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杀手,无与伦比的自由》》 · 九把刀 · 2026-07-25
《杀手,无与伦比的自由》
作者: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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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很强,还带着点让人颠簸的旋转。
苍叶看着三十七楼底下的风景。
从这种连猫都不敢接近的高度看下去,整个城市变得模糊又后现代地旋转,许多原本死意坚决的人都会因为过度害怕而却步,逆向产生人生再怎么悲惨、也不想经历这种自由落体的求生意志。
苍叶打了个哆嗦,将衣领拉得更紧些。
他跟所有人一样,都很怕死。站在这个城市上空,已虚耗了一个小时又五分。
「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公平……」
苍叶缓缓曲起膝盖,将重心放低,免得真的因为一时头晕而摔了下去。
他曾在早餐店桌上沾满蕃茄酱跟酱油的报纸专栏里,看过一个不知道数据何来的专家说法:在天台上考虑自杀超过九十分钟的人,当天绝对不会自杀。拿着水果刀盯着自己手腕超过一百分钟却迟迟割不下去的人,当天绝对不会自杀。拿着一大罐安眠药或农药考虑超过一百一十五分钟而没有一鼓作气吞下去的人,当天绝对不会自杀。
超过一个固定的时间限制而无法果断做出毁灭自己的决定,当天,便不可能再考虑毁灭自己的选项。
这是上帝装在人类身上,好令人类远离危险的自我保护机制的证明?
还是,这是某个心理学家为了嘲笑死意不坚的人所作出来的无聊研究?
距离绝对不可能自杀的时间限制,还有二十五分钟得熬。
「这一点也没有道理……为什么我要在这种鬼地方吹风?」
苍叶将脸埋进了膝盖中间。
自己从不贪心,也没有过剩的物质欲望,这辈子从没买过超过三千块的东西,会欠下这种令他穷极一辈子都无法清偿的巨债,完全就是太天真。
出于对从高中栽培自己到大学的国家教练的信任,他豪爽地在借据上落了保证人的名字,谁晓得那个叫「忠佳财务整合管理公司」如此冠冕堂皇的契约甲方,竟然是恶名昭彰的地下钱庄。
国家教练,在他签字后的第二天,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苍叶一个堂堂的田径国手,从此比赛奖金就不曾进了自己口袋。
不管到哪里比赛,都可以看见讨债人坐在观众席上的身影。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满墙怵目惊心的红色油漆,一包装在信封袋里的子弹。
所有放在手机通讯簿里的亲戚朋友都被讨债人轰炸过三轮,就连交往三年的女朋友也不断被骚扰、动手动脚地要她下海帮男朋友还债。
最后当然只有分手。
「欠钱的明明不是我,你们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死缠着我!」
苍叶这么咆哮过。
「请各位大哥放过我一马吧!如果你们活活把我打死,我怎么还钱啊!」
苍叶如此哀求过。
地下钱庄根本不会管你,欠条上有你的名字,无论如何就赖定了你。
白天的法律管不到黑夜的世界。黑夜自有见不得人、却运转自如的秩序。
身家都被剥光光,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当掉,肋骨被打断了两次,鼻青脸肿的裸照也拍了,甚至还冒奇险帮那伙人从泰国携带进毒品两次,肛门痛得要命。
这么听话的结果?
欠债的数字竟然还用诡异的数学公式累进繁衍,多了一个零!
「报警」这么彻底普通的选项也不是没作过。
只是报了警也逮不到人,或者该说无人可逮。
那个帮苍叶作笔录的警察,十之八九连想过办这个案子的念头都没有过,或者只是将笔录装模作样记在一张根本不是报案三联单的纸上。
「先生,能帮你的话我们都会帮,法律就是为了保障市井小民而存在的,不是吗?只是法律规法律,有些不文明的人也不管你这么多,在他们眼中只有欠钱还钱这四个字。先生,我看这件事真的要解决,还得靠你自己的诚意。」
「……」苍叶目瞪口呆。
承办案件的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另一间财务管理公司的联络电话,说:「这间公司是几个退休警察自己投资搞的,比外面那些牛鬼蛇神开的店要正派多了,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看?」
苍叶还知道蠢字怎么写,之前他只是过度信任恩人犯了大错。
那张名片苍叶出了警察局就撕了。
走投无路了。
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怎么逃也逃、怎么躲,也避不过那些神通广大的讨债人。
除了死。
只剩下死亡,是苍叶唯一可以替自己决定的事。
如果早晚都要被打死,却徨徨终日不晓得哪一天会是自己被扔下海的忌日,还不如尽早自己替自己作决定,至少可以尊严点,省下那些明知道待会死定了、却还是不争气地下跪磕头求饶的烂戏码。
风很强。
从这栋高楼跳下去,一定会死,且死得一塌糊涂,迅速而确实。
直接跳过想多活几分钟也好的懦弱动机,苍叶说服自己,为了避免堕楼中间回光返照的时间不够,苍叶挤出残余的力气回忆了自己短暂的二十六岁人生。
第一次偷东西。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养狗。第一次考试作弊。第一次参加测试就赢了田径校队所有选手。第一次赢得全国大赛的一百公尺冠军。第一次跳远就打破区运纪录,可惜无人见证。第一次改练十项全能就夺得大专杯冠军。第一次参加欧洲杯十项全能大赛就获得第四名,前途似锦。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第一次劈腿。第一次被劈腿。第一次被提名宜兰县十大杰出青年。第一次当保人……第一次当保人……
「够了。」
苍叶下定决心仅仅回忆到这个部份就足够。
接下来的人生全都是马桶壁上冲也冲不走的污渍。
苍叶看了一下廉价手机上的时间。
「在我跳下去之前,我得说个清楚……听仔细了……」
苍叶拿出插在口袋里的、上头印有某某立委候选人服务处的地址电话的蓝色原子笔,在手心上用力刻着「我考虑了一百分钟,还是打算跳下去。」像是对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无聊心理学家的微弱反驳。
然后将原子笔朝空中用力扔出,那抛物线一下子就消失在视线之下。
自己过几秒也会干净利落地消失在地球上吧。
站在危险的天台围墙边在线,张开双手,苍叶呼吸困难地闭上眼睛。
等待着来自远方一股强风,顺势将自己的命运吹倒。
苍叶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其实就算往前踏出一步就会绝命,自己还是没这个胆量。
结果还是要呆等一阵毫无干系的风帮他了断。
风来了。
苍叶的头发往后吹拂,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双眼闭得更紧。
……不够强。风不够强。
风过去了,苍叶还是伫立在围墙边在线。
「……」他诚实地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坚定地张开双手。
过了十七次呼吸的间隙,风又来了。
这次风从后面卷扑,苍叶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寒毛都往前竖了起来。
在微微前倾的体势中,他明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砰砰!噗通,砰砰!
但。
「还是不够强。」苍叶的鼻头渗出冷汗,在风过后颤抖地咬着牙。
半个钟头过去了。
风来来去去,左左右右,强又更强。
可这个国家田径好手还是没给吹下楼,
苍叶完全忘了,或刻意忽略这样的事实:自己受过严格锻炼的双脚肌肉,透过畏惧死亡的潜意识,像钢铁一样强硬地焊在危险的墙台上。
这种程度的高楼强风无论如何别想吹动苍叶的双腿。
正当苍叶试图感受下一股强风的时候,口袋出现震动声。
苍叶面无表情地伸手将手机捞了出来。
无来电显示……一定又是那些吸血流氓打来的。
一改前几天一拿起手机就断然挂掉,这次却想都没想就按了接听,苍叶直觉接听这通电话有助于增强他的死意。
「干你娘你这不知死活的臭小子!终于想清楚要接电话啦?」是小陈。
「……」苍叶干咽了一口口水。
「听好了,不管你躲到哪,就算逃到大陆,公司还是会把你找出来!」
「嗯。」苍叶想大骂,却只能窝囊地吐出这个字。
「不过你也别想那么多,走运了你这狗娘养的,今天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个还钱的好办法,上次你去泰国办的护照还留着吧?还留着吧?」小陈的口水好像从手机那头直接喷了过来。
「要……要做什么?」苍叶身体里的语言系统,开启了自动应答机制。
「公司要买你的护照,出行情价八万块。」
「买了,要做什么?」
「你他妈问个屁啊!八万块抵得过这个礼拜的利息钱了,你想什么?」
「……」
「你别给我装模作样不出声,给你这么轻松的活路你看不见,找死啊!」
八万块啊……至少可以抵过这个礼拜的利息钱吗?
一般人不是都可以靠八万块活上大半年的吗?
手机另头持续传来小陈带着恐吓意味、却又装作大方施舍的猥琐声音。
苍叶很清楚,再多活一个礼拜,他的人生也不会出现转机。
不过苍叶还是在电话里将小陈说的时间地点听了个清楚,然后睁开眼睛。
当他整个人往后摔倒在天台上的时候,看着巨大的灰蒙蒙天空时……
「我,连死掉的资格都没有吗?」
苍叶没有哭。
只是用手指装作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虚伪又孬种的一枪。
2
今天天气很好。
厚重的阳光暖暖地覆盖这座平凡无奇的城市,好比特效药,将沈淀在熙熙攘攘行人脚底下的忧郁化学成份,悄悄地透过光合作用中和稀释了不少。
就连三天前想要自杀的苍叶,此刻在路边摊吃炒面的时候也感心情愉快。
一边津津有味咀嚼着面条,一边看着桌上的苹果日报。
那些因为悲惨又邪恶的社会新闻被画成刻板幼稚的「犯罪示意图」,这真是太讽刺了不是吗?明明遭到性侵的被害人已经够惨了,不仅在内文中被详尽描述她们被性凌虐的过程,还要被画成那么狼狈的图案,以供社会大众进行集体视奸,情何以堪?
不过这些悲惨的阴暗故事,倒是给了苍叶奇妙的安慰。
人类是一种很懂得用各种方式安慰自己的动物。
明明这个世界上过得比自己好的人满街都是,却总是喜欢说惜福,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吃廉价食物的时候老是喜欢缅怀非洲那群素未谋面、以后也不可能谋面的、缺乏蛋白质、缺乏维他命、什么都缺乏、就是不缺乏部落大屠杀的大肚子小孩。缅怀过后,嘴里的食物其实也不会变得更好吃。
整天被追债讨债逼债鄙视恐吓威胁的苍叶,透过报纸上那些彻底消费那些受害者的新闻,看见有人无论如何过得比他还惨,比如被丈夫用酒瓶割花脸的越南籍老婆、遭人蛇集团丢到海里的对岸雏妓、在毕旅时被朋友灌醉轮奸的国中生,被亲生父亲与祖父连手性侵八年还怀孕……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完全是个谜。见鬼的,苍叶的灵魂深处仿佛得到了安慰。
每当苍叶从别人的极端痛苦中得到这种安慰,他也会产生罪恶感。
特别当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算个完全的好人时,苍叶也会有一种自身报应似的安慰……也许自己从不贪心也从不乱花钱,但就因为自己不是真正纯种的善良,
今天被那些黑道杂种逼到这种绝境也不算太无辜。
通过这种罪恶感逆向安慰了自己,当然是廉价得要命。
当最后一颗卤蛋放进嘴里的时候,苍叶感觉到身后多了两个影子。
心虚地转过头,苍叶看见两个曾经打断过自己肋骨的混混就站在后面。
跑!
苍叶的屁股才一瞬间离开椅子,肩膀就被混混一把按下。
「逃什么?」那混混冷笑。
「十项全能又怎样?快得过子弹吗?」另一个混混将手放在怀中,装作里头藏着把枪的感觉。
刚刚要跑还是跑得掉的,那朝肩膀上的一按虽然粗鲁却不特别大力,挣脱一下就闪了。且苍叶知道这两个混混还没有混到可以随身带枪的地步,但他就是没办法抵抗。
根本上苍叶失去了勇气。
站在对面的面摊老板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低头拿着杓子烫着早就烫烂的地瓜叶。多管闲事只会招惹麻烦,面摊老板只希望这三个人把事情�到别的地方解决。
「公司摆明了找你,你躲得过公司这么多眼线吗?」压住肩膀的混混大声说。
苍叶突然想到自己其实不用急着逃跑的啊。
「等等,我这个礼拜的利息钱已经付了啊,要找我,应该还不到……」
至少,今天不必。
「你说你利息付了?付给谁了?」压住他肩膀的混混狐疑地说。
「我付给了小陈啊,我把护照卖给公司了不是吗?」苍叶加大了音量。
苍叶的表情虽然惊恐,但卖护照抵利息不像是临时编出的谎话。
两个混混对看了一眼,这件事可没听小陈说过啊。
「总之公司这几天都在找你,你自己跟公司说!」
两个混混语气已没那么严峻,只是拍拍苍叶的肩膀,装熟地硬架着他离开。
苍叶没有选择。
他没有选择很久很久了。
3
黑社会跟你我一样,喜欢钱,胜过于喜欢打人。
打人仅仅是削钱的手段之一,能不打人就收到钱,谁都不喜欢动手动脚——相信以上这三句话,岂只太天真三个字能形容的蠢。
赚钱有很多种「正常的方式」。
不选正路,偏走歪路赚钱,显然这个人在心理构造上就不同于常人。干黑社会的不但可以赚钱,还可以恣意妄为地用最原始的暴力威吓这社会上只走正路的人,后者才是主要的、能够燃烧起那些流氓黑暗灵魂里的热血。不然去卖鸡排挣得应该还更多。
被带到「公司」的苍叶,彻底领教了什么是无赖。
所谓的「公司」,不管是「财务整合管理公司」还是「讨债公司」,都是黑道企业的末端收帐行业,靠着基本的收帐不但可以弄到钱,还兼具训练小弟恐吓普通社会人士的蛮横气势,算是基础的职业训练吧。
这间公司的堂口老大来头挺大,叫财哥,财哥之所以能够叫财哥可不是浪得虚名,连续两年吃了不少更小的讨债公司,现在他扛的这铺子是冷面佛底下的三十几间讨债公司中业绩排名前三的,如果再让财哥的业绩长红下去,很快就可以获得冷面佛的青睐,变成热门副手人选。
正坐在电视机前,却头也不抬,财哥研究着农民历上的日子,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他在泰国买的四面佛佛像安进公司里。当然也没瞄过苍叶一眼。
小陈翘着二郎腿抽烟,漫不在乎苍叶因过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护照?是,我是要帮大哥成买护照,但你他妈的什么时候给过我了?」小陈吐烟,眼神上飘:「这几天你唯一做的事,就是挂老子电话。」
摆明了比耍赖。
「三天前我明明跟你约在顶溪站,把护照拿给你了!你当场给了我两千块说要给我吃饭,还说卖护照的八万块就当作这个礼拜的利息钱!」苍叶激动大叫:
「财哥!你要相信我!」
财哥充耳不闻,继续看他安神像的日子。
小陈朝苍叶的脸上缓缓吐出一大口烟。
「这年头想换个名字大大方方搭飞机逃出境的通缉犯多得是,谁不知道护照正本一本的行情价涨到了二十万,你他妈的说你只卖了我八万,说给鬼听啊!」
小陈白了苍叶一眼。
谁不知道?护照可以卖多少钱这种事,正常人谁会知道!
「二十万……你跟我说八万块!你跟我说八万块!」苍叶一阵头晕。
「我小陈的信用谁不知道?如果这东西真的值二十万我就一定给足你二十万,干!八万块?天诛地灭啊!你他妈如果现在拿出护照来卖我,我不只给你二十万,我他妈的再加你十万!」
「我哪来的护照再卖你一次!你……」
不管苍叶跟小陈之间吵得多大声,别说财哥,这间公司其它混混连正眼都不瞧苍叶一眼,他们也不插嘴,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意兴阑珊地嗑着瓜子。
半个小时过去,苍叶的脑子已经彻底混乱了。
就算是白痴,在这两人旁边听上五分钟也该知道说谎的是谁。这群无赖要不就是彻底白痴地信了小陈的话,就是根本就觉得小陈就算是侵吞了卖护照的钱也不打紧,反正垃圾一定挺垃圾——而苍叶兀自激动地大声反驳,不过是自取其辱的表演。
「财哥!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他!」苍叶的眼睛充满血丝。
财哥皱眉,心想怎么最近都没什么好日子啊……
苍叶有了觉悟。
「好!财哥连你也给我听好了!要含血喷人谁不会!我说我早就还你们六百万!你们谁买单啊!」苍叶失控大吼:「从今天开始就算我把债都还清了!谁给再来讨债我就……」
这绝对是他这半年来作过最有个性的事了。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不知道是谁拿了一根大铁条,一把用力挥下,将苍叶的大腿整个给打肿。
然后是一阵完全没有对白的拳打脚踢。
小陈看向财哥一眼,财哥缓缓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妈的不识相,欠钱还编故事,看到你这狗样子我就满肚子大便。」
小陈捻息了烟,径自往厕所走去。
五分钟后,没听见冲水声,小陈就一边扣好皮带一边从厕所走出来。
在这五分钟里苍叶有一搭没一搭地都在挨揍,身上都是脚印。
饶他是正值巅峰的前田径国手,骨架精实,也不可能捱得住这种乱打。
回到沙发上,小陈继续吞云吐雾,看着痛到说不出话来的苍叶被拖去厕所。
昏昏沉沉的苍叶很快就醒了。
连流氓都称不上的混混们将苍叶的脸压进马桶里,浸在小陈臭气冲天的大便水里,一压一上,一压一上,一压一上,呛得苍叶鼻腔、口腔里都是带着黑褐色颗粒的粪水。
「呜……呜……呕呕……噗呕……不……」
苍叶的胃甚至来不及觉得恶心,气管完全暴烈挣扎起来。
那些施暴的混混心知肚明他们正在虐待的这个人是无辜的……至少今天是无辜的,但虐待人这种事一旦上手了就停不下来,尤其一群人集体作这种丑事,(奇*书*网^.^整*理*提*供)先手软的那个人以后在大家眼中肯定没什么份量。
厕所外,上演着更冷酷的对话。
「倒霉这种事……真可怕啊。」拿着微微弯曲铁条的混混,笑嘻嘻看着小陈。
「是啊,人真的不能倒霉。」小陈瞇着眼,笑说:「一倒霉啊,就没完没了的。只是他的血型生得不好,他的霉运还没走完咧。」
这间公司一但确认了组织跟债务人之间的永久欺压关系后,便会带债务人到医院作一份价值上万块钱的全身精密检查,那可不是关心债务人身体健康用的。
而是恶魔的投资。
眼睛闭上,财哥终于动了动脖子,扭了扭,发出老态龙钟的髂髂声。
此时全身狼狈的苍叶被拖了出来,像抹布一样被扔在地板上。
整张脸都是碎大便,狂躁地气喘,不断不断地对着空气干呕。
……这恐怕还不是欠债人曾在这间公司出现过最没尊严的画面。
「如果你吐了,就把你吐出来的东西全都吃下去。」小陈警告。
七、八个混混面无表情地站在苍叶身旁,准备一接到暗示就继续乱踢下去。
财哥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朗声说:「给他热毛巾。」
于是苍叶得到了一条他妈的热毛巾。
盖住五官,慢慢擦脸的同时,苍叶也用力将不小心流出的眼泪楷干。他绝对不让这些人有机会看到他的眼泪。绝对。不要。他也暗暗发誓,一旦走出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犹豫地朝十字路口的车阵冲进去,就算带给生平第一次开车撞死人的某位陌生人麻烦也在所不惜。
财哥放下农民历,看着苍叶。
他终于开口了。
「你不觉得,一个人有两个肾,就是告诉你人要大方一点的意思吗?」
财哥将农民历慢慢卷成筒状。
苍叶茫然地看着财哥,一时之间竟不明白。
「还有肝。肝那么大,不觉得太累赘了吗?」财哥的语气很平淡。
这下子,苍叶全听懂了。
这群中介器官黑市买卖的吸血鬼,将来一定会下地狱的……
财哥说完了,继续他的农民历研究。
小陈接着说:「听好了臭小子,你身上这两样东西,刚刚好可以折扣你的债务三分之一,不过,我多算一点给你,就当一半吧。医院那边我们都打点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要负责吃饱睡好,健健康康地去开个刀。动完手术后你的人生就轻松一半啦!」
苍叶抓着热毛巾的手不自觉地抓紧。
好啊。
你们这些人渣都已经全想好了吧。
那就先假装应承下来,然后在离开公司之后,就想也不想地冲向马路让车撞死吧。苍叶宁愿身上的器官被砂石车撞烂,也不愿意帮这群人渣换成新台币。
「……好。」苍叶的声音发抖,头不敢抬起。
可惜,苍叶想得美。
「这就对了嘛,这个世界上哪来这么便宜的事呢是不是?」小陈用鞋子底拍拍苍叶的肩膀,说:「喏,把他关在厕所旁边的那间房,给他一个塑料桶装屎装尿。」
苍叶大吃一惊。
「什么……为什么要?」苍叶骇然,全身冰冷。
小陈又点了根烟,说:「你别想太多啦,我小陈做人谁不知道?我当然不是怕你出去后就跑不见人,而是怕你出去后没钱吃饭、没棉被好盖,而且你现在全身都是伤,万一走路又跌倒了跌坏了肾跟肝怎么办?所以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吧,等客户付了钱准备动手术,就直接送你进医院。来!」
浑身是伤的苍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混混将自己捞起来。
黑社会绝对不只是想赚钱的一个选择。
有些人,就是特别喜欢看其它的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痛苦。
在这些人渣下地狱之前,得有很多人先被他们推进地狱……
4
连续四天,苍叶都待在厕所旁边的打扫工具间里。
大小便都拉在同一个塑料桶里,没有地方倒,只好二十四小时放在脚边。没有枕头,所以头都靠在拖把的软脏毛上睡觉。不停不停地睡觉逃避现实。
没有窗户,手机被拿走,苍叶完全不晓得白天黑夜,只有不定时有人打开门丢给他便当吃的时候,他才勉强知道这个世界还在运作。
但那又怎样?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关心他。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苍叶坐在塑料桶上大便,茫然地收缩着肛门。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一天真应该大着胆子跳下楼的。
那些关于人一旦自杀死亡后,当初求的解脱根本不存在,灵魂反而会夜夜重复自杀的传闻,说不定全是假的。那些恐吓生者的灵异传闻,全都是讨债集团为了逼迫欠债者努力还钱所编造出来的谎言吧!
