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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 [美]布莱克.克劳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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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全集

作者:[美]布莱克.克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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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异境1迷途

1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仰躺在地上,阳光亮晃晃地照在脸上,还听到潺潺流水声。他的视神经痛得要死,还可以感觉到头盖骨底部传来持续却不会痛的跳动,显然是偏头痛即将发作的前兆。他转动身体,用手撑地坐了起来,将头埋在两膝之间。眼睛还没打开,就已经感觉到周遭在浮动,仿佛坐标轴被切断、成了跷跷板似地不停上下摇摆。他深深吸入一口气,觉得好像有人用高尔夫的钢制挖起杆用力重击过他左边最上方的肋骨。他呻吟着,还是强迫自己张开眼睛。他的左眼一定肿得很厉害,因为看出去的视线只剩一条非常窄的细缝。

他从没见过这么绿意盎然的画面,又长又软的绿草一直蔓延到河岸。清澈的河水在鹅卵石间飞快奔驰。河岸的另一边耸立着一座超过千尺的悬崖。岩壁上长了许多簇高大的松树,空气中松香弥漫,还有流水的清爽甜味。

他穿着黑长裤、黑西装,白色的牛津衬衫上沾满血渍。一条黑色的领带自领口松垮垂下。

他试着起身,没想到膝盖瘫软,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往后跌坐,震动的力道之大让肋骨感到一阵剧痛。他鼓起勇气再试一次。第二次,成功了。虽然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但好歹还能站。他感觉到地面宛如甲板似地晃动。他慢慢转身,脚步踉跄,小心跨出一大步以保持身体平衡。

他背对河流,眼前出现一大片空地。远处的秋千和溜滑梯的金属表面被正中午的毒辣太阳晒得闪闪发亮。

举目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看到公园旁有栋维多利亚式的房子,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排小镇大街的建筑。整个镇最长不会超过一英里,四周被高达千尺的岩壁环抱,红色斑纹的岩石如高墙般隔绝外界。而小镇就像古罗马露天剧院的竞技场座落在正中央。最高的顶峰阴影处仍有积雪,但他所在的山谷却十分暖和,头上的天空则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湛蓝。

他先检查长裤的口袋.,再检查单排扣西装。

皮夹不见了。现金不见了。证件不见了。钥匙不见了。手机不见了。

唯一留下的,是内袋里一支小小的瑞士刀。

当他终于走到公园的另一头时,神智清醒许多,却也更加困惑。糟糕的是,他颈部感到的跳动已经转变成偏头痛。

他只记得六件事情:

现任总统的姓名。

他妈妈的长相。虽然记不起她的名字或声音。

他会弹钢琴。

他会驾驶直升机。

他三十七岁。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和他所在的地点犹如一张他看不懂的外国学名表。他可以感觉到真相就在脑中的某处跳跃,可是即使他手伸得再长也抓不到。

他走上一条宁静的住宅区道路,仔细观察每一辆他经过的车子。其中有一辆会是他的吗?

街道两侧的房子维持得相当好,刚油漆过的外墙、白色栅栏圈住的翠绿草地、黑色邮箱上拼出每户人家姓氏的白瓷砖。

几乎每个后院都生气勃勃,不只种了花,还种了许多蔬菜和水果。

所有颜色都如此纯净、鲜明。

走到第二个街区的一半时,他感到一阵抽痛。走了这么远让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左胸的痛楚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脱下西装,把衬衫下摆从裤带里拉出来,解开胸口的钮扣,拉开领子。看起来比他想像的还糟,他的左胸有个很长的暗紫瘀血印子,中间暗黄色的伤口又长又宽。

显然他是被什么东西撞了。而且力道极大。

他用手轻触头盖骨的表面。头痛还在,而且愈来愈严重,可是除了左胸的伤口,他身上其他部位似乎都没受伤。

他把衬衫的钮扣扣回去,下摆塞进裤腰,继续在街上走。

得到的结论很模糊,他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可能是被车子撞,也可能是跌倒。更可能是被人攻击,所以他身上的皮夹才会不翼而飞。

他应该立刻去报警。

不过……

要是他做了什么坏事呢?犯了罪之类的?

可能吗?

也许他应该再等一下,看看待会儿还会再想起什么事。

他对这个镇似乎没什么印象。他突然发现自己一边蹒跚走着,一边念着每个邮箱上的姓氏。是潜意识吗?是因为在他撷取记忆的过程中,他知道其中一个邮箱会写着他的名字吗?知道如果他看见了,就能想起所有的一切吗?

小镇中心的建筑物出现在松林树梢间,就在几个街区之前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车辆行进的声音、远远的说话声和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他在马路中停住脚步,下意识地歪头。

他瞪着一栋两层楼红绿相间的维多利亚式房子前的邮箱。

瞪着邮箱侧面上的名牌。

他的脉搏变快,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麦肯锡

麦肯鍚。

这名字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麦肯……

可是第一个音节似乎让他想起什么。或者,该说是激起了一点情绪反应。

麦肯。麦肯。

他是麦肯吗?那是他的名字吗?

我叫麦肯。嗨,我是麦肯,很高兴认识你。

不对。

他舌头念出这名字的感觉并不自然。这名字不像是他的一部分。老实说,他讨厌这个名字,因为它让他联想起……

恐惧。

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打从心底畏惧这个字。

曾经有个叫麦肯的人伤害过他吗?

他继续走。

再过三条街,他来到大街和第六街的交叉口,他在树荫下的长凳坐下,小心而缓慢地深呼吸。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看起来熟悉的事物。

没有一家连锁商店。

他坐的位子的斜对角是家药房。

隔壁则是小餐馆。

小餐馆隔壁是栋三层楼的建筑,垂挂的招牌上写着:

松林大饭店

咖啡豆的香味让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他左右查看,看到半条街外有间叫热豆子的咖啡店。味道一定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呣……

他想起来他对咖啡很讲究。他很喜欢喝咖啡。虽然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宁愿想起什么别的,但至少这也算是拼凑自己是谁的过程中一块小小的拼图。

他走到咖啡店,拉开纱门。很精致小巧的一家店。光是闻味道,他已经知道这里的咖啡一定很不错。右手边的吧台上摆着浓缩咖啡机、磨豆机、果汁机和各式调味饮料的玻璃瓶。三张高脚凳上都坐了人。吧台对面则有几张沙发和椅子靠着墙放。书架上排着不少褪色的平装书。两个实力悬殊的老先生在角落下棋。墙上挂了一系列中年妇女的黑白自拍照片,同样的表情、不同的对焦,大概是当地艺术家的作品吧?

他走向收银员。

二十多岁的金发辫子头女店员终于注意到他,他觉得她美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恐惧。

她认识我吗?

他在柜台后的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影像,立刻明白为什么她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左半边的脸上有着大片瘀血,更糟的是他的左眼突出,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的天啊!有人狠狠揍了我一顿。

除了可怕的瘀青之外,他看起来其实还不坏。估计他大概有六尺高,也许六尺一寸,黑色短发,两天没刮的胡子像影子似的笼罩住下半张脸。西装下的肩膀轮廓和牛津衬衫下的胸线显示他的身材结实强壮。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像广告行销公司的高阶主管,如果他能刮个胡子、换件衣服,应该就百分之百合乎成功商界人士的刻板印象了。

请问想喝点什么?女店员问。

他实在很想喝杯咖啡,可是他身无分文。

你们的咖啡很棒吗?

女店员面露困惑。

嗯,是。

全镇最好的吗?

这个镇上就我们一家咖啡店,不过,是的,我们的咖啡非常棒。

他倾身靠向柜台。你认识我吗?他轻声问。

什么?

你认得我吗?我以前来过这儿吗?

你不晓得自己以前有没有来过这儿?

他摇头。

她仔细看着他好一会儿,想判断眼前被揍得很惨的男人是认真的,还是疯了,还是在耍她。

最后她说:我相信我以前没看过你。

你确定吗?

嗯,这是个小镇,不是纽约市。

有道理。你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

一年多了。

所以我不是这家店的常客罗?

绝对不是。

我还能再请教你另一件事吗?

当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你身在何处?

听到这问题,他犹豫了,一部分的自己并不想承认他是如此绝望无助。终于,他还是摇了摇头。女店员眉头皱在一起,仿佛对他的反应无法置信。

我不是在耍你。他说。

这儿是爱达荷州的松林镇。你的脸……你出了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镇上有医院吗?话一出口,他立刻感觉到一阵不祥的预感爬上他的背脊。

只是不祥的预感吗?

还是勾动了什么深藏的记忆,才会让他打从心里觉得不舒服?

有,再往南走几条街。你应该马上去急诊室。我帮你叫辆救护车,好吗?

不用麻烦了。他从柜台后退。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玛兰达。

谢谢你,玛兰达。

再度走进阳光下让他稍微失去了平衡感,也让他的头痛加剧。路上没车,所以他横过马路,走到大街的另一边,往第五街的方向前进。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男孩经过,孩子小声地发问,听起来像是:妈咪,是他吗?

女人嘘了孩子一声,皱着眉,转过来看着男人道歉:真对不起。他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他走到第五街和大街的交叉口,在一栋两层楼的棕石建筑前停下脚步。双扇大门的玻璃上印着松林镇第一全国银行。他看到有个公共电话亭立在银行旁的巷子前。

他跛着脚尽快走向电话亭,拉上门,把自己关在里头。

他从没看过这么薄的电话簿,他一页又一页地翻着,希望能看到什么唤起自己的记忆。可是那不过是列印了几百个名字的八张纸,就和这个镇里其他的东西一样,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

被他扔下的电话簿在金属线的牵引下前后跳动,他把前额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电话上的按键吸引了他的目光。

灵光一闪,他不禁微笑。

我记得我家里的电话号码。

在拿起话筒前,他先在键盘上按了几次以确定自己真的记得,他的指尖毫无困难地按着,仿佛肌肉也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打算要求对方付费,希望老天保佑有人在家,嗯……是说他有家人的话。当然,他没办法告诉他们是谁打来的,毕竟他到现在还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可是也许他们会认出他的声音,愿意接受这通电话。

他拿起话筒,放在耳朵上。

按下键盘上的零。

没有嘟嘟嘟的拨号音。

他压了压挂勾,还是一样。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立刻满腔怒火。他用力挂上话筒,从心底涌出的恐惧和怒气像突然窜出的大火吞噬了他。他将右手往后猛然一拉,意图一拳打碎玻璃,也不顾指关节会受伤,但他左胸肋骨的痛突然间贯穿全身,让他瘫软倒在电话亭的地上。

他头盖骨底部的剧痛更严重了。

他的视线先是重叠,再变模糊,最后终于转成全黑……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电话亭被笼罩在阴影中。他抓着连接在电话簿的金属线,用力将自己拉起来。透过肮脏的玻璃,他看见太阳被小镇西边岩壁遮住了一半。

太阳一消失,温度马上掉了华氏十度。

他仍然记得他家的电话号码。他又在键盘上按了几次加深印象,再拿起话筒看看是不是有拨号音。一片寂静中有一点点他之前似乎没听到的机器杂讯声。

喂?喂?

他挂上话筒,再拿起电话簿。先看姓氏,他浏览着,期待有哪一个字会牵动他的记忆或让他有情绪反应。然后看名字。他的食指在页面上一路往下滑,努力试着忽视头盖骨底部挥之不去的疼痛。

第一页。没有。

第二页。没有。

第三页。没有

到了第六页末端时,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麦肯和珍·史考瑞

松林镇东三街四〇三号559-0196

他很快地扫视过最后两页。史考瑞是松林镇电话簿上唯一的麦肯。

他用肩膀轻轻撞开折门,在傍晚时分走出电话亭。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岩壁后面,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气温也逐渐下降。

我今晚要睡在哪儿呢?

他蹒跚地走上人行道,一部分的他无声地尖叫着,勒令自己立刻去医院。他又病、又渴、又饿、又困惑,而且身无分文,全身都在痛。每一次吸气,他的肺顶到肋骨引起的痛楚让他愈来愈难呼吸。

可是他的内心对去医院这件事还是非常抗拒,而在他离开大街往麦肯·史考瑞的地址前进时,他才发现是为了什么。

仍然是……恐惧。

他不知道原因。完全没有道理。可是他一点都不想踏进松林镇的医院。

现在不想。永远不想。

那是种很奇怪的恐惧。没有特定的理由。就像夜里在森林中独行一样,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也就是因为如此神秘,所以感觉更加可怕。

往北再走两个街区,他到达第三街。他的胸部在他向东转、背向市区走时,不知道为什么痛了起来。

他经过的第一个邮箱上印着二〇一号。

所以史考瑞家应该再往下走两条街。

前面的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嬉戏,轮流从喷水器旁跑过。走过篱笆时,他试着挺直身体,维持一定速度,但左胸肋骨的剧痛让他还是忍不住往右偏斜。

他靠近时,孩子们全静止不动,毫无掩饰地盯着他,看他慢慢走过院子前的人行道,混合了好奇和不信任的眼光让他颇不自在。

他越过另一条马路,脚步愈来愈慢。三棵巨大的松树张开枝叶遮盖住街区上的大片天空。

这一区全是色彩鲜明的维多利亚式房子,门牌号码都是三字头。

再过一条马路,史考瑞家就要到了,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他脑袋后的脉搏咚咚咚咚地跳,仿佛是一组被埋在地底的低音鼓。

眼前的画面又晃了一下。

他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又正常了。

他停在下一个路口。他本来就觉得渴,现在嘴巴更是变本加厉地又干又涩。他挣扎着呼吸,却在喉咙尝到胆汁的苦味。

等到你看到他的脸,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一定会。

他犹豫地往前跨一步,踏上马路。

快入夜了,冷空气从山上降下,聚集在山谷里。

反射在山顶积雪的微光将环抱松林镇的岩石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和愈来愈暗的天空呈现同一色调。他想领受周遭的美,想被感动,可是身体的痛让他无心欣赏。

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静静地以散步的速度超过他。

除此之外,街上既空旷又安静,完全听不见大街上的噪音。

他穿越过平坦的黑色沥青,踏上另一侧的人行道。

前方的邮箱上印着四〇一号。

下一个就是四〇三号了。

现在他得一直眯着眼睛,否则看到的全是双重影像,而偏头痛也更严重了。

艰难的十五步后,他站在漆着四〇三号的黑色邮箱旁。

史考瑞

他抓住前院篱笆的尖端,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伸长手,拉开半腰高的栅栏铁门上的闩子,用已经磨损的黑皮鞋稍微往前推。

门开了,转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矮门轻轻地撞上篱笆。

人行道上铺的旧砖块一路延伸到架了遮雨棚的前廊。两张摇椅中夹着一张小小的锻铁桌。紫色的房子,绿色的饰边。透过轻薄的窗帘,他可以看见里头的灯光。

去吧!你总得把事情弄清楚。

他踉跄地走向大门。

要压抑下恶心欲吐的感觉愈来愈难,还要加上双重影像的纠缠。

他踏上前廊,伸出手,刚好抓住门框才没摔下去。他努力撑住身体。他抓住敲门的铜环,将它往上提,双手无法控制地抖个不停。

他完全不给自己再考虑一下的机会。

他将铜环在金属片上敲了四下。

感觉像有人每隔四秒就在他的头上重击一拳。他的视线出现许多小小的黑洞,像小昆虫似地到处乱飞。

他可以听到门的另一边踩在硬木地板上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他的膝盖顿时瘫软。

他抱住一根支撑前廊屋顶的柱子保持平衡。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个应该是他父亲年纪的男人透过纱门瞪着他。高而瘦的身材,头顶上有一撮白发,山羊胡,脸颊上不明显的红血管显示他喝了不少酒。

请问有什么事?男人问。

他站直身体,用力眨眼对抗严重的偏头痛。他放开手,费力地站稳。

你是麦肯吗?他可以听到自己声音中的惧意,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也听得出来。

真讨厌自己这副胆小怯懦的样子。

老先生倾身靠向纱门,仔细打量自家前廊上的陌生人。

你有什么事?

你是麦肯吗?

是。

他移近一点,老先生的身影清楚许多,他能闻到他呼出的空气中带着红酒特有的酸甜味道。

你认识我吗?

什么?

到了此时,恐惧已经发酵成怒气。

你。认。识。我。吗。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吗?

老先生说:在这之前,我根本从来没有见过你。

真的吗?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头。这个镇还有其他叫麦肯的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麦肯推开纱门,鼓起勇气踏上前廊。兄弟,你看起来不大好。

我确实不大好。

你出了什么事?

你告诉我啊!麦肯。

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亲爱的?没什么事吧?

对,珍,没事!麦肯瞪着他。不如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吧?你受伤了。你需要——

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的。

那么,你到我家来做什么?麦肯的声音透露着不耐烦。我刚才说要帮你。你不要。好。可是……

麦肯还在讲,可是他的话却开始消失,被他胃部发出的如雷响声淹没,声音之大简直像有一列火车正高速向他冲来。他眼前的黑洞数量更多了,世界不停晃动。他的腿再也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连五秒钟都不行,如果他的头没在那之前先爆炸的话。

他抬头看着麦肯,他的嘴巴还在动个不停。那列火车发出巨响冲向他,密集的声量一拳一拳残忍地重击着他的头,可是他没办法把视线从麦肯的嘴巴移开,老先生的牙齿闪闪发光,上下接合,不断地制造出声音。天啊!那个声音,那种抽痛——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膝盖瘫软。

甚至没有发觉他正在往后倒。

上一秒钟他还站在前廊。

下一秒钟他已经躺在草地上。

背部着地,直挺挺地躺着,头颅因重重撞上地面而昏眩不已,

现在,麦肯在他上方盘旋,先检视他,再将双手按在膝盖上,弯腰。老先生不知道仍然在说些什么,可是脑子里的火车声实在太大了,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就要失去意识了……他可以感觉到,再过几秒钟……他不想再受疼痛的折磨,失去意识确实蛮不错的,可是……

答案。

就在那里。

这么接近了。

一点道理都没有。可是麦肯的嘴巴里有东西。他的牙齿。他无法将视线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真相。

一切的解答。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不要再挣扎。

不要再这么想找到它。

不要再想了。

就让它自己来找他吧!

那排……牙齿……那排牙齿……那排牙齿那排牙齿那排牙齿那排牙齿那排牙齿……

它们不是牙齿。

它们是一片闪闪发亮的格栅,上头镶了字:

麦肯

就镶在最前面。

坐在他旁边副驾驶座的史塔宁斯没机会看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史塔宁斯显然很喜欢自己的声音,所以从博伊西【※博伊西(Boise):美国爱达荷州首府,也是该州最大城。】出发往北开了三个小时之后,他仍然一直说个不停。自从一个小时前他发现只要每五分钟讲些我倒没那么想过或嗯……真有趣之类的话就可以蒙混过去后,他的耳朵已经自动关上了。

当他看到大卡车水箱罩上的车厂名称麦肯出现在史塔宁斯的窗户外距离只剩几英尺时,离他上次搭话的时间正好差不多五分钟了,所以他刚巧转头准备随便说点什么。

他才看见那两个字,还来不及反应,史塔宁斯那侧的窗子就已经被炸成成千上万片碎玻璃。

安全气囊从机柱爆出来,可是迟了百分之一秒,刚好错过他撞向挡风玻璃的头。撞击的力量很大,大到他的头撞穿玻璃。

林肯大型轿车的右车身被挤烂,粉碎的玻璃和扭曲变形的金属四溅,史塔宁斯的头更是直接被大卡车的水箱罩格栅撞上。

他可以感觉到挤压进来的大卡车引擎喷出热气。

汽油和刹车油突然冒出的臭味。

到处都是血渍。鲜血从破裂的挡风玻璃内侧流下来,喷洒在仪表板上,喷进他的眼睛里,从史塔宁斯的残骸上不断喷出。

他驾驶的轿车被大卡车斜斜推过分隔线。就在它被推向巷口有个电话亭的棕石建筑之前,他已经昏了过去。

2

一个女人低头对他微笑。至少牙齿很漂亮,他心里想着,虽然模糊的视线加上双重影像让他很难百分之百确定。她弯腰更靠近他一点,两个头终于合成一个,五官也变得清晰许多。他可以肯定这个穿着一身白色制服,扣子从胸口一路扣到膝盖上的女人长得很美。

她重复叫唤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布尔克先生?布尔克先生,你听见了吗?布尔克先生?

他的头不痛了。

他小心、缓慢地吸气,直到左恻的肋骨传来剧痛。

他一定抽搐了,因为护士立刻问:你的左胸还是很不舒服吗?

不舒服。他苦笑呻吟。对。我还是很不舒服。你说的没错。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吃点药效较强的镇定剂。

不用了,我还好。

好吧!布尔克先生,千万不要逞英雄,如果你想到任何能让你觉得舒服点的事,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喔,对了,我是潘蜜拉。

谢谢你,潘蜜拉。我想,我记得你。我上次在这儿时就见过你了。这套古典护士制服实在太让我印象深刻了,我还以为它们早就停产了呢!

