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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锦荷记》》 · 程殷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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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房门被推开。已经装扮好的Olivia兴冲冲地来找我。我转身回头,对她轻轻一笑。她立即愣住不动,好半天,喃喃说出一句:“天呐,Gisèle,你漂亮得吓人。”

我生命里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让自己美丽,因为等一会儿在教堂里,在上帝的面前,我想让靖平看到最美丽的自己。

下午两点,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在一片庄重的管风琴声中响起。教堂里的所有宾客起立。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在合唱团优美纯净的歌声里,我跟随在一对花童和戒童的身后,款款步入教堂,把我身后由她父亲挽着的Alexandra引向等候在圣坛上的Bernard。

烛光花影里的索非亚教堂温馨而辉煌。我含着优雅端庄的微笑踏着红毯前行。在人们惊艳的目光里,用眼角的余光寻找着那双我心爱的眼睛。

靖平,你在哪儿?

最后,我登上圣坛,在Alexandra身侧站定。大主教开始用拉丁文念祝福的祷词。

我一抬眼就看到了靖平。

他穿着一套黑色圆角燕尾服和高胸马甲,在颈脖处露出里面的白色暗光丝绸衬衣和细长秀气的黑色欧罗巴领带。他就站在座位第一排正对着我的位置,微笑地看着我。俊美高贵,如同天上的神。

靖平,你是特意找的这个离我最近的位置吗?

我的幸福几乎无法抑制,便对他明媚快乐地一笑。

他瞬间一愣之后,便似乎忘记了一切,只看着我出神。

盛装的Alexandra羞涩地握着Bernard的手,开始和他交换自己的誓言:

“我,Alexandra,愿将你Bernard,

作为我一生的爱人,

我臣民的君主,

我孩子的父亲。

无论贵贱,

无论顺逆,

你都是我的爱重,

你都是我的珍惜,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我的眼睛注视着靖平,我的心在念:“你是我的爱重珍惜。就算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靖平,这是我对你的誓言。我用我的心在告诉你,你听到了吗?

你一定是听到了,否则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里怎会有如此的感动惊喜和多得要将我淹没的深情?

仪式结束后,所有宾客和新人一起,回到宫里的圣乔治大厅,参加婚宴。

宾客们的座位都已经被事先安排好了。我身旁,一侧坐着Ludwig,一侧坐着卢森堡大公的小儿子Armand。我要一面礼貌应付Ludwig的殷勤示好,又要躲避Armand的胡搅蛮缠,还要抬眼偷看靖平。

作为最尊贵的客人,靖平被安排坐在我祖母身旁。在这张九米长的卵形桃花木餐桌上,他坐在离我最远的对角处。而他的另一侧,理所当然地坐着Matilda公主。wωw奇Qìsuu書còm网她今晚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的晚礼服,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别着一顶水晶冠,非常华贵艳丽。

她不时凑在靖平耳边浅笑低语。而靖平一面听着,一面不时用眼睛给我一个安慰的笑意。但这仍未减轻我的沮丧。她离他那样近,跟他那样亲昵,我却只能远远坐在一旁,悄悄看着。

婚宴后,人们纷纷步入旁边的舞厅。舞会开始了。

在观赏完Bernard和Alexandra单独跳的一曲华尔兹后,大家纷纷寻找舞伴,准备跳下一曲。

“Gisèle,我有这个荣幸和你跳下一曲吗?”今天一晚上都像影子一样粘着我的Ludwig热切地问。

我正要推说太累,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对不起,Gisèle早答应了要和我跳她的第一只舞。Ludwig你等下一曲罢。”

我惊喜地转头,是靖平!

Ludwig夸张地耸耸肩退开:“我还能得罪Gisèle的舅舅吗?”

这时,清越的竖琴伴着悠扬的小提琴,奏起了一曲Secret Garden。这是我十五岁时所学的第一只慢速华尔兹的伴奏曲。当时我的舞蹈教师Lafont夫人抓了靖平给我当陪练,教了他所有的男步。她常说靖平肩宽腿长,身挺架稳,动作优美舒展,跳得极漂亮。在北京家中四壁都是镜子的练功房里,靖平会托着那时尚还矮小的我,在Lafont夫人的钢琴伴奏下,一遍遍地练习。而时隔两年半后,在布鲁塞尔的宫廷里,这只属于我和他的舞曲又再次响起。

靖平执着我的手,把我带入舞池。他停在我身前,左手放在身后,身体优雅地一鞠。

我微垂了头,对他轻轻屈膝还礼。然后他略上一步,环住我。我抬头看着他,像看着我人生里最美的梦。

他抱着我起舞。轻盈地摆荡,优雅地转身。行云流水,波浪起伏。

在他水一样温柔目光的注视下,我像蝴蝶一样飞旋在他身边,像花一样开放在他怀里。华丽的大厅,舞动的人影,都仿佛消失了。我的眼睛里只有靖平。我只但愿这首乐曲永远不停。

曲终时,他靠在我耳边小声说:“跳完下一只舞,我在餐具室里等你。”然后轻环着我的腰送我到Ludwig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童鞋们,那个项目没投中。不过下次还有机会。

靖平和云深的“楼台会”就在下章了。

舞会(云深)

“Gisèle,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像什么?” 揽着我的Ludwig踏着舞步,满面微笑地问。

“嗯?”我仍沉浸在刚才与靖平的那一舞里,神思有些略略的恍惚。

“你美得像个会走路的梦,而我现在就抱着这个梦。”Ludwig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有点脸红,赶忙把话题转开:“你过奖了。对了,这次在托斯卡纳你玩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开心。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佛罗伦萨。”他笑眯眯地回答。

“佛罗伦萨的艺术氛围和古雅的确让人很难拒绝。”我回答着,尽量不让他看出我心中渐生的尴尬。

“我喜欢佛罗伦萨另有原因,想知道吗?”他对我眨眨那双蓝灰色的好看眼睛。

“什……什么呀?”我支吾着。上帝保佑,可别让Lugwig说我最怕听的。

“因为在佛罗伦萨,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她会弹一种叫琵琶的古老的东方乐器,而她本人也像琵琶上弹出的乐音那样,美丽空灵,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就像一个最惑人但是深远难求的梦。我能拥有这个梦吗,Gisèle?”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呼吸却是灼热而张紧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慌乱地答他:“Ludwig,谢谢你这番心意。我也很喜欢你,但是非常抱歉,那只是一种朋友的喜欢。”

“真是这样吗?只是朋友吗?”Ludwig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望。

“对不起,是的。”我小声但却肯定地回答。

奶奶,对不起,我要违背您的意愿了。Ludwig,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只是我已经有了我的靖平,我的爱情。

“嗨,Gisèle,你也别难受。”Ludwig清清喉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就知道不该这时候跟你说。你还太小,对这种事情还没准备好。是我自己太心急了,我们以后再说吧。”

这时一曲终了,我赶紧对Ludwig说:“对不起失陪一会儿,我需要去休息室整理一下妆容。”然后逃一般地离开了 – 餐具室里,靖平在等我。

我避开所有人的注意,偷偷走到大厅后面的餐具室,左右看看没人后,一转门把遛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但我却不敢开灯,怕引来侍从。我刚从灯光明亮的大厅里过来,一时还没适应屋子里的黑暗,只能伸手向前摸索。

猛然间,我的上臂被一双手牢牢抓住,人被一个坚实的身体压在墙上,然后一片火烫落在我唇上。我下意识地张嘴叫喊,却被人用舌趁机顶开了齿关,急迫地和我的纠缠在一起。

我骇得方寸大乱,一颗心像要撕破胸腔跳出来。但黑暗里,我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草木清气 - 是他!是靖平!

我的心跳仍是狂乱的,但是却没了恐惧。一种模模糊糊的道不明的渴望渐渐升起来,我有些懵懂地顺着他强侵一样的唇舌,开始回应他。而我生涩慌乱的回吻更引来他一阵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吮吸。他排山而来的激情让我无法招架,我的双膝抖得厉害,已经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他坚实的手臂环着我,我已经跌到了地上。

这不再是像昨夜那样的轻轻一啄。他抵死一般的狂热纠缠像是要把我的心从嘴里吮出来。我印象中的靖平总是温静儒雅,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现在这样不顾一切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曾无数次梦想过与他接吻的情形。但再大胆无边的想象也无法与此时疯魔一样的激狂相比。

终于,他的唇放开我。我无力地靠在他胸前,颤抖着喘息。而我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借着从外面投入的微弱灯光,我看到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里,海一样的深情。

他看着我,用他特有的低磁的声音缓缓开口:“我爱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这五年来,我用我所有的意志和理性来否定和压制它,因为爱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让我觉得罪恶。可我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直到把自己完全没顶。那天晚上你在大剧院里满脸是泪地回头看我时,我简直想杀了自己。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逃不开自己的心。”

他爱我!也是从第一眼起!原来这些年来,我的爱情并不孤独。他的心一直和我在一起,从不曾离去。

我快乐得想要叫喊,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让眼中温热的泪水涔涔而下,为我和他饱受的煎熬,为我现在所拥有的,多得盛不下的幸福。

他伸手着急地擦我面上的泪,在我耳边的低语近乎央求:“是我辜负了你,我会用我今生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补偿。你要怎样罚我都行,只求你别再伤心。”

我流着泪对他摇头却说不出一句。

不,靖平,我不要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只要你幸福。

我环着他的脖子,仰起头,把嘴唇贴在他的上面。他立即抱紧了我,在我微咸的泪水里吻我。辗转悱恻,悱恻辗转。他的舌在我口中不舍地痴缠,温柔地逡巡,仿佛在寻些什么。

靖平,你是在寻找我的心吗?多少年以来,它一直在为你跳动。现在,你把它拿去吧。

我愿意就此融在他的吻里,睡在他的心里,再不和他分离。

良久,我止住了泪水,猫一样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这是我爱情的声音。

“靖平。”我轻轻唤他。终于,我可以拿带了我满怀爱意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再不用隐藏和哀伤。

“我在这里。”他低低地应我,含了海样的深情。

“在西安的最后一个晚上,那时候你是醒着的吗?”我想起了雨夜里的那个吻。

“你是指什么时候?”他晶亮的凤目里含着捉狭的笑。

“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羞得有些发急。

他故作不解地摇头:“那天晚上你折腾了那么多事,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我耳根都烫了,但又实在想知道答案,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是指我吻……吻你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蚊子的嘤嗡。

他面上浮起那样一个春风如沐的笑容,然后俯下身来吻着我的耳垂,在我耳边低语道:“我当然醒着。而且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当时温软的呼吸和唇上的轻颤。你不在的时候,我常梦到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装睡着不理我?”我委屈起来,鼻子开始微翕。

他抚着我的头温柔地笑道:“我是不敢理你。面对你的时候,我对自己的自制力没什么把握。如果当时我回吻你,很有可能会把持不住自己,对你作出不该做的事情。”

“什么事呀?”我不明白地睁大眼睛。

他看着我,笑而不答,然后将头埋在我颈间,烫烫的唇在我颈上游走,最后停在我的喉部,细细地吮。

一种陌生的愉悦和惶乱让我全身都微微抖起来。我突然想将双膝拧做一团,呼吸快了起,脑子也发晕,有些站不住,只能靠在他身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听着自己在模糊间发出的一声细细的嘤声。

他的唇最后停在我耳边,轻轻咬着我的耳珠,小声道:“就是相爱的男女之间亲密的极致,就是限制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镜头,就是小孩子不该太早去试但是正常的成年人都想做的事。”

听到这里,Olivia以前向我描述过得她跟那个摇滚吉他手亲密的场景出现在我脑子里。我的耳根倏地一下烫起来,还好这时候屋子里很黑,让他看不清我脸上的绯红。我从小所受的严格的天主教训诫告诉我,这时我应该把他推开,然后矜持地回答他:“如果你真地爱我,就应该在婚礼之后再碰我。”

但是在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爱他!为什么要推开他?我愿意把自己给他,即使疼痛和流血让我惧怕。”

抛下了所有的矜持和羞赧,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你那时候,有想对我做那样的事吗?”

他停了两秒,然后问我:“如果我说真话,会不会吓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要听靖平“吓人”的真话,请看下章分解。:D

衷情(云深)

我摇头,心里却有些莫名地紧张。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真话是,我想,非常想。我是一个正常男人,而且我已经爱了你很久。但当时你还是个孩子,心理和生理上还都不成熟。更何况女孩子在第一次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希望男子在身边陪伴自己,否则就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但当时你马上就要回布鲁塞尔,我没法跟你在一起,所以更加不能碰你。”

“那,那现在呢?”问完之后,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轻轻笑了一声,在我头顶上一吻:“现在你也还没成年。我虽然想,但是绝对不会迫你。你别担心,我会一直等,直到你自己觉得准备好了。”

他语中的深情让我忘了矜持,羞赧,礼仪,教义,以及其它所有。我仰起头来看着他,喃喃说道:“我准备好了,我愿意把自己给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一样的深邃和灼得我发疼的火热。他突然抱紧了我,火烫的嘴唇急风暴雨样地落在我的面颊和眼帘上,最后停在我唇上,和我抵死地纠缠。唉,爱情这样美好,宗教和清规却为什么要限制相爱的人在一起?

这个狂热的吻平息之后,我听见他轻叹一声:“你还这样小,我就把你拉进这成人的情感里面,但愿这不会对你不好。”

我惊惶地抬头:“你后悔了?”

他眸光烁烁地看着我,决然地摇头,缓缓道:“下地狱也不会后悔。”

我望着他,盟誓般喃喃说:“无论到哪儿,我都和你一起,哪怕是地狱。”

他深邃的黑眸里有润泽的水光浮动,半晌,说出一句:“那我一定不去地狱。”声音已变得有些喑哑。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忙问他:“Matilda怎么办?”

“Matilda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你也喜欢她吗?”我紧张地问。

他失笑:“谁说我喜欢她?”

“大家都这么说。她……她自己也这么想。”

“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心里装得满满都是你,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可好几次她都跟你穿情侣装一样的衣服。她对你那么亲近,你也……你也没表示反对。”我别扭起来,把头扭到一边。

他用手勾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对着他:“我从来也没有要和Matilda穿情侣装。那几次和她着装相配,我怀疑是她自己费心安排的,我完全不知情。说到亲近,更是没有的事。但是Matilda在选举里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欠她人情。再说她身份尊贵,我不能对她太不礼貌。瑞典医学院院长这个职务目前对我来讲很重要,原因是什么,原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绝对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但愿我能做陶渊明,能不管纷争世事,只和你一起采菊东篱下,但是我现在还做不到。而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我就必须保持和Matilda的良好关系,不能得罪她。Matilda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从来没跟我挑明过她对我有意,所以我即便想回绝她,也不能明说。”

“那你就要顺着她的套走,最后把你自己给她吗?”我心里委屈又别扭,不由撅起嘴来。

他脸上浮起些许欣喜的笑容,打趣着我:“云深吃醋啦?”

我生气地挣脱他抱着我的手臂,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从后面拥住我,温温浅浅的吻落在我的头发和侧脸上:“宝宝,你别急。等我明天找过你奶奶以后,Matilda就会死心了。”

“找奶奶做什么?”我还是一肚子气。

“跟她老人家说,我喜欢她孙女,等她再大些了想娶她,问她老人家肯不肯给。”我背后的声音气定神闲地说。

我惊喜地转身,看着他含笑的眼睛,找不到言语表达自己的快乐,只能带了一生一世的欢喜和激悦,深深地注视他。

“不许用这样的眼神看别的男人。”他好听的低沉声音有些发哑:“而且也不许再和别的男人一起弹琴。”

“弹琴?你不会是在说那天喝下午茶的时候,我和Ludwig四手联弹的那首《匈牙利舞曲第五号》吧?”

“是。”他答得从容自若。

“靖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我跟Ludwig只是朋友。”我有些恼起他来。

“对想要把你抢走的男人,我没法大方。”话音未落,一个长长的深吻落下来,让我几乎不能呼吸。

我蜷在他胸前,仍为刚才的吻而晕眩,小声地应着:“你知道我没有别人。”

他双臂挟紧了我,感念地无言。

我轻叹了一口气:“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或许Matilda才是更合适你的人。她跟你在事业上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她又那么坚强聪明,会是你最好的伴侣和后盾。不像我,只知道自己那点音乐和艺术,完全帮不上你的忙不说,有时还会给你添麻烦,当你的累赘。”我越说越伤心起来。

“不许这么说自己。”靖平揽紧了我:“我这人平时最讲逻辑和冷静,但爱情这东西最无逻辑可言。爱就是爱,将所有细节都分析个遍也敌不过对方轻轻看你的一个眼神。再说我要找的不是事业上的伙伴,而是与自己身心交融挚爱一生的恋人。你在音乐上的灵悟颖慧,没有他人能比。而你的纯善稚气更让我迷恋得无法自拔。所有为你和与你一同做的事,对我来说都是幸福和快乐。我这人认死理得很,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你就忍心剥夺我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么?”

我说不出一语,只能隔着眼里的泪雾,深深看着他。突然,我想起了一件刚刚发生的事情,整个人一下子从快乐的云端跌到了现实的谷底。

“怎么了,云深?手怎么一下子凉了?出什么事了么?”靖平将我的手握在他掌中,一双晶亮的眼睛搜寻着我眼底最毫末的情绪。

“刚才跳舞的时候,Ludwig向我求爱了。”我的脸这时候一定是白了。

刚才Ludwig向我表白的时候,我急着来见靖平,也没太多想这事。而现在才又想起来 - 整个家族都指望着我嫁给Ludwig成为奥地利皇后,从而给家里带来经济和权益上的支持。但我现在拒绝了Ludwig,会给家里带来怎样的恐慌?奶奶会怎么反应?我脑子里一下子“嗡”地一声。

“你怎么回答他的?”靖平平静沉稳地看着我。

“我拒绝他了。”我费劲地深吸一口气:“可是,我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盼着我能嫁给Ludwig,因为他家里的财势和地位。奶奶也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即使现在不接受,也不能明言拒绝Ludwig。”

“不想做奥地利皇后么,云深?”他问。

我摇头:“因为奥地利国王不是你。”

“你奶奶要是不同意,硬要你嫁给Ludwig怎么办?”他眸光闪闪地看着我。

“我就跟你私奔。”我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对不起奶奶,但是我已无法再离开靖平。

“不怕因此丢了公主的头衔,再不能做万人倾慕的小公主?”他继续道。

我没有迟疑地摇头:“你比那些都重要。只是这样一来要重重地伤奶奶的心了。她失去了最爱的儿子,现在我又背叛了她。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要一个人撑着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家。还有爷爷,他那么爱我。而我就要为了自己的幸福丢下他们了,我真是个自私的人……”眼泪涌出来,我哭得再说不下去。

靖平抱紧了我,和声安慰:“宝宝,你别哭。事情还没糟到这个地步。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爷爷奶奶还没说不同意。”

我一听这才清醒过来,但仍止不住地忧心忡忡:“爷爷奶奶会同意吗?”

他抚着我的头,轻声说:“你父母刚去世的时候,在我带你去西北旅行之前,你奶奶曾暗示过我,你还太小,不能谈及男女之爱。而现在她会提醒你考虑跟Ludwig的婚事,那么年龄便不再是她阻碍你恋爱的理由。你奶奶之所以青睐Ludwig就是因为他家的门第和财富能为你的家族带来好处。而我能为比利时皇室提供的,绝对能比Ludwig多得多。你奶奶是个聪明人,不会算不清这笔账。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同意,因为为了你,我会不惜一切。”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信任地将头埋在他怀里。我为我家人的盘算而羞愧,也为靖平的深情与慷慨而感激。我愿意交给他我今后的人生,甚至生命。

在这漆黑的斗室里,我享受着我人生的盛宴,不愿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家,这章里面只有船的影子。真正的船要到后面以一种比较让大家吃惊的方式出现(到时候我不知道会不会被你们pia)。

现在云深还是懵懵懂懂的少女,不太明白男女间的事。但她是个真挚热烈的人,喜欢靖平就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尽管这与她的宗教相悖。她是不会玩欲迎还拒这一套的。

另外大家可能会奇怪,天主教怎么会要求男女婚前不能亲热。其实天主教里面也分好多派,有些没那么严,而一些非常原教旨主义的就很严格。我在美国一个很保守的州里面就遇到过一对夫妻是在自己的婚礼上才第一次接吻的。实在太能忍了。

皇室的谎言 (云深)

舞会结束后,我回到自己房间。侍女替我洗御更衣后,退了下去。

我穿着长长的睡袍,在房间里情不自禁地轻轻旋转,重复着刚才和靖平跳的舞步。天花板上的石膏壁画里,热恋中的Cupid和Psyche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把双手抱在胸前,幻想着刚才靖平还拥着我的情形,回忆着他的气息,他的低语,他的吻。我快乐得忍不住轻笑,但又马上伸手掩住嘴,怕这静寂的夜会听去我的秘密。

唉,靖平,你虽然和我都住在这宫里,但要见你一面可真难。和你分开的时间那么难挨。我该怎样熬过这夜里的七八个小时,到明早才能再看见你?