一定是这样。
当然了,假使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应该再倒退回更早更早的时间点。
当初要是没有帮教练在借款契约上落字,今天的自己肯定还驰骋在田径比赛里,不敢说自己可以打破一项又一项的纪录,但肯定也是个风云人物吧。
备受期待的明日之星,在少了肾跟肝之后,要回到田径场上,想都别想。
今天是肾跟肝,明天要是有个有钱人心脏坏掉怎么办?
要是医院比对后,自己的心脏血型跟大小都合适,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机率绝对是零。
不。不不不不……说不定,说不定这一次要被摘掉的其实就是心脏?只是公司为了诱骗自己至少采取最低程度的合作,才唬烂他是要他的肾跟肝?如果是这样,自己不久后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想死是决定好了的事,但绝对不想被如此占尽便宜地死去啊!
苍叶想过逃跑。
原本若自己施展不顾一切的全力,逃跑绝对有机会。
但现在大腿上的伤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不仅肌肉发肿,好像还打伤了骨头,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万一逃跑不成,免不了又是一阵压吃大便的暴力伺候。
「为什么……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什么!」苍叶无法克制地大吼。
几秒后,苍叶听见铁条重重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拿着铁条的混混没有说话,但苍叶倒是知趣地闭嘴了。
身体彻底被剥夺自由,时间一长,精神也慢慢自我剥落。
人类的精神构造远远比有形的器官组织还复杂。只要在底层性格里彻底拿掉一个元素,其它性格就会缺乏连结,整个崩塌,人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这些混混最擅长拿走别人的性格元素之一,就是尊严。
没了尊严,整个人就萎缩干枯了。
苍叶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叱咤风云的十项全能选手。
那些闪亮的纪录无法兑换成现钞,他只是一条任人践踏的虫。
5
就这样。
当工具间于第五天被打开的时候,苍叶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他知道,他明了,他清楚,时候到了。
小陈嫌恶地捏着鼻子,扔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跟一条干净的短裤给他。
「去隔壁厕所洗个澡,洗干净点啊。」一个混混大声嚷着。
苍叶无意识地站了起来,无意识地走进隔壁的厕所,用橘色橡皮水管接着水龙头,洗了个简单的冷水澡。没有肥皂沐浴乳洗发精,只有半罐洗手液,他便挤了些涂涂抹抹。
过程中他慢慢考虑,今天是不是要让僵硬的脑子打开运作,还是继续无意识地让该发生的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这样比较不痛苦的话。
套上干净的衣裤走出来,苍叶的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喂。」小混混拿着手铐在他眼前一晃。
苍叶自动将双手伸出去被铐住,连屈辱感都忘了。
公司大厅里,财哥站在甫安好的四面佛神像前仔细拿布擦拭,没看苍叶一眼。
办公桌上的计算机传输着股市交易的实时信息,无人理会。
一台电视显示门口监视器拍摄到的状况。
另一台电视开着,几个混混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随意乱转,新闻台、电影台、购物台、娱乐综艺台,没一个频道看超过十秒,没人说想看也没人抱怨。
小陈神清气爽地走了过来,说:「精神好吗?」
苍叶呆呆不语。
「看起来这几天睡得不错啊。」小陈鼓励似地拍拍他的肩膀,像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一样说话:「我说苍叶啊,虽然医院都打点好了,但终究是别人的地方,看到医生该有的礼貌要记得啊。」
「……嗯。」苍叶僵硬地点点头。
小陈勉励地继续拍着他的肩膀,说:「如果你好好合作,手术完了你照样健健康康找工作还钱,我们也巴不得你长命百岁是不是?说不定将来你赚了大钱,还可以回过头来拜托我们帮你找个肾接回去是不是?大家合作是长远的事。」
话锋一转,小陈板着脸说:「可万一你不合作,敢在医院搞鬼,手术的时候公司就会叫医生把你的眼角膜顺便拔下来卖掉,他妈的反正你白目不需要了嘛!」
「……嗯。」苍叶的背脊发凉。
这可不是开完笑的。
硬拔眼角膜……亏这些吸血鬼想得出来。
此时小陈的手机叮咚了一声,他拿起一看简讯,点点头。
「客户已经进房了。」小陈笑笑,说:「走吧!工作还债啦!」
小陈才刚刚把手机按掉,就听见有人按门铃。
监视器显示,是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子。
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混混自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谁啊?」那混混对着门大声喝道。
监视器的画面中,站在门口的油头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着门铃。
……应该是看报纸广告来借钱周转的人吧,怎么老是有那种不看社会新闻的笨蛋呢?
年轻的混混心底嘲笑着,伸手将门打开。
门一打开的瞬间,小陈随意地转头往后一看。
只见那油头中年男子左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刀,手腕闪电倒转,将刀子从小混混的咽喉往上猛插进下巴。同一时间,|奇+_+书*_*网|油头男子的右手不知怎么多了一把黑色手枪。
「?」小陈愣住。
看电视的小混混们同一时间朝门口看去。
砰!
苍叶的脸溅满了热腾腾的红色液体。
小陈的后脑杓爆开了一个大洞,骨屑、脑浆与血水稀哩哗啦地在空气中涂开。
这……
透过血淋淋的这个大洞,苍叶看见油头男子正推开捧着脖子摔倒的小混混,用绝对没得商量的表情——朝自己扣下第二次扳机。
苍叶没有呼吸,也来不及闭上眼睛。
甚至连害怕也来不及。
冲出枪口的子弹就这么追击至苍叶面前,擦出十几道金黄灿烂的金属碎光。
!
没死?
苍叶只是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火焰掠过眼前,将睫毛吹断了几根。
原来他刚刚本能举起双手的时候,竟阴错阳差令子弹将手铐的链锁击断,子弹经过微不足道的金属抵抗、再弹擦而出时已冲出另一种可能。
——子弹,有了全新的轨迹。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还是回光返照时激发出人类动态视觉的超潜力,就在那颗子弹吹断苍叶睫毛的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子弹高速旋转的连续行进画面。
子弹因惯性作用的旋转有了变异。
轨道急速偏离,令子弹四周空气阻力不均衡,旋转前行的轨迹有些颠晃。
弹头周遭的气流逆时针扰荡,吹晕开来。
断裂手铐上擦出的金属碎光飞溅,每一滴光都拼命燃烧,在消逝前尽情放大。
苍叶的瞳孔在子弹在最接近的距离时,甚至逼视了独特的膛线刮痕。
无比清晰、定格播放、魄力十足!
苍叶的眼睛就这么呆呆追着子弹,直到它炸在身后的仿古董花瓶上……
匡啷!
花瓶爽快地爆裂。
「!」苍叶看着墙上冒烟的黑色弹孔。
「?」油头男子的右手食指还压着扳机。
面对这罕见的近距离失误,油头男子只用了半秒发怔,即决定不再花任何时间在思考为什么刚刚上一枪没命中对方的咽喉、而是射断了对方手铐这一回事。
他微微倾斜手臂跟手枪之间的联合角度,朝一脸呆样的财哥扣下扳机。
大难临头的财哥手中还拿着擦拭神像的白布,只做了一个吓呆了的表情,便死命抓着喉咙往后摔倒,躺在地板上,两腿疯狂抽动。
油头男子从进门后一共杀了一刀又开了三枪,怎么说也足够其它人反应了。
没有对白。
没有叫嚣。
刚刚还坐在沙发上的四个小混混迅速压低身子,借着沙发的掩护抄起藏在地板里的改造手枪——这些枪虽然都是玩具手枪改造的假货,粗制滥造,但此时却是他们活下来的一线生机。
突变陡起前大厅电视正好转到有线新闻台,插播着一起不幸的重大事件。
「现在为您播报一起不幸的消息,就在刚刚中午十二点整,我们接获……」
主播用甜美的声音念着热腾腾的事故新闻稿,为这场生死屠杀充当背景。
原地不动,油头男子只是对着沙发开枪。
砰!
砰!
砰!
子弹穿过沙发内部的木质构造、再不规则地穿出黑色牛皮,烧出巨大的弹孔。
大受惊吓的小混混不甘示弱地躲在在沙发后试图反击,却不敢将头探出瞧清楚目标,只是将枪口伸出就一阵乱七八糟地猛扣板机。这是他们微薄的幸运……以他们半调子的烂枪法,要是他们站起来跟油头男子对着干,一下子就全灭。
油头男子面对没有章法的危险乱枪,毫不犹豫后退到两步之远的门外。
「干!你是谁派来的!知不知道我们后面是谁在罩!」
「我们四个你一个!干给你死!再开枪就一定给你死!」
「干你娘咧……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干!」
「财哥都被你挂了还想怎样!还不快走!找死!」
四个混混里有两个已经尿裤子了,还是扯破喉咙大骂,给自己人壮胆。子弹像是不要钱似的一直开、开光了就轮流手忙脚乱装子弹。
躲在门外的油头男子冷静地持续朝沙发开枪,逼迫那些小混混现身对决。
苍叶就站在专业枪手与黑道小混混中间,动弹不得。
两边子弹呼来啸去,深陷在炽热的枪林弹雨中的苍叶每一秒都可能会死。
「……」苍叶暂时失却了语言能力。
真是被强制经历的、奇妙的濒死体验啊。
热辣的鲜血在苍叶脸上如蜡融下。
他任由咸咸的热流沿着大腿、贴着小腿、不急不徐地浸湿穿着拖鞋的脚掌。
咕噜。
咕噜。
他听见肾上腺素在体内大量分泌、快速流窜的幻声。
电视新闻的主播声音变成夸张的、弯曲难解的哞哞声。
「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从台北飞往曼谷的东航KH202班机,在行经太平洋上空的途中发生了不明意外,从三万英呎高空坠落在太平洋公海上,据了解……」
同一时刻,那些不长眼的子弹在四周空间快速交叉前进。
时间被紧张感急速压缩,子弹在空气中冲锋破浪的声线彻底盖过了火药声。
嗉——
嗉——
嗉——
子弹很快,但还没快到逃脱苍叶视觉之外。
金属光芒越来越清晰,空气波纹越来越像水波纹,子弹上的刮痕……
他深刻感觉到,捕捉子弹行进过程并非单纯的视觉体验,而是一种灵魂经验。
或许部份是幻觉。
或许全部都是幻觉更接近令所有人都能满意的理解。
或许在某个梦里曾经看过类似的画面,残存扭曲的记忆瞬间接枝在现实里。
都不重要。
站在彼此杀戮的两边子弹中,苍叶缓缓张开双手,宛若承蒙上天宠爱的信徒。
电视上的新闻主播:「机上满载的四百五十七名乘客生死未卜,航空公司已紧急联系各国相关单位前往坠机现场协助调查,至于台湾旅客的名单方面……」
那些子弹从他的指缝中穿过。
从他的耳上头发削过。
从他的大腿跨下穿过,将裤子的纤维烧出一个大洞。
差半公分就刺穿颈动脉的近距离飞过。
每一颗子弹都极度威胁苍叶的生命,却更像在飞行的短暂旅途中打个招呼。
究竟过了多久,精准的时间已丧失意义。
传说中的回光返照真不是盖的……苍叶的心脏连跳一下都没有。
情势终于有了改变。
苍叶听见的背后传来凄厉的惨叫。
幻觉无限夸张地扩大。
他听清楚了子弹捣碎好几颗内脏的沉闷声响。
也听清楚了子弹插进头盖骨缝隙,直接钻坏脑袋的啾唧声。
油头男子冷静的压迫性攻击,在灵魂时间外的真实世界里,快速获胜。
沙发被轰了好几个大洞,四个小混混在仓皇抵抗的过程中逐一被打趴在地。
最幸运的一个脑袋直接中弹,快速坠入地狱。
一个混混垂着脖子,看着身上几个血窟窿,陷入支离破碎的迷惘。
一个混混坐在一屁股的血渍上,仰头看着如旋转木马般的天花板喀喀发笑。
最不幸的那个拼命喘气,全身冷汗地抽搐,颤抖的手按住鲜血直流的腹部。
枪声静止,电视画面依旧。
新闻主播的语气越来越平静:「事故发生的原因还有待调查,根据东航公司公布的飞航通讯纪录初步显示没有异常,一切详细调查需得找到纪录所有飞航信息的黑盒子才能进一步……」
懂枪的杀手有很多种。
真正好手的定义,绝不是对敌人一枪毙命,而是在枪战中绝对的冷静,与果断的压制力——就算不是直接开枪射中对方又怎样?这个油头男子可没有那种病态的「高手心态」,在危险的子弹阵型中全身而退才是真的。
他是用枪的杀手。
不是用枪的高手。
开几枪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任务完成。
油头男子缓缓从门后走出,像看着外星生物一样打量着苍叶。
这个幸运地「闪过」所有不长眼流弹的外星生物,正在尿裤子……
油头男子的表情,就是如此难以置信。手中还冒烟的枪随意抬起,对着苍叶。
刚刚开了十四枪,弹夹里还有一发子弹。
「我……」苍叶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终于吐出这一个字。
也许在这一瞬间,他真心想大声谢谢这个单枪匹马杀进讨债公司把所有恶棍都杀光的英雄。不管这个冷酷的杀手是为了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究竟自己能够保住肾跟肝,全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挑了个好时间闯进来啊!
但,油头男子没等苍叶把话说完。
比起苍叶错把油头男子当成救命恩人的感动,油头男子只是淡淡地扣下扳机。
喀。
苍叶的瞳孔再度缩小。
在那致命的生死一瞬,苍叶听见心脏终于恢复跳动的巨响。
噗……通!
油头男子狐疑地看着满脸鲜血的苍叶,又扣了一次扳机。
喀。
这时油头男子心中的困惑瞬间暴涨。
这把老式P85手枪跟了自己一年半,没想过是什么宝贝,但连续扣了两次扳机都莫名其妙卡住,这种事该怎么解释?
困惑是杀手最多余的情绪了,要解决这种鸟屎大的疑虑,最快的方法……
油头男子罕见地将手枪扔在沙发上。
取而代之的,油头男子弯腰,伸手拔下刺在开门混混下巴上的短刀。
刀一拔,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早一步断气了的混混喉咙上,狂喷上涌。
油头男子这个直截了当的动作,终于唤起了苍叶本能中的本能。
苍叶微微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脚后跟轻轻碰上了墙壁为止。
「……你误会了!」苍叶嘴里咕哝,肾上腺却彻底支配了他的身体。
「也许吧。」油头男子终于说了话,短刀反手紧握,像猛兽的牙齿。
油头男子不是用刀的好手。
不过,对于偶而用刀切开人类的咽喉这一点,他不介意。
没有电影里华丽的跳跃,油头男子只一个箭步就将苍叶笼罩在刀子的杀戮范围内,刀子并没有多余的高举,而是顺着手臂的劲甩快速绝伦地平行划出。
苍叶仗着惊人的恐惧感,他看见刀子逼近自己的轨迹。
矛盾的是,这把刀子的速度竟比刚刚子弹飞行的速度还要快上好几倍!
看见了,却避不掉……无法完全避掉!
刀子割破了苍叶的胸口,斩出一道辣呼呼的切口。
苍叶的视觉领域,不,应该说是灵魂领域,从四面八方、全三度空间一百多个镜头,看见刚那一刀的每一个角度。苍叶自己,与油头男子身体的移动方向,姿势互动关系,全都笼罩在这一百多个隐形镜头里wωw奇Qisuu書com网,快速进行后制剪接。
真不愧是体育选手精密锻炼过的身体。
苍叶以非常狼狈的动作,倾斜,滑倒,往左边异常快速地闪过了刀子。
油头男子隐隐心惊,他这百无一失的快刀竟然只割伤了对方。
同一时间,苍叶的左脚足胫骨狠狠踢中了油头男子的腰。
!
油头男子砰地撞上墙壁,与硬水泥相撞出车祸等级的闷声。
苍叶这一脚充满了求生意志,是肾上腺催化的绝佳作品。
一百多颗隐形镜头瞬间消失。
三度空间的灵魂视角回归到正常的双眼所见。
「……」油头男子面无表情,稳定呼吸。
他的肋骨断了,手里却牢牢握住刀子。
刚刚那一踢,可是前十项全能的体育国手此生最厉害的一搏,代价很大。
没能一刀杀死眼前的「目标之一」,令目标起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恐惧感持续扩大,却也相对地激发出苍叶「一定要活下去的信心」。
苍叶很冷静地看着油头男子,那个要夺取自己性命的陌生人。
过去几天囚禁在这里所吃过的每一个便当,都在苍叶的肌肉里储存了微薄的能量。每一吋肌肉,乃至每一个细胞都准备就绪,全神贯注地等待爆发的时机。
空气凝结。
「可以告诉我……为……」苍叶突然开口,打破了极短暂的僵局。
没打算放过人类在进行语言时自然而然的放松,油头男子的刀又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一百多颗镜头轰然绽放开来。
苍叶又从四面八方仰角侧角俯角看见了关于这个生死对决的所有画面。
画面的切片无比零碎,却又在灵魂深处中瞬间拼凑完整,成为一个世界。
空气被切开。
苍叶不知道哪来的胆气,举起双手就往刀子上砸去。
还扣住苍叶的手铐硬生生挡下了刀子,刀刃只在手腕上留下极浅的切痕。
然后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刀子/手铐」攻防战。
金属交击的亮光如屑,绵绵密密,铿铿锵锵,偶而鲜血喷在彼此的脸上。
的确苍叶的身体中了好几刀,却都是无关紧要的浅伤害,用手铐抵挡快刀做到这样的程度,显示防守的精密度远远胜过于攻击。油头男子认定自己遇上了个中好手。
一眨眼,苍叶的防守逐渐变少,他擅长十项全能的身体在办公室大厅内快速奔逃。跳上沙发,跳上桌子,跳向墙壁借力跨跃,往后,低身,摔四面佛挡刀。
借着一百多颗隐形的运动镜头,苍叶将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此时他还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是怎么回事,身体与潜意识却先一步运作了这个异变的本质,掌握了整个对决。
苍叶的身子不断被刀子逼近划过,刀刀危险,却毫不意外尽数落空。
寻常杀手所作无功到了极限,不耐烦的情绪会扭曲攻击的节奏,提前落败。
但油头男子依旧冷静地做他该做的事,杀出的每一刀都又快又讲究。
「哼。」
只是油头男子的胸腹部剧烈作痛,不断用力挥刀的结果就是动作慢慢僵硬。
百分之一的镜头捕捉到男子挥刀动作的瑕疵。
锁定。
「呼!」苍叶又是火力全开的一脚。
命中!
这一脚踢中刚刚踢中的同一个位置,力量与角度都无可挑剔——
油头男子的姿势维持不变,身体却狠狠撞上了沙发,翻跌在混混的尸体上。
这一摔,断裂的肋骨刺穿了油头男子的肺部,大量内出血涌进了肺脏。
还没结束。
同一时间苍叶跳上半空,一百多颗镜头瞬间调整角度。
落下时苍叶一脚踩在油头男子的胸口,将断掉的肋骨重重又压裂了一次。
油头男子双眼一瞪,口中吐出鲜血。
纵使油头男子的手还是死命地握住那把刀,可什么都结束了。
听着震天价响的心跳,剧烈喘气,双脚慢慢离开油头男子的身体,苍叶的世界恢复到他原先认识的模样。双眼习惯的那个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真是,太不切实际了。」
苍叶喃喃自语,看着油头男子的鼻孔冒出虚弱的血泡。
再过几分钟,甚至是几秒钟,这个油头男子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苍叶就这么蹲在油头男子旁边,脑子一团混乱地看着这个陌生刺客。
「……你是谁?」苍叶的声音在颤抖:「是黑道吗?杀手吗?还是……」
油头男子嘴角微动,却不像是想说话。而是在笑。
像是自嘲般那样地笑着。
「你杀了那么多人,是……
是谁的命令?为甚么又要杀我?」苍叶厌恶油头男子笑的表情,沉着声说:「在说出来之前,你别想就这样死掉。」
但他又能怎么办?实际上就是油头男子想说也说不出来。伤得太重了。
一分钟后,血水灌满了肺部,这位陌生刺客终于停止呼吸。
苍叶真正杀了一个人,杀了一个想要杀掉他的人。
这种体验虽然是逼不得已的结果,但苍叶还是难以置信。
坐在沙发后的混混还剩一个还没死,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地看着苍叶。
「救救我……求……」那混混按着腹部,全是血,根本不晓得伤到了哪。
苍叶认出他就是拿着铁条将自己的大腿打肿的坏家伙。
这一认出来,苍叶感觉到左大腿顿时又剧痛了起来。刚刚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让他忘了许多会阻碍他活下去的感觉,现在肾上腺素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左大腿,被刀子割伤的好几个切口都伤烫了起来。
「你去死吧。」苍叶瞪着那个濒死的混混。
不,只是死还不够。
苍叶霍然站起,走出大厅,在厕所旁边的工具间外面找到了那根铁条。
趁着那混混还有意识,苍叶快速回到他身边,高高举起微微弯曲的铁条。
「这是你欠我的,别想拖到下辈子!」
苍叶用力挥下,然后将铁条随意扔在一边。
毫无希望了,那混混的脚挨了这么一下,一分钟后就死了。
该算谁的呢?苍叶想,既然最后那么一下是自己挥下去的,这个死混混应该算在自己头上吧。距离自己第一个杀掉的人,这第二次杀人来得好快。有点虚。
这个空间充满了刺鼻的硝烟味、与让人头晕的血腥味。
八具尸体,一个活人。
尸体里包括一个最不可能死的超级刺客。
活着的是所有人中最应该停止呼吸的倒霉鬼。
「我该怎么办?报警吗?我应该去报警吗?」苍叶摇头,又摇头。
该怎么跟警察解释,自己身处在这个空间的无奈角色呢?
又怎么跟警察解释,这个油头男子是怎么一口气屠杀了六……还是七个人的吗?
警察会相信透过苍叶口中复述一次、那种只会出现在电影里职业杀手等级的压倒性力量吗?不,这个油头男子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职业杀手吧?
是吧?没有理由不是吧?
如果警察天真到照单全收以上的讲法,最后又怎么说服警察相信自己只是碰巧踢了那个职业杀手两下,于是就幸运地大获全胜了呢?
