个让他十分好奇的金属正方形,
他走向峭壁。
打过架之后,他的体力反而变好了。
正好利用这股动力来攀爬攻顶。
伊森爬上第一个较宽的凸出岩面,找到一处稳固的施力点将身体往上拉。
攀爬牵动了腹部肌肉,引发剧痛,事实上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
可是不管多痛,他仍旧努力攀爬。
二十英尺后,伊森在凸出的岩壁上找到一个可以从容站立的地方,背靠在石头上休息。
伊森已经有好多年没攀岩了。光爬这二十尺就花了这么多力气就是效率不佳的最好证明。他用手臂力量而非双腿来爬,所以他全身都是汗。咸咸的汗水流过每一个伤疤、每一个割伤、每一条抓痕,让他混身刺痛。
他谨慎地用小碎步在原地转身,将双手放在岩壁上。凸出的岩石笼罩在阴影下,岩壁简直和冰块一样冷。当他站在地面往上看时,这个中继站看起来非常可靠。不但有地方可以站着休息,而且也有不少可施力的小凸石能让他爬到第二个休息处。可是现在,当他站在离地二十英尺高的石块上,看着几乎是垂直的峭壁,那些小凸石仿佛又不是太牢靠,而且这儿到第二个较大的凸出岩壁距离至少还有三十英尺,所以到时他可能需要休息的时间就更长了。
伊森闭上眼睛,做了两次深呼吸,试图缓和心跳。
你做得到的。你必须做到。
他抓住离他头顶一英尺高的小凸石。这是到目前为止他抓过最小的一块。然后踩上只能让他鞋跟借力几秒钟的缓坡。
伊森愈往第二个较大的凸出石块攀爬,他的恐惧程度就愈深。他试着不去理会脑袋后面小小的声音,但还是听见它不停地告诉他,他现在掉下去可不是摔断腿或背而已,在这么高的地方,犯一个小错误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当场毙命。
接下来不管是手还是脚的施力点都变得更小,他承受的风险自然也就更大。
起头时,每个动作之间他都很犹豫,不断地测试下一个施力点稳固才敢移动。可是现在,他不再那么做了。他的双腿偶尔会感觉肌肉很紧,显然就快抽筋了。如果他不赶快,在攀爬途中真的抽筋,说不定就会直接掉下去。
于是他改变战略,尽可能地快爬,抓牢每个施力点,并试着用自己和峡谷地面的距离愈拉愈长来安慰自己,不时自我催眠如果他失足坠地也会比之前好,因为在荒野中断了腿或脊椎只会死得更慢、更痛苦。
然而他爬得愈高,心里的恐惧也就愈深,伊森克制住想往下看的冲动,可是压抑不住脑袋里一直想着他离地面有多远的病态揣测。
他的右手终于抓住第三个凸出石块。
他用力地将身体拉上去,左脚膝盖压上边缘。
当他发现左手没有任何施力点可以抓时,已经来不及了。
伊森一只膝盖挂在岩石边缘,身体在半空中荡,地心引力慢慢将他从岩壁往正下方的恐怖深渊拉,一秒钟感觉就已经好久好久。
他绝望地挣扎,两只手紧紧抓住岩壁。他的左手在胸部附近找到一个小小的岩缝。
他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抓力反抗地心引力,将自己拉上凸出的大石块。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渐渐滑动,关节也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再往下滑。他用指尖将自己拉上来,前额擦过岩石的边缘。
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将右腿荡上去,然后站起身来。
这个凸出石块只有上一个的一半宽,他的脚有一部分悬在边缘。
没办法在这儿坐下。也不可能停留太久。
直通那个让他十分好奇的金属正方形的岩壁缝隙就在他正上方。看起来够宽,伊森在上面走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他可以爬得上去的话。现在他还没有那个体力去尝试。
他差点就摔死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还在抖个不停。
一声尖叫让他暂时忘记了内心的恐惧。
他困惑地瞪着五十英尺下的峡谷地面。
他不是已经将那东西的头盖骨打成碎片了吗?
到底是在搞什么——
等一下。
它没在动。事实上,它根本没有嘴巴可以发出任何声音了。
下一声尖叫传来,这一次比之前的低沉一点,在峡谷里回荡,在峭壁间前后反弹,伊森看向通电围墙的方向。
喔,天啊!
五只那种生物顺着峡谷走来,以骑兵队的队型快速地在大石块上优雅地跳跃。
伊森背靠着岩壁,试着想尽可能地稳稳站好。
领头的那只一马当先地冲出大石块区,快得像条狗,然后跑到伊森杀死的那只身边时,它猛然停住,低下头贴近地面,在同类被打个稀烂的头颅周围嗅来嗅去。
其他四只接近时,领头那只仰天长啸,发出狼嚎般长长的、心碎的呻吟。
另外四只到达,十秒钟内,它们像在大合唱似地一起悲嚎。伊森动也不动地站在凸出的岩壁上静静听着,汗水在皮肤上变凉,他觉得愈来愈冷。那东西喷出来的血,结成一条一条的结晶,像小伤疤似地残留在他脸上。
他试着去猜测眼前看到、听到的画面,可是找不出合理解释。
他从没遇过这种事,甚至远远超过他的想像。
当它们停止嚎哭之后,居然开始以一种伊森所听过最奇怪的语言沟通了起来。
听起来好像某种可怕的鸟,又快又尖锐的呱呱声中带着奇怪的唧喳短音。
伊森抓紧岩壁,努力抵抗突然产生的晕眩,他脚下的世界开始晃动倾斜。
现在五只全在尸体的附近嗅来嗅去,屁股拾得高高的,脸贴在地面,在岩石间猛力嗅着。
伊森站在那里,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试着不要慌张,可是明白在它们走后,他也没办法可以回到地面的事实,还是让他害怕得不得了。他甚至没办法从这块凸出的石头上下去。唯一离开这个让他精疲力竭的峭壁的方法,是往上爬。
其中一只突然发出了刺耳高亢的嘶吼声。
其他只赶到它身边,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然后体型最大的一只——差不多是攻击伊森那只的两倍大——离开那个小圈圈,但仍保持鼻子贴地。
一直到它走到岩壁底部时,伊森才终于明白。
我的味道。
那个生物将鼻子压在岩石上,然后用双腿站了起来。
慢慢往后退……
……然后抬头往上看,直直盯着伊森。
它们在追踪我的味道。
峡谷一片静寂。
五双混浊的眼睛观察着站在凸出岩壁上的伊森。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一个精神病人想逃出保护室似地疯狂跳动。
一个问句在他的脑袋里不停地重复播放……
它们能爬高吗?