明天奶奶会答应吗?

她一直都很喜欢靖平,会答应的吧。

要是她不答应怎么办呢?

她知道了我违背她的意愿,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呢?

靖平会有什么办法让她同意?

唉,这么多事要想,心里还挂念着靖平,我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我以为是我的侍女。

一个男人飞快地闪进来 – 居然是我的堂哥Bernard!

“Bernard!”我大吃一惊:“你怎么不陪着Alexandra?”

Bernard将食指在唇前晃晃,示意我小声。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Gisèle,求你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他一脸焦灼。

“什么事?你和Alexandra吵架了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摇头:“不是Alexandra。是André。”

我的惊讶更胜刚才:“什么?我以为你和他已经……”

他沉默了半晌,抬头看着我,目中的忧郁让我一窒:“Gisèle,你要是爱过就会知道,不可能会断得了。”

是的,我年轻英俊的堂哥,比利时王储,Alexandra的新婚丈夫 – Bernard,是同性恋。而André才是他真正的爱人。这是一个只有我,奶奶,Bernard的父亲,和他的近身侍卫Jean知道的秘密。这是皇室最大的秘密。

André是我在布鲁塞尔大学音乐系的同学,相貌清秀,天资聪明。我和他在音乐上有很多共同语言,因此关系比较亲近。Bernard通过我认识了André。等怒气冲冲的奶奶告诉我他们的恋情时,我才知道Bernard在感情方面异于常人。他被他父亲勒令与André断交,甚至被监视。但背地里,两人仍在见面通信,而我便是他们的信使。但这一切最终还是被发现。奶奶一怒之下,为Bernard安排了与Alexandra的婚事,并让大学找借口开除了André,又逼他离开比利时,要彻底断了Bernard的念。

但是现在看来,长辈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并不奏效。

“我今天好容易找机会偷偷跟André通了电话。他情绪很不好,只和我说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之后再怎么打,他也不接。我怕他出事,但又必须得留下应酬客人还要陪着Alexandra。我已经让Jean去看过André了。可他一听是Jean,根本不开门。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André跟你很要好,他要知道是你,肯定会见的。现在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了。行吗?我现在真地是很担心他会出事。”

他眼中的哀恳让我没法说不。更何况我也担心André。

“我换件衣服就走。”我干脆地回答他。

“你简直是天使,Gisèle!”他感激地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嘱咐我:“我怕宫里的人再为难André,最近刚让他换了公寓。我会让Jean开车送你去。见到André以后,你替我把这个给他。”他塞给我一个黑色的精致小盒子:“我得回去了,免得Alexandra疑心。谢谢你,Gisèle!你一路当心。”他抱抱我,匆匆离去。

我给我的女官和侍女的房间分别打了电话,告诉她们我睡下了,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搅。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一条牛仔裤(这还是我在北京买的又偷偷带回宫里的)和一件衬衣,再裹上一件外套,然后从阳台角上顺着Jean搬来的梯子爬下去,和他一起遛到车库。

Jean开着他自己的很普通的车,让我趴在后座上,躲过了卫兵的检查,由仆从进出的皇宫侧门顺利出了宫。

我从后座上坐起来,舒了一口气。

Jean递给我一张纸条:“殿下,这是André公寓的电话号码。等您到了,我会把车开到我在附近的朋友家等着您。等您想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往André的公寓拨过去。

铃响了几遍,他不接。我只能给他留言:“André,我是Gisèle。你还好吗?我现在正在去你家的路上,想去看看你。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待会儿让我见见你好吗?Bernard和我都很担心你……”

电话突然被拿起来,一个疲倦的声音传过来:“Gisèle?”

“André!”他接电话了!我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样?我们都快急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待会儿到了再给我打电话。我来给你开门。你路上小心安全。” 说完挂断了电话。

Jean开着车在狭窄蜿蜒的小街中穿行,看着车窗外向后退去的万家灯火,我静坐无语。

最初知道Bernard和André相爱时,我有些无法接受。但一个是我的兄长,一个是我的朋友,两个人又都是至情至真,爱得铭心刻骨,我对他们由惊异抵触,到感动同情,最后敬佩维护。他们让我懂得了爱情的形式可能会有异,但执著和强烈却是相同。无论爱以何种面目出现,都是不应该被指责的。就像靖平和我,刚开始时,我不是也要叫他舅舅吗?唉,靖平,希望我们之间会有比Bernard和André更好的结局。

看看表,十二点了。靖平应该已经睡了。我不该打搅他。但我突然开始强烈地想念他,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忍不住,拨了他手机的号码。

“小东西你还不睡么?”电话那头传来他低磁的声音。

“靖平我想你。”我轻喃道。还好正在前面开车的Jean听不懂中文。

“我也是。”他低低地应着。

“唉,要挨到明天早上才能见到你,感觉就像一百年那么长。”我苦着脸发愁。

我听到他低低的笑声:“乖乖睡觉,明天早上我先去见你奶奶,你在自己房间里等我的好消息。”

我高兴起来:“那好吧。你这会儿在你房间里吗?”

“嗯。”他应了一声。

“那我就不打搅你了,早点休息,晚安。”

在我要结束通话前,我听见他说:“晚安。我爱你。”

我合上手机,靠坐在车座上,满心的幸福和痴迷。

靖平,靖平,你这样好,我怎样才能不爱你?我已经爱了你这样久,但是却从来没有对你说出过那三个字,是吗?我怎么这样糊涂?我想对你说,我现在就想对你说!

我心中升起那样不可抑制的冲动,便又拨了靖平的手机号码。但奇怪的事,这次却直接进了他的语音信箱。我掐断了,又拨了他房间的号码。铃响了好几声,他都没接。就在我正要放弃的时候,他把电话拿了起来。

“靖平!我是云深!”我高兴地对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悦耳的女声悠悠地传来:“喂?”

我愣住了。

那女声听不见我说话,连续“喂”了几声以后,说了一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比利时皇宫的电话系统该好好做一下维护了。”说完挂断了电话。

那是Matilda的声音!这么晚了她为什么会在靖平的房间里?

但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她没把话筒放好,电话并没有被完全挂断,我仍能听见她说话。

她似乎在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说话,声音绵软而媚惑:“靖平,要不要我进来跟你一起洗……”

我看着手机从我手中滑到座位上,再滚到脚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您在发抖。您不舒服吗?”正在开车的Jean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关切地问。

“我……我只是……有点冷。”

冷,彻骨的冷。从心里渗到皮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的车,又是怎样被Jean带到André公寓门口的。等我逐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面前是André那张清瘦苍白的脸。

“Gisèle?”他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倾泄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件事情绝对不是Matilda溜进靖平的房间然后在电话里骗云深这么简单。大家耐心看,以后会慢慢出答案。

大家有没有嗅到阴谋的味道?而阴谋,来自四面八方。

青鸟(云深)

“怎么啦,小公主?刚才电话里不是还好好的吗?” André手忙脚乱地给我拿纸巾。

我只是痛哭,说不出一句话。

“好啦,好啦,你本来是来安慰我的。现在倒过来啦?恋爱了是不是?”他一面安慰,一面打趣。

他问我原因,我一面流泪,一面摇头,仍讲不出一个字。

在北京的四年里所有的忐忑惶惑,和布鲁塞尔一年来的伤心绝望,都不及这一刻的撕心裂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给了你希望后,再把它生生打碎。我愿为之付出一切的爱,原来只是一个谎言。

“你现在不想说就算了。可是有些事,特别是感情,要顺其自然,强求不得。两个人能在一起的时候就快乐地分享每一秒,不得不分开时,就带着美好的记忆说珍重。想开一点,嗯?” André抚抚我的头。他总是这样敏感而善解人意,自己已经如此难过,还要来安慰我。

我想起了来的目的,抹抹眼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黑盒子递给他,哽咽着说:“Bernard要我交给你的。”

他接过来,手指轻抚着盒子良久,慢慢地打开 – 一只四周镶嵌着两圈细钻的蓝色心型宝石戒指,躺在黑丝绒布上,熠熠生光。我和他都惊呆了。

这枚戒指叫“青鸟”,我很熟悉。它是我家族的传世之宝,本是Bernard要在婚礼当日戴在Alexandra手上的婚戒。但Bernard在婚礼前夕宣称遗失了这枚戒指,还被他父亲好一顿责备。没想到他早就有了别的打算。

蓝色的宝石在灯下发出绚烂绝世的光彩。这枚戒指的戒托背面刻着我家族的狮形族徽,而它的戒环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我一生的爱”。

“青鸟”,拥有它的人会拥有幸福。

André细细地端详它良久,然后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一条细链,把戒指穿上去,再戴好,藏在他的衬衣里。

“从此这戒指会不见天日,就像我和他的感情。”他对我温柔而凄凉地一笑:“请你回去告诉他。我会一生都把它带在贴在我心脏的位置,在我死前,会把它还给你的家族,让它再传下去。”

我哀伤而羡慕地看着他。他和Bernard今生已经无望在一起,但他们的爱情却会天涯不隔,生死不断。我渴望这样执著的爱情,但能握在手里的却只有自己心的灰烬。

“今天也是我的新婚之夜。陪我喝点酒庆祝一下好吗?” André微笑着提议。

我不喜欢喝酒,而且很容易醉。但今晚,我却渴望着酒精,为André和Bernard,也为我自己。

André拿出一瓶红酒,给我们各斟一杯。“为爱情!”他碰碰我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杯中的红色液体那样酸涩,这是否就是爱情?我一口一口把它们吞下去。

“想听故事吗,Gisèle?关于我的。”André以前从不提及他的过去,但今天,在他的爱人新婚的当晚,他用流水一样清澈的声音为我讲述他的故事:“我从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只跟着母亲,靠她在洗衣店里工作来养活我。我十五岁时,她得了肝癌,不能再劳累。我就辍了学,靠四处打工和借债给她治病,买药和营养品。到我十九岁那年,她去世了。我再没有一个亲人,身无分文,还欠了一身的高利贷。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筹到一笔钱而不至于被追债的债主雇黑帮找麻烦,我去了拉斯维加斯。因为在那个罪恶之城里,财富可以来得很容易。我去了夜总会作应召。我陪女人,也陪男人,很快用自己的身体筹足了钱,但也被迫染上了毒瘾。后来我回到比利时,还了债,还有余钱上了大学。我真幸运认识了你。你灵气,善良,真诚,一点没公主架子。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让人很开心。我最要感谢你的是,你让我认识了Bernard。”

“有时我也想,我让你们认识,也许是害了你们。”我自责着。如果当初我没有硬拉着Bernard去听我在学校的演奏会,他们就不会认识,也就没有了今天的生离死别。

“别这么说。和Bernard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即便争执也是快乐的。他陪着我戒毒。我熬不过想打一针的时候,他抢了我手里的注射器放在自己手腕上说,从今以后,我对我的身体做什么,他也做什么。为怕他也染上,我咬着牙硬扛,总算戒掉了毒瘾。可他却刻在了我心里,再也戒不掉。”

我含着泪,忧伤地看着他:“以后你们怎么打算呢?”

他平静地一笑:“应该是不会再见了。他作他的王储,以后会做国王,生儿育女,治国理家。我打算去印度。东方的佛教里说,那是可以让心灵安静的净土。”

“你还回来吗?”我不舍。

“或许会。但如果喜欢了,就待下去。人们说在那里虔诚地修行可以得到来世的幸福。那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我们会想你。”我的泪终于又落下来。

他温和地擦去我的泪:“别难过,Gisèle。见不见面没关系,只要心里有的,就永远不会失去。”

André,你可以把你和Bernard的爱情藏在心里,永远拥有它。可是我却连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孤独的爱情都保全不住,因为我连心都已失去。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对他举杯:“为了你永恒的爱情!”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André睡在旁边的地板上,而旁边横七竖八地到着几个空酒瓶。我们像是都醉过去了。

我模糊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 四点。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我头疼得厉害,胸闷耳鸣,下意识地解开胸前的扣子,深深地呼气。我踉跄地走到阳台门边,费劲地推开它,跨了出去。我需要新鲜空气。

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有些刺骨,但却清新。对面的街上有好多星星在闪,还带着“咔咔”的声音。

我抬头看天,夜幕一片漆黑,却没有一颗星星。我站在阳台上疑惑地四顾,屋外的空气让我逐渐清醒。

那些是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是星星!

我张惶地回头,把脸藏在踉跄着上前的André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道大家对同性恋是不是抵触哈,反正我是没意见的。不能因为别人在卧室里面的行为跟我们不一样就说人的感情邪恶不是?Bernard和André的却是真心相爱的可怜人。但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云深会给害苦,靖平也会跟着受罪。唉,阿门阿门。

责任(云深)

两个小时以后,我在警察的护卫下,回到了宫里。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

我知道闯了大祸。

女官把我引到祖母房里。我看到她穿着睡袍站在灯下,一脸憔悴,满头白发。

我的自责和内疚无以复加。我哭着请她原谅:“奶奶,对不起!”

她把我揽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叹着气:“Gisèle,奶奶不怪你。Bernard都告诉我了。这个家族前世一定是被诅咒过,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厄运。”

被诅咒吗?也许吧。我今生今世已不再奢求能得到幸福。

祖母轻抚着我的头继续说:“可是生活还得继续,不管已经多么不堪。皇室的家庭应该是完美与和谐的典范。这种典范在战争时期能把一个国家撑起来,而现在,它是整个家族求生存的工具。要维护这种哪怕是虚假的典范,也值得我们付出任何代价,包括牺牲和谎言。”

我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我祖母的脸。

“上帝宽恕我吧。”祖母翕动的嘴唇间溢出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她的双手落在我的面颊上,温柔地抚摸着:“Gisèle ,我的孩子,你是奶奶现在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如果必须,奶奶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你不受到伤害。可是你和我拥有的这个姓氏决定了责任与忠诚要放在一切的前面。这姓氏是最高贵的荣耀,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她注视我的目光慈爱怜惜如常,但却第一次让我觉得恐惧。

“你知道Bernard是这个皇权现在唯一的希望,你的二堂哥Pierre根本指望不上。Bernard的形象不能有一丝的损害。Bernard和那个André的关系一旦被公布,这个皇权就会被议会和民众废掉,这个家族就完了。因此,在这件事情上,无论媒体怎样追问,我们都只能保持沉默,而且不能再让任何外人知道真相。”

这就是你要我做的吗,奶奶?保持沉默?现在比利时的各大电台上都在不停地播放他们刚才拍到的我在André阳台上衣衫不整的镜头。再过两个小时,恐怕每一个比利时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公主昨晚在一个年轻男子家留宿。保持沉默,意味着要牺牲我的名誉,来换取Bernard王位的安全。

我的祖母,疼爱宠溺我的祖母,坚强果决的皇太后。当危难来临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牺牲我,来换取这个家族的平安。

原来我失去的不单是爱情,连亲情也没有了。我在这个世上,已经一无所有。

我不再哭泣,只平静地看着祖母说:“好的,奶奶。”

我突然觉得疲倦,万念俱灭地疲倦。

“Gisèle,别认为奶奶不爱你。背负着这个姓氏,有太多身不由己。一个王室成员的责任不仅是发表公众演说和出席集会,还包括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和承担谎言……”

我打断她:“您不用担心我会觉得不公。我这样做是为了我母亲。我的母亲曾从您手里夺去了一位王储,现在我还一位给您。我母亲就再不欠您了。”

“Gisèle……”祖母还想说什么,但我却不想再听:“如果太后陛下没有别的事,我想下去休息了。”

我对她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离开,只听到她在我身后长长地叹息。

我推门出来,看见站在门外的Bernard。他一见我,立刻迎上来:“Gisèle!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苦了你……”

我平静地摇头制止他:“爱有什么错?别责备你自己。André要我告诉你,他会一生都把你送他的东西戴在贴在心脏的位置。你别辜负了他,将来要做个好国王。还有Alexandra,好好待她吧。她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很爱你。”

他的泪流下来:“我害了所有的人,André,你,还有Alexandra。我真该下地狱。”

我拂去他的泪,轻轻说:“你还有国家的责任,你还有未来的子民。姓Marie就意味着要背负太多的责任和包袱,你和我都逃不过,只能背着它们走完一生。只是,Bernard,你要记住,只要心里爱着的,就永远不会失去。”

我回到自己房间里,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皇宫里的警卫监控室的电话。在那里有宫里各重要走道的24小时监控录像。我要负责的卫官悄悄地替我查一查昨晚是不是有人去了靖平的房间。片刻之后,卫官打电话来告诉我,昨晚大概午夜时,Matilda公主进了靖平的房间,她出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凌晨将近五点。我最后问卫官:“李先生也在房间里吗?”他回答,是的。

我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抽空了一样地蜷在躺椅上,但却没有眼泪。究竟是谁在说谎?或者应该说,没有人说谎,靖平昨晚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睡了是真话,只是他没说他的身边有Matilda。我要找他对质么?那样的结果是除了自取其辱,还有什么意义?

躺椅旁的茶几上有一只水晶的像架,里面是一张我父母的合影。我把它拿过来抱在胸前,然后将脸贴在上面。他们是唯一真正挚爱我的人,但他们留给我的却也只有这一抹安静的冰凉。在这世上,我除了千疮百孔的自己,什么也不剩了。

有人敲门。我蜷在长椅里,眼看着窗外,木然地回答:“请进。”

侍女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行礼:“公主殿下,Ludwig王储想见您。”

“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我说。

“你不认为你欠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不顾侍女的阻拦,Ludwig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你要怎样的解释?”我疲倦地支起身体,在躺椅上坐正。

“解释你为什么拒绝我!”Ludwig站在我面前,死死盯着我,全身紧绷着,整个房间里都张满了他的怒意。我明白他此时突发的怒意是为了什么。舞会上他对我求爱遭拒时,他以为我是年纪太小没有准备好,所以对我的拒绝也不以为忤。但如果我是因为另一个男人,一个王公贵族眼中一无所有的平民而拒绝他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站在一旁惊慌失措的侍女说:“Amélie,你先下去吧。”

等侍女关上门里开房间以后,我对Ludwig正色道:“我昨晚对你说过了,我只当你是朋友。”

“说谎!”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眼中的愤怒和委屈倾泻而出:“你是为了那个一文不名的贱民才拒绝我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瞬间将我激怒。Ludwig,从来在我面前没有架子和虚礼,待人友善亲切的Ludwig,原来在骨子里他跟那帮虚伪高傲的皇族贵胄没有不同,输给出身寒微André让习惯养尊处优的他觉得耻辱难受吧。

我从躺椅上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没有权利这么说André。他诚实地生活,真挚地爱人,并不比你低贱渺小半分。他没有钱,但却拥有很多有钱人也无法拥有的东西。称呼他为贱民的人真该想想,自己除了顾影自恋的那些血统和头衔以外,还有什么能是真正比他更高贵的。”

Ludwig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我的双肩。他困兽样急促狂乱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我在你心里就这样不堪吗?他比我好在哪里让你这么迷恋?”

我伸手想要推开他,但他的手就像钳子一样牢牢钻在我臂上,让我觉得骨头就要被他拧断了。我挣扎,他却不肯退让。在这样动物角力般的纠缠间,我那本因昨夜酒精的作用已经虚浮隐痛的头脑,瞬时变得眩晕飘浮。我的头发在我剧烈的挣扎中披散开来,透过拂在脸上的发丝,我看见Ludwig额上的青脉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跳动,一双平时总是柔和的蓝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血红,让我害怕。

他会杀了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可能觉得云深太好骗了。但是她现在只有十七岁,而且感情和生活经历都比较单纯,所以Matilda要想骗这时候的云深还是比较容易的。但是成熟之后的云深就是另一个样子了,这就是在下部里面的故事了。

云深的祖母并非不爱她,但她是皇太后,责任对她来讲比爱更重要。

说下靖平这个人物。在妖孽纯真妹妹的那片长评里面提到觉得靖平一点都没有嚣张跋扈,华而不实。这话说得我很欣慰,因为这正是我想要把靖平塑造成的形象。头脑清醒的父母家里越是富有,就越会警惕小孩子以后会被养成二世主,而且真正门第渊源的世家的子弟,只会让人觉得清华沉静,不会有半点暴发户的气质。靖平不是二世主,因为他的成就和荣耀都是靠自己的努力的来。有一个细节不知道大家还记不及的起来 - 云深和靖平在西安的最后一夜,云深做了番茄鸡蛋面。晚饭后,靖平亲手把碗洗了,也没开洗碗机,因为他认为为了两个碗开洗碗机洗上一个小时是浪费能源。他吝啬么?他却又能一掷千金买来名琴“漱玉”送给云深做礼物。用他对陈薇语说过的话来讲:“对我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也是不计代价的。”他这样的男人是在驾驭财富,而有了点钱就脑子发晕,凡事都要露富比阔的那种人,是被财富驾驭了。

对峙(云深)

随着“砰”地一声响,似乎门被撞开了。

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们分开。我脱离了Ludwig的钳制,跌进一个稳定宽厚的怀里。我攀紧那个怀抱,在眩晕里闭目喘息。

头顶上,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来:“Ludwig,在明白事情的真相以前,你别那么冲动。”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我现在宁愿被Ludwig掐死也不愿见到的人。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凄厉破碎的喊叫,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推开了面前的这个怀抱。

我跌跌撞撞扑在椅子上,侍女赶紧把我扶稳坐下来,焦急惊慌地问:“公主殿下,您没事吗?要叫太后陛下过来吗?”

