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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杀手,无与伦比的自由》》 · 九把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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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Mr.NeverDie不屑地啐了口口水。

躲子弹容易。

至于刻意要让子弹打到他的左肩跟他的右掌心,才算是挑战。

他喜欢挑战。

如女刺青师所愿,她在Mr.NeverDie的右掌心上刺了古拉丁文的自由。

左肩则刺上了密码般的韩文。

刺青的时候,Mr.NeverDie自命不凡地说着自己的伟大。

他没说他杀人,可这种伤势能说明的也够多了。

这一次,女刺青师还是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静静地刺着她的符号创作。

结束,也是开始。

「这里,到这里,一刀到底的伤口。」

女刺青师像是在下定,用指甲在Mr.NeverDie的胸口上划了好长一道浅浅刮痕。

「……」他还是一愣,还是只有那一句话。

「我尽量。」

28

每多一个伤口,他的身上就多了一句自由。

也多了一个又一个关于Mr.NeverDie的传说。

Mr.NeverDie总是单枪匹马,在鬼子的声音下出击。

有时赤手空拳,有时他会带着两把小砍刀大干一场。

日本樱田组的老大哥福山到北投泡温泉,连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小弟都浸在染红的池子里,载沉载浮的泡到尸体发肿。

有人言之凿凿,凶手在高级温泉饭店多住了两个晚上才从容离去。

「怎么不问我,这些弹孔哪来的?」Mr.NeverDie科科科笑,平趴在刺青床上。

「我没兴趣。」女刺青师自顾调着颜色。

原本要在隔天与银鹰帮谈判的鬼佬帮,二十七个凶神恶煞,二十七把填满子弹的手枪,在一个晚上内被清个干干净净。

据八卦杂志写道,警方花了十一个小时才将满地的手手脚脚归类到各个死者的名下。

「嘿嘿嘿嘿,这几天啊,我连过个马路统统都看成红灯!」

Mr.NeverDie用抱怨的语气,配合炫耀的神情说着隐晦的事迹。

「……不要动。」女刺青师皱眉,刺着古埃及文的自由。

企图谋刺帮中老大却失败的虎二堂雄哥,在偷渡往厦门的小船上被摸了头,船上八个跟班小弟全都一起赔了命。

后来这艘小船在大海逍遥自在流浪了一个月才靠岸,怪事一桩。

「你相信吗,上个月我出海去啦,有一天还遇到几个海盗想打劫我,呸!结果当然是被我抢回去啦哈哈!」他边发笑,边看着左手臂上刚刚刺好的俄文刺青:「不过我可没杀他们,不专业嘛!」

「我不是说这里,我是说这里。」女刺青师淡淡地用手指在他身上戳啊戳。

「……对不起。」他竟然面有愧色。

接下来这个故事有点复杂。

忠义门的老帮主要退休移民加拿大了,临走前打算开堂,传位给他在外面生的私生子。老帮主这个决定惹得亲生的大儿子不满,大儿子下了单要宰私生子,而私生子早有警觉,同时买单要拔掉大儿子的头。没想到忠义门的多年掌柜也不爽老帮主不传位给多年来忠心耿耿的自己,于是下单要杀老帮主泄恨。不过老掌柜没想到的是,老帮主早就看出他狼子野心,也买了单要宰他,为私生子的帮主大位铺路——结果当然是杀成了一团。

「我总觉得,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还能像我工作这么忙,是不是该满足啦?忙一点就代表对社会有贡献啦是不是?」Mr.NeverDie低头大笑,看着差一点将印度尼西亚文「自由」刺歪了的女刺青师。

「……」

「对了,你怎么都不问我,我是干那一行的?」

「下次,在这里。」她根本不理会,只是指着靠近心脏的一块肉。

「……我尽量。」他生硬地点点头。

29

黑社会,又怎样?

连命都不要的人最鸡巴了,就算是流氓,也怕遇到疯子。

那些平时最擅长逞凶斗狠的黑道兄弟,在这个号称不死的狂徒面前,就像慌慌张张拿着美工刀虚张声势的国小生,只有被乱揍被乱杀的份,偶而还会遇到手榴弹这种匪夷所思的凶器,被炸到全身稀巴烂。

混黑社会的,都有个共同特色……

就是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理由,被另一个混黑道的人杀死。

为女人,为地盘,为面子,为争权,为义气。为傲慢。

为钱。为钱。为钱。为钱。为钱。为钱。为钱。为钱。

每个人都有杀人的理由,也都有被杀的理由。

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可能死在Mr.NeverDie神经不正常的杀法。

「他马的什么时候让我遇到那个疯子,一定乱枪把他打死!」有人怕到生气。

「哪来的死不了?把他的头割下来,看看他是死还是不死!」有人日夜磨刀。

「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吗?有人见过吗?」大多数人,选择走路东张西望。

虽然每个黑道角头都知道,这些账不能算在杀手头上,说到底,都是幕后买凶的黑手搞的鬼。

可偏偏这个杀手太凶太狂,不可能有人会认同这种疯子的存在价值。

打狗看主人,当然有人找邹哥疏通疏通。

经营好几家色情网站的洪爷,被几个角头推出来跟邹哥谈判。

「小邹,这样不对吧?」花胡子的胖老爷亲手泡了壶乌龙。

「洪爷指教。」邹哥恭敬接过热茶。

「做事而已,没必要弄得那么惨吧。」德高望重的洪爷皱眉。

「洪爷,这事不能全怪在我们头上,实话说,你怎么知道死法不是下单的客户要求?不能什么都赖过来。」邹哥倒是用冷静的表情说着违心之论。

「小邹,把那疯子交出来,那种疯子不配当杀手。」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邹哥只能这么说。

不管邹哥潜意识里有多不喜欢Mr.NeverDie,要他出卖手底下的杀手,办不到。

「那个自称不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你怕反被蛇咬?」

「他有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你的难处,可你养了这个疯子,有一天要出大事了,找不到他,很多人也会晓得找你。」洪爷语气里没有威胁的意思,毕竟他说的是实话:「各自的规矩都懂,但是谁先超线,难说得很。」

「我懂。」

「你懂,可是不交人?」

「不交人,但交洪爷一个朋友。」邹哥举起茶杯,沉稳拱手:「我会劝劝他脾气收敛点,也会劝劝雇主不要有太奇怪的要求。」

「……」洪爷的眼睛眯起了一条线。

「真有共识的话,至多,你们这些人找我下单的时候,指名谁下手都行,就是别找Mr.NeverDie。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照听照办。」

邹哥的眼前,飘起淡淡的茶烟。

茶喝完了。

朋友也交了。吧。

30

或许真有共识。

连着七个月,Mr.NeverDie都拿不到一张单子。

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愕然而止。

该死的人还是得死,只是每个该死的人都回到正常的死法。

一枪毙命。

一刀毙命。

一拳毙命。

睡梦中溘然长逝。

无声息人间蒸发。

几百天里,江湖上都没有再出现惊恐致死的尸体。

最无聊的人,除了Mr.NeverDie自己,还有那一个聒噪的声音。

「吃吃吃,我们再去杀人嘛!」鬼子没事就打来这么说。

「呸,你只接我一个人的单吗?」Mr.NeverDie的回应总是很冷淡。

「看你杀人比较好玩啊吃吃吃,说不定还可以看到你死掉的样子耶!」

「我干你娘。」

「好啦好啦,说真的我想看蝉堡耶,你快点去杀人嘛吃吃吃。」

「听清楚了——我干你娘!」他总是越回越火大。

火大,可是没有一次很快挂上电话。

没有人杀,纪录在皮肤上的战斗史便生生停了下来。

尽管有了很多钱,可Mr.NeverDie从没想过要「花钱」住饭店享受,或用假名租下任何地方过日子,也没有想过要去四处旅行或尝试交朋友,他依旧乱闯别人的家借住几个小时,或是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偷偷潜入门禁森严的大饭店,去睡没有订房的豪华大空房。

日复一日,Mr.NeverDie照样在城市上空进行生死一线的极限马拉松,但这种模仿蜘蛛人的「运动」他已驾轻就熟,随手一抓就能找到支撑身体的姿势与平衡点,随便一跳就能跨越楼与楼,即便是摔,也摔得够漂亮的了,无人能及。

于是他延长时间,从一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然后从两个小时延长到三个小时,让身体持续累积的疲倦去增加游戏的危险性。

可惜,那也不过是疲累增加而已。

Mr.NeverDie依旧身手矫健,在生死边缘冲过来冲过去,随着游戏的时间拉长,肌肉疲累增加的结果,就是这游戏已经不那么好玩,如同一个喜欢看电影的人,逼着他连续看五部电影,这个兴趣很快就会被玩坏。

但Mr.NeverDie始终没有停下来,这个越来越不危险的单人游戏。

要不玩,就根本没事可干。

没有需要纳税的对象,很自由。

没有所谓的上班路线,很自由。

没有需要照顾的家人,很自由。

没有非得应酬的饭局,很自由。

没有塞满皮包的证件,很自由。

没有相互取暖的床伴,很自由。

没有一条等他回家等他喂等他玩的狗,很自由。

林林总总的自由加起来,应该是无穷大的自由才对……

「……」

他看着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自由刺青,脑袋里倒是毫无想法。

杀手平常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常生活,这一点,又重新困扰着他。

他常常蹲在又高又远处,看着女刺青师在别人的皮肤上恣意妄为地瞎刺,可自己一直没有增加新的伤口,毫无理由用豪爽的表情大步走进刺青店。

这个世界上,Mr.NeverDie只跟区区四个人说话。

鬼子太吵太烦嘴巴又贱,邹哥对自己爱理不理,又是个男的。

Mr.NeverDie没想过要跟女刺青师交朋友,但他承认她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聊天的对象。

比起蝉堡,可以借着伤口去要跟女刺青师短暂聊天,更接近杀人的报酬。

他每天都去邮局看信箱,每一次打开,都是空空如也。

「他妈的,不是说好我不必等了吗。」Mr.NeverDie喃喃自语。

他拿起电话。

打给他唯一能交谈的四分之一。

31

没有间断,邹哥抽完今晚第十七根烟。

第十四天了,琅铛大仔还是活得好好的,刚刚在小南城餐馆还与邹哥擦肩而过,抱着两个女人,谈笑风生,土皇帝似的。

……还没动手吗?

明明,那男人一向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

这次的「反常」让邹哥的胸口郁闷不已。

汽车旅馆,房里躺着熟睡的陌生女人。

泡在按摩浴缸里的邹哥点了第十八根烟,心思颇为复杂。

原本这种黑杀黑的危险大单,应该要给那一个自称绝对不死的混帐。

但那个混帐逮到机会,压抑了这么久,肯定会杀个翻天覆地。

在以往,事情闹大了,颜面尽失的黑道威逼杀手经纪人交出底下的杀手,这种事极尽不合理,也会引起公愤,可也不是从没有过。凡有规矩,必有破例。

破例的情形往往发生在杀手做事的手段太狠,而被宰杀的对象是大帮派的头领人物。大帮派为了扳回颜面,不仅誓言找出幕后买凶的黑手,也要负责做事的杀手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个疯子,做事的手段是越来越狠了,要他安安静静摸掉琅铛大仔的头,绝无可能,若像往常一样杀得轰轰烈烈,满地尸骸,要保他,就保不住邹哥自己的脑袋。

在充满阴影的世界里,花钱买凶的雇主是谁,有时候连杀手经纪人也未必晓得,雇主总有保护自己身份的下单方式,当下手的对象身份敏感时,尤其如此。

琅铛大仔在鬼道盟众多派系里,是势力最强的一支,有人说,当初就是他买走极具威胁的益哥的脑袋,但无从证实。当然。

杀来杀去,这次另有神秘的客户要买走琅铛大仔的命,也不会奇怪。

要杀琅铛大仔,可以,但不能是那疯子动手。

就连神秘的雇主也带了口信,说绝对不准「那条疯狗」涉进局里。

于是邹哥将单子放在另一个信箱里。

那个信箱的主人,是一个异常沉默的杀手,低调,速战速决。

而且非常强。

「可琅铛大仔的身边,印象里,没有很厉害的保镖啊。」

邹哥看着浮在浴缸上的白色泡沫,越想越奇怪。

要杀一个身边总是有保镖跟进跟出的目标,当然有难度,但就是因为琅铛大仔的身边没有特别出色的保镖,邹哥才会放心地将单子交给那个男人。

若是冷面佛,就万万杀之不得。

冷面佛的身边,随时随地都跟着两个非常可怕的怪物。

那两个怪物,过去还是职业杀手的时候,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

当了冷面佛的左右保镖后,断断续续宰了好几个试图行刺的杀手。

他们是专家中的专家。

暗着来,没有人可以逃过他们的眼睛。

明着干,完全就称了他们嗜杀的本性。

靠着那两个鬼哭神号似的人物贴身保护,冷面佛悠然自在地七日一杀。

回到琅铛大仔。

琅铛大仔不管到那里,排场都很大,小弟跟进跟出,看起来没有死角。

没有死角,就硬戳出死角。

在业界,有本事做掉琅铛大仔的杀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那男人绝对办得到。

「……真的出事了吗?」邹哥实在是不敢相信。

他喜欢做事实在、风格沉稳的家伙。

阿莫是,那个男人也是。

那种不多话的性格尤其令人信赖。

像他们那种人,没什么所谓的无功而返。

失败,就等于死了。

看着落在泡沫上的烟蒂,邹哥有种莫名的愤怒。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此时,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那个该死却迟迟没有死掉的疯子。

「嗯。」邹哥接起电话。

「邹哥,我想再去监狱做事。」电话那头冲口就说。

「你想太多了。」邹哥不想理会这么幼稚的要求。

「一定还有人想派人到监狱做事的吧?我可以。价钱好商量。」

「听着,没人下这种单。」

「你是说,我又要开始等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压抑。

「不做事的时候,就多睡觉。」

「我睡了很多,够多了。邹哥,我想做事。」

「……」

「我睡了好几天的样品屋跟空屋,我真的很想找个正常的地方睡觉,开冰箱吃别人的东西,翻他的抽屉,坐在他的马桶上看杂志。」电话那头越讲越激动,很容易想象青筋暴露的样子:「邹哥,你一定得帮帮我。」

邹哥瞪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这个神经病,为什么不是他去死呢?

「听好,那些黑道很不满你的作法,甚至逼我把你交出去。」

「把我交出去也可以啊邹哥!让他们自投罗网!」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看我把他们统统杀到刚刚好的半死不活啊。」

「短时间里,暂时是接不到黑道的单子了。」

「……」

邹哥闭上眼睛,将下巴埋浸水里。

说起来,今天刚刚有一张即使是生手也能百分之百做好的单。

「我这里有个很普通的单子,如果你只是要恶整别人,够用了。」

「嘿嘿嘿嘿好啊,暂时过过瘾也行。」电话那头的声音不见失望。

「目标我等一下传简讯给你,钱的部份我明天再拿去信箱。」

「行了邹哥,哈哈,我迫不及待呢!」

在挂电话之前,邹哥有个隐忍很久的问题。

「我问你,你要睡,为什么不挑个正常的地方睡?何必把自己搞得像流浪汉一样?」邹哥的语气有点严峻:「我给你的钱不算少吧,就算你大费周章买了很多手榴弹,还是可以租下条件很不错的地方,或干脆买下来。要假身份,大可以请鬼子帮你。」

「邹哥……」

「霸占别人的地盘,恶整死人,那种快感真的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结束。

邹哥开始认真思考,摆脱这一个恶梦的方法。

32

睡前,她还是如往常一样,靠着桌子写日记。

每天写日记,最初的理由早已忘记,或者也不重要。

习惯让一个人安心。

她写着今天早上在公车上遇到了色眯眯的老头。差一点点就迟到的心情。中午到公司楼下的自助餐吃东西时、竟然在咕咾肉里看见疑似蟑螂须须的细线。星巴克的外带咖啡买一送一让她心情大好。下班前看到老板对着秘书大骂全公司的气氛超紧绷。隔壁桌的小王又递纸条过来约晚餐,不过她只想一个人吃。买了鸡腿便当,租了一片「火线追缉令」DVD,打发了半个晚上……剩下的半个晚上,看点料理东西军回放就过去了……

部落格盛行的现在,她不是没想过用电脑写日记,试了几次,感觉都怪怪的,没有纪录的真实感。

或许是血液里还流动着某种情怀吧,舍弃了充满弹性的键盘,她回过头,还是用铅笔慢慢在日记本上刻下流水帐。

不管写下了什么,日记的最后一行,总是留给她交往了三年的男友。

阿叶,今天又快过了。

我已经有十一天没有梦到你了,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晚安。

床就靠在书桌旁,桌上留了一盏小灯。

日记本没有阖上。

洗澡时脱下的手表,跟眼镜一起横放在刚刚写好的日常生活上,好让阿叶乘风来看她时,也能读读她日复一日的想念。

她抱着男友过去睡的枕头,闻着好久好久前他留下来的味道。

就快一年了吧。

如果当初阿叶没有在那一张纸落下名字,现在,他们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也许才一起看完晚场电影,他送她回家,在楼下恋恋不舍地亲了又亲。

也许今天是刚刚拍完婚纱、一回家两个人都累到不行地摔在床上睡着吧。

也许只是平凡的一天。

他满身大汗地结束慢跑,回家冲凉。而她也刚刚写完日记,准备上床睡觉。

如果阿叶没有搭上那一班飞机,现在,他人会在哪里?