没时间犹豫了,得想出一个备胎的第二版本说法才行。
这栋商业大楼的其它楼层还住着其它人,听到那么吵的枪声,一定会报警的。
可都过了那么久,警察怎么还没来呢?苍叶想着警察快快来,却又隐隐觉得警察来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只有一连串的麻烦罢了。
浑身是伤的苍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从刚刚油头男子将刀子反插在开门混混的下巴开始到现在,墙上时钟的分针才走了四格半而已。
「……」苍叶越想越混乱,抓着自己的脸。
触觉又黏又怪,这才想起脸上都恶心的血,忍不住想吐,但又觉得吐很麻烦。
电视新闻依旧播报着关于悲惨空难的一切。
事故调查才刚刚开始启动,所有关于坠机的原因都是一片空白。
贫瘠的新闻报导内容无法支�起这么重大的飞安事故,却又不能不报,于是主播开始重复着毫无进度、毫无意义的揣测性报导,而新闻画面底下的跑马灯跟着附和,逐一逐排地列出这架飞往曼谷的班机上所有台湾旅客的姓名、与身份证字号。
苍叶原本空白如荒原的脑袋,在他无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与跑马灯上的一行字高速对撞时——如一道闪电击中另一道闪电。
心脏停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的命运快速归零。
死亡确认,吴苍叶……
当代杀手最强的三大传说之一,就从这间充满焦灼弹孔与血浆的办公室开始。
Mr.NeverDie。
绝对的不死,无与伦比的自由。
6
吊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摇摇欲坠地隆隆转。
「所以,你就从阿莫身上拿走手机,等我打电话给你?」
「我翻了很久,那个男人的身上完全没有能够证明他是谁的东西,就连手机里面也没有任何人的电话号码跟简讯。我想弄清楚这个男人的来历,他是谁,为什么他有这么厉害的身手,还有……为什么他杀不了我。」
「真是让人舒服的自夸啊。」
长春路这间装潢过于老旧的生猛海鲜店里,地上脏脏滑滑的。
龙蛇杂处,吵的很,一点也不适合谈事情。
满座穿着短裤凉鞋的客人红着脸高谈阔论,大火快炒的爆油声,壮汉挥手大喊直接点菜,此起彼落的哈哈大笑声跟咒骂声。这间店最常出现的两个单字是「干杯」跟「来了来了」。每张桌子下都堆着好几只空玻璃啤酒瓶。
但邹哥却选在这里,跟杀了他底下最优秀刺客的陌生人说话。
冷气开得太强,刚上桌的菜还冒着蒸气,拿着筷子的手却早冰凉了。
「你的名字叫苍叶?」邹哥又夹了一块生鲔鱼肉,用筷子掂了掂。
「不,我还没决定我的新名字。」这个不想再叫苍叶的男人说道。
为了遮掩十几道伤口,他的身上贴满了OK绊,看起来愚蠢至极。
「随你便啊,不过我该怎么称呼你?」
「……暂时就叫我,杀死阿莫的家伙好了。」
「呿。」
邹哥的心里颇有矛盾。
中介杀人十七年了,在邹哥底下做事的杀手,有一半不能好好完成制约退休。
一半都会在任务中送命、或是制约定得乱七八糟导致有多少就宰多少。
最优秀的不见得就能活到最后,邹哥看得很多,这没什么。底下的杀手被黑帮逮到用尽种种残忍的方式虐待死,邹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公义……
干这一行还要跟人谈公义,会惹人发笑。
不过,这个人在杀死他经纪的王牌杀手后,接着还想办法跟他接触、见面、聊天「谈生意」这种事,是不是有点白目过头了呢?
邹哥在吃了大半盘生鱼片后,试着了解了为什么此刻坐在他眼前不是阿莫……
而是这个白目又自以为是的狂人。
这个狂人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在见面十五分钟内吃了非常非常多的东西。
「你相信命运吗?」苍叶毫不客气又塞了一大堆东西进嘴,含含糊糊地说。
「我当然相信。我也相信命运可以被掌控。」邹哥说着熟悉的杀手经纪语言,开了瓶啤酒:「我相信只要给我钱,这个世界上就会有至少一个人的命运,被我控制了。」
邹哥为自己倒了一杯,也为苍叶倒了一杯。
苍叶一鼓作气吞下满口的食物,为他要说的做好准备,也为了刚刚倒满的酒。
他吐了一口气。
「就在今天中午,一个拿着我护照的陌生人登上了那一班预计从台北飞到曼谷的东航班机。那班飞机摔下来了,摔在太平洋上,就是今天新闻里不断提到的那一架。」苍叶好整以暇地说:「四百五十多个乘客,全数罹难。」
「喔。」邹哥自顾干了一杯。
一架飞机坠毁了,然后呢?
苍叶也干了一杯。
「我不知道讨债公司到底将我的护照卖给了谁,我也不在乎。不过现在航空公司将我的名字列进了死亡旅客名单里,飞机又摔成那个样子,几百条尸体不是烧焦了就是被鱼吃了,或是根本被海流卷走了,绝对不会有什么费事的验DNA确认的问题。」苍叶为自己斟了一杯,像是下定心地说:「在法律上,我已经死了。」
邹哥无动于衷地夹了一把炒花枝。
干杀手,也干经纪人,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二十年了,遇过的怪事可曾少了?
这种离奇的生死经验他不是没听说过,不过呢?
要说,邹哥自有更精彩的故事。
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接了应该打给阿莫的确认电话,就为了跟他说这些屁话?
「我说这个呢……杀死阿莫的家伙。」
邹哥嚼着炒花枝,晃着筷子说:「不知道应该说你无知咧,还是该称赞你很勇敢?我管你什么飞机掉不掉下去的,你宰了我的人,你宰了我的人,你宰了我的人……」
说这三迭句的时候,邹哥拿着筷子不断指着苍叶的鼻子。
终于,邹哥像是释放情绪地恐吓道:「你不怕我找了其他杀手埋伏在这间店里、街上、巷子里,帮我的……好员工报仇?」
苍叶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点点头。
「我怕。可是我不会死。」
「唉呦?这么屌?」
「……自从那架飞机摔下来,在死神的名单里,我也一并死了。」
「唉呦?还挺会幻想的嘛。」
「死过的人是不会再死一遍的。」
邹哥点点头,用筷子在桌上一片狼籍的酒菜上划了一圈,示意两人一起吃完。
餐厅很吵,给了苍叶更肥的胆子。
「轮到你回答我了。你口中的阿莫,就是职业杀手吧?我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其中之一?你能教我吗?我该怎么做呢?」苍叶连珠炮地问。
邹哥只顾着吃,一个眼神也没给苍叶。
这阵子屈辱惯了,苍叶也不在意,便跟着大快朵颐。
菜吃完了,酒也干了。
苍叶还没开口,邹哥就擦了擦嘴。
「阿莫的手机你还留着吧?」邹哥起身。
「要还你吗?」苍叶也茫然地起身。
「……五分钟后我传简讯给你,若那时你还活着,就来吧。」邹哥冷笑。
什么意思?
苍叶正想问,却在邹哥背对他结帐的一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股电流从脚底冲向头顶,苍叶的全身寒毛直束。
惊讶的是,他竟然非常喜欢这种危机感充满全身的感觉。
一百多颗隐形镜头自动绽放开来,立即从四面八方监视着这间餐厅每个动静。
两个正在吃海鲜面的古惑仔散发出不寻常的、略嫌笨拙的杀气。
一个正在剔牙的壮汉,不怀好意的眼神从吵杂人群中飘了过来。
靠在墙角独自喝酒的长发流浪汉,腰际鼓了一大包硬硬的东西。
是了。
要走出这间店,没四条命还真不够死。
不。
远远不只。
一百多颗镜头快速震动起来。
苍叶全身发抖,裤裆里的尿意飙升到眼睛,差点就要哭了出来。
「好好玩。」邹哥结帐完,便径自走了。
走的时候,邹哥的手里还�着一瓶未开的酒。
苍叶没有目送邹哥。因为他已全神贯注在……面对巨大的恐惧上。
刚刚还在大火快炒的老板面无表情关掉瓦斯,跟两个服务生将铁门拉了下来。
所有一秒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客人们全都安静下来。
「……」苍叶不自禁伸手,慢慢抓起了桌上的空酒瓶。
仿佛刚刚吃尽肚子里的数千卡食物,瞬间都转化成肾上腺素在体内熊熊燃烧。
以恐惧为薪柴,苍叶的全身快要沸腾起来了。
二十几个客人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两只空玻璃酒瓶。
「没……没得商量?」苍叶握住酒瓶的手,剧烈发抖着。
商量?
二十几个客人不约而同将酒瓶敲碎。
7
路灯是很稀薄的惨绿。
邹哥坐在公园的喷水池旁,将酒瓶打开。
「其实不晓得你喝不喝酒……」邹哥瞇着眼。
喝了一口,然后将其余的洒在池子里。
每个的杀手离开的背影,都不一样。
少有杀手希望在任务中鞠躬尽瘁,身后的好名声并无太大意义。
名声只有活人才用得到,死了,就什么也没了。绝对的消失是好事。
天堂?地狱?
应该没有杀手会幻想自己上得了天堂吧,他们几乎都是无神论者。
相信也没有杀手在吞咽最后几次呼吸的时候,会抱怨降临在身上的命运。
他们的工作内容清一色在掠夺地球上其它人呼吸的权利,一旦轮到他们被子弹击中内脏、被刀子割开喉管、被推下火车近距离欣赏铁轨,闭上眼睛的时候很少有仇恨,|Qī|shu|ωang|十之八九还会偷一点点回光返照的宝贵时间,去反省最后一次任务的工作内容。检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会导致他们没办法在工作过后到熟悉的小酒吧点上一杯……「老板,老样子。」
杀人还人,天公地道。
阿莫跟了自己几年,一直都是相当优秀的杀手。
不多话,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应。典型,典型中的典型。
说了时间、地点跟目标,有时候加上一些特殊要求,讲好了价,就万事足够。
在别的杀手忙着制造个人风格化、在杀手手段上加油添醋的时候,阿莫跟几个老牌杀手一样,直接用枪打爆对方的要害,用刀利落切开对方的喉咙,沉稳地杀着人。完了事,就走人,不会娘娘腔地将现场当作杀手的装置艺术来布置。
这种极度刻板的杀手印象,根本就是杀手教科书里拿出来的活范例。
阿莫如此公事来公事去的人,要说邹哥跟他有交情?根本没有。
甚至连双方见面也只有一次,那一次,也不过是认可了彼此关系的初次见面。
初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此之后就只有电话往来,跟账号往来,干净简洁。
但男人之间有时候是如何触动对方的,怎么回想都解释不起来。
话说,客户的要求有时候很无理的。
尤其是冷面佛。
出了名的七日一杀。偶而也不介意多杀几个。
冷面佛为什么要付钱宰掉为他赚了一大堆钱的财哥,邹哥没兴趣,反正要惹冷面佛生气未免也太容易。一个不对劲的眼神、说错一句话、笑话没有梗,可能就种下剧烈的杀机,他妈的莫名其妙。
最出名的就是,有一次冷面佛跟两个保镖在百货公司搭电梯,当时还有三个刚刚结束购物的上班族女郎也在里面。电梯门才刚刚关上,冷面佛便在里头闻到一个闷屁。
冷面佛问了句:「谁放的屁?」
当时没人承认,冷面佛还被其中一个上班族女郎白了一眼。
事后冷面佛便用关系调出了百货公司电梯监视器的录像带,请私家侦探将画面中三个上班族女郎的身份查了出来,再聘雇杀手将那三个女人分成九次扔进海里。
若非跟在冷面佛身后的保镖都是出了名的职业杀手,猜忌心超重的他一定也一并将他们作掉。
冷面佛,可说是黑社会里最小心眼的暴君。
邹哥从冷面佛手下绅豪那里接到的当日任务内容,是在中午十二点整杀光财哥那间讨债公司里面所有人,是的,统统杀光,一个都不剩。
当他将任务委托给阿莫的时候,阿莫也只是多问了一句话。
「如果当时送外卖的也在里面呢?」阿莫在电话那头。
「冷面佛付了钱。」邹哥在电话里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又臭又脏的死白目,明显就是今天阿莫任务中唯一「意外增额出来的目标」。任务的内容不算有了变动,却起了致命的变化。
原本邹哥可以完全不追究阿莫是怎么死的,就当作一般的任务死亡。
不过死白目找到了自己面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二十几个乔装成食客的凶神恶煞,就是邹哥用还没付给阿莫的尾款买来的黑帮流氓。这种用钱就可以收买的廉价打手,一两个不够看,但二十几个加起来硬干,就算是阿莫也给作成生鱼片了。
「那么,再见了。」
邹哥将空酒瓶沉进了喷水池底。
隐隐约约,邹哥听见玻璃瓶与池底轻轻敲击的声音。
池水的倒映里,多了一个全身狼狈不堪,整体却散发出异样神魄的男人。
在这一刻,邹哥明白了阿莫的死必非偶然。
也绝不可耻。
那个浑身血水、伤口刮满碎玻璃的男人慢慢走到他的眼前。
苍叶晃着手机,露出极度疲倦却也极度兴奋的笑容。
「要试我的命,二十几个人还不够。」
这种笑容邹哥见过,是深埋着极度彻底疯狂的笑脸。
那笑脸会无限膨胀一个人的心神意志,令他看起来比实际的身形更巨大。
拉下的铁门里,躺了五、六个流氓打手,跟数十只破烂不堪的酒瓶。
血脚印一路从一楼店家地板,以仓皇的节奏一路跳冲到二楼,消失在阳台前。
铁门外,大街小巷里。
十几个气急败坏的流氓拿着破酒瓶东张西望,找着他们再无法追上的目标。
「都死了?」
「只是逃得好。」
才短短不到一个钟头,这个臭小子仿佛换了个人。
邹哥暗暗讶异。
是蜕变。
朝着与世界傲然对立、绝不妥协的方向飞奔而去的那种蜕变。
苍叶大刺刺走进喷水池里洗澡,将一身乱七八糟的血污与汗垢抠掉洗掉。
「挺惊人的。」邹哥忍不住点了点头:「也许你说的有点道理。」
或许他的死亡,真的紧跟着那一架冲进太平洋的飞机,瞬间被死神所确认。
「我要好好想一个新名字。」
苍叶的血色笑容,在路灯下格外妖异。
邹哥从怀里掏出支烟。
「不管你叫什么,那个名字一定会让人很不舒服。」
点着了,随意扔向了苍叶。
苍叶张嘴便含住,笑嘻嘻地抖了抖眉毛。
烟头上的火光大盛。
8
从这座台北市最高的天桥上看下去,每个人都变成蟑螂一样大小。
双手凭靠在天桥护栏上,邹哥抽着烟,慵懒地吞吞吐吐。
无视危险的高度,Mr.NeverDie一屁股大刺刺坐在护栏上,顾盼自得。
就在一天以前,他还是一个被囚禁在厕所的蛆虫。
而现在,他自己起了个视上帝无物的名字。
邹哥将烟蒂抖落,随着风吹落在底下熙熙攘攘的行人头上。
「每个人都有想当杀手的理由。有人是为了赚钱,把杀人当作打卡上班。有人是想听到别人惨叫的声音,所以很享受把刀子插进对方内脏的感觉。有的杀手觉得自己是正义使者,杀人就是帮社会清除害虫。更多杀手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干这一行,只知道没能完成制约前不能停止。」
Mr.NeverDie没有回话。
「以上,哪一种杀手比较变态?」邹哥朝旁瞥了一眼。
「……有差别吗?」Mr.NeverDie的直觉。
「很好。」邹哥点点头,说道:「如果一个人的职业是削铅笔,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情在削铅笔,只要把铅笔削好了,就是好的削铅笔人。如果他没办法把铅笔给削好,就是一个差劲的削铅笔人。」
Mr.NeverDie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比喻啊。
「要干这一行,现在你得作两个决定。第一个,你想我当你的经纪人吗?」
「我没得选择。」Mr.NeverDie强硬地说:「你也没得选择,你得让我入行。」
对这种充满强烈威胁的眼神,邹哥倒是不屑一顾。
不过,话说回来,心理正常的平凡人是绝不可能当杀手的。
眼前的极端疯子,稍微导正一下,或许……
「第二个,你得决定一个退出杀手这行业的方式,我们说是「制约」。」
「……」Mr.NeverDie不明白。
「在你第一次动手前就得先想好,想好后,除非你在任务中翘毛了,否则在完成制约前绝对不能退出。」邹哥用了稍重的语气:「这是规矩中的规矩。」
「不理解。」
「也就是说,你可以订定这样的制约……当你有一天结婚了,就无附带条件地退出杀手,到时候没人可以强迫你干下去,我也会把你的联络方式从我的手机里删掉。」邹哥继续解释:「但如果,你一天没有结婚,就得一直接我的电话。」
「了解。」
Mr.NeverDie倒是有点雀跃起来了。
这一行真不简单,越多的特殊规范反而显得这一行的神秘价值。
而自己也即将加入这一群尽解这些秘密的杀手,一想,心头火热了起来。
「不过,通常大家都怎么定的?」Mr.NeverDie好奇:「杀满几个人就退出?赚到多少钱就退出?」
「别拿别人的想法当参考。」邹哥白了他一眼。
「……」
「想好了也不必告诉我,你自己知道就行。」
邹哥想起了,阿莫退出杀手的制约。
阿莫在电话里曾提到过,等到U2合唱团来台湾办演唱会的那一天,他就退出。
「你喜欢U2?」邹哥随口问。
「很讨厌。」阿莫拒绝往下讨论。
邹哥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经纪人,所以底下有六个杀手跟他分享片段的人生。
阿莫愿意将他隐藏在心中的制约说给邹哥听,邹哥有点珍惜似的保存着。
理性上,邹哥当然可以接受这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杀掉阿莫的神经病新人。
但情感上,他不由自主憎恶这一分来自杀手世界的理性。
两者平衡的话或许是最佳结果,莫过于,在某个诸事不幸的晚上,这个神经病新人接了一张没人想接的烂单子,与目标来个尸块黏满地的同归于尽。
Mr.NeverDie没有注意到邹哥复杂的表情。
他专注地看着天桥底下的熙攘人群,思考着关于制约这一件事。
没有花多少时间,他有了很奇异的答案。
他看向邹哥,再一开口就是最现实的问题:「干这一行,怎么收钱?我的身手越好,就值得越多报酬吗?」
「我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邹哥直接说出最后答案。
邹哥底下的杀手只能说要不要干,不能向他多要,因为他从不少给。
这是当经纪人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我死不了,谁都挡不下我。」Mr.NeverDie一张单都没接过,口气却很大。
邹哥继续他擅长的不屑:「我认识一个坐轮椅的老家伙,他每个礼拜固定洗肾三次,可平常不仅卖彩卷,还兼差杀人,他杀人的手段稀松平常,就是近距离用枪,可杀得死人就很足够。」
「……」
「成功是基本条件。其次要看目标是谁,再其次看雇主的特殊要求。」邹哥打了个装出来的呵欠:「平常没太多难缠人物给你杀,可要你杀了一个小学生,值不了几个钱,身手再好有什么用?但若雇主命令你分十次支解一个小学生,就值得了很多钱,因为不见得每一个杀手都能狠到这种程度。」
「哼。」
「不过你放心,我很看好你的神经病。」
Mr.NeverDie不予苟同这种比喻。
他的不予苟同全写在脸上。
「等真正入了杀手这行,还有三大职业道德,跟三大职业法则得严格遵守。不过……」邹哥回以冷笑:「以前你为了生存杀掉了阿莫,可不是为了得到报酬动的手。你,还不够称杀手。」
Mr.NeverDie嘴角微颤,脖子发热,眼睛周围的空气登时灼热了起来。
用狮子的语言来说,这已是同类厮杀前的危险试探了。
原本有循序渐进的方式可以磨练新手,但看现在这样子,只能来个速成。
「你会摺纸飞机吗?」邹哥将只剩一点点的烟屁股踩在脚底。
「谁都会吧。」Mr.NeverDie勉强应道。
邹哥捡起地上被往来行人踩得灰灰脏脏的广告宣传单,递给Mr.NeverDie。
Mr.NeverDie接过,用最简单的折法折了一架。
「射下去。」
「?」
「朝底下人走在行道上的人群,射下去。」
Mr.NeverDie机械式地照办。
脱手的纸飞机飞啊飞地,滑翔,风一吹,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又多了一会。
最后,机嘴歪歪斜斜敲到一个上班族女郎的左肩上。
年约四十岁的上班族女郎往后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邹哥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食指与护栏之间。
「条件一,杀了她。」邹哥简单说完。
「她是谁?为甚么我要杀她?」Mr.NeverDie吃了一惊。
「眼睛不要离开她。」邹哥严肃地说:「条件二,今天晚上十一点前完成。」
「……」Mr.NeverDie只好将视线拉回那一个越走越远的中年上班族女郎上。
「条件三,不能被任何人看见。被撞见,一起做掉,不另支酬。」
「为什么是……」说到一半,Mr.NeverDie将后面的句子吞下肚。
取而代之的,他将压在邹哥食指下的百元钞票抽了出来,用力揉在拳心里。
「全身而退的话,今天晚上,记得盯着从你门缝送进去的东西。」
「会是什么东西?」
「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你就合格了。」
邹哥说完,眼睁睁看着Mr.NeverDie一屁股从护栏上翻落,直接跳下天桥。
后面的汽车吓得还来不及按喇叭,Mr.NeverDie便豹子一样往旁边的人行道冲去。
……这个家伙,好像真以为自己死不了似的。
邹哥的额头抵着护栏,闭起眼睛,想忘记刚刚那一个转头后看的女郎脸孔。
快速忘记脸孔的技巧,他一直没能熟练。头疼了起来。
尽管没亲自动手杀过人,可干杀手的经纪人,他没想过自己双手乾净。
于是邹哥跟大多数杀手一样,都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上帝魔鬼,不相信报应轮回。相信那些凌驾命运之上的「东西」,一概没有好处,只是徒增困扰。
只不过,用一百块钱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性命,尽管刻意用毫不在乎的态度去逼迫那一个神经病新人成长,心底还是……
「很不痛快啊。」
邹哥离开天桥的时候,放了一张千元钞在断腿乞丐的帽子里。
9
关于Mr.NeverDie离经叛道的嚣张传说,一开始其实是这样发生的。
距离条件规定的晚上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
Mr.NeverDie从捷运、公车、步行,一路尾随中年上班族女郎来到她位于淡水的租屋小套房。
或许一路上已经慢慢消化过杀人的迷惘感,或者从一开始在精神上就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体力惊人的Mr.NeverDie想出了一个勉强及格的计画。
刻意放慢脚步,他保持足以令猎物松懈的两个楼层距离,直到女人将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的了喇声,耳朵一竖,他才用田径选手的肌肉爆发力自昏暗的楼梯间冲了上去,趁女人开门的一瞬间朝她的颈子重重一斩。
这一斩,绝对是电影看太多了的后遗症。
李连杰、史帝芬席格、甄子丹、吴京、尚范克劳美乃至麦特戴蒙,用这经典一斩落在敌人的颈子上,敌人一声不吭就昏死倒地,绝对不会有一斩再斩还是斩不晕人这种事。
可Mr.NeverDie这一斩并没有如预期般发挥作用。
上班女郎重重倒在地上,但没有昏倒,而是吓得腿软。
「!」
Mr.NeverDie自己也很惊讶,只好趁女人想起尖叫前,重重一脚踢向女人的脸,然后快速将她拖进只有五坪大的小套房,反手锁上门。
上次杀人只是被逼急了的极端意外,这一次,不算有经验的Mr.NeverDie所有的肢体动作很粗暴。
「不要出声。」他好像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又好像只是默念。
然后一拳砸下。
为了不让女人有机会发出求救声,他使尽全力挥打女人的脸、喉咙、肚子、腹部……根本就是一阵狂风暴雨似的乱打。
女人被揍得很惨,很惨,鼻梁歪曲,嘴巴糜烂,眼窝粉碎。
她完全错乱地屈服,拼命想告诉对方床底下的鞋盒有一叠钞票、皮包里银行金融卡的密码、甚至愿意解开身上每一颗钮扣,可这个凶神恶煞完全没有给她机会做这些求饶的动作。
最后Mr.NeverDie用左手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的头往下压,右脚膝盖不断上抬蹴击女人的脸。
女人身体猛抽搐,他就用右手手肘往她的后脑杓撞下、撞下、撞下,感觉那块头骨越来越软,好像果冻一样的触感。
像是有点嫌腻了重复的攻击,Mr.NeverDie将快要失去意识的女人摔在地上,如同摔角选手压在她肚子上,用最原始的小孩子打架的姿势猛揍女人身上的每一处,每一揍,对方肌肉骨骼的悲鸣都渗透到他的拳缝里。
他没有停,反而加重力道。
他的运动肺活量可是三个成年男子加起来的量。
在原本的计画中,Mr.NeverDie本来想在那一斩后,再用夹臂活活勒死这个女人,但就在他重新想起这一个简单的杀人方法前,这一个可怜的女人已被他活活打死。
这一顿打,一共花了五分钟,死因大概是内脏破裂导致的大量内出血吧?
