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锦荷记》》 · 程殷 · 2026-07-26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戴着她幼时送你的那枚玉观音,连洗澡时都不曾解下来?只是因为不忍拂了一个孩子的好意吗?
为什么你这两年来会从各种渠道收集有关她的消息,却不直接给她打电话或是写信?
为什么明明想见她,却三番五次推托掉来自布鲁塞尔宫的邀请?
为什么你疯了样地逼着自己工作,不让脑子有空闲的时间,可梦里却全是她的影子?
为什么当你知道她正如你当初为她设计的那样,正经历着更多的人和事,但在看到她和那些王孙公子的合影时,会无法入眠?
认了吧,李靖平。你是作为一个男人在爱她,从始至终。
可问题是,她还爱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描写来源于我在西雅图亲历的一次同性恋游行,我真实的感触都写在了文里。鼓励靖平童鞋向勇敢的同性恋们学习。
经过这么多又臭又长的描写,靖平总算是真是了自己对云深的感情。谢谢大家对我这个后妈的耐心,希望接下来的故事不会让大家失望。
话说靖平和云深的感情就此拉开了新的篇章。。。。。。
孩子的爱情(云深)
第一次看到荷花,是在北京家中的荷塘。那时我十二岁。
为了躲避与母亲单独相处时的惶惑不安,我偷偷走入这座陌生而诺大庭院的深处,在一座盛放着奇异花叶的池塘前停住脚步。
那一池倚风而动的明翠柔红震撼了我小小的心。这样明丽娇媚又端庄清皓的美丽,我平生未见。但这场景又隐约地熟悉,仿佛前世我曾来过这里。
恍惚间,我茫然地回头,然后看到了他。这个如秋光里的杨树一样挺拔明亮的男子,正用他略略修长的好看眼睛那样深地注视我。
我方才还纷繁芜杂地浮在半空的心仿佛突然落到了实处,但又立即带着种奇异的急促节律开始跳动,每一下都迫得我那仍是孩童的心一丝隐隐的钝痛。
我慌乱地低头。再抬头看他时,他的眼梢唇角已含了春天里所有柔和的风。
他的眼睛和眉毛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形状。母亲告诉我,那叫剑眉凤目,还说那是中国最传统的漂亮男子的眉目,有这样眉眼的男人通常是外柔内刚,含而不露的。
我喜欢看他微笑时略薄的嘴唇牵成好看的弧度,那样温煦柔和,让人亲近。但母亲却从没告诉过我,薄唇的男人大多薄情。
我爱他,从我十二岁时看到他的第一眼。
我也爱自己的父亲,所以我知道,我对靖平的爱,是怎样一种与之不同的的感情。
一个孩子的爱情听上去多么难以置信。但它却是这世间最纯粹,强烈,和执著的情感,超越大多成年人太多理性,欲求,和猜忌的爱情。
看他的一举一动,听他的每一个声音,闻到他的气息,便是我想要的全部。
书房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喜欢的地方。那一排排靖平祖上传下来的降香黄檀木书架,亮而不喧,沉静微芬,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每天夜晚在他身旁做功课,是我最盼望的时刻。我会时时抬眼偷看在一旁专心工作的他。柔和的灯光下,他的侧影,是我近在咫尺的,最美的梦。
休息时,我会坐到他腿上,靠在他怀里听他讲故事,和他分食一块糕点,一碗羹。我贴他那样近,能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那个时刻,我会觉得他是我的。
我非常怕冷,但却喜欢北京的冬季。因为在那让我肌肤生疼的寒冷里,他会握住我冰凉的双手,把它们捂在他温暖的怀里。有时我故意不穿够衣服,让自己在他面前冻得哆嗦,他便一边着急地叫佣人给我拿衣服,一边解开他的外套,把我整个人裹进他怀里,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可以和他那样接近,紧贴着他,让他热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传到我小小的身体。
他一直以为我喜爱烹调,但却不知道烹制中国菜时的油烟味让我不舒服。但我仍努力地学做每一个他爱吃的菜式,把我满怀不能言说的爱藏在食物里。
他出差离家时,我会偷偷抱着他常穿的睡衣入眠,因为那上面有他皮肤上淡淡的草木清气。
我学汉语,因为他更喜欢我和他说中文。
我努力学习宫廷里的功课,让祖母满意,这样我就能继续留在中国,和他在一起。
我爱音乐,而他说话的声音,便是世上最美的乐音。
从十二岁起,他就是我对爱情全部的渴望和梦想。而我父母死后,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热切地渴望长大,渴望成为他的恋人,而不是一个被他疼宠的孩子。
然而分离还是来临,踩踏着我徒劳的抗拒。
玮姨要我耐心,但没有他的未来已摆在眼前,痛苦和恐惧已让我几近崩溃。在他要离开布鲁塞尔宫的前夜,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白了心迹。
然而我四年的热切希冀和战战兢兢的全部努力,被他一句话击成了泡影。
我甚至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我把自己关在深宫里,靠着我的音乐拯救自己。我一遍一遍地弹着“漱玉”,让白拓和殷小蛮的爱情在我指尖舞蹈。我羡慕他们和我的父母。他们的生命那样短暂,但拥有的爱情却执著炽热,生死不渝。而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深情,却是投向一片茫茫的虚无。
直到我回宫后的第三个月,祖父的第二次中风才让我蓦然惊醒。我一味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没有看到疼爱我的祖父母已几乎为了我心力交瘁。我为自己的残忍和自私而痛悔。为了不再让关爱我的家人担心,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这我熟悉又陌生的宫廷里,开始新的生活。
我陪伴卧床失语的祖父,为他念书读报,拨弦弹琴。
我安慰操劳的祖母,尽我所能为她分担重负。
我尽心履行一个公主的职责 - 接见国外的使团和政客,向他们庄重地微笑;参加节日典礼,向民众优雅地挥手致意;和医院的病人亲切地握手;探望贫民窟的居民,倾听他们的诉求;为孤儿院的儿童筹款;为养老院里孤独的老人念书。看到他们脸上的欢喜和满足时,我的心也有了些许的踏实。
此外,我还得到了祖母和议会的特别批准,进入公立大学攻读我所喜爱的作曲专业。
各种活动和功课的忙碌再加上在大学里新结识的朋友,会有时让我忘了撕心裂肺的伤。但夜静时,那些旧日的回忆会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让我无法安睡。
横在我和他之间的八千公里的海洋和陆地仍隔不断我对他的思念。
我只能披衣起床,在这座有五百多个房间和迷宫一般走廊的宫廷里漫步。白日里,这里是一部运作井然的博物馆,此刻却空寂得像一座辉煌的荒城。唯一注视着我的是裱满织锦的画廊中悬挂着的一副副我先祖的画像。
我静静地回望他们,猜测在那一张张优雅矜持的面容背后,他们各自又有怎样不为人知的爱断情伤?