我摇头:“Amélie,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先出去一会儿。”

侍女警惕地看了Ludwig一眼,又求助似地望向靖平。

我听见那个我熟悉的声音说:“照公主说的做,Amélie。放心,有我在,她不会出事。”

终于,我坐在沙发上,面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刚刚在昨夜都对我说过爱我的男子。Ludwig仍是气咻咻地面红筋涨,而靖平仍是稳如磐石地站在那里,一脸沉静,只是一双眼睛深深看着我。我偏过视线,避免看到那双我曾经深爱的眼睛 – 那双眼睛里的任何表情我都不再相信。

“你们想要怎样?”我静静地开口。疼痛太烈反而会让人的身体和表情都麻木。

Ludwig先开口道:“我最后问一次,昨晚你在那个男人家里干什么?”

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我说出真相,Ludwig是会相信的。但是,那就会毁了我整个一家的所有人。我的祖母抛弃了我,我却不能看着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至亲万劫不复。我已经没有了爱情,没有了父母,也没有了亲情,剩下的便只有我的名节。但我的名节却可以换来整个皇室免于被废逐,耻辱,和失去经济来源。

我伸手掠掠前额散乱的刘海,看着Ludwig,慢慢地笑:“两个热恋中的人,深夜独处一室,又待了那么长时间,我和他会干些什么,你还用问吗?”

Ludwig深吸一口气:“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镇静地回答:“我跟他同学多久,我们在一起就有多久。”原来,撒谎会这样容易。

“但我以前问过你,你说你没有男朋友。”Ludwig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我仍是笑:“我虽然爱André,却不能公开和他的关系。我说我的谎,你自己愿意信的。”

Ludwig的一排白齿狠狠咬着下唇,垂下的眼睛看着地毯,身体有些微颤。半天,才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我真蠢不是吗?那天在佛罗伦萨,我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坠入尘世的天使,但原来是我自己眼瞎了。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愤怒而哀伤地转过头,逃似地离开,在一声猛烈的摔门声后,消失了。

我看着那扇仿佛依然在晃动的门,心里喃喃地念:Ludwig,对不起,对不起。你会找到你的好姻缘的。来世我再补偿对你的伤害,可以吗?

“云深”身旁一直沉默着的那个人开口了:“现在屋子里没别人,你可以跟我讲真话了。”

我深深吸气,让自己镇定,然后慢慢转身面对着他,漠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从昨晚以后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他的面色有些异样地白,往日澄明的眼睛里有些微弱的红丝。那是不是他昨晚与Matilda长久亲密的痕迹?我本已麻木的心突然锥刺一样地疼。

“Ludwig认识你多久,我又认识你多久?你说的那些,他信,我却不信。我要听实话。”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镇定,而眼睛就如同深井。

我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挪开视线,佯笑着看窗外:“怎么我说谎的时候你会信,讲真话的时候你反而不信了?”

“谎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他静静看着我,雷打不动。

我回答:“谎话是我还爱着你。真话是我的爱人其实是André。”

“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懒懒说道:“你这个人还真固执,非要我把话挑明么?好吧,我满足你。”我放下杯子,面对着他:“过去我用整个生命爱你,天地为证,日月可鉴。但你不要我的爱情,你伤得我那样深,让我几乎想要死去。从一年前你拒绝我那晚起,我爱你的心就已经死了。一直以来,我都在等机会,也要让你尝尝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只是没想到会进行得那么容易。”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让我知道你和André的事,而不是再等一等,好让我摔得再狠点儿?”他在审我。

我的脑子急速地转动着,脸上尽量装得漫不经心:“我也不想让你这么快就知道的,但是我太想André了,忍不住要去见他。都是那帮小报记者怀了我的事。”

他仍在我面前站得稳稳:“云深,我了解你。你不是这样恶毒的人。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那你太小看我了,舅舅。我姓Marie。姓这个姓氏的女人,都会睚眦必报。”我淡淡道。

“别人会,你不会。”他仍是稳如磐石的沉稳,让我痛恨的沉稳。靖平,你就这么有把握么?你就真以为我注定是你感情游戏的俘虏么?为了打败你,我会不顾一切。

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做这样好的一个演员。我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面对这个昨晚还与我痴缠拥抱的男人,妩媚地微笑。我离他那样进,我们的呼吸又搅在一起,一如在昨晚甜蜜炽热的黑暗里。

“你真是不肯信么?那容易。我的卧室就在里面,我们亲热一次吧,那样你就知道我还是不是处女。”我伸手到衬衣领口,慢慢从上到下解开纽扣,一面曼声低语道:“你不想么?”

他一直站着不动,只用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终于在我要解开最后一颗纽扣之前,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双腕,让我动弹不得。他握住我双腕的手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但我却奇怪地感觉不到疼痛。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猛然间如洪水泛滥般浮出的痛苦和悲哀,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如果说报复的话,我恭喜你,你做到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停下,但却不再回头看我:“公主殿下,我就不再打搅你了。”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完全不似Ludwig愤怒的摔门。但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却让我以为那是我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我的泪纷落如雨。

我做到了。

我已经报复了他的欺骗,不是吗?

可为什么我心里的疼痛比之前更深重?

是因为他那双看起来痛得要疯了的眼睛吗?

不,他还在演戏而已!

我还在爱着他吗?

不!不!我只是这么多年爱他已经成了习惯,一时难以改变。但我现在是该恨他的。上帝,请让我恨他吧。因为如果再爱他,我会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Ludwig一直是个好孩子,现在失态是因为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太大。Ludwig和靖平对这同一件事的不同反应(从对云深说话的语气用词,到离去时的关门动作)就是男孩子和男人的区别。

此后的云深就要开始过背着黑锅的日子了。但是,祸兮,福兮,谁知道呢?:D

微咨妹妹的发评提醒了我。我在这里把我的回复再写一遍已被大家也有同样的问题:(谢谢微咨妹妹:D)

云深奶奶是爱云深的,但是她有一个家族的命运要承担和负责。哪怕有另一种其他的选择她也不会牺牲掉云深,但是她没有。处在他们那种位置上的人,有时候是没法用常人的准则来理解的。

至于靖平为什么会相信云深。一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比一个公主的名声更重要,在靖平的理解中至情至真的云深只会为了爱情来牺牲掉她的名誉,所以她跟André的恋情看起来就比较可信。而云深在他面前脱衣服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 他心目中天真不经人事的云深是绝做不出这样举动的。微咨妹妹说得对-“爱的越深,越容易迷失,太在乎,越害怕失去”。恋爱中的人很多时候(特别是在这种情形下)都谈不上理智,靖平也不例外。

茶会(云深)

接下来的几天,我取代了Bernard和Alexandra成了比利时各大报纸的头版新闻。

有关我和André故事的各种版本已传遍了街头巷尾。尽管王室发言人坚持宣称我只是去看望普通朋友,留得晚了些,但外界已经无一例外地认定我和André是情侣。更糟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挖出了André在拉斯维加斯的经历和他曾染上毒瘾的历史。我瞬间从受国人爱戴倾慕的公主变成了为王室抹黑的问题少女。

面对那些关于我的负面报道,我却仿佛无动于衷,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对一切也不看不听。

Alexandra和Olivia是现在我唯一愿意说话的人。她们知道我不肯出去,就到我的起居室里来陪我喝茶说话。我本毫无心情,但又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便让她们先坐下稍等,自己随后就来。

我在卧室里稍事修整,独自穿过过厅,来到起居室门前。半开的门缝里传来的Alexandra和Olivia隐隐的谈话声,让我停住了脚步。

“我真是不明白,他们干嘛在这件事情上做这么大的文章?那些影星歌星的绯闻比这过分上十倍的,也没见他们这样铺天盖地地报道。” Alexandra的声音低低地说。

Olivia叹了一口气:“你是有所不知。同样的事发生在影星或者世家名媛身上,人们只会笑笑,当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也就算了。但Gisèle不同,她是王室的公主,在民众心里是一切高贵优雅和女性美德的典范。发生这样的事,相当于打破了人们心中的偶像,伤了他们的感情。更何况,比利时王室虽然不及欧洲其它王室财大气粗,但却一直以坚持保守的传统为傲。这样一来,民众对Gisèle的失望就更大。唉,可怜的孩子。”

“民众不是很喜欢Gisèle的亲民作风吗?可为什么不以要求一个平民女孩子的标准来对待她?再说Gisèle只有十七岁都还没成年,一般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高中都还没毕业呐。” Alexandra不满地嘀咕。

“人们喜欢皇室成员的亲民作派,但内心里却并不想让他们真正成为自己的一员。现代人嘴里喊平等喊得厉害,但实际骨子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奴性残留下来的。听起来很好笑是不是?你在这里待久一点就会明白了。好了,我们别说了。不然待会儿Gisèle听到,又要伤心了。"

伤心吗?不会的。我连心都失去了,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敲门走进去,Alexandra和Olivia立即从沙发上起身过来,拉我坐下,温言安抚。我强打精神,努力对她们一笑,换来的是两人满脸的同情。

我们开始喝茶聊天,但确切地说是我在看她们喝茶,听她们说话。她们俩都努力地逗我开心,小心地避免提到André。

Olivia为我续满了杯子里的柑橘茶,Alexandra则把盛满各种精致小点心的高脚水晶盘推到我面前体贴地问:“吃些点心好吗,Gisèle?这些都是我让厨子专门为你做的,都是你平时爱吃的。”

我对她摇头,无力地一笑:“麻烦你费心了,Alexandra,抱歉我没胃口,你和Olivia替我吃些吧。”

Alexandra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头问Olivia:“要来一块蜜桃布甸吗?”

“噢,谢谢,不了。我在减肥。”平时酷爱甜食的Olivia摇摇头,一面撕开一袋没热量的代糖,倒进茶杯里,用细柄银匙轻轻搅动着。

“你不胖呀。” Alexandra睁大了眼睛。

Olivia秀气地抿了一口茶:“我猜靖平喜欢瘦一点的女孩子。至少Matilda挺瘦。我可不能输给她。我要是瘦得像Gisèle就好了,尖尖的小下巴真好看。”

我朝她没奈何地一笑。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想不瘦都难。

Alexandra同情地看我一眼,体贴地岔开话题,却不知道她们谈的,正是我最怕听的:“Olivia,你和靖平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Olivia叹了一口气,用手把玩着面前的奶杯:“我也不知道。他对谁都彬彬有礼,体贴温和,我实在拿不准他是不是喜欢我。那天舞会上他跳舞时看Gisèle的神情,让我差点以为他喜欢Gisèle呢。”

我脚下像是碰到了火,猛地站了起来:“他一点也不喜欢我!”

Olivia和Alexandra赶紧拉我坐下:“开开玩笑而已,我们当然知道这个!他毕竟是你舅舅嘛。”

Olivia接着说:“我第一次见靖平的时候,觉得他帅得难以置信,事业又成功,就对他挺有好感。后来又慢慢发现,他不止俊帅多金,而且还聪明博学,温柔体贴,那些权贵子弟赌马,玩女人的恶习他一样也没有。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

Olivia,如果把用情不专这四个字加在他所有的这些优点上,你还会爱他吗?

“他的确是个相当善良正直的人。初次见面就在酒会上替我解围,婚礼前的晚上又替Bernard传字条给我。说实话,如果没有那张字条,我恐怕没法平静下来参加婚礼了。我真是非常感激他。” Alexandra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又转眼调皮地一笑,打趣着Olivia:“不过靖平可比你大十二岁喔。我记得你对追求你的Vincent子爵说你不喜欢老男人,人家可只比你大七八岁而已。”

“拜托!那个花花公子成天喝酒赌马玩女人,三十不到就已经开始秃顶了。靖平哪里像他?他们要是站在一起,说他比靖平大十岁别人都会相信。” Olivia低声嚷嚷起来。

“他的确看起来相当地年轻,看面相也就二十三四吧。Gisèle你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四年,他是怎么保养的?” Alexandra努力地要让我开口说话。

“大概是忙得很充实吧。”我不愿提他,便敷衍过去。

“他跟Matilda公主到底怎么回事?”Alexandra见我仍然没精打采,只能转向Olivia。

“一提这个我就气!那自以为是的女人成天影子似地跟着他。我想约靖平出去,老被她打岔,还说要和靖平在一起谈工作。我看全是借口……”

我再听不下去,把头靠在浮花锦缎的软椅里,闭上了眼睛。

“公主殿下,太后陛下请您过去一趟。”我祖母的女官走进来,对我们屈膝行礼。

我们的茶会只好散了。

我跟着女官走进祖母的书房。侍从打开门,我看到祖母像往常一样坐在她那张硕大精美的樱桃木书桌后面。

在书桌对面,Athena的青铜雕像投下的阴影里,坐着另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太熟悉那轮廓。

“Gisèle。”祖母站起来,朝我急步走来,她对面的那个人也随之从座椅上起身。靖平,果然是他。

我朝祖母屈膝行礼,并向后略略一退,避开了她的拥抱。“太后陛下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垂眼看着脚尖。

祖母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语调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平和:“靖平来向我们辞行。他明天乘飞机回中国。”

我霍然抬头去看他。他要走了吗?这把我伤得体无完肤的人?他就要离开了吗?

他注视着我,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疲倦的青白颜色,双目里倒是一片平静。

他已经不在乎了吗?我所有因着他的痛苦伤心,他都不在乎吗?

“Gisèle,靖平刚才告诉我,你以前在中国的音乐老师黄维安先生病得很重,想见你。”祖母接着说。

我惊惧地睁大眼睛看着靖平。他目中浮起一片沉重的悲哀,缓缓地开口:“老先生从去年就被确诊是肺心病,拖到现在已经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刚才接到他儿子发来的电邮,说老先生快不行了,想最后见你一面。”

滚烫的泪水从我眼睛里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厚重的地毯上,瞬间没了踪影。

那个在过去四年里,教我在琵琶上弹挑抡剔,教我读唐诗宋词,教我看梅痕雁影,教我听云声涛息,教我将所看所听融于心,再将心寄于琴的良师,那个在我指尖被琴弦划破时给我细细上药,在我因弹不好琴而懊丧时用好吃的来逗我,每到我生日都会亲自刻一枚玉章送我,给我无尽关爱的长辈,就要离开了吗?

“我要去见他。”我喃喃地说。

“我不反对你现在去一趟中国。看看你的老师,散散心,也,避一避。”祖母表示同意:“你离十八岁成年还有九个月,因此在你这次去中国期间,我会让靖平全权代表我行使对你的监护权。”

我恐惧地回头看着靖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情急之下,我大叫起来:“不!”

我怎么能再和他朝夕相处?怎么能让他再时时揭开我还在流血的伤口?

“我不需要任何人监护!您不能替我做决定!”我冲动地,前无仅有地对着祖母大喊。

“云深!不能对你奶奶这样说话!”靖平喝止我,用我从未听过的严厉语气。

我气得浑身发抖,面对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对他喊出来:“你尤其没权力管我!”

我的泪决堤一样地涌出来。我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因为我疯狂涌出的泪水已让我眼前一片模糊。

我听到祖母说:“靖平你原谅她好吗?她不是故意的。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在说:“我一点儿不怪她。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这两个人,这两个我曾经深爱着,并视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在几乎同时抛弃了我之后,现在却又惺惺作态地说要保护我。

我再没法听下去,踉跄着开门,逃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从下一章起,云深就要跟着靖平回到北京。在那个云深渡过人生最快乐时光的庭院里,在曾经充满云深与靖平朦胧亲密的花下窗前,云深和靖平又会有怎样的爱恨纠缠?风物依旧,人却非昔。

第六卷:观音

飞行(云深/靖平)

(云深)

最后,我仍然被置于靖平的监护之下,和他一起乘他的专机悄悄回到了北京。外界只知道我从宫里消失是去渡一个长假,但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却是无人知晓。

我本不同意靖平对我的监护,但祖母无论如何也不放我离开,而黄爷爷的病不容我有任何的拖延。无奈之下,我只能妥协。而同时,André也去了印度。他和Bernard恐怕真的是再见无期了。

在飞机上的十多个小时,我都待在他飞机上的卧室里,而他在办公室里工作,我们面对面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也免了尴尬和不快。

飞机起飞后不久,突然猛烈地颠簸起来。我立刻头晕恶心,但胃里没有任何食物,便趴在床头柜上干呕。我大概是因为最近休息得不好所以晕机了。

我摸索着按了一下床旁的按钮叫乘务员进来,然后一阵强烈的眩晕让我再支持不住,倒在了床前的地板上。

昏乱中,一双手臂把我急速地抱起来,再轻轻放在床上。那双手臂把我抱直,我便偎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里。我的嘴被人小心地捏开,一粒药片送进来,接着被温热的水冲下我的喉咙。

我开始咳呛,一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部,直到我的咳呛平复。

我昏沉地闭着眼,头脑中的睡意强烈地袭来,大概是药开始发挥作用了。

还是那双手将床上的被褥覆盖在我身上,并仔细地把被沿小心地塞在我颌下,又将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我耳朵上 – 这是我睡觉时的习惯,这人怎么会知道?

在睡去之前,我想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但却是徒劳。脑中的睡意越发地强烈,整个人感觉正在沉入一个无底的黑洞。我恐惧慌乱地向前方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一块浮木。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

我模糊地喊着:“不要离开我!”

那只手似乎一僵,等了片刻,一个略低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不离开。”

我顿时心里一松,终于沉沉睡去。依稀间,我闻到那抹熟悉的草木清气。

醒来时,我居然已连续睡了十个小时。这段时间我睡得太少,难怪要晕机了。

我按了一下床旁的按钮,乘务员小姐应声而入,把一个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扶我在床上坐起来。

“殿下,您刚才晕机晕得都快人事不省了,把我们吓了一大跳。您现在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

“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我抱歉地说。

“您太客气了。再说我们也没帮什么忙,全是先生在喂您吃药,又陪了您好久。还伦不上我们插手。”她微笑着说。

果然是他。我的脸不争气地红起来。我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没出息,对他的任何举动我都该漠然无视才对。

“您饿了吗?先生让我们专门为您准备了一些您平时爱吃的小菜。您现在想用一点吗?”

我的确是饿了,便朝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把一只小餐桌放在我面前,然后将托盘里的食物一样样在上面放好。

凉拌黄瓜,茄汁豆腐,冬菇菜心,和一小晚紫薯栗子粥。清淡,精致。

这些都是以往在北京家里时,我喜爱的菜品,没想到他还这样有心。我心中蓦地一暖,连日来对他的愤怒和怨恨一时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了一团乱。

靖平,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但你为什么要那样伤害我呢?会是误会吗?或许我该跟你面对面问个明白。

“靖……李先生现在在做什么?”我有些迟疑地开口问乘务员。

“先生刚刚在接一个Matilda公主打来的电话。不知道完了没有。要我告诉他您想见他吗?”她说道。

“不!不!我不要见他!”我尴尬而慌乱地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请你别告诉他。”

她恭敬地一点头:“是,公主殿下。”

面对眼前的一堆食物,我忽然没了半点胃口。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在天真地幻想些什么呢?还要再问他吗?你不记得一年前在布鲁塞尔即将分手的那个夜晚,你是那么地勇敢,对他说你想要嫁给他。你是那样地满怀希望,不顾一切。但结果呢?那样的伤害你还要再经历一次吗?那样无休止,也无法摆脱的疼痛你还要再尝试吗?不,不要了,我害怕。

(靖平)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平稳地向北京返航。我坐在机上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我的眼睛却落在机窗外那片昼夜不分的黑寂里,而心只在我与云深从相识到现在的朝朝夕夕间来回沉浮。

那晚在布鲁塞尔大剧院的休息室里再见到云深,身着白色长礼服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的她,美得像一只白荷。当她缓缓回头,带了满脸的泪看着我时,悬在她下颌尖上的那滴泪,发出比她头上的钻石冠更璀璨的光采。我的心瞬时像被一只手骤然捏紧,无法再跳动。当时我才明白我把她伤得那样深,我悔得想杀了自己。

我想接近她,可她却一直躲着我。直到滑雪那天,我看着她向断壁滚落,我骇怕得连魂魄都要失去了,拼了命地朝她冲过去,直到在最后一刻拉住她。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她,我把她紧搂在怀里,不再犹豫。

舞会上,在悠悠的乐声里,她蝴蝶一样飞旋在我身边,玫瑰一样开在我怀里。她在花影灯晕里向我快乐地微笑,她的笑容让这世上的任何色彩都成了黑白。

我想娶她!我已等不到她长大!