她笑了。嗯,很高兴听到你的记忆恢复了。非常好。米特医师待会儿就会来看你。你不介意我先量一下血压吧?

当然。

太好了。

护士潘蜜拉从床尾的推车拿起血压计,将黑色塑胶布固定在他的左上臂。

你差点把我们吓坏了,布尔克先生。她一边说,一边把空气打进去。居然那个样子跑出去。

指针下降时她凝神细听。

及格吗?他问。

甲上。收缩压一百二十一。舒张压七十五。她把塑胶布拿下来。你被送回来时,不但精神错乱,还满口胡言乱语。她说,那时的你似乎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

他在床上坐起来,脑袋中的迷雾似乎已消散不少。这家私立医院的病房看起来相当眼熟。床边有个窗户。百叶窗是放下的,可是从透进来的柔和光线判断,他猜现在不是清晨,就是傍晚。

你们在哪里找到我的?他问。

麦肯·史考瑞的前院。你昏过去了。你记得自己去那里做什么吗?麦肯说你当时好像很激动,又很困惑。

我昨天在河边醒来。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身在何处。

你是从医院跑出去的。你记得你是怎么离开的吗?

不记得了。我去史考瑞家,因为他是镇上电话簿里唯一的麦肯。

我听不太懂。

因为当时『麦肯』是唯一对我有意义的字眼。

你觉得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在大卡车撞上我们之前,『麦肯』是最后映入我眼帘的字。

喔,对……拦腰撞上你们车子的,确实是一辆『麦肯』牌的大卡车。

完全正确。

人脑真的很有趣。护士一边说,一边绕过床尾,走到窗户旁。它的运作方式实在太神秘了。再奇怪的关联,它都有办法连结,

我昏迷了多久?

她拉起百叶窗。

一天半。

光线照了进来。

居然已经日正当中。亮晃晃的阳光洒在小镇东边的岩壁上。

你的脑震荡非常严重。她说,你差点就死在外头了。

我确实觉得自己快死了。

射入小镇的第一道光线美得叫人屏息。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潘蜜拉问。

很奇怪。我想起车祸的事时,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就像有人突然按下开关似的。史塔宁斯探员呢?

谁?

车子被撞时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男人。

喔。

他死了。是不是?

潘蜜拉走回床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腕上。我很抱歉。

他猜也是。他从战场回来后就没见过那么严重的外伤了。不过,还是得问清楚。

他是你的好朋友吗?护士问。

不是。那天早上我们两个才第一次碰面。

一定还是会难过。我很遗憾。

我的伤势怎样?

什么?

我受伤的程度?

你有剧烈的脑震荡,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断了几根肋骨。一些皮肉伤和瘀血。米特医师可以解释得比我清楚。不过车祸相当严重,你算是非常非常幸运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在伸手开门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很快地瞄他一眼。

所以……她说,你确定你恢复记忆了吗?

百分之百。

你叫什么名字?

伊森。他说。

非常好。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伊森问。

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吧!

我需要打几个电话。我要打给我太太和我的主任探员。有人通知他们了吗?

我相信在发生车祸后,警长办公室一定已经通知了你的紧急联络人,让他们知道你出了什么事,还有你的状况。

撞车时,我的西装口袋里有支iPhone。你知道它被收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戴上我的《神探南茜》(NancyDrew)侦探帽去帮你找找。

十分感谢。

看到栏杆旁那个红色小按钮了吗?

伊森低头搜寻。

你需要我时,按一下我就会来。

护士潘蜜拉再度露出甜美的微笑,开门离去。

房间里既没电视,也没电话。墙上的挂钟是他所能找到最好且唯一的娱乐。他躺在床上看着秒针不停地绕圈圈,看着窗外的光线从早上变成中午,从中午变成下午。

他不是很确定,但他的病房显然不是在三楼、就是在四楼。潘蜜拉没再将百叶窗放下,所以在看腻了挂钟时,他便小心地转动没受伤的那边身体,仔细观察松林镇的风光。

从他优越的地理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大街和左右两侧的数个街区。

在来这儿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个很小、很安静的镇,但镇民的活动之少还是让他大吃一惊。在一个小时中,他一共只看到十二个人走过医院前的人行道,没有一辆车开过这条镇上的主要干道。最吸引人的画面是一群建筑工在两条街外的空地搭建房子的骨架。

他想着远在西雅图的太太和儿子,希望他们已经在前往这儿的路上。他们得先飞到博伊西或米苏拉,再租辆车开上好长一段路才能到松林镇。

下一次他再看时钟时,长短针指着三点四十五分。

他在这儿躺了一天了。什么米特医师的,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伊森待在医院的经验不少,之前所有的护士和医师绝不会让你闲上十秒钟,不是有人拿药给你、拿针戳你,就是要检查这、检查那的。

但是在这儿,他们却像是故意在忽略他。

护士一直没将他的iPhone和其他随身物品拿来,他就不相信这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小镇医院会有多忙。

他伸手摸索贴在栏杆的控制面板,用大姆指压下呼叫护士的钮。

十五分钟后,他房间的门被推开,护士潘蜜拉像阵风似地出现了。

喔,我的天啊!真是非常抱歉。直到十秒钟前我才看到你在找我。我猜我们的通讯系统大概出了什么问题。她站在床尾,双手放在金属床架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伊森?

米特医师在哪里?

她扮了个鬼脸。他一整个下午都在开刀房,病人的状况很危急。连续开了五个小时,简直像恶梦一样。她笑出声音。可是我向他报告了你今天早上的血压,还有你奇迹似地恢复记忆的事,他认为你非常棒!

她对伊森竖起两只大姆指。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他应该会在晚饭后开始巡房,所以……差不多再半个小时吧!

伊森心中的挫折感愈来愈强,但他仍然努力压抑自己的脾气。

你找到我的手机和其他我出车祸时带在身上的东西吗?我有个皮夹,还有个黑色公事包。

潘蜜拉做了个举手礼,在原地假装踏步。

正在努力中,队长。

先拿支市内电话过来吧!我需要联络几个人。

没问题,法警大人。

法警?

你不是联邦法警之类的人吗?

不是。我是隶属美国特勤局的特别探员。

真的吗?

真的。

我还以为你们的任务是要保护总统呢!

我们也会做点其他的事。

那么,你跑到我们这个世外桃源来干什么?

伊森给她一个既冷淡又勉强的微笑。

我不能告诉你。

事实上,他可以,可是他不想。

好吧!现在你彻底地激起我的好奇心了。

电话,潘蜜拉。

什么?

我真的很需要打几个电话。

好,我马上办。

终于到了晚餐时间。亮晶晶的金属托盘上有个放了绿色和棕色泥状物的自助餐盘,没有电话。伊森决定他要离开医院。

没错,他之前就溜出去过,可是那时的他因为严重脑震荡,所以神智不大清楚。

现在,他想得很透彻。

他的头不痛了,呼吸也变得顺畅许多,而且左胸的疼痛缓和下来了。更何况,如果医师真的对他的情况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那个混蛋至少应该在过去的十个小时里抽空来看他一下。

伊森等着潘蜜拉走出房间。要走之前,她还特意告诉他:医院的食物看起来很难吃,其实味道还不错。

门一关上,他就把点滴针头从手腕拔出来,爬下床铺栏杆。他赤足踏上亚麻油布地板,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还没完全稳定,不过比起四十八小时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伊森放轻脚步走向衣柜,打开。

他的衬衫、西装、长裤全挂在衣架上。皮鞋则放在下面的地板上。

没有袜子。

没有内裤。

我猜只能不穿内裤了。

他弯腰拉上长裤时,左胸传来一阵剧痛,但一旦他站直身体,疼痛立刻消失。

伊森瞄到他赤裸的双腿,一如往常,上头纠缠的疤痕立刻让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充满尸臭、有着棕色墙面的房间,他永生难忘的那个房间。

他检查后发现瑞士刀还在西装内袋里。很好。那是他二十出头时当直升机维修员时留下来的,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较像个护身符而不是工具了。不过知道它仍然存在还是让他心里舒服点。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打领带。试了五次之后才弄好。手指太笨拙僵硬,好像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打过领带似的。

当他终于弄好一个不怎么样的温莎结后,他退后一步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瘀青稍微退了一点,但西装上却染了不少草渍、污点,左上方的口袋也裂了。白色的牛津衬衫也很脏,他可以看到衣领下有被血溅到的痕迹。

他在过去几天内瘦了许多,只好把腰带扣在最后一个洞。即使是这样,裤子还是太松。

伊森转开水龙头,弄湿双手,用手指耙过头发。

将头发分好。试着让它看起来自然服贴。

他用温水漱口好几次,可是还是觉得牙齿仿佛生了苔,

他擧起手臂,闻了一下。好嗯。

他其实也需要刮个胡子。上次看起来这么狼狈,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伊森把脚伸进鞋子里,系好鞋带,走出浴室,停在房门口。

直觉告诉他小心行动,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这个反应让他有点困惑。他是联邦探员,充分得到美国政府的授权。换句话说,人们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即使是医师和护士也一样。他们不想让他离开?叫他们去吃屎吧!不过,部分的自己还是想避开麻烦。很蠢,他知道,可是他不想让护士潘蜜拉逮到他。

他转动门把,轻轻将门推出一英寸宽的小缝。

走廊上似乎没人。

他凝神静听。

没有护士站传来的聊天声。

没有脚步声。

安静得连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他把头伸出去,

很快地左右张望后证实了他的猜测。现在,外头是空的,连五十尺外的护士站都没有人。

伊森踏出病房,站上黑白相间的亚麻油布地板,轻轻掩上房门,

外头唯一的声音是天花板日光灯发出的持续嗡鸣。

他突然发现有件他非做不可的事,于是他小心地弯下腰,忍住肋骨的疼痛,拉开鞋带。

他光着脚在走廊上前进。

这一侧每扇门都是关着的,底下的门缝也没有光线透出来。看来除了他的房间外,没有一间有住人。

设在四条走廊交汇处的护士站空无一人。另外三条走廊显然通向更多的病房。

护士站后头不远处有两扇对开的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手术室。

伊森停在护士站对面的电梯前,按了往下的箭头。

快点!

实在好慢。

他这才发现自己应该走楼梯的。

他不时回头张望,害怕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可是电梯上升的噪音让他什么都听不到。

电梯门终于开了,伴随着令人牙痛的尖锐声响,他站到旁边,以免电梯里头有人。

没有人走出来。

他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钮。

他看着门上发亮的数字,慢慢从四跳到三。整整一分钟才下降到一楼,久到够让他把鞋子穿回去。终于电梯门在一楼刺耳地打开。

他钻出来,站在另一个四条走廊的交汇处。

不远处传来交谈的人声。

推车的轮子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他往另一个方向走,经过三条长长的走廊。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终于看到了出口的标示,

伊森飞奔下五六个台阶,用力推开门,踉跄地来到户外。

傍晚时分的天空仍然清澈,天色却已变暗。周围的岩石反射着夕阳余晖,呈现出粉红和亮橘的色调。他站在从医院延伸出的短步道上。回头一看,四层楼的医院红砖建筑看起来其实更像是学校或精神疗养院。

他小心在不引发肋骨疼痛的范围内吸了一大口气。沉浸在医院刺鼻的消毒气味那么久后,这口充满松香的清凉空气实在太棒了。

他走向人行道,开始往大街的方向前进。

街上的人比下午时多一点。

他经过一家小餐馆,矮矮的平房外有个阳台。人们坐在挂了一串串白色小灯的山杨树下用餐。

食物的香味让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他穿越大街和第五街的交叉口,回到两天前他昏倒的那个电话亭。

他走进去,在薄薄的电话簿上扫视,直到他的手指停在松林镇警长办公室的地址上。

天空渐暗,温度也开始下降,伊森往小镇的东侧走,觉得在出车祸后,自己的状况就属现在最好。

他经过一户正在院子烤肉的人家。

吹过的微风带着炭火的味道。

啤酒微酸清凉的气泡在望胶杯里不停往上冒。

孩子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喷洒器发出知了般的嗡鸣。

他看到的每个角落,都漂亮得像幅画。

完全是柏拉图理想中的小镇。这儿的居民不会超过五百人,他不禁想着为什么这些人会搬到这儿定居。其中有多少人是在偶然经过、意外爱上松林镇的美才留下来的?又有多少人是在这儿出生,从没离开过?

他向来居住在大城市,但他能够了解为什么人们会愿意留在这种地方。有什么理由要抛弃看起来如此完美的小镇呢?他所见过最漂亮的自然景观包围着的典型美国生活。在他离开西雅图的前一晚,他看过几张松林镇的照片,可是没有一张传神地捕捉住这个小山谷的美。

然后,他来到这儿。

就是因为他来到这儿,他才知道这地方并不完美。

从经验中,他学到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黑暗。

这世界就是这样。

完美是很表面的。只是皮毛。稍微深入一点,你就会开始窥见黑暗的内在。

等到你看见最深处,可能黑得和墨水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着迷地望着岩壁。东恻的山一定至少有三、四千尺高。顶峰上全是峭壁和冰雪。

最后一缕阳光照耀在他背后的岩石上,他转身,欣赏夕阳余晖慢慢褪去。

光线一消失,岩石立刻变成钢青色。

而它带来的感觉也变了。

还是很美。

但更遥远。

更冷漠。

玻璃双门上的金属牌子印着:

松林镇警长办公室

他走在两侧种着小松树的入口步道上,挫折感重新涌上心头。

透过玻璃,他看到柜台没点灯,里头也没有人。

但他还是抓住门把,用力往内推。

锁住了。

下班时间过了没错。可是,他妈的!

伊森往后退,打量这栋单层建筑。似乎有一丝丝光线从最后面的百叶窗透出来。

他又往前走,反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门。

没有回应。

他改用拳头捶,力量大到让玻璃在门框里晃动。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开门。

当他走回大街时,天上挂着月亮和两颗星星。十五分钟前觉得很舒服的凉风现在已经变成刺骨冷风,吹进他薄薄的牛津衬衫里,没穿袜子的脚也冻到麻木了。

更糟的是,饥饿化身为空洞的痛楚袭向他的胃,让他有些头昏眼花。

他走过好几个街区,来到松林大饭店,爬上石阶,来到入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里头的灯光,柜台后坐了个年轻女人。

伊森开门走进去。喔,暖气,真棒!

烧着熊熊大火的壁炉斜对角放着一架平台钢琴。

他停下脚步,站着壁炉前张开手。燃烧的松树油脂散发出如香料蜡烛的味道。他可以伸个懒腰就在沙发上躺下来睡上好几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拖着脚步走向柜台。

女人微笑看着他走近。

二十多岁,长得很可爱,微胖,黑色长发绑成马尾,白衬衫外搭着黑背心,名牌上写着莉莎。

伊森侧身靠向柜台,将他的上臂放在高高的台面上维持平衡。

晚安。莉莎说,欢迎光临松林大饭店。今晚我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

她的欢迎词有点怪。不是话语本身,而是她说的方式。好像她很少有机会说这些话,所以讲得不是很流畅。

今晚有空房吗?

当然。

莉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只住一晚?她问。

是。先只住一晚。

伊森瞄了一眼电脑荧幕。非常老旧笨重的显示器。可能是八〇年代留下来的。他不记得上次看到这么旧的机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有一个单人特大床、禁烟、不能带宠物的二楼房间。

很好。

她打完字。要以信用卡付款吗?

伊森微笑。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真的吗?哪里有趣?

我在几天前出了车祸。一辆大卡车拦腰撞上我的车。离这儿一条街而已。也许你看到了?

没有,我很确定我没看到。

嗯……我今天才刚出院,问题是……我不知道我的皮夹在谁那里。事实上,我所有的私人财物都不见了,

喔,我真遗憾。

他觉得莉莎的笑容里失去了一开始的热诚。

那么,你到底要怎么付今天的房钱呢?你姓……

布尔克。伊森·布尔克。听着,那就是我试着要告诉你的。我得等到明天拿回皮夹才有办法付钱。据我所知,我的东西都在警长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耸耸肩。反正就是这样。

嗯……听着,在没有预付现金或信用卡资料的情况下,我其实是不能给你房间的。这是饭店的规定。因为……并不是说一定会发生啦!只是怕房间里的东西有所损害或有额外费用,我们没办法……

我明白。我很清楚设立订金的目的。只是我在说的是,到了明天早上,我就可以付钱了。

你连驾照都没有吗?

都在我的皮夹里。

莉莎咬着下唇,他看得出来她在做什么。她在武装自己,一个善良的好女孩正在鼓起勇气要反抗坏人。

先生……布尔克先生……没有信用卡或现金或证件,我恐怕不能给你房间过夜。我很想帮忙。真的。可是这样违反了饭店规定,而且……

伊森倾身靠向柜台,莉莎没把话讲完。

莉莎,你知道为什么我穿着黑西装吗?

不知道。

我是美国特勤局的联邦探员。

你是说担任总统保镖的那些人吗?

那只是我们任务中的一项。我们的主要任务其实是在保护国家财务结构的健全。

所以,你是来松林镇调查案件的吗?

是的。我才刚到镇上,就发生了车祸。

你是来查什么案子的?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是在耍我吧?

如果我是,就犯了联邦的公诉罪。

你真的是联邦探员?

是的。而且我很累了。我希望你能让我休息一会儿。我需要一个房间过夜。我答应你,我会遵守诺言的。

你明天真的会付钱?一大早?

一大早。

他拿着钥匙,艰难地走楼梯上二楼,转进一条又长又安静的走廊。墙面每隔二十尺就有个假油灯,在波斯地毯上投射微弱的黄光。

他的房间在最尾端,二二六号房。

他打开锁,踏进房间,按下电灯开关。

房间的装饰偏向民俗风。

墙上挂着两张画得很糟的西部肖像画。

牛仔骑在拱着背的野马上。

一群牧人聚集在营火旁。

房间里的空气不太流通,也没有电视。

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很旧的黑色转盘电话。

床看起来倒是相当柔软巨大。伊森缓缓在床边坐下,脱掉鞋子。没穿袜子走了这么久让他的.脚背起了好几个水泡。他脱下西装,拿掉领带,解开牛津衬衫最上头的三颗扣子。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本电话簿,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拿起话筒。

嘟嘟嘟。

拨号音。感谢上天!

奇怪的是,他家里的市话号码并没有立刻浮现在脑海里。他花了好几分钟去想,试着去描绘他在iPhone上速拨那个号码的画面。他前天还记得的,可是……二……〇……六。他记得是这三个号码起头,因为那是西雅图的区域码。他在转盘上拨了五次,可是每一次在拨完六之后,他的脑袋就一片空白。

他换拨查号台。

响了两声之后,接线生说:哪个城市?什么名字?

华盛顿州西雅图。伊森·布尔克。

请稍候。他可以听到女接线生在电话的另一头打字。停了好几秒后,她才说:布尔克?

没错。

先生,我找不到任何列在这个名字下的电话号码。

你确定吗?

确定。

是有点奇怪。不过想想他的工作性质,他的家用电话大概不会登记在电话簿上。再想一想,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这原因。几乎。

好的。谢谢你。

他把话筒放回去,打开电话簿,找到警长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五声之后,答录机接起来了。

哔声后,伊森说:我是美国特勤局西雅图分部的特别探员伊森·布尔克。如你所知,我在几天前在大街上出了车祸。我希望能尽早和你谈一谈。医院告诉我,你拿走了我的皮夹、手机、公事包和手枪……我的所有私人物品。我明天一大早会到你的办公室取回我的东西。如果你在那之前听到这个留言,请打电话来松林大饭店找我。我住在二二六号房。

当伊森再次走下饭店入口处的台阶时,天色已经全黑,他的脚好痛,而且饿得不得了。饭店隔壁的小餐厅关门了,所以他在满天星星的陪伴下往北走,经过一家珍品书店、两家礼品行和一间律师事务所。

时间其实没那么晚,只是每家店都关门了,大街的人行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开始害怕他会找不到东西吃,这瞬间成了他最深的恐惧,还好转入下一条街时,他看到还有店家的灯光亮着。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同时也闻到了前方建筑物通气孔飘出的热腾腾食物香味。

他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进一家灯光昏暗、名为啤酒公园的酒吧。

太好了!还开着。

他走进去。

三桌客人。除此之外,整个地方死气沉沉。

他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坐下。

透过两扇前后开阔关关的门,他看到牛排正在铁网上滋滋作响。

坐在这家酒吧里,双手放在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的吧台上,伊森感到十分平静。好几天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当然没忘掉史塔宁斯和车祸的事,可是他拒绝让它们独占他的脑袋。他努力呼气、吸气,试着在此时此刻保持神智清明。

五分钟之后,一个身材高跳的棕发女人端着猪排从两扇门中走出来,拉开吧台的闩板。

她走到伊森旁边,满脸笑容,扔了一个杯垫在他面前。

要喝点什么?