还是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还是干脆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份子,从恐惧别人变成别人的恐惧?

还是幸运得到贵人帮助,把债务解决,然后回头再追自己一次?

有太多的如果,太多充满叹息、却没有意义的问号。这就是人生吧。

日记仔细纪录下来的,恐怕是人生中最没有想象力的一种可能。

睡意渐浓。

睡意渐浓。

咚。

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窗外阳台上。

「谁?」她坐了起来。

才刚刚听见落地窗慢慢被打开的声音,一瞬间,一个人影便打雷般撞了过来。

她呆住。

「嘿!」

那人影一拳正中她的鼻子,发出沉闷的裂响。

她的脸迅速往后一折,床垫下陷。

那不速之客已在那重重一拳之后落在床上,双脚叉在她的身上。

「……」

她用很奇怪的眼神,在昏黄的小灯光中,看着坐在她身上的人影。

第一次,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迷惘。

人影笑了。

「首先自我介绍……算了。哈!」

戴着耳机、听着重摇滚音乐的人影露出疯狂的笑容: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她开口说了几个字,这个人影的拳头已像狂风暴雨般砸在她的脸上。

Mr.NeverDie。

压抑太久了。

绝对是压抑太久了。

不断灌进耳朵的联合公园现场演唱会,主唱的叫喊,鼓手的连击,群众的鼓噪嘶吼声,Mr.NeverDie的双拳像装了喷射引擎,火力全开,足足打了一分钟。

再加场一分钟。

停下来的时候,拳头上已沾满了红色的碎骨与肉泥。

脱掉耳机。

Mr.NeverDie老练地将赖床的她扛了起来,扔进浴室。

「接下来,这个房间是我的了,哈哈!」他对着坐在马桶上的她说。

关上浴室的门。

他先是掠夺了这个陌生人的冰箱,可惜只有矿泉水跟一包巧克力脆笛酥。然后大大方方躺在床上看了一下子电视,乱转乱转,跟以前愉快的时光一样。

腻了,就东翻西翻。

只一下子,他看到了被眼镜与手表压住的那一本日记。

日记啊……Mr.NeverDie笑了出来。真是老土,竟然还是用铅笔?

他一屁股坐下,双脚大分岔放在桌子上,翻着这素昧平生的女人日记。

日记里密密麻麻,铅笔痕迹又偏淡,看得一时眼花撩乱,只是快速翻页。

其中有几页用胶水粘着几张看似目标与男友的合照,吸引了他的目光停顿。

「……」Mr.NeverDie漫不在乎地看着。

照片里的男人,双手从后面环抱在女人的肚子上,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笑容。

这个男人,怎么有点眼熟啊……

越看,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股焦躁从拿着日记本的指尖侵袭着Mr.NeverDie,无名火起。

「什么啊!」

他大力阖上日记本,走进浴室。

五官彻底碎裂的女人坐在马桶上,任由Mr.NeverDie将她跨过。

「借一下啊。」他看着塑胶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清洁用品。

打开水龙头,压到红色最左,开到最大。

也不分什么作用了,他随手拿着最大罐的橘色洗发精,直接挤在头顶上,一口气就挤了四分之一罐。

黏黏的洗发精顺着地心引力流泄过他混浊的脸、熊一样的脖子,沿路直下。

女人平常在用的洗发精很香很腻,蜂蜜一样。水温如火焰,力道很够,从莲蓬头激射而出的滚烫热水冲得他眼皮发颤,皮肤发红发肿。

连着黄黄的泡沫,一鼓作气把核子废料级的臭气冲到脚底。

好久没这么从容自在地洗澡了,但Mr.NeverDie却洗得很不痛快。

耳朵里都是瀑布般的水声,眉毛上覆盖着软软的泡沫。

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不想去想。

「!」

他陡然睁开眼睛。

水珠从睫毛上喷开。

裸着身子从浴室冲到书桌,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没用上。

浑身冒着蒸气,他湿淋淋的双手翻开日记本,瞪着那张普通至极的男女合照。

有一个小时,他的身子连一根寒毛都没动过。

身后持续传来热水喷射的声音,白色的蒸气从浴室缓缓弥漫开来。

吱。

吱吱。

一只黑色的牛皮纸袋从门缝底下鬼祟钻动的声音,将他从极静中震回现实。

转过头。

Mr.NeverDie用恍若沉石的脚步,艰难地走进浴室。

湿润的白色蒸气里,马桶上,整张脸爆碎的女人垂着头坐着。

她自然无法有表情,他也不晓得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如何回应。

Mr.NeverDie又以这样的姿势呆立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

自己竟然会忘了这个女人呢?

为什么。

自己的长相,连自己都没有印象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是对着镜子刮胡子,也没有再注意自己的脸?

日记本里黏贴的几十张照片,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自己。

……为什么要用「应该」?

怎么会用到「应该」?

对于自己的过去,几乎没有真实的记忆,只有几个太过破碎的画面,不断用蒙太奇的手法在Mr.NeverDie的脑中胡乱运镜,再进行不合逻辑的拙劣剪接。

太扯。

这真的是太扯太扯了。

连最森严的监狱都敢从正面硬闯的Mr.NeverDie。

现在,竟不敢往前踏一步。

这女人,应该跟自己在一起过。

在一起多久?依稀两个人有做过。除了做过之外还做过些什么?

好模糊。

既然在一起过,自己怎么会认她不出,还乱拳把她活活揍死呢?

这个女人在被揍了第一拳后,用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讲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他戴着耳机,没有听到,光回想女人说话的嘴型他也没有印象。

他生硬地转身。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过去,都在那女人的日记里吧。

全身干冷的Mr.NeverDie端正坐在书桌上,慢慢地从日记本第一页开始读起。

读到最后一页。

「是这样的吗?」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异常空洞。

然后,再从书架里乱七八糟翻出两本早已写完的日记,依旧是从头看起。

自从成为了杀手,他没有一天不向别人、不向自己炫耀他的「已死一次、不会再死」的绝对奇迹,他所作的一切夸张行径无不在印证他的信仰,他唯一的信仰。

也所以,他没有忘记,自己早就死在太平洋上的万尺高空。他没有忘记,那一本充满诅咒气息的护照。他没有忘记,第一次看见子弹的轨道的异常感。他没有忘记阿莫。

记忆到此为止。

脑中发出了尖锐的唧唧唧唧胶卷卡住声,无法往前回溯。

除此之外呢?

是什么人押着自己好几天?自己是为了什么被囚禁起来?杀手阿莫被自己宰了之前跟他对决的又是什么人?理所当然是同一批人吧?自己是十项竞赛的田径选手,这点很有印象,但自己跟什么人比赛过、在哪里比赛过?(〃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为什么Mr.NeverDie没有意识到,他根本不回忆过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完全不跟日记里那一个叫「阿叶」的人对话,完全失去那一个叫阿叶的人的记忆,乃至……

日记里形容的阿叶,跟正在看日记的自己,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阿叶,谢谢你今天跟我一起把小猫送到兽医那里,谢谢。

下了一整天的雨,在家里闷了好久,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好高兴喔。

一直提前女友是怎样,你现在明明就是在跟我交往啊,笨蛋!

谢谢你帮我还DVD喔阿叶,还帮我缴逾期,怎么人那么好啊。

对不起我今天耍任性了。对不起对不起(双手合十)。

阿叶,练跑不要太累了,也不要太勉强自己。没有金牌,你还是最棒的!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阿叶。那些人好可怕。你今天对我也好可怕。

好想你,阿叶。希望你今天找得到安全的地方睡觉。好难受。

过去的自己,仿佛只活在这本日记里。

那个叫苍叶的男人,懦弱,胆怯,缺乏雄心壮志,可是体贴,细心,擅长观察,会记得女友一百个生活小习惯。

如果那叫苍叶的男人站在现在的Mr.NeverDie面前,赤手空拳,一对一,二十秒内遭到压制,一分钟之内就会被彻底消灭。但那又怎样。

那还是自己。

缓缓读着日记,模糊地重新认识另一个自己。

——死去的自己。

没错,自己货真价实地死了。死得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一能证明自己确实活过的人,几个小时前,被自己嘿嘿嘿乱拳打死。

现在正捧着日记的这个男人,浑身刺满嚣张自由的强韧躯壳。是谁?

没有戏剧性的热泪盈眶,只有僵硬的阅读姿势。

天早亮了。

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水声持续不断。

他一直没能再进去浴室,跨过把守在马桶上的女人,将水龙头栓紧。

接下来。

接下来的接下来,自己在阖上日记本的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先是痛哭一场,再好好埋了那个女人。

重要的是,想办法找出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买凶要杀那个女人,疯狂复仇一番。

……一般人应该都是这么做的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会想买下这么一个彻底普通的女人的命?

从日记本上完全看不出来。

找邹哥打听,必要的时候用上逼问的方式也要邹哥把雇主讲出来。

一定要把那个人杀掉,用比刚刚更暴力十倍的方法,把他零零碎碎地杀掉。

再然后呢?

努力回忆,踏上寻找自我之旅,将现在的自己与过去自己慢慢连结起来。

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然后倏地完全停止——

「不要!」

心脏恢复跳动。

瞬间,Mr.NeverDie狠狠往自己的下巴,轰出一记超猛的上勾拳!

惊人的力道将Mr.NeverDie自己轰得头昏眼花,屁股给震离了椅子。

若有人在旁目睹这个景象,一定无法想象真有人可以对自己挥出这种拳头。

阿叶,今天你很认真跟我讨论不当职业运动员的退路,我好开心你的成熟。

其实做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会一直相互扶持喔。

「出去!给我滚出去!」

Mr.NeverDie大吼,还趴在地上的他立刻给自己的后脑杓一记回拳。

意识瞬间中断,一阵空白之后,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怎么了,一整天都看你闷闷的,逗你说话你也不回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希望明天你打电话过来,声音又是好好的了。

「滚出我的身体!你这个胆小鬼!」

Mr.NeverDie一头撞在墙上,差点没有昏死过去。

没有昏死过去,所以摇摇晃晃爬起来再撞一次。

阿叶今天好棒,我最喜欢刚刚做爱完的你,在我耳边轻轻说话了。

不过不可以再射在里面了啦,我好怕在结婚前就有小北鼻喔……

「休想拖累我!滚!滚!滚!滚!滚!滚!滚!滚!」

双脚像打桩一样插在地上,Mr.NeverDie左右开弓,不断朝脸上一阵狂砸。

左。右。左。右。

惊人的意志力让他在被自己的右拳击昏前,立刻又被自己的左拳打醒。

又快昏倒的瞬间,肉体自动反射的另一拳又把自己重重惊醒。

月经终于来了,真的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啊,真的很坏,所以我决定晚一个礼拜再告诉你,让你担心!

「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一点都不强的胆小鬼!」

鼻血狂喷,双眼爆红,Mr.NeverDie对着身体里面的另一个名字大吼。

他快速抬起左脚膝盖,头低下,用泰拳的姿势发疯似攻击自己的脸。

每一下膝击,都足以让自己严重脑震荡。

阿叶,我好担心你。

我不知道跟你分手对不对,我只是好害怕,真的!

对不起我办不到,对不起对不起……

「死了就别再出来!看我再把你杀一次!杀……杀!」

Mr.NeverDie在天旋地转的脑震荡下,胡乱用力一跳,正好跳上了桌子。

完全鄙弃了人体对死亡的自动回避功能,他索性一百八十度后空翻……

犹如零式战机,Mr.NeverDie头部向下,笔直坠地(奇*书*网^.^整*理*提*供),撞出好大一声。

这一下,脖子差点硬生生折成两半。

就算是Mr.NeverDie这种不需要脑的疯子,也花了一分钟才爬起来。

鲜血像爆米花一样从他的头盖骨上,砰砰砰砰喷了出来,他差点鼓掌。

阿叶……阿叶……

阿叶…………

「哈哈哈哈哈!没用的!我已经彻底把你忘记啦!嘻嘻哈哈哈!」

Mr.NeverDie一边狂笑,一边用拳头朝自己的鼻子正中央轰去。

「哈!不敢出来了吧!才刚刚开始咧!」

「哈哈哈我在说什么啊?我在跟谁说话啊?哈哈哈哈就说都忘啦!」

「休想借尸还魂!我可是一步都不会退让的喔,哈哈哈哈!」

如此痛扁自己,实在有点累了,Mr.NeverDie改用口齿不清的嘴炮攻击。

「来啊?再来啊?你这个一拳都不敢还手的废物!活该!」

「废物!说你啊废物!」

「你叫什么名字?哈哈哈哈哈我一点也没有兴趣啊!叫废物就可以了!」

「来啊!给你一点机会上啊!怎么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咧!」

「干!信不信我可以……连死人都可以杀掉!」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连续敲门声。

一个男人在外头大吼大叫:「搞什么啊,别人都不用睡觉吗?」

吐了一口血,Mr.NeverDie大刺刺把门打开。

门外头,那怒气冲冲的男人一看到模样濒死的Mr.NeverDie,一呆。

「帮个忙,别死啊!」

Mr.NeverDie一把将目瞪口呆的男人抓进房间。

接下来的一分钟,那敲门男人发生的惊人遭遇,谁也不忍心多看一眼。

多亏了那奄奄一息的男人当了出气包,Mr.NeverDie忘了自己还没有确实杀死自己,停手了,刚刚那些累积的疼痛才在体内一鼓作气发酵,仿佛有人不断在血管里进行核爆。

「他马的,也太痛了吧!」

Mr.NeverDie痛到,连昏过去逃避痛苦都失去资格。

抱头惨叫时,他瞥眼看到躺在地上的那男人,Mr.NeverDie猛地想到……

刚刚在乱打男人出气的时候,好像会暂时忘记痛苦?

是吧?