在餐具室的黑暗里,我第一次真正吻了她。她生涩的回应激起我山洪一样的激情和狂热。我想要她,想让她成为我的一部分,别人再夺不去。我终于对她说了那三个字,那三个在我心里压了五年,时时让我自己觉得罪恶的字。她带了一生一世的欢喜看着我,让我再对一切不顾不管。

那天晚上从舞会回到我的房间,因为计划突然有变故,我和Matilda不得不在我的房间里通过布鲁塞尔宫里的网络终端,联上瑞典医学院血液实验室的系统进行工作。谁知刚有一点眉目,网络连接却中断了。

我让Matilda在我房间里待着,自己去把宫里的IT support叫起来,请他打开服务器中心的门,把网络重新连接起来。等一切都妥当了,我又匆匆往回走,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原来是云深找我。

她说,她想我。

我又何尝不想她,此时我连顺着阳台爬进她房间的想法都有。但我却只能告诉她,我在房间里,准备休息了 -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牵涉的人众多,利害关系也极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连云深也不例外。这是我第一次没跟她讲真话。当晚我告诉她的唯一的真话是,我爱她。

一切顺利完成,送走Matilda后已是将近早晨五点。我也觉得有些累了,本想躺一会儿,但想着云深,睡不着。便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电视随意看看,想等着天一亮就去向Ann-Sophie太后请求同意我向云深的求婚。当翻到比利时国家二台的时候,我被出现在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云深,几个小时以前还偎在我怀里乖巧微笑着的云深,这时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一个阳台上,和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解说员眉飞色舞地解说着,Gisèle公主在情人家留宿。

我告诉自己,冷静,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我如坐针毡地等她回宫,等她和她祖母谈完话再去找她。她却告诉我,她爱着另一个男人,对我,只是在报复。

她的回答对我犹如五雷轰顶,这不是我熟悉的云深。但没有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公主,会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她会是爱极了那个叫André的男人么?一年的宫廷生活真会将她改变得面目全非么?而当她在我面前娇媚地笑着解开自己的衣扣时,我只觉万箭攒心样的痛苦,几乎要丧失了理智 – 云深,我美好珍贵的云深,竟已变得如此轻浮放纵了么?我宁愿她在此刻对我冷若冰霜,那至少还说明她仍坚持着对爱情的忠诚,尽管她爱的人已不再是我。我再无法面对她,只能离去。

但冷静下来之后,我马上雇了私家侦探暗中调查,想要确定云深和André究竟是不是情人。但我调查的所知是,他们平时就非常接近,而且云深以前就曾单独去过André的住所,等等等等。所有的信息都表明他们是情侣。我该死心了。

这时,飞机忽然剧烈地颠簸起来,大概是遇到了气流。我想起卧室里的云深,不禁有些担心 – 她平时乘机时,一遇到稍长些时间的颠簸便会晕机,不知现在怎样了。

我快步走到她卧室门前敲了门,她不应。我急了,用力推开门,只见她已经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省。我赶紧查了她的心跳脉搏,还好只是晕机晕得厉害了些。我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让乘务员小姐赶紧拿晕机药过来。

我坐在床边,让她斜靠在我怀里,然后从乘务员小姐手里接过药和水,给她喂下去。她闭着眼睛一阵咳呛,我抚着她的背心轻拍,却隐隐触到了她背上的肋骨。她虽从来都是纤细轻盈的,但除了当年她父母离世之外,还从未瘦到如此地步。让她如此快速地消瘦的原因应该是André启程去了印度,而比利时皇室在他的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让他入境。

我被褥覆盖在她身上,把被沿塞在她颌下,又将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她耳朵上 – 这是她从小睡觉的习惯。她小时候睡前,但凡我在家里,总要我这样替她盖好,才肯老实睡去。而现在,我在床前看着昏睡的她。那张我熟悉的的巴掌小脸显得更小,小巧美丽的下巴可怜楚楚地尖削着,面上就只剩了一双显得更大的眼睛,而当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再没了往日的灵动活气。她这样的消瘦憔悴是为了她的爱情,她的André。我心中一片混乱,分不清痛惜和妒嫉,究竟那样更多。

我再看不下去,正待起身离开,她的手忽然向我伸来,我下意识地立刻握住。然后她模糊地低喊:“不要离开我!”

我心中一阵惊喜,但当我看到她仍然紧闭的双眼时,我意识到,这是她的呓语,她是在唤那个叫André的男子。

我告诉自己,你该放下了,她从来就不是你的,你该死心。

我无法对她怨恨,因为她曾是我爱入骨髓的人,而她曾带给我那样多的欢乐,让我不再孤独。是我过去拒绝了她,伤她在先,她现在这样对我,是我咎由自取。我该回到过去的那个舅舅的角色,熄了一切的念,对她只做一个单纯的长辈。

我在沉默的静坐里,渡过了大半个飞行,直到这沉默被乘务员送过来的Matilda的电话打破。

Matilda在电话里告诉我,我们那晚下载的信息和记录已经迫使Bj?rn承认了他跟DPR的交易,而瑞典医学院组委会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诉DPR。

“恭喜你,大获全胜。”Matilda说。

“没有你的帮助,这个计划实行不了。我欠你很多,一个谢字表达不了。”我真心谢她。

她在电话那边轻声说道:“我高兴为你做这些事情。”顿了一顿,她接着说:“我高兴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答她:“你是一个非常聪明而且果断的女子,能够和你共事是我的荣幸。以后但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Matilda公主,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她沉默了片刻,幽幽说道:“我听说了Gisèle公主的事情,觉得非常不幸。女孩子到了Gisèle这年纪,最容易叛逆,很难管。你也别太难过,作为舅舅,你已经仁至义尽。”

我回答她,平和但坚决:“Gisèle的确还是个孩子,她人生的路还很长。当年她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发过誓。只要我活着,无论何时,无论何处,任何Gisèle会面对的艰难和痛苦,我都会替她分担。”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这章是分别用女主和男主的角度在写同样的事情,希望没把大家看晕。

DPR这个名字曾经在小云深和靖平在车上看到乞丐的那一章里面出现过。这是一家美国制药公司的名字,至于它跟靖平之间的纠葛,会在以后详细写。反正大家记住他们不是好人就行。

鄢琪的秘密(云深)

这次的中国之行,为了避免引起媒体和小报记者的注意,我没有从宫里带任何护卫,女官和侍女随行。靖平在北京请了一位保镖,叫德均,在我外出时,保护我的安全。在这里,对家里以外的其他人,我的公主身份仍是个秘密。我又重新用起了我一年前在这里使用的名字 – 林云深。

每天,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医院里陪着黄爷爷。他醒着时,我便弹琴给他听,或者陪他说话,让他高兴。剩下的时间,我都待在家里。我刻意地避着靖平。不过还好他白天在公司里忙,很晚才回家。我和他照面的机会并不多。偶尔他来探望黄爷爷时,我与他在医院里碰到,也只是相互点个头,没什么多话。

没事的时候,我便一个人在园中走,只让茅真一摇一摆地跟在我身旁。今秋的北京特别多雨,绵长阴郁,倒有些像江南。即使是无雨的天气,枝枝叶叶上也挂满了秋霜夜露。冷也不算太冷,但夹了阴湿在里面,就让人凉到了心底。

这园中的雕栏画栋,枝枝蔓蔓,都尽沾了我和他旧时的回忆。每一座亭台,每一颗山石,每一株梅兰都让我驻足。我把自己浸在旧日的记忆里。如今的我已经千疮百孔,只有这记忆是我的鸦片。我多渴望回到从前,即使那时他从没说过爱我,但我仍能保有对他爱情的憧憬和希冀。

我在留听桥边驻足。阴霾低沉的天幕下,荷塘已全无夏日里盛放艳绝的生命,只留了半塘枯枝残叶,稀疏衰竭地横卧歪倒在寂寂的水面上。我知道自己此时该避开这样的景致,但却不知为何挪不动步子,站在这一塘枯荷前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的一凉让我清醒过来。是下雨了么?我该回屋了。我本已转过身要离去,但身后荷塘里的声响又让我驻足回头。

眼前的荷塘拢在一层烟水里,方才了无生意的瘦枝枯叶在朦胧的水雾里,远近浓淡,虚虚实实,反有了些凄艳迷离的意味。雨水击在枯荷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如同属于它们的挽歌,空洞而哀伤。而这声响竟直直地贯到我心底,让我以为自己也是面前这枯枝伤叶中的一只。

“云深!怎么站在这里淋雨?病了可怎么了得?”有人在身后拉我。

我茫然地回头,看到撑着雨伞的玮姨。她伸手去擦我脸上的雨水,一脸的痛急:“我早该让赵伯把这些破枝烂叶都扒了扔掉,可一时家里事太多就一直拖到现在。这倒好,留了一塘的凄惨破烂惹得你难过。”

我尽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玮奶奶,瞧您说的。这景致恰好应了李商隐的那句诗,枯荷雨声也是很美的。我只是在这里赏风景。”

她叹了口气,踌躇半晌,终是开了口问我:“你和那个André的事,可是真的?”

我垂了双眼,轻轻点头。玮姨,原谅我不能跟你讲真话,在布鲁塞尔,一整个家族的人岌岌可危的命运和前程要靠我来成全。

沉默片刻后,她问“那,你和靖平呢?”

我深深吸气,然后向她静静微笑:“那是我小时候的梦,长大了就不再做了。小时候是当他当神一样的崇拜,长大了,见的人多些以后,才知道我跟他是不合适的。”

玮姨,我明白靖平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你眼中最完美无缺的骄傲。我怎么能告诉你他的滥情,毁了他在你心中的形象,伤了你的心?

她长长地叹气,哀伤而疲惫:“你们要真没有缘分,我也争不过老天。你们各人有各人的幸福也就罢了,只是别像现在这样,一个好像是要把自己忙到灯尽油枯,另一个也是日渐一日的形销骨毁。这以后的日子到底要怎样过?”

下午时,德均陪着我从黄爷爷的病房里出来。正走在医院过道上,突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惊奇地喊:“云深!”

我回头。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子,手里提着一包药,瞪着一双晶亮的圆眼睛,愣愣地看着我。她牛仔裤的膝部开着一个大洞,露出圆润白皙的膝头,很有些嬉皮不羁的意味。

我仔细一看她的脸,大吃一惊:“鄢琪!”

她几步奔过来,德均立即护在我身前。我忙对他说:“她是我朋友!”他这才退开。

鄢琪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兴奋地喊起来:“这一年多你都去哪里了?你走的时候那么突然,连面也没见上,就从地球上消失了。也没有一点音讯!”

我看着她,父母去世之前我生命里那些快乐无忧的时光瞬间从记忆里浮起来。我回手紧紧抱住她,泪水涌出来,流在面上滚烫滚烫的:“对不起,是我不好。”

“好了,不哭,不哭。这么久没见,我们该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才是。”她帮我擦着眼泪,高兴地嚷嚷。

“你到医院里来干嘛?”她问我。

“来看病人。你呢?”

“我来给我奶奶拿药。”

“那我们先送你回家吧。”我提议。

德均开着车送我们去鄢琪家。我和她并坐在后排座位上。

“他是你的保镖?”她低声问我,悄悄指指德均。

我点点头。

她吐了一下舌头,露出一只舌钉一闪而过的光亮:“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像你舅这么有良心的有钱人倒是不多。在他的医院里,只要出示低收入家庭的证明,看病是免费的,好多药也免费,而且都是在其它医院里挺贵的好药。呐,这些就是我刚从你舅的医院里给我奶奶免费拿的药。我去过好多次了,拿到的药从来没有过期的,而且医生护士态度都挺好,从来没给过我白眼看。你舅可真是个好人。”

我不想谈靖平,便把话题岔开:“你奶奶病了吗?”

“这两年她老得特别快,病也越来越多。我真怕她哪天一下子走了,留我一个人。”她有些失神地摩挲着装着一堆药的袋子。

“你父母有来看过你奶奶吗?”我知道她父母早离了婚,把她扔给她奶奶,很少关心她。

“来过一次,见了面就哭穷。说他们现在又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要养,最后留了两百块钱走了。”她看着车窗外,平静地说:“我只当他们是死了。”

我心里一酸,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别难过,你还有我。”

她回头对我一笑,反手把我握得紧紧。

车到了她家楼下 - 一栋陈旧的职工宿舍楼。鄢琪和她奶奶就住在二楼上一间小小的一室一厅的单元里。这还是她爷爷去世前留下的。

德均把我们送进屋以后,就回到车里等着我。

我和鄢琪去看过她躺在床上的奶奶,然后回到客厅 – 也就是鄢琪的卧室。她端过来两杯茶,在我面前坐下。

她比一年前成熟了好多,但浓眉下一双圆圆的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一如往昔。

“快跟我说说,你这一年怎么过的?他们说你去了法国和你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是吗?”她迫不及待地问我。

“是吧。”原谅我鄢琪,我的身份仍需要保密。

“那你现在在干吗?读书吗?”她问。

“嗯。我在大学念作曲专业。你呢?有去你想去的美院吗?”

她笑了一下:“我在酒吧里给人调酒。”

“调酒?!”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我高考的分数什么大学也上不了。”她淡淡地说。

“怎么会?你成绩一直很好的!平时班里考试,你从来没有出过前五名。”

“我高考前三个月发现怀孕了。”她淡淡地说。

我吓呆了。

她平静地抬头看着我:“是卿亮的。”

“你什么时候和他……”我嗫嚅着。

“初二开始的。他不让我告诉别人,我就连你也没说。”她有点抱歉地看着我。

我突然记起来,卿亮曾因为早恋挨他父亲的打,但当时却死也不说他喜欢的人是谁。

“我当时吓傻了,找到卿亮哭。他家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打胎,还说卿亮要去国外读书,要我和他分手,别误了他的前程。”

“那卿亮自己呢?”我着急地问。

“他一开始躲着我,后来躲不过了,就说他已经对我没感情了,让我放过他。我一听转身走了。我没像电影里那样把钱砸在他脸上然后潇洒地离开。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加重我奶奶的经济负担。我拿这笔钱做了手术,疼得快死过去了,但一滴眼泪也没流。可考试的时候,我却不停地流泪,都看不清题。结果我考得很砸,任何学校都上不了。就索性读了社会大学,想先挣点钱再说。”

我以为,命运对我已经太残酷。而鄢琪呢?

“哎,云深,你别哭。我都不难过了,你还伤心什么?”她七手八脚地给我擦泪:“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会成长,对不对?”她对我笑着眨眨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偶周五回家倒头补了一大觉之后就开始赶文,现在终于赶完了一章。不好意思害你们等了。(偶承认偶中途偷看了一集星光大道。)

大家可能都忘了鄢琪是何许人也了 - 她是云深中学时的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她在后面也有不少戏。慢慢看吧。:D

牡丹亭上三生路 (云深)

然而,我的成长却总是伴随着要亲见我所爱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的痛苦。先是我心心珍爱的父母双亲,现在又是我尊崇敬爱的良师。在我回到北京的一周后,黄爷爷安然离世。他的离去让我所剩无多的世界又空了许多。那种深重而无奈的悲伤让我夜不成寐,食不下咽。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告慰他的亡灵和平复自己的苦痛,只在所有吊唁的宾客离去后,在他灵前弹了半夜的琴。起身时脑中一片昏黑,然后栽进一直守在我身后的德均的臂中。

又过了几天,恰逢玮姨的生日。而她的生日愿望竟是要我和靖平陪她一起去看场昆曲《牡丹亭》。

玮姨煞有介事地对我和靖平说:“这次来演出的是苏州昆剧团的台柱子于慧凤,唱的那可是原汁原味的苏音。你们俩都算是半个苏州人,这地道的昆曲还是该去听一听的。”

我原本没有心情,但却不忍拂了她的生日愿望,便点头答应了。

玮姨生日那天晚上,她穿了件深紫的丝绒旗袍,又拿出件簇新的旗袍递到我面前:“玮奶奶让人给你做的,穿穿看喜不喜欢。”

“您过生日怎么还给我做衣服?”我惊讶继而感念。

玮姨一边帮我把旗袍穿起来,一边说:“人老了,这生日也就过一次少一次, 所以其实没什么好庆祝的。”

我心里一沉,赶紧把话岔开:“看您说的,过生日还不好吗?是不是不喜欢我送您的礼物?”我送玮姨的是我亲手织的一副围巾和一双配对的手套。

玮姨笑眯眯地说:“你那礼物真是贴心,图案那么漂亮又软和,我喜欢得很呐。你为了织它们,没少熬夜吧。”

我笑:“您喜欢就值了。”

玮姨道:“那还不把玮奶奶心疼坏了?靖平也是,费劳什子的力气去淘了我年轻时喜欢的古董唱片。你们两个都那么孝顺,我能不喜欢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最好的礼物就是看着你们能过得高兴如愿,我也就心安了。”

我强颜朝她一笑:“我们不是过得挺好么?”

她叹了口气:“还说好?你这次回来人就已经瘦了一圈。黄先生过世,你哭得那么厉害,几天吃不下东西,还在他家灵堂里弹琴弹到晕过去,让靖平给抱回来。”

我心中一惊:“是靖平抱我回来的吗?我还以为是德均。”

她摇头道:“哪里是德均。你那天晚上在黄先生的灵堂里弹琴一直弹到半夜,靖平怕我们熬不住,就让德均先陪着我回来了,他自己留下来守着你。”

这么说来,在那个漫长寂静的夜里,一直站在我身后看我弹了半夜琴的人,是靖平。而在我昏厥时抱住我的人,也是他。

我心中一片纷乱芜杂,末了只告诉自己,他是不忍看玮姨和德均陪我熬夜,所以自己留下来等我。他毕竟对旁人还是体恤周到的。

这时,玮姨帮我扣好了襟上最后一颗盘扣,将我拉到落地长镜前。

白缎的旗袍非常合身,靛青色丝线绣成的朵朵菊花,绕了立领口和袖边一圈,然后又星星点点地从领口沿着开襟线一直绣到袍角。镜子里的我,清丽古雅,凹凸有致,犹如一支玲珑纤细的青花瓷瓶。

我将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戴上一只玉镯,便随着玮姨下楼。

穿戴齐整的靖平已站在客厅里等我们。他穿着一套青灰色的改良中山装,挺直的立领,玳瑁的明扣,修身长腿,儒雅挺秀,竟与我的这身旗袍十分般配。让他穿成这样,一定也是玮姨的要求。

我心中一叹,玮姨,你这又是何苦?

当靖平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竟也是一愣, 他对今天玮姨刻意安排我们穿这样的情侣装恐怕也是不知情的。

玮姨把我拉到靖平身旁站住,自己退开两步,笑眯眯地将我们从头看到脚,喜滋滋道:“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可不就站在眼前?”

我尴尬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靖平则对玮姨苦笑一下:“您老人家过生日高兴,也别拿我们做小辈的这样开心。我们走吧,再耽搁就赶不上开场了。”

如梦似幻的舞台上,这出已传唱了数百年的戏码正在上演。身着锦袍的杜丽娘水袖盈盈,羞涩淑仪,用婉转旖旎的唱腔将我们带入她浓丽华艳,生生死死的爱情里。

汤显祖在戏的《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种让生者宁愿弃命,死者可以复生的爱情,应该只是存在于戏文里的。但是坚定执著可以为情而死的杜丽娘,却是存在着的。我也有杜丽娘的勇气和决心,但却没有自己的柳梦梅。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靖平。他的侧影在幽隐的光线里完美得如同梦幻,但那只是梦幻而已。

刚才我们步入剧场时,众人赞叹的目光纷纷落在我和他身上。在旁人眼中,我和他一个是翩翩佳公子,一个是楚楚如花的少女,必是绝配了吧。我曾对他和Matilda同穿情侣装伤怀又羡慕,但今日终于轮到我与他也如此装扮时,心中却只剩了牵强与难堪。我感念玮姨的苦心,但衣饰虽相配,我与他的心却已是隔了重山复水,沧海万里。

中场休息时,玮姨从座位上起身:“我要出去透透气,顺便到楼下茶店买些话梅零嘴。你们两个乖乖待在包厢里等我。”说完不等我和靖平反应,人已经出去了。

她是想让我们独处,但这份苦心真地是浪费了。

包厢里只剩了我和他,对坐无语,异样地尴尬难挨。

片刻后,他开口道:“这戏,你看着还好么?”

我和他之间已经好久没有过对话。

“还好。”我尽量平静地答道:“演员唱得不错,但这戏本写得太过唯美理想,让人看了,会对爱情有太高的寄望,等真正受伤时,会更觉得万念俱灰,痛彻心骨。”

他平静地说:“戏里的爱情的确是虚构的,然而这种‘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的爱情却是人人向往的。尘世间的人虽做不到完美,但却始终在朝着它努力,即便锥心刺骨,也矢志不渝。”

“但是如果一份爱情在今世已饱受摧残,那它在前世也必是一段孽缘,而来世也是绝无善终的。这样的爱情,舍弃了也罢。”我回答他,倒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闻言,长久地沉默。

这时,忽听有人轻唤我:“云深。”

我惊异回头,只见一个青年正站在我们包厢的门口 –韩彦成?居然是我在北京的中学同学韩彦成!