仿佛要回答他的问题,率先发现他行踪的那只大个子将身子往后靠在后腿上,没有助跑,直接从原地往上跳了五英尺。
它黏在峭壁上的样子好像上面全是魔鬼毡。它的爪子抓住的是伊森绝对不敢尝试的极小裂缝。
它抬头凝视伊森。其余几只也开始往岩壁上跳。
伊森往上看着那条头顶上的岩壁缝隙,眼睛沿路搜索直到找到一个只比他的手臂高一点、看起来应该还可支撑的施力点。
他往上跳,手掌抓住一块尖锐的黑色结晶,接着他听到了爪子在岩壁上逐渐向他移动的声音。
他往上爬,将另一只手移到那条岩壁缝隙里的里面,然后一把将自己拉进那条斜道的开口。
缝隙很窄,横向不及三英尺宽,但他将靴子贴着岩壁走,好创造出足够的反作用力保持身体平衡。
他往下看。
体型最大的那只已经攀爬到第二个较大的凸出岩壁。它爬得很快,毫不畏惧,完全没有疲态。
其他几只紧追在后。
伊森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条三方封闭的斜道,没有太多让手施力的地方,不过他相信自己应该可以四肢并用地往上爬。
他开始行动,封闭的岩石给他一种放心的安全感,虽然他很明白那全是假象。
每隔几英尺,他就会从双腿之间往下望,他的视线现在被封闭的岩石挡掉一部分,可是他仍然可以看到那东西在前头领军,毫不费力地从第二个凸出石块往伊森挣扎了好久才站上去的第三个移动。
他已经在岩壁缝隙里爬行了二十英尺,现在离峡谷地面七十尺高了。他的大腿痛得不得了。
伊森不知道还要再爬多久才能碰到那个将他卷入这场恶梦的金属正方形。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没往上爬,而和那些东西一起待在峡谷地面,现在的他大概已经肚破肠流,成了它们的豪华大餐。也许那个让他爬个半死的闪亮金属板即使没能救得了他的命,但至少延后了他的死亡时间。
那只怪物到达第三个较大的凸出石块,完全没有休息,毫不犹豫地直接从那个窄小的岩石纵身跳出。
它的左手爪子抓住了缝隙开口的一个非常非常小的表面,可是却用惊人的蛮力只以一只手臂的力量就将全身拉进这个斜道里。
伊森和那怪物四目交接。它开始以伊森两倍以上的速度用脚往上爬行。虽然它的手也抓着岩壁,但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伊森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往上爬。
他挣扎着又爬了五英尺。
然后十英尺。
那怪物只落后他二十五英尺,距离近到伊森可以看到它半透明皮肤下、宛如藏在一层厚厚毛玻璃里的粉红色心脏不停跳动。
再爬十英尺,然后岩壁缝隙连接到一片平坦、垂直、可怕的石墙。
靠近上方的施力点看起来还不错。伊森发现如果他一直手脚并用,那东西很快就会追上来。
于是他改变策略,换成只用手以吊单杠的姿式爬过去,赶着完成最后的十英尺。
就在他快到顶端时,其中一个施力点却突然崩塌,他差点失去平衡。
还好在往下掉之前,他就稳住了自己。
伊森可以感觉到风从斜道的开口处吹过。
前方的金属板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好冷。
往下看。
他差一点就错过解救自己的机会。
那只怪物离他只剩十五英尺,还有两只已经爬上斜道紧跟在后。伊森往下摸,将手伸到那个差点害死他的崩塌施力点里。
他把小石块从施力点的岩壁上拔下来,握在手里,高举过头。
它的尺寸比他想像中还大,差不多两磅重、握满他整只手的混色花岗岩。
他将自己挤进岩石间,瞄准目标,扔出去。
在那只怪物伸手抓住一个新的施力点时,石块准确地击中了它的太阳穴。
它的手没抓牢。
从斜道上翻身坠落。
爪子刮过岩壁。
它前进的速度太快,快到来不及自救。
它撞向紧跟在后的另一只,力道大到让它失去平衡。两只滚成一团,一起撞向第三只,然后三只一边长声尖叫,一边从斜道的底部摔出去,碰向第三个凸出石块,加速坠落峡谷地面,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折断,头骨也跌个粉碎。
伊森从斜道伸出头来,瞄着只在他头顶上方几英尺的亮晶晶金属板。
他现在离峡谷地面至少一百英尺,他的胃很不舒服。从这个新的高度看出去,对面峭壁还要再往上五、六百尺才会到达锯齿状的峰顶,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
如果他这边的岩壁也一样,他不如直接跳下去算了。因为他连再爬一百英尺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要爬上五百英尺。
岩壁上还剩下的那两只怪物将他从绝望的思绪中拉出来。它们不再像其他三只在斜道上爬行,反而一只一边地攀爬在侧边岩壁上,虽然它们接近他的速度很缓慢,但它们还活着,而且就挂在他下方三十尺处。
他伸出手抓住发光金属板下的一块石头,将两只手肘撑上他所见到的最宽的岩壁,把自己拉上去后,发现脸几乎贴上一根凸出岩石五六英寸的钢制通气管。正方形的通气管一边大约有二十四英寸长,里头的风扇以反时针方向不停转动着。
他听到爪子在下面的岩壁上移动的声音。
伊森抓住通气管的两侧,用力往上提。
动也不动,显然和输送管焊在一起了。
他站在凸出的石块上,两只手在岩壁上不断摸索,直到找到一块约两磅重、看起来快掉落的花岗岩才住手。
他把花岗岩拔出来,用力将它撞向通气管和输送管的焊接处。
接合处破裂,通风管左上方的边缘碰!一声地松脱了。
那两只怪物现在攀在他下方十英尺处,距离近到他可以闻到它们上次捕杀的猎物的腐臭味,像一种思心的古龙水,随着它们四处飘散。
他再度举起花岗岩,这次用力击向右上角。
通气管跳起来,从岩壁上滚落,在石块上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差点将其中一只怪物撞下去。
现在挡在伊森和黑暗的通气管之间的,只剩那个转个不停的送气扇了。
他用花岗岩重挝风扇。送气扇应声停下,再也不动了。
用力再撞三次,风扇便从接缝处掉下来。伊森伸手抓住扇叶,将它扔飞盘似地抛下峭壁。
其中一只怪物的爪子已经攀到他站的石块。他拿起花岗岩,举高,投下。
它尖叫坠落。
它的同伙看着它掉到地面,才转头看向伊森。
伊森微笑,对它说:下一个就是你!
那东西观察他,歪着头,仿佛听得懂,或至少想听懂他在说什么。它抓住伊森站立的大石块下的岩壁,距离很近,伊森等着它采取下一步行动,可是它只是待在那里。
伊森转身,想在附近的岩壁上找另一块松脱的石块,可是没有找到。
当他转回去时,那怪物仍然攀附在岩壁上。
等待着。
伊森开始考虑他是否应该继续往上爬,好找到另一个两磅大小的石块来攻击它。
不行。那么事后你就得往下爬,才能回到这个大石块。
伊森伏低身子,解开他左脚靴子的鞋带。将它脱下,然后右脚。
他把它握在手里,嗯……不如花岗岩那么重,不过应该可以达到差不多的效果吧?他抓住鞋跟,然后一边故意将手臂夸张地后举,一边瞪着那只怪物混浊的眼睛。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对不对?