或许根本没五分钟。
女人很可能是在他察觉到目标死亡之前,就已完全死透透。
「……好累。」
看着鼻青脸肿的女人尸体,剧烈喘气,Mr.NeverDie这才回神,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间房子会不会不只住了这个女人。
万一还有其他人,他是不是也会机械式地动手。
他不晓得,应该会吧?
但难道全都是这种拼命乱打地打死对方吗?
好累,真的好累。
大多处自己打在那女人的地方都不是要害,徒增她的痛苦,也耗费自己很多不必要的力气,追根究底是太紧张了。
会这么紧张,当然是因为不熟悉杀人这种事,以后杀的人多,慢慢熟练了,对目标,对自己,都有好处,「双赢」这两个字应该就是用在这种场合吧。
先不想了,总之干掉了这女人。
Mr.NeverDie将女尸拖进窄小的厕所,将四肢简单地折叠好,塞在马桶旁。
有点饿了,于是他打开小冰箱,自己抓了一颗苹果吃。
「原来杀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坐在硬梆梆的床上,不经意看着拳头上的破皮伤口,还有点瘀青发肿。
从「这个角度」思考,他觉得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明明就是自己将对方打得不成人形,却也得受点伤当作代价。如果自己用上兵器,或乾脆修炼武术,也许现在一点破皮都不会有。
所以了,也许该找一把枪,到无人的山区练习练习。至少也该拿把刀。
也许该去武术馆报名练武,学个空手道跆拳道或是咏春拳什么的,他想,自己的体能出类拔萃,田径十项全能,不管修炼哪一种武术都能很快上手吧。
胸口有点闷闷的,不过他拒绝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刚刚发生的事。
那一个叫做苍叶的悲惨家伙可能会因为打死一个无辜的女人感到罪恶,但Mr.NeverDie不想拥有类似的感觉……
「我是一个杀手。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一个专业的杀手,没有回头路了。」
Mr.NeverDie大口咬着苹果。
连续吃了三颗苹果,他打开电视,转来转去,最后看了一部很糟糕的港片。
烂片比杀人还叫他疲倦,眼睛一闭,直接就在不属于他的床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两点多。
杀了人还可以呼呼大睡,让Mr.NeverDie安心了不少,这种道德匮乏的空白感很可能是他身为一个杀手的最佳证明。
他起身去厕所。
马桶旁,女尸沉默无语地看着他脱下裤子、在她旁边尿尿。
他哆嗦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尿液射尽的自然反应。
「你有办法变成鬼的话,就尽管来找我吧。」
Mr.NeverDie相当认真地看着她,拉上拉链。
回到房间,他瞥眼注意到门缝底下,躺了一只黑色牛皮纸袋。
Mr.NeverDie先是心头一揪,是谁?但他很快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邹哥的交代。
难道是邹哥跟踪他?但自己一点也没察觉被谁跟踪了啊。
他弯腰将黑色牛皮纸袋捡了起来,小心翼翼撕开。
里头是三张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文字,读了一下,应该是份小说。
不过这三页小说虽然各自完整,凑在一起看却前后文兜不起来,一看边角的章节名称,显示都不一样。原来这些文字已经散乱脱勾。
可读起来,却更有神秘的气息。
「究竟是什么鬼啊……」Mr.NeverDie不买帐,嫌恶地扔在一旁。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他打开冰箱,喝了一整罐优酪乳,还有一块吃到一半的小蛋糕也进了肚,然后又躺回床上。
这么晚了,他其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精确来说,就算是大白天他也无处可栖身。
于是他再度睡了个饱满的回笼觉。
第二天早上,女人的手机响了起来,吵醒了Mr.NeverDie。
他没有理会,只是从女人的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拿起钥匙出门去。
「回家」时,Mr.NeverDie的手里提着一大罐家庭号的鲜奶、一串香蕉、两碗维力醡酱泡面、几包零食饼乾,以及一张空手道入门的教学光碟。
接下来的七天,Mr.NeverDie一共出门了十一次。
第七次回家的时候,他手里提着的大卖场塑胶袋里,放了一瓶号称强效的空气芳香剂,当天就用剩一半。
冰箱里的东西不断更新,DVD播放机里读着一片又一片的空手道教学光碟。
他将家具堆在一旁,腾出一个小空间,让自己跟着电视画面上的师范打打拳、踢踢脚,总之是有样学样。他喜欢有目标的感觉。
期间那死去的女人手机一共响了十七次,来电显示有十次来自公司,三次来自家人,四次来自不知道名字背后意义的朋友。他不予理会。
门铃倒是一次也没人按过。
很好。
Mr.NeverDie没兴趣从房间里的摆设与收藏,去了解这个被自己杀死的女人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喜欢做什么、喜欢想什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人独居、有没有男朋友等等。甚至连放在皮包里的身份证都懒得拿出来看。
她死了,遗下的一切归他暂时保管,如此简单。
他甚至连一把纸钱一根香烛都没为她买过。
每天晚上他都睡得很安稳。
每次大小便、甚至洗澡,他都会跟缩窝在马桶旁的发黑女尸简单说个话。
「你又更黑了。」
「你好臭。」
「冰箱太小。」
「热水不稳,应该是水压不够。」
「明天是你的头七,你会变成鬼回来吗?」
「让我见识一下吧。」
直到第八天中午,尸体发出的腐烂味道实在无法被空气芳香剂压制,Mr.NeverDie才将钥匙扔在女尸上,告别了他的处女杀人现场。
为什么Mr.NeverDie不像其他杀手一样,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杀人现场?
有犯罪学家说,Mr.NeverDie从一开始就希望警察逮住他。
有杀手同行说,Mr.NeverDie的退出制约与这种古怪行径一定有关。
有别的经纪人说,Mr.NeverDie从没有感觉到罪恶感。或者,无法感觉。
有媒体记者猜测,这个连环杀人犯喜欢玩弄死者。
也有许多人冷眼冷语,疯子的想法根本无须研究。
总会有一个人说对。
10
「那是蝉堡。」
「蝉堡?」
死神餐厅里,邹哥切着熟到完全不带血的牛排。
Mr.NeverDie手里拿着第十七杯鸡尾酒,肉也啃了两大块。
钱花光了,邹哥请客请得正是时候。
「每个杀手做完事后,当晚就会得到一份小说,叫蝉堡。大家都会看,也会讨论,有的杀手彼此会交换阅读,算是每个杀手都会看的小说。」邹哥的语气,
带着点淡淡的怀念:「不过没有人知道那小说是谁写的,也没有人看过小说送到的信差长什么样子,理由跟方法,都是个彻底无解的谜。」
「每个杀手都会看的小说?」
「只有杀手才会收到的额外报酬。」
餐间,邹哥仔细解说了关于杀手的三大法则,与三大职业道德。
既然是规矩,自然就有破坏规矩的人。
吊诡的是,杀手都非常人,可规矩被这么多非常人共同遵守,自有规矩不可逆
的背后道理,绝不只是字面上的辞令而已。这一行干得越久,就会越了解遵守规矩的好处。
Mr.NeverDie将两个礼拜前他赤手空拳将女人活活打死的事,钜细靡遗说了一遍。
「活活把人打死的,除了他,大概就只有你了。」邹哥感觉到刀尖上的迟钝。
「……『他』是谁?」他很敏感。
没有回答。
邹哥不想回答。
「你的身上,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
迟迟没有将切好的肉块送入嘴里,邹哥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会管你用什么方法做事,能把事情做好的方法就是好方法,不过,你要记得,杀手跟杀人犯终究不一样……你别不收钱就自己动手制造尸体。」
「不会。」Mr.NeverDie自信满满地说。
不收钱就乱杀人,那可是外行人才会做的事。
不过做了一次事,收了一百块钱,Mr.NeverDie已自诩为行家。
瓷盘上的肉块终于只剩下了骨。
烟点着了。
淡黄色的牛皮纸袋从桌子这一边,轻轻滑到了桌子那一边。「这一次的目标,资料都在这个牛皮纸袋里。」
邹哥看着落地玻璃窗外,一只落单的麻雀在人行道上登登登跳着。
Mr.NeverDie迫不及待打开了纸袋。
十几张彩色照片,照片后面都写上了简单的目标资料。
姓名,身高体重,相貌特征,过去的学经历,之类之类的。
「还是个女人?」他很失望。
「这个女人偷了大哥的钱跑不见了,对方不只要你做事,还要砍下女人两只手。」邹哥面无表情,像是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在做事之前,有很多事得计画一下。」
「未免也太简单了吧?」Mr.NeverDie毫不隐藏他的不满。
「不简单。」
「……」
「这个女人在哪,雇主一点头绪也没有。你得先找到她。」
他怔住了。
手中那十几张照片背后,林林总总写了一堆资料,就是没写这女人在哪。
「那我要怎么找她出来?」
「杀手不是侦探。」
邹哥拿出一张黑色名片,上免只写了一串号码,竟然还是0800开头。
「这是目标的电话?」
「是鬼子。大多数的时候你可以找鬼子,让鬼子帮你。」
杀手这古老的行业,蔓生了很多相关的职业。
有专门接单的「经纪人」。
有负责善后尸体的「黑手」。
也有专司训练杀手的「烧盆」。
而所谓的「鬼子」,就是帮杀手打探目标虚实的情报人,寻找目标、监视目标、研究目标、搜集关于目标更多的日常资料,诸如此类。
许多鬼子都有征信社、记者或私家侦探的长期经验,有些鬼子甚至是私德败坏的警政人员。有的鬼子,也很擅长隐藏自己的过去,干过什么没人知道。
代价不一样,鬼子收取的价码自然比正常的征信工作要高,有的鬼子,收取的报酬甚至不比杀手便宜,只因他们有一只什么也嗅得到的鼻子,可以找到人间蒸发多年的目标,比起来,杀手要做的事反而简单得多。
大多数的杀手都有固定合作的鬼子,备而不用也好。
有些杀手,更养了专属于自己的鬼子。家用猎犬似的。
不过,有些杀手并不倚赖鬼子,自己有找到目标所在的本事一方面,要杀一个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消息走漏。
另一方面,纯粹是个性使然。
「请这个鬼子找人,要花多少钱?」
「鬼子找到人之后会报价给你,你全数给了就是。」
「该不会很贵吧?」
「这就不关我的事。」
Mr.NeverDie跟很多杀手新人一样,还不晓得自己会成为哪一种杀手。
在明白答案之前,他得试着跟名片上那串号码的主人合作看看。
不过谈到钱……
不等Mr.NeverDie开口,邹哥给Mr.NeverDie一个邮局信箱钥匙。
用任何形式汇款都会留下转帐纪录,蛛丝马迹都会要人命。邹哥的行事老派,对科技一类的发明信任有限,上一代怎么教他做事,他就怎么照办下去,毕竟到现在他都活得好好的,就是这套办事方法最佳的背书。
「从下次开始,在电话里我会尽量用词精简,见面这种事能省则省。至于详细的目标资料、跟附带的雇主特殊要求,我都会放在信箱里,像今天一样用牛皮纸袋装着。当然报酬也会一并放在里面,一开始是前金,方便你做事用的,做完事,隔几天余款就会放在里面。」
邹哥指着死神餐厅对面的小邮局:「有问题,试着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打电话给我……要记住,你不能解决的问题十之八九我也没本事帮你擦屁股,你打来,我也只是听你抱怨,我不喜欢听,我不喜欢听,我不喜欢听。」
钥匙平凡无奇,上面刻着一个D14编号。
Mr.NeverDie将钥匙勾在粗长的左食指上,宝贝似的。
「再没有练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独当一面。」邹哥起身时顺手拿起帐单。
Mr.NeverDie咧开嘴,那条线笑得很开很开。
尽管还是不喜欢,但邹哥仍得提醒Mr.NeverDie最重要的事。
「我不喜欢你,你也不需要喜欢我,不过工作关系就是要互相忍耐,我不希望我的人闯祸,或出事。记得三大法则跟三大职业道德,除了确实把事情做好之外,其余的,就当作一片空白的好。」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杀一些比较厉害的人!」
邹哥白了他一眼。
现实人生不是小说,哪那么多精彩刺激。
「等。」
11
那串号码三响内就通,接听的是个女人。
「怎么又是个女的?」Mr.NeverDie脱口说出。
「吃吃吃。」对方孩子般笑了,接着把电话挂掉。
Mr.NeverDie只好又打了一次。
这次电话响了十一声才接通。
Mr.NeverDie与鬼子在手机边都不说话,难以忍受的沉默。
许久,有所求的人注定要输。
「我怎么把资料传给你?」他冷冷地说。
「吃吃吃,将你有的所有资料拿到汀洲街十四巷巷口的南华影印店,跟谁说话或不搭腔都没关系,把你要给我的资料放在进门第一台影印机下面,这样就可以了。吃吃吃。」
「事后要给你多少?」
「看了资料再说罗,吃吃吃。」
吃吃吃……吃什么啊?这样装白痴说话不累么。
Mr.NeverDie挂上电话。
对方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感。
在鬼子搜集情报的那几天里,Mr.NeverDie继续他的流浪。
是,他是有了点钱。
他在邮局的出租信箱里找到了一小叠钞票,出奇的少,他原以为人命很有价值,一百万、两百万买一条活生生人命之类的。可真正的市价叫Mr.NeverDie颇为失望。
那一小叠钞票,怎么说也够他找间不用看证件的小旅社洗个热水澡,住好几个晚上,可他莫名其妙地抗拒「找个正常的地方住」的念头。
半夜的时候,桌上摆了一大杯早没了气的可乐,几条严重缺乏水分的薯条,手机电源线插在脚边的插座上。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乱七八糟混过一天晚上。
然后又一个晚上。就像以前躲债的时候一样。
他开始怀念那一间五坪大的房。
虽然有一点臭,但有一张真正的床,还独立筒的。
还有一台冰箱,出门买几罐啤酒冰着,睡觉前乾掉一夜都好眠。
「宰了那个女人后,一样继续住她那边吧。」他很快做出结论。
白天的时候,他全身肌肉酸痛地醒过来。
到处闲晃,在公园看一群老人练甩手功,坐在公车站牌底下看学生无精打采地排队等上学,到刚开门的百货公司吹冷气,将捷运站四种颜色的路段都坐上一遍。饿了吃东西,渴了喝东西。
他很无聊。
无聊到很不爽。
「等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可真的很要人命。
巨大的、无限的时间,让「悠闲」这两个字膨胀得很空洞。
「那些杀手,平常不杀人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呢?」他皱眉。
他们平常也兼差另外一份工作吗?另一个身份?
即使没有别的工作,也有家庭的吧?也有朋友跟爱人的吧?
一旦需要跟其他人相处,就算不愿意,也会消耗大量时间吧。
问题是,工作是杀死人类的「人」,有办法跟一般人类好好相处吗?
Mr.NeverDie坐在便利商店门口,手里反覆卷着一份昨天的旧报纸。
「没办法的吧?」他咕哝。
那个被自己杀死的杀手阿莫,看起来就是一副平常就很认真杀人的模样。
而邹哥,那一脸不快乐的老练,显然也为了仲介杀人的事忙得很。
大家都很认真忙着份内的事……
自己呢?
Mr.NeverDie有股冲动想打电话问邹哥,看看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但想必……
邹哥他不喜欢听。他不喜欢听。他不喜欢听。
没有人可以相处,少了很多麻烦,可该做些什么事呢?
他还是想起了阿莫。
阿莫单枪匹马,拿着一把枪,就将整个黑道事务所的小混混全给干掉。
比人,比枪,比子弹数量,对方都凌驾在阿莫之上,但阿莫那冷静开枪的气势,几乎是每扣一次扳机就送掉一条命,简单讲就是专业。
若非自己在最恶劣的时机中脱胎换骨,从中作梗,阿莫将所有人的脑袋都轰烂后,吹吹枪口上的焦烟,楷楷油头转身就走。跟平常一样,顶级杀手的姿态。
自己能够杀死阿莫,完全就是强大的命运力量使然,跟实力无关。
那个阿莫,像这种时候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无聊吧。
哪来的悠闲时光?十之八九,他一定在练枪。
……练枪?
Mr.NeverDie的后脑勺,像是给火车撞上了。
这么简单就能打发无聊时光的事,自己怎么一直没能重新想起?
要以杀人维生,就该好好钻研一下杀人的技术。
电影拍过许许多多杀手的故事,自己也亲身遇过两个。
一个很专业,一个很不专业……自己。
「好像,应该把身手再练一下?」他想起那几天在那屋子里勤练的空手道。
那个刚刚乱打死人的自己,脑袋反而比闲闲没事干的这个自己还要灵光,那时看着空手道DVD练习所留下的汗水,让他活得非常充实。
话说回来,新学乍练的空手道还没找过对象呢。
想着想着,好像有点重获目标的感觉,他不禁摩拳擦掌了起来。
走在大马路上,阳光有点刺眼,眼睛只能半睁。
「!」
一瞬间,他全身寒毛直竖。
每个毛细孔都像长了眼睛般,从四面八方、远远近近看着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
镜头失焦,聚焦,以光速移形换位。
在Mr.NeverDie产生真正的意识前,他的膝盖已急速绷紧,小腿肌肉抽动,整个人全力往上一跳,还不由自主在半空中侧过了身,肩膀内缩,双手抱头。
感觉时间以不正常的断裂停滞起来。
在弯弯曲曲的时间轴线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镜头天旋地转了好几番,其中几个特殊位置的镜头快速格放、格放又格放,让他明白什么事正发生在自己身上。
「喔,原来如此。」
最后他轻轻摔落在地上,鼻子沾了一点石砾,眼睛看着地上的人孔盖。
此时五公尺外的左手边,传来沉闷的轰隆一声。
原来刚刚一台失控的计程车闯了红灯,几乎就要从后面撞上了他。
几乎?
不,是真的撞上了他。
「……」Mr.NeverDie慢慢站起,拍拍沾在掌心上的沙土。
看看地上,一点点煞车痕都没有,再看看撞上路边消防栓才勉强停下来的车子,那车子整个车头全毁,喇叭声长鸣,冒出黑烟,附近路人面面相觑。
几个路人拿起手机像是在报警,有的路人拿起手机,却是在照相留念。
如果Mr.NeverDie刚刚没有往上一跳,藉着物理惯性在车顶上无比顺畅地滚了四五圈、再鹅毛般柔软落地,现在说不定肠子撒了满地,或至少已给撞断了两条腿。
差点被车给撞了,那九死一生的微妙感,以前也曾体验过三次。
全身每一寸肌肉颤动,每一条神经传递反应,每一个细胞释放能量,都为了在千分之一秒中凑齐「生存要件」。那种在绝对的「生」与「死」中奋力挣扎的刺激感,他爱透了。
回想起来,在拳打脚踢把那一个女人打死的时候,好像没有这样的刺激感?
是了。
那种纯粹暴力的乱打乱踢,哪有什么生死之界的紧张感?