她穿了一件胸前印有酒吧名称的黑色T恤。

啤酒就行了。

女酒保抓了个一品脱的玻璃杯,走向啤酒桶的拉把。你喜欢淡啤酒?还是黑啤酒?

你有爱尔兰的健力士啤酒吗?

我有差不多的。

当他想起自己身上完全没钱时,她手上的啤酒杯已经装得半满。

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泡沫不断从杯缘溢出来。你只是来喝一杯,还是要看菜单,吃点东西?

当然要吃东西。他说:不过你大概会宰了我。

女人微笑。应该还不会吧!我还不大认识你呢!

我没带钱。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好。也许你刚才说得没错。

我可以解释。你有没有看到几天前在大街上发生的车祸?

没有。

你没听说吗?

没有。

欸……反正在离这儿不远的南边街道上,几天前出了个大车祸。我的车被撞了。事实上,我才刚从医院出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脸上有这么多瘀青?

对。

我还在努力想,这和你不付我钱有什么关系。

我是个联邦探员。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镇上的警长一定拿走了我的皮夹和电话。其实,他拿走了我全部的东西。这让我非常不方便。

所以,你是联邦调查局之类的人吗?

特勤局。

女人微笑,在吧台另一侧倾身靠向他。灯光太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仍然可以看出她是个大美女。比伊森年轻一点,模特儿般的颊骨,短上身,长腿。她二十多岁时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冰山美人。但即使现在她已经三十四或三十五了,还是艳光四射。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以为你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进来,编一套天马行空的台词就能骗——

我说的是真的——

她将一只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我猜,如果你说的不是实话,那么你就是个超级高明的骗子。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好故事。我很喜欢听好故事。所以,我会让你赊帐,饱餐一顿。

我没有说谎……你叫什么名字?

贝芙莉。

我是伊森。

她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伊森。

贝芙莉,等明天一大早我拿到我的皮夹和其他东西,我就会回到这儿——

让我猜猜……赏我一大笔小费。

伊森摇摇头。你在取笑我。

抱歉。

如果你不相信我,我——

我才刚认识你。她说,等你吃完饭时,我会比较清楚我是不是真的还会再见到你。

不能太早下定论。是不是?他微笑,觉得应该就快赢得她的信赖了。

她把菜单递给伊森。他点了油炸马铃薯块、一份健康标准所能允许最生的起司汉堡。

贝芙莉走进厨房做他点的菜。他啜饮一口啤酒。

呣……有点不大对劲。没有味道,除了舌尖留下极淡的苦味外,几乎一点味道都没有。

贝芙莉回来时,他把酒杯放回吧台上。

我没有付钱,所以我有一点不好意思开口。伊森说,可是这杯啤酒不大对劲。

真的吗?她对着酒杯做了个手势。你介意吗?

当然不。

她举起杯子,啜了一口,一边把杯子放下,一边伸出舌头舔掉上唇的泡沫。

喝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真的吗?

对。

嗯……它喝起来很淡……我不知道……它有点……它没有味道。

真奇怪。我倒不这么觉得。你想试试另一款啤酒吗?

不用了。我本来就不应该喝酒的。喝水就好。

她重新拿了个杯子,舀满冰块,为他加满水。

伊森用两只手将还在冒烟的热腾腾起司汉堡从盘子上拿起来。

他叫她过来时,贝芙莉正在吧台的另一端擦桌子,他的汉堡还举在他的嘴巴前。

怎么了吗?

没有。还没有。过来。

她走过来,面向他站着。

我的经验是……他说:当我像刚刚那样点了一个很生的汉堡时,差不多有八成的机会能拿到一个全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的厨师都没办法做出一个好吃的汉堡。但事情就是这样。而你知道我在拿到一个过熟的汉堡时,我会怎么做吗?

送回去叫厨房重做?她板着一张脸。

完全正确。

你实在非常难以取悦,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咬了一大口食物。

他慢条斯理地嚼了十秒钟。

怎样?贝芙莉问。

伊森把汉堡放回他的盘子上,一边用餐巾擦手,一边把食物咽下去。

他指着汉堡。好吃得不可思议。

贝芙莉大笑,给他一个大白眼。

等伊森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时,酒吧里只剩下他一个客人。

女酒保收走他的空盘,回头帮他添水。

你今晚没问题吧?伊森?有地方睡吗?

有,我甜言蜜语说动了饭店的柜台小姐给我一个房间。

她也相信你的胡说八道啊?贝芙莉嗤之以鼻。

百分之百。

嗯……既然这一顿算我的,不如再来个甜点吧?我们的恶魔巧克力蛋糕是世界一流的。

谢了,不过我差不多该走了。

你到底是来这儿做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你的官方任务是什么?如果你不能告诉我,我可以理解——

失踪人口调查。

谁失踪了?

两个特勤局探员。

他们在这儿失踪了?在松林镇?

大约一个月前,比尔·依凡斯探员和凯特·威森探员来这儿出机密任务。到现在,他们已经十天没和总部联络。音讯全无。没有电子邮件。没有电话。甚至连他们驾驶的公务车上的卫星定位追踪晶片都失效了。

所以特勤局派你来找他们?

凯特是我以前的伙伴。她还住在西雅图时,和我同组。

就这样?

什么?

只是工作伙伴?

他可以感觉到一阵揉合了悲伤、失落、生气的情绪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可是他隐藏得很好。

对,就只是工作伙伴。不过,也是好朋友。无论如何,我是来这儿寻找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追查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带他们回家。

你认为他们出事了?

他没回答,只是瞪着她。那就是他的回答。

嗯,我希望你能找到你要找的答案,伊森。贝芙莉从围裙前方口袋拿出一张帐单,将它悄悄滑过吧台。

所以,这是我今晚的消费吗?

伊森低头瞄了一眼。上头没有列出他刚才点了什么,却有一个贝芙莉手写的地址。

第一大道六百〇四号

这是哪里?

我家的地址。如果你需要帮忙,如果你过上了麻烦,或者……

哇?你现在开始担心我了?

不是。可是你身上没有钱、没有电话、没有证件,你确实很可能会有麻烦。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了?

贝芙莉在吧台的另一侧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两秒钟。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出了酒吧,他脱掉鞋子,光着脚在人行道上走。水泥地很冷,但至少他不用一边走,一边忍受疼痛。

他没立刻回饭店,反而转进一条和大街交会的马路,走进住宅区。

他想着凯特。

街道两旁全是维多利亚式的房子,每栋前廊上的灯都开着,散发出微光。

安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西雅图的晚上从来不曾是这样子的。

不管什么时候,一定听得到救护车的鸣笛或汽车警报器,不然就是啪啪作响的雨声。

此处,破坏这片全然静默的,只有他踏在人行道上的轻柔脚步声。

等一下。

不,还有一个别的,一只蟋蟀在前面的灌木里持续呜叫。

蟋蟀叫声让他想起在田纳西州度过的童年,和吸着烟斗的爸爸一起坐在阳台纱窗内,望着黄豆田,听着蟋蟀的数量从合唱的一大群愈来愈少到最后只剩下单只。

那个诗人卡尔,桑德堡是不是写过一首和这事有关的诗?伊森不大记得了,不过就是在讲寒霜下最后一只蟋蟀的故事。

破碎的歌声。

对了,就是这句,他最喜欢的一句。

破碎的歌声。

他在灌木旁停下脚步,有点怕蟋蟀会突然不叫了。可是它仍旧继续歌唱,一次又一次,规律到近乎机械化。蟋蟀的呜叫声其实是它们在摩擦翅膀。他记得他在哪儿读过,

伊森瞄了一眼灌木。

杜松类。

强烈的香味。

附近的街灯投射下来,将灌木的细枝照得异常清楚,他倾身想找到蟋蟀。

叫声依旧响亮。

你在哪儿,小家伙?

他转头。

发现自己正在看着一件被树枝掩蔽的东西。可是,不是蟋蟀。而是一个和iPhone差不多大的盒子。

他伸手避开树枝,触摸它的表面。

蟋蟀的声音变小了。

他把手移开。

声音变大了。

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

音箱传出了阵阵的蟋蟀叫声。

接近十点半,伊森终于回到饭店房间。把鞋子扔在地上,脱光衣服爬上床,连灯都没开。

在他出门吃饭前,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阵微弱的凉风吹过他的胸膛,将白天聚积的热气往外赶。

不到一分钟,他已经觉得冷。

他坐起来,翻开棉被和床单,钻了进去。

他快输了,就要死了,压在身上的怪物一边试着要撕开他的喉咙,一边发狂大吼。唯一让伊森还没被杀的理由是他抓在怪物脖子上的手,用力扼,用力压,可是它的力气这么大,这么狂暴。他可以感觉到手指插进半液状、半透明怪物皮肤的震波。可是他无法阻止它,他的三头肌开始抽筋,他的手臂不断往后弯,而它的脸,它的牙齿,就快咬上他了……

伊森在床上猛然坐起,全身都是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心脏跳得超快,快到不像心跳,倒像他的胸膛里有个持续运转的震动机。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他看到了牛仔和营火的画。

床头柜上的闹钟跳成三点十七分。

他打开灯,瞪着电话。

二……〇……六……

二……〇……六……

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怎么会不记得泰瑞莎的手机号码?怎么可能?

他将腿放到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百叶窗,看着下面安静的街道。

漆黑的屋子。

空旷的人行道。

伊森想着,明天,明天一定会比较好。

等到他拿回手机、皮夹、枪和公事包。他就能打电话给他太太,还有儿子。能打去西雅图办公室,向他的上司赫斯勒主任探员报告。然后就能回头去调查当初被派来这儿要调查的事了。

3

他醒来时头痛欲裂。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房间里。

他翻身,瞪着闹钟。

他妈的。

十二点二十一分。

他居然睡到中午。

伊森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就在他伸手抓起在地板上卷成一球的长裤时,听见有人敲门。更正,应该说有人敲了好一阵子的门,但他到现在才发现那个遥远的敲击声不单只是他的幻想。

布尔克先生!布尔克先生!

柜台小姐莉莎在门外大叫,

马上来!他叫回去。他拉上长裤,踉跄地走向房门。打开锁,拿下链子,拉开门。

什么事?伊森问。

退房时间是十一点。

对不起,我——

你昨晚答应的『明天一大早』到哪儿去了?

我没注意到——

你拿回你的皮夹了吗?

还没,我才刚睡醒。真的已经十二点多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用斜眼不屑地看着他。

我现在就去警长办公室。他说,一旦我到——

我要你缴回钥匙。我要你马上清空这个房间。

为什么?

清空这个房间。滚出去。我不喜欢被人家占便宜,布尔克先生。

我没有占你便宜。

我还在等。

伊森仔细看着她的脸,寻找任何心软的表情、他可以攻入的缝隙,可是他只看到一脸的不耐烦。

等我穿好衣服就走。他开始关门,但她把一只脚踏在门框上。

喔?你想看我换衣服?真的吗?他退回房间。好吧!慢慢欣赏,

于是她真的就站在走廊,看着他将两只脚伸进鞋子里,绑好鞋带,一颗一颗扣上他满是污渍的白色牛津衬衫,笨手笨脚地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打好领带。

当他终于将手臂穿进黑色的西装外套后,他从床头柜抓起房间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将它放进她张开的手掌里。

他说:两小时后,你一定会为你现在的态度后悔。然后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在大街和第六街交叉路口的药房里,伊森从架子上抓了一瓶阿斯匹灵,走到柜台。

我现在没办法付钱。他一边把瓶子放上柜台,一边说:不过我保证我三十分钟后会带着我的皮夹回来。原因很复杂,但是我现在头痛得不得了。我非得立刻吃点止痛剂不可。

穿着白长袍的药剂师正在配药,他停下数到一半的药丸,压低下巴,从他方形的银框眼镜上方看着伊森。

你到底想要干麻?

头发已经快秃光的四十多岁药师瘦弱苍白,棕色的大眼睛透过他厚如瓶底的眼镜镜片看起来更为巨大。

帮我一个忙。我……我的头真的很痛。

那就去医院啊!我开的是药房,不是小额融资中心。

突如其来的双重影像让伊森差点失去平衡,他可以感觉到颈子后方的可怕抽痛就快发作了,每一次的抽动都将一波新的剧痛送进他的脊椎骨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药局的。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的人行道上。

他愈来愈不舒服,不禁开始考虑是否要回医院,但他实在不想这么做。他只需要吃点止痛药,让疼痛的程度降下来,让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就行了。

伊森在下个交叉路口停下脚步。试着想判断到警长办公室应该走哪一条路。他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拉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

第一大道六百〇四号

他有些犹豫。去敲一个陌生人的门,向她讨药吃?另一方面,他又不想回医院。而他不能带着这种剧痛和模糊的心智出现在警长办公室里。他计划要好好发威一下,但他现在痛到只想爬回黑暗的房间缩起身体。在这种情况下对警长大发雷霆,效果恐怕不会太好。

她叫什么名字?

对了……贝芙莉。

她昨晚大概负责关店,换句话说她极有可能现在还没出门。去他的,是她自己说要帮忙的。他可以去她家,借几颗止痛药,减缓疼痛,然后再去警长办公室。

他穿过马路,继续在大街上走,到了第九街后,转弯向东前进。

街和大街垂直交叉。

大道则和大街平行。

他估计还要再走七条街。

三个街区后,他意识到脚在鞋里的摩擦,可是他不能停。虽然脚痛,但能够让他不一直去想他的头痛,倒也是个不错的干扰。

学校占据了第五大道和第四大道整整两个街区。他拖着脚步在围住游戏区的铁链旁蹒跚前进。

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在下课时间玩鬼抓人,一个绑马尾的金发女孩追逐每一个她看到的人,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在红砖校舍间回荡。

伊森看着孩子们快乐玩耍,试着不去注意脚掌已经开始渗出血来,让他的脚指之间觉得冰冰冷冷的。

绑马尾的金发女孩突然在一堆孩子中停了下来,动也不动地瞪着伊森。

其他孩子继续跑来跑去,尖叫笑闹,但慢慢的,也跟着停了下来,注意到他们的鬼没再追来,纷纷转头去看她到底是在看什么。

一个接着一个,每个孩子转向伊森,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伊森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眼光中居然带着淡淡的敌意。

他忍住痛苦,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手。

哈罗,孩子们。

没有一个人对他挥手,也没有人有回应。他们只是动也不动地呆在原地,像一群雕像,只有在他走到体育馆的角落,他们快看不见他时,才微微转动头颅。

怪异的小人。当他们的笑声和尖叫声传进他耳中,游戏显然又再度开始时,伊森不禁自言自语。

走到第四大道的另一端时,他加快了速度。双脚的疼痛愈来愈严重,可是他咬牙忍住,想着:到了就好,撑着点,到了就好。

过了第三大道,他的速度几乎是在慢跑了。他的肋骨又开始痛了起来。他经过一排看起来比较残破的房子。这儿是松林镇的贫民区吗?他心想。天堂一般的小镇也会有贫民区吗?

看到第一大道的路标,他停了下来。

居然是泥土路。原来的石块早就被冲刷掉了,崎岖的路面高低不平。没有人行道。在这之后也没有任何道路。他已经走到了松林镇的最东边,文明的范围在这排房子后便倏然而止。屋后全是满山遍野的大松树,陡峭的山坡直上数百公尺,成了包围全镇的城墙。

伊森踉跄地走在泥土路的中央。

他听到小鸟在附近的枝头唱歌,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完全和松林镇市中心的喧闹声隔绝。

他看到走过的邮箱上写着五百多号,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贝芙莉的家应该就快到了。

头上的太阳再度发威,虽然到目前为止还算温和,但他可以感到热浪正一波波袭来。

下一个交叉路口就在前方。空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一阵暖风从山坡吹下形成一股小旋风,将灰尘卷过路面。

到了。六百〇四号。右边第二栋房子。信箱上都是铁锈,只剩接缝的洞尚留原色。残存的小鐧片上,街道号码隐约可见。他听到微弱的鸟叫声从信箱里传出来,他以为是另一个音箱,可是却看到小鸟翅膀,原来它在里头筑了巢。

他把视线转向房子。

以前大概是栋相当不错的维多利亚式双层楼房,高而尖的屋顶,前廊挂了双人秋千,还有一条石头小径穿过院子通往前门。

油漆早已剥落。根据伊森在街上的观察,整栋屋子连一小片漆都没残留下来。还紧紧黏在房屋骨架上的木板被阳光晒成了白色,应该很快就会粉碎腐朽。而窗玻璃更是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口袋掏出昨晚的餐厅帐单,再确认一次地址。笔迹相当清楚。第一大道六〇四号。不过,也许贝芙莉弄错号码,也许她要写的是街,不小心写成了道。

伊森走进前院高及腰部的杂草中,在浓密草堆的遮掩下只能隐隐窥见石头小径的一点点影子。

连接到前廊的两个台阶烂到像被碎木机卷过似的。他直接跨过它们,踩上前廊地板,他的体重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贝芙莉?

他的叫声似乎被房子吞没。

他小心走进前廊,穿过没门板的门框,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他听到风吹在屋子的墙面上,木头骨架随之发出呻吟。再走三步,他踏进客厅,停下脚步。一座很旧的沙发支离破碎地躺在地板上,里头的弹簧东倒西歪地冒出头来,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铁锈。一张满是蜘蛛网的咖啡桌下散落着几本杂志,腐烂残缺到看不出原貌。

贝芙莉不可能想要他来这里。即使是恶作剧也不会。她一定是不小心写错了什么……

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味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抬高下巴,小心地往前跨出一步,避开三支从地板伸出来的铁钉,

他又用力嗅了嗅。

正巧一阵风吹过房子,带来的强烈气味让他立刻将鼻子埋进臂弯里。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半座楼梯,来到一条连接厨房和餐厅的窄小走廊,看到一缕光线从天花板的破洞倾泻而下,照在餐桌的残骸上。

他谨慎地在腐烂危朽的地板和陷落至地基的破洞之间缓缓前行。

冰箱、水槽、瓦斯炉,每一寸金属表面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铁锈,简直像有生命的菌类。这地方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暑假,他和朋友们去他们家农场后面的废弃民宿探险。没人照料的谷仓和小木屋,阳光射进屋顶上一个又一个的小洞。他还曾经在一张旧书桌里找到一张五十年前的报纸,上面印着新任总统大选揭晓的新闻。他想把它拿回家给爸妈看,但它太脆弱了,还没拿起来就在他的手中化成粉末。

伊森差不多有一分钟的时间都没用鼻子呼吸,但他仍可以感觉到恶臭愈来愈强。他几乎可以在嘴角尝到那种味道,比阿摩尼亚更令人窒息,刺激到让他的双眼里全是泪水。

走廊的最尾端很暗。它上头的天花板还在,保护它即使在大雨时也不会受到破坏。

走廊的最底部是一扇关上的门。

伊森眨眨眼,把泪水挤出眼眶,伸手想握住门把,但门把早就不在了。

他用鞋子推开门。

铰链随之呻吟。

门撞上墙,发出碰!的一声。伊森跨过门框。

就像他记忆中的废弃民宿一样,光线从另一侧墙上的小洞射进来,照在蜘蛛结成的迷宫上,再照在房里唯一的家俱上。

金属框架还在,透过湿透的床垫,他可以看到里面的弹簧像弯曲的铜斑蛇探出头来。

到了这时候,他才听到苍蝇的声音。因为成千上万的苍蝇全聚集在那个人的嘴巴里,嗡嗡作响简直比小船的马达还大声。

他曾经在战争中见过死状更惨的尸体,但没闻过比这更糟的味道。

到处可见裸露在外的白骨。被铐在床头的手腕、被铐在床尾铁架的脚踝,还有肌肉几乎被撕裂的右大腿,白骨全暴露在空气中阴森森地瞪着他。男人左脸的头骨,从头顶一直到齿根也都露在外头。他的胃已经肿胀腐烂。伊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的破西装下肿大膨胀的胃。单排扣的黑色西装。

就像他的一样。

虽然五官无法辨认,但不论是头发的长度或颜色都没错。

身高估计也吻合。

伊森踉跄地往后退,靠在斗框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我的老天啊!

是依凡斯探员。

退回废弃旧屋的前廊,伊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从鼻子深深吸进好大一口气想清掉体内那种恶心的臭味。可是它不肯离开。尸臭嵌在他的鼻腔里,让他不断在喉咙后方尝到一种腐烂的苦味。

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上的扣子,挣扎着拉下衣袖。他的衣服全沾满尸臭。

他光着上半身穿越杂草丛生的前院,终于回到外面的泥土路上。

他还是可以感觉到鞋子里磨肿的脚背和颈子的抽痛,可是新产生的肾上腺素威力比存在已久的疼痛更强大。

他以坚定的步伐走上泥土路,脑海里各种想法不停翻腾。他本来想搜搜看死者的西装和长裤口袋,也许他能找到皮夹、证件之类的东西,但是后来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要碰任何东西。还是让戴着口罩和手套、拿着最先进的法庭采证工具的专业团队来检查那个房间吧!