刚刚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于是他大步踏出房门,随便走到另一扇门前,手指狂按门铃。

门打开,是个睡眼惺忪的上班族男人。

「撑住!」

Mr.NeverDie一个头锤就轰了下去。

二十三分钟内,他按了十四个门铃。

门不开的,他就从外墙,手脚并用壁游进去,照样用暴力转嫁他的痛苦。

不愧是专家。

这一栋出租住宅大楼,共计二十一个人没能准时上班上学,却只死了一个被揍到面貌难以辨识的女人。她依旧坐在马桶上,浑身沾满了湿淋淋的蒸气。

带着鼻青脸肿不足以形容的惨状,Mr.NeverDie坐在陌生人的房间里,打开陌生人的冰箱,吃着陌生人的草莓冰淇淋。

Mr.NeverDie冷冷地拿起手机。

「邹哥。」

「……你知道现在几点?」

几点都一样。

唯有一个办法,可以从此不迷惑,不被过去的灵魂纠缠。

现在的Mr.NeverDie,一定要狠狠将过去抛开,扔开,甩开,拉出一段「苍叶」

远远也追企不上的距离。

必要的时候不惜将认识那一个叫「苍叶」的每一个人,统统杀掉,永除后患。

「邹哥。」

「……有话快说。」

「我的人生,要过得比现在夸张一百倍!」

33

「等。」

那个放在Mr.NeverDie信箱旁边的信箱,邹哥打开又关上。

关上,又打开。

始终空空如也。

一直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与这个杀手又从未有过其它的联络方式,想了想,|奇+_+书*_*网|邹哥试探性放了一只牛皮纸袋进去。

里面有一小叠钞票,还有一张上了年纪的女人照片,照片后写了地点跟时间,就跟往常一样。

几天后,邹哥打开。

那牛皮纸袋还在,动也没动过。

「……」邹哥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个多月。

邹哥在交予Mr.NeverDie新的任务时,顺手打开信箱的时候,意外发现那个牛皮纸袋下面,多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铁块」三个字。

给铁块……

这么说,知道杀手铁块使用这个信箱的,不只铁块跟自己,还有别人。

这个「别人」指谁?

也许铁块不只自己一个经纪人吧,邹哥没问过。

看字迹是个女孩子,也许是铁块的女人写的……

一想到这里,邹哥更不想将信拿走了。

留下了信,邹哥只拿走了早就失效过期了的牛皮纸袋。

阿莫是,铁块也是。

其实邹哥自己也是。

不多话,更不喜欢听人废话。

一年内痛失两个优秀的杀手,邹哥怅然若失。

无法顺利完成制约、安全退休的杀手,告别的时候总是让人悲伤。

没有一个杀手能称自己好人,旦当过杀手的彼此,总能理解这种无言的告别。

唯一的遗憾,充满了一大堆的问号。

阿莫至少留下了尸体,跟一个说法,可铁块就这样人间蒸发。

鬼道盟的派系大哥琅铛大仔势力强大,自己有个殡仪馆跟火葬场,要让一个人彻底无声息地消失,不是奇怪的事。

只是像铁块那种级数的超杀手,究竟是为什么失败?

他百思不得其解。

尤其那一个要暗杀琅铛大仔的神秘人,在杀手任务失败后,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单直到成功杀了琅铛大仔为止?

难道是因为杀手失败,琅铛大仔循着蛛丝马迹找出想要对他不利的人,再将其干掉?是有这个可能,但邹哥旁敲侧击了琅铛大仔周遭的情报圈,并没有打听到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或许不重要了。

「安心走吧。」

邹哥拿了牛皮纸袋放进Mr.NeverDie的信箱。

眼睛,却忍不住凝视着一旁的铁块信箱。

D13。

34

老虎很强,强到可以吃掉陆地上每一种动物。

但老虎很少吃老虎。

蟒蛇很强,强到可以吞掉陆地上每一种动物。

但蟒蛇几乎不吞蟒蛇。

动物的血液里,隐隐流动着同类不吃同类的大自然的定律。

人类基本上不反对残杀人类之外的一百万种动物,美其名为了生存。

但人杀人,就要接受制裁。

靠着宰杀同类维生的人,叫杀手。是激烈违背大自然法则的职业。

杀手毕竟不是机器——输入法则公式或职业道德,就可以运行不悖。

过去有几个杀手跨越了杀手与杀人犯之间的那条线,有的人从此行走于灰色地带,有的人跨过去就走不回来,心里模糊了,或干脆一点疯了。

如果再没有穷凶恶极的单子给Mr.NeverDie,他一定会大暴走。

所幸在Mr.NeverDie大暴走之前,有两个单子让他热血沸腾了好一阵。

也花了他不少时间。

第一张大单,是个疯子。

「有个一直没办法完成制约的杀手,疯了,开始到处乱杀人,外号叫火轮胎。」

邹哥在手机中附注解释:「他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我们得在警察跟黑道出手前处理掉他,不然就很丢脸,也会有麻烦。」

「嘿,他的制约是什么?」Mr.NeverDie看着牛皮纸袋里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个远远的男人背影,画质颗粒超粗,感觉像是手机随意拍下来。

照片后面当然没有地点或时间,整个模棱两可到不行,就像一个小孩子指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说,听说海里有一条这么大的鲸鱼,把它捕上来罢。

「据火轮胎的经纪人说,他得杀死一个绝对杀不死的人,才能退出江湖。」

邹哥一边挺进下半身,看着眼前正在晃动的一对大奶子说:「这个单不只给你,同时下给其它三个杀手,谁先得手,就拿走全部的报酬。这三个人的资历都比你老很多,不过你的优势是,你是个疯子,我很看好你夺标。」

「哈哈,这个单简直就是为我量身订作的。」Mr.NeverDie嘿嘿嘿地笑着。

量身订做吗?

邹哥持续下半身的钟摆运动,心想,要不是那个专门猎补杀手的「杀手的杀手」

失踪了好几个月,这张单子也不会流出去给这么多杀手。

杀手擅长埋伏,通常也长于躲藏。

火轮胎有多年经验,Mr.NeverDie有鬼子帮手。

杀人专家对杀人专家,这个单让Mr.NeverDie好好大干了一场。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互杀竞赛夺取了Mr.NeverDie的全部精力,反而让江湖安静了好一阵子。

就在Mr.NeverDie动手切开火轮胎喉咙的前一瞬间,他从火轮胎的眼神里看到了奇异的闪烁。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绪,不像悲哀,不像觉悟,不像恐惧。

而是一种接近「原来如此」的恍然。

接踵而来的第二张大单,也是一个逐渐失控的杀手。

「这个杀手已经完成了七次制约,每次退出不久,又忍不住回头接单重干,他怀疑自己快变成杀人犯了。」电话那头,邹哥的语气颇为惋惜:「其实,这个单是他自己向我下的,不过没有约定地点跟时间,他说一旦知道自己的死期会令他压力很大,希望接单的杀手随意用喜欢的方法宰了他。」

Mr.NeverDie在电话这头,一边抠着刚刚刺好的波兰文自由,一边用力点头。

邹哥言下之意,就是接单的又不只一个杀手了。

这样好。

Mr.NeverDie喜欢竞赛的感觉,虽然自己自认无敌,但无敌不代表就能抢先。

可能会输掉的压力,带来无穷的刺激感。

「他很强吗?」Mr.NeverDie最想问这个问题。

「这次接单的,共有十一个杀手。」

「哇哈哈哈,越来越好玩了。」

「杀,是一定要杀的。」邹哥郑重地说:「只是听好了。以前你有很多令人不舒服的办法,我管你不了。可这次我希望你下手快一点,狠一点,不要让他有太多痛苦。就当作给同行一个尊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收到!」

这个杀手玩躲猫猫的功夫比火轮胎高竿不少,鬼子费了一番功夫才找着他。

对决的部份就简单多了。

疯子很可怕,不怕死的疯子更可怕。

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死的疯子,就连最可怕的人,都很怕。

那天艳阳高照,举头望天,不见一片云彩。

蹲在高楼遮阳台上,Mr.NeverDie远远看着依照指示的路人将手机拿给了他。

手机铃响。

「那么,我们开始吧。」Mr.NeverDie在手机里科科科笑:「前辈。」

「……希望你比传闻更厉害啊,我已经厌倦这一切了。」那前辈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把话说完,然后将手机放进口袋。

对决很精彩,Mr.NeverDie享受着死亡镜头漫天飞舞的每一刻。

胜负即生死。

就在Mr.NeverDie目送重操旧业八次的杀手前辈断气时,老杀手眼皮剧颤。

「想不想知道……死是什么感觉……有点冷……有点……」

「呸,少装哲学家了。」

Mr.NeverDie冷笑,猛力拔掉插在肩膀上的碎玻璃,抽痛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那一瞬,他又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表情。

35

猎杀失控杀手的凶单毕竟非常有限,渐渐的,邹哥能给的单子已不够用。

每次手机铃响,邹哥就感到心烦意乱。

所幸,这个世界很大。

「邹先生,听说你养了一头让大家都很烦恼的怪兽啊。」

手机那头,对方操着浓厚日本口音的中文。

「好说,荒木先生。」邹哥走在拥挤的人群里,等着红绿灯。

「我现在身边有几个人,想跟你聊一聊,你懂义大利话吗?」

「……」

庞大的国际市场,终于透过其它中介者找上了邹哥。

起先是义大利黑手党,再来是俄罗斯黑手党。

死神餐厅。

「老邹,听说你底下有一个不介意去死的高手?」国际杀手中介似笑非笑。

「不是不介意去死,是觉得自己不会死。」邹哥切着硬到不行的全熟牛排,直接进入话题:「能给他一点教训的话,尽管出价。」

紧接着,荷兰大圈仔也下了单,香港洪兴也闻风而来。

「听好了老邹,你的人我一口气包三个礼拜啊,到时候那疯子没命回去,可不能怪我。」洪兴大飞哥在电话里粗着嗓子。

「绝不怪你。」

邹哥看着铁块信箱里,静静躺着的三十万钞票,还有一封新信。

不管什么事,只要做绝了,就有口碑。

日本山口组要了两次人,法国角帮遇到了棘手的事端,也打电话过来询问。

「钱不是问题,不过他真的敢杀进警察局做事?我说的可是巴黎第七分局啊!」

角帮的中介代理人在电话里不断确认。

「成不成功我怎么晓得,但敢是一定敢的。怎么?他敢冲,你不敢下单吗?」

邹哥看着铁块信箱里,用苹果日报仔细包起来的一大叠钞票,老经验摸起来,至少有五十万元。还有一封旧的信,加上一封新的信。

也许铁块消失的秘密,就藏在这些那两封信里吧……

国家的边境,就是律法的边境。

以色列对纳粹余党的追缉从未停止,可在政治考虑下,也常有鞭长莫及之憾。

「邹哥,这是正义。」电话里,对方操着字正腔圆的中文,听起来反而古怪。

「正义就是钱,给钱。」邹哥淡淡地说。

手机贴耳,邹哥看着铁块信箱里,那一叠又悄悄增厚的钞票,第四封信。

以及,出乎意料的……

一个装满蝉堡的鞋盒。

怎么可能缺了美国?

有太多的职业杀手,实际上都是被美国政府机构亲自训练出来。

偶而连美国CIA要秘密境外杀人,都试着委托这个哪里都敢一闯的亚洲狂人。

那一段时间,Mr.NeverDie都随身携带鬼子的声音,在世界各个国家内,杀人。

「刚刚你也在飞机上吗?」Mr.NeverDie看着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

人来人往,Mr.NeverDie的眼睛不停地扫射每一个正在讲手机的亚洲女人。

「吃吃吃,你说呢?」鬼子的声音还是像搞笑艺人。

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暴走,每次做完事,Mr.NeverDie一定回台湾,用刺青在身上进行补钉,纪录别人痛苦的历史。

「我总觉得,这些字有魔力,让我越来越强。」Mr.NeverDie慵懒大字型躺着。

「随便。」女刺青师坐在椅子上,翻着冰岛方言的字典。

「平常不刺青的时候,你都在干嘛?」他只是想交谈,对答案实则也没兴趣。

「吃东西睡觉。」女刺青则根本不想交谈。

「下次挑难一点的地方,让我有点挑战性嘛!」他用手指敲打致命的太阳穴。

「不用你管。」女刺青师聚精会神地翻着字典。

Mr.NeverDie毫无章法的行踪,只有一个人能大抵掌握。

他每次回台湾都去刺青,早就被鬼子看在眼底。

「谈恋爱了喔,吃吃吃!」鬼子特地打电话来亏。

「听好,没叫你做事的时候,你少偷看我。」他瞪着电线杆上的监视器。

「不然怎样,杀了我吗,吃吃吃吃……」鬼子乱笑:「那得先找到我才行。」

「我干你娘。」Mr.NeverDie奋力一跳,直接将监视器踢了下来。

不知不觉,Mr.NeverDie成为所有倒霉的人的恶梦。

他的身上,也已布满了八十一种世界各地语言的「自由」。

身上荆棘遍布着自由,可他自由吗?

Mr.NeverDie不再思考这个愚蠢的问题。

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在追索过去上,对自己日渐模糊的脸孔也毫不在意。

他越来越粗暴,越来越喜欢别人怕他。

如同华尔街里的数学之不可靠,在杀手的世界里,对决上的「人数优势」始终是一件很可疑的事。

用不可思议的方式突然出现在目标面前时,对方无法置信、大吃一惊、随急转为惊恐仓皇的表情。

江湖上,有一个句子,越来越多人想知道问号后的答案。

「即使是G,也杀不了号称绝对不死的Mr.NeverDie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很快,就会有人因为想终结这个问句,花大钱去买一个答案……

36

很大的世界,让邹哥忘了很多关于疯子需要使疯的烦恼。

他有了多余的时间,去了结沈淀多日的挂念。

第二十六次,邹哥打开了属于铁块的信箱。

就当作是受不了蝉堡的诱惑吧,终于,邹哥拿走了那些钱,以及那几封字迹娟秀的手写信。真不该拆开那些信。

信里,有一个女孩。

与幸福无缘,看不见前方,又无法回头的堕落女孩。

某个一如往常的援交夜里,女孩遇见了铁一样的男人。

那男人,光用拳头就足以杀人,一拳,一个,犹如拳枪。

男人很沉默,却住在一间不断从隔壁传来「蓝雨」歌声的空白房间。

一个杀手,一个为杀手朗读神秘蝉堡的女孩。

「我养你。」

那沉默的杀手,拿着牙刷,对着信里的女孩说出这三个字。

没想过此生此世会得到幸福的女孩,终于想起了,自己原来很爱哭。

航行在无边际大海中的一叶游艇,成了两个边缘人共同的梦想。

某天,杀手忘了回家。

然后再也没有回家了。

女孩没有放弃过期待,只是换了另一种麻痹自己的生活方式。

某个逢场作戏的风月场合,女孩意外查出了杀手未能回家的真相。

女孩展开了毫无胜算的复仇,一次又一次,飞蛾扑火。

表面上是复仇。

实际上,女孩只是想借着复仇,慢慢靠近她的男人,在那名为死的国度。

信末,女孩希望打开信的某人,能够接受她卑微的委托。

如果我没有再写新的信,就表示,我已经去见铁块了。

没有办法帮铁块杀掉琅铛大仔,我知道他不会生气,也不会怪我,可是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所以我还是要拜托你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是不是我之前放在里面的钱不够,所以你不帮我杀呢?对不起,我只有这些钱了。我可以继续存钱,但是我真的好想去见铁块,我真的等不下去了。wωw奇Qisuu書com网求求你,求求你。

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铁块,我好开心,可是也很害怕。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有轮回,可是我不希望有轮回,真的,我好怕铁块先去投胎了,那样我就见不到他了,一切都没有意义。就算我也去投胎,也不可能再遇到铁块了,我这辈子的运气,在遇见铁块的时候就用光光了,不可能的……

不过就算有轮回,铁块杀了那么多人,他死了以后,应该会下地狱吧。

我自己也很烂,很糟糕,没有好好爱惜自己,也一定会被罚得很惨。

说不定,我们相遇的时候就是在充满痛苦的地狱。

其实,就算是地狱……

只要能再见到铁块,我也好开心好开心喔,想到就忍不住哭了呢!