Mr.NeverDie走到计程车旁边,看着头破血流的司机昏倒在方向盘上。
「安全气囊没爆开啊?」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做便走了。
12
很快,Mr.NeverDie新学的空手道就出现了练习的对象。
……或许也称不上练习吧。
晚上九点,网咖前的红砖人行道上,聚集了几个高中生。
有的三七步站着,有的坐在栏杆上甩脚,有的无视路人大刺刺蹲在地上。
学校制服都还没换下,就人手一根烟,大声聊着刚刚在虚拟世界打怪的过程,聊着路过辣妹的大腿,吹嘘着谁认识哪一个帮派的老大。
现在没了发禁,每个高中生的头发都乱搞成一头又一头的鸟窝,小一点的养麻雀,大一点的可以住乌鸦,这些奇形怪状的发型,让从学生时代起就为了练田径、屡屡把头发剃成平头的Mr.NeverDie看不顺眼。
不过所谓的发型问题,也只是随便找的理由罢了。
Mr.NeverDie直接了当走到那群高中生中间,手指点啊点的……
一、二、三、四、五……他装模作样数着。
「喂?冲虾小?」一个把头发染绿的矮个子瞪着他。
六、七、八、九、十、十一……他的手指终于停下。没了。
「喂喂?喂喂?你哪里的?在问你啊!」坐在栏杆上的高个子皱眉,用烟指着Mr.NeverDie的鼻子。
这些放浪不羁的高中生,不约而同,用生涩的不悦不爽看着他。
Mr.NeverDie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那些「镜头」一个也没打开。
就这十一个还不够……
算了,勉勉强强吧,当作是练习一下空手道的正拳。
他注意到坐在栏杆上的那个高中生,耳朵上正挂着时下最流行的ipod。
嗯嗯,等一下就当作战利品带走吧,这样就不算不专业的抢劫了。
「你们几个,打我一个。」Mr.NeverDie笑笑。
「啊?」
每个高中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心,我不会打死你们的。」
Mr.NeverDie走向前一步,用夸张欠揍的嘴脸笑着说:「不收钱就打死人,不专业啊。」
「你最好……」染绿发的矮个子正要伸手推他。
Mr.NeverDie迅速摆出空手道的正拳姿势,噗哧一笑:「最好怎样?」
矮个子正要骂出口,Mr.NeverDie猛地一拳,将矮个子的脸整个往后轰倒。
「干!」
所有人登时清醒,一拥而上。
这正是Mr.NeverDie想要的。
人行道成了一场大混战的屠宰场。
年轻气盛的高中生有的是激动的高剂量荷尔蒙,更多的是群起攻之的满满自信,如果给他们不顾一切扑倒在地,就算是跆拳道金牌国手也等着送医院吧。
「好胆别跑!」一个高中生大叫,高高举起拳头。
「说给你自己听!」Mr.NeverDie一掌朝那高中生的眼睛劈下。
「抱住他!」第一个被揍倒的矮个子从地上爬起。
「干,给他死!」胖胖的男生一拳打了个空。
隐隐约约,有几个悬浮在半空的镜头出现又消失。
很快,Mr.NeverDie在慌乱的闪躲与攻击中忘记了空手道的架式,什么中段正拳?
什么掌底?什么手刀?什么冲顶膝?什么横踢?统统都还给了教学DVD,每一拳每一脚又回覆到了硬揍硬踢的流氓打架。
他秉持着绝对死不了的张狂凶性,将眼前十一个高中生当作不断移动的沙包。
历时两分钟的一对多大乱斗,就在Mr.NeverDie摸着满脸的鼻血下结束。
九个倒在地上的高中生,意识不清地哀号着。
两个鼻青脸肿、站得远远不敢再靠近的同党,摆出了架式,却明显失去了斗志,浑身发抖。
「明天这个时候,我一样会在这里,你们尽管带人来报仇……哈哈。」
他走之前,没忘记捡起了地上机壳刮伤累累的ipod音乐播放器、跟名牌铁三角的耳机,然后补了那爬不起来的高中生一脚。
Mr.NeverDie说:「对了,你,明天把充电的变压器带来,不要忘了啊……」
往后走了几步,Mr.NeverDie还是忍不住走回屠杀现场,蹲下来,用原子笔在那高中生的手心上写下「明天带充电器」六个大字。
「真的,别忘了啊。」他又补了一脚。
那两个还站着的高中生,只能目送Mr.NeverDie的背影大刺刺消失在街头。
第二天,同样时间,同样地点。
十一个鼻青脸肿的高中生原班人马站在网咖前面,只是每个人的手里都多了根铁条,或球棒,以及非得杀死对方才能吐一口恶气的怒火。
Mr.NeverDie出现的时候,正在听ipod里的联合公园Minutes to Midnight专辑,
耳朵里还塞着耳机,身体晃啊晃的。
「……」绿发的矮个子冷笑,看着装模作样的他。
Mr.NeverDie用手指点了点人数,正好还是十一个整。
「那么爱面子啊?」Mr.NeverDie有点失望:「还是没朋友?」
绿发的矮个子压低声音,像是花了很大力气克制着杀气:「昨天,我们有个朋友的眼睛,被你打瞎了一只。他才十七岁,这件事……」
「喔,所以换成他替补上场?」Mr.NeverDie注意到一个特别高大的男生。
长得很魁梧,像只大狗熊,如果台湾也流行橄榄球的话,他一定是先发。
一百九十公分高的大狗熊双手,拿着两把沉甸甸的机车大锁,准备好要开工。
「他的眼睛,今天要你……」绿发的矮个子紧握着手中的铁棍。
「快没电了,充电器有带吧?」Mr.NeverDie看着被抢走ipod的那个高中生。
他只在意这件事。
眼前这十一个高中生,分不清谁先喊了第一声打,一起冲了上去。
「嘿嘿,血气方刚喔!」
他睁大眼睛,感觉身上的隐藏式命运镜头,一个一个绽放。
今天晚上,他还是没能用出空手道。
事实上他也放弃了成为一个功夫高手,如此不切实际的理想。
头痛欲裂,皮开肉绽,他浑身疼痛地体认到——只要拥有能将对方打倒、而自己不被打倒的力量,与技术wωw奇Qisuu書com网,就是战斗的最高境界。
他走到一个被揍到屎尿齐出的高中生旁,伸手在他身上摸了老半天。
没有。
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是忘记带?还是瞧不起我?」
Mr.NeverDie嫌恶地说:「如果你明天再不带充电器……」
Mr.NeverDie摸着好像断掉的肋骨,扭曲着脸,摇摇晃晃走到大狗熊的旁边。
接下来,大狗熊发出的惨叫声,让倒在地上的所有高中生吓到痛哭。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啊……」
他一跛一跛,扬长而去。
第三天,不要命的时间与地点。
网咖前聚集的人数多了两倍,大部分都是前两天没看过的生面孔。
那个应该带着ipod充电器的高中生不在里面,看来充电器今天也没着落了。
这一次来的这二十几个倒楣鬼,已不是高中生模样。不知是从找来的打手,每个人都一附身经百战的臭屁样。
这几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的家伙,除了球棒铁棍外,也多了几只又报纸随便包好的开山刀,看来大夥儿已经抽签过要由谁去坐牢了。
远远的,Mr.NeverDie就看见了这大阵仗,却还是跩步走近。
「那么多人,还拿刀?真当我金刚不坏啊。」Mr.NeverDie笑了出来。
笑的时候嘴巴很痛,嘴角肿了好大一块,还没来得及消掉又要打了。
看着传说中以一打多的疯子毫不畏惧走近,这些流氓混混心里有点受伤。
自己这边……完全被看扁了啊!
「街上少了个流浪汉,警察也不会在意的。」带头的恶棍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他妈的真嚣张啊,会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啊?」一个光头摸着脸上的刺青。
「反正好几天没砍过人了,今天要见一下血啊。」拿着开山刀的混混狞笑。
这些倒楣高中生花钱找来的流氓打手,今天没打算让对方好手好脚离开。
对方杀气腾腾,可今天Mr.NeverDie也不是赤手空拳。
他拎着两大桶汽油,口袋里躺了一只打火机。
走近,一触即发的距离。
那刺鼻的汽油味让众恶煞面面相觑,手中的家伙瞬间变得有点不称头似的。
Mr.NeverDie摔出汽油桶,汩汩汽油一下子泄了满地,迅速蔓延到所有人脚边。
「放心,只要快点叫救护车,都只是普通的烧烫伤啦!」
他大笑,扔下了打火机。
暴涨的盛大火光中,又叫又跳的街头混混们朝Mr.NeverDie乱刀砍去。
刀光。
火光。
乱棍砸下。
皮肤烧焦的气味。
眉毛裂开的血气。
Mr.NeverDie享受着千钧一发的快感,仿佛所有毛细孔都在射精。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可能会死的!因为我早就死啦!哈哈哈哈!」
他抢下刀,夺下棍,被刀砍,被棍揍。
镜头飞转,乐此不疲。
第四天,没有人来。
倒是有一台ipod充电器用塑料袋装着,放在烤的焦黑的地上。
13
终于,鬼子来了电话。
情报很简单。
一个地址,一个时间,一个价钱。
「几天了?这情报值得了你开的价吗?我呸。」Mr.NeverDie很不以为然。
「吃吃吃,行情而已啦,有点不容易呢。」鬼子近乎白痴地笑着。
没办法找一个擅长隐藏的人打架,Mr.NeverDie只好将那一小叠钞票中的一大堆钞票,用红包袋装着,拿去汀洲街同一间影印店,入口同一台影印机的盖板下面。
半个小时后,Mr.NeverDie接到了道谢的简讯。
「贵死了。」他删除了简讯。
接下来,就是他的工作了。
阳光刺眼。
Mr.NeverDie戴着耳机,手臂黏挂着ipod,让联合公园的狂暴喧嚣陪着他。
中永和,豫溪街。
那个偷了黑道大哥的钱的女人,花了一笔钱整了型,染白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几岁,就算是那个钱被卷走了的黑道大哥当街撞上了她,恐怕一时之间也认她不出。那女人打算偷渡到对岸逍遥快活,再花钱把自己整成另一个漂亮模样……不过她不会有那机会了。
不晓得是谁说过,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这话有道理。
一点都不理会巷子里密密麻麻的监视器,他选择的路线毫不避讳,直走直行,连头也没低下来,比起觅食羚羊的狮子还要嚣张。
四楼之三,二十八年的老公寓。
楼下门锁着。
Mr.NeverDie没有学过开锁,连最简单的木板门喇叭锁都只能想得到「用踹的」,如果要等人开门、再一路尾随进去,也不晓得还要等多久时间。
……他最缺乏的就是耐性。
Mr.NeverDie东看西看,现在是下午一点十五分,这小巷里没什么人。
啧啧,难道真的把门硬踹开来吗?
此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无来电显示。
「吃吃吃,竟然不会开锁吗?」来自鬼子的耻笑。
「!」Mr.NeverDie霍然抬起头。
「要不要介绍专业的小偷帮你上几堂课,当然我也会抽一手罗。」鬼子笑。
她就像狙击手一样,又高又远地拿着高倍率望远镜盯着自己吧?
可这附近都是一排又一排包括顶楼加盖也不超过六楼的老公寓建筑,哪来的高楼大厦?
Mr.NeverDie不断往上张望,正午的阳光压得他几乎无法睁眼。
「你在看我?」他不悦。
「吃吃吃,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Mr.NeverDie皱眉,依旧左顾右盼:「你正拿着望远镜看我吗?」
「吃吃吃,你找不到我的。」
「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放弃用肉眼寻找鬼子的身影,可还是不爽:「干嘛还盯着我看?难道掩护我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没呢,掩护也要收费喔,不然我不是太亏了吗?」鬼子声音的背景,听不出是在附近空地,还是在某个密闭的空间:「我只是,很好奇一个人怎么会杀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看你们这种死没人性的杀手做事,是我私人的小小研究,吃吃吃,吃吃吃。」
「……那你就看吧。」不得其门而入的他有种出糗的灼热感。
「吃吃吃,我有提过目标计画要偷渡吗?」
「没。」
「不会开锁的话,你可以趁她要搭船偷渡的时候再做事,海边月黑风高,浪的声音大,她怎么尖叫都不会有人听见的。」鬼子滔滔不绝:「当然罗,想要调查她什么时候搭船偷渡,在哪个海湾,还是要跟你收取一些工本费喔!」
「哼。」
Mr.NeverDie往后退,往后退,直到后脚跟碰到了对面公寓的墙壁。
这个距离,用来助跑勉强还行吧?
他狞笑,大腿与小腿肌肉快速收缩,冲出,一脚踏上停放在老公寓门口的机车座垫,一下子就翻了上去。在光天化日下手脚并用,抓住了二楼的阳台。
大刺刺的铁窗与外露的水管成了最方便的攀爬辅助,不到半分钟他就爬到了铁皮屋加盖的简陋天台,那里只有一个水塔,通往楼下的门只有用铁线圈将快松脱的圆板绑着。
虽然圆板生锈了,天台这门还是得用五脚才能踢开。
手机自始至终都没关。
「吃吃吃,做得不错呢,不过踢开门板的声音太大了,记一个缺点。」鬼子。
「……哼。」他慢慢从顶头往下走到四楼。
他呆住了。
惨了,还有一个门。
最重要的门,立在杀手与目标之间的门,竟然没有办法打开。
「怎么办?出现了大问题喔!」鬼子嘲讽。
「……」Mr.NeverDie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目标就在房子里面,每三天才出门大采购一次,如果你不想坐在门口等大天的话,吃吃吃,我可以帮你把门打开,一分钟内搞定喔!」
Mr.NeverDie无话可说。
该说自己是无地自容呢?还是丢脸丢到更火大。
鬼子也不再说话。她等着。
Mr.NeverDie一个人盯着眼前的大片铁门。
这种艺术锻造门至少锁了两层,各自用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硬要用脚踢破,又不是武侠小说,绝对绝对不可能。临时也学不会偷偷开锁了。
他拿起手机,压低声音:「不可能是免费服务吧?」
「吃吃吃,免费的话,那我不是太亏了吗?」鬼子听起来很乐。
其实也没别的选择,这就是不专业的下场。
「超过一分钟的话,我一毛钱都不会付。」
「一言为定。」
鬼子挂掉电话。
Mr.NeverDie看着手上的红色塑胶手表。
秒针刻动了区区十五下,他听见屋子里有手机铃声响起。
接下来是一阵杂乱的声响。
秒针刻动了四十七下,他听见门锁机关正层层解开的声音。
Mr.NeverDie往旁躲了一大步。
秒针逼近约定的时限,门打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中年女子提着一个随时打包好了的黑色运动旅行袋,穿着球鞋与宽大的白色T恤,慌慌张张地踏出唯一安全的地界。
满身汗臭的Mr.NeverDie,与打算转移逃亡路线的目标,大眼瞪小眼。
「他妈的那么快出来,害我多花一笔钱!」
他大怒,一拳揍下。
14
女人被扔在地板上。
她不敢尖叫,也不敢逃,她知道这两种行动的代价只有让自己更惨。
在过去的七年里她就是这样饱受同居人的拳头,过着悲惨的人生。
如果开口说要分手,绝对又是一阵粗暴的拳打脚踢……又不是没这样试过。
要幸福,就一定要分。要分,就要彻底逃走,否则又是一顿狠打。
在逃走前卷走保险箱里的一笔钱,女人自认那不过是属于自己该得的一份,否则逃也不远,就跟过去几次逃走了被逮回去的下场一样。
追寻自己的幸福的代价,啧啧,一切就要明朗。
Mr.NeverDie迳自从冰箱拿了罐运动饮料,大口大口地灌。
一下子就喝光了两罐,然后是一盘从连锁咖啡店买来的廉价草莓蛋糕。
「买你命的人,要我先砍了你两只手。」
他拿着吃到一半的蛋糕,大刺刺坐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女人。
「求求你……」女人惊恐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个要求让我很烦啊!」蛋糕太甜太腻了,Mr.NeverDie嫌恶地说:「你觉得砍手的意思是什么,是只要把手掌砍掉就算数了,还是从关节这边砍?」
「拜托拜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敢了……」
「不过那也有点怪怪的,如果要砍手掌,就说他要砍掉你的手掌就好了,不说要砍你的手。」顿了顿,他继续说:「如果他的意思是从你的关节砍就可以了,他应该会说,他要砍你半只手,半只,不会是一整只……是吧?」
Mr.NeverDie用右手手掌,轻轻地在左手的手臂上划来划去。
那个手势,那些动作,让女人害怕地发抖,连跪都跪不好。
「我的钱统统都给你,真的,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过我……我保证以后谁也找不到我,真的!你就说你已经杀了我吧……求求你我求求你……好心会有好报的……好心会有好报……」
「对,好心会有好报,我打算让你多活几天。」
Mr.NeverDie拿出两条黄色软橡皮管。
他倒是记得事先去买这种东西,却对自己不会开锁这种事没有想好解决方案。
本末倒置,只不过占了他疯狂性格里的一小部份。
Mr.NeverDie用认真的表情,将手中的黄色橡皮软管,一拉,一扯。
「……」女人惊骇莫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表情,他很中意。
「把手砍掉,很容易就死了,你一定要坚强一点。」
15
菜刀厨房就有,不过不是很锋利,又砍又剁的,搞得女人跟Mr.NeverDie都一身狼狈。
不幸中的大幸,浴室有个马赛克碎磁砖的老式浴缸,在这个时候很管用,完事的时候他正好站在女人旁边冲了个久违的热水澡,一举两得。
距离上次洗澡已经外两个礼拜了吧?他通体舒畅,只不过……
「喂你这个洗发精味道也太娘了吧?」Mr.NeverDie用手指拨掉眉毛上的泡沫。
至于女人。
坐在浴缸里的女人昏了过去,又痛醒过来,后来醒醒睡睡已分不清楚。
醒来时Mr.NeverDie喂了她一些牛奶跟水,有时还塞了一些饼干在她口中。
睡的时候就尽管她睡,他乐得轻松。
「生命的每一刻都是奇迹,不要轻易放弃啊!」
他每次进浴厕尿尿时就会嘉勉女人一番。
「……杀了……杀了我……」女人嘴唇发紫,脸色发白。
这是女人意识稍微清醒时,唯二能说出的完整句子。
「我不是已经在做了吗?」Mr.NeverDie皱眉,将马桶冲水。
上次住在目标房里的经验让他深切明白,尸臭很麻烦。
如果依照约定将这个女人的双手砍掉,女人一定很快就死了。一旦死了,只要过了两天,尸体的气味就会展开报复,直到一整罐芳香剂也无法摆平的时候,Mr.NeverDie只好弃守逃走。
所谓的尸臭,要从目标死亡的瞬间才会开始酝酿,在那之前,Mr.NeverDie决定尽其所能让这个女人苟延残喘下去。
所谓的尽其所能,也不过是绑了那两条该死的橡皮管。
牢牢绑着橡皮管的上手臂早已发黑,伤口流出的脓血这女人因为败血病死去的机率开始高于失血过多,所幸她的意识已一团乱七八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要大叫救命更没力气。要开门……又没手。
他在十四坪大的老公寓租房里逍遥自在地活着,看电视,看书,做伏地挺身,仰卧起坐,呼呼大睡,用女人的手机打色情电话,上网看小说。
有时候还会出门采购一些日常用品,吃的喝的,其中包括两盒从屈臣仕买来的感冒药,跟一瓶强效杀虫剂。
女人的额头很烫很烫。
「白天喝伏冒热饮,晚上呢,就吃伏冒加强锭。」Mr.NeverDie鼓舞着女人:「撑着点,绝对不可以小看生命。」
他用手指挖开女人的嘴巴,将泡了药粉的牛奶倒进去女人的嘴里。
女人将眼睛打开一条细细的缝,声音糊成一团:「你…会……下地狱……」
「就算下地狱也没你惨啊。」他微笑,用杀虫剂喷了女人全身。
Mr.NeverDie幻想着,早期预防早期治疗,胜过事后补强。
从现在就做好防腐准备,没事就喷一下消毒,总是胜过事后只喷芳香剂吧。
到了第三天。
女人还没死,可也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睁开眼睛了。
对任何人来说,只剩下微弱的心跳与稀薄的呼吸,都不能算是生命的意义。
目标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Mr.NeverDie今晚待在屋子外面的时间特别久,浑身精力的他在附近的公园跑了一万公尺,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满身大汗的Mr.NeverDie站在公园正中间的草坪上尿尿。
「不够……不够啊……」他的手指用力抠掉脖子上的烧伤结痂。
比起这种鸟不拉机的杀人工作,在街上找一群人打没有意义的架,更爽。
这两天再去活动活动筋骨吧?
他走进便利商店,先将一大堆琳琅满目的饮料扫进篮子里,逛了起来。
手机响了。
依旧是无来电显示。
「我观察了你三天,你真的很变态耶吃吃吃。」鬼子劈头就说。
「你还在看我?除了我没别的生意啊?」Mr.NeverDie的语气很不屑。
「只是想告诉你,你啊,是我做这一行以来,看过数一数二变态的呢。」
「……」Mr.NeverDie嗤之以鼻:「这么说起来,还有其他变态的家伙?」
竟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被说变态很不爽,可如果要比变态,自己一定要比到第一才能消气。
「不管外表看起来有多风雅,理由有多漂亮,把另一个人杀掉,某个程度都算是变态的啦吃吃吃,像那个被很多人崇拜的杀手月,其实也该去挂号看心理医生,哪来这么自以为是的人啊。」鬼子说着说着,突然说:「你左手边那罐高单位维他命正在特价喔,我自己也买了一罐。」
「!」Mr.NeverDie吓了一跳,东看西看。
现在这间便利商店里,除了两个店员外,就只有自己,跟一个正在杂志区看免费报纸的高胖阿宅,身上还穿着印有「我们的神,高树玛利亚」字样的黑色T恤。
他走到落地玻璃往外看,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吃吃吃,你找不到我的。」鬼子洋洋得意地说。
是吗?