整件事还是令他难以置信。

一个联邦探员在这个世外桃源被冷血谋杀了。

虽然他不是验尸官,但他相当肯定依凡斯的脸绝不只是单纯腐烂,他的头骨部分凹陷,牙齿断裂,其中一只眼球甚至不见了。

他死前一定饱受凌虐。

伊森很快地走过六个街区,然后在人行道上小跑步,来到警长办公室的入口。

他把西装外套和衬衫放在外头的长板凳上,拉开了对门中的一扇。

接待室贴着木头嵌板,铺着棕色地毯,制成标本的野兽头颅挂得到处都是。

一个六十多岁的白长发老太太坐在柜台,手上玩着纸牌接龙。立在桌上的名牌印着她的名字:白朗黛·摩兰。

伊森靠在她的桌边,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又放了四张牌后,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她的单人游戏里移开。

我能帮你什么——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好大,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皱起鼻子。伊森猜她是闻到了沾在他身上的尸臭味。你没穿上衣。她说。

我是美国特勤局特别探员伊森·布尔克。我要见警长。他叫什么名字?

谁?

警长。

喔……波普。警长阿诺·波普。

他在吗?白朗黛?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拿起老式转盘电话拨了个三码的分机号码。嗨,阿诺。有一个男的想见你。他说他是什么特别探员。

特勤局的特别——

她伸出一只手指示意他闭嘴。我不知道,阿诺。他没有穿上衣。而且他……她把回旋椅转向后面,背对着伊森。……闻起来臭死了。真的很臭……好,好,我会告诉他。

她转回来,挂上电话。

波普警长待会儿就会见你。

我需要马上见他。

我知道。你可以在那边等。她指着角落的几把椅子说。

伊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向等待区走过去。第一次碰面最好还是文明一点。依照他的经验,如果联邦探员一开始就表示得太强势,往往会让管区警察产生极强的防御心,甚至敌意。从他在那栋废弃房屋发现的情况看来,他显然即将要和这家伙合作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能有个好的开始还是比一见面就箭拔弩张来的好。

伊森在等待区的四把椅子里挑了一把坐下。

他刚才跑步过来流了一身汗,可是现在他的心跳已经恢复平稳,头上的中央空调出口不停吹出冷气,让他赤裸的上半身不禁冷到开始起鸡皮疙瘩。

等待区的木桌上没有什么当期的杂志可以看,只有几本旧的《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Geographic)和《科技时代》(PopularScience)。

他把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的头痛回来了,而且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几分钟内逐渐加剧。警长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白朗黛翻牌时才会发出些微声音,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头抽痛时一阵一阵的巨响。

他听到白朗黛叫了一声:太好了!

他张开眼睛正好看见她放下最后一张纸牌,完成了她的单人游戏。她把牌子收在一起,洗牌,重头开始。

又过了五分钟。

然后十分钟。

白朗黛结束另一局,又开始洗牌。伊森感觉到他的左眼皮在跳,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他的头痛愈来愈严重,而他已经等了……至少十五分钟了。这段时间里,电话连一声都没响过,办公室里冷冷清清,除了他和白朗黛,什么人都没有。

他闭上双眼,一边从六十往下数,一边用手按摩两边的太阳穴。当他睁开眼睛时,他仍旧裸着上身坐在那里,冷得发抖,白朗黛依然在玩牌,而警长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伊森站起来,花了十秒钟压抑住昏眩欲呕的冲动,然后才稳住身体。他走回柜台,等着白朗黛抬起头来。

放了五张牌后,她终于发现他的存在。

有事吗?

很抱歉打扰你,可是我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

警长今天真的很忙。

我相信他真的很忙,可是我有事需要立刻告诉他。现在,你可以选择,看是要再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不要再等了,还是让我直接走进里面——

她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的……好,我会照做。她挂上电话,抬头对伊森微笑。欢迎你直接走进里面,顺着走廊一直走,他的办公室就在最末端的那扇门后。

门上挂了警长的名牌,伊森举起手,在名牌下轻轻地敲了敲。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进来!

他转动门把,推开门,踏进房里。

办公室的硬木地板颜色很深,磨损得相当严重。他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颗超级巨大的麋鹿头,正对着一张很粗糙的大桌子。桌子后面则是三个装满了来福枪、散弹猎枪、手枪和子弹箱的古董枪支展示柜。伊森估计子弹数量之多,大概足够将小镇人口全部枪决三次有余。

一个年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背靠在皮椅上,穿着牛仔靴的脚直接跷在桌上。一头自然卷的金发应该再十年就会全白。下巴的灰白胡子看起来已起好几天没刮了。

深棕色的牛仔裤。

草绿色的长袖衬衫,最上头的两颗钮扣没扣。

警长的徽章在照明下闪闪发光。看起来是纯铜打造的,复杂的几何蚀刻,松林镇的缩写WP以黑色的字体嵌在中心。

伊森走向桌子,觉得似乎看到警长的嘴角闪过一抹不以为然的嘲讽笑容。

我是特勤局的伊森·布尔克。

他向桌子的另一端伸出手,警长犹豫了一下,仿佛他的内心正在交战,不知是否该移动身体。不过最后他还是把脚从桌子上放下,坐在椅子里倾身向前。

我是阿诺·波普。两人握手。请坐,伊森。

伊森在一把直背木椅上坐下。

你好吗?波普问。

不是太好。

我想也是。闻起来的味道也不太好。波普很快地笑了一下。几天前你出的车祸还真严重呢!简直是场大灾难。

是,我正想问你关于那场车祸的细节。撞我们的肇事者是什么人?

目击证人说是辆拖吊卡车。

司机目前关在看守所吗?起诉了没有?

如果我找到他,就会起诉。

你的意思是,他肇事逃逸了?

波普点点头。在拦腰撞上你们之后,他就飞快地逃出镇上了。等我到达车祸现场时,他早就无影无踪了。

没有人看到车牌号码之类的吗?

波普摇头,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镀金座子的雪景球。他将它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玻璃圆罩里的小建筑物立刻被卷入一场暴风雪里。

你有开始去找这辆卡车吗?伊森问。

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真的吗?

没错。

我想见史塔宁斯探员。

他的遗体被保存在冰柜里。

哪里的冰柜?

医院地下室。

突然间,伊森灵光一闪,就像有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一样。

能借张纸给我吗?伊森问。

波普拉开抽屉,撕下便利贴最上面那张,连同一支笔,递给伊森。伊森将椅子往前挪,把便利贴放在桌面上,写下号码。

我相信你有我的东西?伊森一边将便利贴放进口袋,一边说。

什么东西?

我的手机、枪、皮夹、证件、公事包……

谁告诉你我有那些东西的?

医院里的护士。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讲。

等一下。所以,我的东西不在你这儿罗?

没错。

伊森隔着桌子瞪着波普。有没有可能它们还在车子里?

什么车子?

他压抑自己的怒气,控制音调声量。就是拖吊卡车肇事时,我坐在里头的那辆车。

我猜有可能,不过我想应该是救护队的人拿了你的东西。

我的老天。

什么?

没事。你介意我离开前先打几通电话吗?我已经好几天没和我太太说到话了。

我倒和她说过话。

什么时候?

你出车祸那天。

她在赶来这儿的路上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通知她你出事了。

我还需要打电话给我的主任探员——

你的主任探员叫什么名字?

亚当·赫斯勒。

就是他派你来的吗?

没错。

所以也是他叫你用不着事先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说联邦探员即将在我的管区里四处游走?还是那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认为我有义务要先——

礼貌,伊森。礼貌。不是义务。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联邦探员可能不晓得礼貌是什么——

我迟早会和你连络的,波普先生。我们没有要将你排除在调查过程之外的意思。

喔,是吗?

伊森迟疑了一下,他想表明立场,告诉警长他愿意让他知道的资讯,而他不想说的却一丝一毫也不会透露。可是他的头实在痛得很厉害,双重影像更是将眼前这个混帐一分为二。

我是被派来这儿寻找两个特勤局探员的。

波普扬起眉毛。他们失踪了吗?

已经十一天了。

他们来松林镇做什么?

我不晓得他们正在调查的案件细节,不过我知道他们调查的对象是大卫·碧尔雀。

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只要有杂志做『世界最有钱的人』的专题,他一定榜上有名。一个隐居的亿万富翁,他从不接受新闻采访,拥有好几家生化制药公司。

那他和松林镇有关系?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细节。不过既然特勤局的特别探员会到这儿来,就表示他牵涉到重大的金融犯罪。我只知道这么多。

波普突然站了起来。伊森发现他的体型没有他坐在桌子后面看起来那么高大,站起来后,他大约只有五尺四寸,最多五尺五寸。

你可以自由使用会议室里的电话,布尔克探员。

伊森仍钉在他的椅子里,没有移动。

我还没说完,警长。

会议室从这边走。波普绕过桌子,往房门走。也许下次穿件上衣吧?这是我的小小建议。

伊森脑袋里的抽痛因愤怒而加剧许多。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没穿上衣吗?警长?

不是太想。

我要来找的两个探员中的一个,尸体就在离这儿六个街区的房子里腐烂着。

波普站在门口,背对着伊森。

在来这儿之前,我才刚找到他。伊森说。

波普转身,低头瞪着伊森。

请说明『我才刚找到他』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啤酒公园』的一个女酒保给了我她的地址,告诉我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去找她。我今早醒来头痛欲裂。但我身无分文,被饭店赶出来。所以我去她家想要点止痛药,不过她给我的地址显然是错的。

她给你什么地址?

第一大道六〇四号。可是那是一栋废弃了很久的老房子。已经几乎全毁。依凡斯探员却被绑在屋里房间内的一张床上。

你确定这个死者就是你要找的人?

百分之八十确定。尸体腐烂得很严重,而且他的脸还被打到无法辨认。

从伊森走进房间后一直眉头深锁的警长突然放松下来,五官似乎也柔和许多。他走向伊森,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布尔克探员,我不该故意让你在外头等那么久。我确实对你没在来镇上前先打个电话知会耿耿于怀。不过你说的没错,你没有通知我的义务。我的脾气不大好。这是我众多缺点中的一项。我的行为确实失当。

我接受你的道歉。

过去几天,你过得很辛苦。

没错。

去打电话吧!等你打完电话,我们可以再聊一聊。

会议室里不算大的空间几乎被长桌占满,转盘式电话放在桌子的另一头,伊森差一点卡在椅子和墙面之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的便利贴,拿起话筒。

嘟嘟嘟的拨号音。

他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电话铃响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条一条地照在会议桌发亮的胶合板上。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他自言自语:别这样。宝贝,赶快接起来。

第五声之后,答录机启动。

泰瑞莎的声音说:嗨,这儿是布尔克家。抱歉我们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当然除非你是电话推销员……那么我们就很高兴错过了你的来电。事实上,我们可能是故意在躲你,而且非常希望你会就此忘掉我们家的号码。如果你不是推销员,请在『哔』声后留言。

泰瑞莎,是我。天啊!我觉得好像有好几年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猜你已经知道我出车祸的事。我的手机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所以如果你一直在打电话给我,我很抱歉。我现在住在松林大饭店,房间号码二二六。你也可以试着打电话到他们的警长办公室。我希望你和班恩都很平安。我还好。只是有一点酸痛,不过快好了。请在今晚打电话来饭店给我。我也会找机会再打给你。我爱你,泰瑞莎。我非常爱你。

他挂上电话,坐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回想他太太的手机号码。可是他只能想得超前面七个数字,至于最后三码,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特勤局西雅图办公室的号码他倒是马上就想起来了。他拨号,响了三声之后,一个伊森听不出来是谁的女人接起电话。

特勤局。

嗨,我是伊森·布尔克。请帮我转接亚当·赫斯勒,谢谢!

他现在无法接听电话。有什么其他的事我能帮忙吗?

没有,我真的必须立刻和他通话。他今天不在办公室吗?

他现在无法接听。有什么其他的事我能帮忙吗?

不如我打到他的手机好了?你能告诉我他的手机号码吗?

喔,对不起,我没被授权,无法给你这个资讯。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伊森·布尔克探员啊!

有什么其他的事我能帮忙吗?

你叫什么名字?

玛西。

你是新来的,对不对?

今天第三天。

听好,我人在爱达荷州的松林镇。这儿出大事了。马上去找赫斯勒泰来听电话。我不管他正在做什么。即使他在开会……即使他在拉屎……立刻去把他找来,听这通他妈的电话。

喔,我很抱歉。

什么?

如果你继续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很抱歉我非挂上电话不可。

玛西?

什么事?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可是我真的一定要向赫斯勒报告。状况非常紧急。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帮你留言给他。

伊森闭上眼睛。

他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对着电话筒大吼。

告诉他打电话到松林镇警长办公室找伊森·布尔克探员。或者打到松林大饭店二二六号房。叫他一接到留言,马上打。依凡斯探员死了。你明白吗?

我会转告他的!玛西语气轻快地说,随即挂断电话。

伊森把电话筒从耳边拿开,用力在桌上敲了五下发泄心里的挫折感。

他把话筒挂上,注意到波普警长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没事吧?伊森?

没事,不过……有点麻烦,联络不上我的主任探员。

波普走进来,关上门。他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和伊森遥遥相对。

你刚才说失踪的探员有两个?波普问。

没错。

告诉我另一个探员的资料。

她叫凯特·威森,隶属特勤局博伊西办公室,刚从西雅图调过来不久。

所以你是在西雅图认识她的。

我们以前同一组。

然后她调职了?

对。

凯特到松林镇来查案,和她在一起的是探员……

比尔·依凡斯。

……来调查一件列为超级机密的案子。

没错。

我想帮忙。你想要我帮忙吗?

当然,阿诺。

好。那么我们从最基本的资料开始。凯特的外表有什么特征?

伊森往后靠在椅背上。

凯特。

过去一年中,他训练自己彻底不去想她,所以警长的问题让他想了好一会儿,凯特的脸才在脑海中浮现,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很像将才结痂的伤口再次用力扯开。

她大约五尺二寸或五尺三寸高。一百〇五磅。

很娇小的女生,是吗?

她是我认识最俐落的执法人员之一。我上次见到她时,她留着一头棕色短发。不过现在也可能变长了,蓝眼睛。非常美丽。

他的心犹如被针刺了一下,他仍清楚记得她身上的香味。

她身上有什么疤痕、胎记之类的吗?

事实上,还真的有。她的脸颊上有个非常淡的胎记。拿铁般的咖啡色,和一角钱的硬币差不多大。

我会吩咐属下,也许帮她画个素描,问问镇上的人。

很好。

你刚才说凯特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调离西雅图办公室?

我没说。

嗯……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是内部惯例的轮调。我想看一下车子。

什么车子?

车祸发生时,我开的那辆林肯轿车。

喔,当然。

它现在在哪里?

城外有个废弃场。警长站起身来。你可以再重复一次那个地址吗?

第一大道六〇四号。我陪你走过去。

不用了。

我想要。

我不想要你一起去。

为什么?

你还需要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我想知道你的调查结果。

明天吃完午饭后再回来。我们到时再看看情况。

你会载我去废弃场看车子吗?

可以安排。不过现在我们先分头进行吧!我送你出去。

伊森的西装外套和衬衫经过一番曝晒通风后闻起来好多了。他穿上衣服,离开警长办公室。虽然仍散着臭味,但他相信腐烂的味道不会像只穿长裤在镇上走来走去那么引人注目。

他尽力地迈开脚步,可是昏眩感仍然一波波袭来,他的头好痛,每走一步,震动就像长出一根新藤蔓,曲着末端不停地敲击他的后脑勺。

啤酒公园开着,但一个客人都没有。无聊的酒保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椅上念着一本F·保罗·威尔森(F·PaulWilson)的早期平装版小说。

伊森走到吧台,开口问:贝芙莉今晚会上班吗?

那人举起一只手指,示意他等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念,把他在念的段落念完。

他终于合上书,抬起头来看伊森。

你想要喝点什么?

什么都不想。我是来找昨晚轮值的女酒保的。她叫『贝芙莉』。很漂亮的褐发女郎,三十五、六岁。身材很高。

酒保从高脚椅下来,将小说放在吧台上,灰白长发的颜色像洗碗水,在脑后绑成一束小小的马尾。

你来过?这家店?昨天晚上?

没错。伊森说。

然后你说一个高高的褐发美女在这儿顾店?

是的。她的名字是『贝芙莉』。

那人摇摇头,伊森看得出来他的笑容里带了点嘲讽的味道。

我们的薪资簿上只有两个酒保。一个叫史蒂夫,另一个就是我。

不对,这女人昨晚的确在这儿招呼我。我吃了个汉堡,就坐在那里。他指着角落的高脚凳。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兄弟,不过你昨晚是喝得多醉啊?

我滴酒未沾。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兄弟。我是个联邦探员。我很确定我昨晚来过,我也很确定那女人出现在这儿。

抱歉,那么,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你的话。我想你一定是记错店了。

不会的,我……

伊森的眼前突然一黑。

他将手指插进两边太阳穴的发际。

他可以感觉到他太阳穴的动脉跳动,每一个心跳都送来一阵激烈难忍的剧痛,像他小时候一下子吃太多冰时感觉到的一样。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伊森脚步踉跄地从吧台往后退,嘴巴仍在说着:她在这儿。我很确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下一个画面就跳到他站在外头,双手按在膝盖上,弯着腰对着人行道上一滩呕吐物,他很快猜到那应该是他吐的,胆汁经过喉咙的灼热感还鲜明地残留着。

伊森站直身体,用西装外套的袖子抹了抹嘴。

太阳已经掉到岩壁后面,夜晚的凉意逐渐笼罩整个小镇。

他还有事要做。他得找到贝芙莉。他得找到救护队的人,找回他的东西,可是,他却只想躲在一个黑暗的房间,缩在床上。进入梦乡,避开所有疼痛。避开一切混淆。避开一直在那里、且愈来愈无法忽视的感觉。

恐惧感。

愈来愈觉得有什么事出了错,出了大错的感觉。

伊森蹒跚地爬上石阶,推开饭店的大门。

壁炉的火光温暖了整个大厅。

一对年轻的情侣依偎在火炉边的双人沙发上,从高脚杯里啜饮香槟。他们正在共度浪漫假期吧?他想。享受松林镇不常看到的另一面。

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坐在平台钢琴前弹奏励志名曲《凡事往好处看》(AlwaysLookontheBrightSideofLife)。

伊森走向柜台,强迫自己挤出笑容。

今天早上把他赶出房间的柜台小姐还没抬起头就开始讲话。

欢迎光临松林大饭店。今晚我能为您提供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伊森,便住口没将话说完。

嗨,莉莎。

哇,我真不敢相信。她说。

不敢相信?

你居然回来付钱。你告诉我你会回来付钱,不过老实说我以为你会从此消失无踪。我得向你道歉——

不,听着,我今天还是找不到我的皮夹。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回来付你昨晚的房钱?即使你向我保证过好多次?

伊森闭上眼,在极度的疼痛中挣扎喘气。

莉莎,你不知道我今天过得有多糟。我只需要一个地方躺下,休息几小时。我不需要在这儿待一整晚。只要一个地方让我的脑袋清醒一下,睡一会儿。我的身体真的非常不舒服。

等一下。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倾身向前,隔着柜台和他对峙。你还是没钱付帐,可是你要求我再给你另一个房间?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骗了我。

对不起。我真的以为我今天就可以找到——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冒了多大的险?要是被发现了,我很可能被开除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出去。

什么?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莉莎。我的手机不见了。身无分文。而且我从昨晚之后就没吃过饭——

你可以再对我解释一遍,这些关我什么事吗?