他比一年多前又高了些,大概快到一米八了。脸庞依然清秀白皙,虽然略瘦了些,但当年稚气的圆脸添了棱角和成熟。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风采翩翩的青年,让我几乎不敢相认。此时他正带着惊讶和震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喃喃地说:“云深,果真是你,我没有做梦么?”

“好久不见了,韩彦成。”我朝他微笑。

“原来是韩同学,好巧。”靖平泰然自若地起身同他打招呼。

韩彦成立刻拘谨起来,面色微红地对靖平躬了躬身:“李先生,您好。”

“你们先聊一会儿,我出去看看玮姨。”靖平很平易地笑笑,然后知趣地走出包厢。

韩彦成仿佛松了口气,一双眼睛就烁烁地落在了我身上。我突然想起了他一年多以前给我的那封情书,不由得红了脸。

“云深,你走的时候怎么一点音信都没留,像空气一样就消失了。害得我……我是说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很想你。”

“对不起,我家里当时出了急事,我走得很匆忙。你现在还好吗?在哪里读大学呢?”我问他。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被父母送去了新加坡读大学。这次我们学校放了两周假,我就回家看看父母。今天我陪我妈和外婆出来看戏,我们就坐在楼下的观众席里。刚才我偶然抬头,看见楼上包厢里有个女孩子很像你,就忍不住上来看看。没想到真地是你。云深,你……你变得更漂亮了。”

这是玮姨走了进来,看着韩彦成,笑眯眯地打趣:“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害我家云深得肠胃炎的祸头子。你这次别又是拿了什么‘好吃的’来了吧?”

韩彦成红着脸,急得连汗都出来了,冲口而出道:“玮奶奶,我心疼云深还来不及,哪里敢害她?”

我尴尬地转过眼睛,正好对上站在门边的靖平的目光。他眼中仍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沉静。

作者有话要说:玮姨的费心安排被半路杀出的韩彦成同学破坏了。锵锵锵,小韩同学又登场啦。

父母心(云深)

除了待在家里,我唯一的外出不是陪着玮姨就是和鄢琪在一起。鄢琪通常晚上上班,我们一般下午会一起逛书店,看电影,喝茶,聊天。靖平比较了解鄢琪,也就不干涉我和她交往,每次只让德均远远跟着保护我们。

一天下午,我和鄢琪约了在一间叫“念香”的小茶室见面。我准时赶到时,看见鄢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与面前坐着的一个身着粗纹高领毛衣的男子热切地交谈。那男子背对着我,但他身体的轮廓却让我眼熟。

“云深!”鄢琪见我进来,高兴地喊。

那男子立刻站起来转身看着我 – 居然又是韩彦成。

他自从在剧场与我相遇后,打过几次电话来约我出去。我因为不想让他误会我对他有意,就都婉言回绝了。没想到他居然改让鄢琪来约我。

鄢琪拉我们俩坐下,兴冲冲地说:“我们三个一年多没见了吧。我今天晚上让人给我顶了班,我们去吃饭,再好好玩一晚上!”

“你这一年多都过得好吗?” 韩彦成灼灼的目光让我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我还好。你呢?”我微垂着头,用小勺搅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

“马马虎虎吧。”他答。

鄢琪对我挤眉弄眼:“还是云深的本事大。有人翘课都要留在北京,等着机会见你。”

我忙低头喝茶,再赶紧转移话题:“等一会儿我们去哪里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滑冰,然后看电影。因为有鄢琪在,我也就不觉得那么尴尬。三个人在一起,高中时那种快乐无忧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我竟有了多日来难得的放松,等分手回家时竟已是快到十二点了。

在送鄢琪回家的车上,她对我鬼鬼祟祟地笑道:“云深,韩彦成那家伙喜欢你呀。”

我脸红着伸手去堵她的嘴:“不许胡说。”

她灵活地躲过,一面大笑着说:“他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你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看出来了。以前班上男生都叫你公主。只有韩彦成不这么叫。他叫你梦想,意思就是做梦都在想啊。”

回到家,路过书房时,从楠木雕花窗精巧古雅的窗棂间,仍有微黄柔和的灯晕渗出,映着窗前的细竹,竟有些寒秋里温暖柔软的微微哀伤。

此时的灯前必定坐着我熟悉的那个身影。这么晚了,他还在工作吗?

韩彦成说,我是他的梦想。而我的梦想,我曾经的梦想,就是现在与我隔着一帘灯光的这个身影。我曾经愿付出一生去陪伴他,让他快乐,但却被他欺骗,践踏。他曾是我小小的世界里唯一的灯火,现在却已熄灭,只剩一片冰凉的灰烬。

又过了两天,靖平一早去了公司上班。我上午陪玮姨去看了菊展,买了些盆花回来,下午时有些无事可做,便摆开宣纸笔墨,在房中练字,但总也无法静气凝神。刚写得略为专注一些,新月敲门进来说,韩彦成的母亲在客厅里等着见我。

以前上中学的时候,我在学校和韩彦成家见过几次韩太太。我跟她说不上熟,但她对我格外地亲切关爱。她今天登门到家里来,绝对是有比较重要的事。会跟韩彦成有关吗?会跟我有关吗?

我整了整衣饰,跟着新月下楼。只见玮姨正坐在客厅里,陪着已经很久不见的韩太太说话。她变化不大,依旧是富态圆润,衣着考究,但面色却是有些掩不住的憔悴。

一看到我进来,韩太太马上从沙发上起身,两三步就急急地走到我面前:“林小姐,我有很要紧的事情,能不能单独跟你谈谈。”

我心中愕然,但仍是礼貌地回答:“好的,韩太太。”

玮姨带着新月离开了客厅,临走时又周到地关上了客厅的门。

等客厅里只剩了我们两个人,韩太太就一下子哭开了。我赶忙给她递纸巾,又连连安慰她。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说:“林小姐,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冒昧地来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彦成。现在也只有你才能救得了他了!”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我惊异道:“韩太太,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只要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决不推辞。”

她擦擦眼泪,哽咽着说:“这都是我的错,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送彦成去新加坡读书。原本想他拿个国外的学历以后有个好发展,但没想到他还太小,以前又从没离开过家,一下子到了异乡,人生地不熟,被帮坏朋友骗得染上了毒瘾。昨天他爸爸从他身上搜出来一些药丸,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惊呆了。韩彦成,那个羞涩规矩的男孩子会吸毒?我记得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一阵他脸色有些发青,但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就好了。这就是原因吗?

我同情而惋惜地看着韩太太:“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要送彦成上戒毒所吗?”

韩太太抹着眼睛摇头:“我们是体面的人家,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以后还怎么见人?而且进了戒毒所,彦成的档案里就会有记录,一辈子都抹不掉了。”

我叹了一声:“那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吗?”

韩太太重重地点头,一面热切地说:“林小姐,现在只有你能救彦成了。我们现在想让他在家里戒毒,可他说他在新加坡的时候尝试着自己戒过,但是太痛苦了他坚持不下来。你知道,他从小给我们宠惯了,受不得一点儿苦的。可这毒要是不戒,他这一辈子就完了。现在我们谁劝他,他都不听。可是林小姐你不一样,我们家彦成从小就喜欢你,对别的女孩子看都不看。现在也只有你的话他肯听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韩太太已经从沙发上起身,“咚”地一下跪在了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林小姐,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我的彦成啊!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要是毁了,我跟他爸爸也就都没法活了!”

我赶紧扶她起来:“韩太太,您别这样!彦成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尽力帮他的!”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林小姐。”韩太太一脸要给我磕头的感激:“请你帮我劝劝彦成一定要把毒戒了,不过你能不能别告诉他我今天来找了你?他这孩子面薄,会觉得这样丢脸。还有就是,这件事情,请你不要跟任何其他人提起。这事关我们一家的脸面和彦成今后的前程。”

我点头道:“您放心,我都答应您。您先回去,我随后再过来,这样他就不会起疑。”

韩太太再三谢了我,匆匆离去。

玮姨满面狐疑地问我:“真是奇怪。我们跟这位韩太太又不熟,她怎么就突然登门造访来了?我看她刚才出去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飞快地转转脑子,回答玮姨说:“是韩彦成跟韩太太吵架了,闹得有些厉害,韩太太想让我去帮她劝劝韩彦成。”

玮姨有些不满地攒眉:“这娘儿俩吵架,哪有让一个外人去劝的道理?”

“韩太太觉得我跟韩彦成读书的时候关系挺好,我说的话他大概能听得进去,所以就来找我。她也是没办法了。”我不知道这个解释能不能让玮姨信服。

她果然仍是面有疑虑,想说什么但又顿了顿,只言之再再地告诫我:“你可千万别把自己也劝进去了!”

我回自己房间后,坐在窗前凝神思索。震惊归震惊,但韩彦成并不是我身边的朋友里第一个染上毒瘾的人。与André的相处让我对这种事已略知一二。我要帮韩彦成,我必须要想出一种他能接受的法子来帮他。

将近五点时,我大概拿好了主意,让德均去车库把车开出来,然后自己换好了衣服,就准备去韩彦成家。我跟玮姨说我不在家吃晚饭了,她一脸的不情愿,但也只好让我离开。

我们居住的上善居是几座重檐楼式建筑,悬架在起云池的中央,四面环水,然后以蜿蜒曲折的廊桥与岸边相连。而车库就在岸边。此时德均已经把车开出了车库停在对岸等我。

我怕时间来不及了,便埋头在廊桥上小跑起来,却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定睛一看,竟是靖平。

“别这么着急,小心摔了。”他扶我站稳,然后放开抓着我上臂的手。

“你今天怎么回家这样早?”我有些惊奇又有些没有来地尴尬。

“今天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想着最近一直忙,在家待的时间都太少,所以今天就早一点回来。”他顿了顿:“我刚才在车库里碰到德均了。他说你要去韩彦成家。”

我点点头。

“这样的天气,晚上出去怎么不戴围巾?以你的体质,会很容易生病。”他说。

我这才意识到我又忘了戴围巾,但我已经出了上善居老远,回去拿是来不及了。我对他摇头道:“下次吧,我要晚了。”说完继续往前走。

“等等。”他转身拉住我,解下他自己的围巾系在我颈上,然后说:“去吧。”

我心中一片错愕,只机械地转身,然后突然飞快地奔跑,仿佛有种未知的恐惧让我想要逃离。

我在车后座上坐稳,德均启动汽车沿着修竹夹道的小径朝大门驶去。

我伸手想解下颈上的围巾,但那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和气息,却让我的手停在围巾上,无力而轻轻地摩挲。这竟然还是他在托斯卡纳当着众人给我系上的那条紫色羊绒围巾。

我回头透过后窗望向上善居。起云池上渐渐升起的暮霭,让曲折精巧的廊桥和重楼飞檐的上善居都拢在苍苍烟水里。那廊桥上仿佛还站着一个身影。我的心跳无端地快起来,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但暮色与夜雾却已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韩太太对儿子是溺爱,所以造就了韩彦成容易受诱惑又不太坚强的个性。这与靖平的母亲对靖平的教育方法截然相反。

玮姨不知底细,所以对韩太太的这次登门造访非常不忿,觉得这娘儿俩要合计着枪她的外甥媳妇了。

靖平这次提前回家本是想多些时间与云深相处,但可惜时机又错了。

木木童鞋提到小韩突然吸毒让她的小心肝受不了。其实吸毒的并不都是坏孩子。我来讲个真事儿吧。

大概是三四年以前,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叫S先生。他们一家都是生活在美国中西部的白人,家里很有钱。S先生有一儿子,很规矩听话的小孩子,在离家大概五六个小时车程的一所大学里上大一。S先生为了方便儿子上学,就在离校远很近的地方给儿子买了一栋公寓让他住着。他儿子人很本分规矩,但平时花钱手脚比较大,结果被当地的毒贩子盯上了(他们专找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然后在一次聚会上,毒贩子就装成一般学生,递了只加了毒品的烟给S先生的儿子抽,从此S先生的儿子就从他那儿开始买毒品了。过了不久,S先生给儿子的公寓里打电话,可连着两天都没人接。S先生慌了,开车到了学校,撞开他儿子的公寓门,然后看见自己儿子躺在沙发上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了 - 这孩子死于吸毒过量。好端端一个小孩,就这么没了。所以说,真地爱孩子,就别溺爱他们。

谁是谁的毒品(云深)

到了韩家,我和韩先生打了招呼,自己跟着韩太太匆匆去了韩彦成的卧室。

韩太太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儿子卧室的门,声音柔和地说:“彦成,林小姐来看你了。”

片刻的静默之后,屋门被猛地打开了。韩彦成站在我面前,一脸的惊异和喜悦:“云深?我没做梦吗?你怎么会肯来的?”

“我刚才路过你家,就想来看看你。”我谎称道。这时韩太太偷偷看了我一眼,满是感激。

他开怀地笑了,满脸地灿烂:“那我们出去吃饭吧。我在家里已经关了一整天,快闷死了。”

“也好也好,你们出去玩玩慢慢聊。我去给你拿件外套,小心冻着。”韩太太急忙忙地去给儿子找外套。

她对儿子的呵护是无微不至,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这让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我那已在天堂的母亲也曾是如此地爱我。韩彦成,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按韩彦成的建议,我们去了一家法国菜馆,情调不错,但菜品一般。我也无心讲究这些,只跟他落座点菜,然后开始闲聊。他和我讲他在新加坡的生活,和他学成后回国接手他父亲公司的打算。我留意地听,认真看他面上的神色。终于到将近六点时,他面色开始隐隐发青,额头有些细小的汗珠渗出来。他对我抱歉一下,然后去了卫生间。

我独自坐着,对着面前盘子里的食物,再也没了胃口。他这样的反应我曾经在André身上看到过,而韩彦成今天出现这种反应的时间和上次几乎是同时的。看来这个单纯规矩的人是真地上瘾了。我心里一阵悲哀,又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韩彦成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落座后他道歉说,眉宇间是一派神清气爽 – 我猜那是药物高峰反应过后残留的作用。

他的话多起来,也变得更大胆,开始絮絮地向我倾诉他从小到大对我的喜爱和思念,一改以往的羞涩。我一言不发地听着,心情沉重。终于他渐渐安静下来,想是药劲已经慢慢过了。

我端起手边的石榴汁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他,轻轻说道:“彦成,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吸过毒,每次毒瘾发作的时候跟你刚才去卫生间之前的样子很像。我担心你。”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静默。而这次,躲避对方目光的,反而变成了是他。

良久,他抬起看着地面的双眼,小声地说道:“我没办法跟你说谎。我最怕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你。这下你一定看不起我了,觉得我像垃圾一样脏。”

“别这么说。”我安慰着他:“我那个最好的朋友,他吸过毒,而且还做过更可怕的事情。可他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现在已经戒掉了。彦成,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双眼重又垂下来看着地面:“刚去新加坡不久,我跟一帮朋友聚会,抽了一只别人递给我的烟,但是我不知道里面是放了药的。后来就慢慢上瘾了。”

“戒掉它好吗?”

“我试过,但是做不到。”他声音更低。

“能再试一次吗?”

他不作声。

我有些急了,伸手过去握住他一只手:“就算是为了我,可以吗?”

他看着我那只手,然后双手将它紧紧包覆起来,仿佛在捧着无价的珍宝。他慢慢抬起头,喃喃地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最后,我说送他回家,他却不肯,一定要先送我回家,然后自己坐计程车回去。

车快到我家门口时,他提议我们下车散步走走。我便和他一起并肩走在路灯下,德均在旁边开车慢慢跟着我们。

说着就到了大门口。

“我该进去了,晚安。”我伸手向他道别。

他握住了,却抓得紧紧地,不松开。

“云深,”他一双眼睛里含了痴迷和凄凉:“我能吻吻你吗?”

我大骇着,对他猛摇头,慌忙要把手从他的紧握里抽出来,但却挣不脱。

“云深,我喜欢你,看你第一眼就喜欢。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心里。这一年多你没了音讯,我更是日夜都在想你,连做梦都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摆不脱毒品吗?因为每次吸过以后,我就会产生那种把你抱在怀里的幻觉。那种幻觉比毒品本身更让我上瘾。”他的声音含着痛苦和热切:“我知道从此之后你就只会是我一个无法实现的梦了,因为一个吸过毒的人是再也配不上你的。我这辈子只想能吻你一次,那么就算死了,我也甘心!”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心里一阵刺痛。那种无望的爱会是怎样地凄凉哀伤,我很明白。而如果我现在推开他,我是不是会将他推入无底的黑洞,毁了他的一生?

我无力地松手,不再挣扎,任他将我紧紧抱入怀中。他那样迷醉地抱着我,深深呼吸着我肌肤发间的味道,仿佛这一刻他已等了一世,而在他今后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

终于他的脸朝我压下来。我强迫自己不动,但在他要触到我的唇的瞬间,还是下意识地将头一偏,让他火烫的唇落在了我冰凉的颊上。他也不再坚持,只长久而迷恋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这时,我看见一辆车缓缓开过来,却又突然停在了街对面。那是靖平自己常开的那辆银灰色的Bentley。他现在应该就坐在里面看着我们。

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难受吗?

不,他不会的。我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他并不真地爱我。

为什么我希望他会难受?

因为我还爱着他吗?

不!我不会!我不能!

我该怎么办?

谁来帮帮我?

我痛苦地把头藏进韩彦成怀里,想要逃开这要把我逼疯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为了让大家早点看到happy的情节同时证明我是亲妈,我现在正在拼命地赶文,估计今天之内下一章就能出来了。

姨妈的旧爱(云深)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晚了些,昨夜的失眠仍让我头昏脑胀。我匆匆梳洗好,下楼去横枝厅用早餐。刚走进横枝厅,便看见那张紫檀梅纹雕花餐桌旁坐着一个男子正在看报纸。听见我进来,他放下眼前的报纸 – 居然是靖平。通常这时候他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今天是怎么了?

“早,云深。”他跟我打招呼。

“早。”我没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在Fran?ois给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晚上睡得不好?”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脸上。

我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决不是一夜安眠的样子,但仍然嘴硬道:“我睡得挺好。”然后喝了一口Fran?ois端上来的牛奶。

“Fran?ois,麻烦你出去一下,再带上门。谢谢。”靖平礼貌地支开了Fran?ois。

屋子里就剩了我和他。

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自己却不知为什么不敢抬头看他。我的心开始不听话地乱跳,强装镇静地切着盘里的煎蛋,但我的手却抖得连刀叉都快握不住。

“我想跟你谈谈。”他的声音很平静。

“谈吧。”我不抬头。

你昨天晚上明明看见了韩彦成吻我,可却还是一脸风平浪静。你不生气吗?你不在乎吗?我心里一片狂涛翻涌,分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

“你不爱André了?”他问。

“爱,一直都爱。”我撒谎说。

“那为什么又和韩彦成在一起?”

“因为我发现自己也喜欢韩彦成。一个人是可以同时喜欢两个,或者更多人的。不是吗?”愤怒突然给了我勇气。我放下手里的刀叉,直视着他。有一句话到了嘴边终是没出口。那就是 – 靖平,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惊异地注视着我,语调里终于失去了让我痛恨的平静:“云深,你怎么变得让我都不认识了?”

“或许你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也没有想要去认识过我!”我强硬地顶撞他,掩盖着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怎么可以对待感情就像在玩游戏?”

“我当然可以!我生在宫廷里,受的是宫廷的教育。在那里,礼貌,赞美,微笑,爱情,婚姻,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只要能让我达到目的,能让我开心,我就可以聪明地去利用,操纵,玩弄。只要我高兴!靖平,和你做的小游戏,也让我很开心呢。”

我面带妩媚的微笑看着他,心里却恨不得他此时的目光可以杀人,因为有一刻,我不想再活着。

他直直地注视我良久,眼中的平静终于被燃烧的愤怒代替。

然后他站起来,一字一字对我说:“很高兴今天认识了你,公主殿下。祝你胃口好。”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他用力关上门的霎那,我蜷在桌上,失声痛哭。

从那以后,我便没有再见到靖平。他早出,我晚归晚起,也就没了照面的机会。

每天下午我都回去韩家看望在家戒毒的韩彦成。他并不是个意志太坚强的人,而从Bernard帮André戒毒的经历中,我知道此时有一个自己心中爱念的人陪在身旁对韩彦成来讲会是多么重要。刚开始的几天尤其艰难,但渐渐的,在药物和他自身的努力下,他已大有起色。这一切,每日外出时不离我左右的德均都是知道的,但我要他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

我眼见着韩彦成一日好过一日,也松了一口气,就约鄢琪去一家新开的秘鲁餐厅吃午饭,顺便放松一下。

一进餐厅门,鄢琪就拿手肘碰碰我:“云深,你舅也在这里跟人吃饭。”

我抬眼看去,正好碰到靖平寻过来的目光。

我心慌地想跑,却被鄢琪一把拽着拖过去:“平时见你舅不容易,今天好巧碰到,我奶奶让我还得好好谢谢他这救命恩人。”靖平最近安排鄢琪的奶奶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并完全免费地为她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心脏搭桥手术。鄢琪因此对他感激不已。

我被鄢琪拉过去,在靖平身前站定。

靖平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我们点点头。

“李先生,我奶奶让我代表她再次谢谢您,她现在比以前结实多啦。”鄢琪喜滋滋地对靖平说。

“感谢倒是不用。她老人家身体健康,我就很高兴。”靖平温和的笑容让我心乱,便扭开头。

然后,我看到了站在靖平身旁的那个人。

这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因为靖平看起来比实际的三十岁年龄要年轻很多,所以我拿不准这个人比靖平年长还是年幼。他相貌虽不及靖平那样剑眉凤目,挺鼻薄唇地出众不凡,但也英俊端正。他矮靖平半个头,身材匀称,面色保养得很好。而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灼灼如火,让我心惊。

“我们一起吃饭吧,也让靖平给我们介绍认识一下。”那人提议着,火烫的目光并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好呀!”不等我同意,鄢琪已经大方地坐下。我无奈只得随她。

“这位是林云深,玮姨的亲戚,也是我外甥女。这位是云深的朋友鄢琪,鄢小姐。”随着靖平的介绍,那男子向我们点头致意。

“云深,这位是我一位故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你的长辈,卓正,卓先生。”

“卓先生。”我朝他微微颔首。

那位卓先生却拍拍靖平的肩,笑起来:“你自己要当长辈你去当,我可还没那么老!”