Mr.NeverDie走到刚刚那瓶高单位维他命前面,慢慢往后转,抬起头,上面正好是一台店家监视器。
原来如此。
「比起我,你自己也很变态。」他对着监视器冷笑。
这个鬼子,大概是个功力超强的电脑骇客吧。
真是个炫耀鬼。
「对了,看着目标慢慢的死,感觉会不会很恐怖啊?」鬼子追问。
「你应该自己试试看,嘿嘿,会上瘾的。」Mr.NeverDie有点骄傲。
能把事情做好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但如果还能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评价,不免让他这种人得意起来。
「吃吃吃。据说你们做完事后,会收到一份叫蝉堡的小说。」鬼子。
「没错。」他将满篮子的东西拿到柜台结帐。
「能不能借我看啊?」
「借你看的话,那我不是很亏吗?」Mr.NeverDie学着鬼子的语气。
「……吃吃吃,原来你也不笨嘛。」鬼子笑了:「多少钱卖我?」
来真的啊。
「换你下次免费帮我。」
「哪有人这样的,那我不是很亏吗?」
「嘿嘿。」
「一半,下次我打五折给你。」
「一言为定。」
大包小包回到那女人的地方,浴缸里的目标已经没了气。
「唉。」Mr.NeverDie头开始痛了:「你自己都不努力。」
看样子,待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又要倒数计时了……
16
白天在那房子里呼呼大睡,晚上呢,就是运动时间。
Mr.NeverDie察觉到自己每天都有痛扁人的需求。
幸好这城市多的是人。
在暗巷里殴打落单的寻常老百姓,才打了一次,就觉得超不过瘾。
那个打工刚下班的大学生,才一脚就给Mr.NeverDie踢下了机车,毫无反击,被打得脸贴地,还哭了出来。
「你平常都没在练吗?怎么弱成那样啊!」Mr.NeverDie气到多打了对方一分钟。
不够
于是打了第二次,就在隔壁街。
对方是一个明显过胖的中年男子,双手还拎着鼓鼓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干嘛?」中年肥男子瞪着突然挡路的他。
「……」Mr.NeverDie看了就有气,于是痛扁了中年肥男子一顿。
普通人不够看了。
浑身汗臭地走进酒吧,Mr.NeverDie走到一堆强烈的雄性荷尔蒙中。
他随手拿了别人桌上的酒喝,左顾右盼。
五光十色,笑声,杯子敲击声,电子音乐晃动了所有人的视线。
来这里的人,有八成不是来花钱喝酒。
许多西方出产的白人黑人装出爽朗的笑容,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女孩们火辣的身材上打转,时不时粗着脖子大声说着世界上最强势的语言,暗示他们老二的品种。
Mr.NeverDie注意到,一个正在吧台中间左拥右抱的粗壮黑人,至少有一百九十五公分高吧?或许有两百公分。这黑人大笑的时候刻意露出两排纯白色的牙齿,肩上巨大的三角肌线条随着笑声激烈震动,看起来就是一副尚未进化完全的狠打样。
没有意外的话,他两只手环抱着的这两个年轻女孩,今晚的人生体验可精彩。
那高大的黑人放下酒杯,捏了两个女孩的屁股一把,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Mr.NeverDie笑嘻嘻跟了进去。
十分钟后,Mr.NeverDie从洗手间走回吧台,半张脸肿得像猪头,还飙着鼻血。
虽然走出来的不是那个黑人,不过Mr.NeverDie的表情似乎不大高兴。
「只不过是老二特别大只,呸!」
专家的困扰,只有专家才有办法解决。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练拳击照样可以痛扁职业拳击手,Mr.NeverDie在加州健身房外堵了一个刚刚在世大运获得银牌的年轻拳手。
二话不说,先来一个飞踢当开场白。
「干什么啊你!」
银牌拳击手轻而易举躲开,却没摆出架式。
「职业拳击手的双拳等同凶器不是吗?不快点拿出来,可是很吃亏的啊!」
Mr.NeverDie抖动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跳着。
银牌拳手的刺拳如蜂螫,下勾拳像铅锤,脚步俐落如舞。
——Mr.NeverDie被打得很惨,左眼足足两天睁不开,吃什么吐什么。
至于那个拥有光明前程的年轻拳手,下半辈子都要靠鼻管进食。
对战斗的概念有了新的想法后,Mr.NeverDie没有继续习练空手道。
取而代之的,他冲进空手道馆大干了一场。
「请多多指教!」
Mr.NeverDie大笑,朝正在示范的黑带七段的师父一鞠躬。
这下可好。
五分钟后,他神智不清地冲破道场的窗户,在满地的碎玻璃中狂奔逃走。
「二十几个黑带一起上,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筋疲力竭前,猴子般攀上了一间老公寓顶楼。
之前那一间房子Mr.NeverDie无法再待下去了,尸体比臭鸡蛋还臭。
鼻青脸肿,Mr.NeverDie在生锈的水塔下昏睡了十七个小时。
落脚的地方有了新创意。
虽然拿到了余款,但他已经想到了另一种不花钱也能找地方睡的方法。
绝对是刻意挑衅,Mr.NeverDie寻找窗户没有装铁窗的房子,趁白天大家都去上班上课的时候,大大方方进去里面洗澡睡觉、吃光人家冰箱里的东西,常常也顺手换一套乾净的衣裤再走。
有时候他的胆子甚至大到,房子里面明明有别的人在别的房间活动,他照样鬼鬼祟祟溜进去里面,找个暂时无人的房间睡个觉、大个便再走。
他完全不怕留下蛛丝马迹。
除了无可救药的自信,Mr.NeverDie意外发现他的指纹起了奇异的变化。
双手手指上的指纹,一天比一天淡去。
连脚趾上的指纹也没例外,好像就快要消失一样。
这个新发现让他得意不已。
「说不定,除了指纹,我的血型也跟以前不一样呢?还是突变成没有人看过的血型?哈哈,如果我的DNA构造也变了,那就太厉害啦!下次有机会杀到医生,至少请他验看看血型好了,哈哈哈哈哈!」
Mr.NeverDie沾沾自喜,觉得死神名册里彻彻底底没了他的名字。
17
不睡觉、不吃饭也不扁人的时候,时间还是很多很多。
一般的田径场已经满足不了Mr.NeverDie。
「跑一万公尺个屁啊……体力再好的人,照样被我干掉。」
他半个屁股坐在高楼的露台边缘上,睥睨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蚁。
这可是到处手脚并用、找地方睡觉洗澡时突然萌发的灵感。
台北的城市上层,比起城市下层要有趣得多,充满了天线,高压电线,广告招牌,铁窗,气密窗,水塔,花盆,顶楼加盖,石绵瓦,遮雨棚……
充满了高低,凹凸着层次,满布着静谧的危险。
他发明了新的游戏。
一个只适合他的单人游戏。
像蜘蛛人一样,他在这座城市上空不断奔跑。
一个小时之内马拉松式地激烈奔跑,在这六十分钟——也就是三千六百秒之间,每一秒都不能停下脚步。
遇到绝对无法跳跃过去的建筑物间距,就当机立断闪往旁边。
或左。
或右。
「怕什么!不可能会死的!」
遇到突然低陷下去的楼层,他便豪迈地跳了下去。
全重力下坠,在半空中再寻找落下时可靠的支撑物。
没有支撑物,他便随机应变摔下去,滚到自然停又继续往前跑。
「上帝让我永生不死,才能证明他很伟大啊!」
遇到猛地高上去的大楼,他就壁虎游墙一样吸附上去,抓什么上什么。
遇到半开的窗户不妨冲进去,再从屋子里另一扇窗户冲出来。
「没道理包恩(电影《神鬼认证》中的主角,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谍报人员)可以,我办不到啊!哈哈果然!」
遇到铁窗就爬一下,遇到气密窗就小心地贴一下。
遇到水管电线就当树爬,每一种外墙的建材用料他都摸得熟透。
「嘻嘻嘻嘻,这种游戏也有世界纪录的吗?嘻嘻嘻嘻……」
抓到晒衣竿,就当撑杆跳耍一下。
田径场上的十项全能不仅全用上了,还施展得淋漓尽致。
他运用所有学习过的肉体技术去克服城市上空的阻碍,天资过人的他,即使完全没有学习过的肉体技术,在「需要」个关键时刻也一点不难。
比如攀岩所需要的怪物指力,比如吊环锁需要的动态视觉与臂力,比如平衡木上的肌肉柔软度……
「哈哈哈刚刚差一点就死啦!哈哈哈哈哈死神真的不认得我啊!」
有一句话说:「隔行如隔山。」
可也有一句话:「一法通,万法通。」
相信前者,你的精神意志便自我阻绝。
信仰后者,奇迹就可能在千万分之一中突变产生。
这种危险的城市飞逐游戏,需要精神集中力与绝佳的体能。
凌驾于精神与肉体之上,更重要的,是超级又超级的好运气。
三千六百秒的死亡竞技中,只要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一点点……错失零点五公分,抑或零点五秒,「绝对不死的传说」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某个午后,适合晒棉被跟杀人的好天气,Mr.NeverDie站在某个死者的阳台上,大打口大口挖着布丁吃。
手机响了。
鬼子总是想到就打电话过来。
「你身上的伤痕,又多了不少呢吃吃吃。」
「这是我的事。」
「吃吃吃,不杀人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啊?」
「你不是最擅长搜集情报吗?稍微做点调查就会知道了吧。」
「我才不要免费做调查呢,那不是太亏了吗。」
「呸。」
「回归正题,吃吃吃,昨天你做完事,拿到了最新的蝉堡了吧?」
「晚点就拿去影印店,你急什么?老规矩,一半。」
「吃吃吃,一半一半。」
是的,又做事了。
这几个月来,Mr.NeverDie接了不少穷极无聊的单子。
他杀了一个即将更改大笔遗产继承人的退伍老兵,在老眷村里悠闲自在地住了五天。就跟以前一样,睡死者的床,开死者的冰箱,在死者的旁边洗澡。
一个无限期延宕剧本、害惨整个剧组的小编剧,脖子很细,就算Mr.NeverDie没有技巧地扭,也只用了三十秒就折断了他的颈椎。
附带一提,他很喜欢小编剧家里的全套Osim按摩器材,抓脚的、抓头的、按摩眼睛的、甚至还有一张奇怪的电动摇屁股座垫。
一个整天喝酒闹事的不肖子,由他老迈的父母亲自下单。
可喝醉的人未免也太好杀,Mr.NeverDie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揍昏,扔进大排水沟冲到浊水溪,让老天爷补刀。
「七日一杀」的冷面佛,也贡献了几张芝麻绿豆大的小单。
比如传染感冒给他的酒家妈妈桑,比如不小心将汽油九八加成九五的笨笨打工小弟,比如任凭手中牵着的狗在冷面佛豪华轿车轮胎上尿尿的妙龄女子……统统都死了。
死得非常不值得。
18
所有干杀手的人,至少都还有普通人的一面,体内寄生着某型态的日常生活。
不要小看「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支撑了许多人类的精神内在,稳定了某种很重要的、不让人发疯的东西。让许多人恍惚老板的冷眼冷语下乖顺地上班下班,令许多人不由自主顺着固定的路线上下学,催眠很多人跟早已没有感觉的另一半同床共枕。
让很多人彻底麻木自己的庸俗。
但Mr.NeverDie,除了呼呼大睡的几个小时,完全没有真正稳定下来的时刻。
无法麻木。
他渴望肾上腺素。
他走到某个死者家楼下的小粥摊,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吃的时候,Mr.NeverDie的眼睛一直打量着卖粥的中年大叔。
「在几秒以内,我可以制伏这个男人?」他暗忖。
二十五秒?
不。
二十二秒就绰绰有余了吧?
在便利商店买个饮料,付帐时,Mr.NeverDie的眼神同样评价着收钱的小弟。
「先生,要不要吸管?」小弟漫不经心地问,手中拿着发票。
「……」他漠然地看着小弟的手臂……还挺粗的。
十六秒?
「先生?吸管?」
「……」
Mr.NeverDie摇摇头,在脑海里暗自处决了眼前的小弟。
十四秒。
至多十四秒。
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类,Mr.NeverDie都当成可以被杀掉的目标。
原则上没错,但怎么想怎么怪。
许多杀手视之为珍宝的神秘小说「蝉堡」亦不足已作为Mr.NeverDie的精神食粮。
他随便翻随便看,贱价出让给鬼子,换取半价折扣的情报。
在他的心里,有某个东西正在崩溃,或早已荡然无存。
也有某个疯狂正无限膨胀……
这天下午,Mr.NeverDie一如往常,兴奋地打开邮局里的租用信箱。
信箱里,一如往常的牛皮纸袋。
一如往常的一叠钞票,一如往常的几张照片。
一如往常的,照片上是个普通至极的目标。
三十八岁的中年男子,从事装潢业,什么原因被装进牛皮袋里啥也没提。
够了。
到底都是从小鱼慢慢宰起,越宰越大,得到认同后才能宰大白鲨的吧?
这个道理小学生都明白。问题是,要抵达够资格杀真正强悍的目标的时间,不晓得还有多久,这个不晓得令Mr.NeverDie非常火大,非常非常火大。
够了。
真的够了。
他捏烂了照片。
站在电线杆上,看着十几只麻雀在高压电线上排排站。
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Mr.NeverDie拿着手机。
「邹哥,我已经快发疯了。」
「……是吗?」
「你给我的工作都太简单了,马的,让我开始出现一些错觉。」
「什么错觉?」
「太简单的杀人,让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杀手,像个杀人犯。」
「杀了人还硬住在人家家里不走,不像杀人犯,像神经病。」
这点倒是难以否认。
只不过,人生有很多的只不过。
「……邹哥,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证明我很行?」
「等。」
「你要不要看我每天都怎么出生入死的自我训练?就算……」
「等。」
邹哥挂掉电话。
被挂电话的不爽,Mr.NeverDie全发泄在那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年男子上。
当着大街上三十几个路人面,戴着安全帽的Mr.NeverDie从正面接近那男子。
两个人只剩下一个箭步的距离。
「喂,我要杀你。」Mr.NeverDie大声说。
「?」男子怔了一下,还往后看了一眼。
Mr.NeverDie一拳正中男子咽喉。
在人来人往的路口红绿灯前,Mr.NeverDie将男子当街活活打死。
历时七十四秒的狂风暴雨快打,没有人胆敢插手,没有人敢出声阻止。
取而代之的,三十多声道立体环绕效果的尖叫声大大满足了他。
Mr.NeverDie一脚踩着死者模糊的脸孔,双手澎湃高举,好像得了奥斯卡。
也许这家伙真真正正发了疯。
但,现在他是这个城市里每个人的麻烦了。
19
浴室传来淅哩哗啦的水声。
一片狼藉的床上,浑身赤裸的邹哥看着不断回放的晚间新闻。
……自己竟然收了这种家伙。
当街杀人,他可不是第一个。
可超过一分钟硬把人用拳头给打死,这种人,脑子一定有病。
无法看到自己的表情,邹哥在手机上按了几个数字。
他有必要找个人讨论一下。
一个在此时此刻当作朋友,比当业界竞争对手还要恰当百倍的老友。
「九十九,看了晚间新闻了吧?」
「喔,那疯子?」
「那疯子。」
「哈,是你的人啊?」
「我不喜欢他,送给你。」
「啧啧,是我的问题吗,我可没听出这是个问句。」
「不是问句,我送给你。」
「我这里已经有个龙盗了,谢谢。头痛药吃太多,迟早挂号去洗肾。」
「……这么说就是不帮忙?」
「不是不帮,只是每个人都有适合的单子嘛。神经病也有市场的。」
「……」
杀手这行业,原本就不适合正常人。
干这一行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几年间,偶而会出现一两个异数中的异数,造成大家很多麻烦。
「对了,那个神经病怎么称呼?」
「他称他自己叫Mr.NeverDie。」
「NeverDie?死不了?」
「他很笃定自己绝对不可能死掉,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
两人大笑几声。
九十九笑得很开心,邹哥则是陪笑得很无奈。
电话那头的九十九似乎对这个当街杀人的疯子产生了兴趣,问了很多关于Mr.NeverDie的事情,邹哥一边叹气,一边说了两人被迫相识的过程。
「他觉得他死不了?那真有趣,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说不准可以治好他。」
「治好?这个神经病特别满意他的神经病,包准不去看。」
九十九沉默了片刻。
邹哥拿着电视遥控器,随意在几家新闻台跳来跳去。
「死不了的话,就派他去稳死不活的场子做事啊。」
「……」
同样是杀手经纪人的九十九,罕见地给了邹哥这样的建议。
有的经纪人非常保护手底下的杀手,太艰难的单子不接,免得一去无回。
有的经纪人标榜什么单都接,使命必达——天底下没有绝对杀不了的人。
想也知道,后者向雇主洽收的价钱一定比前者高。
但经纪人什么单都接,不表示手底下的杀人专家真的能够使命必达。许多优秀的杀手在特别困难的目标面前,一个又一个以生命终结清了帐,经纪人赚了前金,却损失了摇钱树。
九十九与邹哥之所以能维持亦敌亦友的关系,最大原因就是两人都是非常保护底下杀手的经纪人,他们希望大家都能长命百岁,一边宰人一边存钱,在完成制约后能够过着愉快的退休生活。
「如果底下的人想好好活命,我们才需要多替他着想吧?」九十九淡淡地说。
「话是这么说。」
「还是,你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慢慢导正的人?」
慢慢导正?
或许吧。
但邹哥一点也不想花时间,花精神,去导正一个令阿莫无法安享天年的疯子。
「九十九。」
「嗯?」
「我觉得,这个神经病迟早闯出大祸。」
「能闯出十年前那个黑色星期三那么大的祸吗?」
「给点具体的建议吧。」
「两天前我推掉一张烫手的单子。要不,我等一下联络那个雇主,请他跟你联系看看,如果你接下,中介费我也不跟你收了,就当我包的奠仪。」
「这么烫?」
「这么烫。」
女人正好洗完澡出来。
邹哥一手将手机扔在床头,一手揭开女人身上的浴袍。
再来一次吧。
然后倒头就睡,暂时用这个方法忘记那个令人烦躁的晚间新闻……
20
蹲在高高的水塔上,他吃着刚刚从楼下陌生人冰箱里偷出来的棒冰。
舌头舔着冰,眼睛盯着左手边五十公尺外的一间顶楼小屋。
他的视力可比高空中的老鹰,在这个距离内小屋有任何动静都一清二楚。
电话响了,只可能是两个人。
Mr.NeverDie接起。
「在干么啊?」鬼子的声音。
「吃冰。」他很冷漠。
「吃吃吃,我看了晚间新闻啦,你喔,打得好凶喔。」
「呸。我打他的时候,你不是用路口监视器看了吗?」他不屑。
「在新闻上看到你,当然比较酷啊吃吃吃。」鬼子笑了。
话说不管有没有任务,鬼子越来越常打电话跟Mr.NeverDie瞎抬杠。
这不坏,Mr.NeverDie已很少跟人类正常聊天……虽然他们的对话也不见得正常,但至少还确定是语言的交流。
「对了对了,吃吃吃,我很好奇一件事耶。」鬼子抬高声音。
「好奇个屁。」他舔着棒冰的尾巴,有点意犹未尽。
「太凶了喔!我都还没开口问呢,吃吃吃。」
「……」
「你到底是谁啊?没有名字,让我很难查起耶。」鬼子开了个头,就自己说了个没完:「我查了最近几年待过神经病院的人,好像都没有像你这种超自以为是的病例,还是你在神经病院的时候,得的不是现在这种病啊?」
「……」Mr.NeverDie淡淡地说:「我干你娘。」
「吃吃吃,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还有还有啊,我也查了受刑人跟通缉犯的相关资料,哇,好多人可以查喔,真的真的好多喔!不过不管我怎么缩小范围,就是没有找到体力像你这么好的神经病耶,你真的好会藏喔吃吃吃。」
鬼子搜集分析情报的能力,Mr.NeverDie是最清楚的。
不过鬼子当然找不到自己……
「我劝你不要打探我的底细……嘿嘿,我啊,是个很恐怖的人!」
Mr.NeverDie没有说的是,不管有多恐怖,他其实也不算是人。
他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介于人与神之间,或人与鬼之间的,某个奇怪的无法类属……或许是他的自以为吧。
「还有还有啊,你也没问过我的名字耶?我们都合作这么久了,你连叫我一声鬼子也没有过吃吃吃,想不想我告诉你呀?」
「我呸。」他看着那间白色的顶楼小屋。
今天竟然没人。
「……超没礼貌的。」鬼子笑得花枝乱颤:「虽然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啦,免费告诉你的话,我不是太亏了吗?」
有病的其实是你吧?Mr.NeverDie挂掉电话。
棒冰吃光了,只剩下一根扁木头,他随手扔了。
眼睛还是在那间顶楼小屋上飘来飘去。
「今天没人啊……」Mr.NeverDie喃喃自语。
是一间刺青店。
他注意这一间刺青店,有一段时间了。
在Mr.NeverDie于这个城市上空到处游荡时,在靠近永和四号公园的旧街区里,发现在两栋至少有三十年老公寓的顶楼,有一间横跨两栋楼的顶楼加盖。
占地很大,大概有五十坪左右吧?
虽然是顶楼加盖,却是间独立的房子,装模作样地砌上了刻意仿古的砖墙,还用纯白色的漆平平整整涂得很干净,加了一块大玻璃嵌在屋顶上,采光简直无可匹敌。
房子的四周围种着花,除了攀上屋顶的牵牛花外,什么花Mr.NeverDie没有研究也没有兴趣,不过那一大片白色的、黄色的、跟红色的花配起来,颜色还挺不刺眼。
整体看起来,若不是门口用一块画布写着「刺青店」三个字,看起来真像一间懒得走任何风格的小咖啡店。
「……刺青店,真好笑。」他打了个嗝。
一般的刺青店都开在灯光昏暗的一楼街角,或是黑黑的地下室,有时候那种地方越有神秘的气氛,越容易招徕顾客,窗明几净反而与刺青所象征的个人神秘主义格格不入。
可这一间刺青店开在这么高的地方,怎么吸引客人?
显然,刺青店的老板不是完全不懂做生意,就是太有自信,认为潜在的客人都可以靠口碑互相介绍而来。
起先是那一大片玻璃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吸引了Mr.NeverDie的目光,再来就是那个写着「刺青店」三字的画布招牌,彻底让他笑了。是故Mr.NeverDie在玩「城市上空狂奔极限赛」,浑身大汗冲过这个区域时,总会朝店里瞥一眼,好奇里面有没有客人?
客人,有的。
每次经过,都有客人在里头,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胖的,瘦的。
店里总只有一个客人,感觉起来就像是事先预约,令人意外。
刺青店老板是个女人,多少岁数太远了看不出来,长得好不好看也看不出来,只晓得每一个找她刺青的人,都得用黑布蒙着眼睛——这肯定是不想在刺青完成前被顾客看见半成品的模样、才有的特殊要求吧?