37

这两天,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一直都晓得自己烟瘾很大,但邹哥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连续抽三包烟。

「原来,是豺狼。」

邹哥看着烧到手指的烟屁股,喃喃自语:「不过,豺狼又到哪去了?既然不是当场跟铁块同归于尽,豺狼那种怪物找个地方躺个几天,又是生龙活虎,怎么会完全销声匿迹了呢?」

「说不定最后还是伤重死了。」

九十九的眼角渗出眼泪,抱怨道:「老邹,你该戒烟了,烟超呛的,害我一直流眼泪。我敢打睹你的肺一定比十年没清的沙发底下还脏。」

「说点让人意外的事吧。」邹哥捻熄了烟。

才刚入夜,酒吧里的生意还很清淡,对找人打炮的客人来说气氛很差,对喝酒聊天的客人而言却比较舒服,不用扯开喉咙说话。

算是宿命吧。

这个古老的行业太过神秘,有什么行内话绝不可能跟外人敞开来谈,就算是彼此竞争的同行,也不可能把关系搞坏,免得日久发闷找不到人诉苦。

连话都不多说,邹哥更不是个爱诉苦的人。

可他今晚还是找了同行的九十九出来,有些话不吐不快。

话说九十九最近不晓得在忙什么,好不容易约出来一起喝酒,整个人看起来很烦躁,魂不守舍的。邹哥之前就听九十九抱怨过,他碰上了一个自以为是正义使者的有钱雇主,动不动就花钱买下在报纸上逞凶斗狠的王八蛋的命。

可今天,九十九的神情除了度烂,还带了点哀伤。

「最近,我也死了个杀手。」九十九吃着超健康的大盘生菜沙拉。

「谁?」邹哥眉头微皱。

「你不会听过的,没什么来头的小人物。」

九十九话才出口,就有点后悔。

藉藉无名的鬼哥一直想要干一票大的,一直想要来个扬名立万……

「他叫阿鬼。」九十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有点年纪了,我都叫他鬼哥。」

「鬼哥怎么死的?」

「铁块,至少还是栽在豺狼底下。我那个鬼哥,是被飙车族乱刀砍死。」

「我好像有看到那个新闻。」邹哥想了想。

「公祭在后天。」九十九无奈地说:「真不想去那种场合。」

「有寄给你的话,带过去烧吧。」

「……也是。」

邹哥没说节哀,那是废话中的废话。

两个人,各自做着穷极无聊的事。

一个人切着硬邦邦的十分熟牛排,一口未吃,却已将牛排细切成一百多等份,每一等份看起来都超难吃。另一个人玩弄着盘里稀稀烂烂的生菜,翻着搅着。

这种充满负面能量的沉默,跟静态自杀没有两样。

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自溺,很容易越想越多。

「九十九,你觉得,当初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三大法则与三大职业道德,到底是为了什么?」邹哥问,仿佛心里卡了一件事。

「几乎,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吧。」九十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因为这问题,他同样拿去问过手底下的王牌杀手。

那王牌杀手极其聪明,聪明到知道成为所谓的传说只会陷自己不利,于是高超卓绝地隐藏住自己,只有经纪人九十九知道他光鲜外表的另一个存在。

「怎么说?」

「法则一,不能爱上目标,也不能爱上委托人。」九十九慢条斯理解释:「你自己想想,你看过多少关于杀手的电影,有多少杀手就是因为爱上目标而坏事的?最惨的状态还会害自己被追杀。爱上委托人的杀手,那就更扯了,很容易就会被委托人控制。」

「目标还好,委托人的部分有点牵强。」

「法则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透露出委托人的身分。除非委托人想杀自己灭口,否则不可危及委托人的生命。」九十九继续说道:「这点最重要了,我们遵守这个法则,自是理所当然,不过大部分黑道都知道我们的规矩,所以一旦他们的人被做掉,也不大来为难我们,真正的行家都是守口如瓶。」

「铁块被逮,琅铛大仔他们倒是没放他一马。」

「杀手当场被逮又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很多杀手做事风格非常明显,就算没有现场逮到,道上也会知道是哪个杀手做的事,如果有冤家,就该知道不能找杀手麻烦,要寻晦气,就要去找下单的人。」

「……」邹哥瞪着那一百多等份的硬牛排:「我就是非常不能理解,他们逮到铁块后,明明知道法则二,却为什么不一枪了断他?一定要搞他妈的钉刑!」

九十九点点头,表示同意。

应该说,九十九不是同意邹哥的说法,事实上九十九能够理解黑道的心态。

只是九十九很不喜欢「酷刑」。

最近他对下单的雇主为处死目标立下的种种细则,直逼酷刑,也感到很恶心。

「法则三,下了班就不是杀手。即使喝醉了、睡梦中、做爱时,也得牢牢记住这点。」九十九说着说着,便笑了出来:「这一点,我们倒是正在违反呢。」

「……倒是没听过经纪人也得遵守。」

「但对杀手来说很管用,强制一点,称得上是最好的保护机制。」九十九正色道:「以前我还在做事的时候,严格遵守法则三倒是帮助我捱过很多迷惘。应该说,由于法则三的关系,让我做完事就不去多想,不多想,就少了很多不痛快。」

「所以你做梦,九十九。」

邹哥吐槽,一吐中的。

「接着……职业道德一,绝不抢生意。」九十九说完,伸手。

「同意。」邹哥伸出手。

两个人随随便便在半空中,击了个软弱无力的掌。

其实都不缺钱。

会当经纪人,常常只是古怪的缘分,或迫于某种无可奈何。

「职业道德二,若有亲朋好友被杀,即使知道是谁做的,也绝不找同行报复,也不可逼迫同行供出雇主的身分。」这次换邹哥自己说:「不用解释了,这点的确是保护同行的职业道德。」

「有听说过前一阵子的事?」九十九瞥眼看向吧台后的电视。

新闻上,主播罕见地用很激动的语气谴责着连环杀人魔的最新犯行。

那个被媒体称为「猫胎人」、专门虐杀孕妇的变态,不晓得是哪一个经纪人底下的杀手,到底会不会教啊?有必要把人杀成那个样子吗?还是自己接单的个体户?不,十之八九,只是个变态杀人犯。九十九颇为笃定。

「你是说霜吧?」邹哥直觉。

「她违反道德,是她不好。」九十九回过神:「西门还跑去凑热闹,可笑。」

「可真正过分的是G。」邹哥沉声:「他明明就可以不接的,但还是硬干。」

九十九慢慢看出了邹哥此刻的心态逻辑,干脆附和:「G是很鸡巴。」

「他的经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完全不帮他过滤。」邹哥还没骂完。

「行了行了,职业道德三——保持心情愉快,永远都别说这是最后一次。」九十九竖起大拇指,苦笑道:「本来保持心情愉快是我的强项呢。」

说出「这是最后一次」这句话,可是忌讳中的忌讳,说了这句话的人,几乎都会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栽觔斗。屡试不爽。

保持心情愉快吗……

不管是对杀手,抑或是杀手经纪人,保持心情愉快始终是最难的一部分。

会放在三大法则与三大职业道德里最后压轴,恐怕也有「最重要」的道理。

九十九放下刀叉。

「老邹,你就问吧。」九十九双手环胸。

「如果你是我,会帮铁块报仇吗?」

会问这个问题,代表邹哥快不能继续当一个称职的杀手经纪。

在职业上堕入魔道,可在行为上更接近一个「人」。

「延伸法则二跟职业道德二的精神,应该否定所有关于报仇的想法。」九十九诚恳地看着邹哥,说:「若铁块得手,琅铛大仔会死。铁块失手,则铁块死。一翻两瞪眼,老邹,这是等价交换。」

「你毕竟不是我。」

邹哥又想起了阿莫。

虽然现在自己总算在形式上接纳了Mr.NeverDie,但当初自己一时按捺不住、动用了二十几个流氓围杀Mr.NeverDie这个举动,一回想起来,总算觉得自己对得起死去的阿莫,将来地下相会,也不会不好意思。

现在,铁块呢?

由于铁块做事的拳杀风格极其明显,江湖资历深的头目人物,个个都知道铁块是邹哥底下拔尖的杀手,就算琅铛大仔也委托过铁块出手过。

这次铁块失手,被逮,琅铛大仔一伙「只是」残酷刑求了铁块,完全没来找邹哥的麻烦,也没来逼问邹哥到底是谁下的凶单。

琅铛大仔,可是百分之百依着规矩来的。

如果自己要宰琅铛大仔为铁块报仇,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不过老邹,」九十九眼睛盯着电视新闻,完全不看邹哥。

「?」

「那不是报仇。」

「什么意思?」

「那是委托。」

邹哥一怔。

「那些钱,或许买不起琅铛大仔的命,不过,加上那一大盒……啧啧。」

九十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似笑非笑。

全明白了,邹哥哈哈一笑:「对,是委托。」

九十九不禁莞尔。

「有合适的人选吗?」九十九说:「虽然鸡巴,不过我有G的经纪人电话。」

「不了。」

邹哥的嘴角上扬,拿起手机寻找某个鬼子的号码,发了一通简讯。

心情大好,邹哥又点了一根烟庆祝。

「来两杯马丁尼。」九十九向刻意保持距离的酒保招招手。

两个人轻轻摇着冰冻的玻璃酒杯。

至少有一个人心情大好,而另一个人也替他开心。

「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九十九喝了一大口酒。

「敬运气。」邹哥也大喝了一口。

此时,酒吧里四台电视上的最新新闻快报,吸引了所有顾客的注意力。

最近最炙手可热的新闻,毫无疑问是两天前才又犯下大案的猫胎人。

「哇,又是那个死变态。」九十九跷起二郎腿。

「刚刚才敬运气,怎么都是这种人长命?」邹哥不以为然,喝了一口酒。

电视里,一位大腹便便的女检察官笑容可掬,站在镜头前说明案情。

「今天下午警方会同美国FBI来的犯罪专家研究猫胎人一案,非常肯定猫胎人的行凶,不单纯是模仿大量好莱坞犯罪电影后的产物,更可能的是猫胎人的精神方面有问题,所以往后的办案必须加入精神疾病的方向,与其说是追捕罪犯,说是追捕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更为适切。」

女检察官一边说,一手抱着肚子。

镁光灯此起彼落。

「精神方面有问题?请问是什么疾病?」中国时报的记者提问。

「很抱歉,精确的病名我们必须保密,因为这牵涉到侦查的方向。不过目前已知猫胎人在性别认知上有严重的焦虑,才会产生无法分辨被害人的性别、男女皆杀的窘境。专业医生指出,这种无法辨别性别的症状,有可能是肇因于猫胎人小时候长期被暴力性侵害,而且很可能是同时遭到两种性别的性侵害所致。」

「为什么猫胎人会坚持采取杀胎换猫的行凶方式,警方有最新的推论吗?」自由时报的记者提问。

「猫胎人可能在嗑药后产生严重的幻觉,因此会有特定行为的强迫症产生。不过精神科医生在参考FBI提供的国外类似犯罪个案后,认为更可能的事实是,猫胎人从小就希望自己是一只猫,自由的猫,想藉此逃避不断遭受性侵害的童年。所以猫胎人才会在孕育生命的子宫里将胎儿取出、缝进猫,象征自己希望透过手术仪式,成为一只货真价实的猫……这点在国外也有非常多的精神疾病案例。」

九十九与邹哥互相看了一眼。

天啊,这个女检察官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那么逮捕猫胎人后会因为他的精神失常,给予减刑吗?」现场的记者也笑了。

「现在还言之过早。」女检察官摸着肚子,和颜悦色说。

「还有什么可以透露的吗?民众可以帮上什么忙?」麦克风齐上。

「有的,我们已经侧写出猫胎人的性格与特征轮廓,请民众密切注意周遭国小教育程度、口吃,以及阴阳人扮装的古怪陌生人,例如穿着高跟鞋与窄裙走路的男子。如果发现这些特征,请民众不要惊慌,紧急拨打一一〇报警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说明一下国小的教育程度是怎么回事?」

「是的,猫胎人在犯罪现场留下的种种讯息显示,猫胎人的表达能力严重不足,所以才会抄袭许多犯罪电影的语言当作与警方沟通的方式,表达能力的不足也可能导致猫胎人在口语表达上的不清晰。」

「请问警方认为今天call in进大话新闻的猫胎人,是真的猫胎人吗?」

「我们并不认为,因为电话里的猫胎人显然没有口吃。谢谢,我们的记者会就到此结束,希望警民合作下能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恢复社会安宁。」女检察官一鞠躬。

记者会到此结束。

酒吧里所有的客人,眼睛大大,嘴巴开开,面面相觑。

然后不约而同大爆笑出来。

「哈哈哈哈,这真的是太好笑了!」九十九笑到岔气。

「太夸张了,这很明显是警察设下的圈套嘛!」邹哥也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说。

「现在那个女检察官家里一定挤满了警察,只要猫胎人敢去,一定跑不掉。」

「猫胎人如果不是白痴,应该也看得出来是个圈套吧?」九十九摸着笑到发疼的肚子,不过这种事很难说……就算不是白痴,疯子的举动也很难用一般人的水平去估量的。」

说到疯子,邹哥倒有很多跟疯子相处的经验。

「没错,如果是真正的疯子,明知道是圈套还是会上当的。」邹哥擦着眼泪。

这几天心情上的郁闷,竟然是被这个死变态的新闻一扫而空。

那个叫猫胎人的蠢货,真的是太具有娱乐性了。

放在吧台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邹哥拿起,刚刚传出去的简讯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吃吃吃,两个小时前,飞机正好赶在台风登陆前降落台湾。」是鬼子。

碰巧回来了吗。

很好。

邹哥拿起手机。

38

城市底下。

无数台了无生意可做的出租车上,广播传来了最新的台风消息:

「泰利台风行径诡谲多变,因为地形阻挠,结构遭破坏,台风分裂为两个中心,低层中心早上七点半已经从宜兰花莲之间登陆,不过,结构遭到破坏成了热带低气压,高层中心在台中外海,形成副低气压中心持续朝西北前进,预计要到傍晚过后,台湾才会逐渐脱离暴风圈。泰利狂扫台湾一整夜,上午的台北雨势减弱,不过,阵阵强风还没有减缓的趋势……」

这台风来势汹汹,明明是白天,天空却黑压压让人透不过气。

风大到连行道树都给吹倒了好几棵,雨也大到快让人睁不开眼。

渐渐,风的力量压倒了雨的本事。

水珠精神错乱地横向泼洒,打在身上,就像是挨了BB弹一样刺痛。

一个人影逆着风,顺着风,玩着风,在天旋地转的城市上空飞驰。

Are you lostin your lies?

Do you tell yourself I don`t realize

Your crusade`s a disguise?

Replaced with freedom with fear

You trade money for lives

I`m aware of what you`ve done

No,no more sorrow

I`ve paid for your mistakes

Your time is borrowed

Your time has come to be released

(词/曲:Linkin Park)

不怕死地挂着贴耳耳机,将MP3的声音开到最大,狂冲,狂冲,Mr.NeverDie正听着引领他狂暴情绪的最佳伙伴,联合公园的「No More Sorrow」。

有好长一阵子,都没有在台湾做事了。

就当是热身吧。

整个城市都在摇摇晃晃,每一吋都充满了想象之外的危险,在城市上空进行的冒险游戏变得艰难十倍,就连Mr.NeverDie这种顶尖高手都差点死了九次。

连续冲了三个钟头,有点累了,可Mr.NeverDie就是不想停下来。

最近,他只要一停下来,有一半的机率会思考各种事情,包括等一下要吃什么、今天要睡在哪里、自己存了那么多钱要怎么花才好,甚至是人生的意义。

他痛恨思考,因为他无法从思考里得到什么厉害的答案。

有时勉强进行思考,头会很痛,若得到非常矛盾或空泛的答案,头就更痛。

一片空白最好。

另一半的机率,就是脑中自动出现那一个讨厌的名字。

只要一出现那个名字,Mr.NeverDie就会毫不留情给自己一拳。

可能的话,所有事情都想秉借着动物的本能去做,去完成,就好。

拒绝思考。

拒绝那个名字出现。

忽然,喷冲在Mr.NeverDie身上的雨,变小了。

「咦?」

感受到异变,他的全身毛细孔竖起,轻轻落在摇晃中的广告招牌。

一瞬间。

无法动弹。

看在动态视觉超卓的Mr.NeverDie眼中,眼界所及,数百亿颗雨滴,有那么一瞬间完完全全停在半空中,绝对的定格住。

没有任何先兆。

全世界好像被抽走了声音。

数兆道强光从至高无上的天顶之顶,直奔而降,冲开了厚实的黑色云层。

滞留在全世界半空中的百亿雨滴,全都被那道沉默的强光激得闪闪发亮。

「哇,该不会是,上帝突然想到我了吧?」Mr.NeverDie暗暗自嘲。

轰!