伊森做了个假动作。
但是它并没有如伊森所希望的那样退缩或逃走,只是将身体紧紧地靠向岩壁。
下一次就不是假动作了,可是伊森掷得太用力,靴子飞过怪物的头,连碰都没碰到,就直接掉下地面。
他举起另一只靴子,瞄准,丢。
正中它的脸。
靴子碰到脸后跳开,沿着岩壁滚落,可是那只怪物仍抓着岩壁,抬头看向伊森,龇牙咧嘴地恫吓他。
它脸上的表情说明了它很想杀了伊森。
你觉得你可以在那里抓多久?伊森问。你一定已经累了吧?他弯腰,假装要伸手拉它。我可以拉你上来喔!不过你要先学会信任我。它看他的眼神让他胆战心惊。它显然是有智慧的,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它到底多聪明。
伊森坐在岩石上。
我就坐在这儿。他说:直到看见你掉下去才离开。
他看着它的心脏在跳。
他看着它眨眼睛。
你真是丑得不得了。伊森咯咯笑。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那是一句电影台词。说实在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十五分钟过去了。
已经快黄昏了。
太阳开始西落,峡谷的地面渐渐变暗。
坐在岩壁上感觉很冷。
头上有几朵很淡的云,很快地被湛蓝的天空吞没,仿佛它们没搞清楚状况就跑出来,现在被抓了回去。
那只怪物左手的五只爪子开始在它抓住的小岩缝中发抖。它的眼神变了。虽然仍旧愤怒,但现在还有点新的什么……是畏惧吗?
它转动头颅,观察附近的其他石块。
伊森早就做过同样的事了,他相信他们两个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对,就是这样,兄弟。只有这个石块。我的石块。你唯一的选择。
它的右腿开始发抖。伊森正要张开嘴建议它干脆放弃的时候,它从抓住的岩壁跳了起来,大约跳高了三尺,同时伸出右手扫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如果他没低头闪过,他的脸一定皮开肉绽了。爪子从他的头顶擦过。伊森两腿站直,准备好要将那只怪物踢下峭壁。
不过他用不着这么做了。
那东西太虚弱,根本没机会上到这个大石块来。那只是死前的最后一击,想将伊森一起拉下去,同归于尽。
它显然知道自己一定会掉下去,因为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挥动手脚。
它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伊森,任由身体坠入峡谷黑暗的地面。它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正在表演高空跳水。
它乖乖的顺从,甚至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14
昨天,她整天都没有离开卧室。
甚至没有离开床。
她已经为他的死做好了心理准备。
也知道它终究会发生。
可是看到太阳在一个没有伊森的世界升起,还是让她痛不欲生。不知为什么,阳光让一切变得好真实。人们照常晨间散步。连侧院喂鸟器也传来鹊鸟开心的啁啾声。所有的事物如常运作让她已经破碎的心更加悲痛。他不再存在的事实像一个黑色肿瘤长在她的胸口,可是世界却还继续前行,她实在太伤心了,伤心到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力。
今天,她至少出了门,无精打采地坐在后院柔软的草地上晒太阳,她望着周围的岩壁已经好几个小时,只是看着阳光在它们上头移动,试着放空脑袋,什么都不去想。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她转身往后看。
碧尔雀向她走来。
在搬到松林镇后,她曾经在镇上见过他几次,可是他们从不交谈。从一开始,她就被警告过了。自从五年前在西雅图的那个雨夜他出现在她家门口,对她提出最不寻常的提议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碧尔雀在她身旁的草地坐下。
他拿下眼镜,将它放在大腿上,说:有人告诉我你没参加那天的狂欢会。
我两天没出过门了。
那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问。
我不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忍受人们看我的眼光。当然我们不能公开讨论他。可是我还是会看到他们眼中的同情。或者,他们可能对我视而不见,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会更让我受不了。我甚至还没告诉我儿子,他父亲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黄昏很快就会降临。
天空里一片云都没有。
她家和邻居后院分界处的白杨树篱前一天还是绿的,今天全变成金色,圆圆的树叶随着微风摆动。她听到后阳台门边挂的木头风铃清脆地响着。她的日子有很多时候就像这样,表面看起来非常完美,可是她害怕隐藏于完美之下、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实终有一天会让她发疯。
你在这儿过得不错。碧尔雀说:我也不愿意你为伊森的事痛苦。我希望你相信我。
她看着碧尔雀。直直地看进他黑色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她说。
你儿子在吗?
在。为什么这样问?
我要你进去叫他。我准备了一辆车,就停在你家前面。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他摇摇头。
你会伤害班恩吗?
碧尔雀挣扎地站起身来。
他从上往下看着她,
如果我有心伤害你们,泰瑞莎,我会选在半夜时来带走你和你儿子,然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看到你们。但这些你都知道了。现在,去叫他。两分钟后,在你家前院碰面。
15
伊森探头看进通气管里。
可以钻得进去,不过很勉强,穿着连身帽棉衫大概没办法。
他将手从袖子里拉出来,脱掉棉衫后直接把它从峭壁扔下去。裸露的手臂立刻冷得起鸡皮疙瘩。想到他的双脚必须负责制造出大部分的阻力,于是他将袜子也脱了,免得待会儿一路下滑。
他先把头伸进开口。
一开始时,他的肩膀挤不进去,不过挣扎了一分钟后,他终于将半个身子塞了进去,两只手伸在最前面,脚则还在外面施力将自己往里推,脚趾头抵着薄薄的金属片,冻得要死。
当全身都进到通气管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恐。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肩膀紧紧挤在两面墙之间,而且他到这时才发现他不能后退,至少没办法将肩膀从管子里推出去。
能让他移动的唯一力量来自他的脚趾。显然它们只能往前推,没有后退的能力。
他一寸一寸地往前进,在通气管的光滑内面移动,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
开始感觉到攀爬岩壁所造成的肌肉酸痛,神经麻痹。
这段距离里没有一点点光线,他陷入完全的黑暗,听着自己缓慢移动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只有他停下时,回音才会消失。
然后便剩下全然的静寂。有时,金属反应温度的热胀冷缩会让管子突然发出很大的碰!一声,总会突然吓他一跳。
五分钟后,伊森想要回头看看开口处。他的内心很渴望再看到一点光线,从中得到一丝慰藉,可是他没办法将脖子转到那么后面,于是他仍旧陷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像乌龟一样,一直爬,一直爬,一直爬。
黑暗往四面八方延伸,将他包裹在里面。
爬到某种程度后,也许过了三十分钟,也许五个小时,也许一整天……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的脚趾头因为一直用力而抽筋了。
他消沉地躺在金属板上。
发着抖。
渴得不得了。
饿得不得了,却没办法把口袋里的食物拿出来。
他听到他的心脏在金属板上喘息,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睡着了。
或者,昏倒了。
或者,死了几分钟。
当他醒来时,他发狂似地敲打着通气管的四面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的眼睛是开着的,却只见到一片漆黑。
伊森怕自己被活埋了,他以为自己过度换气的声音是有人在他耳朵旁尖叫。
他继续爬,觉得自己已经爬了好几天了。
他待在黑暗中愈久,看到的光影幻象就愈频繁。
鲜明艳丽的色彩。
虚构的北极光。
在黑暗中萦绕不散的璀璨。
他在密闭的漆黑中爬行得愈久,就愈难克制脑袋里浮现的一个疯狂念头。这一切都臣疋假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松林镇是假的。峡谷是假的。那些怪物是假的。连自己也是假的。
那么,这是什么?那么,我在哪里?