罕见地,现在店里没客人。
女刺青师穿着宽大及膝的大T恤,盘腿坐在竹编的长沙发上,翻着看不出名堂的大本杂志、或书。伸手可及的地方没有茶几,只随意在靠脚的地上放了一大只透明水壶,跟一个马克杯。
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是在等人呢?还是今天真的没客人?」Mr.NeverDie眯起眼睛。
决定了。
今天是刺青的好天气。
Mr.NeverDie像一只多了青蛙弹腿的壁虎,又黏又跳地,最后踩着隔壁房子屋顶一跃而下,双脚蹲落在加盖小屋前。
最后这个落地毕竟有些突兀,坐在屋里的女刺青师下意识看向屋外。
「……」女刺青师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只不过她还是盘着腿坐,拿着刚刚斟满水的马克杯,只是眼睛动了个方向。
Mr.NeverDie推开门。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大刺刺地喊着:「我要刺青。」然后一屁股坐下来袒胸露背,可不知怎地,进了这间屋子,他竟然有点不自在。
女刺青师年纪不大,约三十岁左右吧,不过有可能是属于长相比实际年龄还要轻很多的那一类轻熟女,长发披肩,腿很细长。素素的一张脸,没有一点妆彩在她的脸上,正好显得女刺青师五官间一股淡淡的……不屑。
不过让Mr.NeverDie感到不自在的,不是出在女刺青师那一股浑然天成的不屑,而是这屋子未免也太过安静。
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微风轻轻拍打老窗户的声响。
「你是从外面爬进来的吧?」女刺青师慢慢将马克杯放在脚边。
「是啊。」Mr.NeverDie倒是大言不惭地承认。
「前几天一直有人在附近不要命跑来跑去,哪个人就是你吧?」女刺青师站起,顺手将一头长发往后一扎,用寻常的橡皮筋绑了个马尾。
他楞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是啊。」
虽然自己并不是神出鬼没,而是大大方方地在这个城市上空狂跑,但自己奔跑速度与地点又快又离奇,这个把店开在顶楼的白痴女人,竟然有办法注意到这种事……啧啧。
「我要刺青。」Mr.NeverDie终于说了正题。
「……这样啊。」女刺青师微微皱眉。
「没预约不行吗?」他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倒不是。」
至于理由,一时之间她还真难以说出口。
女刺青师面无表情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将椅子拉了回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任谁都无法受得了。
「你又臭又脏,先去洗澡,不然伤口很容易感染。」她指着屋子一角。
「一般人的话,伤口感染会怎样?」他双手叉腰。
「皮肤溃烂,发烧,最严重的话,当然会死。」
他可得意了:「我可不是一般人,嘿嘿,嘿嘿。」
白了他一眼,女刺青师迳自坐下,一手拿起杂志,一手指着浴室的位置。
没辙了。
Mr.NeverDie只得乖乖去淋浴间将自己冲了个干净,只花了两分钟。
他湿答答地从淋浴间赤裸走出来,心想,如果自己不是自诩为专家,绝对不干免费的杀人勾当,否则等一下一定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刺青师拳打脚踢到死。
「满意了吧?」Mr.NeverDie瞪了女刺青师一眼。
「擦干。」女刺青师递上一块白色大毛巾,无视男人的裸体。
有一张床,平常都是那些客人在用的,Mr.NeverDie没等招呼就自己趴了上去。
刺青所需要的工具都放在床边的小木椅上,几瓶颜料,针笔,消毒棉布……
「我想想……」
女刺青师凝视着男人赤裸的背部,陷入思考。
她得想想。
有时候她会在脑中构思半个小时,有时她想都不想、刺了再说。
Mr.NeverDie打了个呵欠,问:「有没有你之前的作品集?我看着选。」
他只是拥有想刺青的心情,却没想好要刺什么,就跟他之前做任何事差不多莽撞。或许刺点猖狂一点的图案?史前怪兽之类的?
女刺青师淡淡地说:「我刺青,不收钱很久了。」
Mr.NeverDie怔了一下,脱口:「哪来这种事?」
女刺青师凝视着Mr.NeverDie满布伤疤的背肌。
……不会错,这个人身上的疤痕都是最近几个月发生的。
有的伤口深,有的深口浅,有的绝对是被刀刺伤,有的像是被火烧过,有的痂才刚刚结好、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膜,而这些新伤旧伤加起来令人怵目惊心,一看就知道统统没有经过良好的医疗处理,才会留下这么乱七八糟的状态。
有趣的身体……该刺些什么好呢?
女刺青师慢慢说道:「你看到的那些人,都是我在网路上贴出征人启事,再付钱请他们过来,让我在他们的身上刺青。」
这可闻所未闻,Mr.NeverDie顿时觉得有趣极了。
「你真帮人刺青不用钱?」他觉得好笑。
「不,是他们收钱,让我用他们的身体创作。」她观察着他的颈子。
Mr.NeverDie的颈子很粗,肌肉厚厚一圈、扎实地包覆在颈骨上。
这么强壮的脖子,就算受到了强烈的打击,一时之间也不会昏厥吧?
她看着,想着。
如果刺在颈子上,什么图案合适呢?
「付钱叫别人让你刺青?哈哈!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Mr.NeverDie哈哈大笑,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又说道:「所以你是一个刺青的生手?专门付钱找人充当你的实验品?亏你想得出来!」
「刺青是我的兴趣,不是我的职业。」
女刺青师显然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也不生气,只是继续她的人体观察。
她捧起了Mr.NeverDie的手,端详着。
这个男人的强壮手臂,感觉像是从事攀岩的运动员,手指关节长了很多粗茧,尤其拳骨的部份明显是破皮破皮又破皮后、表皮皮肤与底下的骨骼联合产生了特殊的茧化,这种茧化只会出现在——整天赤裸裸殴打别人的拳头身上!
手。
背。
脚。
颈。
这个人,很强壮。
一个人被称「强壮」,只是一个笼统的形容。
扣除形而上的「心灵的强壮」,「身体的强壮」有很多面向。
比如说,有些人的强壮,适合跳跃,表现在腿部的肌肉特别发达。
可光是擅长跳跃的强壮,又可细分为擅长跳远的强壮、跳高的强壮、连续跨越高物的强壮、无助跑立定跳的强壮——甚至是擅长安全着地的逆跳跃的强壮。
有些人的强壮,力拔千钧,肩膀粗实有如岩块,背阔肌像金属炮弹一样。
可所谓的力拔千钧又分很多类型,有举起重物的强壮、投掷重物的强壮、扛起重物的强壮、抵御重物冲击的强壮。
而这些不同性质的强壮,都会隐藏在不同区域的肌肉群里,逃不过她的眼睛。
有些人的强壮,表现在一般人不曾想象过的面向上。
比如能承受攻击的能耐异常的高,这也是一种弱者的强壮。比如从受伤到复原所需要的时间可怕的短,这也是一种伤者的强壮。比如在冰天雪地下默默独行十个小时,也是一种北极熊式的强壮。比如在深水里闭气潜行好几分钟,这可是鲸鱼式的强壮。
女刺青师看多了身体,在肌肉粗糙的痕迹上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强壮。
可这个男人的「强壮」呢?
他的肌肉,强壮得非常均匀,每一个肌肉群组都很发达,却又不会过度生长、令某些强壮的肌肉去妨碍到附近肌肉的功能,这种绝对匀称的状态绝对不是在健身房里、藉用人造器具的温室锻链便能达到,而是货真价实的「战斗」。
或许吧。
或许这个男人偶而被自己看见、在附近屋顶乱跑乱跳的神经病行径可以解释。
更或许,这个男人身上琳琅满目的伤痕也可以一并做出解释。
如果要用一个名词去概括这个男人的强壮,那么,这个名词就该是……
「生命力」吧?
女刺青师沉默了太久。
Mr.NeverDie倒是开口了。
「嘿嘿,我该不会是你看过的身体里,最强壮的吧?」Mr.NeverDie得意地笑。
「也许吧。」女刺青师用了也许。
「也许?」Mr.NeverDie鼻孔喷气,他不信。
「也许。」她拿起针笔。
也许,眼前的确是她所见过最均衡的一堆肌肉。
但,最强壮呢?
有一个男人的肌肉极其特殊。
那个男人身上的肌肉构造,全都是为了出拳——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都是为了朝敌人身上砸出那么快速绝伦的一拳,而生长构成的。
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都捱不起那一记充满刺鼻硝烟味的拳头。
比铁,更像铁。
「那,我是该付钱给你呢?还是……」Mr.NeverDie开口。
「还是一样,我付钱给你。」女刺青师说着反复说过无数次的话:「既然是我付钱给你,我刺什么在你身上,你都不能反对,后悔了也不干我的事。只是要刺什么,我得再……慢慢想一想。」
说了要慢慢想,可是女刺青师还真想了好久好久。
这个男人的身体,充满了混乱的灵感。
肌肉好像充满了战斗的刻痕,却又不充沛战斗的时间情怀。换句话说,这身体所累积下来的东西不够资格称为历史,却充满了极大的能量,像是要拼命追赶着什么很厉害的东西似的……
夸父追日?拿着夜叉屠龙的恶魔?巨大化的核爆蟑螂?
被辐射线照射到的史前猿人?对着火山口怒吼的鳄鱼?
还是尽情挥洒一下没有中心主旨的抽象刺青?
Mr.NeverDie是一个充满好奇的人,他很好奇女刺青师最后会在这个自由命题底下,为他的身体做出何种答案。
偏偏,Mr.NeverDie同时也是一个很没耐性的人。
「不知道要刺什么的话,就刺自由吧。」他终于忍不住。
「不自由吗?」女刺青师问。
「不,非常自由。」
「通常缺乏爱的人,才会想在身上刺上爱。怕死的人会在身上刺上黑白无常。
缺乏慈悲心的人特别爱将菩萨跟佛像刺在身上。」
「我很自由,所以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终于彻底自由了。」Mr.NeverDie闭上眼睛,嘴角微扬:「我想住在什么地方,想睡在谁的床,想在谁的马桶上大便,来去自如啊!只要我愿意,谁都阻止不了我,表面上是居无定所,却又哪里都可以尽情霸占——我不自由,谁是?」
「原来如此。」
很久没有按照别人的意思刺青了。
女刺青师拿起一条黑布:「那么,请你蒙眼。」
21
常常,人无法决定该怎么活着。
也无法猜想到自己会如何死去。
守株待兔,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做事方法。
有去无回的单,关键往往在于「时间」。
Mr.NeverDie到影印店,迳自拿了二十八张A4纸,走到附近的麦当劳坐下细读。
二十八张A4纸上都画满了三栋建筑物的各种细节,图案对象还用许多文字繁复地注记,单位人数部属、交接时间、路线解说、重要开关位置、最短所需时间等等。
还有贴心的小叮咛,用黄色、红笔、绿笔——以红绿灯的概念,圈圈画画提示。
要去「那里」做事,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这次的前金,超过以往每一次接单的总和。
而这二十八张通往地狱捷径所费不赀,要了Mr.NeverDie超过四分之一的前金。
另外还有四分之一Mr.NeverDie也得掏出,换取来自鬼子的即时情报。
「你也太坑人了吧?」Mr.NeverDie在手机里狠狠地说。
「这次不坑你,以后也坑不到啦!反正不给我,你也没命花吃吃吃。」
鬼子嘻嘻。这可是真心话。
「这次拿到的蝉堡,我要抵至少十次服务。」
他的手指顺着视线,在资料纸上缓缓移动。
他读得很慢,每一行资讯都贵得要死。
「吃吃吃,抵十次,那我不是太亏了吗?」鬼子吃吃吃地笑:「不过啊,这次若能拿得到的话,吃吃吃,说不定会一口气拿到半本蝉堡喔!」
那些资料,Mr.NeverDie先看了好几次,鬼子在电话里又跟他鉅细靡遗解说了一次。
两个人正经八百讨论了很久,可不管怎么讨论,无论从哪个路线偷偷潜入,遇到的阻碍都太多太多,只要一被发现,那些阻碍就会以好几十倍的力量串连起来,就算Mr.NeverDie无惧那些阻碍,目标的肯定也会「被移动」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认真说起来,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只是早晚问题。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总共讨论出三条可行的路线方案。
这三个方案各有利弊,唯一相同之处,便是……
「要记住,如果你在冲任何一个关卡时比预计的时间多花十秒才通过,就一定会失败喔吃吃吃。」鬼子结论,又说:「而且啊,你最好现在就决定要用哪一个路线,然后我们专心讨论那一个就好吃吃吃,免得浪费时间很亏!」
「怎么看,这三个路线,都不是做事最短的路线……」
「最短的话,方案三最短。」
「不够。」
「?」
「不够短。」他挂掉手机。
Mr.NeverDie连续翻着那二十四张A4资料,从里面抽出比例尺最大的那一张。
想都不想,他拿起红色签字笔,从「那里」的外面直接画出一条赤红的线,直截了当贯穿进拥有重重关卡的「那里」,直达目标所在地。
拿起手机,对着那张资料纸拍了一张照片,即时传输给鬼子。
半分钟后,手机响起。
「你真的是神经病呢。」鬼子劈头就说,还忘了吃吃吃。
「那才是最短的路线。」Mr.NeverDie嘿嘿嘿地笑。
「好吧好吧,绝对不会有人想到,有人敢从正面进去。」鬼子不管了。
「是——绝对不会有人想到,有人有办法从正面攻进去!」他用力大笑。
「吃吃吃,只是提醒你喔,你要去死我也随便啦,不过这一次,你不可能赤手空拳去做事,不然在你遇到目标之前就会先死十次了喔!」鬼子的脑子里,也开始思考最新那一条赤色路线的可行性。
「……」这点Mr.NeverDie只认同一半。
的确,这次要赤手空拳宰掉目标,实在是太困难了。
至于「先死十次」嘛,他呸!
还是那么一句——他都已经货真价实死过了,自然不可能再死一次。
「需要枪吗?我去找来卖你吃吃吃。」鬼子说得直接:「当然是卖贵啦!」
「需要个屁。」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来不及学会用枪了。
直觉上,用刀好了。
当初那一群小混混用来砍自己的开山刀跟西瓜刀,好像蛮好用的。
虽然自己用菜刀剁过人,可那次是把对方绑起来好好地剁手,不大能算数,要用刀砍杀对方的话,还是得找个真正的血肉之躯砍一砍,体验一下实战的感觉。
嗯嗯,等一下就去买一下刀,半夜再遛达去公园找几个小混混砍一砍。
结束对话,不坐了,腻了。
他将那二十四张A4草草对折,厚厚一叠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将早就不冰的可乐灌进肚子里,去厕所大了个便。
说了时间是最关键的压力。
只剩下三天就非得展开行动不可,这三天必须找个好地方睡足精神,晚上不如就摸进建商展示的样品屋大睡特睡吧,那里的床都还蛮好躺的。
一想到要硬闯进去「那里」,脑中就自播动放枪林弹雨的电影画面,到时候那些「全视角镜头」肯定会团团将自己包围住,不管是数量还是角度切换,一定远远超过以前每一次的危急时刻吧。
Mr.NeverDie不自觉全身发热。
等等……等等……
那些画面,还缺少一些非常重要的声光效果。
他拿起手机,按下回拨。
「手榴弹。」
Mr.NeverDie兴奋到发抖的声音:「你找得到手榴弹吧?」
22
「早!益哥!」
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大声喊道:「益哥今天气色不错,哈哈!」
「早啊益哥!」
另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躬身,为眼前的高瘦子开门。
高瘦子也不答腔,只是用眼神带了带,大步跨门走进餐厅,身后还鱼贯跟着一大排人。
他一进餐厅,所经之处大家都站了起来,低声说着:「益哥好。」、「益哥早安。」、「益哥安好。」神色无不恭谨。
这个威风八面的高瘦子,自然是黑色制服人口中的益哥了。
他一坐下,大家才坐下。
他一吃饭,大家才吃饭。
蹲下,Mr.NeverDie将鞋带系好。
牢牢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再慎重其事打上第二个结。
左脚,右脚。
薄薄的风衣运动外套,今天除了风之外,还真的什么也挡不了。
这几天吃早饭,气氛都特别不一样,大家都不敢将头抬起,只是低头猛扒饭,深怕飘来飘去的眼神触到了不该冒犯的人物,招来一顿泄恨的毒打。
益哥一边抽烟,一边夹起葱蛋送进口中。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是强者如益哥,敢这样一边抽烟一边吃炒葱蛋,不光是熬个十年八年就可以熬出来的特权,若非今天是益哥的大日子,要嚣张成这种模样也不容易。
烟只剩下半个屁股。
益哥打了个嗝,看向正在桌子间走来走去巡视的黑色制服人,早餐便结束。
「回房整理床铺!快快快,动作了啊!」黑色制服人嚷嚷。
大家拿着餐盘,安安静静走出餐厅。
只剩下几桌人没走,黑色制服人也当没看见。
益哥张手,烟立刻奉上,身后的小弟赶紧递上了火。
几个看起来同样架势十足的人物,相互使了个眼色,走了过来。
益哥就要走了,等他乔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Mr.NeverDie摸着耳朵上的蓝芽耳机。
「气象预报说,今天是大晴天呢。」鬼子的声音。
「哼。」他抬起头。
「但看起来,可能会下雨喔吃吃吃。」
「哼。」
一个小时前还是好天气。
现在却乌云密布,空气湿润温热。
连上帝都抓不准今天是雨是晴啊……
「下雨对你这个神经病来说,是比较好还是比较坏啊?」
「我无所谓。」
背包很重很重,肩背带跟背包之间的接缝还是特殊强化过的针织法,才不会整个遭地心引力拉垮,令几十颗手榴弹西哩呼噜掉边跑边掉。
两把小砍刀简单挂在腰上。
除非遇上最后的目标,非必要,这两把刀绝对不抽出来砍。
要知道,多了任何一件东西在手上,都很破坏狂奔的最佳平衡与速度。
除了那割喉一刀,Mr.NeverDie想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亡命冲刺上。
这里是监狱。
拥有天下第一监赫赫恶名的,土城肃德监狱。
警卫数量霸冠全台,荷枪实弹,电网高筑,碎玻璃刀墙,关卡森严可比军事要塞。
就在午饭过后,唯一令所有狱中帮会人物服气的大人物就要出监了,在外面等着益哥的是花花绿绿的大好江山,而他留给这座监狱的,是巨大权力的空缺。
没有权力会找不到它的主人,只要有机会分食,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
此时正是肃德监狱风云变色的分界点。
是益哥称霸外面江湖的潜在高潮,却也是益哥在狱中威望的唯一谷底。
「益哥,一路顺风,这里大小事你尽管放心。」
油光满面的男人笑得可灿烂,身后两个小弟高高挺起胸膛。
「益哥,先恭喜你,也羡慕你啊。」
光头男人拱手,身后站了两个小弟。
「益哥的恩情,我白脸一日不敢或忘。」
一个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男人拱手,身后同样站了两个小弟。
「益哥!我粗人不会说话,总之谢谢!谢谢!」
黑熊样的高壮男人朗声说道,他即使坐下了也跟一般人一样高,带的两个小弟也是人高马大。
「益哥,这几年承蒙你照顾了。」
一个男人笑笑露出满口焦黑的牙齿,拱了拱手,身后也带了两个小弟。
几个狱中角头老大轮流祝贺,有的发自肺腑,有的做做场面。
益哥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家外面见。」
背上还是痒痒的。
前天才刺上去的大大「自由」两字,像蚂蚁一样在肉与痂之间爬来咬去。
「今天的监视器超多喔,吃吃吃。」鬼子好意提醒。
「……知道。」Mr.NeverDie拿起黑色颜料漆,朝脸上一按。
数三秒,他的五官立刻漆黑扁平,只剩下一对疯狂的狼眼。
他看着塑胶手表,几乎无法冷静下来。
心跳越来越快,还没起跑,呼吸就急促如进入第七回的拳击手。
监狱外跟监狱内的世界差不了多少,黑社会就是黑社会。
鬼道盟实力又杂又强,金牌老大带领的黑湖帮钱多人多,冷面佛麾下的情义门冷酷残暴,军系大老幕后操纵的洪门与政坛关系根深蒂固,号称江湖四大黑帮。这四大黑帮同样复制了另一套在肃德监狱里。
以鬼道盟的背景,益哥进监二十年,受尽了前十年的乌烟瘴气,终于在这最后十年统治了肃德最黑暗的一面。
不管你在外面混的是哪个帮派,只要进了这鬼地方,益哥是唯一被承认的最高势力,四大帮会在肃德里的百般斗争,也因为益哥的存在产生了长期的平衡。
肃德狱方清楚明白这一点,需要借帮助哥的地方越多,益哥获得的权力也越多,变成黑白两道都不能或缺的「仲裁者」与「中介者」。
黑社会毕竟是黑社会,益哥在肃德漫长的二十年里,当然干了很多肮脏丑事,可也帮过太多太多重要的黑帮份子在监狱里有好日子过,不分帮派,大家都对他十分感激。
以益哥当初入狱的理由,跟他重量级的老辈份,一旦重回外面的世界,肯定是鬼道盟一大山头的带头大哥,有很大机会在下一次的帮会选举中问鼎帮主。加上他在监狱时期与其它帮会建立起革命情感,拥有跨帮会的超实力。
再过几个小时,益哥就要离开肃德,去外面的世界取得更大百倍的权力。
可是,再过几个小时,肃德就要没了益哥。
一个没了益哥的地方,有很多人想当下一个益哥。
差不多了。
眼前所杀之处,进去难,出去更难。
至于全身而退则是万不可能。
秒针再顺势前进一圈,不论成败,这件事都将成为杀手史上最嚣张的传说。
他的皮肤滚烫。
他的呼吸灼热。
「神经病先生,趁你变成蜂窝前问你一件事喔!」鬼子还是很聒噪。
「我干你娘。」
Mr.NeverDie双手撑地,左脚前,右脚后,屁股高高翘起。
像一张蓄满七分力量的弓。
「我说益哥,是不是真的让申屠做大?」
白脸书生模样的男人面无表情。
「益哥说给申屠当老大,当然就是给申屠当老大!」那个人高马大、黑熊样的男人大声说:「总之我支持益哥,支持申屠老大!」
黑熊样的高壮男人,用热烈支持的眼神看着坐在益哥左手边的人物。
那油光满面的人物微微点头,表示感谢。自然是申屠了。
「哇操,还支持益哥,支持申屠大咧!」露出满口黑齿的中年人抖着脚,不屑道:「别老是一个名字绑另一个名字,老往申屠脸上贴金好不好?看了恶心,你那么爱申屠,脱下裤子让他搞啊。」
「干你娘!你说啥!」黑熊样的男人满脸涨红。
益哥皱眉。
「益哥说给申屠自然会说给申屠,可益哥什么也没说清楚。」光头的男人用双手拍打自己的光脑袋,啪啪啪啪啪作响:「平常大家一样孝敬益哥,我就不相信益哥会不秉公处理,把他的位子传给申屠!是吧益哥!」
益哥看了光头一眼,似是不满他话中有话。
只这个眼神,立刻就有两三只眼睛顺着益哥的势,一起瞪着那造次的光头。
才两三只眼睛啊……益哥皱眉。
「我想益哥不会不清楚大家的立场。」白面书生又开口了。
这说话精这么一说,大家的眼睛都看向他。
「益哥,这几年大家敬你服你,是真的敬你服你,在这里不分帮会,有谁不服气益哥,大家都一鼻孔出气,是吧?」白脸书生淡淡地说:「可我们对益哥的敬意,不代表就可以跟着益哥一句话,就随随便便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益哥是益哥,别人是别人,就算今天益哥说要传位子给我,我也没脸接,也不敢接?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各角头老大都竖起耳朵。
「因为根本没有位子可以接啊!」白面书生的眼睛毫不回避益哥的眼神,继续说道:「说句难听话,这里哪有什么老大位子?不管是鬼道盟,情义门,洪门还是黑湖帮,在这里大家都各凭本事,各自带好自己的小弟,大家不是敬重益哥你的鬼道盟,是敬重益哥你啊!我们敬重的不是益哥的位子,是益哥的为人。」
白面书生这话说得厉害,既大大捧了益哥一下,留了面子,又为大家争了益哥走后的权力空间,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就连益哥也不禁微微点头。
只有申屠跟拥护申屠的一派人马面色难看。
「说得好,我们敬重的的确是益哥的为人!」黑齿男顺势而为。
「我说,益哥,你走你的,剩下来的我们自己看着办。」光头人也推一把。
「怎么办!益哥一走我第一个抄你!」黑熊男朝着光头人竖起中指。
「……」叫申屠的油脸男子打量着这些人的嘴脸,心中一大把怒火。
「益哥,你自己怎么看?」还是白脸书生最聪明。
怎么看?