巨雷在眼界之外爆开,振动了时间,数百亿颗雨滴飒地横向碎落{

真是太神奇的一幕了,Mr.NeverDie一拳揍开了冲向他的雨水。

紧接在雷声后,正好手机响了。

「刚刚打雷,你有听到吗!」当然是鬼子。

「干嘛?」Mr.NeverDie踩着摇摇欲坠的广告招牌,像蜘蛛人一样俯瞰这城市。

「吓死我了,突然好大一声喔吃吃吃,吓死了吓死了!」

「废话少说,到底查出来那个叫什么大仔的,在哪里?我什么时候动手?」

「我大致估计了一下情势喔,如果说呢,几天前我们在旧金山干的那票,难度是十,要杀琅铛大仔的难度,顶多到七而已耶吃吃吃。」鬼子笑着。

洋人的屌大。

就算堂堂都是黑社会老大,台湾角头的气势就是差了美国黑手党一截。

「呸。」

「最佳的做事时间,是今天晚上。」鬼子如数家珍,说道:「气象预报说,今天晚上台风的强度会大幅减弱,到时候风变小呢,雨就变大,吃吃吃,雨那么大,琅铛大仔身边的小弟没地方去,一定会聚集在琅铛大仔旁边,这时要杀琅铛大仔,也一定最难喔。」

「这算什么最佳时间?」

「因为我想看你死嘛笨,吃吃吃!」

「我干妳娘。」Mr.NeverDie倒是很想笑,但按照惯例还是得骂。

「在死之前,你就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吧。」鬼子银铃般的笑声又出现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帮你盯住琅铛大仔的行踪,入夜后随时等我电话喔。」

「睡一觉,免了。」

「对喔对喔,你要去约会嘛吃吃吃,疯子也有可爱的一面唷!」

「我还是干妳娘。」

Mr.NeverDie挂掉手机。

39

约会,算吗?

不算。

不算约会,但Mr.NeverDie照样躺在台北永和某顶楼加盖的奇妙小屋里。

裸着身,闻着熏香,感受着后大腿肌上的麻麻刺痛感。

这次刺的到底是哪一国哪一个朝代的「自由」,他依旧毫不关心。

先是后大腿肌,再来是左耳后……

时光机倒转到五天前,当Mr.NeverDie故意让子弹掠过耳际时,还稍微往外动了分毫、好让子弹轻轻擦过,只要算错一点点,整只耳朵就会烂烂地黏在沾满血迹的地板上。

「厉害吧。」Mr.NeverDie不屑地从鼻孔喷气。

「……」女刺青师检视了耳后那道焦掉的伤口。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来来回回刺了这么多次,女刺青师感觉到这些新增伤口的奇异变化。可能危及生命的伤口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这男人非常精准地控制伤口的位置,每每落在自己上次规定的「地点」。

虽然还没有到随心所欲的程度,也不远了……

这样的身体,不禁让女刺青师想到了她认识的另一个身体。

那个身体,也很强,却是一种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糜烂之强。

「妳没问过我,也不打算问我,这些夸张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没兴趣。」

「不觉得,一般人受了这种伤,早就死了一千次了吗?」

「不见得。」

「放心,我不会多说,嘿嘿……我可不想少了一个聊天的对象。」

「我们没有聊天。」

「……」Mr.NeverDie刻意忽略刚刚那一句绝顶残忍的吐槽,说:「最近我在美国听到了一个笑话,大概是这样说的……有一个男人在新婚之夜,对着新娘发誓说,他会爱她一生一世,如果他对她做了不忠的事,他愿意接受上帝的惩罚。」

「不好笑。」

「因为还没讲完。」Mr.NeverDie也不着恼,继续说道:「婚后不久,那个男人就跟新娘的好朋友勾搭上床,还常常上妓院嫖妓。终于有一天,他搭飞机出差,结果在高空遇到乱流,一边引擎还冒出火来,情况危急,那个男人想起了当初的誓言,于是双手合十大声祈祷……他祈祷说,上帝啊!虽然我罪孽深重,不过请您看在其它无辜旅客的份上,暂时饶恕我吧!」

「……」

「这时天上传来一个巨大的声音,上帝说——」Mr.NeverDie哈哈大笑:「无辜?为了把你们这些罪人统统凑上同一班飞机,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啊!」

「嗯。」

女刺青师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已是对Mr.NeverDie莫大的鼓励。

自从死了一次后,Mr.NeverDie就爱上了所有关于死亡的笑话。

就知道这种笑话特别管用。

「上帝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关于死神的传说很多。」Mr.NeverDie享受着自吹自擂的快感,加重语气:「唯有我最接近真相。」

女刺青师不搭腔,自顾自在刚果语的「自由」旁,小心翼翼修饰花边。

「一般人用刀,速度实在太慢了,虽然没办法真的闭着眼睛就能躲开,但也相差不远,嘿嘿。」Mr.NeverDie幽幽说道:「看来看去,还是子弹比较有挑战性。」

「……」

「那些子弹的轨迹就像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飞车,要对付它们,就得了解死神如何控制子弹飞行路上的红灯绿灯。」Mr.NeverDie洋洋得意:「躲不过,就迎上去。睁大眼睛,一刻也别闭上!」

「……」

还没完。

Mr.NeverDie又说了躲炸弹破片的诀窍、如何从十五层楼跳下去还能不死的应变小技巧、一口气应付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拿刀砍过来的要领,等等日常生活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的荒诞经验谈。

「不过子弹毕竟没生命啊,小混混扣扳机这个动作也没啥信念,加起来都算是无生命的东西……一旦扣下扳机,子弹接下来要怎么跑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啦!」Mr.NeverDie继续说继续说:「比起来,如果刀在高手手上,比一般小混混拿枪还可怕一百倍,因为高手使刀的动作有不确定的生命感,生命体的轨迹我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一定要边看边躲……」

女刺青师默默听着,默默刺着。

都来这么多次,也来这么久了,Mr.NeverDie看不出来女刺青师是不想跟他讲话呢,还是彻底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是两者兼具。

出于意兴阑珊后的本能,Mr.NeverDie突然提议:「想不想跟我做爱?」

「不想。」

女刺青师回答的语气,丝毫不见惊讶。

Mr.NeverDie感觉皮肤上的针刺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力道,若无其事。

大概是自己问得太轻浮,没有慎重其事的感觉吧。

「说真的,想不想跟我做爱?」他慢慢地再说一次。

「不想。」女刺青师断然拒绝。

「那妳要不要跟我做爱?」

「不要。」

「那,可以跟我做爱吗?」

「不可以。」

既然使用各种问号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那么……

「跟我做爱吧。」Mr.NeverDie肌肉绷紧。

「你可没那么自由。」女刺青师还是全神贯注在她的针笔上。

这样也不行。

算了,反正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留下一点点挑战也好。

每次来都问问看,直到成功为止。

不,不是「为止」。

成功之后,一定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吧。

40

大雨夜,最是杀人夜。

撑伞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招手,出租车靠近。

开门,上车。

「长安东路,富贵年华。」男人说完,便闭目沉思。

出租车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以最急切的速度来回扫水,视线依旧一片模糊。

轮胎有一半没在水里,整条街几乎都被雨给溶解了。

「这雨啊,大概是我开出租车十年来遇过最大的一次。」出租车司机咕哝。

「……」男人没有回话。

雨一直下。

像是报复白天时被狂风整个吹横的怨气,雨沉厚到连风都透不过气。

也许是巧合,抑或是计算精准。

男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租车已来到一间高级三温暖俱乐部门口。

「一百八十块钱。」司机停住表。

「不用找了。」男人将两张百元钞放在排档处。

不急着下车,男人整理着脖子上的黑色领带。

「这种天气,太晚叫不到出租车的话,打这个电话,算你八五折。」司机眉开眼笑,递上有点湿润的名片。

「……」男人接过,小心翼翼将印有出租车车队与传呼电话的名片,收好。

用得着的话,那便诸事大吉。

雨没有一丝一毫缓下来的迹象。

男人用最老式的手法,慢慢将领带打好。

开门,开伞,慢慢下车。

即使只走了几步路,撑着伞,半身还是给湿透了,裤管也湿了。

俱乐部门口,在这滂沱大雨夜,竟停了十几台黑色高级轿车。

每台高级轿车的玻璃上,都贴着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深黑色隔热纸,不过从挡风玻璃可清楚看到,每台车的驾驶座上,都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司机。

有的司机一边嚼槟榔,一边看八卦杂志发笑。

有的司机正在讲手机,一边往俱乐部门口张望。

有的司机双手环胸假寐,脑袋微微上下晃动。

……麻烦的十几双眼睛。男人看了看表。

将伞交给门口泊车的小弟,将领带重新调整、系紧……男人还是很在意领带。

「先生,跟您借一下您的会员卡。」另一个门口小弟堆满笑容。

「第一次来。」男人看着小弟的眼睛,这孩子还很年轻。

「先生,实在很抱歉,我们这间俱乐部是采会员推荐制,如果……」

「洪爷约我在这里谈事,叫我先去他惯去的东河包厢。」男人平静地看着小弟,说:「他晚点来,你可以打电话给他。」

「是这样的……因为我们这里是……」小弟的脸堆满了歉意。

「雨下很大。」男人微微踏着湿淋淋的鞋子。

男人没有露出不耐的表情,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请求」的意思。

不卑不亢,他只是很自然地,饰演好洪爷位高权重的朋友。

「是,那您在这里签个名。」小弟诚惶诚恐地拿出一本册子。

男人随意签了个名。

「洪爷到了的话,跟他说我湿透了,先进去泡澡。」男人给了亮眼的小费。

「是。」小弟看了一眼册子上的签名,鞠躬:「请进,陈先生。」

另一个小弟看到那男人的出手阔绰,赶紧领着湿淋淋的男人走进大厅。

传说,正要开始。

41

长形桌上。

独留一张孤孤单单的方块六。

无星无月,黑色的大雨落在黑色的大海上。

一艘刚刚结束惨烈赌局的豪华邮轮,停泊在这巨大的滂沱黑暗中。

雷雨交加,仿佛已经死亡的赌局又要复活。

上百名宾客沉默地看向海的另一端。

远远的,那远在肉眼能力之外的岛上,正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大刺杀。

不论成功或失败,今晚,都将成为无人不晓的传奇。

赌神,或者该说是旧任赌神。

手里握着卫星手机,心中盘算着旁人无法参透的局。

这局。

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不简单。

旧任赌神缓缓回头,看着甲板上那一滩怵目惊心的血迹。

真不可思议。

那个骗子教出来的男人,在最后关头竟然还是说服了他……

用一次偷天换日,换了一次偷天换日。

用一计,换一命。

命又换计。

现在连尸体也不可能找着了吧。

只留下一个烫手却心热的绝妙烂摊子。

很好。

成交。

旧任睹神打了第七通电话。

「冷面佛,今夜你不算死在我手里。」

42

男人装作不经意的左顾右盼。

在这沉闷的下雨天,这间高级俱乐部里特别冷清,出现少爷比客人多的窘况。

虽然不到戒备森严的程度,但有几个特别同壮的保镖不时穿梭在走廊上。

偶尔莺莺燕燕经过,几件开高衩的紫色旗袍,露出让人心动不已的白皙大腿,连那些保镖都忍不住色眯眯地看了几眼,用微扬的嘴角私下品论了一番。

「东河包厢到了,陈先生请进。」小弟鞠躬哈腰,笑得可灿烂。

「谢谢。」男人伸手进口袋,像是在摸小费。

洗手间就在左手边,没听见洗手声或冲水声,估计里面有人的机率不到两成。

即使里面有人,估计一并解决不让发出声音的机率,高达了九成。

「西山包厢是在另一边吗?」男人随口问。

「嗯?是啊。」小弟直觉地回答。

完全没看到男人如何动作,那小弟捧着自己被切开的喉咙,双眼瞪大。

在第一滴血落在地板上之前,男人已将呼吸困难的小弟拖到一旁的洗手间。

仿佛是拷贝无数类型电影里最常出现的桥段,从洗手间出来时,男人已一身的标准服务生模样。连脸上的笑容都一模一样的虚假僵硬。

刚刚男人是将大号厕所的门反锁,再从里面快速翻出来的,那坐在马桶上的小弟尸体被扫厕所的清洁工发现,估计,至少要十分钟以上。或更久。

但时间依然是个变量,秒秒是金。

男人在不被发现异状的前提下,以最高速度,在三温暖俱乐部里快步行走着。

沿路经过毛巾间,男人便进去推了一台折好热毛巾的车子出来。

沿路有客人,有保镖,有陪女,有其它的服务生,往西山包厢的大致位置走去,即便是走错了些许,只要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便不会引人侧目。

时间。

要注意时间。

一个小时前,开往公海的丽星邮轮上,赌神下了一张惊天动地的单。

——要买,冷面佛的头。

究竟为何赌神要杀冷面佛?不清楚,暂时也不重要。

这一个小时,要命的一个小时。

从接单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消息都可能曝光。

赌神要买冷面佛的头,仅限于今晚。

今晚买不到,明天就轮到赌神人头落地。

赌神一共打了几通电话,男人不知道。

擅长估计的他,猜想起码三通。

精确估计的话,男人眉头一皱……起码三通,但不会超过五通。

电话打得越多,消息走漏的风险就越大。

赌神善赌,即善押注,不会盲目打给十几个杀手经纪。

能接到赌神电话的,一定都是拥有最顶尖高手的经纪人……

即是说,除了自己,约莫还有两个至五个顶尖杀手。不会更多。

他们来了吗?会是谁呢?

自己是第一个进来这间三温暖俱乐部的吗?