我是否也要踏着他们的足迹,被安排一段门当户对,互利互惠的婚姻,安稳地过完我的一生,最后也成为这众多画像中的一张,成为这诺大博物馆里冰冷的陈列品之一。
只是,没有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第一次云深详细的内心独白。我写这一章的时候,就想象着在众人沉睡的深夜里,失眠的云深披衣在皇宫里慢慢踱步。写着写着,我自己也悲伤起来,真觉得云深这种女孩子是生错了人家。
见字如面(云深)
我祖母的妹妹Adeline,当年嫁了意大利的Emanuele大公爵,从此定居在佛罗伦萨。她跟我祖母的感情很好,以前常常与家人一起到布鲁塞尔宫来做客。
去年她被确诊为白血病,现在刚做了手术正在恢复期,但应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祖母所有在世的手足同胞就只剩了这一个妹妹,因此对她格外珍视。这时候,祖母和我正在前往佛罗伦萨的飞机上,去探望我的这位姨奶奶。
飞机在佛罗伦萨机场着陆时已经是晚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汽车将我们接到位于佛罗伦萨郊区的Emanuele家族的府邸 – 碧泉宫。
下车后,祖母来不及稍事休整,就直接拉着我上楼去看她才手术没多久的妹妹。
侍女恭敬地引着我们进了公爵夫人的卧室。躺在床上的老人一看见我祖母就高兴地向她伸出手:“Sophie,亲爱的!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祖母快步走上前,握住公爵夫人的两只手,亲吻着她的面颊:“感谢上帝,你总算是没事!”
公爵夫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立即满面地惊异:“这是小Gisèle吗?我的上帝,她长这么大了,而且这么美!”
祖母也回头看着我,含笑的目光里含了骄傲和宠爱。
我走到公爵夫人床边,俯身亲亲她的面颊,朝她微笑:“您好,Adeline奶奶。”
她拉着我的手,用慈祥的目光将我从头看到脚,然后感叹地说:“Sophie,你看看这孩子的眼睛,她长了一双我们Orlèans家的眼睛。她可真像你年轻的时候。”
祖母,公爵夫人,还有我都长着一双褐色的眼睛,据说这是源于波旁王朝的Orlèans家族的标志。
公爵夫人又叹了一声:“只可惜,Olivia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她爷爷。”
这时,一个甜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奶奶,你又在说我的眼睛了。黑眼睛有什么不好?人家都夸我的眼睛漂亮呢。”
我唇边不由噙了一丝笑 – 不用看我也知道,准是Olivia来了。
Olivia是公爵夫人的独生孙女,也是未来的公爵爵位继承人。她大我一岁多,算是我的堂姐。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感情很融洽。
我一抬头,只见一个披散着满头棕色卷发的少女正站在门边。她有着地中海美女特有的略深的光泽皮肤和丰满苗条的身材。妩媚甜美的面容上一双亮晶晶的黑色眼睛正笑盈盈地望着我们。
她先向我祖母行了个礼,就一下子窜到我面前,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嗨,Gisèle,你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晚,害得我一阵好等。”
我笑着紧紧地回抱她:“对不起,飞机遇到了气流,飞得慢了些。”
“Olivia,”躺在床上的公爵夫人叹了口气:“说你多少次了,你是公爵小姐,别像个平民女孩子一样手舞足蹈的,你看Gisèle多优雅端庄。”
Olivia坐到公爵夫人床前撒娇:“奶奶,现在又没有记者或者是外人。您平时看我在公众场合或者镜头面前不也是端庄矜持的吗?现在在自己家里,您就让我歇会儿吧。再说Gisèle是公主,对她的要求自然要比对我高些。我的举止对个公爵小姐来说已经足够合格啦,是不是,太后陛下?”她又转脸笑嘻嘻地看着我的祖母。
祖母对她微微一笑:“你的生活是会比Gisèle轻松些,我也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约束。但是,Olivia,你的姓氏Emanuele是意大利皇室的近亲,非一般的贵族可比。更何况,你和Gisèle身上都留着法国波旁王族的血,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这个名字是否能被人们用仰慕的口吻传到后世去。”
“我记住了,太后陛下。”Olivia恭敬地对我祖母说,但转眼趁她不备,却飞快地朝我挤眉弄眼。
我想笑,但却只能拼命忍住。Olivia有着在这个蓝血阶层里少见的直率不做作的个性,让我喜欢也佩服。
“你等会儿有安排么?”Olivia悄声问我:“我朋友说市区里新开了一家很别致的酒吧,放的音乐好多都是印度的,很不一般。这会儿他们正在那儿跳舞呢,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我偷偷看正在和公爵夫人交谈的祖母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Olivia说:“我走不了的,我到哪儿都有女官跟着。”
Olivia给我出主意:“我有办法。你先回房说要睡了,等侍女都退下了,你就从阳台上爬下来。我去给你搬梯子。放心,没人会发现,我这么干了好多次了……”
Olivia的话被祖母打断:“Gisèle,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房间休息了。”
我只得起身走到床前,向公爵夫人道晚安。这时,一个侍女用托盘端着一杯清水和两只药瓶走到床前:“公爵夫人,您吃药的时间到了。”
侍女将托盘放在我面前的床头柜上,然后俯身搀扶公爵夫人坐起来。
我只随意一看,那两只药瓶标签上共同的logo却让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那是一个怀素体的中文草书“慷”字,写得沉稳飘逸,刚劲洒脱。这是慷泽企业所有产品的标志,也是靖平的手迹。
我在心里拼命地念,这只是一个字,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字而已。
祖母担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Gisèle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她伸手抱住我,声音忽然惊异地提高了:“你身上还在发抖,Gisèle。你哪儿不舒服了?我让人叫医生来!”