我只需要一个地方让我躺几个小时。求求你。

听好。我已经尽可能地向你解释了。请你现在立刻出去。

伊森动也不动,只是瞪着她,希望她会看到他眼中的痛苦,软化下来,同情他。

马上。她说。

他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从柜台往后退。

他推开大门时,莉莎在后头大叫: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

伊森差点在下台阶时跪了下来。他走到人行道时,头昏得不得了。街灯和路过车灯射出的光开始旋转,伊森感觉到他的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仿佛有人拉开了阻水塞将他的力气全卷进下水道。

他努力在人行道上站直身体,隐约可以见到八个街区外医院的红砖建筑。他对它仍心存恐惧,可是他现在需要去医院。他想要一张床,想要睡觉,想要止痛药。任何可以缓和疼痛的东西他都愿意接受。

如果不去医院,他就得睡在户外,找条巷子或者公园,露宿街头,忍受风吹雨打。

但还有八个街区要走。他举步维艰,身旁所有的光源全变得支离破碎,拖着愈来愈长的尾巴不停回旋,愈来愈亮。他的视线歪斜扭曲,看出去的世界就像用长镜头拍摄出的城市夜景,车灯拖着长长的线条,街灯则成了熊熊火炬。

他撞到了人。

一个男人推开他,说: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到了下一个路口,伊森停下脚步,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对面而不倒在马路上。

他蹒跚后退,背靠着建筑物,摔跤似地跌坐在人行道上。

街上人来人往,他无法看得很清楚,但他可以听到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和路人谈话的零碎片断。

他失去了时间感。

他甚至可能还睡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感觉到其他人的呼吸。他们说话的声音离他不到一英尺。

他们是在对他说话,但他却无法将听到的字汇在脑袋组成一句能懂的句子。

他睁开眼睛。

天空已经全黑。

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女人单膝跪在他身旁,他感觉到她的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她轻轻地摇着他,对他说话。

先生,你还好吗?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先生?你能不能看着我,告诉我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喝醉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不对,哈洛。他是病了。

伊森皱着眉想对焦,想看清楚她的脸,但是周围的光线很暗,他的视力很模糊。他只能看到对街的街灯像一个个的小太阳,刺眼得不得了,还有偶尔经过的车子扫射过来的强光。

我的头很痛。他的声音是这么虚弱,充满痛苦和恐惧,听起来完全像是另一个人。我需要帮忙。

她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救护车就快到了。

虽然握住他的手显然已经不年轻,皮肤像放了太久的纸,又薄又脆弱,但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却是如此熟悉,一瞬间,便将他的心击成了碎片。

4

他们从班桥岛码头搭渡轮离开西雅图,到达半岛北边的安吉利斯港。四辆车,十五个人,全是布尔克家最亲近的朋友。

泰瑞莎本来希望会是个晴天,可是这天不但冷,而且还下着雨,奥林匹克山躲在乌云后头,除了他们车灯前的高速公路车道,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这一切其实都无所谓。

不管天气有多坏,他们一样都要去,如果没人想陪她一起去,她和班恩还是可以自己步行上山。

她的朋友朵拉开车,泰瑞莎坐在后座握住她七岁儿子的手,看着玻璃上的雨滴和远处苍茫的深绿色树林。

往西出城不久,下了一一二号高速公路,就到史崔普特峰的步道入口。

仍然是个大阴天,不过至少雨停了。

他们沉默地出发,沿着河流往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子踩进泥泞中的脚步声,还有断路器持续发出的机械噪音。

泰瑞莎在经过小河湾时低头往下看,水并不如她以为的湛蓝清澈。她怪罪乌云让它色彩黯淡,不承认是自己美化了回忆。

一行人走过第;次世界大战留下的沙坑遗迹,爬过满是蕨类植物的小山丘,走进树林里。

到处都是苔藓。

树叶还在滴水。

虽然已是初冬,却还是一片翠绿。

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到达山顶了。

整趟路,没人开口说话。

泰瑞莎双腿酸痛,她可以感觉到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

当他们登上山顶时,天空开始飘雨。雨势不大,充其量只算夹杂在风中乱飞的水滴。

泰瑞莎独自走到一片草地上。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个大晴天,可以看到好几里外的风景,甚至可以看到千尺之下的大海。

今天只能看到峰顶的一小部分。

她在湿湿的草地上崩溃,将自己的头埋在两膝之间痛哭。

雨轻轻打在她拉起的斗蓬连身帽上,隔绝了她和整个世界。

班恩在她身边坐下,她伸手搂住他,说:你真棒—走得真好。亲爱的。你还好吗?

还好。我猜。就是这儿吗?

对,就是这儿。如果没有雾,你可以看得比现在远多了。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她拭去眼泪,颤抖地深呼吸。

现在,我要讲一些关于你爸爸的事。也许其他人也有话要说。

我也要讲吗?

如果你不想讲,也没关系。

我不想讲。

没关系。

我不讲不表示我已经不爱他了。

我知道。

他会想要我说些关于他的话吗?

如果那会让你心里觉得不舒服,他不会勉强你的。

泰瑞莎闭上眼睛,花了几秒钟重新振作。

她挣扎地站起身来。

她的朋友们全踩着蕨类植物走来走去,对着双手呵气取暖。

山顶没什么树,相当空旷,一阵强风吹过,蕨类植物化成一波波绿浪,气温低到他们呼出的气全化成了水蒸气。

她出声叫唤。所有的人聚集,挤在一起,共同对抗雨水和强风。

泰瑞莎告诉他们,在她和伊森开始约会的六七个月后,他们来半岛区旅行。住在安吉利斯港边的民宿,然后下午时到安崔普特峰的步道健行。他们在黄昏时分到达山顶,天气非常平静晴朗。正当她眺望海峡、看着远方的南加拿大时,伊森单膝下跪,向她求婚。

那天早上,他从便利商店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只玩具戒指。伊森说他没有计划要这么做,可是在这趟旅途中他明白了自己想与泰瑞莎共度一生。他告诉她,他从未像现在这么快乐。他们就这么站在峰顶上,全世界在他们脚下展开。

我也没有计划要这么做。泰瑞莎说:可是我点头答应了,然后我们待在这儿,看着太阳沉入海中。伊森和我老是说要再找个周末回到这儿,可是生活就是这么回事,日常琐事和其他计划让我们从没真的回来过。无论如何,我们曾经很快乐……她在她儿子的头顶上亲了一下。……也曾经没那么快乐。但是我相信十三年前,站在这个山顶上看落日的伊森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对未来最充满期待的。你们都知道,他失踪的过程……她努力克制只要一提起这件事时,心里必然会掀起的狂风暴浪。……嗯,他没留下遗体,也没留下骨灰,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在眼泪中挤出微笑。我还是把这个带来了。她从口袋拿出一个很旧的塑胶戒指,戒环上的金漆早已褪色,薄薄的戒台倒是还牢牢抓着菱形的绿玻璃。有些人这时也忍不住跟着流泪。他后来确实又买了个真的钻戒给我,不过我觉得带这个来不仅比较合乎经济效益,而且更合适。她从已经湿透的背包拿出一把园艺用的铲子。我想要在这儿留一样特别的东西纪念伊森。我觉得应该这么做。班恩,你愿意帮忙吗?

泰瑞莎单膝跪下,拨开地面上的蕨类植物。

因为下雨,泥土吸满了水,变得很湿软,铲子轻易地插入地面。她挖出几个大土块,将铲子递给班恩,让他将洞挖得更大一点。

我爱你,伊森。她轻声说,我好想你、好想你。

然后她把塑胶戒指放进浅浅的坟里,将挖出来的土填回去,用铲子的背面将它拍平。

那天晚上,泰瑞莎在他们上安皇后区的房子办了一个派对。

好朋友、旧相识、老同事挤满了屋子,还抬来一箱又一箱的酒。

陪她上山的那群密友,以前全玩得很疯,现在却成了负责、有礼的专业人士。他们在回西雅图的路上发誓一定要为伊森好好喝上一夜。

他们信守承诺。

一整夜,他们举杯狂饮。

一整夜,他们轮流讲着伊森的故事。

一整夜,他们又哭又笑。

十点半,泰瑞莎站在他们俯视小后院的阳台上。西雅图总是阴雨绵绵,但在罕见的晴天时,你可以从这儿看到城市的景致和南方雷尼尔山蒙胧的白色轮廓。今晚,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全隐蔽在浓雾里,只有从云层迁出的一点霓虹亮光让人感受到它些微的存在。

她靠在扶手上,和朵拉一边吸烟,一边喝着第五杯琴汤尼,其实她从大学时代离开姐妹会后就已经戒烟。她也很久没暍这么多酒了,她知道明天一定会宿醉,不过现在,她却宁愿选择这个温柔的抚慰,暂时远离现实的伤痛,将所有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和如影随行的恐惧抛诸脑后。从事发至今,她连睡都睡不安稳。

她问朵拉:如果他的人寿保险拒绝理赔的话,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拒绝理赔呢?亲爱的?

没有死亡证明。

那太可笑了。

那么我就只能把这栋房子卖了。以法务助理的薪水,我不可能供得起房贷的。

她感觉到朵拉从后头抱住她。不要现在去想这些问题。你只需要知道有很多朋友爱你。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和班恩发生任何事的。

泰瑞莎将空酒杯放在栏杆上。

他并不完美。她说。

我知道。

和完美还差得远了。不过所有他犯的错,至少……他不会推诿卸责。我爱他。一直都很爱他。即使是在我刚发现的那时,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原谅他。即使他将来再犯,我还是会留下来。我无法离开他,你知道吗?

所以,在他出差前,你们两个已经完全和好了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当然我还是会觉得很……难过。毕竟,他做了……

我知道。

可是我们已经走过最糟的部分。我们一起去做婚姻谘商。我们克服了。可是现在……我变成单亲妈妈了,朵拉。

来,我陪你去卧室,泰瑞莎,先睡吧!今天我们做了很多事,你一定累了。先不要收拾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陪你一起收。

他已经失踪了十五个月,可是每天早上我醒过来,还是无法相信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一直在等手机响。我一直在等他传简讯来。班恩一直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才要回家,他知道答案,可是就像我一样……就像我还是忍不住一直检查手机一样。

为什么?亲爱的?

因为也许这次我看了,手机会显示有一通来自伊森的未接来电。因为也许这次,我可以在班恩问我时,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他,爸爸下星期就会出完任务回家了。

突然有人叫着泰瑞莎的名字。

她小心回头,过量的琴酒让她有些失去平衡。

她工作的律师事务所的年轻同事派克站在敞开落地窗的门槛上。

泰瑞莎,有人找你。

谁啊?

他说他姓赫斯勒。

泰瑞莎觉得自己的胃打了个冷颤。

是谁?朵拉问。

伊森的老板。真糟,我已经醉了。

要不要我去告诉他,你现在不能——

没关系,我也想和他谈一谈。

泰瑞莎跟着派克走进房里。

每个人都很用力喝,几乎大家都醉茫茫的。

她大一时的室友珍在沙发上躺平。

五、六个女性朋友聚在厨房,围着一支iPhone,神智不清地想用开了扩音功能的手机打电话叫计程车。

屋子里唯一清醒的成年人是她严格奉行禁酒主义的妹妹玛姬。她在泰瑞莎经过时抓住她的手臂,小声告诉她班恩已经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

赫斯勒站在客厅等她,一身黑西装,黑色的领带松松地垂在一边,眼睛下还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她在猜,他是不是才刚离开办公室。

嗨,亚当!她说。

两个人很快地互相拥抱,很快地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抱歉我没办法早点到。赫斯勒说,今天……嗯,今天有点忙。不过我还是想来看看。

谢谢,这对我很重要。你想喝点什么吗?

啤酒就好。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半空的啤酒桶,拿一个塑胶杯,装满。

她陪亚当坐在楼梯的第三阶上。

真对不起。她说,我有一点醉了。我们想要以快乐的方式向伊森道别,就像昔日大家都还很年轻的时候。

赫斯勒啜了一口啤酒。他只比伊森大一两岁。她闻到他还擦着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特勤局年终餐会遇见时他就使用的OldSpice古龙水,连西装的剪裁也都一样。下巴冒出一天没刮的红色胡渣。她看得出来他的手枪就挂在他的屁股旁。

人寿保险公司的问题解决了吗?赫斯勒问。

还没。他们想尽办法拖延理赔。我猜他们正在等我上法院控告他们。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下星期一打通电话给他们,看看我能不能让他们加快事情处理的速度。

非常感谢你的帮忙,亚当。

她注意到自己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分外小心,免得全含在嘴巴里。

那么你会把保险公司的协调员资料告诉我吧?他问。

当然。

我想让你知道,泰瑞莎,每天早上醒来,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伊森。我想找出真相,找出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做到的。

你认为他死了吗?

这是一个在她没喝醉时,从来不敢提起的问题。

赫斯勒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静静地凝视手中琥珀色的啤酒。

终于,他说:伊森……是个很棒的探员。也许是我手下最厉害的一个。他真的是,我并不是在说客气话。

所以你觉得这么久了,我们一定会有他的消息,如果不是他……

确实如此。我很抱歉。

不,只是……他把手帕递给她,她用它蒙着脸哭了一会儿,才擦干眼泪,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实在是太难熬了。之前,我还一直祷告他会活着回来。现在,我只希望能找到他的尸体。一个能回答我问题的具体证据,让我能在伤心之后继续往前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亚当?

当然。

你认为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许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好时——

我求求你。

赫斯勒把手上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走向啤酒桶,将杯子装满,再走回来。

我们从已经知道的事实开始看,好吗?去年九月二十四日早上八点三十分,伊森从西雅图机场搭乘直飞班机前往博伊西。他到市中心的美国银行大楼的特勤局办公室和史塔宁斯探员及他的组员碰面。他们开了两个半小时的会,然后伊森和史塔宁斯在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左右驾车离开博伊西。

他们到松林镇是为了找……

他们有好几个任务,但最主要是为了寻找失踪的特勤局探员比尔·依凡斯和凯特·威森。

光是听到她的名字,泰瑞莎就心痛得像被一把刀刺进肋骨。

突然间,她很想再喝一杯。

赫斯勒继续说:你最后一次和伊森讲电话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他们在爱达荷州的罗曼镇停下来加油时,他用手机打给你的。

因为那时他们已经进入山区,所以电话的收讯状况很差。

当时,他们离松林镇不过一小时车程。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今天晚上再从旅馆打电话给你,亲爱的。』我想向他说:『再见,我爱你。』可是电话就断了。

而你和他的这通电话是他和外界的最后接触。至少是和任何还活着的人的最后接触。当然……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知道。而且她也不愿意再听一次。

下午三点零七分时,在松林镇的一个路口,一辆麦肯牌大卡车撞上史塔宁斯坐的副驾驶座。他当场死亡。因为撞击力太大,前座车体严重扭曲变形,他们得将车子移到另一个地点才能拉出伊森的尸体。可是,在他们把门锯掉、撬开部分车顶后,却发现驾驶座上什么都没有。

泰瑞莎,其实今晚我过来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想告诉你事情有一点新进展。你知道我们不满意史塔宁斯林肯轿车的内部检查结果。

是。

所以我拜托FBI的科学鉴定专家帮忙。这个建立『整合性DNA指标系统』(CODIS)的小组网罗了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才,全球顶尖的团队。他们花了整整一星期去检查那辆车。

结果……

我明天再将他们的报告转寄给你,不过长话短说,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什么叫『什么都找不到』?

就是他们什么都找不到。没有残留的皮肤细胞、没有一滴血,甚至连一滴汗都找不到。就连他们称为『已降解的DNA』都没有。如果伊森真的坐在那辆车里三个小时,从博伊西开到松林镇,这个小组应该至少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怎么可能?

我也还不知道。

泰瑞莎抓住栏杆,挣扎地站起来。

她走向架在水槽上的临时吧台。

她不想浪费时间再调琴汤尼,干脆拿起一个平口杯舀了些冰块,倒满纯伏特加。

她喝了一大口,然后踉跄地走回楼梯。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讯息,亚当。她说,然后又喝了一口酒,即使她很明白这杯酒会让她明天头痛欲裂。

我也不知道。你刚刚问我,我认为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至少现在,我没有答案。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不能说出去。我们正在努力调查史塔宁斯探员。同时也在调查任何在我到达之前、有机会接触到车祸现场的人。可是,目前为止,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而且,就像你知道的,这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这其中一定有鬼。她说。

赫斯勒瞪着她,他坚定的眼神中满是烦恼。

没错。他回答。

泰瑞莎送他出去,走到他的车子旁。她站在已经被雨淋得湿答答的街上,看着他的车尾灯愈来愈小,终于消失在山坡上。

沿着蜿蜒的山路,她可以看到几百颗发亮的小灯泡在每户邻居家里的耶诞树上闪啊闪的。她和班恩还没把树架起来。她不知道今年他们是不是有这种兴致做这种事。如果做了,感觉上太像是他们已经接受了这场恶梦,太像是他们终于接受了伊森再也不会回家的事实。

每个人都坐上计程车离开后,泰瑞莎躺在楼下的沙发上,看着派对后乱成一团的客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睡不着,也没醉倒。

每一次睁开眼睛,她就看着墙上的时钟,看着长长的分针从半夜两点前进到三点。

二点四十五分,她再也受不了想吐和晕眩的感觉,于是从沙发上爬起来,站稳,然后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少数剩下的干净玻璃杯,打开水龙头装水。

她一口喝下,又喝了两杯,才稍微缓和嘴巴里的干涩感。

厨房也是乱成一团。

她将轨道灯微微转亮,把碗盘放进洗碗机。看它愈装愈满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她按下清洗钮,提着一个大塑胶袋到处游走,把啤酒杯、纸盘、用过的纸巾通通丢进去。

到了凌晨四点,屋子里看起来好多了。她觉得自己清醒不少,但是眼睛后头开始传来阵阵抽动,预言了不久之后头痛就要来临。

她吞下三粒止痛药,站在厨房水槽旁看着窗外黎明前的寂静,听着雨滴落在外面阳台上的滴答声。

她在水槽里放满热水,挤了一堆洗碗精,看着泡泡渐渐覆盖表面。

她把双手浸入水中。

直到热得受不了才把手移开。

伊森在家的最后一夜,她就是站在这儿看着他很晚才下班进门。

她没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

当她感觉到他的双手环抱她的腰,他的头枕在她脖子上时,她正努力地刷着煎锅。

对不起。

她头也没回,继续刷,七点、八点,那叫晚回家。但现在已经十点半了,伊森。我甚至不知道该叫这什么了。

我们的小大人呢?

在客厅睡着了,他一直在等你回来,想给你看他的奖杯,等到体力不支。

泰瑞莎痛恨他碰触她身体的双手可以在一秒内瓦解她的怒气。她仍然感觉得到在酒吧第一眼看见伊森时,他对她的莫名吸引力。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明天一大早就得去博伊西出差。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这个星期六是他的生日,伊森。他一辈子也就过这么一次六岁生日。

我知道。我也痛恨这样。可是我非去不可。

你知道你不在,会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你知道他会问我多少次为什么你不——

我知道,泰瑞莎,我知道好吗?这件事也让我很难过。

她把他的双手从自己的屁股上拉开,转身面对他。

她问:这个新任务和找她有没有关系?

我不想现在和你讨论这个,泰瑞莎。不到五个小时,我就得去赶飞机了。我连行李都还没收拾。

他在快走出厨房时,停下脚步,转身走回来。

他们两个隔着餐桌瞪视着对方好一阵子。桌子上放的是伊森在这个家所吃过的最后一餐。

你知道的。他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都重新开始了。可是你的行为却像是一切都没——

我只是感到很厌烦,伊森。

很厌烦什么?

你的工作、你的工作、你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你还有剩下什么可以分给我和班恩?残渣吗?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了他紧绷下巴上的肌肉在颤抖。

即使已经接近午夜,即使他刚工作了十五个小时,穿着她永远看不腻的黑西装的伊森在轨道灯的照耀下看起来还是如此英俊。

她的怒火渐渐平熄。

她的内心还是想要靠近他,和他在一起。

他对她的吸引力就是这么大。

宛如魔法。

5

泰瑞莎穿过厨房走向伊森。他张开双臂抱住她,将鼻子埋进她的秀发里。他时常这样做,试着想重新找回当初遇见她时的那股味道,混合了香水、润发乳和使他倾心的情愫。可是,现在,如果不是它变了,就是已经不复存在,也可能是内化成他的一部分,所以他再也闻不到那股味道,他还闻得到时,总会唤起两人刚坠入爱河时的悸动。这是一种比她的金色短发、绿色眼睛更明显的事实。一种崭新的感觉。一个珍贵的改变。就像十月午役晴朗清澈的天空,明亮干净的阳光,北瀑布和奥林匹克山降下了初雪,城里的树木开始转黄落叶,那么美好的改变。

他拥抱她。

他让她经历过的痛苦羞耻仍历历在目。伤口尚未痊愈,还渗着血。他不是很确定,不过他猜测,如果今天犯错的人是她,他很可能已经离她而去。很少有人能像她这么深爱自己的丈夫。她的忠诚亦属少见。他实在不值得她对他这么好,但泰瑞莎的原谅却只让他觉得更加羞愧。

我先去看看他。伊森轻声说。

好。

等我回来,你会坐下陪我吃饭吗?