很有可能,因为目前还发觉不到异样。

不。

说不定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兵不血刃就蒙混了进来。

说不定他们趁着大雨的掩护,从这建筑物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钻了进来。

若知道其余的杀手有几人,甚至是谁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能将更多更复杂的变量估计进这个局里。

或许刚刚跟自己错身而过的某人,也是另一个杀手乔装的服务生、保镖,甚至是陪女。或许不是错身,而是刚刚跟在自己正后面,在上一个路口他左转,而自己右转的那一个人是杀手?或许,自己正在前往西山包厢的路上,可另外的杀手刚刚好完成了任务,几秒后就会听见大乱的声音……

虽然不清楚一起接单的杀手是谁,但合理估计,绝对不会是冲锋陷阵的莽汉,这里是黑社会跟警察署长一起罩的场,容许兄弟带枪进来,现实世界不比电影动作片——主角无论如何不会被乱枪流弹打中。

八成,那些杀手作风肯定像自己一样,安静,低调,镇定,计划周详与见机行事两感兼备,出手迅速确实,绝对不多做无谓的杀。

摒除一切无法纳入估计的杂质,男人将思虑沉淀在脚步下。

其实西山包厢不难找。

疑神疑鬼的冷面佛,走到哪里都跟了一堆牛鬼蛇神,只要往保镖越来越密集的方向走去,大抵不会错。

只是,冷面佛身边的保镖再多,怎么会有那么多?男人一边微笑看着那些板着脸孔的保镖,一边快步走着。这些在走廊上无聊踱步的保镖数量,比自己预先估计的还要多出至少一倍。冷面佛真是爱杀人、可自己也活在被杀的阴影下吧……

好像快到了。

不能太天真。

估计要宰冷面佛,至少也得一并宰掉冷面佛身边的几个贴身保镖。太辛苦了。

尤其冷面佛养的那两头贴身怪物,一对一自己都没有把握,二对一更是毫无胜算。自己可是接单赚钱,不是来送死。

不过,若是先下手为强,冷不防一刀从背后刺进冷面佛后脑、再穿出喉咙,主子一死,保镖就只会为了面子问题跟自己过不去,而不会豁全力挡下自己。

估计这样才行得通。

到了。

最顶级最气派的西山包厢,门口站了四个外国人面孔的保镖。

保镖们自顾自交谈,只瞥眼看了笑嘻嘻的男人一秒半秒,连可能藏着武器或炸药的毛巾车也没检查,全无拦阻便放他进三温暖澡堂。

这身制服跟一脸贱笑果然有用,男人若无其事推车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浓浓碳酸气味的白色蒸气。

「送毛巾。」男人微笑。

微笑凝结。

澡堂里的景象,连最冷静最擅长估计的男人,都一瞬间背脊发冷。

胖胖的冷面佛赤裸裸坐在池子上的石阶,双脚浸在染成血红的池子里。

池子上,漂着一具面向下的尸体。

坐在冷面佛对面泡脚的,是一丝不挂的黑道立委琅铛大仔。

这两个黑道枭雄的身后,或坐或站了十几个身上刺龙刺凤的壮硕保镖。

「我说大仔,你干脆就承认了吧,约我在这里谈事情,就是想亲眼看我死。」冷面佛舀着汤匙,吃着冰镇莲子汤。

「你少疑神疑鬼,我为什么要你死?」琅铛大仔手里也是一碗冰镇莲子汤,大声骂道:「赚大钱的生意都快谈成了,我干嘛要白白把财神往外送!倒是我,刚刚差点给你一起害死了,到底是惹谁了你?」

「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冷面佛皮笑肉不笑,看着池子上载沉载浮的尸体,说:「只是很久都没人敢杀我了,到底是谁那么……」

不自量力四个字,从冷面佛的口中说出来,比任何人都更有力量。

不说出来,又比说出来更有力量十倍。

「我要打电话给义雄,叫他带更多兄弟过来接我。这池子脏成这样,一年半年是休想叫我回来……」琅铛大仔伸手,后面一个小弟立刻双手奉上手机。

「别打。」冷面佛眯起眼睛。

琅铛大仔拿着手机,有点犹疑。

男人不疾不徐地将干烫好的毛巾一叠一叠地放在架子上,再将随手乱扔的毛巾收拾好,每一吋的专业动作都不让人有怀疑的空间。

「嘻嘻,暂时待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染红的池子里,浸着一颗光头。

光头的汉子只露出一个头,竟不理会那一具漂到眼前的尸体,下巴以下依然故我泡在充满血腥味的温泉池里,拿着毛巾擦澡。

冷面佛冷笑:「要杀我,就要一次成功,否则就是对方人头落地。」

琅铛大仔有点懂,又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

「对方下单,不会只有这一个杀手,一定是倾巢而来啊,你现在走到外面,没有一支两支狙击枪在上面等你,算我冷面佛被人瞧扁!」冷面佛看着池子里的浮尸,冷冷笑说:「杀手一个一个进来,他们就一个一个做掉。等到天亮,我们数一数池子里会有几具尸体。」

聪明。

不愧是七日一杀的黑道霸主。

再不需估计,这吃力的单子便在这里放弃吧,男人心想。

「好啊,哈哈,等到天亮来数尸体,看看你冷面佛的面子有多大!」琅铛大仔哈哈大笑,还用脚将漂到脚边的无名尸体给踢走。

男人收好地上散乱的毛巾,便即要推车离开。

「送毛巾的。」

一个,像是从墙壁里发出的硬冷声音。

「还有什么吩咐吗?」男人恭恭敬敬地鞠躬。

「从刚刚到现在,你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分明是灯光通亮的三温暖尊爵澡间,却有一个声音缓缓从突兀的深邃阴影处走了出来。这人穿着黑色运动外套,黑色运动长裤,黑色耐吉运动鞋。

本欲行刺的男人慢慢看清楚,原来这个穿了一身黑的保镖,浑身被一股极为不祥的气给包围住——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敏感体质,只要看了这黑衣男一眼,就会不由自主想离他越远越好。

「这是一个平常的服务生,看到尸体的正常反应吗?」黑衣男淡淡地说。

「……」男人的脑中,千百个念头快速冲击着。

断然否认被接受的机率——零。

畏畏缩缩否认被接受的机率——百分之十。

畏畏缩缩否认被接受、但还是被杀掉的机率——百分之百。

「你,太冷静了。」血池里的光头男脸转了过来,微笑,看着推着毛巾车的男人,说:「太会演戏的结果,反而露出马脚。嘻嘻,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男人面无表情。

现在的他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可能。

「明白。」

男人双手松开毛巾推车,两把黑色短刺溜出袖口,握在手上。

从现在开始到最后一秒,就用自己最拿手的技术,在断气之前闯出这里吧。

逃出生天的机率是零。

只是,不试试看的话,死前也没别的事好做。

冷面佛看着前来行刺自己的这男人,微微点头。

「怎不问问他,到底是谁下的单?」琅铛大仔吃完最后一口莲子汤。

「就算用最残酷的方法逼问,你也不会说出下单的人是谁吧?」冷面佛皮笑。

所有保镖都站在冷面佛与琅铛大仔前,用十几台肉身坦克当作最低程度的防御,个个手里都拿着枪,却没有人有向男人扣下扳机的意思。

因为,专家就交给专家处理。

「只怪我自己,估计错误。」男人一脚踢开毛巾车。

众保镖神经紧绷之际,决定放弃的男人第一时间往后飞窜。

「好!」

血池里的光头男动也不动,任凭穿了一身漆黑的男人追了出去。

就在两人一逃一追出澡堂的瞬间,远处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炸声。

所有人一愣。

隔了几秒,又是一阵难以理解的爆破声。

「该不会……」琅铛大仔皱眉,有点后悔,还是该叫义雄派弟兄过来支援的。

血池里的光头男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嘴角肌肉牵动。

「第三个刺客,嘻嘻。」

43

击中目标,不过是子弹行进的,其中一种选择罢了。

这是绝对自由者才能享有的权力。

首先,当然是大厅。

所谓最短的距离,就是从正前方强行突破!

「鬼子,妳在外面没办法看到,真是太可惜啦哈哈哈哈哈!」

Mr.NeverDie一拳击碎门口小弟的鼻子,再高高一跳,跳到另一个尝试掏枪的警卫身上,一手抓着对方脖子,再一刀将对方的右眼剐了下来。

枪声零零落落,仿佛自己开枪只是凑热闹,只消别人的子弹打中了就可以。

几百颗镜头像刺猬的刺毛一样高高竖起,捕捉肉眼无法跟上的死神世界,无比清楚,Mr.NeverDie轻轻松松躲过一颗又一颗没有信念的子弹,冲过去,乱刀切开一条红色的路。

「哈哈!」Mr.NeverDie轻蔑地将刀子插进保镖的脊椎之间,大叫:「得分!」

「去见你妈!」Mr.NeverDie一个豪迈的飞踢,直接踢中第二个保镖的喉咙,镜头捕捉到保镖颈骨断折的声音:「不!可别全死!」

「顺便也见见我妈!」Mr.NeverDie夺下第三个保镖的枪,朝着他的四肢连开了七枪:「这样应该死不了啦!」

越乱越好。

虽然没什么必要,手榴弹还是在宽敞的走廊上炸了开来,崩落的石块飞屑朝四面八方不规则喷了出去,割伤了好几个来不及逃跑的服务生跟保镖,就连明艳动人的陪女们也被炸毁了容。

「来点挑战嘛!」Mr.NeverDie冲过尖锐的破片,身上划出好几十道血痕。

沿途砍,沿途杀,断掉的肢体飞来飞去,那些惨叫声配合Mr.NeverDie夸张的笑脸,竟有一种在拍搞笑片的氛围。

走廊爆炸的后方,又是好几个神色匆匆、非得依赖枪否则无法战斗的保镖。

拉开保险,上膛,深呼吸。

距离,三十公尺。

每一步都充满死神陷阱的三十公尺。

Mr.NeverDie嬉弄般,左脚单膝如羽毛般碰地,右脚如弓,双手手指如豹爪轻轻撕着地,臀部高抬,闭上眼睛,头垂落,仿佛进入深沉的祈祷。

这姿势,与百米选手冲刺前的准备动作「蹲踞式」如出一辙。

「一起开枪!」

不知是哪个白痴发号施令,燃烧的子弹不约而同从枪口里旋转出击。

砰!

枪鸣,死神全速冲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前来行刺冷面佛的杀手,避之唯恐不及的画面,莫过于此。

可对见惯了好莱坞大场面、与真正高手对决过的Mr.NeverDie而言,这些人哪里称得上瞄准?」是忙着将手枪里的子弹一鼓作气清光光罢了。

硝烟味钻进鼻孔,耳朵躺满子弹壳当当坠地的无奈声音。

那些子弹慢到,足够让Mr.NeverDie为每一颗掠过鼻尖的金属小东西取名字。

紧张感当然比自由在城市上空没命狂冲还要多,多很多,但——

距离,零。

「还不够啊!」

Mr.NeverDie冲进众保镖之中,不管是琅铛大仔的手下,抑或是冷面佛的跟班,全都让Mr.NeverDie砍得唏哩哗啦,乍看是没有章法的乱刀,却一刀一刀将众人砍得肚破肠流,没有一刀毙命,但求敌人痛苦万分。

只几秒,Mr.NeverDie成了方圆三公尺内唯一双脚站着的生物。

「琅铛大仔在哪?」Mr.NeverDie蹲下,将刀子上的血抹在一个保镖脸上。

那捧着肠子痛哭流涕的保镖就是想说话,也痛到完全无法言语。

正当Mr.NeverDie想玩弄一下弱者的时候……

突然间,一阵鸡皮疙瘩。

超猛的。

Mr.NeverDie霍然抬头,看向左手边的包厢长廊。

长廊深处。

明明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Mr.NeverDie身上的数百万颗隐藏式镜头,竟如高射炮一样全数拱起。

这感觉,比起十几个月前硬闯肃德监狱的濒死感,有过之,无不及!

在那里。

有个值得……杀到九成九死的家伙就躲在那里。

「看来,要杀掉琅铛大仔之前,一定得先杀掉你吧!」Mr.NeverDie不禁热血沸腾。

长廊深处,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也不是。」

只知道一颗死人头给远远抛了过来,直到快砸到Mr.NeverDie的脚趾头才落下。

好强的臂力。

死人头的脖子上,还圈着一条黑色领带。

「好丑的领带。」Mr.NeverDie一脚将死人头往旁踢开。

「你长得更丑。」走廊深处的声音。

那声音,才刚刚说完。

气息完全消失……不,留下了一点点的尾巴。

当然是陷阱,而且,是很有看头的陷阱!

Mr.NeverDie快速冲出。

44

通往西山大澡堂外,唯一必经的小厅堂。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拿枪的保镖,或者他们都挤在大澡堂保护他们的老大吧。

「没有杂鱼了呢。」

Mr.NeverDie狞笑,看着眼前唯一的敌人。

这个浑身黑压压的男人,衣服底下似乎也刻满了无数伤痕旧疤。

散发出非常不吉祥的憎恶之气。

「大家都说,外面有一个自称绝对死不了的疯子杀手,就是说你吧?」

黑衣男笑得很恐怖,因为他的脸上全都是伤及肌肉与神经的刀疤,每有任何情绪表现,定会牵动所有已经畸形化了的脸部肌肉,挤成一团无法归类的表情。不像是人类。

也不像是生物。

「是啊。」Mr.NeverDie大刺刺地拿起短砍刀,闪耀着血光。

仿佛是呼应,黑衣男从腰后慢慢抽出一把刀,一把刚刚吃过血的短砍刀。

果然是行家。

Mr.NeverDie心想,比起淡淡开枪,拿刀用力砍人要帅多了。

「那你,一定忘了自己是谁吧……」黑衣男手腕灵转,转着手中砍刀。

Mr.NeverDie一怔。

意识之外,黑衣男的刀如狂风暴雨砍了过来。

Mr.NeverDie全身数百万颗镜头迅速绽放开来,捕捉,分析,以千钧一发的距离躲开了黑衣男杀气腾腾的刀,却还是在胸前肌肉留下一道血痕。

几乎是本能,Mr.NeverDie一刀又一刀反杀回去,但黑衣男每每以不可思议的反射神经躲了开,只是削中了一点皮毛肉屑。

虽然Mr.NeverDie从来没有认真练过刀,但他用刀砍杀敌人与目标的经验要远远胜过这个世界上所有拿着刀战斗的人,加上野兽的本能,命运镜头的高速捕捉,他很有自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强的刀手。

可眼前这个人,竟用「继续活着」的方式不断反驳他的自信。

一眨眼,两个人已互砍了三十几刀。

又一眨眼,Mr.NeverDie砍中了对方鼻子,而黑衣男也剁掉了对方右耳。

两个人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越砍越快,越砍越急。

「你一定看得见子弹的轨迹吧!」黑衣男大笑,一刀挥空。

「是又怎样!」Mr.NeverDie不屑,一刀也挥空。

「就算受了夸张的重伤,大睡几天就死不了吧!」黑衣男大喊。

「……」Mr.NeverDie无言以对。

刀跟刀之间,迸出高亢的火光。

每一刀都砍在一起,好像事先套好招,反复经过练习似地,刀刃互撞。

只是没有遇过如此抵抗的Mr.NeverDie,越砍心情越烦躁,力量越用越大。

「现在——你一定用很多很多只眼睛观察着我吧!」黑衣男越砍越后退。

「你为什么知道!」Mr.NeverDie一阵乱刀急砍,将黑衣男逼到角落。

镜头锁定。

Mr.NeverDie一刀绝妙劈出。

被逼到墙角的黑衣男,硬是躲过绝对不可能躲开的一刀。

墙上爆出一道破痕,石屑纷飞。

黑衣男高高跃起,另一版本的数百万颗镜头居高临下,对准Mr.NeverDie直落!

「哈哈哈哈哈,我也是死过一次的怪物啊!」

45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之后,「时间」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抽象的东西。

黑衣男与Mr.NeverDie两人的砍刀,在连续一百狠劈中,完全没有砍到对方。

有个成语叫「千钧一发」。

千钧一发这四个字,重复使用一千次来形容眼前决斗,无可异议。

没有人受伤。

其至没有任何刀刃相撞。

攻躲皆快,两个人用各种歪七扭八的姿势躲过对方的攻击,然后在闪躲的同时,拚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砍杀对方——所有攻击却又尽数落空。

超高水平的尽数落空!

没有招式。

一切都只是破碎常识的随机应变。

Mr.NeverDie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自己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有趣!

何等的难以容忍!

Mr.NeverDie被激起了热烈的斗志,他的动作比一开始要敏捷十倍,镜头飞转的节奏顺畅十倍,想要获胜的欲望更胜十倍。

偏偏就是无法击倒眼前的无名对手!

急躁感,再无法压抑了。

「嘿!」Mr.NeverDie一咬牙,打算迎向对方一记杀着,也要砍掉对方脑袋。

「喔!」黑衣男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同归于尽地扑向Mr.NeverDie的刀。

也许只有这种双双毁灭的砍法才能让这场恶斗停下来。

一瞬间。

就在两个怪物几乎要砍落对方脑袋的那一瞬间。

「两对」数百万颗镜头突然错乱地撞在一块,在人类的意识之外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仿佛雨块同极相斥的磁铁以超高速接近,终于将Mr.NeverDie与黑衣男撞弹开来,双双跌在地上。

Mr.NeverDie摸摸自己没有被砍飞的脖子,转了转。

黑衣男以刀撑地,用奇异又扭曲的笑容看着Mr.NeverDie。

中场休息。

绝对不是英雄惜英雄的狗屁气氛。

这两个怪物,互看对方的眼神都充满了无法兼容的恨意。

「呸,你……或者说,上一个你,是怎么死的?」黑衣男瞪着他。

「坠机。」Mr.NeverDie瞪着黑衣男,反问:「你咧?」

「高楼大火。」黑衣男用刀拨着凌乱的头发。

「所以算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Mr.NeverDie猖狂大笑,还笑出了眼泪:「你这个区区被火烧死的幽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是被火烧死啊哈哈哈哈!」

「……」黑衣男不屑地翻白眼:「自从知道有你这号自大狂,就想快点把你杀掉。不过我们这样打下去,就算死神在场裁判,也不晓得怎么分胜负。」

两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像是重整旗鼓,马上又要展开第二回合。

「别担心,我等一下就会把你的幻想做个结束。」Mr.NeverDie故作轻松,随意挥着砍刀说:「告诉你,不死也有分等级的。在上一个我死掉之前,我可是十项全能的金牌国手,条件比你这瘦皮猴好了不知多少。最重要的,我又是坠机死的,你啊……死得太普通啦!哈!」

「大概吧,大概死不了也是有分等级。」黑衣男恶笑,慢慢脱下被砍得破破烂烂的黑色运动外套、黑色上衣,露出一身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

犹如恐怖的涂鸦。

只瞥了那刺青一眼,Mr.NeverDie的心脏便莫名揪了一下。

怎么回事?