在一个又长又黑的通道里。可是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是谁?
伊森·布尔克。
不,说真的。你是谁?
我是班恩的爸爸。泰瑞莎的丈夫。我住在西雅囤的上安皇后区。我在第二次波斯湾战争时负责驾驶黑鹰直升机。退役之后,我是特勤局的探员。七天之前,我来到松林镇——
这些都只是事实。和你的身分、你的个性没有关系。
我爱我的太太,虽然我曾经对她不忠。
很好。
我爱我的儿子,虽然我几乎都没陪在他身边。只是他天空里一颗遥远的星星。
非常好。
我无意伤人,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总是失败。我伤害了所有我受的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发疯了吗?
我有时候会以为我还在那间行羽室里。以为我从没离开过。
你发疯了吗?
你告诉我。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你。
一开始,他以为那不过是他的另一个幻想,可是却不像其他幻想那么光怪陆离,不像烟火那么缤纷。
只是前头一点持续的蓝光,就像快消失的星星一样的微弱。
当他闭上眼睛时,它就不见了。
当他睁开眼睛,它又回来了,仿佛成了他幽闭恐惧症的世界里唯一理性的残点。只是一个光点,可是他可以让它消失,也可以让它回来,即使只是这么微小的控制权,也够让他兴奋许久了。
那是一个锚。一个灯塔。
伊森心里想着,拜托,请让它是真的。
微弱的蓝星愈来愈大,而且随着它的扩张,他还听到了小小的嗡鸣声。
伊森停下来休息,感觉通风管似乎在轻轻震动,震波甚至流窜过他的身体。
在黑暗中独处了好几个小时后,这个新的感官刺激对他产生极大的慰藉,宛如听见了妈妈的心跳。
一段时间后,蓝色星星改变形状,成了小小的正方形。
它愈来愈大,占据伊森全部的视线。他的五脏六腑全在期待,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然后,和它的距离拉到只剩十英尺了。
然后,五英尺。
接着,他将双臂伸出通风管的洞口,他的肩膀喀喀作响,新来的空间自由实在太棒了。大概就像他如果能喝到水那么棒吧?
他挂在通风管的尾端,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比这根管子宽两倍、并和其他管子相接的另一根通风管。
主要通风管里充满了柔和的蓝光,光源来自下方非常遥远的一颗灯泡。
他在管子的最底部看到一个抽气风扇。
要到达那些扇叶至少还要再往下爬一百英尺。
简直就像从地面望向井底。
每隔十英尺,就有更多的通气管连接到这根主要通气管,其中有好几根看起来尺寸更大。
伊森往上看,金属板离他的头顶大约只有两英尺。
该死!
他知道他下一步得要做什么,而他一点都不喜欢他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
伊森爬进主要通风管,他采取和爬斜道时一样的策略,左脚、右脚压在相对的墙面上,制造出足够的压力挡住身体下滑。
他的赤脚在金属板上产生了不错的阻力,即使他知道要是他不小心犯了错,不管多么微小,都有可能会让他滑进转个不停的锐利扇叶里,但能脱离那个窄小的通风管,还是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他下降的速度很慢,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慢,一次只移动一步,用双手压住墙面,再小心降下脚,然后再将重心压回脚底。
四十英尺后,他坐进遇到的第一根横向大通风管休息。他坐在边缘,一边瞪着下面转个不停的风户,一边吃掉他仅剩的红萝卜和面包。
之前他的脑子只想着要活下来,到了此时,他才突然想到不知道这些建设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样的目的。
他没继续往下爬,反而回头看进这条通风管里,注意到黑暗的通道中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光线射入。通道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伊森转身,四肢往下,手脚并用地爬过横向的金属板,二十英尺后他到达第一个光源。
他在边缘停住,心里既害怕又兴奋。
它不是一个灯光板。
而是一个排气孔。
他透过它往下看,看见一大片黑白相间的亚麻地板。
吹过排气孔的空气很温暖舒适,就像燥热的七月天吹过的清凉海风。
他等在那里。很久。
观察着。
没有任何事发生。
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伊森抓住通风口的格子栅栏。
很轻易地就将它取下。没有螺丝、没有铁钉、没有固定的焊接。
他将格子栅栏放进通风口内部,抓住它的边缘,深呼吸,试着累积足够的勇气,然后一鼓作气爬下去。
16
伊森穿过通风口,直到他的赤脚碰到黑白相间的亚麻地板。他站在一条又长又空旷的走廊中央。头顶的日光灯持续嗡鸣,空气经过通气孔不停地嗖嗖嗖,可是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开始走,赤脚在亚麻上发出小小的啪啪声。
每隔;十英尺就有一扇上面贴着号码牌的门。其中有一扇在他前方右手边稍微开了一条小缝,一点点光从里头流泄到走廊上。
他走到门前,三十七号房,将手放在门把上。
静静听着。
没有说话的声音。没有移动的声音。没有会让他提高警觉,转身离开的声音。
他轻轻将门再推开一寸,然后往里头窥伺。
一张金属床架的单人床靠着对面的墙摆放,收拾得非常整齐。书桌上摆了好几个相框,还有一只插着郁金香的花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的大书架、马谛斯(Matisse)的画,还有一个画架。墙壁的勾子上挂着一件毛巾质料的浴袍,底下放了一双粉红毛绒兔子室内拖鞋。
他继续在安静的走廊上前进。
所有的门都没上锁。每一扇他冒险打开的门里头都是一个很简单的居住空间。不同的只是几项带有个人色彩的衣物饰品。
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之后,他到达走廊尽头的楼梯。伊森站在最上层,往下看,从这儿到最底层一共有四层。
墙壁上有个大告示牌写着:四楼。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下一个楼梯间,进到一个看起来和上层一模一样的走廊。
突然间冒出的笑声在走廊上回响。
伊森吓得退回楼梯间,并在想他应该要赶快逃。他已经在计划要回到四楼,从其中一问卧房拉出一张椅子,以便踮脚爬回通风管里。可是笑声很快没了,他等了整整一分钟,走廊又回到之前空荡的样子。
他小心地往前推进三十英尺,最后停在两扇对开的双门前面,每扇门上都镶了一个小窗户,
装潢得很摩登的自助餐厅里放了十二张桌子。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坐在其中一张,热腾腾的食物香味让伊森的胃不禁咕噜咕噜响。
一个女人说:你知道那不是真的,葛雷。她用叉子指着他,上面还有一坨看似马铃薯泥的东西。
伊森继续往下走。
他经过了一间洗衣房。
一间娱乐室。
一间图书室。
一间空无一人的体育馆。
男士更衣室和女士更衣室。
有两个女人并肩在跑步机上慢跑、一个男人在做重量训练的健身房。
伊森走向另一端的楼梯,下楼,走进二楼走廊。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从圆形的窗户偷看里面。
正中央是一张病床,旁边有大大小小的灯、摆了一大堆手术工具的推车、心跳监视器、点滴架、烧灼器和吸入器、萤光透视摄影平台等等,全都一尘不染,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寒光。