益哥熄了烟。
「吃吃吃,你不当杀手的制约,到底是什么呀?」
「我呸!免费告诉你的话,那我不是太亏了吗?」
他深呼吸,肌肉慢慢绷缩起来。
弓已弦紧。
九成。
「那么神秘啊……吃吃吃……学人精,学人精!」鬼子笑得花枝乱颤。
眼睛看着正门。
秒针只剩下十个刻度。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除非一万只乌鸦同时朝我飞过来!」
Mr.NeverDie恶狠狠地大笑:「要不然,这辈子我就大开杀戒到底啦!」
雷响。
传说冲出。
23
下雨了。
这场预料之外的大雨,让空气瞬间充满了泥土的气味。
益哥的脑子里,老练地转着。
自己刻意培养申屠当接班人,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原以为大家会信服这样的安排,没想到,大家对权力的欲望会旺盛到这种地步。
……其实也不是没想到,自己跟这些混帐相处这么久了,怎么会不晓得每个人都想接自己的位、谁也不让谁?只是原以为大家会卖他一个表面上的面子,等他出狱后,再开始斗,届时若斗倒了申屠,再给自己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行了。反正自己在狱外逍遥自在,申屠若倒了,他马的干他屁事。心照不宣行了。
王八蛋,这几个臭小子比自己所了解的,还要心浮气躁。
算一算,眼前这几个角头老大无论如何都会在十年内全数出狱,出狱后,若存着一份对自己的感激之情,江湖再见,自然大有利用之处。
说起来,自己倒是没必要为了一个申屠,去坏了自己跟这些角头老大的关系。
轰隆。
这声巨大的雷响,响得未免也太近了吧?
大家不约而同朝着雷响的北方看去,只有益哥一个人没有转头。
益哥又点了根烟。
「接班嘛……各凭实力,可以。」益哥低沉着嗓子。
大家屏息听之。
「要你们和和气气,似乎也办不到,我谁啊?是吧,一个一脚踏出监狱的老人。」益哥自嘲,视线扫过每个角头老大一遍:「不过,监狱有监狱的规矩,这规矩也不是我一个人定下来的,是大家一起说好的,是吧?你们要斗,全都得照着老规矩来。」
听到这,除了申屠,每个老大都精神抖擞了起来。
轰隆。
又是一声夸张的巨大雷响。
外面好像大大骚动了起来,不过这次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看着益哥,动也不动。
「照着老规矩来,斗呢,就会有斗的分寸。不照着老规矩来的,大家同难一场,我也不说难听话,我在外头看着办。」益哥淡淡地说:|Qī|shu|ωang|「有谁不同意?」
哪来的不同意,除了申屠,个个眉开眼笑。
「益哥公道!不愧是益哥!」
「放心吧益哥,我们一定照着老规矩。」
「……益哥这么说,我也没有意见。还是谢谢益哥提拔。」
「放心吧申屠老大,我黑熊还是靠你那!」
「是啊,一定照着规矩,规矩嘛是吧!定下来就是给人照办用的。」
益哥点点头,这面子是拿到了。
拿到了面子,还得显显最后的威风。
「还有,一个条件。」益哥缓缓吸了口烟。
大家瞬间静了下来。
益哥吐出浓浊的烟气。
轰隆。
轰隆。
轰隆。
越来越大的雷声,像是开玩笑地接近这间餐厅。
大概是太过巨大的雷响触动了监狱的警报器,四下鸣声大作。
站在门口监视这群大哥大开接班会议的两个警卫,面面相觑。
「一年,我给你们一年时间。」
益哥表情严肃,说:「如果斗超过一年还斗不出个结果,我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指定谁当总仲裁人,免得斗久了大伤和气,对所有人都不好。」
这句话的结尾,没有「大家同意吗」或「大家意下如何」。
没有空间,没有暧昧。
于是每个角头老大都只有猛点头的份,尤其申屠点头如捣蒜。
益哥伸出手,拳骨敲了敲桌子。三声。
所有角头老大跟着伸手,依样在餐桌边缘敲了敲三下,象征结誓。
有违者三世不得好死。
「那么,我益哥就……」
益哥微笑,站了起来,大家也赶紧站了起来。
轰隆!
这声震耳欲聋的雷响大到不可思议,快速冲击耳膜,连地板都晃了起来。
所有人呆呆往左边一看。
餐厅门口整个遭「雷」击毁,到处都是警卫的尸体碎块,灰烟弥漫。
「张天益!」
一头恶魔样的黑影从呛鼻的灰烟里冲出。
离奇的巨变令人头晕目眩,每个角头老大都转不过神来,站都站不稳。
只有听到自己名字的益哥,直觉地仰起脸,看着那道不断逼近的黑影。
益哥睁大眼睛。
那恶魔也睁大眼睛。
四目相接。
「下去!」
24
时速四十,车上的广播开着。
「新闻快报!今天早上七点,有一群持枪歹徒冲进台北土城肃德监狱,由于歹徒火力强大,并疑似使用手榴弹等爆裂物,造成多名警卫与受刑人死亡与轻重伤。警方初步判断,歹徒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人数至少在五人以上,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歹徒的下落……」
「现在发布重大社会新闻,今天早上七点十三分,台北土城肃德监狱发生了一起重大恐怖攻击事件。数名拥有重装武器的歹徒冲进监狱,与狱方发生激烈枪战,至少有四名警卫与十二名受刑人死亡,多人轻重伤,警方并不排除这起重大犯罪事件与国际恐怖攻击活动的关联,后续相关新闻请持续注意本台报导……」
这台黄色计程车,已经在市区绕啊绕的,绕了十几分钟。
司机颇有深意地看着后照镜里的男人。
「……截至目前为止,警方分析歹徒至少有十人以上,不排除狱方有内神通外鬼的情形,而根据目击者指出,歹徒使用的武器包括了手榴弹与乌兹冲锋枪……」
「……歹徒的犯案动机不明,不排除是寻仇,或是政治性目的,警方已会同军事单位与国际犯罪专家……」
「……遭到恐怖份子袭击的肃德监狱公布了警卫与受刑人的死亡名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前鬼道盟的大老张天益。张天益今年五十七岁,过去犯下多起恐吓取财、公共危险与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原定今天中午服刑二十年期满出狱,不料却造到恐怖攻击事件的波及,据了解……」
「行政院院长与法务部部长已赶往现场进行了解,民众可以透过摄影机画面看到,肃德监狱现在是一片混乱,可以看见许多地方都呈现遭到激烈攻击的痕迹,狱方表示,将不排除尽速将受刑人暂时移往其它的监狱安置,但现阶段以配合警方调查……」
后座的男人全身白灰与石屑,一身狼狈,看起来相当糟糕的伤口脏圬了座垫。
「伤得不轻……这单子很棘手吧。」司机微笑。
「……少废话。」
受伤的男人左手捂着腹部的弹孔,右手捂着肩上的弹孔,用力压着血管。
至于贯穿右大腿的弹孔就没手照应了,只能瞪眼看它飙血。
混帐,自己的确是死也死不了。
可是这些坑坑疤疤超痛的,痛得随时都想扯开喉咙大叫。
「送你去医院?」司机握着方向盘,淡淡地说。
「……」男人痛得眼泪猛流,可没有手擦。
「我知道有一些医院,专门收你这种人。」油门放缓,司机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单子这么大,现在就算把你送去,他们也不敢收。」
「……你要嘛闭嘴,要嘛想办法帮我把子弹拿出来!」
男人脸上的泪水跟汗已经分不清,好像痛到无法控制尿意。
若不是实在是太痛太痛了,这种程度的失血早就令男人失去意识。
没有停车,司机只是腾出右手打开副座上的置物间,拿出一盒急救箱。
司机将简单的急救箱往后一扔,轻轻砸中了男人的额头。
「还能说话……那就自己搞定罗。」
司机莞尔,继续开他的计程车。
绕啊绕的……
25
有「理由」买益哥人头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只要益哥一踏出肃德,鬼道盟的版图就要大地震。
光是说益哥自己的鬼道盟吧。
当年鬼道盟的老帮主身中十几刀丧命,外头都传说是黑湖帮动的手。第二天,身为鬼道盟大老之一的益哥丝毫不眷恋原本极可能问鼎的新任帮主大位,带了一群小弟冲到黑湖帮地盘上的「绝代风华」酒店,大开杀戒,还把酒店烧个精光。
这一来,益哥不仅报了大仇,更大挫黑湖帮锐气。益哥扛着这黄金理由入狱,威风八面,鬼道盟更放话要益哥出来掌大旗,一统江湖。
物换星移。
鬼道盟里的当权派,比如黑金立委琅铛大仔,疑心病超重的白吊子,底下亡命之徒最多的薛哥,买毒卖毒的魔鬼凌少,以及拥有两间豪华大酒店的肥佬张,都不乐见出狱的益哥出来分一杯羹。
别的帮派老大,也不爽益哥重踏江湖。
这二十年,除了不断吸取鬼道盟入狱的血液,益哥在狱中培养了新的跨帮派势力,益哥也不只一次在狱中提到……
「唉,看看你们,看看我,现在的帮派跟以前不一样罗!我一个老头子出去,怎么好意思再去吃鬼道盟的饭?要吃,也想捧着自己的碗。」益哥喝着典狱长亲手送来的红酒,若有所思地说:「到时候你们出去了,找不到地方去,看得起我老益呢,就来看看我老益混得怎么样……」
每次益哥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大声叫好。
益哥出狱了,若真不回山头林立的鬼道盟,一旦他登高一呼,说要组一个全新的大帮派,一大堆受过恩惠的小弟都会靠拢过去,许多小帮派都会瞬间崩解,原来的四大帮会也不免地震。
而这个新帮派,足以威胁到黑社会多年来的恐怖平衡,不想看见益哥崛起的黑帮大角头,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将钞票装满麻袋,送到杀手的手中。
问题是——只要益哥出狱,要杀他,衍生出的麻烦事会非常非常复杂。
一个帮会大老被做掉,往往意味着一场大火并。
一场大火并之后,就是延长加赛,跨帮会,跨派系,十几二十场的大惨斗。
即便是杀人如吃饭的冷面佛,绝大部分时间也遵守着这个黑社会潜规则——尽管滥杀别的帮派的小堂口小喽喽,也不买对方老大的人头。
要杀益哥,只有趁益哥还在监狱的时候动手,不能等他出来。
派遣杀手到监狱做事,听也没听过。
主要的原因,有二。
一,杀手犯不着冒如此奇险。
二,是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牢笼里的帮派文化甚至比牢笼外的世界还要森严、残酷,彼此生气相通,若外头的帮派要一个犯人死,只要透过管道下达格杀令,里面自有人会照着办,甚至抢着办。
不比外面,在铁笼里被盯上的人想逃也无处去,只有束手就死。
历来在肃德监狱里被杀死、再伪装成承受不了压力自杀的囚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狱方在过程里往往也扮演着重要的帮凶角色。
问题是,益哥恐怕是肃德里最难被动的人物——每个囚犯、狱方都拥护他,若是被监狱里的任何人知道有人要杀益哥,要出卖益哥,还不如卖一个人情给益哥,逮出试图行凶者,可以让自己在狱中好过一百倍。
——唯杀之道,只有请无关肃德的杀手,想办法摸进去宰了益哥。
这张单子,躺在杀手经纪人九十九的口袋里,有好一阵子了。
而九十九,可不是拿到这张单子的第一个杀手经纪。在他之前已有两个杀手经纪推掉这张烫得要命的大单,理由不外乎不想看到辛苦栽培的杀手送命、或完全看不见成功的机率。
最后只有邹哥。
只有邹哥打了电话。
「你真不会死?」
「不会。」
「一个小时后,去开信箱。」
「哈哈!」
「若能回来,以后你就……不必等。」
罕见的,那些看似耸动至极的新闻远远没有实际发生的事情,还要离奇震撼。
新闻不断更新又更新,加油添醋,复又快速修正。
到了晚上,警方终于确定了犯案的歹徒仅仅只一个人。
那个男人,单枪匹马,从「正面」攻进全台湾最大的监狱。
虽然他背了一大袋威力惊人的手榴弹,谁都不能说他卑鄙。
透过监视器画面可知,手榴弹在那男人的手中扔来扔去,既炸开前方的墙壁强行开路,也扔了好几枚手榴弹到几十公尺外的警卫室,直接炸掉好几颗荷枪实弹的警卫脑袋,无论是臂力还是准度都十分惊人。
不只是关键的三间警卫室,餐厅,澡堂,五间大囚房,电墙,工场,全都挨了炸,就在狱方焦头烂额之际,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的囚犯也发狂暴动了,闻着脚边烧焦的尸体,看着墙上破开的大洞,在倾盆大雨中嘶吼着要逃。
那些天杀的手榴弹不只帮歹徒开路,还帮他把退路统统炸开。
谁都不能说他卑鄙。
绝对无法说他卑鄙。
因为他只有区区一个人。
只这一天,区区这一个人,掠夺了所有台湾媒体的头条与时段。
只这一天,一个无名的通缉犯,已跟最令政府头痛的杀手,月,分庭抗礼。
「你那个疯子,干得真是惊天动地。」
九十九干了手中啤酒,看着吧台墙上的电视新闻。
SNG车塞满了一半的画面,剩下的画面则拉满了黄色封锁线。
「据说他在计程车上用小刀跟镊子,自己把子弹都挖出来了,还挖到昏倒。」
邹哥也干了手中啤酒,看着电视画面中蜂拥而上的麦克风。
政府官员轮流在镜头前支支吾吾,涨红着脸做出气急败坏的缉凶保证。
「哇,这样也没死?」九十九大笑。
「这样也没死。」邹哥也笑了出来。
今天,星期五。
从此每个杀手都知道——不死的星期五。
26
蟑螂也不过如此吧。
从床上第十七次爬起来后,喝光了冰箱里最后一瓶牛奶,还是过期两天的。
打开窗户,阳光不错,刺得他头晕目眩。
「应该吃点真正的食物了。」他自言自语,看着红了一大片的床。
昏昏的头靠着墙,斜着身子,Mr.NeverDie一手抓着宝特瓶,一手抓着老二,闭上眼睛。
许久,身子哆嗦了好大一下。
他将盛满金黄色液体的宝特瓶往地上横着一放,脚一踢,那宝特瓶滚着滚着,滚到了那对男女的脚边才停住。
Mr.NeverDie慢慢蹲了下来。
地板上五花大绑了一对男女,他们饿得头昏眼花,只剩下用眼神求饶的力气。
这对男女是这间商务小套房的「暂时主人」,平常各有家庭,这小套房是这男的按月租下,专用来跟这女的溜班偷情用的。
偷情终究有报应,可他们没料到这报应凄惨如厮。
正当全台湾两千多万人都在疯炸狱新闻时,他们还忙着做爱,只是他们做爱做到一半时被这个只剩十分之一条命的男人踢门闯入。被看到活春宫很倒霉,更倒霉是这个要死不活的男人决定强制征收这个房间养伤。
四天过去了。
前两天,这对狗男女滴水未进,屎尿都拉在地上。
到了第三天,他们才弄懂这男人为什么老是用宝特瓶搜集尿液的用意。
「那个,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Mr.NeverDie揉揉眼睛,疲倦地打呵欠:「这几天辛苦啦。」
他慢慢抠掉黏在这对狗男女嘴上的胶布。
「……」男人苍白着脸,点点头。
「谢谢,谢谢……」女人还是一贯地发抖:「请不要杀我们,我们什么也不会说,真的……保证……我们保证……」
Mr.NeverDie超不屑地从鼻孔喷气。
保证个屁,老子以后就专宰大鱼了,哪会杀你们这种杂鱼坏了高手的风范?
「话说回来,这几天我吃你们睡你们还尿你们的,还看过你们打炮,但我身上没带钱,怎办?」Mr.NeverDie抓抓头:「明明就赚了好大一笔的。」
这一男一女拼命摇头,忙说不必。
「喔对了,我这里还剩一颗手榴弹,送给你们当纪念品,挪。」
Mr.NeverDie一脸恍然。
他将一颗沉甸甸的手榴弹从背包里拿了出来,慎重其事地拉开男人的衣领,将它扔了进去,冰冰凉凉的触感瞬间让男人背脊发麻。
女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男人吓得全身剧震。
「干嘛吓成这样啊?我又没拉开保险。」Mr.NeverDie白了他们一眼。
刻意用非常慢的速度站起,免得血糖不足昏倒,Mr.NeverDie从衣柜里随便拿了男人的衣裤鞋子穿,背起空无一物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人。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倒霉男女。
过了三分钟,这对拼命挣脱绳子的狗男女听到了可怕的开门声。
「嗨。」Mr.NeverDie脚步有些不稳地走了进来。
「……」狗男女惊骇莫名地看着这复又折返的怪人。
「对了,我看还是开保险,比较保险。」Mr.NeverDie笑笑,往男人身上伸手。
男人当场晕了过去。
女人双脚乱踢,喉咙发出难以分辨的凄厉怪声。
「开玩笑的啦,我东西忘了拿。」
Mr.NeverDie科科科地笑,在枕头底下抽出几张充满皱折的黄纸,还有一个黑色牛皮纸袋,乱七八糟折进自己的背包里。
开门,这次是真的走了。
四天没回家,什么借口都没用了。
这对狗男女后来各自离了婚,却没有勇气报警。
他们相信,一旦这么做,不管将来他们住在哪里,躲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一只手在暗夜出现,将他们珍藏在床头柜上的手榴弹的保险拉开。
是的,那枚手榴弹变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
每看见一次,就会想起那四天共患难的噩梦……
27
吃了一顿真正的食物后,Mr.NeverDie第一件事,就是去刺青。
他得意洋洋地脱个精光,露出恐怖的弹口。
「从现在开始,要是我哪里受伤了,就在那里刺自由吧。」他坐下。
「这些伤口都还没复原,你皮肤烂掉,我可不管。」女刺青师淡淡地说。
三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弹孔周围,最后都刺上了不同语文的「自由」。
日文的,英文的,西班牙文的。
文字是最具体,却也是最抽象的刺青造型。
对一个懂得该属文字的人来说,文字刺青太浅白,毫无艺术价值。
可是对非属该文字文化的人而言,看不懂的文字,有一种绝对的符号美。
四种文字同时附着在Mr.NeverDie的皮肤上,产生了奇妙的图案平衡。
刺好后,女刺青师左看右看。
「可以的话,下次我想刺这里,跟这里。」
她用指间轻轻按着Mr.NeverDie的左肩,跟右手掌心。
右手掌心若刺古老的拉丁文,一定很有感觉。
左肩肌肉的弧度与轮廓,除了刺上韩文的自由,她没有有更好的想法。
「……」Mr.NeverDie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回话,只好说:「我尽量。」
邹哥倒是言而有信。
不必等了,邹哥手上很多需要疯子才能解决的单子都交到了Mr.NeverDie手上。
首先是一个被黑道老大薛哥背叛了的枪击要犯。
这亡命之徒一落网,难免向警方供出薛哥以前做过的种种肮脏事。
可一日不落网,薛哥一日食不知味。
唯一的答案,就是送他到该去的地方。
「神经病真好,躺几天就可以起床做事了耶。」鬼子白痴的声音。
「我干你娘。」Mr.NeverDie一手抓着公寓外露的水管,一手拿着手机。
「吃吃吃,要不然,你的祖先一定跟蟑螂睡过啦!」鬼子又花痴地笑了起来。
「到底要不要做事啊?」他略不耐烦,一跳,跳到了对面屋顶。
一落地,就可以看到鬼子所说的目标潜藏地。
一栋夹在商业大楼中间的廉价汽车旅馆,房间,C207,已入住两天。
枪击要犯白天睡觉,晚上看电视等电话。
「根据我的资料,目标睡觉的时候也抱着枪喔,还是把冲锋枪呢吃吃吃。」鬼子说个没完:「要是一般人,我会建议他趁白天偷偷从浴室的窗户爬进去,再偷偷做事。你的话,我恨不得看你哇哇大叫的样子耶,所以你就直接敲门进去吧吃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