我强作笑颜地摇摇头:“不用叫医生,我只是坐飞机太累了,休息下就好。奶奶您别担心。”
但祖母仍是坚持叫了医生来。他一通检查也没查出毛病,只让我赶紧休息。
终于,侍女服侍我洗漱后退去,我一个人躺在了黑暗里。
真地是应了那句“见字如面”吗?
还好只是他的字,若真是见了他的人,我该是怎样地举止失措。
唉,我又在做梦了。我们不会再见的 - 这一年来,他从未来探望过我,宫里向他发出的邀请也全部被他推脱掉了。
他并不想见我,我又何苦自作多情?
我叹了一声,合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怀素体是靖平很偏爱的一种字体。大家还记不记得《醉素》那一章里面,靖平把着云深的手教她写字,写的就是这种字体。
闺中密语(云深)
昨夜,我并无安眠。只一个字,却扰得我反侧辗转。
凌晨三点时,我再躺不住,从床上起身,没有叫来侍女,便洗澡穿衣。
一切打理齐整后,我拿出一只小巧的化妆箱,从里面取出一套笔墨纸砚,在书桌上摆好。但凡长些时间的旅行,我都随身带着它们和那把“漱玉”。多年来,弹琴和练字已成为最能让我澄静心绪的方法。
磨好墨,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我擒着紫毫竟无从下笔。读了万卷诗词,到此时脑中却无一句。
这时,记忆深处一个温柔低磁的男中音娓娓念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是王实甫的《端正好》。我十二岁时靖平在花园里一字一字教我念的。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是晏小山的《临江仙》。靖平告诉我,这首词中的寂寞是美的,但他却宁愿我一世也没有机会去经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辛弃疾的《青玉案》。靖平说,我只但愿你不用经历苦求无果和万念俱灰,就已经得到了你的幸福。
在长安的城墙上,我在他怀里轻声地念:“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这是我在借着李白的《长相思》,想告诉他 我对他已然长久的企盼和相思。
还有……
还有……
记忆从心头涌到笔端。紫毫在宣纸上游走,一字字都是我和他的点点滴滴,朝朝夕夕。直到泪眼迷离,再看不清。
我在下楼去和大家共进早餐前,用冰袋敷了双眼,再加上我照常与大家谈笑应对,因此谁也没有看出异状,都只说我面色太白而已。
用完早餐,Olivia陪我回房间说话。
我的女官关门退下之后,Olivia长吁一口气,仰面倒在我床上:“可算是能自在说会儿话了。Gisèle,我可真佩服你,一年到头让这帮古板的老太婆押着,你怎么受得了?”
“习惯就好了。”我有些无奈地一笑。
“这些是你的护肤品吗?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好奇地翻着我在梳妆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是中文。”
“全是中国货吗?”她惊异地睁大眼睛。
我点点头:“我小时候在北京时,玮姨就教我用中草药护肤,所以直到现在我一直都只用草本的中国护肤品。我很喜欢的。”
“怪不得你皮肤这么好,又嫩又滑一点瑕疵也没有。要不我也试试这些中国货,我这段时间在海滩上待的时间太长,皮肤都晒粗了。”
“我让玮姨从中国买了寄给你。”任何人对中国产品有兴趣,都会让我高兴。
“你奶奶看你用这些中国货,不会说你吗?”Olivia眨眨眼睛:“她不是一贯认为所有东西都是法国的最好么?”
我笑起来:“她老人家是法国人,自然觉得法国什么都好。不过她坚持她的,我喜欢我的,这点自由我还是有的。”
Olivia又走到书桌前,好奇地翻看我今晨写过的宣纸:“这是些什么?你在画画吗?”
“不是,这是中国的书法,写得是一些中国古诗词。”我跟她解释。
“Gisèle,你在北京住了四年回来,都快变成个中国人了。”Olivia一脸的大惊小怪。
“我本来就是中国人。”我微笑着回答。我感激母亲给了我中国的血统。越是了解它文化的灿烂和深邃,我就越是喜爱它。做一个中国人,我感到骄傲。
“那好吧,小中国人。咱们来谈谈你在北京的私生活。”Olivia兴致勃勃地拉我在床上坐下。
“交过几个男朋友?”她亮晶晶的黑眼睛精灵古怪地看着我。
“我一直在上学,哪交过什么男朋友。”我摇头。
“什么话?上学就不能交男朋友吗?你进的又不是修道院学校!”Olivia不以为然地翻翻眼睛。
“中国家长和老师都不赞同中学生谈恋爱的。而且你也知道我奶奶管得严,坚持家里的女孩子在婚前都必须是处女。”
“还好我没在中国念书,也不是比利时皇太后的孙女。”Olivia耸耸肩,然后又笑眯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那这么说来,你还是处女啰。”
我骤然面红耳热,回嘴道:“难道你不是么?”