刚刚那心悸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最倒霉的其实是,你今天晚上根本不必死。」

黑衣男手中的砍刀,变态地轻刺胸口上的黑色刺青,直到皮肤都给刺出血来。

十几年前,黑衣男每杀一个人,就在身上刺一只正在惨叫的乌鸦。

直到身上几乎没有容鸦之处,这几年才停止这残忍又白痴的计算。

在很多年前,大家还没忘记这个男人的恐怖时,他有个简单易懂的外号。

——乌鸦男。

「刚刚听你说,你是来杀琅铛大仔的。」

乌鸦男歪着头,舔着刀上的鲜血:「真可惜,真可惜……光凭这一点,我就应该把路让开,给你一个方便。不过……」

不过。

「不过像你这种自大狂,早点死一死,大家都开心。嘻嘻。」

西山大澡堂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白色雾气中走出。

高大的人,顶着一颗血淋淋的光头。

光头高汉的胸前也张牙舞爪着一个刺青,一个与乌鸦男完全不协调的刺青。

——耀眼的太阳,那灼热的闪焰像八爪章鱼一样延伸到四肢躯干。

说起来好笑,这个刺青是一个月前才刺上去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更没有特别想要表达的涵义,反正……反正这个强壮的身体也不过是「暂时借用」罢了。加上既然刺青师不收钱,任凭那个古怪少言的女人发挥创意也就是。

这个一个月前随意刺下的太阳刺青,从西山澡堂缓步而出,却教Mr.NeverDie几乎给螫得睁不开眼,随时都会重重跪下。

混帐……

干你娘的混帐……

「我们这边,一个绝对死不了,一个死到根本不在乎,你要怎么做?」

光头高汉的话中有话,一时无法令人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也是头怪物。

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或许连被他杀掉的人也搞不清楚底牌。

「……制……制约……」

Mr.NeverDie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了,跪了下来。

数百万颗一直守护着他的隐形镜头,一颗一颗熄灭。

有如骨牌效应,几次呼气与吐气间,所有镜头全都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

明明是在天桥上发下的狂野豪语,怎会突变为一语成谶。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有这么怕吗?刚刚不是还挺猖狂的吗?」光头高汉紧绷的拳头,滴着混浊的红色温泉水,笑笑:「嘻嘻,怕也是自然的,你的第六感很强嘛,知道自己到此为止了。死了一次已经很倒霉了,更倒霉的是,你今天还会死第二次。」

「实验一下!把他的头砍下来!」乌鸦男尖声高叫,朝Mr.NeverDie冲去:「我很想知道,有一天我的头掉下来,还会不会自己长回去!」

狂噪!

如一千只一万只乌鸦朝自己飞过来的狂噪。

Mr.NeverDie一刀刺进自己大腿,用剧烈的疼痛唤醒自己战斗的意志。

「偏偏在这种时候!教我怎么服气!」Mr.NeverDie的刀没入腿骨,双眼偾红:「我绝对不死!」

这一痛,痛得觉悟。

数百万颗镜头轰然矗起,刀从大腿拔出,骨血飞溅到乌鸦男的眼睛里。

但这一个偶然中的偶然,也不过妨碍了乌鸦男短短几刀的时间,这个极短的空档就由大声大笑的太阳男揉身补上。

古怪。

Mr.NeverDie的刀砍在太阳男的身上,却不见太阳男有任何痛楚或迟钝,反而趁机用力朝Mr.NeverDie的鼻子正中一拳。强袭,犹如炮弹,Mr.NeverDie往后倒下。

乌鸦男加入。

「撑住啊!你的人生——这样就够了吗!」乌鸦男大叫,刀落。

Mr.NeverDie勉强闪过这一刀,却被太阳男的飞腿追上。

一脚重重踢中Mr.NeverDie的背脊,踢得他、连带一百万颗镜头都往墙上猛力撞去,力道之大,撞得整个人差点裂成两截。

「再来!」乌鸦男追砍。

「对!再来!」太阳男挥拳。

Mr.NeverDie快速从地上弹起,举刀一阵超快速的乱砍,太阳男被砍中了至少七刀,却没有一点退却,每被砍一刀都趁隙还了Mr.NeverDie一拳,(奇*书*网^.^整*理*提*供)那股万夫无敌的气势令Mr.NeverDie大为受挫,更被揍得头昏眼花。

「怎么是这种表情?不过是二打一啊!」乌鸦男狠狠嘲笑,一刀又落。

这快速绝伦的一刀,让Mr.NeverDie鼻尖给削掉一块。

太阳男欺身补上,一记犹如羚羊的膝击将Mr.NeverDie的下巴整个撞碎。

「哇!」Mr.NeverDie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两个怪物打一个怪物,一下子就变成两个怪物追一个怪物。

Mr.NeverDie真的只有拔腿就跑的份,反正制约达成,自己也没理由冒险往前。

取而代之的,Mr.NeverDie的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

久违的恐惧感压倒性吞噬了对上强敌的兴奋,每一滴珍贵的肾上腺素都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释放微弱的能量,每一条神经都在传输本能的反应,帮助他逃出生天。

逃!

只有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念头,逃!

比起为了生存而吃食,比起为了乐趣残杀,「逃」的意念单纯了一百倍。

「我绝对不死!绝对不死!不死不死不死不死不死!」

Mr.NeverDie穿过被自己炸毁的走廊,踏着被自己砍得一塌糊涂的半死不活保镖,卯足全力就是要逃,跟来的时候那股不可一世的气焰完全不能相比。

身后紧迫盯人的是狂暴聒噪的乌鸦振翅,地上晃动的是太阳的万丈光芒。

他跑着,偶尔被迫用回击争取继续逃跑的时机。

哭着,嚎啕大哭。

真的好想继续活下去喔。

真的好想好想继续欺负弱小,继续霸占别人的房间,继续他无与伦比的自由。

怎么会轮到自己被吓得屁滚尿流呢?

就算头被他们割下来、又真的可以再长出一个新的头活回去,万一……万一新的头没了现在的记忆,现在的自己不就等于永远死掉一样吗?就跟那个叫什么的一样死掉了吗?不!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啊!

这个多余的意念,让几颗镜头缓缓熄灭。

视线歪斜,Mr.NeverDie摔在地上,打了七、八个滚。

乌鸦男刚刚砍中了Mr.NeverDie的小腿,创口之深,几乎瞬间截了他的肢。

太阳男借机跳到Mr.NeverDie身上,却挨了他重重的、砍在肩胛骨上的一刀。

「不痛!」太阳男不仅夺下砍刀抛到一旁,还大笑,朝他一阵乱拳。

这种强坐在人身上,地痞流氓似狂拳乱打的姿势,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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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拳都很重,却又刻意避开脸。

「对不起!对不起啦!呜……」Mr.NeverDie竟被打到大哭。

宾果。

不打脸,太阳男就是想听到Mr.NeverDie自尊崩溃,放声求饶的声音。

Mr.NeverDie哇哇哇吐了三大口血。

「换手。」乌鸦男走近,摩拳擦掌。

太阳男绞断了Mr.NeverDie的左脚膝盖,算是彻底绝望了他的一线生机。

于是太阳男拍拍屁股站起,轮到乌鸦男坐在爬不起来的Mr.NeverDie身上。

这换手的画面,就好像是小儿科诊所外放置的小飞象玩具坐骑,投五块便能坐上一分钟,几个刚打完针、哭红眼的小孩儿排着队、嚷着要玩的景象。

只是小飞象换成了大叔叔,且不用投钱。

「要开始啰。」乌鸦男吹了吹拳头:「你这个坠机死掉的,高级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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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避开脸,彻底享受悦耳的惨叫声,乌鸦男使全力狂砸。

肋骨肯定断了好几根。

肺自然也给断掉的肋骨刺穿了。

毋庸置疑胃破开了一个大洞,跟糜烂的大肠小肠混在一起。

肝脏脾脏肾脏大概也都裂了好几条缝。

……却没死。

目前为止还算依照Mr.NeverDie坚持的人生剧本走,只是他不停狂吐血。

「真的蛮耐打的。」乌鸦男啧啧称奇,打得有点喘了。

「真的真的!」太阳男干脆在一旁鼓掌起来。

Mr.NeverDie五脏六腑都报废了,意识却难得的清醒。

太痛了。痛到真的想断气算了。

原来过去那些被自己活活打死的人,所受的痛苦是这么惨烈……

Mr.NeverDie开始反省。

若能苟延残喘活下来,继续把这种痛苦加在别人身上,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可是现在真的太痛太痛了,痛到大小便都一起爆出来。

毫不废话地死掉,恐怕真的是脱离目前极大痛苦的唯一方案了。

「暂停暂停,有件事问一下。」

不知何时,一个充满台客腔的声音出现在乌鸦男与太阳男的背后。

两个怪物同时转头……刚刚竟没有听见一点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皮外套的男人,戴着造型普通的黑色墨镜,嚼着早就没了弹性的口香糖,斜斜靠着墙站着。那姿势,好像全身都缺乏重心支撑似的,软骨头。

手里,还拿着两把黑色手枪。

「……」乌鸦男打量着这故作轻松的不速之客。

「……」太阳男眯起眼,马上联想到一个英文宇母。

G。

杀手里,一个无人不晓的字母。

如果今夜非得要冷面佛脑袋搬家,唯一真正的保证,恐怕就是这个字母。

「我刚刚杀了一个胖子,大概……大概这么胖!」

黑枪客张开双手,比了个肥猪一样的大小,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对了,他没头发,不晓得是秃头还是剃光头,总之是个大胖子,要笑不笑的,大概人缘很差,有见过吧?」

「你杀了我们老大?」乌鸦男冷笑:「趁我们在修理这个家伙的时候?」

黑枪客用枪口抓了抓头皮上的痒,不置可否。

四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古怪的氛围,酝酿着什么样的可能性?

大家都说,G很不喜欢没收费的决斗。

大家也都说,G很强。

最强。最鸡巴。

「既然你杀了冷面佛,我们也就不是冷面佛的保镖了。」太阳男瞪着黑枪客藏在墨镜后的眼睛,说:「你走你的吧,今天晚上,是你赢了。」

黑枪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走是一定走的啊,难道在这里等警察做笔录?我是想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乌鸦男、另一个叫兵毒的人?」

乌鸦男慢慢站了起来。

不约而同,两人的眼神充满了杀气。

「就是你们?」黑枪客问了等于白问。

Mr.NeverDie又哇哇吐了一口鲜血。

「你们的前老板,临死前有个很牵拖的愿望……超不划算的,他要我把两个办事不力的混帐手下给做掉,不然他死不瞑目。」

黑枪客往左看了一眼:「你就是乌鸦男?」

又往右看了一眼:「你就是兵毒?那就都到齐啦。」

乌鸦男冷笑,不过是两把手枪。

太阳男咧嘴,不过是几颗不长眼的子弹。

这个距离,不过区区七公尺。

或许,在这两头无视子弹速度与轨迹的怪物面前,这个无声息出现的黑枪客,已经错失了唯一可以用冷枪偷偷杀掉他们的时机。

时机不再有。

「你太自大了,G。」乌鸦男悍然拔刀:「原本还想放你一马。」

「嘻嘻,今晚我专宰自大狂啊。」太阳男吹着拳头,狞笑。

黑枪客的鼻子用力抽动。

过敏性鼻炎,一向很困扰他啊……

「唉,明明说不是就好了。」

黑枪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整天打打杀杀……」

Mr.NeverDie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慢慢地闭了起来。

46

大雨夜,已是杀人夜。

「还有人活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这个人也还没死!快把担架抬进来!快!」

「通知荣总跟台大医院,快点开急诊室病床支援!」

「就地先做CPR!数一二三,预备……」

「救护车不够!再去调!再慢就来不及!」

「通知血库准备所有血型的血浆,你,你!抬这边!一、二……三!」

二十多个救护人员在一片狼藉的现场快速冲来冲去。

对比起来,前来调查收尾的警察就显得意兴阑珊,频频打呵欠。

「不会有错,这里发生的不是帮派火并,而是连环刺杀。」

刑警川哥看着坐在温泉池旁的冷面佛,戴着手套的手戳了戳位于腹侧的弹孔。

了不起的杀手。

子弹从这个角度钻进去,肝脏一破,就算是全世界最好的急救团队立刻接手也无济于事了。

法医还没到场确认,但依照川哥多年的刑事经验,这一枪应该是第一枪,其余的弹孔来自不同类型的子弹,只是后人随便补上。

一路走进来都是尸横遍野,断手断脚,乱七八糟。

最突兀的莫过于地板上有个血淋淋的人形痕迹,逆向从这里爬出去。

依照这血迹沾黏的程度,这个伤者肯定受了足以致死的重伤,爬行的痕迹又显示伤者双手报废、一脚残废,只单单靠着一只脚的力量……或许加上下巴,像蛞蝓一样蠕体前进。

偏偏爬行的距离又异常的远……花费极大痛苦才爬到下着大雨的外头……

到底为什么,这个伤者不等救护人员过来,要死撑爬出去呢?

小刑警丞闵从外面的小厅堂走了进来,啧啧称奇:「川哥,外面杀成这样,你还说不是帮派火拼?依我看,百分之百是琅铛大仔跟冷面佛约在这里谈判,谈判破裂就开始对着干,干到最后大家统统都死了,还连累一堆倒霉的服务生,跟一堆只是来泡澡的客人!」

川哥虚应了事地点点头。

慢慢走到琅铛大仔的尸体前,川哥蹲下检视。

尸体表面上没有弹孔,没有明显的伤痕,但双眼凸起充满大量血丝,嘴角流血,舌头突出,看起来就像被活活勒死……颈子上却没有勒痕。

中毒?

等法医吧。

「川哥,你觉不觉得,这件事跟前一阵子琅铛大仔那些烂咖手下连续被宰,说不定有关系?」丞闵自己说、也自己猛点头,啧啧又道:「所以今晚这一场,就算是琅铛大仔查到了杀害自己小弟的真凶就是冷面佛,于是带了大批人马在这里开干!哇……真是黑道挽歌啊。」

「很强的推理喔。」川哥慢慢站起:「前途无量。」

话说,这两天事情真够多的。

市值八千多亿的鸿塑集团的王董事长,被一个跳楼自杀的中年男子压死。

三名悍匪冲进大饭店营救出经济犯叶素芬,并杀死十二个刑警后嚣张离去。

同一天,叶素芬最后还是遭到杀手月追上,一枪击毙。

最难以忍受的,是自己负责侦办的重案主角猫胎人还没落网,山雨欲来。

至于这里……

这里是黑道罩的场子,奄奄一息的人又都带着枪带着刀,没一个好人。

黑道杀黑道,死的都是黑道,这种案件发生再多次一点也无所谓,他想。

「川哥,你肚子饿不饿?」丞闵摸着肚子,开始心不在焉。

「看了这么多尸体,嗯嗯,看都看饱了。」川哥点了根烟。|Qī|shu|ωang|

「那我们等一下去吃什么啊?」

「……随便。」

这种盲肠报告要怎么写,就交给想象力特殊的丞闵去自由发挥吧!