接下来三扇门上都没开窗户,只分别挂着门牌,写着:实验室A、实验室B和实验室C。
靠近走廊最尾端有一扇窗户亮着,伊森小心地溜到它旁边。
玻璃的另一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和低沉细小的对话声。
他偷偷看进窗户。
房间里很暗,光线的来源是数量极多的荧幕。二十五个荧幕分成五排钉在墙面上,底下是一个超大的控制台,看起来复杂到足以发射火箭。
一个男人坐在离伊森约十英尺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荧幕上的画面不停变换。他戴着耳机,伊森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不过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伊森仔细观察其中一个荧幕,看着不断变换的画面……
一栋维多利亚式楼房的大门。
另一栋房子的阳台。
一条窄巷。
一间卧室。
一个空的浴缸。
一个女人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梳头发。
一个男人坐在餐桌吃麦片。
一个孩子坐在马桶上看书。
松林镇大街。
公园里的儿童游戏区。
墓园。
河流。
咖啡厅里头。
医院大厅。
波普警长把脚跷在桌子上,讲着电话。
伊森的视线受限于窗户的大小,但他隐约看到左边还有另一区的荧幕,听到另一个人敲键盘的声音。
顿时,他心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开始转动。偷偷地溜进去,在那个男人偷窥别人的私生活时,扭断他的脖子,应该是个不错的舒压活动。
可是他阻止了自己。
还不行。
伊森从监视中心后退,走向楼梯,往下爬到一楼。
虽然无法判断实际的距离,但从最尾端的长度看来,显然在楼梯之后还继续延伸,和其他的建筑相接在一起。
伊森加快脚步。
每隔十英尺,他就会走过一扇没有门把、除了刷卡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去的门。
他在左手边的第三扇门停住。
从门上黑漆漆的小窗户看进去,只是一个空房间。
走到第十扇门时,他又停步,将手圈起杯状放在眼睛上方,好让他能在阴影中多看到一些细节。
突然间,一张脸猛然冲上玻璃的另一边,像他在峡谷遇到的怪物,龇牙咧嘴地嘶嘶恫吓。
伊森踉跄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墙,因为受到极大的惊吓,他顿时慌了手脚。那怪物却仍在玻璃后高声尖叫,声音大到掩盖住大部分的声响。
从上而下的脚步声从他刚走过的楼梯上传来。
伊森加快脚步往走廊末端跑,头上的日光灯管串成了一条人工光河。
到达楼梯时,他回头望,看到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一百码外的楼梯口进入走廊。其中一个举手指着他,不知道大叫一声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跑向他。
伊森飞奔跑过楼梯。
两扇对开的电动玻璃门在他面前正要关上。
他转向,侧身从细缝中挤过去。玻璃门一秒后紧紧合上。
这房间的超大尺寸让他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它大到让他不自觉地伫足,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
他脚底下踩的不再是亚麻地板,而是冷冰冰的岩石。他站在一个差不多有十个仓库那么大的山洞入口,估计至少有一百万立方英尺吧?天花板大约有六十英尺高。在他这一辈子只看过一个地方比这儿更惊人,就是波音公司在华盛顿州艾佛瑞特的飞机制造厂。
巨大的球形灯从岩石天花板垂下,每一个负责照亮约一千平方英尺的楼板面积。
这样的灯有好几百盏。
他身后的玻璃门开始打开,他听到黑衣人的脚步声。他们已经跑了走廊一半的距离了。
伊森往洞穴里跑,往放了许多木头的超大置物架之间的通道狂奔。每座架子大约四十英尺高,三英尺宽,约有一个足球场的长度那么长。伊森估计这儿的木板就算重建整个松林镇五次都不是问题。
许多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伊森回头看见他身后两百尺处有个人正拼命朝他跑来。
伊森冲出架子之间的通道。
前方的地板上放着好几百个三十英尺高、三十英尺宽、容量高达好几万立方尺的超大圆柱型贮存槽。标签上的巨大黑体字几乎和伊森一样高。
米。
面粉。
糖。
麦。
含碘的盐。
玉米。
维他命C。
黄豆。
奶粉。
麦芽。
大麦。
酵母。
伊森陷在贮存槽的迷宫里。他可以听到很近的脚步声,可是在空间的干扰下,他不可能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
他停下来,背靠着贮存槽,举起手臂,用臂弯挡住鼻子,想藉此遮去他喘气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疲倦地走过,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拿着很像电击棒的东西。
伊森默数到十,然后改变路线。他在贮存槽间狂奔了一百码后,冲进了一个很大的停车场里。
汽车的样式从八〇年代早期一直到他连见都没见过的最新款都有。许多的线条设计看起来很像汽车展的概念车,实在不能想像它们真能开在一般马路上。
每一辆车,毫无例外的,全在球形灯下闪闪发光,一尘不染,仿佛它们全是三十秒钟前才从装配线送出来似的,又新又亮。
几个男人跑进停车场的边缘。
伊森躲在两辆红色的JeepCherokee之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看见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刚才确实看到了自动步枪。
他四肢并用地爬过好几辆车,然后慢慢从一辆八〇年代早期的雪佛兰Impala的驾驶座旁站起来,从它的挡风玻璃偷偷往外看。
他们比他以为的更靠近,离他只有三十英尺,而且全拿着半自动步枪。其中两个拿着手电筒照向每一辆他们经过的车子内部;第三个则跪在地上爬,用手电筒检查每一辆车子下面。
伊森往相反的方向前进,他没用爬的,只是驼着背在不平整的岩壁上快跑,同时小心不让头从车子的玻璃窗露出来。
快到停车场边缘时,他踉跄跑过一辆后座贴了深色遮阳纸的CrownVictoria。他停下来,非常准确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拉开把手。
车顶的灯亮了,伊森爬进去,有点用力过度地关上门,
即使是坐在车子里,他都听到了关门声在山洞中回荡。
他伏在驾驶座的阴影中,从头枕之间看向挡风玻璃。
那三个人不再移动,只是站在原地慢慢转动身子,想要找出关门声是从哪一辆车发出来的。
最后他们终于决定分头行动,两个往反方向走,一个却直直朝着他藏身的车子走来。
随着那人愈走愈近,伊森躲在座位后面,将自己尽可能地缩到最小。
脚步声愈来愈近。
他把头塞在两个膝盖之间。
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走到他的头附近。那个人就在他躲的门的另外一边,离他不过几英寸。
没有离去。
停下来了。
他很想很想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猜想着那个人是不是正拿着手电筒在照CrownVictoria的内部?
他猜想着透过深色遮阳纸,光线不知能够射进来多少?
如果光线太暗,他不能看得很清楚,他会不会干脆拉开车门?