大家落座点菜,鄢琦和卓正坐在我两侧。靖平端正平稳地坐在我对面,也并没有多看我,但仍让我无端地心乱。

“林小姐是还在上学吧?”卓正看着我,面带温和的笑容,但目中咄咄的深切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此刻我突然更愿意坐在我身边的是靖平。

“是的。”我尽量礼貌地对他微微一笑。

我的笑容似乎让他眼中神色一滞,看我的目光里更多了精芒:“学什么专业呀?”

“作曲。”我垂了眼帘,假装去拨弄自己盘子里的海鲜烩饭,不敢再与他对视。

“好专业!学音乐的女孩子普遍气质都不错,但像你这样出众的,我还没见过。漂亮得像个小仙女。”他的直白的赞美让我慌乱。

“卓正,你太太和儿子怎么样了?这次没跟你一起来?”靖平自然而从容的轻轻一句化解了我的尴尬。

“他们都在香港。我太太一般不跟着我东跑西颠,更愿意在家带孩子和打牌。”卓正笑笑。

我听闻他已有家室,暗松一口气,转眼看鄢琪,她却给我一个隐讳的古怪眼神。

“卓伯父还好吧?”靖平再问。

“他身体还好,就是记性不如前了,还爱唠叨。但是托你的福,自从你拿了Nobel奖以后,我老爹就不再拿你来鞭策我了,说我这辈子已经没希望和你比了。我也落个耳根清静。可你现在是我儿子的榜样。我老爹成天拿你来教育他。什么时候带他来给你看看。”

一顿饭他们说说笑笑,我却吃得不轻松。好容易吃完饭,我们大家道了别,我拉着鄢琪逃回车上。

鄢琪皱着眉头对我说:“那个卓先生也太露骨了。整整一顿饭时间,眼睛都没离开过你。云深你小心点儿喔。”

“不会的,他是有家室的人。”我自我安慰道。

“切!”鄢琪不屑地嗤了一声:“有了碗里还看着锅里的人,多了去!”

第二天上午,靖平去上班后,我在房间里弹琴。新月来告诉我家里来了客人,请我下楼去客厅。

我刚走过楼梯的转角就看见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和玮姨谈笑风生。一见我,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含笑地看着我:“林小姐,你好。”

我也点头回礼:“你好,卓先生。”

玮姨在一旁开口道:“云深,卓叔叔说你们昨天见过了,还一起吃了饭。”

卓正赶紧叫起来:“玮姨,我已经老得要当云深的叔叔了吗?我也就比靖平大一岁而已!”

玮姨笑着瞪他一眼:“云深只比你儿子大十一岁,她不叫你叔叔叫什么?都当爹的人了还没个当爹的样儿!”

我们三人聊了一会儿天,这时玮姨事先约好的发型师来了,要给玮姨做头发。卓正便说:“玮姨,您有事就去忙吧,不用专门陪我。我想去园子里转转,就麻烦云深陪陪我吧。”

我看见玮姨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和警惕,随后她一笑说:“也好。”

卓正对园子非常熟悉,其实根本用不着我做向导。我们走走停停间,他便指给我看他幼时常和靖平顽皮捣蛋的地方。我不由听得入神,想象着靖平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你舅舅小时候,非常聪明,学什么都比我快,比我好。他总是能轻易得到别人很难企及的东西。我挨了我父亲不少骂,说我年纪比靖平大,都白长了。他鬼点子特别多,可又特别够义气,每次犯了事,不管是不是他干的,总是和我一起受罚。”卓正说。

我想像着小小的靖平精灵古怪的可爱样子,嘴边不由自主地含了一丝笑。

我们走到洒锦阁前的那颗巨大的古槐下,他停下来,久久地看着那棵树。

“云深,你长得很像我爱过的一个女孩子。应该说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可惜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回头深深地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我母亲以前告诉过我,我那位妙龄早逝的姨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好像就是姓卓,应该就是他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自己的身份,因此也不能告诉她我是他爱人的侄女。

“您不爱您的妻子吗?”我问。

“我现在的婚姻只是一桩利益联姻。我对我太太没什么感情。这么多年,我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疏影。”

我感动于他的长情,但还是劝他:“执著的情感总是最珍贵的,但过去的美好回忆留在心里以后,人还是要积极地生活。毕竟您还有孩子,他该有一个充满爱的家庭。”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可你不认为,一个人在经历了失去的痛苦后,当希望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应该不惜一切地去得到吗?”

他眼里狂热的火焰让我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兑现诺言,偶这个周末赶了两章出来,让你们一次看个够。偶不行了,去休息了。

老友(靖平)

自从同云深在那家秘鲁餐馆偶遇之后,卓正便常常在我上班的时候到家里来作客,每次都带来鲜花和各种精致的礼物。我很清楚他的目的是云深。所幸每次他造访时,玮姨都片刻不离云深左右,让他无法单独接近。

那日共餐时,他看云深的目光已让我警惕,但他随后毫无忌讳遮掩的大胆直接仍让我吃惊。这与我记忆中敦缓温良的卓正太不相同。他是我儿时的好友与玩伴,但在他伤害到云深以前,我必须阻止。

我打电话邀他一叙,他转而要我去他的别墅枫园吃晚饭。

下班后,我独自驱车驶向位于市郊的枫园。那里曾是卓家的豪府华宅,我幼时也常和疏影一起去玩耍。但自从卓正娶了一位香港女子后,他们便举家移居香港,枫园就只成了他们偶尔在北京落脚的别墅。

车驶入华丽沉重的雕花铁门,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已站在那栋我所熟悉的洛可可风格的两层建筑前迎侯我。“先生正在客厅里等您。”他恭敬地引着我朝客厅走。

行过门厅时,一个年青的长发女子与我匆匆擦身而过。尽管只是仓促地一瞥,但她与云深依稀相似的轮廓和脸上一双红肿的眼睛,仍让我心中略惊。

“哎,大忙人,总算肯多花些时间和老朋友叙旧啦?”卓正迎上来,在我胸前虚晃一拳作势捶我,又拉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是不得以,实在没闲,哪像你可以悠游自在。”我朝他笑笑。

这时,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走进来,手中的托盘里盛着两杯开胃酒和一碟腌橄榄,奶酪片,和薄饼干。她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对我们嫣然一笑:“晚饭再过二十分钟就好。李先生请先用一点开胃酒吧。”

我向她道谢,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是我刚用苦艾酒,朗姆酒,和鲜榨的柠檬汁调成的。李先生还喝得惯吗?”她殷殷问道。

“味道很好,多谢你费心。”我用微笑盖过心中的疑问。这个女子同样长得与云深有几分相似。又是巧合吗?

“青青,看到帅哥就把我忘啦?”卓正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揶揄道。

那个叫青青的女子转头笑盈盈地走到卓正身边:“怎么敢忘。谁是给我发薪水的老板,青青还是知道的。只是平时报章上关于李先生的文章看得多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真身本尊,不免兴奋了些。卓总不要见怪。”

卓正笑着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还算有良心。看在今天酒调得好的份上饶了你。”

她妩媚地一笑,再对我很礼貌地欠了欠身,然后走出去。

“是不是还不错?舞蹈学院的校花。漂亮,懂事,还很有才情。跟了我两年了,是我到目前淘到的最好的。”卓正面带得色地对我说。

“刚才红着眼睛出去的那位呢?”我看着他,不动声色。

“你是说Candy?她差远了。一开始清高得不得了,我送了她一条Tiffany的钻石链子以后就乖乖躺到我怀里来了。跟了我还不到一年,现在提出来要我离婚娶她。刚给了一笔钱把她打发了。她看中的是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得很。如果不是为了她那双眼睛,我才没兴趣理她。你说现在怎么这么多女人低估男人的智商,还装模作样地假清纯。其实拿钱什么都可以从她们身上买到。”卓正的不屑中带着厌腻。

那名叫Candy的女子长着一双与云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和疏影相似的眼睛。而那位青青的五官眉眼也有疏影的影子。

我从不以自己的生活方式来衡量别人 – 各人经历性格相异,活法自然不同。何况现世纷乱,情之一字早已被用滥。某些此取彼求,只要不伤他人太重,太背道德伦理,旁人也无须指责太多。

我很清楚卓正当年对疏影用情至深,而他与现在的妻子之间也只是利益婚姻。但他现在用这样的方式来虚构对疏影无法实现的爱情,仍是让我吃惊。他与妻子不睦是一回事,但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我心中五味杂陈,不赞同,感慨,同情,一时间有些辨不清。

“喂,你这几年到底怎么会事?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该不会是有毛病吧?”卓正有些夸张地朝我瞪眼。

我无谓一笑:“没遇到合适的。”

卓正啧啧摇头:“老兄你还真能扛。这样吧,看在发小兄弟的情分上,我把青青让给你。她真地很不错,各方面都很出色,你会满意的。”他对我暧昧地一笑。

“谢了,我不好这一口。”我摇头,然后谈到正题:“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云深。”

他一笑,伸开手脚,舒服地往沙发背上靠:“我猜到了。”

“她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人。不要跟她玩你和其他女人玩的游戏。”

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暗红的液体在他手指间起伏跌宕。他抬头看着我,慢慢道:“我没跟她开玩笑,也不打算和她做游戏。”

“你是有妻室的人,打算拿什么和她认真?”我问,心中已有怒意升腾,但语调面色依然平和。

“如果云深愿意嫁我,我会和太太离婚。”卓正脸上的神情不像在说笑。

“你太太的叔叔是香港‘洪兴会’的当家。你以往的莺莺燕燕并没有给你惹来太多的麻烦,是因为你把外室都放在大陆,在香港时,仍在人前和你太太是和睦夫妻。但现在你为了云深要和她离婚。她们这样的家族,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有这样伤他们面子的事发生,你太太家里会对云深做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那是我的事,我有把握摆得平,不用你操心。”卓正一脸嗤然。

“任何有可能伤害到云深的事,我都会尽全力,不让它发生。我这人从不乱说话唬人,你知道的。” 我平静地说。

“你只当她是你外甥女那么简单吗,靖平?”他仍然含笑,但目光里带着刀箭。

“这与我们现在说的事情无关。”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就是为了等一个和疏影最相像的。现在终于等到了是吗?”卓正收起了笑容:“当年我们同时爱上疏影,这些年我们都没能忘了她,而现在我们又都爱上了云深。靖平,你和我,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在你弄清楚你究竟是为了她本人,还是为了你自己在爱她之后,再来问我这个问题。”我正色道。

卓正瞬间勃然,满面的愤怒与不甘,我前所未见:“你真地以为自己明白什么是爱吗?你真地以为你当年为了所谓的救疏影而和她远隔重洋,一去经年,就让她幸福了吗?我没有你的天分,也没有你的幸运。如果我能得到疏影对你的一半心心念念,让我舍了命也值。但如果疏影爱的人是我,就算我有你的资质,也不会走你的路。我会舍了一切陪着她,至少让她剩下的时间里没有遗憾和思念。你不在的那几年,她在人前从不提你,可每次一发烧,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名字。而她去世的前一个月,你才回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那些已深埋在我心底的惨烈的过往,又慢慢浮起来,渗入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看着卓正,静静说道:“我从未对你说过我当年的选择是对的。当年我没护好疏影,如果你知道我为此付出的代价,你就会庆幸你不是我。因此我现在会不惜一切,不让类似的事再发生。”

“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吗?我可不再是当年那个老实巴交,只能在旁边给你们‘作证’的人了。”卓正一脸轻蔑。

“我再说一次,不要碰云深。你如果让她受伤害,我不会讲情面。你不信就试试看。”我一字一字说。

“卓总,李先生,晚饭准备好了。”那个叫青青的女子一脸柔美的笑,出现在门边。

我对她略一欠身:“抱歉,我得走了。麻烦你辛苦,真是过意不去。”

我不再看卓正一眼,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卓正与靖平同样是爱疏影,但两人性格迥异,因此爱一个人和怀念一个人的方式也就大相径庭了。

霓裳(云深)

这几天卓正出乎意料地不再到家里来,而我也乐于这难得的清静。

午饭后,我让德均开车带我去一家小有名气的旧书店。层层叠叠的书堆让我暂时忘了心中的千丝万绪,我专心致志地淘着书堆里的宝贝,感到了些许寻宝人的快乐。

不觉中已耗了大半个下午,我寻到了几本平日不多见的书籍,最大的收获是淘到了一本林徽因的《九十九度中》。早听说她这部早期意识流风格的小说空灵剔透,轻盈秀逸,今天总算可以一读。心中不由欢喜。

这时已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站了几个小时的德均有些内急。他嘱咐我站在人多显眼的付款处附近不要乱走,他去趟卫生间马上就回来。德均走后,我站在那里东看看西瞅瞅,突然看到身旁的书架上有本陈旧的线装书,一时兴起就抽了出来,却原来是一本古曲谱。我随手翻到一页,看到一个曲名 – 霓裳羽衣。

霓裳羽衣,唐代法曲的登封之作,璀璨艳绝,跳珠撼玉。而它的名垂于世,更是因着它背后那段盛大而凄绝的爱情。在七夕的长生殿里,那位君王对他心爱的妃子盟誓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而大难来临之时,他赐给她的是一段白绫。

我十六岁时,曾在西安的城楼上问他,是否会像他的这位先祖一样,为自保而牺牲掉爱情。他用略低温润的声音告诉我,他不会,因为爱情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当时欣喜至极,以为自己对他心怀已久的爱情终于有了他一丝的承诺和回应。

然而,霓裳原是幻物,山盟只是空言,这世上并无长久的爱情。对唐玄宗来说,他对杨玉环的爱情不及自己的性命珍贵。而靖平对我愿为之付出一切的感情的回应,是一场逼真的游戏。爱情只活在书中戏里,是镜花水月,是飞雪流云。它就在你身边,依稀可见。但你伸手相探时,却只握了满把的虚空。霓裳再美,终究是虚幻。

或许也有极少的人,冥冥中握住了爱情,他们便成了芸芸众生中最幸福的寥寥。就像我的父母,就像我那位早逝的姨母和卓正。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再这么想下去,然后把这本曲谱也放进那堆我淘到的宝贝里。

我左右看看,仍是不见德均的身影。他去了快一刻钟了,还不见回来。他是身体不舒服了吗?我决定先把书买了,然后再等等看。

柜台前的店员小姐接过我手中的书,算算价格,对我很和气地一笑说:“一共两百四十八元整。”

我这才想起,自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平日需要在外购物时,总是有身边的随从替我付款,因此我也就形成了习惯,自己身上从来不带钱。

这时,我身后的一只手将一小叠钞票递给店员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这里是三百,不用找了。”

我惊异地回头 – 站在我身后的竟是多日不见的卓正。

他穿着一套考究的驼色便装,头发光洁齐整,正笑吟吟地看着我:“云深,好久不见了。是不是有些想我了?”

他笑得温软和煦,但却让我有些莫名地心惊。

“卓先生,谢谢你。等一会儿德均回来了,我就让他把钱补给你。”我礼貌地作答。

他笑吟吟地说:“你跟卓叔叔还这么客气,我们又不是生人。我刚在卫生间碰到德均,他说他今天身上钱也没带够,请我先过来帮你付一下款。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把车开出来在书店门口等着你了。”

我再次谢过他,然后和他一起走出书店,但停在店门口的车并不是德均今天开出来的那辆。而在我反应过来以前,我已经被卓正塞进了车里。坐在驾驶座上的一名男子立刻启动汽车,快速地开了出去。我惊魂未定地坐在后座上,而卓正就坐在我身旁。

“这是怎么回事?德均在哪里?”我惊惶地问。

“我的人给他灌了点药,让他睡一会儿。你不是很烦他跟着你吗?这下我们可以自由轻松一下。”

我顿时手脚冰凉:“你把德均怎么了?”

“别担心,只是用了一点麻醉药而已。你这么关心他一个下人么?小心我吃醋喔。”他微笑着说。

我只觉得一股凉意窜上背脊,急声说道:“我信任你是世交长辈,但你怎么能这样做?我哪儿也不会跟你去!”然后不顾一切地伸手去开车门。

但是卓正以飞快的动作捉住了我的双手,然后顺势将我牢牢地按在了车座上,让我无法动弹。他两眼专注地看着我,笑得一脸温柔:“跟我在一起待几分钟就这么难受么?你就不怕我不高兴了拿你那个保镖出气?”

我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他。德均还在他们手里,他们会对他做什么?这时候想逃是逃不掉的,还反而会害了德均。我该怎么办?

卓正继续看着我,满脸痴迷柔和:“对不起,吓坏你了。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靖平不让我见你,我就天天让人盯着你家门口。好不容易你出来一趟,可还有个保镖跟着。刚才整整一下午我都站在书店的楼上看着你。你挑书的样子可爱极了,像孩子在找宝贝。还时不时自己抿嘴笑,整张小脸都在发光。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极了……”他突然止住语气中不自觉的神往的喃喃,清清喉咙,再温和地看着我:“我只想见见你。可以吗?我保证不会碰你。”

他目中带着哀伤的痴然让我突然有了一丝恻隐。他的冒然会是源于对我姨母的无法忘情吗?

我迟疑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枫园,我在北京的别墅。”

“你保证不伤害德均,保证不冒犯我,保证只待一会儿就送我回家。”我知道自己现在根本就没有讲条件的立场,但卓正是靖平多年的朋友,也是玮姨看着长大的,应该不是什么歹人。

“我都保证。”他正色道。

枫园是一处景致非常优美的所在,小巧的洛可可式建筑座落在大片茂盛的枫林中,让我几乎以为回到了欧洲。

卓正带着我在枫树林中漫步,又到花园里参观他收藏的各种珍奇的植物。从头到尾,他都礼貌而绅士,没有半点越矩,这让我紧张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他细细地给我讲解各种奇花异草的来历和习性。他对植物的丰富知识让我有些吃惊,竟听得有些入迷。

我们沿着小径走到一座玻璃温室前。他推门引我进去,我瞬时为眼前的景致所震惊 – 深秋的天气里,一池粉色的荷花簇簇叠叠开在我眼前,让我几乎以为置身盛夏。

“养它们可费了一番功夫。池水要恒温,空气里的湿度和光照也得随时控制着。”卓正的言语中透着一丝骄傲。

“你很喜欢荷花吗?”我问。

他沉默片刻,目光漂浮在池上,慢慢答道:“不是。但这是疏影最喜欢的花。她走了以后,我就在这里养了一池,让它们一年四季都开着。我想她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待着。这么多年来,除了我和花匠,你是第三个看到它们的人。”

我听了,静默半晌,眼中一片温热,泪水滚落下来,然后再无法抑制。

我的姨母,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甚至宁愿把我自己的人生和你交换。生命的长短又如何?只要拥有了真正的爱情,一瞬也是永生。靖平,你为什么没有卓正的执著和长情?