她不答,仰面朝床上躺下去,一脸小得意的笑。
“你已经不是了吗?”我大惊。
她翻身对着我:“当然不是了。我都十八岁过半了,我可不想落个老处女的名头。”
“那,”我咬咬下唇,涨着一张红脸问:“你……你第一次的时候疼吗?”祖母从不让人在我面前谈这些,玮姨总当我是小孩子也是不说的。但中学班上,有女生在一起偷偷议论过,说看了小说上写的,会流血和疼什么的。我听得害怕,但也好奇,可总是无法启齿问人。
Olivia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认真地说:“不怎么疼的,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血也只星星点点地流了一些。但是第一次不怎么舒服,后来就好多了。”
“是跟那个议员的儿子吗?”我问。Olivia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是权势鼎盛的意大利国会议员的儿子,但他们在几个月前分手了。
她摇头,然后压低了声音:“我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我的第一次是跟一个德国人,他是个摇滚乐队里的主唱兼吉他手,酷极了。我们在一个音乐集会上认识的。你可得替我保密,你也知道我家里人没你们家那么古板严厉,但是他们要是知道我的第一次给了个平民,铁定不会放过他的。”
我点头向她保证,心中不由一叹 - 我不用再问他们为什么没能在一起,因为Olivia的家族绝对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没有贵族血统的平民。
“后来那个议员的儿子呢?”我问。
“他?”Olivia一脸不屑:“我跟他拍拖是家里的意思。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人开始还人摸狗样的,讨得我们全家都喜欢,可后来每次见面都动手动脚,急着上床,终于把我惹翻了,踢了他一脚跟他掰了。我爸妈虽然想我嫁得好,可也不想给我找个色鬼老公以后让我受委屈,所以也就算了。总之,到目前为止,我也只跟那个吉他手好过。这种事是要跟喜欢的人做,感觉才会好。”
“那你现在还喜欢那个吉他手吗?”我同情地问她。
她想了想,摇摇头:“已经不了。我跟他注定没法在一起的,我要是老还让自己陷在里面,我这辈子就没法过了。我喜欢过他,当时的感觉很美好,那就够了。我们各自有不同的生活,我以后要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他身边也是不缺女人的。他现在即使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特别的感觉了。”
曾经美好就够了么?可我连曾经的美好都不曾有过。
梦里长安(云深)
下午Olivia要拽着我和她一起去看赛车。我因为昨晚没睡好,想在卧室里补补觉,就婉言谢绝,让Olivia自己去了。
午睡起来已是下午三点,我精神好了许多。陪祖母,公爵夫人,和Olivia的母亲说了会儿话之后,我便由女官陪着在碧泉宫的花园里散步。
刚下过雨,这座始建于两百年前的花园散发着润湿清新的水汽。古老的喷泉中流淌着纤秀的水流,精雕细琢的雕像星星落落地掩映在绿树翠苔间。雕栏玉砌仍是精致美丽的,但也有了深深的时光痕迹。园中旧时载歌载舞的露天圆形大理石剧场里一片寂静,只有一只猫卧在舞台的中央,沉沉地睡着。
这曾经是一座华丽精美的宫殿,如今它依然风姿万千,但却多了美人迟暮的憔悴。
整座碧泉宫建在佛罗伦萨市郊的山上。我在花园中拾级而上,登上整个宫殿的最高处,俯瞰脚下朦朦水雾中的佛罗伦萨。这一幕,多像一年前我在淡淡晨雾中俯瞰城墙下的长安。
我让侍女把“漱玉”从我房间里取来。女官在一棵古树下的石凳上放好了软垫。我抱着“漱玉”,在软垫上坐下,面对着这脚下的十丈软红,启指触弦。
不知是否是因为人在悲伤时更容易有灵感。我从北京回布鲁塞尔后,在愁肠百结之时,居然乐思如泉,便断断续续谱了众多曲目。其中的一首,就是我现在正在弹奏的《长安》。
长安,我永生无法忘怀的一个名字。它曾经历了多少繁华旖旎与战乱离合,每一片屋瓦,每一只青砖上都记载着一个故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长安。它是梦想,是思念。发生在那里的每一朵微笑,每一句耳语,每一滴泪,都会成为永恒,化作不灭。
而我心中的长安,它更是我对靖平爱情的梦幻,见证着我的欲言又止和忐忑辗转,也铭刻着我初吻的甜蜜和苦涩。
在长安那晚,我们一起做饭,对坐分食,然后我看他在灯下洗碗。我想像着自己与他是一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夫妻。朦胧的光影里,他看我的眼神仿佛不再当我是孩子。我等待了四年,盼来了这一刻。于是我自欺地想像着,这一刻可以天长地久,但它却如同那一夜的满天繁星,瞬间消失无迹。
那一夜的急雨惊雷将他带到我身边。他抚着我安慰,煦煦和声却盖过了窗外惊天动地的雷电。被他拥在怀里,我没了惧意,但却无法入眠。很快我就要和他相隔万里,我们的生活很难再有交集。没有他的人生,我该怎样继续?
终于,带着我四年日日夜夜的期盼和被他拒绝的恐惧,我将颤抖的唇贴上他。
但是,他只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
这是我的初吻,没有声息,没有回应。就让它成为我记忆的秘密吧,如同我对他的爱情。
指尖在弦上一抹,最后一个乐音腾起,然后飞向脚下的佛罗伦萨,带着一尾绵长的余韵。
一阵清脆的掌声在我身后响起。我与女官都惊异地回头,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远处一株高大的英国玫瑰旁,满面含笑地拍手,见我们瞧见了他,就大大方方走过来。
他很年轻,中等个子,身材匀称,一头金发下是一张英俊又和气的娃娃脸。
当走到近处看清我的面容后,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整个人都似乎愣在了那里。
“Ludwig,我说你跑哪儿去了,原来是一个人溜到花园里来了。”Olivia从远处走过来:“咦,Gisèle居然也在这里。太好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Gisèle,这位是奥地利王储Ludwig殿下,我们两家是多年的朋友。”
Ludwig一双柔和好看的灰蓝色眼睛仍带着赞许和惊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Olivia看Ludwig一眼,强忍了笑,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而这位让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美女,就是我的堂妹,比利时公主Gisèle殿下。”
Ludwig脸上微红,赶紧收回了停在我身上的目光,向我躬身行礼:“很高兴认识你,Gisèle公主。”
我也向他屈膝还礼:“见到王储,我也很高兴。”
他应该比我大上两三岁,身份显赫,但却丝毫没有预想中的拿腔拿调。我从未见过这个圈子里的成年男子脸红,但他此时的窘态并不让人反感,倒是有些像个偷吃糖果又被人捉住的孩子,有些纯真的意味在里面。Olivia以前跟我提起过他,说他难得地率真诚恳,是她的好友。看来所言不假,我对他顿时生了些亲切。
“公主刚才弹的是什么乐器?那样优美,我从没听过。”他饶有兴趣地问。
“这是种已经有一千五百年历史的中国乐器,叫琵琶。”我回答。
“中国人一千五百年前就已经拥有了这样精美的乐器,相比之下西方人太可怜了。”他的感叹带着种纯真的孩子气,让人听来觉得是发自于心。
“其实不只是音乐,中国的绘画,书法,文学,和其它艺术也是很早就已经起源,
经过几千年的传承锤炼,非常精深博大,隽永优美。”我略带自豪地说。
他认真点头说:“这我能想象得出来,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它叫什么名字?是那位作曲家的作品?”