当然。

他把西装搁在扶手,脱下黑皮鞋,小心走上楼梯,刻意跳过会嘎吱作响的第五阶。

接下来的地板都是好的,他很快来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让一小片光线从门和门柱中间洒进去。

班恩五岁生日前,他们将他的卧室装潢成一个小宇宙:黑色的墙、发光的星星、云雾环绕的遥远银河、行星、偶尔出现的人造卫星和火箭,还有一个漫步中的太空人。

他的儿子睡在一团毯子里,两只手还紧紧抓着上头有个金色塑胶小男孩踢足球的小奖杯。

伊森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小心避开地上的乐高积木和风火轮小汽车。

他在床边蹲下。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微光,刚好让他能仔细看看班恩的小脸。

温柔。

开朗。

道传自妈妈的淡褐色眼睛紧闭着。

和伊森一模一样的嘴唇。

黑暗中,跪在即将满六岁的儿子床边,伊森想到他醒来之后又要面对爸爸完全缺席的一天,伊森不林下心痛。

班恩是他这一辈子所看过最完美、最漂亮的小东西。伊森明白他的孩子会比他想像的更快就长大成人。

他用手背轻抚班恩的脸颊。

倾身向前,在他的前额留下一个吻。

他将儿子鬓边的发丝拂至耳后。

我为你感到骄傲。他轻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以你为荣。

伊森的父亲去年因年纪太大和肺炎死亡前的那个早晨,伊森到养老院探望他。他以刺耳粗糙的声音问伊森:你时常陪伴儿子吗?

尽可能。他回答。但父亲看到了他眼里的心虚。

那将会是你最大的遗憾,伊森。时间一直过去,等他长大,一切都太迟了。到时即使你愿意以一个王国的代价换回和你幼年时代的儿子相处一小时,都不可得。无法再拥抱他、念书给他听、陪他一起玩球。现在的他仍然无条件地崇拜你。你的任何缺点,他都还看不见。他看你的眼神中只有爱慕,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所以你应该把握时间,好好享受他对你的孺慕之情。

伊森时常想起这段对话,大多是在夜深人静,其他的人都睡了,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时。他的人生会以光速在脑袋里旋转,现实帐单的压力、面对未来的不安、他犯下的过错、想念却不能再现的欢乐时光,宛如巨石般全压在他的胸口。

你听得到吗?伊森?

有时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有时他的思绪来得如此之急,他一定得赶快找到一个快乐的回忆。

紧紧抓住它。

就像一艘救生艇。

伊森,我要你跟着我的声音,让它带你回到意识的表面。

让它一次又一次地侵袭他,直到焦虑渐消,直到他终于精疲力尽,可以放手滑落下沉。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绝对不可以放弃。

进入他生活中唯一能让他心灵平静的那部分……

伊森。

梦。

他的眼睛倏地张开。

一束光从上往下射在他脸上。一束小小的、聚焦的、有着蓝圈的刺眼亮光。

一支笔形的手电筒。

他眨眨眼。光不见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男人低头俯视他,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黑色的小眼睛。

剃光的头。

他的皮肤光滑,一点斑点都没有,稍微灰白的胡子是透露出他其实已经有点年纪的唯一破绽。

他微笑。牙齿小巧,整齐而洁白。

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对吧?

他的遣词用字相当正式,显示他是个有礼貌的人。

伊森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

伊森得先想一想,毕竟他刚才还在梦里西雅图的家和泰瑞莎、班恩在一起。

我们先从简单的问题着手。你知道你的名字吗?

伊森·布尔克。

非常好。那么,再一次,你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伊森?

他感觉自己就快想到答案了,可是他脑中闪过的不只回忆,还穿插了许多无法控制、混乱和现实交错的画面。

其中一个,他在西雅图。

另一个,他在医院。

还有一个,他在一个犹如世外桃源的山间小镇,叫做……叫做……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小镇的名字。

伊森。

什么事?

如果我告诉你,这儿是松林镇的医院,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事?

它不只让他想起什么事,它让他一瞬间想起所有的事。回忆就像个高大粗壮的橄榄球后卫,全力冲剌,猛力撞上他。过去四天的回忆很快归位,恢复成一串伊森有把握他记得发生过的事降。

好。伊森说,好。我想起来了。

所有的事?

应该是。

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仿佛在清扫神经原上的蜘蛛网,可是终究想起来了。

那时我头痛得很厉害。我坐在大街的人行道上,我……

你失去了意识。

没错。

你的头还痛吗?

不会,已经不痛了。

我是杰金斯医师。

他和伊森握手,然后拉了张椅子在伊森床边坐下。

你是哪一科的医师?

精神科。伊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当你被送来医院时,你对米特医师和护士说了一些很有趣的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

你告诉他们,镇上某栋房子里有具尸体。还有你没办法联络到你的家人。

我不记得我有和任何医师或护士说过话。

你那时已经神智不清了。伊森,你曾经有过任何精神方面的病史吗?

伊森本来一直靠在床头。

现在却挣扎着要坐起来。

几缕明亮的光线从放下的百叶窗缝流泄进房里。

已经是白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为这个事实感到开心。

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职责所在,请见谅。昨晚你被送进医院时,你身上没有皮夹、没有证件——

我几天前才出了一场严重车祸,警长和救护队员中的一个没做好他们的工作,我才会在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证件的情况下困在这儿。我的皮夹并不是我搞丢的。

别生气,伊森。没有人在指控你做错事。可是,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病史吗?

没有。

那么,你的家人有过任何精神方面的病史吗?

没有。

你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吗?

没有。

可是你不是去打过第二次波斯湾战争吗?

你怎么知道的?

杰金斯转头,眼神往下示意。

伊森往下看向胸口,看到他的兵籍牌挂在一条长链上。真奇怪。他向来将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甚至不记得他上次戴它是多久以前的事。为什么他要带它上路?他何时把它放进行李里?什么时候决定要将它戴在脖子上?

他看着蚀刻在不锈鐧片上的名字、官阶、社会安全号码、血型和宗教信仰(无特定宗教信仰)。

准尉伊森·布尔克。

伊森?

什么?

你曾经参加过第二次波斯湾战争吗?

是,我是UH-60的飞行员。

那是什么?

黑鹰直升机。

所以你亲眼目睹战争的惨状?

是的。

很全面吗?

可以这么说。

你在战争中受过伤吗?

我不明白这些事和现在有什么——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的直升机在二〇〇四年冬天的第二次法鲁加战役时被击落。其实那次是医疗救援任务,当时一批受伤的海军才刚登机。

有人丧生吗?

伊森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将气吐出来。

说实话,他没想到医师会问这个问题。他发现脑袋不由自主地在播放一连串的坠机画面。他为了走出这件事的阴影,曾经花了许多时间做心理治疗。

肩托式火箭弹在他身后爆炸时的强大震波。

严重受损的机尾和尾旋翼掉到一百五十尺下的街道。

直升机打转时突然加重的地心引力。

仪表板上所有的警报器发狂似地响个不停。

怎么拉都拉不起来的操控杆。

坠地的冲击没他以为的那么糟。

他只昏过去半分钟。

安全带卡死,他拿不到他的KA-BAR军刀。

伊森,有人丧生吗?

另一侧的机身立刻遭到暴徒的袭击,机关枪不停地来回扫射。

两个医官跌跌撞撞地从破掉的挡风玻璃爬出去。

炸弹爆破震动。

伊森……

医官们直接撞上还在快速转动的四叶主旋翼……

就这样。

当场毙命。

鲜血泼洒在挡风玻璃上。

更多的枪声。

暴徒冲进机身里。

伊森?

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死了。伊森说。

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是。我被俘虏了。

杰金斯在皮面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说:我还得再问几个问题,伊森。你回答得愈诚实,我能帮助你的机会就愈大。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忙。你曾经有过幻听吗?

伊森试着压抑他心中的怒火。

你在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要。

杰金斯在笔记本上再添几笔。

你曾经有过语言障碍吗?例如,也许你说话时会丢三落四、混淆不清?

没有。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妄想,也不曾产生幻觉,也不会——

嗯,如果你真的产生了幻觉,你自己是不会知道的。不是吗?你认为自己看到、听到的事都是真的。我的意思是,比如说我和这个病房,还有我们之间的对话全是你幻想出来的,你的感觉还是会和真的一样,不是吗?

伊森把双腿从床侧放下,慢慢站在地板上起身。

你在做什么?杰金斯问。

伊森开始走向衣柜。

他仍然很虚弱,双腿无力。

你还不能出院,伊森。你的核磁共振摄影还没判读完。你可能有闭锁性头部外伤。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有多严重。我们需要继续评估你的状况——

我会找别的医师评估我的状况。可是我不要留在这家医院,不要留在这个镇。

伊森拉开衣柜的门,从衣架上拿下他的西装。

你真的光着上身走进警长办公室。没错吧?

伊森将手伸进白衬衫的袖子里,显然有人帮他洗过衣服了。洗衣精的香味取代了尸臭。

它沾到尸臭。伊森说,当时衬衫闻起来就像我刚发现的尸体——

你指的是你宣称在废弃屋子里找到的那具尸体?

我没有宣称我找到它,我是真的找到它。

而且你也真的去过麦肯和珍·史考瑞的家,在前廊言语骚扰和你素昧平生的史考瑞先生。我这么说公平吗?

伊森开始扣钮扣,手指颤抖,挣扎着要将它们穿过小洞,扣得歪七扭八也不在乎。他只想要赶快穿好衣服,走出医院,离开这个镇。

你带着潜在的脑伤在镇上走来走去,这可不太聪明。杰金斯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儿不太对劲。伊森说。

我知道。那就是我一直试着在告诉你的——

不。我是指这个镇、住在这儿的人和你。一定有问题。如果你以为我会乖乖坐在这儿,让你再对我胡说八道——

我没在对你胡说八道,伊森。没有人在对你胡说八道。你知道你说的话听起来有多么不正常吗?我只是想诊断你是不是精神病发作了。

哼!我不是。

伊森拉上长裤,扣好钮扣,弯腰找鞋子。

很抱歉,我不能因为你说你没有,就相信你没有精神病。教科书上对『精神失常』的定义是『异常的意识状态,通常具有和真实世界脱节的特点』。伊森。它可能是那场车祸引起的。可能是因为亲眼目睹你的同伴丧命。也有可能是战争时的创伤再次发作。

滚出去。伊森说。

伊森,你的生命可能——

伊森站在房间的另一端瞪着杰金斯,他的注视、他的肢体动作一定表达出他想诉诸暴力的冲动,因为那位精神科医师不仅张大了眼睛,而且从他们见面之后,第一次,他闭上了嘴。

坐在护理站柜台后的潘蜜拉护士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抬起头来。

布尔克先生,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你没躺在床上,而且还换了衣服?

我要走了。

走了?她的语调仿佛她听不懂这两个字,离开医院吗?

离开松林镇。

以你目前的状况,你连床都——

请现在马上将我的随身物品交给我。警长告诉我医疗小组把它们从车上拿走了。

我以为是警长拿的。

他没有。

你确定吗?

是。

嗯,我可以戴上我的《神探南茜》侦探帽去——

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你知道它们在哪儿吗?

不知道。

伊森转头不再看她,开始往电梯走。

潘蜜拉护士在后头不停地唤他。

他在电梯前停步,压了往下的按钮。

她追出来了。他可以听到她在亚麻地板上制造出的急促脚步声。

他转身,看着穿着古典护士服的她气急败坏地跑向他。

她在几尺外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四五寸,也差不多大四、五岁。

我不能让你离开,伊森。她说,在我们诊断出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之前,你不能走。

电梯门打开,发出刺耳的噪音。

伊森面对护士,倒着走进电梯里。

谢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的关心。他一边说,一边在一的按钮上压了三下,直到看到它亮起来才停手。不过我想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

有问题的是这个镇。

潘蜜拉伸出一只脚踏在门框上,不让电梯门关上。

伊森,拜托,你的头脑不够清楚。

脚拿开。

我很担心你。这儿的每个人都很担心你。

他本来靠在墙上,现在却往前走到潘蜜拉面前,透过电梯打开的四寸空间盯着她看。

他将目光往下移,用自己的黑皮鞋尖顶住她的白布鞋尖。

她坚持了好久,久到伊森开始在想他可能得动手将她推出去。

最后,她终于放弃,把脚缩了回去。

伊森站在人行道上,对镇上在傍晚时分居然如此安静感到有些奇怪。他听不到任何车声。事实上,除了鸟儿的歌声和微风吹过医院前院三棵大松树的声音外,他什么都没听到。

他往外走到马路上。

就站在路中央张望,聆听。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感觉真好。

微风带来舒适的凉意。

他抬头看看天空。清澈的深蓝。

万里无云。

完美无瑕。

这个地方确实很美,可是他看着环绕小镇的岩壁,心里却头一次涌出除了敬畏之外的情绪。他无法解释,但四周的山崖让他心中充满恐惧,让他怕到连碰都不敢去碰一下。

他感到很……奇怪。

也许他的脑袋真的在车祸中受伤了。但也可能没有。

也许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五天之后,他终于开始产生幻觉。

没有iPhone,没有网路,没有脸书。

他静心想想,这怎么可能?他居然没办法联络上他的家人、他的上司,以及松林镇之外的任何人。

他开始往警长办公室前进。

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个镇。离开这个被岩壁包围的牢笼,到外头的世界再重新思考、重新衡量。

找一个正常的、令人安心的普通小镇。

因为他确信这儿一定有问题。

波普警长在吗?

白朗黛·摩兰将目光从她的单人接龙游戏上移开。

哈罗!她说,我能帮你什么吗?

伊森提高音量。警长在吗?

不在,他有事得出去一会儿。

所以他很快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可是你说『一会儿』,所以我以为——

那只是一种习惯说法,年轻人。

你认得我吗?我是特勤局的布尔克探员。

是的,我认得。你这次记得穿衬衫了。说实话,我比较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有人打电话来这里找我吗?

她歪着头,斜眼打量他。为什么会有人打电话来这里找你?

因为我告诉一些人他们可以透过这里和我联络。

白朗黛摇摇头。没人打来找你。

我太太泰瑞莎或亚当·赫斯勒探员都没打来过吗?

没人打来找你,布尔克先生。而且你不应该告诉别人打电话来这儿找你。

我需要再借用一次你们会议室的电话。

白朗黛皱眉。我不认为你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拉长了脸,不高兴地看着他。

泰瑞莎,是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我又进了医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打电话到警长办公室或饭店,可是我没收到任何留言。我还在松林镇,还是找不到我的手机和皮夹,不过我受够这个地方了。我打算要从警长办公室借辆车。今天晚上我再从博伊西打电话给你。想你。我爱你。

他坐在椅子上倾身往前,等待新的拨号音,然后闭上眼,在脑袋里搜索。

号码还在。

他用转盘拨号,四声铃响后,上次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话筒传来:特勤局。

我是伊森·布尔克,还是要找亚当·赫斯勒。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是玛西吗?

是的。

你记得我昨天打电话进来时,我们的对话吗?

你知道的,先生,我们每天都接到很多电话,我没办法记得每一个——

你答应我会把留言交给赫斯勒探员。

留言上讲了什么?

伊森闭上眼睛,深呼吸。如果他忍不住对她发脾气,她只会干脆挂断电话。如果他能忍,等到他回到西雅图时,他可以在办公室当面羞辱她,指着大门叫她卷铺盖滚蛋。

玛西,留言上说一个特勤局探员在爱达荷州松林镇被谋杀了。

嗯……如果我说我会把留言拿给他,那么我确定我一定已经把留言拿给他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跟我联络。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被赫斯勒派来找失踪的另一个探员,现在发现他被谋杀了,但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赫斯勒居然连通电话都没打给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要和赫斯勒探员讲话。现在。马上。

噢,我很抱歉,但是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能帮你什么——

他在哪?

他不能接电话。

他。在。哪。里。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尽快回电话给你。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你到底是谁?玛西?

突然有人抢走伊森手里的话筒。

波普用力将它摔回电话上。警长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木炭,恶狠狠地瞪着伊森。

谁说你可以随便跑进来用我的电话?

没有人,我只是——

没错。没有人。站起来。

什么?

我说『站起来』。你可以选择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拉你出去。

伊森慢慢起身,隔着桌子和警长对峙。

这就是你对待联邦探员的态度吗?警长?

我很怀疑。

那是什么意思?

你跑来这儿说你是联邦探员,没有证件、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解释过我的情况。你去过第一大道六〇四号查看依凡斯探员的尸体了吗?

去过了。

然后呢?

我还在调查。

你有没有联络犯罪现场采证专家来进行——

我都处理好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

波普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他。伊森心想,这家伙疯了,既然我在这个镇孤立无援,不如先借辆车离开。等我带着人回来再对付他。让他不但不能再当警长,还得因为妨碍联邦调查公务被起诉。

我想请你帮个忙。伊森语气温和地说。

什么?

我想向你借一辆车。

警长大笑。为什么?

嗯,理由不是很明显吗?因为出了车祸,我现在没车可用。

这儿可不是租车公司。

我需要交通工具,阿诺。

不可能。

你觉得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警长办公室,所以你高兴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是吗?

警长眨眨眼。我没有车子可以借给你。波普开始沿着会议桌走。该走了,布尔克先生。

波普站在打开的房斗旁等伊森。

伊森走向他,在两人的距离缩减到伸手可及时,波普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近,大而有力的手故意捏紧他的双头肌。

不久之后,我可能还有问题要问你。警长说。

什么问题?

波普不答,只是微笑。我警告你,不要想离开镇上。

从警长办公室走出来,伊森忍不住回头张望,正好看到波普将会议室的百叶窗扒开一小条缝,也在看着他。

太阳已经落到山壁后头。

整个镇静悄悄的。

他走了一个街区,确定波普看不见他之后,才在没车的街道边坐下,

这不对劲。他轻声自言自语,一直不断重复念着这句话。

他觉得虚弱又饥饿。

伊森将到达松林镇后所发生的事从头细想,试着大概拼凑整个情况。他想,如果把一切摊开同时检视,也许就能将每件他遇上的怪事全归纳成一个待解的问题。或者至少可以归纳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但是,即使他想破了头,还是觉得自己深坠五里雾中,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他至少知道一件事:光坐在这儿不能改变任何事。

他站起来,开始住大街走。

去松林大饭店。也许那里会有泰瑞莎或赫斯勒的电话留言。

不切实际的希望。他知道。不会有什么留言的。迎接他的只会是满满的敌意。

我没有疯。

我没有疯。

他默念自己的名字、社会安全号码、他们家在西雅图的邮递地址、泰瑞莎娘家的姓、他儿子的出生年月日。这么做让他感觉到和现实世界的连结。仿佛他的身分证明全建立在这些琐碎的资料上。

名字和号码让他感到心安。

下一个街区传来的杯盘碰撞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对街一块空地上架设了好几个野餐桌、美式烤肉炉,甚至还有掷马蹄铁游戏的目标铁杆。四五户人家一起在开派对,一群女人站在两个红色保冷箱旁聊天。两个男人在烤肉炉前替汉堡和热狗翻面,升起的烟雾盘绕成蓝色的回圈消失在无风的夜色里。闻到烤肉的味道,伊森不禁胃痛,发现他比想像中还要饿。

新目标—吃。

他穿越马路,听见蟋蟀吱吱叫个不停,远方的洒水器也在铿锵作响。

他在想:他们是真人?还是幻觉?

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一边尖叫,一边大喊,开心地嘻闹着。

抓到了!

掷马蹄铁比赛正在进行,金属撞击声不时传来。两组男人站在沙坑两侧遥遥相望,雪茄制造出的浓烟在他们头上仿佛爆炸的光晕。

伊森快走到空地时,决定女人会是比较好的搭讪对象,他可以施展他的魅力。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一群过着理想美国生活的好人。

他一边从柏油路走向草地,一边拉直西装外套、抚平衣服上的皱褶,同时整理领子。

五个女人。一个二十出头,三个介于三十到四十之间,一个满头白发,应该快六十岁了。

她们拿着透明塑胶杯,一边喝着柠檬汁,一边七嘴八舌地讲着邻居的闲话。

还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离她们还有十英尺,应该用什么方法插入她们的谈话才不会太突兀呢?他还没想出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就已经看向他,对他微笑。

哈罗,你好啊!她说。

她穿着及膝长裙、红色平底鞋、花格子上衣,剪了一头很复古的短发,很像五〇年代电视剧里的造型。

嗨!伊森说。

你要来我们的睦邻小派对当不速之客吗?

我得承认,我确实是被你们在烤肉炉上烹调的美食气味勾引过来的。

我是南茜。她离开其他人,向他伸出右手。

伊森和她握手。

我是伊森。

你是新来的吗?她问。

我在几天前才来到这个镇的。

你喜欢我们的小村子吗?