“云深,你怎么啦?”卓正着急地伸手要拂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忙乱地偏头躲避,离他两步站开,用双手捂着脸,哽咽着对他说:“没什么,心里有些难受。你不用管我,马上就好了。”

他不作声,只在我身旁默默站着,直到我泪竭。

然后他带我回到客厅,刚才的激动让我头脑有些昏沉。我缩在沙发里,全身无力。厅里的灯光让我刚哭过的眼睛有些刺痛,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卓正体贴细心地调暗了灯光,又打开一瓶香槟,斟了两杯,端过来,坐在我身旁。

“渴不渴?”他体贴地问,把香槟酒杯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杯子,摇摇头。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拿起身旁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然后说道:“青青,送杯牛奶和小点心过来,牛奶要温得热一点。”

顷刻,客厅的门轻轻叩响。卓正起身走到门边,从隙开的门缝间接过一只托盘,然后重新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托盘里放着一杯冒着温润热气的牛奶和一碟核桃曲奇。

“喝点吧,刚才外面的风挺凉。”他把杯子递到我手里。

我默默地喝着,手脚渐渐有了暖意。但是我的心,却仍是一片寂凉。

卓正坐在我身旁,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我。有一霎那,他目中的温柔深邃让我以为,坐在我身边的是靖平。

我把手中的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开口道:“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好看的植物,我现在得回家了,不然玮姨会担心。”

他并不回答,一扬头把他杯里的酒喝尽,然后微笑地看着我。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但却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他向我挪近一些,微俯下头,用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如果我说我不想放你回家,而且这辈子都不想放你走了呢?”

我惊骇地向后缩:“可是你保证过!”

他脸上的笑容愈加温和:“小宝宝,不能轻易相信男人的话,因为我现在改主意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一把抓住了我的双手,在我面前半跪下来:“云深,从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我要跟我太太离婚,你嫁给我好吗?”

我惊恐地直摇头:“不!不!”

他仍牢牢抓着我的手,满脸痛苦焦灼:“云深,我以前有过很多女人,可她们只是我排遣孤独的对象,我从没付出过真心。自从疏影死了以后,我也过得像个死人,直到看见了你,我又才活过来!”

“可是我不爱你!”我拼命地要挣开他钳着我的手。

“现在不爱,但是你以后会的!我会把我的心和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我会把你宠得像公主一样,让你一辈子幸福。”

“我不要这些!我要回家!”我哭起来。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开始拼命但却徒劳地挣扎。

他一把撕开了我的衬衣,疯狂的吻雨点一样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尖叫着哭求他:“求求你!放过我!”

他的身体把我死死地压在沙发上,一只手抓了我的两只手腕牢牢压在我头顶。他俯身看着我的脸,粗重急促地喘息着,眼睛里闪着一种强烈的,我从未见过的欲望的光。

“我失去过,不能再承受第二次。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你,哪怕为此我会被天打雷劈!”说完,他决然地把手伸向我文胸的背扣。

我惊恐得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心里狂喊着一个名字 - 靖平!靖平!

作者有话要说:岁月和一份伤情可以改变一个人,此时的卓正已是入了魔障。卓正并不知道云深爱着靖平,因此并没有把靖平当成很大的威胁,所以没有告诉云深靖平和疏影的往事,否则他是不会放过这个筹码的。

幻灭 (云深/靖平)

(云深)

这时,一声闷响,我身上忽然一轻,压着我的沉重身体跌向一旁。

一件衣服落在我身上,盖住了我□的肌肤,然后我看见了靖平的脸:“云深!你没事吗?”他面色煞白,漆黑的双目中却有焦虑,痛惜,和愤怒的火烧成一片。

我抬身用手紧紧圈了他的脖子,如濒死的人抓住了浮木,然后放声大哭。

他拍着我安慰:“没事了,没事了。”然后迅速地转头去看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卓正。他解开我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再用衣服把我盖好,然后转身对着卓正:“我警告过你,不许碰她!”

我被靖平的脸色吓住了,忘了哭泣。即使当初得知我与André的绯闻时,和在其后我与他的屡屡冲突中,我也从未见过他面上如此骇人的神色。

卓正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嗤笑一声:“你倒真是神通广大,怎么会跑这儿来的?”

靖平沉声道:“是德均通知我的。他药劲过了以后就找机会干倒了你那几个手下,然后给我打了电话。我猜你就准是把云深劫到这儿来了。”

卓正恨恨看着靖平:“我是真心喜欢云深,你凭什么拦我?”

“就凭你现在的已婚身份和你太太家族背后的黑道势力。别拿喜欢做借口。有担当的男人不会拿他心爱女人的安危冒险!再喜欢也不会去碰她!”靖平此刻眼中的愤怒足以杀人。

卓正冷冷一笑:“靖平,为什么总是你,站在我和我想要的之间?来吧,打一架。胜过我,你就带她走!”

“你以为我不能带走她吗?现在警察就在楼下。不过,也好,你想打架,我也正想揍人。我满足你。”

“教我拳术的老师可是伊顿的冠军。”卓正轻蔑地一笑。

“那你就来吧。” 靖平沉声道。

我为靖平悬起心来,可很快发现这完全不必要。

我从不知道靖平居然会打人,而且能把人打得这么准,这么狠。只用了两三分钟,卓正便蜷在地上,呲着牙喘气,白齿间满是鲜红的血。

靖平站在卓正身旁,揉着自己的指关节:“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看在我和你过去多年的情分上,今天的事,我不起诉你。但是从此以后,你我不再是朋友。而且你如果以后再敢纠缠云深,我会杀了你。”

说完,他用衣服把我裹好,然后将我横抱起来,匆匆离去。

在回家的车上,靖平一言不发开着车,我坐在他旁边,身上裹着他的外衣,仍在不停地微微发抖。

为什么在那个以为自己注定要毁灭的时刻,我会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是因为我还爱着他吗?

为什么他在俯身看我的时候,眼里有那样多的焦灼和心疼?

是因为他仍在乎我吗?

为什么他会那样玩命地揍卓正?

是因为愤怒,或许有一点点的妒嫉吗?

“不用怕,他应该不会再招惹你,除非他真不想活了。”他安慰着我,但声音冷冰冰的,也不回头看我。

我害他失去了一个多年的朋友。他肯定恨死我了。

我鼓起勇气嗫嚅着开口:“谢谢你救我。很抱歉害你失去了一个相交这么多年的朋友。”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谢他,沉默片刻后,他回答我:“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卓正,这样的朋友没有了也不可惜。只是你以后听我的劝,别去惹不该惹的人就行。”

“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是你的错。是卓正欠揍。”他的回答仍是干巴巴地:“这次便宜了他。我不起诉他,主要是现在不想暴露你的真实身份。可他以后要是再敢骚扰你,我会跟他算总账。”

我心中隐隐地一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半天想出一句:“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会打架。你……你在哪儿学的?”

“我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强壮,父母就给我请了老师教我太乙剑和太乙拳,一直练着。后来在霍普金斯的时候,去过几次搏击俱乐部,跟同学去看球又遇到过几次群殴。”他转头看我一眼,眼中神色已平和许多。

回到家,新月和玮姨替我换下被撕破的衣服。我拼命冲洗身上被卓正碰到过的部分,直到皮肤都隐隐生疼。然后我躺在注满温水的大理石浴池里,惊魂甫定之后,又开始胡思乱想。

当被卓正压在身下时,我心中的悲伤更多于恐惧。失去处女的身体会让我恐惧,但因此而无法再爱靖平却是我悲伤的原因。他已将我伤得鲜血淋漓,而我居然还是无法停止爱他吗?

他还喜欢我吗?要不然,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卓正对我的纠缠?

但如果他真地喜欢我,他和Matilda那晚又怎么解释呢?

会是玩笑吗?还是误会?或者,是个阴谋?

我该找靖平问清楚。

想到这里,我飞快地起身换衣,收拾齐整后,去找靖平。但是他却不在他房间里。

玮姨告诉我,靖平回家换了身衣服就去公司了,连晚饭都没吃。我一看钟,居然已经晚上八点了。我失望空落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玮姨看我一眼,悠悠地说:“靖平在外面吃饭,我总担心他不如在家吃得舒服。云深,你帮玮姨一个忙,把我做好的宵夜用食盒盛了给靖平送到他办公室去,你也将就在那儿吃点儿。”

我感激地一把抱住玮姨,又禁不住把脸藏在她怀里,不好意思但却快乐地笑。

玮姨,为什么你总是能轻易地看穿我的心思?他为什么就不能呢?

德均开车把我送到靖平公司,再帮我提着食盒,和我一起乘电梯到达靖平办公室所在的顶楼。他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一年多没见的Nigel仍然在靖平办公室外那张环形办公桌上工作着。作为靖平最得力的助手,他的确尽职。

“林小姐。”他吃惊地站起来。很久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好,Nigel。靖平在吗?”我微笑着问他。

“他刚走。”他回答我:“送Matilda公主去钓鱼台国宾馆了。她今天刚从瑞典过来,下飞机就到这儿来了。你要打他的手机试试吗?”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睁大眼睛看了Nigel半天,然后对他说:“不用了。”

“你舅舅当了这么多年的柳下惠,这次恐怕是要破戒了。瞧着吧,今晚他要是不回家,就有好戏了。”他朝我挤眉弄眼地坏笑。

我只觉得心里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请你千万不要告诉靖平我来过。请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又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我只对玮姨说,我觉得不舒服,就半路回来了,没去靖平那里。

她听了,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我也请德均不要对任何人说实情,我已没了任何希望,不想连尊严也失去。

那一夜,我坐在窗前,在黑暗里看着起云池旁通向大门的小径,指望着夜幕里会突然亮起他的车灯。然而屋里时钟的秒响却一声一声宣布着我希望的枯减。

终于,天幕上亮起了第一道曙光。我用了一夜,将自己萌动的心,坐成了灰烬。

(靖平)

从布鲁塞尔回到北京后,我感觉到云深对我的敌意和疏远,便不跟她接近,免得她烦。我本以为她还沉浸在与André分离的痛苦里,但那天晚上,我看到韩彦成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而她没有拒绝。当时我坐在黑暗里,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握着方向盘的手竟在微微发颤。自从在布鲁塞尔她说她真正爱的人是André,我就告诉自己从今后你就只是她的舅舅,但我发现我再无法回到那个单纯的舅舅角色。

她不爱我是一回事,但游戏感情却是另一回事,这让我担心她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最终会伤害到她自己。第二天早上,我找她谈。她把感情当玩具的回答让我惊觉她个性上的转变。她不再是过往那个始终甜美善良的孩子,而成了自私虚伪的所谓上流阶层中典型的一员。这比她对我的报复更让我悲哀和心痛。

而更可怕的是,就算我知道她恨着我,就算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爱着的人,我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仍然无法只作为一个长辈去关心她,因为当我看到韩彦成把她拥在怀里吻她时,我只想上前把他狠揍一顿,而当我看到卓正把她压在身下时,我当时真是有了杀人的心。

但所有的这一切,我只能用平静的外表来掩盖。所幸我善于此道。

把云深从卓正那里带回家后,我匆匆赶到办公室会见远道而来的Matilda。她作为瑞典皇室的代表和其他一些政府要员到北京来参加一个中瑞友好交流活动。

这次和她的会面是我们早已商定好的。她此次出访的活动很多,日程安排得相当紧,唯一能跟我碰头的时间就只有刚到的这天下午。她提出一下飞机就到我办公室来和我会面谈工作。为了配合她的日程安排,我便同意了。

我和她谈了一会儿瑞典医学院的工作,又应她的要求,领着她参观了一下医院,然后送她回宾馆。

她下榻的是钓鱼台国宾馆的豪华套间。舒适雅致,又不失王者之气。

我送她进了房间。随从把她的行李都安置好便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了我们两人。

“我叫了一瓶香槟让他们送过来。你喝点吗?”她一面说着,一面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一件紧身露背鸡尾酒晚装。刚才我们谈工作的时候,她一直穿着那件系腰带的黑色薄呢外套,显得高雅而干练。而现在身着及膝晚装的她却是艳美惑人。

她摘掉耳环,解开挽起的头发,然后斜倚着梳妆台,优雅而带些慵懒地梳理着一头披散在雪背上的金发。

没有丝毫露骨,她的暗示巧妙而自然。

“不了,我还要回办公室再工作一会儿。今天该做的还没做完。”我用实话来拒绝她。

“靖平,我理解也欣赏你对工作的认真和狂热,但是对你来说,有什么东西是紧排在工作后面的么?”她漂亮的冰绿色眼睛脉脉含情地看着我。

我轻笑一下:“我真的要告辞了。”

她款款走到我身前,伸出两条雪白修长的手臂,蛇一样环在我颈上:“今晚留下。这里不会有记者。”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软媚缠绵。

共事这么久,聪明如她从来没有当我的面有过任何暧昧的表示。我明白她一直在等一个最恰当的机会。那么今晚就是她认为的最好的时机么?

我抓住她的手臂,然后慢慢拉离我的身体。

“卿本佳人,但非我所爱。对不起公主殿下,蒙你错爱,我这人太不识抬举。”我平静地看着她。

她幽幽地回望我,眼中渐渐有强烈的情绪翻腾,但依旧保持镇定。她太沉得住气。

“已经很晚了,请公主殿下休息吧。”我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是因为Gisèle吗?”我背后的声音说:“你还在喜欢她?即使现在她爱着别的男人,而且名声这样狼藉?”

这就是她选择今晚的原因么?她认为如今的云深跟我已经隔着重山复水,我是绝无可能再爱着她了么?

我慢慢回头,直视着她,平静地回答:“即使现在,我仍然把她排在我工作的前面。我会永远把她排在一切的前面。晚安。”

那天夜里,我回到办公室,工作到临晨三点,然后在办公室后的小卧室里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偶正在赶下一章,争取几个小时以后能发上来。大家稍等。

意乱(靖平)

我公司的卧室里有齐备的洗浴设施和现成的清洁衣物,因此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后就直接洗浴换衣,打理齐整后就开始上班。忙了一天后,我从办公室回家,已经快晚上九点,而云深居然还没回来。

刚坐下,就接到德均的电话:“先生,小姐在酒吧里喝多了,不肯走,我又不敢硬拉她。”

“你守着她,别让不认识的人碰她,也别让她出危险。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来!”我几乎是飞车过去,到了一家叫Déjà Vu的酒吧 - 这是鄢琪上班的地方。

一进门,震耳欲聋的乐声和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而鄢琪已经站在门边等我,见了我就忙引着我朝舞池中间挤。

“云深还不满十八岁,你就敢给她酒喝,鄢琪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一边跟着她朝里挤,一边大声朝她喊,一来是生气,二来是要盖过巨大的音乐声。

鄢琪也大声地朝我喊回来:“我哪敢!她到这里来,见了我就哭,又问我要酒喝。我只给了她一杯橙汁,但是她趁我和德均不注意抓起放在吧台上的Vodka倒进橙汁里,等我们发现,她已经醉的不行了。”

“她喝了多少Vodka?”

“不多,大概两个shot,但是她酒量太浅,这一点儿已经足够了。”

顷刻,我看到了云深。她正站在舞池中央,微闭着眼睛,随着音乐曼妙地舞动。

她穿这一件浅色的V领薄毛衣,一条及膝的包裙,和一双小短靴。这样规矩的装束并不过分,但她蛇一样款摆扭动的身体和脸上微醺的神情,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致命的诱惑。已经有好几个男人在她周围围成了一个圈跳舞。如果不是身形彪悍的德均就站在云深的身边,那些男人恐怕早就一拥而上了。

德均看到我,松了一口气。

我拨开围着云深的人群,站到她面前。她却仿佛对我视而不见。

“云深,跟我回家。”我沉声说。

她睁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

我知道这时候跟她说什么都没用,便一把把她横抱起来,朝外走。她开始拼命地挣扎,这时旁边一个围着她的混混样的小年青朝我怪叫:“你是不是她家里人呐?蒙事儿的吧?”

我豁然转身看着他:“不想挨揍就闭嘴!”

他一看我的眼睛,立刻闭上了嘴。

我让德均自己开车回去,然后把云深按进我车里,给她绑上安全带。但是她的手脚不停地乱蹬,还要伸手去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我只得把车里发动机电池的两只充电用的电缆拿出来,捆住她的手脚,她这才老实待在座位上。

我开着车带她回家。一路上云深坐在我身旁胡言乱语着。酒吧里那些男人围在她身旁的画面让我吞了苍蝇一样难受,止不住地猛踩脚下的油门。

很快到了家,云深已经安静了很多,不再挣扎,任我把她抱进她房间里,放在床上。我替她解开捆着她手脚的电缆,然后看见她雪白细嫩的手腕脚踝处,已被电缆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我深悔方才将她绑得太紧了,就赶紧脱下她的靴子,然后坐在床边,将她的脚放在我膝上,轻轻揉按着她的脚踝。方才捆在她脚踝上的电缆,此刻仿佛捆在了我心上。

她的脚精巧美丽得象一件艺术品,握在手里像是一块软玉。我轻轻摩挲着她脚踝处的红痕,生怕弄疼了她,而心里在骂着自己。

我抬头,看见仰躺在床上的云深正睁着一双宝光流转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桃花色泽的脸上是一片温柔无邪的笑意。

“你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口齿模糊地对我说,看来酒还没醒。

“对不起云深,你的脚还疼不疼?”我问她。

她摇头:“脚不疼,这里疼。”她伸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叹了一声:“我去叫新月来帮你洗漱。”然后推门要出去。

她却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飞身抢到我前面,抵住门。

她看着我,面颊酡红,双目盈盈。

“你不走。”她撅着粉润的唇:“留下来陪我。”

我摸摸她的头:“云深,你醉了,天已经太晚,你快躺下休息。”

她一边摇头一边跺脚:“我没醉!也不要休息!”然后她抬头看着我,满脸的凄惶和伤心:“你不喜欢我,你也不要我,对不对?他们都不要我。谁都不要我。”

她的语气让我心酸,我轻抚着她的脸安慰着:“没有人不要你。你是所有人都最宠爱的小公主。”

她顺势偎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腰,喃喃地说:“那为什么奶奶不要我?他也不要我?”

他?是指André,韩彦成,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他们都要离开我?”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抚着她的头哄她,就像在她小时候我常对她做的那样。

她扬起脸看着我,一脸的坚决和忿然:“我早不是孩子了!早不是了!”

“好,好,不是了,不是了。”我依着她。

她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轻轻摩挲。我突然全身有些发麻,心跳无端地快起来。

她喃喃地说:“你长得真好看。你喜欢我吗?”

她双目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水媚艳绝的光采,我看得呆住,中了蛊一样地回答:“喜欢。”但我马上回过神来 - 她还醉着。

“云深,别闹了。睡觉。”我强迫自己把她环在我颈上的手臂拿下来。

她失望地看着我:“你也不喜欢我,也是因为我不够好看,还像个孩子,对不对?我是大人了,不信你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飞快地除去了自己的毛衣和裙子,穿着一套肉色的蕾丝文胸和低腰小底裤,站在我面前。

这是一俱我能想象得出的最完美的女性躯体。雪花石膏一般细腻的皮肤在灯光的晕染下,仿佛半透明一般,发着微微的莹色。她身量并不太高,但修颀细长的腿,挺翘娇小的臀,和盈挺柔润的胸却是欧罗巴人中最完美的黄金分割的比例和形状。这不再是一个孩子的身体,因为它正向我散发着巨大的诱惑,让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我强自拾起她扔在地上的衣服:“云深!穿上衣服!”

她却身体一扭,蛇一样钻进我怀里。我顿时手脚僵硬。

我不敢去碰她的身体,因为我怕自己一旦触到她,就再舍不得放开。

她粘在我身上,一对盈盈欲飞的柔软鸽子紧贴在我胸前。我再找不到自己的心跳。

她温软的嘴唇在我面颊上轻轻地游走,柔声问:“我好看吗?”

我用尽最后的理智,哑声说:“云深,把衣服穿上!”

她不答,张嘴在我颈上轻轻一咬。

我最后理智的残余被轰成了碎片。我封闭多年的欲望瞬间决堤,来势汹汹。

我把她压倒在床上,狠狠地,仿佛要吸干她一样地吻她,同时双手在她柔软晶莹的身体上留连往复地贪婪摸索着,像是在探索我生命里唯一的快乐源泉。

她在我唇齿的挤压吮吻之间逸出的模糊的嘤嘤细声,激得我的身体因着渴欲的烧灼而发疼。在我拿掉她的文胸以后,我看到这世上最美丽的两点嫣红。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我要她!我要她!

我用唇齿亲吻和吮吸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寸肌肤。她一双纤翘长睫下美丽的褐眸迷蒙半寐地看着我,一排编贝样的皓齿疑惑地咬着粉色珠润的下唇。当我在她初开玫瑰一般柔软馥郁的胸前流连忘返时,我听到她模糊急促的轻喊。她莹白如玉的肌肤间突然泛起一种微微的粉色,如同一朵含苞的白色玫瑰即将绽开它层层叠叠的花瓣,将自己粉色的柔嫩花蕊展现在我眼前。

我脑海中长久以来纷繁芜杂的一切在此刻已经通通消失,盘踞满我整个意志和身体的就只有一个念头 - 我要看她在我身下绽放,我要她成为我的。

我伸手触到她的底裤,想要除去我和她之间最后的障碍。可是突然,我感觉她的身体微微地一悸。她面上的表情仍是迷媚懵懂的,可她潜意识里是记起了什么吗?我脑中突然出现了她满脸凄惶地被卓正压在身下的场景。而我现在要做的和卓正有什么区别?