我微微一笑:“刚才那首是我自己胡乱写的,曲名叫《长安》。长安是中国唐代的都城,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极尽繁盛华美。”
“你的琴声告诉我,那座城市还有很多动人的传说,甚至悲伤的故事在里面,对不对?”他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真挚而纯净。
我一惊,心中一片酸涩漫开,不由略蹙了眉尖,下一刻又忙垂了眼帘掩饰失态。略略平缓后,才抬起眼睫朝他微笑着缓缓点头:“有很多。”
他看着我,竟仿佛已失神。
一阵轻风吹过,拂落了树叶上的积雨,一滴滴落在他面上。
但他却似乎全无知觉,只专注地看着我,轻声说:“感谢你今天让我听到这样的音乐。我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美存在着。”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童鞋们,偶的公婆从中国来看偶和老公,所以从明天开始要陪他们出去玩四天。没法写文了。对不起大家了。估计六天以后能有新的一章发上来。
祝大家圣诞快乐!:D
祖母的爱情(云深)
Ludwig长我两岁,是奥地利王位继承人。他与Olivia从小相识,这次是路过佛罗伦萨,顺便来探望手术后的公爵夫人。他原本打算只停留一天,然后前往西班牙。公爵一家劝他多住几日,他便毫不推辞地答应了。
Ludwig坦诚率真,诙谐活跃,丝毫没有贵族子弟常见的虚伪与恶习。他尤其喜欢音乐,因此与我也聊得投缘。常一曲接一曲地听我弹琵琶,又跟我探讨东西方音乐的不同与相通,听我讲中国的文化,又要我教他写汉字。
我们三人常一起在佛罗伦萨各处古老的景点游玩,一同去听歌剧,或者逛博物馆。这样的相处轻松而惬意。
一天夜里,我们外出玩得太晚,回到碧泉宫是已是近午夜了。我刚准备洗漱就寝,祖母突然走进了我的房间。
“这么晚了您还不睡吗,奶奶?”我有些诧异。
她走过来,拉了我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今晚奶奶没什么睡意,大概下午茶喝得多了些。你陪奶奶聊会儿天。”
“大夫不是说您不能喝带咖啡因的饮料吗?您怎么又不听了?”我有点埋怨她。奶奶有高血压,医生禁止她摄入咖啡因,可奶奶有时忍不住了也偷偷喝两口咖啡,所以女官和侍女都总得管着她。人老了有时也跟小孩子差不多,连高贵的皇太后也不例外。
奶奶宠溺地一笑:“好啦,Gisèle大夫,我下次记住就是了。说说看你们今晚都去哪儿了?”我真喜欢她现在慈祥平易的普通祖母样子,而不是在群臣政要面前强硬威严的太后。
“我们去听了歌剧《蝴蝶夫人》,然后去了一家叫Pinchiorri的餐馆吃饭,最后去许愿池边走了走。”
“玩得很开心是不是?” 祖母意味深长地一笑。
“奶奶,对不起,我回来太晚了。”我心里有些不安,毕竟我从未如此晚归过。
祖母慈爱地掠掠我额前的刘海:“别担心,奶奶不怪你。你最懂事,知道分寸的,更何况还有合适的人陪在身边,我自然放心。”
合适的人?奶奶在暗示什么?
祖母的双手抚上我的面颊,深深地看着我:“Gisèle,上帝过早地召去了你的父母,但却给了你补偿。那就是你空前绝后的美貌和气质。你还小,或许并不知道你有让男人为你发疯的能力。你要好好地利用,不要错过最好的机会。”
“您的话我听不明白。”我垂下眼帘佯装糊涂,但心中已经很清楚祖母在暗示什么了。
祖母笑着靠在沙发背上:“Ludwig在这儿已经住了一周多了。他父亲这次让他去西班牙是有要紧事要办,可他一直拖着不走。你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陪伴一个七八十岁的生病老太太吗?或者是为了从小就跟他熟得像兄妹一样的Olivia?”
Ludwig对我明显的倾慕与殷勤,大概周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乖孩子,你不想做奥地利皇后吗?”祖母微笑着问我。
我大惊失色:“奶奶,您不觉得我现在就谈婚论嫁还太早吗?”
“我不是说现在,你是还太小了些。我只是想提醒你,像Ludwig这样的人选不要轻易错过。他的家族渊源古老并且掌握着庞大的财富,而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他会成一个尊贵而富有的帝王,而同时也会是一个好丈夫。嫁给他,你会很幸福。”
我慌了,拼命向祖母摇头:“Ludwig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可我并不爱他。”
祖母仿佛叹了一声,但又轻不可闻:“Gisèle,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听奶奶的话,爱情对我和你这样的人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你未来的婚姻必须考虑它是否对家族有利,是否跟你门第匹配,是否能保证你的孩子承袭王位。而爱情,只能放在最后一位。如果你的丈夫能做到尊重关心你,而又没有别的情妇,那你就已经足够幸运。更何况,我看得出来Ludwig很爱你。你知道有多少其她的欧洲公主或者贵族女子在羡慕你?”
我哀伤地看着祖母,她十九岁嫁给我祖父,从此风雨几十年,两人却始终没有爱情。我的祖父从来就羸弱优柔,并且风流不断。祖母几乎是独自支撑着这个历经灾难和打击的古老家族度过重重难关,而同时还要平静地面对我祖父和他众多情妇的纠缠。她实在是一个坚强聪慧的人,比我的祖父更有决断。她支撑到现在,其间有多少艰辛和压力。
“奶奶,您真正爱过一个人吗?”我轻声问。
她淡笑着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眸中竟有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盈盈柔波:“Gisèle,奶奶也年轻过。”
然后是沉默。
床前的落地窗外,月朗星稀,夏花正馥。祖母的目光久久地投向窗外,仿佛融融夜色的另一端,便是她穿过荏苒光阴的如花的青春。
祖母的声音缓缓响起来:“那年我十七岁,刚好跟你现在是一样的年龄,也还没出嫁。有一天我父亲把一名穿着武官制服的青年带到我面前,说他是我家里新来的武官,以后会充当我和Adeline的骑术教练。他个子高高的,非常英俊,很恭敬地对我鞠躬行礼。当他抬头时,一双碧蓝的眼睛居然大胆地看着我。这让我恼火又心慌。我和Adeline每周跟他上两次骑术课,他骑马的样子帅极了,就像雕像一样漂亮。他对我比对Adeline更多了一种温柔,而他看我的眼睛也有隐隐的缠绵在里面。每次他揽着我的腰扶我上马,或者碰到我的手时,我都会脸红,而且身上还会有些哆嗦。我满脑子里都是他的影子,每天都盼着下一堂骑术课。有次我从马上摔下来,他把我一路从马场抱回家。那是我一生里最快乐的一天。”
幽幽的灯光下,祖母历经岁月却依然美丽的面目温柔而神往,唇边竟有一丝如水的软软笑意。
祖母年轻时是出名的美女。我想象着十七岁的她与那位英俊潇洒的武官并肩同骑的情形。那该是怎样一幅美丽的图景。
祖母继续讲道:“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嫁给了他,在一起快乐地生活。但醒来时,我坐在黑暗里,告诉自己,这是绝无可能的。我是Orlèans家的公爵小姐,这个家族声名显赫,但实际上已经捉襟见肘,整个家族需要与欧洲强势富有的皇族联姻,才能渡过难关。而作为长女,我责无旁贷。但他只是无财无势的平民。我把自己在卧室里关了三天,大家都以为我病了。走出房门后,我对父亲说,我摔了一跤,害怕了,不想再学骑马了。”
在极度的惊愕里,我喃喃地问“您就不再跟他见面了吗?”