这是个可爱的小镇,非常亲切,很有人情味。

哇。听你这么说,我们不请你吃一顿都不行了。

她大笑。

你住在这附近吗?伊森问。

我们都住在这几个街区。大家试着一星期至少聚会一次,一起在户外吃个饭。

实在是太古典了。他一语双关地说。

女人脸红了。那么,你到松林镇来做什么呢?伊森?她问。

只是来度假的。

真好。我甚至不记得我有多久没度假了。

当你就住在世外桃源时……伊森一边说,一边伸出张开的手对着围绕小镇的岩壁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有什么理由你还需要去外头度假呢?

你想来杯柠檬汁吗?南茜问。我们自己做的,很好喝喔!

当然。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马上回来,然后,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人。

南茜走向保冷箱,伊森瞄向其他女人,想找机会加入她们的闲聊。

她们之中年纪最长的一个顶着一头白发正在大笑。就在他发现他听过这个笑声时,她举起手将齐肩的头发顺到耳后。

看到她脸上一角钱大小的胎记,他的心脏差点当场停止。

不可能的,但是……

身高符合。

体型符合。

她开口说话了,那个声音,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她往后退了两步,离开那群女人,满脸淘气地微笑指着最年轻的那个。

我会记得你的话,克莉斯汀,我们走着瞧。她说。

伊森看着她转身走向最远的那个掷马蹄铁游戏的目标铁杆,牵起一个高大、结实、满头灰白卷发的男人的手。

走了,哈洛。再晚就赶不上我们想看的那个节目了。

她想把他拉走。

再丢一次就好。他抗议。

她放开他。伊森默默看着哈洛从沙坑里拿起一个马蹄铁,小心瞄准,丢出去。

马蹄铁在草地上飞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地套上铁杆。

哈洛的队友热烈欢呼。他夸张地鞠躬好几次,然后让那位白发女士将他拉离派对。

他们的朋友在后头朝他们大声道晚安,

伊森,你的柠檬汁来了。南茜将一个塑胶杯递给他。

对不起,我得走了。

他转身,走回马路上。

南茜在身后唤他:你不想留下来吃点东西吗?

当伊森追到转角时,那两个老人已经走到一个街区外了。

他加快脚步。

他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好几个街区。他们悠闲慢步,手牵手,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开朗的笑语轻快地传入松树林之中。

他们转进一条街道后,便不见人影。

伊森跑向下一个路口。

街道两边全是典雅的维多利亚式住宅。

他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门被关上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他观察到它是从一栋绿墙缀白边的房子传出来的。前廊还挂了个双人秋千。左手边第三栋。

他穿越马路,走上人行道,在它前方停下。

完美翠绿的草坪。高大老松树的影子笼罩前廊。他不认得漆在信箱上的姓。他把双手放在前院的矮栏杆上。夜色微暗。周围房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打开的窗户不时传来片断的闲话家常。

山谷里静悄悄的,气温愈降愈低,最后的阳光洒在周围山壁的最顶端。

他拉开铁门上的闩,将它推开。

一条石头小径穿过草地直达前廊。

他的体重压得台阶嘎吱作响。

然后,他到达前门。

他可以听到门另一边的说话声。

脚步声。

一部分的他其实不想敲门。

但他还是反手在大门的玻璃上敲了几下,退后一步。

他足足等了一分钟,没人出来应门。

第二次,他敲得比较用力。

脚步声愈来愈近。他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木门被拉开了。

那个结实的男人透过玻璃看着他。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伊森只想在前廊的灯光下仔细看看她,确定那不是她,证明他并没疯,然后就可以继续去处理这个小镇的其他一百万个问题。

我找凯特。

那男人没反应,只是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推开玻璃内门。

你是谁?

伊森。

你是谁?

一个老朋友。

男人退回屋里,转头说:亲爱的,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吗?

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伊森听不清楚,可是那男人说:我不知道。

然后,她出现了。一个影子从厨房走出来,穿过走廊,很快地经过顶灯,光着脚走过客厅,来到前门。

男人站到一旁,把位子让给她。

伊森透过玻璃门瞪着她。

他闭上双眼,再打开。他还是站在这个前廊上,而她也还在,不可思议的,站在玻璃门后。

她说:有事吗?

那双眼睛。

不可能认错的。

凯特?

什么事?

威森?

那是我结婚前娘家的姓。

我的天啊!

对不起……我认识你吗?

伊森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是我。他说,我是伊森。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你,凯特。

我相信你认错人了。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得多老,我一样认得你。

她转头往后看,说:没事的,哈洛。我一会儿就进去。

凯特打开门,站在印了欢迎的门口地毯上。她穿着乳白长裤和褪了色的浅蓝无袖背心。

结婚戒指。

她身上的味道和凯特的一模一样。

可是她这么老了。

她牵着他的手,将他领到前廊边缘的秋千。

他们一起坐下。

她的房子建在缓坡上,俯瞰山谷美丽的夜色。到了此时,所有屋子都开亮了灯,天上的二颗星星也出现了。

蟋蟀,也许是预录的蟋蟀声,在树丛中鸣叫。

凯特……

她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捏了两下,倾身靠近。

他们在监看我们。

谁?

嘘……她用手指稍微向天花板指了一下,还有监听。

你出了什么事?伊森问。

难道你不觉得我还是很漂亮吗?那种狡黠撒娇的语气百分之百是凯特的调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好一会儿,她再抬起头时,双眼闪闪发亮。每天晚上,当我站在镜子前梳头发时,我还是很想念你的双手抚摸我身体的感觉。只不过,我的身体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

你几岁了,凯特?

我已经不晓得了。很难记得。

四天前我来这儿找你。特勤局没有你和依凡斯的消息,派我来找你们。依凡斯死了。他说的话似乎对她没起什么作用。你和比尔在这儿出了什么事?

她没回答,只是摇摇头,

这个镇到底怎么回事?凯特?

我不知道。

可是你住在这里。

是的。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好几年了。

怎么可能。伊森站起身子,思绪纷乱。

我没有你想要的答案,伊森。

我需要一支手机、一辆车子,如果你有枪的话——

我不能帮你,伊森。她也站起来。你该走了。

凯特——

马上。

他握住她的双手。昨晚我在街上昏倒时,是你送我去医院的吧?他低头凝视她已经有笑纹和鱼尾纹,但还是美得不得了的脸庞。你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吗?

住手。她试着挣脱。

我陷入困境了。他说。

我知道。

告诉我什么——

伊森,你现在的行为,可能会害死我。甚至危及到哈洛的生命。

谁会杀你们?

她挣开他的双手,开始走向前门。她握住门把,回头看他,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她看起来仿佛又只有三十六岁。

你可以过得很开心的,伊森。

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在这儿有个很美满的人生。

凯特。

她拉开门,走进屋里。

凯特。

怎样?

我发疯了吗?

没有,她回答,一点都没有。

她关上门,然后他听到闩子拉上的声音。他走到门前,瞪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以为他可能会看到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可是他的外表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再也不觉得饿了。

他再也不觉得累了。

他走下台阶,踏上石头小径,回到人行道,他只觉得胸口很紧,就像从前他在出任务前走向直升机,看着地勤人员装上半英寸口径的格林重机枪和地狱火反战车飞弹时一样。

充满恐惧。

伊森一直走到下一个街区才看到有车停在路边。一辆一九八〇年代的别克轿车。它的挡风玻璃上黏满了松针,四个轮胎也应该要灌气了。

门锁上了。

伊森蹑手蹑脚爬上最靠近车子的房屋前廊,拿起一个放在窗户下的小天使石像。透过薄薄的窗帘,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直立式钢琴前弹奏,美妙的乐声从打开了四寸的窗户缝隙里飘向前廊。

一个女人坐在他身边,为他的乐谱翻页。

小天使虽然只有一英尺高,可是却是实心水泥做的,重量超过三十磅。

伊森把它搬到马路上。

只可惜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定会发出巨响,

他举起石像砸向驾驶座后面的车窗玻璃,石像轻松地飞进车里。他拉开车子的门锁,打开门,爬过碎玻璃,爬过座椅,坐上驾驶座。小天使被撞歪了,伊森抓住它的头,将它从后座拉出来。

他朝方向盘转向柱捶了两拳,塑胶壳应声爆开,发火盘掉了出来。

车子里很暗。

他只能靠感觉摸索,手指用力将电路线和发动线往下扯。

房子里的钢琴声停了。他望向前廊,看到两个影子站在窗帘后头。

伊森从口袋掏出瑞士刀,打开最大那把刀子,割开他猜是供给车子电力的两条白导线。然后他将外头包覆的塑胶皮刮掉,将裸露出的两条金属线缠绕在一起。

仪表板亮了。

当他找到黑色的发动线时,房子的前门被大力推开。

一个小男生的声音大叫:你看车窗玻璃。

伊森将发动线的塑胶外皮刮掉,里头的铜丝露了出来。

那女人说:在这里等,艾略特。

赶快!赶快!赶快!

伊森把发动线和电路线交错,一朵蓝色的火花在黑暗中闪过。

引擎咳了两声。

女人穿过草坪走向他。

快点。伊森不禁脱口而出。

他又将两条线路搭在一起,引擎转动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第四次时,它终于发动,不再熄火。

女人已经走到车子旁,伸手要拉副驾驶座的车门,伊森加快转速,打入前进排档,开亮大灯。

加速离开。

他在第一个路口左转,放松油门,将车速降低至合理范围,以不引人注目的速度前进,假装他不过是个想在夜里兜兜风的普通人。

根据油表指针,车子还有四分之一桶油。加油提示灯还没亮。没问题。这些油离开松林镇绝对够了。只要他开出小镇,南边四十里处就有一个更迷你的镇。爱达荷州的罗曼镇就在高速公路旁,他们来这儿的路上,就曾经停在那里加油。他还记得一身黑西装的史塔宁斯站在油箱旁加油的画面。当时伊森往没车经过的高速公路走去,望着对街荒废的建筑,百叶窗全放下的旅馆、杂货店、餐厅,全都还在营业却几乎无人光顾,但屋顶的烟囱却仍不时飘散出油腻的气味。

他就是在那里用只有一格收讯的手机打给泰瑞莎的。

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当时他有太多心事。

最后一次和他太太说话。

伊森希望自己记得说他爱她。

车轮在他将煞车踩到底时发出尖叫,他打亮左转灯。除了四、五个在人行道上散步的人外,小镇的商业区一片死寂。大街上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伊森慢慢开过中线,左转,缓缓加速,往南前进。

和他有过瓜葛的酒吧、饭店、咖啡店一家一家地过去了。

七个街区之后,车子经过医院。

小镇没有郊区。

直接了当地没有了任何房子。

他再加速。

天啊!奔驰的感觉棒极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奇怪的镇,引擎每转一圈,他厉膀上的压力就跟着轻了一点。他实在应该在两天前就这么做的。

四周似乎都没人居住,马路笔直地往前延伸,经过的松林里的树木非常巨大,极可能是原生木。

涌进车里的空气冷冽芬芳。

雾气不只在树木的隙缝中徘徊,也笼罩着路面。

车灯虽然可以穿透它,但能见度却降低不少。

加油提示灯亮了。

糟糕!

往南出城的路很陡,要爬过山壁更是得登高好几千尺,眼看着再过不久,山路就要到了。崎岖的山路绝对会耗尽所剩不多的汽油。他应该要立刻调头,开回镇上,从别辆车的油箱偷点油,以确保车子能安全抵达罗曼镇。

前面是一大段很长的连续弯路,伊森踩下煞车,减慢速度。

浓雾大到将路面完全遮住,即使开了远光灯,还是白茫茫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伊森只能利用地上斑驳模糊的双黄线,龟速前进。

路变直的时候,车子也离开了浓雾区,冲出树林。

一个大型看板远远立在路旁。

离他还有八分之一里,所以他只能看到上头画了四个手挽着手的人。

每个人都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穿短裤和条纹衬衫的小男孩。

穿洋装的母女。

穿西装、戴呢帽的父亲挥着手。

在微笑的完美家庭下方,黑色粗体大字写着:

欢迎来到松林镇

在这儿,天堂就是你的家

伊森加速通过广告看板,看见一排和马路平行的木头栅栏,车灯扫过一个牧场和几头在吃草的牛。

远处灯火闪烁。

他将牧场甩在后头。

很快的,路旁又开始出现住家。

马路变宽,双黄线也不见了。

车子开在第一大道上。

他回到松林镇了。

伊森把车停在路边,瞪着挡风玻璃外的景色,试着控制胸膛高涨的惶恐。一定有合理的解释,很简单,他错过转出去的叉路了。一定是在浓雾中和它擦肩而过了。

他将车子调头,往刚才来的方向疾驰,经过牧场时,时速已达六十英里。

回到浓雾和巨松之间,他努力张望,想找出他错过的路标,指出该怎么上高速公路的路标,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在连续弯路中弯度最大的转角将车驶向路肩停下,拉起手煞车。

他没将引擎熄火,直接打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伊森穿过马路走到另一边的路肩,沿着山崖开始走。

走了一百尺后,雾已经浓到让他完全看不到车。他还能听见引擎在转动,可是他愈走愈远,声音也跟着愈来愈小。

他走了两百码才停下来。

他站在弯道的另一头,这儿的马路不但变直,而且一样通往镇上,

引擎声彻底消失。

没有一点风,周围的树木高耸静立。

雾气仿佛带着电流似地包裹住他,可是他知道那个微弱的声音是来自他的体内,是脑袋为了填补过于寂静的环境而制造出来的。

不可能。

路不应该在这儿转弯。

它应该继续在松林里延伸半英里,然后迂回爬过山壁,通往南方公路。

他小心地走下路肩,走进树林。

地上的松针又厚又软,仿佛走在软垫之上。

空气阴冷潮湿。

这些树……他从没见过长得这么高大的松树林,没有阳光照射的下层几乎没有矮树存在,树和树之间保持了适当的距离,让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在巨大的树干间移动。换句话说,极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迷失方向。

他走出浓雾区,抬头一望,清澈的星空就悬在森林上方。

再走五十码,停下。他应该立刻回头。一定有其他路可以离开这个小镇,而且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慢慢丧失方向感。他回头看,觉得自己还能找到刚才来的路,可是无法百分之百的确定,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的像。

突然,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尖叫。

伊森动也不动,当场呆住。

除了激烈的心跳声外,四周一片死寂。

那阵尖叫很像是人类在受到折磨或极度恐惧时发出的声音。也像是土狼或传说中的爱尔兰女妖。也许加上最凶狠的山狗。又或许像被过度夸张的南北战争中南军士兵的战斗呐喊。高音、凄厉、脆弱、骇人。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就像一条电缆线即使被埋在地底还是会发出小小的嗡鸣,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第一次听到这种尖叫声。

然后,另一阵尖叫。

近了一些。

他的眉心、他的五脏六腑全发出警报,告诉他:立刻离开这里。想都不要去想。立刻。马上。离开。

于是他回头跑进树林,二十步之后,他一边喘气,一边冲入寒冷的浓雾之中。

前方的地形变成上坡,伊森手脚并用往前爬,直到回到马路上才停下来。虽然气温很低,但他全身都是汗,咸咸的汗水流进他的眼睛,又刺又痛。他沿着双黄线慢慢跑,回到弯道,直到看见远方穿透浓雾的两盏车灯。

他慢下来改用走的,终于在吵杂的心跳呼吸声中,听见偷来的车子的引擎怠速声。

他走向它,拉开驾驶座车门。钻进车里,踩住刹车,握住变速排档,绝望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左眼角注意到有东西在移动,一个影子出现在照后镜里。他将视线移到仪表板上方的后视镜。在一闪一闪的红色警示灯中,他看到刚才在浓雾的蒙骗下没发现的东西——一辆停在他车尾后方三十英尺的汽车。

当他转头要从驾驶座的车窗往后看时,却见到一支猎枪的枪管,在他面前几寸由上往下指着他。手电筒的强光立刻射了进来,车子内部刹那间全是刺眼亮光。

你一定是他妈的疯了。

波普警长。

他声音中粗暴的怒气隔着玻璃听起来有些模糊。

伊森的手还握在排档杆上,他在想,如果将它推进D档,踩下油门,波普真的会对他开枪吗?这种距离加上十二号口径的散弹猎枪,如果波普真的开枪,他必死无疑。

慢慢的……波普说,把你的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用你的右手将车子熄火。

伊森透过玻璃说:你知道我是谁,而且你应该知道妨碍联邦探员办案的严重后果。我要离开这个镇。

你想得美!

我是美国政府的探员,我有完全的授权——

不,不是,你只是一个没有证件、没有徽章的家伙,不但刚偷了一辆车,还有谋杀联邦探员的嫌疑。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必要对你说第二次,小子。

伊森脑中某个声音催促他乖乖听话,小声告诉他违抗这个男人的风险很大,甚至可能蜜口他丧命。

好。伊森说,只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车子没有钥匙,是我接上管线发动的,我得把线路拉开引擎才会熄火。

伊森打开顶灯,双手伸到转向柱下方,将两条白导线拉开。

灯熄了。

引擎也熄了。

除了手电筒的刺眼强光外,一切都熄了。

出来!

伊森找到把手,得用肩膀稍微用力撞向车门才出得来。他站到外面。雾气在光束中飞舞盘旋。手电筒和猎枪后的波普只剩一个愤怒的影子,躲在牛仔帽沿后的眼睛闪烁。

伊森闻到擦枪油的味道,波普一定花了很多时间照顾、欣赏他的军火收藏。

你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离开镇上吗?波普咆哮。

伊森想要回答,但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手电筒的光束已经射向地面,在他被打到前的十分之一秒中,他才发现飞向他的头的影子,原来是散弹猎枪的枪托。

伊森的左眼被打得肿了起来,变得又热又大,而且随着他的脉搏不停跳动。他用右眼看着审问室,密闭、无聊、白色煤渣砖墙、水泥地板。脱掉外套、拿掉眼镜的波普坐在一张空荡荡的木桌另一边,暗绿色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肌肉纠结、长满雀斑的粗厚前臂。

伊森左侧眉毛上方的伤口极深,鲜血沿着侧脸滑落,他反手擦拭。

他瞪着地板。能给我一条毛巾吗?谢谢。

不能。你只能坐在那里,一边流血,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晚一点,等整件事结束,你也从监狱放出来之后,我会邀请你到我家来参观你的警徽。我会把它裱框,用透明玻璃保存好,挂在我家壁炉的正上方。

他的话让波普笑得好开心。你真的以为会这样噢?

你攻击联邦探员。你的警察生涯就快结束了。

再告诉我一次,伊森,你是怎么知道六O四号里有尸体的?不要再用那个不存在的女酒保来搪塞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要听真话。

我告诉你的就是真话。

真的吗?你还是坚持要这么说吗?我已经去过那家酒吧了。波普的手指轮流在桌面上敲着。他们连一个女酒保都没有,而且也没人在四天前的晚上见过你。

有人在撒谎。

所以我开始怀疑……你来松林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

那个……他举起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弯了两下,表示是在引用伊森的话,调查任务?

伊森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高涨的怒气在胸膛里流窜。他的头痛得不得了,他知道部分原因是波普重击他的后遗症,但也很像是他在河边醒来,不知道自已是谁、自己在哪儿后,一直折磨他的颈部旧伤又发作了。那种在头骨底部很熟悉的抽痛又回来了。除此之外,这个似曾相识的审问场景雪上加霜,让他感觉更不舒服。

这个小镇有问题。伊森说。他的情绪乌云似的累积在胸口,四天来的痛苦、混乱和隔离让他非常激动。今天晚上我看到了我以前的搭档。

谁?

凯特·威森。我告诉过你关于她的事。可是她变老了,至少老了二十岁。怎么可能呢?你回答我啊!

是不可能。

还有,为什么我不能和小镇以外的任何人联络。为什么没有马路可以驶出镇上?这儿是什么实验场吗?

当然有路可以出城。你知不知道你讲的话听起来有多荒谬?

这个小镇有问题。

错了,有问题的是你。我有个主意。

怎样?

不如我给你一张纸,让你有时间想一想,写下所有你想告诉我的事。一个小时听起来怎么样?

他的提议让伊森在心里打了个冷颤。

波普继续说:还是说,如果我套个黑头巾,你回答我问题的速度会比较快呢?还是我应该从手腕把你吊起来,一刀一刀割你的肉呢?你喜欢刀子划过你皮肤的感觉吗?伊森?波普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在伊森面前。

伊森说:原来是在你这儿?他拿起皮夹,打开,特勤局的证明文件放在透明护贝里,可是上面的名字不是他。

证件的主人是比尔·依凡斯。

我的在哪里?伊森问。

对。在哪里?比尔·依凡斯。特别探员。特勤局。博伊西分部。现在,再告诉我一次,你是怎么知道他被弃尸在那栋废弃的屋子里的?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被特勤局派到这儿来找他和凯特·威森的。

喔,对。你说过。我老是忘记。我打电话到西雅图和你的上司赫斯勒聊了一下,不过呢!他说他根本不认识你。

伊森将更多鲜血从他脸上抹去,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

我不知道你试着想做什么,你在计划什么阴谋——

我的推论是,依凡斯探员一直在追捕你,最后终于在松林镇逮住你。所以你干脆杀了他,并绑架他的搭档史塔宁斯探员,想开他们的车逃出城去。只不过在你离开的路上,报应赶上你,让你出了严重车祸。史塔宁斯当场死亡,你则头部受了重伤。也许是脑袋撞坏了,当你醒来的时候,你真的开始相信自己也是个特勤局的联邦探员。

我知道我是谁。

真的吗?你不觉得没人找得到你的证件是一件很怪的事吗?