我挣扎着从她身上退开,踉跄着逃出她的房间,然后一头扎进屋外的游泳池里。

池水虽是恒温的,但在十一月的天气里,仍然很凉。我潜到池底,让池水冷却我的欲望,清醒我的头脑,熄灭我的心。

良久,我才浮上来,平躺在水面上,疲惫地看着天上的星辰。

玮姨闻声走出来,见我穿着衣服泡在池里,大吃一惊。

我翻身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她面前:“玮姨,麻烦您帮我一个忙。”

玮姨恢复了常态,看着我:“你讲。”

“请你到云深房里,帮她换上睡衣,在这之前,谁都不要进她的房间,包括新月。”

“还有呢?”她仿佛了然地等着我的下文。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就是,谢谢您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讲。”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这章赶出来的,也没细看。如果有错别字,请大家帮我捉捉虫。从现在开始,偶决定一天更一章,直到把船写出来为止。偶拼了!

道别(云深)

早上醒来,我头有些疼。细想昨晚,我在鄢琪的酒吧里喝了酒,后来的一切就全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有模糊的光影和声响。我问玮姨,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说我喝醉了,然后被靖平领回来,她就给我换衣服睡下了。我不想再提到他,也就不多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见到靖平。他走得特别早,回来得很晚,有时就睡在办公室里,连家也不回,只让佣人给他送换洗衣服到公司去。他一定是和Matilda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吧。我突然觉得无比地疲倦,无力再爱,也无力再怨。

我决定回布鲁塞尔,宁愿面对记者们的穷追苦缠和报章的飞短流长,也胜过留在这里,看着自己和他,一步一步,走成陌路。

长久以来我把爱情看作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而现在爱情成了奢望,这却反而让我平静下来,认真地去审视生命里那些除了爱情之外的东西。我身边那样多的人,他们没有爱情,但是照样继续他们的人生。我不敢说他们的人生里有多少幸福,但似乎并没有我现在这样的悲伤。如果我无法快乐,那么我至少应该平静。

祖母,这段时间以来我在心中一直回避着的人,终于又在我脑海中浮现。事到今日,最初失去理智样的愤怒和绝望已经过去,我已不再怨她。她是我在这世上所剩无多的仅有。

我给祖母打了电话,告诉她我要回去。她问我:“还生奶奶气吗,Gisèle?”

我回答:“不了。我明白您的决定是顾全大局的选择。您上次告诉我生于皇室要承受谎言和没有爱情的婚姻,您自己是不是比任何人都承受得更多?”

她在电话那头静默半晌,然后长长地叹息。

我请玮姨转告靖平我要走的决定。她一听就流了泪,我揽过她搂在怀里安慰,就像我小时候她常对我做的那样。她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没勇气告诉她我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只对她说,很快。

最后,我找到鄢琪。我们去探望了已经大有好转的韩彦成。我送他一张我亲手弹奏的琵琶录制成的CD留作纪念 – 这还是我在布鲁塞尔大学读书时的一次作业。他低头黯然不语,摩挲了那CD半天,说出一句:“我一辈子都会爱你。”我鼻中微酸,对他轻轻摇头:“一辈子还很长,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你真正的爱情。”

从韩彦成家出来以后,我和鄢琪去了原来的中学,看望了当初教我们的老师,在教室外面听朗朗的书声,坐在操场上的秋千架上荡秋千。

在北京度过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我拥有一个普通孩子无拘束的生活,关爱慈和的父母长辈,循循善诱的良师,情同手足的伙伴,还有我稚嫩而充满希冀的爱情。

我在秋千上高高荡起,让所有的回忆从我发梢指端流过,再一次细细感受他们。因为两天以后,我将回到我出生的宫廷,为我的家族和姓氏,履行和承担任何我所必须承受的。我会装扮得美丽端庄,优雅地挥手,微笑着说谎。而我纯真的幼时记忆和爱情,会被我藏在心底,只在夜静时,再捧在手里看,然后化成一声轻叹,散在风里。

晚上我们买了一堆菜去了鄢琪家,一齐动手做了一顿饭。饭后鄢琪奶奶知道我们有体己话要说,就去了邻居家打牌。

我收拾桌上的碗筷时被东西一绊,一下子歪在鄢琪床上,手腕上顿时一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鄢琪用来清洁画架用的钢丝刷。这家伙最近下决心要考美院,就重拾画笔开始参加绘画补习班,可丢三落四的性子不改,颜料,松节油,和画笔满屋乱扔。

刷上的细小钢丝在我手肘内侧扎了一堆小孔,渗出了轻微的血珠。

鄢琪大叫着奔过来,给我擦了一层碘酒,嘴里叨叨着:“惨了!惨了!破相了!妹妹你别怕,哥哥我养你一辈子!”

我大笑出声。

终于忙完坐定,我和她各执一杯清茶坐在桌前。窗外,万家灯火映着朗月疏星。

“几时回来?”她问。

“可能再不回来了。”我对她微笑。

“云深,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留着我的email地址,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云深,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怪怪的。出了什么事吗?”

“是家里的一些事。已经过去了。”

“我看不止。你,你是不是恋爱了?”她圆圆的明亮眼睛似乎能看透我。

我沉默着。

“你是恋爱了!是谁?不是韩彦成,也不是那个卓正。要配得上你的,我看必须要温柔体贴,事业有成,个子高高,英俊潇洒,总之是个领袖加皇帝样的人物。我见过的人里也就只有你舅舅合格了。”她朝我挤眉弄眼。

我看着她,想和她一起笑,但眼泪却大滴大滴地落在桌面上。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像吞了一个鸭蛋似地看着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喜欢你舅舅?你喜欢你舅舅!”

我对她浮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泪却流得更快。

她又慢慢地坐回去,喃喃地自言自语:“也难怪。他也就大你十三岁,长得又年轻,还跟你几乎没什么血缘关系。我说嘛,你上学那会儿成天把你舅挂在嘴上,哪个男生追你都不理。这次回来了,又那么奇怪,对谁都好,就是对你舅像个刺猬一样。你怕是陷得深了。”她同情地看着我。

“你告诉他了吗?”鄢琪小心地问我。

我抹了一把泪,朝她摇头一笑:“他喜欢别人。”

“是那个瑞典公主吗?我从报上看了。”

我点点头。

“算了,没有也就没有了!以后还有更好的!”她扬扬头。

“对。”我努力朝她笑笑。

“我们喝点酒,为我们幸福的未来庆祝一下!”

“好!”

她拿出两瓶啤酒,打开瓶盖,递给我一瓶:“我陪着你,只许喝两小口!不然醉了我把你弄不回去。”

我拿着瓶子和她用力碰了一下:“为了未来!”

“还有爱情!”她喊。

“对,还有爱情!”我仰头灌下去两大口,就被她按住了。

“剩下的酒要浪费了。”我有些不舍。

“才不会!你舍不舍得你的漂亮衣服?”她对我挤挤眼睛,然后用一只手掌捂着瓶口摇晃起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用酒射了我一头一脸。我尖叫着依样回敬她。

我把我最后无忧的笑声连同一只我常带的珍珠项链留给了鄢琪 - 我儿时的玩伴,我一世的朋友。

德均开着车带我回家。我坐在昏黑的后座上,刚才和鄢琪共度的欢乐,像眼前流动的车灯一样逝去。

我的心又回到原地。我告诉自己我已经放下了,但结果只是自欺。

我这一生都无法拔出来了,无关时间,无关距离。

这是我的宿命。

作者有话要说:大吼一声:“要看船戏的筒子们,注意下章了哈!”

观音 (靖平/云深)

(靖平)

月朗星稀,夜静声寂。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了,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眼前这份市场报告。一小时前我翻到这一页,现在仍停在同一页。

我起身,踱步,坐下,再起身,穿过廊桥,行过波光隐隐的起云池,然后走进客厅,坐在黑暗里,听那座老钟恒久不变的秒响。

今晚回家时玮姨告诉我,后天布鲁塞尔宫的专机会接云深回去。

她就这样急着离开么?她已经恨我到如此地步了么?

这几天我以各种借口躲着她,因为怕自己见到她时,会再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地占有她,然后再不让她离开。她醉酒的那天晚上,只差一步,我便把持不住。

我强迫自己工作,但根本就没有效率。我的脑子里全是她 - 她的呼吸,她的嘤咛,她的身体。无论我的视线投向何方,我眼前总是出现她那美得让我颠狂的身体。我一贯是冷静自恃,和掌控全局的,但现在却方寸大乱,无所适从。我道不明那紧紧盘绕我的是怎样的因果和情绪,只知道,它们来势汹汹,让我避无可避。

终于我听到了轻轻的门响,我的心顿时从芜杂的半空回到地面。这仿佛是我等了一世的声音。

我伸手拉开几上的台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云深。

骤然的光亮惊得她用双手捂住了嘴。

她手里拿着刚脱下的白色长大衣,身上穿着件浅紫色的半袖薄呢连身裙,一对小小的钻石耳环悬在她披散的乌黑柔润的发前,在昏晕的灯下,溢着幽媚惑人的光。而她此刻带着些惊吓神情的眼睛却比那钻石更让我迷乱。

“这么晚回家去哪里了?”我问。

“不关你的事。”她转开头,避过我的目光。

“那会关谁的事?”我大步走到她面前,忽然闻到一股酒精的味道:“你又喝酒了?”

她眼睛仍是看着别处,回答道:“是。”

她又去酒吧了么?那晚她在酒吧里醉酒后,被一帮男人围着,像蛇一样扭动的场景又出现在我脑子里。我瞬间觉得憋闷。

这时,我的视线被她肘关节内侧静脉处的一小团红点吸引。我一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到灯下细看。

她拼命挣脱开,站得远远的,防备地看着我。

“不要告诉我这些是针眼。”我的心像被人一把捏住。

“是又怎么样?你会关心吗?”她挑衅着承认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谁教你的?André还是韩彦成?”我的脸一定是白了。

她豁然抬头看着我,一脸的惊愕:“你怎么知道韩彦成的事?”

“我找新加坡的人查过他,发现他在那儿上学的时候吸过毒。”我回答。

她愤怒地提高了声音:“你有什么权力去查他?”

“我当然有。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有权利知道跟你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没人告诉过你一碰毒品,这辈子就完了吗?”恐惧和心痛让我几乎要崩溃。

“我的一辈子我自己来决定!和你有什么相干?”她大声地喊。

“你自己能决定吗?看你都把你的生活过成了什么样子!你要报复我,我认了,那是我自己做下的错事,我认罚。你要玩弄感情,我拦不住也只能随你,只要你别招惹卓正那样的人,把自己赔进去。可你现在又吸毒。这是一个人对自己和别人所能造成的最大的伤害,你明不明白?”我一生里,从未如此愤怒和绝望,像是活着的唯一希望已经被摧毁。

“我伤害自己,糟蹋自己,跟你无关!像你这种没有感情的人更没权利跟我说教,告诉我对感情要专一。我就是喜欢玩游戏。实话告诉你,你那天根本就不该和卓正打架再把我带回来。是我勾引他的,循规蹈矩的男人我已经腻味了,我就想试试那种被人强迫的感觉,一定很刺激!”她不顾一切地说,眼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狂烈的光。

屋子里很静,只有那座老钟恒久不变的滴答声隔在我和她之间。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一会儿是André,一会儿是韩彦成,然后是卓正。她在他们面前呈现着自己那具完美无瑕的身体,在他们的抚摸下发出那晚我曾听到过得让我灵魂出窍的嘤咛。那些画面冲击得我几乎要失控。

我以前就知道她早已和别的男子有过肌肤之亲,那时我虽难受,但却能用理智劝解控制自己。但是现在为什么这同样的事实会让我无法再忍受?难道是因为那夜我感受品尝过她的美好,便再不能容忍她的美好也曾属于别人么?

这种狂暴的妒嫉和因着她吸毒而带来的愤怒和绝望,在我体内混成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火焰,灼得我全身都微微发颤。

“好,”我听见自己一字一字地说,“我让你如愿。”

(云深)

靖平向我大步跨过来,突然伸出他长长的手臂,紧紧攥住了我的腰,然后我离开了地面。在我有意识的下一秒,我已经被扛在了他的肩上,被带离。

那离我太远的地面让我头晕,他身体散发的怒意让我恐惧。我努力抬起身体惊喊着:“你带我去哪儿?”

回答我的是他的沉默和把我攥得更紧的手臂。

猛然间,他松手。我仰面跌在一张床上,不疼,但让我眩晕。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外透过的明净月华却洒了满屋,让人足以看清屋内的陈设。铺着素净埃及织棉的大床,清淡的亚麻落地窗帘,檀木的博古架,和墙上一幅长长的王维的水墨山水真迹。简练朴净,又充满静水流深的清华。

这是他的卧室。

我小时候有时晚上赖着不睡觉,就偷偷溜进他的卧室找他,趴在这张大床上和他下跳棋,或者窝在床上和他一起看电视。后来长大些,就来得少了。可我总在心里念着这间房间,期盼着什么时候我在这里也会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可以每夜看着他入眠。

现在,我就在这房间里,就躺着这张床上,而他站在离床前三四步远的地方,看着我,眼里燃烧着我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愤怒和别的我看不清的情绪。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害怕。

他抬起手,伸到自己领口,开始解他的衬衣。

我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我开始恐惧地发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的绝决和强悍,让我不敢把目光移向别处。

这时,我看到一枚小小的玉坠悬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那是我十二岁时为他向静云大师求来的护身符。我要他答应一直戴着。他当时无言,只紧紧抱了我在怀里。我童稚的心充满了喜悦,仿佛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他就此真地可以一世平安,而代表着我的那枚小小玉观音又可以时时悬在他胸前,于是有了天真的企望 -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进到他心里。

这枚观音盛满了我对他平安的祈祷,和我所有的爱情。而他一直带着它,直到此刻。

我心里突然没了恐惧,只剩了悲哀。

靖平,在你爱Matilda的心里,是不是仍有小小的一角在念着我?即便是没有,即便你骗过我,即便我如今在你心目中已如此不堪,但我仍然,爱你。让我拥有你吧,哪怕只有这一次,我也想在生命里留下你的痕迹。

明净如水的月华洒在他修长挺拔的身体和微微泛着铜色光泽的皮肤上。他比我见过的任何男性雕塑都更加挺阔完美,健硕修颀。

他朝我走过来。我和他之间只三四步远,却走得那么漫长。他停在我面前,在我身体的一侧曲下一条腿,然后用双手沉稳而断然地除去了我身上所有的衣物。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一直看进了我最深处的灵魂。我在这烫人的目光下瑟缩,看着他用坚定而干燥的手分开了我的双腿,然后将闪着熠熠华光的身体向我压来。

他的皮肤坚硬光滑,如同那块观音玉。我想伸手触摸,却又畏惧。

他火烫的身体贴在我冰凉的皮肤上,让我瞬间停止了轻颤。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让我觉得自己就要被碾碎,几乎无法呼吸。

他胸前的玉观音被紧紧压在我心口,像是要烙进我的心里。玉观音的那一端,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和我自己的相互回应。

他开始吻我,霸道而强悍地在我口中掠夺。我在初始的惊惧慌乱之后,也开始柔顺生涩地迎合回吻他。我的回应让他全身一僵,中断了那个吻,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看到他深深黑眸里的惊异,犹豫和迷乱。

我把心一横,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他眼中的迷乱更甚,但身体却缓慢而坚决地向我沉下来。

我愿意现在就死去,死在我和他交融的这一刻,不再有别人,不再分离。我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疼痛象千百根刺扎入我的五脏,让我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地倒吸一口气,然后哭出了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船刚开出来一个头哈。明天接着船!嘿嘿,要看靖平发狂的童鞋,这下满意了吧。

真相(靖平)

我惊得全身都僵住。这是我预想过的无数种可能之外的唯一一种。我迅速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朦胧的灯光里,她在我身下放声委屈地哭,一股涓细的殷红沿着她白瓷一样半透明的腿根缓缓而下,像白色大理石上泛起的一丝艳色的花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的强硬,她佯装的放任,都是为了掩饰这样一个事实 – André不是她的情人,她从没有过任何情人!

她在替谁掩饰?她为此都经受了些什么我无法想象的痛苦?而我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我紧紧抱着抽泣的她,紧得自己都觉得疼。震惊,内疚,心痛……我已辨不清,只觉得它们排山一样涌来,把我击成碎片。我反反复复地吻她,在她耳边唤她:“云深,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吧,求你。”

她一听哭得更凶。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只能拼命吻她,低声央她别哭。许久,她哭得脱了力,便蜷在我怀里,安静地流泪。

她用那双红肿的但依旧美丽得摄去我魂魄的眼睛,看着我,仿佛要把我刻进她的生命,带入永恒里去。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心脏的位置,慢慢启口:“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永远是。”

我如遭雷击,只能深深注视这张早已刻入我魂魄,融入我骨髓的面容。

“靖平,你怎么啦?你别难过好吗?”她脸上的表情慌乱起来,伸手来抚我的面颊。

我流泪了吗?记事以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疏影去世后Rubistein对我的点拨,我有悲伤,也有对生命博爱的顿悟。而现在,她说爱我并没有让我欣喜,因为我在想象着她因为爱我而遭受的所有痛苦,孤独,和屈辱。这是我一心愿用生命去维护的人,现在却因为我而遍体鳞伤。我痛得几近疯狂。

我深深地,深深地吻她,像是要把我深藏已久的爱,透过我的吻,灌输到她体内,去愈合她所有的伤。我舌尖尝到眼泪的滋味,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良久,我的唇慢慢放开她。她晶亮的双眸看着我,闪着熠熠的光:“就算你不爱我,我也没有遗憾了。”

“不爱你?”我诧异地说:“我第一眼见你就爱得无法自拔,直到现在。你怎么会说我不爱你?”

“可是那天晚上舞会以后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房间里。可后来我又给你的房间打电话,结果是Matilda接的。我还在电话里听到她和你亲热。”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大该十二点,当时Matilda的确在我房间里,但是我却不在。我当时没有跟你说实话是因为迫不得已。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跟你解释清楚了。这事说来话长。”

“有多长?”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仍然在抽抽搭搭。

我理理思路,开口道:“瑞典医学院的血液实验室拥有世界上最尖端甚至是独一无二的实验设备和仪器。自从我担任医学院组委会委员不久,我就开始怀疑在学院内部,有人利用这个实验室里的设备为DPR做研究。这是学院明令禁止的。而一旦DPR的这个项目试验成功,它的危害会很大。具体是什么项目和危害,现在我还不方便告诉你。但是我必须要在他们达到目的之前,阻止他们。后来我努力争取要坐上院长这个位置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更方便地查出在学院里暗中为DPR效力的人。”

“DPR?就是那家一直是你竞争对手的美国制药公司吗?”她睁大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是的。出任院长职务以后,我在学院内部秘密地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组员就只有我,另一名我非常信任的学院组委会委员,和Matilda – 她的家族最早成立了这个医学院,并且一直以来都是医学院最大的经济支持者,因此Matilda在医学院里人脉深广,说话极有分量,而她手中也掌握着许多学院里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这对于我们查出DPR设在学院里的内鬼来说,至关重要。”

听到Matilda的名字,她嘟起了嘴。

我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一吻,然后继续说:“我们暗中做过很多调查,怀疑的对象最终落在Bj?rn身上 – 他是瑞典医学院一名老资格的血液病教授,在医界颇有些名望。但从他使用过的学院中的各种实验设备和运行程序的记录上,都没有发现有关DPR项目的任何蛛丝马迹。唯一的解释就是每次试验之后,他把这些记录和数据从学院的系统里清除了。只要有了这份记录,我们就可以迫使Bj?rn承认他跟DPR之间的交易,而学院就可以因此起诉DPR非法利用学院的设备和人力资源做谋利性的研究,从而阻碍他们的计划。可是当时Bj?rn对我们的调查已经有所警觉,因此处处小心,让我们抓不住把柄。”

“然后呢?”她好奇起来,也忘记怨我了。

“我跟你在皇宫里的餐具室分别后就回了自己房间,然后负责监视Bj?rn的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看见他进了实验室。当时正是学院的节日放假期间,除了安保人员,没有其他人上班,而学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和Matilda这段时间正在比利时。大过节的晚上,大家都在开派对庆祝,Bj?rn一个人跑去实验室,极有可能是要趁此机会继续DPR的试验。而现在如果把我的计算机从远端联进学院实验室的系统,我就在他工作的同时可以下载一份实验设备和运行计算程序的纪录,而不让他觉察。”

“宫里的每一间客房里都有网络的接口,你可以自己在房间里操作呀,干吗还要叫Matilda一起?”她皱皱小鼻子。

我轻笑一下,伸手捏捏她的鼻子:“这个血液实验室是整个学院最机密和重要的试验室,任何人都不能从远端联入这个实验室的系统,输出和下载任何信息,连院长也不能。唯一的例外是Matilda – 作为瑞典皇室代表的她掌握着一套从远端联入这个系统的密码。这是一套非常复杂,每一个小时就需要更新输入的密码,而它们就刻在记忆力极好的Matilda的脑子里。要联入实验室的系统,我就必须需要她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