脚步声继续前进,可是伊森一动也不敢动。他又等了五分钟,直到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他终于坐直身体,从挡风玻璃看出去。
那些人都不在了。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伊森小心推开车门,贴着地面,趴在岩石上,如果他很注意很专心地听,还是可以听到交谈的声音,不过距离很远,应该是在山洞里的其他区域。
他爬了一百英尺,来到停车厂的边缘。
正前方就是山壁,还有一条足够两辆车并肩齐驶的隧道开口。
伊森站直身子,走向隧道。
隧道很空旷,但有相当足够的照明,从他站的地方以十度到十二度的柏油路斜坡往下相互连结。
拱形的开口上有个绿底白字的大路标,形状、样式和你在每一条美国高速公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是它上面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松林镇三又二分之一英里
伊森转头看着那堆汽车,考虑着是否应该借用一辆比较容易接上管线发动的旧型车。
突然间,他瞄到了五十尺外的岩壁有扇玻璃门散发出一股冷冷的蓝光。
脚步声和交谈声又回来了,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应该还在车堆后面。伊森觉得他看到手电筒的光束射向其中一个贮存槽,可是他不确定。
他把身体靠向山洞岩壁。
洞壁的弧度哪好让他沿着它小跑步跑向玻璃门。
他停在离它五英尺处。
门滑开时,他看到玻璃上印了一行字:
中止室
伊森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里头很冷,温度大约只比冰点高几度。他呼出的气立刻冻成霜。光线是种很淡的蓝色,很像阳光穿透海上浮冰的颜色。空气中有层混浊的灰色浮在离地十英尺处,厚到像一朵云,完全遮住了天花板。可是房间里却有种暴风雨夜过后的清新、干净的气味,纯净无臭。
嘶嘶的气体声和极小的仪器哔哔声打破了沉默。
房间和一家杂货店差不多大,里头放满了一排又一排的炭黑色柜子,数量有好几百个。每一个柜子的大小和饮料机差不多,顶端有烟囱似不断吐出白烟的管子。
伊森顺着第一排柜子走,在其中一个机器前站定。
柜子中间有个两英寸宽的玻璃板,不过后面没有任何东西。
玻璃的左边有一个键盘,上面有好几组不同的监视器和读数,全部的数值都被归零。
玻璃的右边,他看到一个电子名牌:
珍妮·凯瑟琳·帕马
堪萨斯州托皮卡市
中止日期:八二年二月三日
居住期间:十一年五个月九天
伊森听到门滑开的声音,转头去看是谁走进来,可是一波白烟遮蔽了他的视线。他一边往通道更深处走,藏身在雾气里,一边念着每一个经过的机器上的名牌,上头的中止日期全是一九八〇年代。
他听到仪器的哔哔声和排气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从中间的玻璃板看进去,仿佛机械里装满了黑色的沙子。他勉强可以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指头,动也不动,它的指尖就搁在有个指纹印的玻璃板下。
心跳监视器呈现的是一直线,体温读数为摄氏二十一点一一一一度。
名牌上显示着:
布莱恩·蓝尼·罗杰斯
蒙大拿州密苏那市
中止日期:八四年五月五日
整合次数:二次
下一个机器里头是空的,可是伊森认出她的名字,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
贝芙莉·俐安·修特
爱达荷州博伊西市
中止日期:八五年十月三日
整合次数:三次
终结
他听到有人很快走向他。他离开贝芙莉的柜子,一边走向通道末端,往下一个通道前进,一边不断地问着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房间里至少有六个人在追捕他,可是他不在乎。
他需要再看一个柜子。
一定要亲眼看见。
终于在第四排过了中间的位子,在追兵接近的脚步声中,他停了下来。
瞪着空空的柜子。
他的空空的柜子。
约翰·伊森·布尔克
华盛顿州西雅图市
中止日期:二〇一二年九月十二日
整合次数:三次
终结进行中
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却没带来进一步的真实感。
他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资讯。
他试着想将所有的资料汇整出意义。
逃了几乎一世纪那么久,他第一次不想再跑了。
伊森!
他认得这个声音,不过还是想了一下才将它和记忆里的人牵上线。
才将声音的主人找出来。
我们必须谈一谈,伊森!
是的,没错,我们必须谈一谈。
是杰金斯。那个精神科大夫。
伊森开始往前走。
他觉得过去几天他一直在寻求解答,可是现在他就快走到迷宫的尽头,却不禁怀疑当他得到全部的真相时,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伊森,拜托!
他甚至不再读名牌,也不再观察哪个柜子里有人,哪个柜子是空的。
现在最重要的只剩一件事。可怕的猜疑占据了他整个脑袋。
我们不想要伤害你!大家都不准动他!
他已经快要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走到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柜子,之后他将无处可去。
所有的人都跟着他。
隔着雾气,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的逼近。
再也没有机会可以逃脱。不过,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他停在最后一个柜子前,将一只手放在玻璃上撑住自己。
一个男人的脸被黑沙围绕,紧贴在正下方的窄小玻璃窗上。
眼睛睁开。
却不眨眼。
玻璃里头没有呼吸造成的水蒸气。
伊森读着它的名牌,上面的中止日期写着二〇三二年。杰金斯医师从雾里走出来时,他正好转身。五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跟在这个瘦小、谦恭的男人身旁。
杰金斯说:请不要逼我们伤害你。
伊森很快扫视过通道,隐约可以看到另外两个黑衣人正在接近。
他已经被包围了。
伊森说: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想知道答案。
你知道吗?
那个精神科医师仔细观察他好一会儿后,说:你看起来真糟,伊森。
所以,我是被怎么了?冷冻吗?
你被『化学中止』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我们用硫化氢诱发体温下降。一旦你的核心体温降至和周围温度一样低时,我们就将你放进火山砂里,灌入足以杀死所有需氧性细菌的高浓度酸气。然后我们再处理掉厌氧性细菌。基本上,我们去除了所有会让细胞老化的因素。如此一来,你的身体就会进入高效率的生命中止期。
所以你在告诉我,至少有一阵子,我已经死了?
不。死……的定义……应该是无法复生的。在我们的想法,它比较像是暂时将你的开关切掉,等时候到了,我们才能再将你的开关切回来。让你再活起来。你要记得,我现在是为了让你听懂,而将非常精细复杂的过程用最简单的说法表达出来。事实上,我们花了好几十年好不容易才研究成功的。
杰金斯往他靠了几步,态度谨慎小心,仿佛他是一头危险的凶猛动物,他的人马紧跟在旁,也小步小步地往前推进,可是他挥挥手,示意他们后退。他在伊森前两英尺处停下,慢慢地伸出手放在伊森的肩膀上,
我知道一下子要你接受这么多很不容易。我很清楚这一点。你没有疯,伊森。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没有疯。所以这些,全部,是为了什么?它们有什么意义?
你想要我展示给你看吗?
你觉得呢?
好吧!伊森。好吧!可是我必须先警告你……之后,我们必须条件交换。
什么?