对,因为有人故意——

没错,我们整个镇都在进行一个大阴谋。波普大笑。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没人可以找到伊森·布尔克的证件,其实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吗?因为你根本不存在?

你疯了。

我就猜你会反驳,兄弟。你杀了依凡斯探员,就是你这个——

不是。

——疯子、变态的精神病患者。你用什么东西打死他的?

干你娘。

你的杀人凶器藏在哪里?伊森?

干你娘。

伊森感到他胸中的怒火爆炸。纯粹、旺盛的熊熊怒火。

听好。波普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只是个很厉害的骗子,还是你真心相信自己建造出的精巧假象。

伊森站了起来。

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他的胃涌出酸意,让他非常想吐。

鲜血不停流出,从他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池。

我要走了。伊森指着警长后面的门,以命令的口气说:开门。

波普动也不动,说:你最好乖乖坐回去,不然你会害自己伤得更重。他的语调充满自信,显然已经做过许多次他威胁要做的事,而且如果有机会再做一次,他甚至会更开心。

伊森沿着桌子走,越过警长,走向房门。

他握住把手。

被锁住了。

你他妈的坐回去。我们连谈都还没开始谈。

开门。

波普慢慢站起来,转身,挤到伊森旁边。距离近到伊森可以闻到他呼吸中的咖啡味,看到他牙齿上的黄垢。他比伊森高四寸,至少重四十磅。

你觉得我没办法强迫你坐下吗?伊森?你觉得我没有能力去执行这种事吗?

这是非法拘留。

波普微笑。你想错了,小朋友。在这个房间里,既没有法律,也没有政府。只有你和我。在你以墙为界的小小世界里,我就是至高无上的唯一掌权者。只要我愿意,马上杀了你也没关系。

伊森放松他的肩膀,高举双手,掌心朝外,摆出希望让波普以为他被击倒、打算乖乖服从的姿态。

他拉高头,放低下巴,说:好吧!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话没说完他的双脚一蹬,仿佛装了弹簧似的,将自己的前额猛力撞上波普的鼻子。

伊森听到软骨断裂的声音,立刻攻击波普强壮坚硬的大腿,伸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倒吊,警长挣扎着要用前臂和二头肌夹住伊森的脖子,可惜晚了一步。

波普的靴子沾到地板上的血,变得十分滑腻,很难抓牢。伊森可以感觉到他的靴子就快掉了,他的重量也在逐渐下滑。

他用肩膀猛力撞击警长的胃,将他重压在水泥地上。

波普肺里的空气一瞬间全吐了出来,伊森起身,跨坐在警长身上,右手拉回,摆出空手道中掌底攻击的姿势。

波普用力扭动臀部,让伊森的脸直接撞上木头桌脚,速度之快差点把他的脸劈成两半。

伊森的视线模糊,刺眼的亮点微粒不停地在眼前跳跃,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在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时,他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在伊森脑袋清楚、反应灵敏的时候,他应该能避开波普的这一拳。可是以目前的状况,他的速度太慢,迟了半秒钟。

波普这一拳力量大到让伊森的头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他不禁怀疑胸骨是不是折断了。

他发现自己昏眩地趴在木头桌面上,用仅剩的右眼往上看,气到抓狂的警长正准备揍他第二拳。他被撞烂的鼻子好像被炸弹空袭过似地黏在脸上。

伊森擧起手臂想保护自己的脸,可是警长的拳头轻易穿过他的双手,直接打上他的鼻子。

泪水从双眼里不断冒出,鲜血马上流进伊森的嘴里。

你到底是谁?警长咆哮。

即使伊森想回答,也不知道答案,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审问室开始回转,和另一个审问室混合交错……

他又回到波斯湾旁贫民窟里有着肮脏地板、棕色墙面的房间,看着光秃秃的电灯泡在他头顶上荡来荡去。穿黑长袍、戴黑头巾的耶许夫瞪着他,只露出一对凶恶的棕眼和一张微笑的嘴。他的牙齿太洁白也太整齐,绝不可能是第四世界落后中东的贱民产物。

伊森的身体被吊在空中,手腕被焊在天花板的铁链扣住,他的脚同样无法着地,但偶尔可以让大姆指碰到地面,缓和一下血液不能循环的痛苦压力。可是这样的脚尖着地他一次只能做个几秒,否则体重可能会让趾骨骨折。要是它们真的断了,他就完全没有办法减缓他双手血液流失的速度了。

耶许夫站在伊森面前,距离他不过几英寸,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

让我们来谈一个你绝对可以回答的问题……你是从美国的哪个地方来的?伊森·布尔克准尉?他略带一点点英国腔的英语说得非常完美。

华盛顿。

首都华盛顿?

不是,是华盛顿州。

喔。你有孩子吗?

没有。

可是你已经结婚了。

对。

你太大叫什么名字?

伊森没有回答,闭上眼,做好要挨上另一拳的心理准备。

耶许夫微笑。放轻松点。现在我不会打你。你听说过『千刀万刚之死』吗?耶许夫将一把单边剃刀举高,刀锋在灯炮下闪闪发光。它是一种中国人发明的处决方法,名为『凌迟』,在一九〇五年时被废除了,翻译成英文就是『慢慢宰割』或『延长死亡』之类的意思。

耶许夫挥手指向桌子上打开的手提箱,黑色泡绵里排列着一大套伊森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一直避免去看的刀器。

波普又揍了伊森一拳。他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不禁想起法鲁加的刑求室,陈旧发臭的地板上头的血迹味……

现在你会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你会有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小时。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耶许夫说。

我不知道。

耶许夫重重地在伊森的胃部打了一拳。

波普重重地在伊森脸上打了一拳。

我打你实在打得有点烦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已经问了你二十几次了。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你是谁?波普大吼。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伊森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一个小时,如果你写的东西不能让我满意,那么你就会被凌迟至死。

耶许夫从他的黑长袍里拿出一个拍立得相机。

伊森闭上双眼。但听到耶许夫对他说:你乖乖看一下这个,否则我会把你的眼睑剪掉时,他只好再睁板眼睛。

他拿着一张照片,里头的男人同样被扣住手腕,吊在同一个房间的天花板。

美国人。或许也是个军人,只是他没办法确定。

伊森已经参战三个月了,可是他从没看过那么惨的伤势。

你的同乡在我拍照时还活着。他的凌虐人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傲。

伊森想睁开眼睛看波普。他觉得自己就快失去意识,这样也不错,至少可以减低眼下的痛楚,也能挡掉历历在目的耶许夫和刑求室。

下一个被吊在这个天花板下的人看到的拍立得照片就会是你。耶许夫说,你听懂了吗?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还架了个网站。我会把我对你做的事拍照上传,让全世界都看得到。也许你的老婆也会看到。你乖乖写下我想知道的事。到目前为止,你都还没吐实的那些事。

你到底是谁?波普问。

伊森让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

你到底是谁?

连防御自己都放弃了,他想。有一部分的我始终没有离开过法鲁加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

他希望波普赶快给他致命一击,好心将他敲昏,让他脱离回忆的折磨,解决他现在的痛苦。

两秒钟后,它发生了。波普的拳头击中他下巴时,除了痛,还带来一闪而过的白热亮光,如闪光灯般,刺眼,然后漆黑。

6

洗碗机已经装满,一边洗濯,一边呻吟。已经累到麻木的泰瑞莎站在水槽前擦干最后一个大盘子。她把它放进柜子里,将毛巾挂在冰箱门上,关灯。

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向楼梯,在长长的一天之后,此刻她心里的感觉反而比白天的激动情绪更糟。

巨大的空虚感吞噬了她。

离日出只有两三个小时。在许多方面,这会是她生命中没有他的第一个早晨。前一天就是要向他告别,为她在没有伊森的世界里的心慌意乱划下旬点。朋友们聚在一起哀悼他,她相信大家会想念他,可是他们的人生将会继续往下走(或者早已经往下走了),然后终究会逐渐淡忘他。

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从明天开始,她就是一个人了。

活在她的悼念里。

她的爱。

她的失落。

这些思绪孤单寂寞到难以承受,她不得不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握住扶手,做几次深呼吸。

敲门声吓了她一大跳,让她的心跳瞬间狂飙。

泰瑞莎转身瞪着大门,闯进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敲门声其实是她想像出来的。

凌晨四点五十分。

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种时间——

第二次敲门声。比第一次响亮许多。

她光脚穿过走廊,踮着脚尖从窥视孔往外看。

在前廊灯光的照耀下,她看到一个男人拿着一把伞站在门口。

他很矮。光头。遮雨棚下的脸只剩一个面无表情的影子,他的黑西装不禁让她胸口一紧,难道是带来伊森消息的联邦探员?不然的话,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间来敲门?

可是他的领带不对。

蓝黄相间的条纹。联邦探员绝不会选这种领带,太流行,也太招摇了。

透过窥视孔,她看到那人又伸出手,再敲了一次门。

布尔克太太。他说,我知道我没吵醒你。几分钟前,我还看到你站在厨房水槽旁。

你有什么事?她隔着门说。

我需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先生。

她闭上眼,再睁开。

男人还站在外头,她的脑子完全醒了。

谈我先生什么?她问。

如果我们能坐下来,面对面谈,会比较容易一点。

现在是半夜,我根本不认识你。我绝不可能开门放你走进我们家。

你不会想错过我要讲的话的。

那么就在门外告诉我。

我不能那么做。

那么明天早上再来。我们明天再谈。

如果我离开了,布尔克太太,你就不会再看到我了,相信我,对你和班恩来说,那将会是个大悲剧。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图。

滚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那人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拍立得相片。

他将它擧到窥视孔前,泰瑞莎一看,整个心都碎了。

照片上的伊森躺在不锈钢手术桌上,医疗蓝光照耀着他赤裸的皮肤。他的左脸严重瘀血,看不出来是生是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双手已经把门链拿下,门闩拉开了。

泰瑞莎打开门,男人收好伞,将它斜靠在砖墙上。在他身后,冰冷的雨不断下着,犹如在为沉睡中的城市配上水流的噪音。一辆黑色宾士豪华客货车停在邻居门前的马路上。她没在社区里见过这辆车,心里不禁怀疑那是不是他的?

大卫·碧尔雀。男人一边说,一边要和她握手。

你对他做了什么?泰瑞莎问,故意忽略他伸出的手。他死了吗?

我可以进来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碧尔雀跨过门槛,他黑色牛津鞋上的雨珠闪闪发光。

我可以把它们脱掉。他指着鞋子说。

不用了。没关系。

她领他走进客厅。泰瑞莎从餐桌旁拉了一张直背椅给他,自己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你今天晚上在家里举办派对吗?

庆祝我丈夫精彩的一生。

听起来很不错。

突然间,她觉得累极了,觉得她头上的灯怎么这么亮,亮到她的瞳孔受不了。

为什么你会有我丈夫的照片?碧尔雀先生?

这无关紧要。

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要是我告诉你,你丈夫其实还活着呢?

有十秒钟的时间,泰瑞莎连呼吸都忘了。

耳朵里只有洗碗机的噪音、雨打在屋顶的滴答声,还有她心脏碰碰跳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她问。

这也无关紧要。

那么我怎么知道可以信任——

他举起一只手,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最好安静听我说。

你是政府派来的吗?

不是。不过,就像我说过的,我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即将告诉你的事。

伊森还活着?

是。

她的喉咙一紧,声音哽咽,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在哪儿?她只能挤出气音。

碧尔雀摇头。我可以坐在这儿,告诉你所有的事,可是你不会相信我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我先生在哪里?

对,而且如果你再问一次,我就会站起来走出你家大门,你将再也不会见到我,换句话说,你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伊森了。

他受伤了吗?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胸中紧压而纷乱的大量情绪。

他没事。

你要钱吗?我可以——

伊森没被绑架,我也不是来要赎金的。这件事和钱没有关系,泰瑞莎。碧尔雀移动身体,坐在椅子边缘,透过仿佛能看穿人心、极具智慧的黑眼珠看着她。我要提供给你和你儿子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碧尔雀将手伸进他外套的内袋,小心拿出两支半英寸高的试管,里头装了透明液体,放在咖啡桌上。两个小小的软木塞尽责地阻止液体流出。

那是什么?泰瑞莎问。

团圆。

团圆?

和你丈夫团圆。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到底是谁?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期望我做什么?把它喝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可以拒绝,我无所谓,泰瑞莎。

试管里装的是什么?

药效很快、药力强大的麻醉剂。

然后我醒来时,就能奇迹似地和伊森团聚?

过程会比你说的复杂一点,不过,基本上,是。

碧尔雀转头凝视窗外,然后将视线转回泰瑞莎身上。

快天亮了。他说:我需要知道你的答案。

她拿下眼镜,按摩着自己的双眼。

我现在头脑不清楚,没办法做出选择。

可是你一定要。

泰瑞莎把手放在大腿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里头装的可能是毒药。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咖啡桌,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伤害你?

我不知道。也许是伊森被扯进什么阴谋之类的。

如果我想杀你,泰瑞莎……他没把话说完。你看起来擅于观察人性。你的内心告诉你什么?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她走向壁炉,凝视上面的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拍的,伊森和班恩穿着白色马球衫,泰瑞莎则是一身俏丽的白色短洋装,每个人的皮肤都被电脑修片修得完美无瑕,五官在摄影棚的强光下显得深邃立体。那时候他们嘲弄说它看起来好廉价、假得不能再假,可是现在,黎明前站在安静的客厅里,有人给她一个机会能再和他重聚,看着照片里的三个人让她的喉咙仿佛哽了一颗球,泫然欲泣。

你正在做的事……她说,可是视线还停留在丈夫的脸上。如果是骗局……那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告诉一个伤心的寡妇有机会可以再看到心爱的丈夫。

她看向碧尔雀。

是真的吗?她问。

是。

我想相信你。她说。

我知道。

我非常非常想相信你。

我明白这得要你真心相信,才会愿意赌一把。他说。

你今天晚上到我家来。她说,这么多个晚上,为什么你偏偏今天来?在我既疲倦又酒醉,而且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时候,你才来。我猜并不是意外。

碧尔雀伸手拿起一支试管。

将它举高。

她看着他。

泰瑞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然后她开始穿越客厅,走向楼梯。

你要去哪里?碧尔雀问。

去叫醒我儿子。

所以你答应了?你们要跟我回去?

她在楼梯口停步,转身看着客厅另一端的碧尔雀。如果我做了……她说,我们还能拥有我们原来的生活吗?

碧尔雀说:你说的『原来的生活』是指什么?这栋房子?这个城市?你们的朋友?

泰瑞莎点点头。

如果你和班恩选择要跟我回去,所有事情都会改变。你再也不会回到这栋屋子。所以我的答案是:不能。

可是我会和伊森在一起。我们三个终于可以团圆了。

是。

泰瑞莎爬上二楼去叫醒儿子。也许是因为累极了,也许是因为胸中的情绪,感觉简直像在梦游。空气中带着静电。她脑袋后头有个声音不停尖叫,控诉她的愚蠢。没有一个神智清楚的人会考虑这个提议。就在她走到二楼,站在班恩房门外的走廊上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确实神智不清,自己确实不是基于理性逻辑在做决定。她既心碎又孤单,而且非常非常想念丈夫,想念到即使只是一个和他在一起、全家团聚的不确定机会,也值得她拿一切去争取。

泰瑞莎坐在班恩床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小男孩动了一下。

班恩。她唤他,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她帮助儿子坐起来。

天还没亮啊!他说。

我知道。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真的吗?

楼下来了一个人。他的名字是碧尔雀先生。他要带我们去看爸爸。

透过班恩床边的小夜灯,她可以看到小男孩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说的话像阳光般照亮他的世界,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睡了,又圆又亮的眼睛显一不他全醒了。

爸爸还活着?他问。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他还活着。

可是,碧尔雀是怎么说的?赌一把。

是的。爸爸还活着,来吧!我们得赶快帮你换衣服。

泰瑞莎和班恩在碧尔雀对面坐下。

他对小男孩微笑,伸出手,然后说:我的名字是大卫。你的呢?

班恩。

两人握手,

你几岁了,班恩?

七岁。

喔,很好。你妈妈向你解释过为什么我会来吗?

她说你要带我们去见爸爸。

没错。碧尔雀拿起桌上的小试管,将它们递给泰瑞莎。时间差不多了。他说:把塞子拔出来吧!你们两个都不用害怕。喝下去后只要四十五秒,药效就会发作,很快,但是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先把比较少的那一管让班恩喝下去,再喝你自己的。

她用指甲捏住软木塞,将两根试管的塞子都拔出来。

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立刻飘散在空中。

闻到它顿时让一切变得好具体,一下子将她从过去几小时的梦游状态推了出来。

等一下。她说。

怎么了?碧尔雀问。

她到底在想什么?伊森会宰了她的。如果只有她,也许可以,可是她怎么能拿儿子的性命去冒险?

怎么了?妈妈?

我们不能这么做。她一边说,一边将软木塞压回试管,再放回咖啡桌上。

碧尔雀从桌子的另一边看着她。你百分之百的肯定吗?

是的。我……我真的不能。

我明白。碧尔雀拿起试管。

在他起身的同时,泰瑞莎看向班恩,小男孩的眼中全是泪水。你回床上继续睡觉。

可是我想见爸爸。

我们晚一点再谈这件事。现在上楼去。泰瑞莎转身回去面对碧尔雀,我很抱歉——

还未出口的话全堵在她的喉咙里。

碧尔雀拿着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盖在自己的脸上,一条细细的管子从他的大衣口袋像条蛇般伸出来。他的另一只手则拿着一罐小小的喷雾钢瓶。

她说:不,请不要——

一阵浓密的雾气从喷嘴爆开。

泰瑞莎不想要呼吸,但却已经可以在舌尖尝到它的味道,带着些微香甜的液态金属味。烟雾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她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毛孔张开,大口大口将它吸入。她的嘴巴里也有,比室内温度低得多,感觉像一道液态氮滑进她的喉咙里。

她伸手抱住班恩,试着要站起来,可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

洗碗机停了,房子里除了雨滴落在屋顶的滴答声外,一片静寂。

碧尔雀说:你绝对想不到你们将会有多大的用处。

泰瑞莎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的嘴巴张不开。

房间里的色彩一下子全部褪去,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她感觉到她的眼皮愈来愈重,她不想阖眼,却无能为力。

班恩小小的身躯已经瘫软,倒在她的大腿上。她抬头瞪着透过氧气罩低头向她微笑的碧尔雀。黑暗逐渐笼罩住一切。

碧尔雀从大衣里拿出对讲机,放在嘴边说:阿诺,潘蜜拉,这儿已经准备好了。

7

伊森,我需要你放松。你听得到吗?不要再挣扎了。

伊森在一片迷雾中认出声音的主人——是那个精神科大夫。

他挣扎着要睁开眼睛,可是再努力也只能看到一点点微光。

杰金斯透过金框眼镜低头看他,伊森试着想动动手臂,可是它们如果不是骨折了,就是被铐住。

你的手腕被铐在病床的栏杆上。杰金斯说,警长的命令。不用太慌张。因为刚才你的解离性精神病发作得很厉害。

伊森张开嘴巴,立刻感到他的舌头和嘴唇仿佛被沙漠的热气烘烤过似的,干得不得了。

那是什么意思?伊森问。

意思是你在记忆、认知,甚至身分认同上都有障碍。我们最担心的是:你出现这些症状的罪魁祸首是车祸导致的颅内出血。现在他们正在手术室做准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不同意。伊森说。

什么?

我不同意动手术。我要求转到博伊西的医院。

太危险了。你可能在到那里之前就死了。

我想要立刻离开这个镇。

杰金斯退出他的视线。

一道强光从上往下照着伊森的脸。

他听到杰金斯的声音:护士,麻烦让他镇定下来。

用这个吗?

不,用那个。

我没疯。伊森说。

他感觉到杰金斯的手在自己的手上拍了两下。

没人说你疯了。只是你的大脑出了问题,不过我们可以把它修好。

护士潘蜜拉弯腰进入伊森的视线范围。

美丽的她露出微笑。她也在这儿让伊森觉得安心了一点,也许只是熟悉感,可是对伊森来说还是有如海上浮木。

我的天啊!布尔克先生。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你舒服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