祖母平静地回答:“也见的。偶尔,他陪我父亲击剑或者骑马回来,我会跟他打个照面。但我面上对他冷冷的,完全当他是个普通下人。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他注视我的目光从倾慕变成失落,最后成了平淡和漠然。他只在我家里待了一年,等到我十八岁跟比利时王子,也就是你爷爷,订婚的时候,他申请去了军队,从此就再没了音信。他走的那天,我没去跟他道别,只是在他常去的马厩里坐了一晚上。然后我对自己说,好了,你可以彻底断念安心了。”
“从那以后,您有再想起过他吗?”我的鼻子已有些隐隐犯酸。
她淡淡一笑:“很少了。我一直很忙,要替你爷爷操持内政外务,要教养你父亲和叔叔,还要替娘家的一堆麻烦事出力,我留给自己的时间很少。但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还会想起他。想象他娶了什么样的女子做妻子,生了多少孩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仕途顺不顺利。反正是一些没有边际的胡想。”
我脸上痒痒的,大概是泪水吧。祖母从来就说婚姻要服从家族利益,而爱情是奢侈品。她这样教育我父亲,也这样教育我。我过去总认为她会这样说,是因为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爱情,因此并不懂得爱情的狂热与可贵。但我现在才知道被人称为铁血皇后的祖母的人生里,竟有过这样一段伤情。
祖母怜惜地擦着我颊上的泪水,柔声说:“Gisèle,现在比利时皇室是个什么情形,你也清楚。如果能和Ludwig联姻,无论从财势还是门第上都会是最大的帮助。因此即使你现在还对Ludwig没有感觉,也千万不要贸然就拒绝了他。据我所知Ludwig家里也不想让他太早就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所以他尽管喜欢你,可能也不会贸然地跟你提婚姻的事,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自己还没心理准备。Gisèle,你是奶奶最宝贝的孩子,奶奶希望你幸福,你也一定会的,因为至少Ludwig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偶回来了。从现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希望大家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圣诞。
我以前提过,这个皇后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在这章里就写给大家看了。
云深是皇后眼里的乖宝宝,既要让她幸福又可以让皇室得利 - 皇后是早就为云深在作安排了。
璧人成双(云深)
第二天面对Ludwig时,我突然别扭起来,甚至有点心惊肉跳,生怕他说些我怕听的话。但还好,他一如既往地快乐开朗,虽然偶尔避过众人时他深深看我的眼神仍让我不安。
我们从乌菲兹美术馆出来时,已近黄昏了。Ludwig本提议去吃晚饭,但意大利的餐馆从晚上七点才开始营业,我们就沿着阿诺河闲逛,一面看风景,一面品评在美术馆中看到的画作。
沿河一路铺着古旧的石板,两岸的建筑也都是典雅精致的文艺复兴风格,少有在罗马常见的各种高大的立柱,因此没有那种让人屏息的强势。
那座有名的旧桥(Pont Vecchio)上,各家金店正在纷纷打烊。而桥下古老的阿诺河在柔和的斜阳里带着它一如既往的温静,脉脉地流过。天光将尽,对于完成了一天辛劳之后的人们,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着他们。
刚才在美术馆里,我们遇到了一队日本旅行团。一群矮小的老先生老太太站在Botticelli的那幅《维纳斯的诞生》面前,在导游慷慨激昂的日语讲述下,纷纷张圆了嘴,捣蒜一样地不停点头,一面用日语夸张地称赞,让人看着忍不住笑。现在Ludwig就在我们面前模仿着他们的神情,学得惟妙惟肖,让我和Olivia几乎笑出了眼泪。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了旧桥。Olivia说饿了,我们就踱进河边一家甜品店,稍微吃些餐前点心垫一垫。
店不大但很干净,柜台里摆了些小烤点,巧克力糖,和冰淇淋,旁边是一座正在呼呼作响的咖啡机。我们三个坐在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几个便衣的侍卫也隔了两张桌子坐在离我们不远处。
“Gisèle你想吃什么?”Ludwig殷勤地问我。
“我还不饿,只是有些渴。”我摇摇头。
“那你想喝什么?”他再问。
“绿茶,但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我去替你要。”Ludwig兴冲冲站起来。
Olivia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Ludwig:“喂,Ludwig,最先喊饿的人是我,你怎么不先问问我?”
Ludwig马上满脸堆笑地对她说:“我还不知道你么?还不就是一只cannoli点心再加一杯latte macchiato,而且要加双份的糖,对不对?”
“算你聪明。”Olivia笑着点头,等Ludwig走到柜台前跟老板点东西的时候,她马上凑到我耳边小声说:“Gisèle,Ludwig这家伙对你动真格的啦!”