杰金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碰了碰伊森的恻腰。
伊森听到一声喀!,在他发现自己被暗算之后半秒,事情就发生了,他仿佛跳进了结冰的湖水中,每一条肌肉全卷了起来,膝盖不能动,杰金斯碰他的那一个地方好似有个极烫的火炉在烧。
然后他就倒向地面,全身抖个不停。杰金斯在他身后跪下,膝盖顶在他的下背部。
插进他脖子侧边的针所推进的药阻隔了电击器对肌肉的作用。杰金斯一定做了静脉注射,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感觉不到电击棒带来的痛苦。
一切的痛苦都不见了。
愉悦的浪潮很快地淹没了他,伊森挣扎着想抵抗,想保持理智,至少对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一点点害怕。
可是药效太强大。
带来的感觉也太美好。
他只能任由它将自己拉进无痛无忧的天堂。
17
沙漏里最后一颗黑沙从上层的漏斗掉下来不到两秒钟,便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满脸笑容的耶许夫站在门口。
这是伊森第一次看见他没戴头巾。伊森很惊讶地发现,他的样子不像是真的会对伊森做出那些他威胁他要做出的残忍行为的人。
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只有一点点黑色的胡渣冒出头。
漆黑的头发齐肩,抹了油往后梳。
你的爸爸是白人,还是你的妈妈是白人?伊森问。
我妈妈是英国人。耶许夫走进房间。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白纸。用手指着它。我相信纸的另外一面不会也是空白的吧?他把纸翻面,看了好一会儿,一边摇头,一边看着伊森。你应该要写下一点什么让我开心的东西。你听不懂我的要求吗?
你的英语说得很好。我听得懂。
那么,你是不相信我真的会做那些我说的事罗?
不,我相信。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写?
可是我写了啊!
用隐形墨水写的吗?
现在,换伊森微笑了,他的双手都在抖,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抑住,不让耶许夫看出来。
他举起左手。
我写了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将他刚才用深蓝色原子笔的笔蕊在左手掌上刺刻的字展示给耶许夫看。血还没干,不停地从伤口渗出来。字很潦草,不过在这种时间限制和恶劣状况下,他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他说:我知道,很快的,我就会一直尖叫。承受极大的痛苦。所以每一次当你在怀疑我在想什么时,虽然我没办法回答,你可以直接看我的手掌就好。那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是句美国俚语。不过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那代表的意思吧?
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耶许夫轻声回答。伊森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真正的怒火。他心里很害怕,却逼自己为戳破这个怪物的面具感到满意。伊森知道这将会是他在整个野蛮交易里唯一的胜任时刻。
事实上,我还蛮清楚的。伊森说:你会刑求我,打断我的骨头,最后杀了我。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这句话引出了一丝狡猾的笑容。
什么?
不要一直告诉我你有多厉害。你这个小杂种。拿出你的鞭子来,用你的行动来证明。
耶许夫果然用行动证明了一整天。
伊森昏过去几个小时后,又恢复了意识。
耶许夫将一罐飘着臭味的盐罐放在桌上的刀组旁。
欢迎回来!你灵魂出窍时见到自己了吗?他问。
伊森已经失去时间概念,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个没有窗户、充满了死亡和腐臭血腥味的棕墙房间里多久了。
看看你的腿。耶许夫的脸上都是汗。我叫你看着你的腿。
伊森拒绝。耶许夫将他沾血的手指伸进一个土碗里,挖出一手掌的盐。
洒向伊森的腿。
透过口枷球塞的尖叫。
剧痛。
昏迷。
你明白现在你百分之百属于我吗?伊森?你明白我永远都会是你的主人吗?你听到了吗?
很不幸的,他说的都是真的。
伊森将自己放到另一个世界,试着去想像他陪着他太大在医院生下他们第一个孩子的画面,可是肉体的痛不断将他拉回现实的世界。
我可以让你的痛苦停止。耶许夫对着他的耳朵说,我也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地拖上好几天。我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我知道那很痛。我也知道你现在承受的痛苦比你之前以为人类可以承受的痛苦更深。不过,想一想,目前我还只割了你一条腿。而且,我对这件事很在行的。我不会让你失血而死。只有在我想要你死的时候,你才可以死。
不可否认的,他们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怪异的亲密感。
耶许夫割肉。
伊森尖叫。
一开始时,伊森不肯看,可是现在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耶许夫强迫他喝水,一汤匙、一汤匙地喂他吃温热的炖豆子。整个过程里,耶许夫都以轻松平常的口吻对他说话,仿佛他不过是个正准备要为伊森修剪胡子的理发师。
过了一段时间后,耶许夫坐在角落,一边喝水,一边看着伊森,以混合了愉快和骄傲的眼光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他用手抹抹额头,站起来。伊森的血从他身上的长袍边缘往下滴。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我会阉掉你,然后用火烧你的伤口,再开始料理你的上半身。想一想你早餐想吃什么。
他走出房间,关上了灯。
一整晚,伊森被吊在黑暗之中。
等待。
有时候,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可是没人开门。
痛苦是如此巨大。但他一心想着他的太太和他将不会有机会见到的孩子,撑了下来。
他在这个地牢里轻声对泰瑞莎倾诉,想着不知道她能不能感应得到。
他呻吟,哭泣。
试着想安慰自己,再过不久,一切应该就会结束了,
即使是好几年后,他做恶梦时,还是会梦到这个时刻。独自被吊在黑暗之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疼痛、脑里的思绪和对明天的等待。
一直等待着耶许夫回来。
一直想像着他的儿子或女儿会长得什么模样。
他或她会叫什么名字。
一直想像着没有了他,泰瑞莎要怎么过日子。
四个月后,当他们坐在西雅固家的厨房餐桌旁,听着滂沱大雨时,她选是会对他说:我觉得你的灵魂没有跟着你回家,回到我身边来,伊森。
而他会说:我知道。他一边听着婴儿监视器传出的儿予哭声,一边想着:原来耶许夫伤害的不只是我的肉体。
然后,门终于打开了,刺眼的阳光照进房间,将伊森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拉回痛苦之中,
可是当他的眼睛适应了明亮的白天光线后,他看到的却不是耶许夫的侧影,而是一个全副武装、体格魁梧的美国海军海豹特种部队成员,他手上拿着一支有ACOG瞄准镜的M-4卡宾枪,白色的烟还不时从枪管里冒出。
他拿手电筒照了照伊森,以浓重的德州西部口音惊呼了一句:我的老天啊!
泰瑞莎一直以为他腿上的伤口是直升机失事造成的。
那个海豹特种部队队员是个士官长,姓布鲁克。他背着伊森爬上一座窄窄的楼梯,离开地牢,回到铁盘上还有好几块肉滋滋作响的厨房。
有人的早餐被打断了。
走廊上躺着三个阿拉伯男人的尸体。五个海豹队员控制住拥挤的厨房。其中一个单膝跪在耶许夫身旁,拿着一块长布条绑在他膝盖上方的左大腿,为他的枪伤止血。
布鲁克将伊森放在椅子上,对他的医官咆哮:不要去碰他。他瞪着耶许夫。是谁凌虐这个美国大兵的?