47

诸多说法。

在富贵年华里确切发生了什么事,现场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目击。

超级台风泰利过后的大雨夜,留下的经典传说,就只有一个人的独家说法。

可惜是个疯子。

「那个时候我已经半昏迷了,根本看不清楚子弹怎么跑的。」

Mr.NeverDie两腿开开蹲在我家马桶上,喝着从我家冰箱里拿出的麦香红茶,嘿嘿嘿嘿笑说:「总之事情结束后,我连自己怎么爬出去的都快想不起来。」

「如果你当时很清醒,真的就能看见G的子弹?」

我泡在浴缸里,只露出一张鄙视的脸。

「呸,那根本不是重点吧!」Mr.NeverDie言不由衷:「反正我活了下来,照样不死!哈哈!哈哈!」

疯子说的话,能信几成?

Mr.NeverDie后来还是侥幸活了下来,身上依旧刺满了炫耀的各式各样的自由。

他已经不是个专业杀手,而是个纯粹失控的变态流浪者。

虽然在我的眼中,那些爬满身体的自由纹身不那么值得炫耀,而那个霸占我冰箱与马桶的疯子,也不是真的那么自由。

偶尔他会杀人。

问他为什么,每次他要努力想上很久才勉强编出理由。

偶尔他会来跟我说几个故事。

不想被杀,我都装作兴趣浓厚的样子。

「我的故事好听吗?」Mr.NeverDie科科科地笑,蹲在窗户边上。

「很棒。」我点点头,眼睛因过度克制呵欠而渗出了水。

「足够写成小说了吧!」他可得意了。

「当然。」我敷衍地打开计算机,敲敲打打:「那当然。」

有时候他说故事说到一半,会突然卡住,发呆,连续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不讲话也没反应,然后莫名其妙流泪……只要一意识到视线模糊,他就会猛打自己的头,直到自己夸张地大笑出来为止。

迟早会有杀手接下猎杀Mr.NeverDie的单子,他知道,并沾沾自喜地等着那一天。

「我要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要所有的人都看看……」

这是Mr.NeverDie最喜欢用的句型,每次听到他这么大笑,我都觉得他很寂寞。

而且寂寞得很自卑。

我假装一点都没发觉,只是帮他鼓掌叫好。

回到那夜。

江湖上琅琅上口的「死神泰利的大雨夜」。

诸多说法,可也不是全部胡吹乱盖。

至少冷面佛的的确确是死了,在那个倾盆大雨的夜里。

所有人都听说了,冷面佛身上不只一个弹孔。

除了G笃定往肝脏开了致命的第一枪,其余的坑坑疤疤怎么来的,大概是其它后来赶到的杀手补枪留念的吧。谁知道呢?也不是那么重要。

而那一晚跟冷面佛一起泡澡商量生意的琅铛大仔,也一并挂点了。

死因不是枪伤,所以是G之外的刺客下的手。

自然也不是被揍到差点变植物人的Mr.NeverDie所能为。

到底是谁?

是阴错阳差?

是赌神单子里的附带条件?

还是动手者另有所图?

唯一可以确定的——

我将脸慢慢埋进暖暖的水里。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幕后访谈﹞一个关于坏蛋的疯狂故事

问:刀老大,还是先请你跟读者打个招呼!

答:科科科,大家左乳,吾乃九把刀是也。

问:这次的作品似乎用了很多科科科?

答:科科科……

问:好吧,那么这次的书名「无与伦比的自由」又是怎么回事?

答:科科科……

问:好的好的,我们发现这一次的杀手跟以前最大的不一样,是过去你没有写过杀手的养成阶段,而是直接写一个人成为杀手之后所发生的故事。这次为什么会想从头写起呢?

答:主要我想写一个普通人「哭变」成无视这个世界运作规则的疯子,的过程。转折点当然就是空难发生后,苍叶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死掉了」之后的性格大变,那一个命运翻转的瞬间,我觉得非常有戏剧性,非常有魅力。所以这次的故事等于是从头写到脚——传说开始,传说落幕,巨细靡遗。

问:苍叶这个名字从哪来的?据说是一本漫画?

答:我在实践大学教剧本创作的课上,班代的绰号就叫苍叶,如此而来。

问:怎么会想到将角色的名字取作Mr.NeverDie这种洋名?

答:我很喜欢把精神有毛病的人用英文代称,比如小说《异梦》里的Mr.Game跟Mr.Crazy,《都恐》系列里的Dr.Hydra,《杀手》系列里的G,可以说是写作上的习癖了。

问:鬼子这样的职业辅助角色,是怎么想出来的?

答:鬼子ghost这个职业,是我以前很爱玩的游戏StarCraft星海争霸里,人类的顶级职业之一,可以隐形接近敌阵偷偷放核弹。写小说的时候很直觉就用了这个名称。我觉得杀手不见得都有一只找到目标的狗鼻子,所以「鬼子」这职业应运而生,能帮助杀手的世界观更加完整。

当然了,在这次的故事里并没有提到协助Mr.NeverDie做事的鬼子叫什么名字(当然不会只叫鬼子这么简单),因为Mr.NeverDie不屑问,所以也无法让读者从文中得知。

问:蛮多读者喜欢鬼子的,请问她未来会跟Mr.NeverDie谈恋爱吗?

答:谈恋爱不收钱,那鬼子不是太亏了吗科科科。

问:所以会是另一个故事啰?

答:大概吧。

问:鬼子常常在小说里说「吃吃吃」,请问这是出于你个人的癖好吗?

答:吃吃吃。

问:さ……好吧。这次的杀手故事跟以前都不一样,不算热血,没有感动,也不算有爱情,原本大家还期待Mr.NeverDie改邪归正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杀手英雄,但他似乎从性格大变后就一直走不正常路线到最后,请问为什么会这样写?

答:写小说最简单、也最基础的一件事,就是「必须让读者认同主角」,如此才能让读者跟着主角一起上天下海、克服困难、最后完成自我实现。读者已经很习惯这样的阅读方式,于是很多作者也就养成满足读者这种阅读期待的写作惯性。久了,等于交相贼。

这样的写法写久了,不是不好,但真的实在有点腻,于是我忍不住想写一个得不到读者认同的主角,而这个主角常常有一些「乍看下可以从坏变好」的机会,却每次都让读者期待落空,终于成为一个彻底的混蛋。

对我来说,算不算是一个挑战我已经搞糊涂了,不过确定的是,我很想写这个故事,写一个坏人的故事,可以抛弃道德感的束缚,蛮过瘾的。

问:过瘾?那哪一段最过瘾啊?

答:我觉得Mr.NeverDie把女人双手砍掉却不让死掉的那一大段,真的有够变态。但作者我本人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良、除了蚊子跟蟑螂外完全不加害小动物的好心达人,每天一定扶正妹过马路好几次,有口皆碑啦!

问:一个没有真正好人的小说,读起来有点失去重点?

答:唉,坏人也有属于坏人的故事。疯子也一样,有属于疯子的传奇。

老是写好人好事的故事,常常让我有要去领十大杰出青年的错觉。

我以前写过一个小说《楼下的房客》,里面尽是一堆社会边缘者,同样没一个好人,但我玩得非常过瘾。这一次的杀手故事,有类似的处理状况,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杀手》系列的每一篇故事都相互联系,可以从许多微弱的蛛丝马迹、乃至超明显的提示,去看出不同杀手故事之间的时间点重叠,所以不论Mr.NeverDie再怎么疯,他都困在杀手的世界里。

问:感觉你在强辩。

答:科科科。

问:……其实很多读者都很讨厌Mr.NeverDie,觉得他完全没救。

答:我也是。

问:尤其他活活打死自己的女友,那一段我简直看不下去。

答:我也是。

问:就算他是一个讨人厌的大混蛋,你还是不介意让他当主角?

答:社会上有那么多流氓混蛋假道学,大家还不都选他们当立委?科科科。

问:好一个科科科。那么,透过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主角,这次的「无与伦比的自由」想表达什么意涵?

答:没什么意涵,故事好看就好了。

问:这么草率的解释,出版社很难推荐给学校老师啊!

答:好的,硬要解释我也很强啊!

其实这个故事标题很有讽刺性,因为我觉得Mr.NeverDie所拥有的自由是透过掠夺别人的自由才得到的,与其说是无与伦比的自由,不如说是穷凶极恶的自由,是一种很霸道的王八蛋自由。

再来就是,我觉得一个人要完全自由是极不可能的,在现在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拥有很多的身分、跟角色,看看你们皮包里琳琅满目的证件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而这些社会身分跟人际关系角色,都是一种牵制,都代表了一种规范,你是一个老师,你就得遵守很多老师不能做的事(比如上课不能看小说),你是一个父亲,你就必须负起身为一个父亲必须承担的责任(教儿子包皮要掀开来洗),所以不可能完全自由的,如果有人说他非常自由,其实也不过是在囚牢里自由走动的自由——只要在笼子里,悉听尊便。

问:这么说起来,Mr.NeverDie就是活在笼子外的人?

答:几乎可以这么说。Mr.NeverDie没有身分,也不打算跟谁建立特殊的人际关系,所以完全不受到这方面的牵制(除了他自愿遵守身为一个杀手的三大法则外,但这可以解释成这完全是出于他变态的自我满足),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想开别人的冰箱就开别人的冰箱,他拥有的暴力素质足够支持他行使这样的「自由」。

问:听起来,Mr.NeverDie好像应该很快乐,但他其实又好像不是那么快乐?

答:你简直在绕口令,不过,对,我想他并没有如他自己期待的快乐。

我觉得每个人都被很多身分跟人际关系给规范了,但我不认为,这些囚牢会彻底妨碍我们寻求快乐。很多时候,我们很乐意承担某些责任,因为我们的快乐也从承担这些责任而来,比如照顾正妹的责任,这点我是相当义不容辞的。

问:说到正妹,请问帮Mr.NeverDie刺青的那一个女刺青师,一开始登场时似乎很重要,后来又悄悄不见了,她的作用是什么?

答:女刺青师是《杀手》系列里很重要的一个角色,这次只是让她暖个场。虽说是暖场,不过女刺青师是非常必要的伏笔要件,尤其最后与Mr.NeverDie对决的那两头怪物,身上的刺青其实都出自于女刺青师之手,如果女刺青师无意听见Mr.NeverDie的制约,肯定第一时间就能预见Mr.NeverDie未来的下场。

问:说到这,那两头怪物的登场真是大惊喜,请问他们身上的乌鸦刺青跟太阳刺青,包括西山澡堂的桥段,都是一开始你就想好了吗?

答:(露出鄙视的眼神)没有巧合啊!

问:可是这两个角色你并没有太多着墨。

答:未来还会出现其中一个。哪一个?仔细再看一遍的话就能猜出。

问:不是都被G顺手杀死了吗?

答:卖关子也是作家的重要天职啊。

问:所以杀手G,果然是杀手系列里的最强者?

答:故事会说明一切。未来G还是会出现,不过还是一样台,一样鸡巴。

问:最后在「富贵年华」三温暖里的一打二,虽然明显是杀手G胜利了,但你并没有将最精采的对决完整写出来,热血一下,为什么?

答:因为我觉得那种写法很普通,路边随便抓一个国中生都会写强者对强者。很多读者或许会以为我偷懒不写,导致最后留白过大,可是我真的非常喜欢那种「把实写虚」的写法。

处理这次的结尾时,我宁愿花一堆盲肠时间在写川哥与丞闵傻乎乎地办案,宁愿用「诸多说法」取代「对决现场的直击」,前者更有趣,后者更有悬疑的聪明气氛。最后故事的场景来到作家九把刀……也就是我的家里,用有点寂寞的对话当作故事的结尾,也是我很喜欢的写法。很后设。

我这种喜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可以从我过去的小说看到一些端倪,比如《少林寺第八铜人》最后,我也不想写足主角连手对抗大魔头的桥段。比如《月老》与《红线》,最后也是书中角色与作者来一场意犹未尽的对话。

问:万一读者还是觉得,你没写清楚,这一点是败笔呢?

答:当然了,人生没有全拿的。

既然我选择了我偏爱的写作方式做结尾,就必须承受「九把刀,你烂尾!」的批判可能,并虚心接受,毕竟我从九岁开始就受过严格的谦虚训练,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谦虚的。

好吧,其实我也不想接受,妈的,我故意这样结尾,你打我啊!你打我啊!

问:这种要求……(一拳!)

答:哎呀~~冲三小……叮当啦!

问:呵呵,这次故事里又出现了赌神,回看「杀手,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里最后的赌术大决斗,似乎另有……

答:我很希望看到网络上,有人提出这部分的讨论,就好像有很多读者都在讨论在「杀手,阳台上灿烂的花」里,最后杀手鹰到底有没有死一样,我觉得是相当精采的讨论。

问:话说,这一次川哥跟他的手下丞闵又出现了,不过他们好像没有要破案的意思,他们已经从猫胎人、铁块等故事就很废很废,都只是出来走一走晃一晃,你把警察写得这么废,难道不会有问题吗?

答:不会啊,从不破案的警察也是一种趣点,我很喜欢这串场二人组,我视之为特色。未来这两个人在即将大爆发的「无法十日」事件中扮演的角色,非常非常关键。

问:无法十日?

答:刚刚取的,见笑了。简单说就是冷面佛跟琅铛大仔紧接在金牌老人后都翘毛了,黑社会的版图会有惊人的大地震,无法十日就是在说那样的故事,也是个大事件。

问:说到惊天霹雳的大事件,杀手系列中一直一直出现「刮大风下大雨的那一天」,串起了很多个杀手的故事,可以为我们整理一下吗?

答:死神泰利的大雨夜,嗯嗯。

那一天白天,杀手月将叶素芬干掉,豺狼与月对决取胜(杀手的对决,并非两个人面对面敲钟喊打,胜负关系自有杀手行事风格上的差异)。欧阳盆栽与九十九连手将叛徒小刘干掉。王董被跳楼的猫胎人砸死。

晚上,欧阳盆栽登上了豪华邮轮,与赌神一决胜负。

是夜,冷面佛与琅铛大仔双双殒命。

问:真是多灾多难的两天啊!

答:我很喜欢这种多重构成的宿命感。

问:感觉上还有伏笔?

答:没错,其实那天晚上诸多巧合碰撞在一起,我还没解释杀死琅铛大仔的真正杀手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总之,那是一个非常热血澎湃的故事。

问:所以下一次的杀手故事,又回到比较正向的主角啰?

答:是的,下次的主角拥有我最喜欢的素质——勇往直前的战斗性热血。简单说就是跟我本人一模一样啦!

问:能为大家预告一下,下一个杀手故事是什么吗?

答:杀手,势如破竹的勇气。

问:对了,说到预告,你常常预告一些没有结果的预告。

答:(翻桌)这是污蔑!

问:那么请问原本说好要在二〇〇七年出版的《罪神》,为什么迟迟……

答:对了,说到罪神,我正好想说说罪神。

其实这一次的故事跟罪神关联很大。罪神的故事背景发生在土城肃德监狱,Mr.NeverDie扔了一堆手榴弹在肃德里冲进冲出,创下了「不死的星期五」传说,对罪神故事的影响颇大,未来大家看见罪神时就会豁然开朗了。

问:你好像很习惯吹牛。

答:没礼貌!我是擅长运筹帷幄,一口气构思太多的故事,并且都让每个故事互相影响、发生角色流动,这种跨越许多故事的平行架构能力,除非是万中选一的奇才否则绝对办不到啊!对了,我不是在说我是万中选一的奇才,我是个谦虚的人,绝对不可能这么自以为,绝对不是!

问:果然是相当擅长吹牛的作者,那么,《罪神》到底什么时候会推出呢?

答:当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

问:……

答:……

问:科科科?

答:科科科,好的,科科科。那么,我们下一个故事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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