我吓得差点要去捂她的嘴:“你快别胡说,别人会听见的。”
Olivia浓眉一扬,压低声音对我说:“我才没胡说。我从生下来就认识Ludwig了,他什么样的性格我还不清楚么?他是他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就被他奶奶,他妈,还有三个姐姐包围着长大,所以平时他总说女人烦,跟我亲近也是因为我没那么多婆婆妈妈,像他兄弟。可是他对你就不同了,我从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殷勤过,你说的话他简直当圣旨一样。你每次转过身去的时候,Ludwig的眼睛都直盯着你看,简直太花痴啦……”
这时Ludwig用托盘端着一堆杯杯盘盘回来了,我慌得直踩Olivia的脚,她马上闭嘴。
“小姐们,你们的茶点齐了。”Ludwig笑呵呵地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把一杯热茶小心地放在我面前:“Gisèle,他这里只有这种袋泡绿茶,你喝不喝得惯?要是不行,我再去别家给你买。”
Olivia端起咖啡杯挡住脸,然后使劲朝我眨眼睛。
我的耳根已经发烫,连忙对Ludwig说:“多谢你了,这茶很香,我肯定喜欢。”
Ludwig一听,双目晶亮地看着我,满脸欣喜温柔的笑。
我只得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茶是绿茶,但似乎是日本的煎茶,没有中国龙井的鲜醇。我最爱喝的是用西湖龙井制成的茉莉或者玫瑰茶。飘雪样的小巧花朵在青瓷的茶盏中半浮半落,只小小的一盏,就可溢得满室的幽馥,轻嘬一口后,更是满齿的余香。
茉莉茶,北京,书房,他……
我赶紧打住,不敢再想下去。
“Gisèle,这说的是不是你那个舅舅李靖平?”Ludwig冷不防的一句惊得我手中的茶杯几乎要落到桌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店里正对我们的墙上架着一台电视,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作为医学界权威学府的瑞典医学院今天下午在Honorary大厅里举行了新任院长的就职仪式。而这位新任院长就是曾获得Nobel医学奖,年仅三十岁的中国人李靖平。这是瑞典医学院自1810年成立以来的首位非瑞典籍的院长。作为一名中国人,李靖平以他卓越的医学成就和出众的领导才能当选。下面就是就职仪式上的一些片断……”
镜头一转,已是瑞典医学院金碧辉煌的Honorary大厅。台下坐满穿着清一色黑礼服和白领结的学者政要和他们盛装的女眷。而主席台上,站着一个杨树般挺拔高大的亚裔男子。
他挺逸的剑眉下一双修长的凤目里,满是笃定与自信的光采,而略薄好看的唇边则含着平易的微笑。他与众男子的装束相似,也是一身合体的黑色燕尾礼服,白色丝绸的高桩领衬衣和马甲,颈下一只白色的一字窄领结。但他微笑着沉稳自若地站在那里,还未开口,就已像是一个引领众生的帝王。
“这就是你那个舅舅?我的上帝,你从没告诉过我他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帅!”Olivia在我身旁大呼小叫。
很久以来,我都不敢看和听关于他的一切报道和消息。但他还是避无可避地频繁地被人提及 - 他的成就,他的财富,他的风仪,以及他与Matilda公主的种种传闻。而现在,时隔一年,他的影像又出现在我眼前。
他如此风华如玉,神清气朗,想必是过得幸福而充实。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一丝纷扰的余痕,大概已经消失殆尽了。
电视里的他庄重地举起右手,用瑞典语宣誓,然后用英语发表就职演说。他演说的结束语是:“能够当选是我的荣幸,我也清楚自己将会面对的压力和挑战。两千年前,我的祖先就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修筑了长城,直到今天它仍巍然屹立。而作为子孙后代的我,绝不会愧对他们。”
Ludwig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一边佩服地说:“他这篇演讲太精彩了,简短精炼,强劲沉稳,又有很强的号召和凝聚性。怪不得他能当选。这演讲辞会是他自己写的吗?”
“应该是的,这很像他行文的风格。”我下意识地回答。
靖平被人群包围着,接受人们潮水一般的祝贺。在一群身材魁梧的北欧人当中,他仍然显得那么挺拔伟岸,风仪卓绝。
这时一位头戴珠冕,身着佩有勋带的淡蓝宫廷礼服的女子出现在他身旁。
她有着典型的维京美女高挑匀称的身材,颜色纯正的金发雪肤,和深邃完美的轮廓,高贵而矜持。一双漂亮的淡绿色眼睛,流动着咄咄逼人的明艳和聪慧的光彩。
新闻主播的画外音响了起来:“现在站在李靖平身旁的就是瑞典公主Matilda殿下。她按照传统作为瑞典皇室的代表,会在稍后的晚宴上坐在李靖平的身旁。Matilda公主拥有瑞典医学院授予的医学硕士学位,并在学院就任组委会委员,平时与李靖平有非常密切的工作联系。甚至有谣传说,他们两人已经秘密订婚……”
Olivia赶忙问Ludwig:“这是真的吗?Ludwig你不是跟这个Matilda是亲戚吗?你总该知道吧。”
Ludwig回答:“我跟Matilda只是远亲,小时候在一起玩过,长大了见面就不多,所以她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Matilda长得美,从小就比男孩子还聪明,可对人一直冷得象块冰。我碰到这种女人跑还来不及,可偏偏追她的男人还挺多。”
Olivia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看来男人不但犯贱,还喜欢受虐。”
Ludwig继续说:“我从没见过Matilda对哪个男人像刚才对Gisèle的舅舅那样温柔地笑过,简直都不像她了。所以我猜他们一定是有戏。”
电视里,Matilda站在靖平身边,传递着她的支持,分享着他的荣耀。两个人都是一样的长身如玉,俊美非凡,的确是一对天设地造的璧人。连摄像的镜头也长久地定格在他们身上,舍不得挪开。
我坐在屏幕前,只感到心死的哀绝。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这台戏的主角配角都在后台化好装,站好位。只等大灯一开,幕布一拉 – 上场!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心,多吃多睡多玩,新的一年里桃花运财运事业运(反正想什么运来什么运)- 鸿运当头!