耶许夫用阿拉伯话回应。
我不讲阿拉伯话。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什么他妈的鬼东西。
就是他。伊森说:就是他干的。
好一会儿,厨房里除了肉块烧焦的恶臭味和枪战留下的火药味外,什么都没有。
还有两分钟,直升机就要来接我们了,布鲁克对伊森说,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混球。不管你决定做什么,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说出去的。
一个站在炉边、拿着狙击步枪的士兵说:没错!
你能拉我站起来吗?伊森问。
布鲁克将伊森从椅子上拉起来,伊森一边呻吟,一边慢慢跛着脚走向厨房,走向耶许夫。
当他们走到他面前时,士官长将SIG手枪从皮套拿出来。
伊森从他手中接过武器,检查子弹。
过了好几个月后,他才想到如果这是在拍电影,男主角绝对不会这样做。不会将自己的心性拉得和这个怪物一样低。可是,丑陋的真相是,不要做这个念头从来没在伊森的脑袋里出现过。虽然之后他一直不停地做恶梦,梦到直升机失事,梦到耶许夫对他做的事,可是这个时刻却从没出现在恶梦里,他不但不后悔,而且真心希望它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伊森全身赤裸,靠着布鲁克的支撑站在地上。他的腿简直像挂在肉店的待售商品。
他叫耶许夫看着他。
他听到黑鹰直升机螺旋桨咻咻咻的转动声愈来愈大,迅速接近。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静到仿佛大街上正在举行晨祷似的。
施虐者和受虐者对看了长长的一秒钟。
耶许夫说:你知道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他露出微笑,伊森对着他的脸开了一枪。
下一次他再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靠在黑鹰直升机的窗户旁,看着三百英尺下的法鲁加街道,吗啡在他的体内流动,布鲁克在他耳边大声告诉他,他已经安全了,他就要回家了,而且两天之前,他太太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强壮的胖儿子。
18
伊森睁开眼睛。
他的头靠在窗户上,看着下方的山脉以一百五十英里的时速往后退。根据目测,现在应该是在地平面两千五百英尺左右吧?从伊拉克退役后,加入特勤局之前,他有六个月的时间负责驾驶医疗专机。他不仅听出了莱康明涡轮引擎的声音,同时也看出这是BK117型号的机身。他当初在空中救护队也是飞这个机型的。
他将头抬离玻璃窗,想举起手摸摸鼻子、抓抓痒,却发现双手被铐在背后。
机身的内部是标准配置。四个座位分成两排对坐。后面有个大帘子将机尾的货物区隔开。
杰金斯和波普警长坐在他对面。伊森看到警长的鼻子上还贴着绷带,顿时心情大好。
他身边则坐着护士潘蜜拉。她换下古典的护士服,改穿黑色工作裤、黑色长袖T恤,一身野战迷彩打扮,手拿H&K战斗散弹枪。她的头颅有部分被剃光,上头有条半月形的缝线从她的太阳穴一路横向延伸到她的脸颊中央。是贝芙莉用椅子打她时造成的。想到那个可怜女人的遭遇,他的胸中还是忍不住燃起一股怒火。
杰金斯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你觉得如何?伊森?
虽然药效未退,他仍觉得有些晕旋,但他的脑袋却已经相当清楚。
可是他没有回答。
只是睁大眼睛瞪着他。
很抱歉我昨天电击了你,可是我们实在不能再冒险了。你已经证明了你的高超战斗力,而我不想再损失更多人命。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人。
人命?你现在居然会担心人命?
我们同时利用这段时间为你补充水份、补充营养,还顺便帮你换了衣服,还有检查你的伤势。说实在的……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伊森望向窗外。绵延不绝的松树森林占满山谷和山丘,偶尔有几个比树还高的大石块会从一片绿色中耸立凸出,成为悬崖。
你要带我去哪里?伊森问。
我在实践我的诺言。
对谁的诺言?
对你。我在展示给你看这一切背后的意义。
我不明——
你很快就会懂了。还要多久才到?罗杰?
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再十五分钟你就能站上陆地了。
这地方出乎意料的荒凉。
伊森触目所及没有公路,没有房子。
只有满是森林的山丘和偶尔从树木板流过的小溪或河流反射的水光。
很快的,松树林已经被甩在身后。伊森从双涡轮引擎声音的改变听得出来,飞行员已经开始在下降了。
他们飞过一片贫瘠的棕色丘陵,然后再飞十英里进入一大片针叶、阔叶混合林。
离地平面两百英尺时,直升机绕着一块一平方里的地倾侧转弯了好几分钟,好让波普拿着一副望远镜仔细检查那个区域。
最后他终于对着麦克风说:看起来没问题。
他们朝一个被巨大橡树围绕住的大空地缓缓下降,树叶已经是深秋的颜色,螺旋桨让草地形成长长的波浪,以直升机为中心,往外呈同心圆扩散。
引擎被关掉后,伊森观察四周。
杰金斯说:你愿不愿意陪我走一走?伊森?
潘蜜拉倾身为他解开腰部和肩部的安全带。
手铐也要拿下来吗?她问。
杰金斯看向伊森。你不会乱来吧?
当然。
伊森往前弯腰,让潘蜜拉能看到钥匙孔。
手铐弹开。
他伸了个懒腰,按摩他的手腕。
杰金斯望着波普,张开手对他说:你有依照我的吩咐将东西带来了吗?
警长掏出一把不锈钢制的左轮连发手枪。它看起来威力强大,应该是用点三五七的麦格农子弹。
杰金斯面露犹豫。
我看过你射击。波普说:你会没事的。只要射到任何靠近心脏的地方,或者直接射头更好,然后你就安全了。
波普将手伸到他的座位后面,拿出一把装了一百发子弹的AK-47步枪。伊森看着他拉开安全栓,将它切换成三连发模式。
杰金斯拿下耳机。然后他拉开乘客座舱和驾驶舱之间的布帘,对驾驶员说:我们会将四号频道开着,如果突然需要赶快离开,我会告诉你。
我会准备好随时可以起飞。
如果你看到有什么麻烦,用无线电通知我。
是的,先生。
阿诺留了武器给你吗?
他给我两把枪。
我们不会待太久的。
杰金斯打开舱门,爬出去。
伊森跟在波普和潘蜜拉后头出去,先踩在脚踏垫上,然后踩进及腰的柔软草地。他追上杰金斯,四个人很快地走出空地。波普拿着突击步枪在最前面开路,潘蜜拉垫后。
已近黄昏。秋高气爽的下午,
每个人似乎都很紧张不安,仿佛他们正在战区巡逻。
伊森说:自从我到达松林镇后,你就一直把我要得团团转。我们跑到这个他妈的蛮荒之地来做什么?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们走进树林里,在矮生植物中奋力跋涉。
鸟叫声愈来愈大。
可是伊森,这儿不是蛮荒之地。
伊森突然瞄到树林间有个东西,发现他一开始时没看到,因为它几乎全被植物遮住了。他加快脚步,手脚并用地爬过构成森林下层的灌木和小树苗,杰金斯紧紧跟在他身后。
当伊森到达它的底部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