门当户对的婚姻 (云深)
Ludwig在碧泉宫整整住了三个星期,最后在他家人的催促下才不得不启程前往西班牙。临别时他依依不舍,几次对我欲言又止,但终是没能开口。我松了一口大气,只要他一天不开口,我就不用面对来自家中长辈的压力,就还能跟他自在地做朋友。
回到布鲁塞尔后,宫里迎来了远道的客人 – 一位叫Alexandra的希腊伯爵小姐。她是祖母为我的堂哥Bernard王储选中的王妃。当Bernard在若干年后从他父亲,现任国王Félix二世手中接过权杖时,Alexandra就会成为比利时的下一任皇后。
Alexandra容貌姣好,安静腼腆。她的家族只是希腊的普通贵族,并无皇室血统,但他们世代经营造船业,拥有数目庞大的资产。我的家族顶着倨傲尊贵的Marie王族的光环,但名下却没有太多产业,主要靠国民缴纳的税款做主要收入来源。王室需要通过联姻来得到一份坚实的经济支持。而对Alexandra的家人来说,从自己的家族里能走出一位未来的比利时皇后,这一点也足以让他们在这个视阶层如性命的蓝血阶级里扬眉吐气。
这是一桩门第般配,互有裨益,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婚姻。而且皇室也需要一场完美的婚礼来赢得和巩固民心。于是,在双方家长的合议下,Alexandra和只见过两面的Bernard定了婚。
如今Alexandra在父母的陪同下从希腊来到布鲁塞尔,接受由我祖母亲自监督的,长达几个月的各种有关宫廷礼仪,举止言谈,和公众演说的严格训练。因为四个月后,她将要以一个太子妃的风仪和举止,在所有比利时人的关注中,出现在她与Bernard的婚礼上。
我与Alexandra在此之前从不相识,但她所有的女性亲属和好友都因为等级不够而不能担当婚礼的伴娘,这个角色就落到了我身上。我的责任是熟记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在婚礼上随时提醒和帮助Alexandra,确保对宫廷礼仪并不熟悉的她不出纰漏。
两周之后Alexandra的父母启程回到希腊,留下她在布鲁塞尔宫里继续接受训练,直到婚礼。一天夜里,我发现Alexandra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哭泣。现在她孤身一人在这规矩森严的陌生宫廷里,要面对成为未来皇后的繁重训练和强大压力,而她和Bernard之间也还并没有产生强烈的爱情。
她的孤寂无助让我不忍,于是决定尽我所能帮助她。
我尽量在课余的时间里陪伴Alexandra。比利时王室遵循的是传统的法国宫廷礼仪,繁琐而森严。要她在短时间内学会所有东西,压力非常大。我倾听她的沮丧,惶惑,思乡,和对Bernard渐生的好感。我给她安慰,鼓励,甚至打趣。我们慢慢成了朋友,她的训练也渐入佳境。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Bernard温和善良,为人正派,从无他父亲Félix二世的风流挥霍,也不像他弟弟Pierre浪荡不羁。他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王位继承人,是比利时人的希望,也是这宫里和我谈话最投机的人和亲厚的兄长。
这宫廷里伤心的故事已有了太多,但愿他们两人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终于,距婚礼的日子只剩下两周。请柬已于两个月前送给了Marie王族的皇亲贵胄和欧洲其他各王室。唯一受到邀请的一位亚洲人,是靖平。
但他很快回信,以新上任医学院院长,工作太忙无法抽身为由,婉拒了邀请。就像他这一年来婉拒其它来自布鲁塞尔宫的邀请一样。
看来我在他心里,真的是像细尘一样,轻忽微茫了。或许他不来更好吧。
所幸我的日程活动安排得很满,让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伤怀。我要继续音乐学院的课程,要陪伴Alexandra,还要扮演好我在这次婚礼上的伴娘角色。
Ludwig常写信给我,在大谈对艺术的心得体会的同时,也很隐讳地表达着爱意。我只装作看不懂,礼貌规矩地回信过去,希望他能领会我对他无意。
婚礼前的一周,比利时国家大剧院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演出,以迎接即将到来的皇室婚礼。我因为和教授讨论音乐曲式上的一些问题,回宫时间太晚。等我梳洗换装,和我的女官匆匆赶到剧院时,演出已经进行了一半。
我走进祖母的包厢里,向她行礼并吻过她的脸后,在她身旁坐下。我侧目凝视她,剧院幽暗的灯光里,祖母的轮廓依旧美丽,但曾经的一头秀发竟已全部苍白。
我的祖父自从我父亲去世后便卧床至今,接着又是我叔叔的私生子曝光和我堂哥Pierre召妓的丑闻。我年迈的祖母却坚强地一一面对,镇定地出谋划策,并及时地安排了Alexandra和Bernard的婚姻,把王室的负面形象减到最低。这其中的操劳和累心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更何况她已年近古稀。
祖母微笑着转过脸看着我:“怎么啦,Gisèle?不喜欢演出吗?”
我深深地看着她,突然鼻子发酸,答非所问地说:“奶奶,我爱您。”
她像一个平凡祖母一样慈爱地微笑着,伸手抚抚我的脸:“乖孩子,我也爱你。我们先看演出,好吗?”
全家都在这里,只除了我的二堂哥Pierre – 他因为召妓丑闻被我的祖母断然送入军营服役。
正对舞台的主包厢里坐着我的叔叔Félix二世和他的妻子Isabelle皇后。他们各自看着演出,相互不说一句话。他们常年不合已是公开的秘密,各自也有自己的情人,而在我叔叔的私生子曝光之后,Isabelle皇后觉得面上无光,便经常在宫中与Félix叔叔大吵大闹,两人一起外出时也形同陌路。比利时的国民早已不满这个关系混乱的第一家庭。人们期盼着下一任继位的君主,Bernard,会有一个和睦典范的家庭。
Alexandra和Bernard坐在我们对面的包厢里。这是她在婚礼前第一次以未来王储妃的身份亮相,这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带着一顶嵌绿宝石和珍珠的王冠以及配套的项链和耳环,装扮得非常隆重美丽,和英俊帅气的Bernard坐在一起,像一对金童玉女。这是整个皇族的希望,我不由得佩服我祖母的眼光。
我看见Alexandra的手一直被Bernard轻轻握住,放在他膝上。他们相爱了吗?我惊喜着,朝对面的Alexandra轻轻扬起下颌,微微调侃而问询地一笑。
她看见了,红了脸,但仍保持了端庄优美的坐姿,只微微垂了眼帘,再抬起来,几乎不被旁人察觉地向我轻轻一嗔。看来祖母和宫里的女官把她调教得很成功,再过两年,她会是一个完美典范的皇后。
为了不抢Alexandra的风头,我今晚的装扮很简单。一袭白色露肩的曳地丝绸晚礼服,一双同质地,没有任何蕾丝装饰的黑色长手套,和一顶小巧的玫瑰钻石冠,再无它饰。
这顶小王冠是当年的法国皇后Marie An-toinette与路易十六结婚时,她父母赠送的结婚礼物,也是我祖母当年的陪嫁。在我十七岁生日时,她送给了我。这是我所有王冠里最喜爱的一顶。没有硕大的珠宝累赘地堆砌,只用白色的钻石嵌成一朵朵大大小小的玫瑰,在一根简洁的白金头箍上,闪着灵动柔和的光晕,错落有致地排开。
台上演唱歌剧的演员谢幕后,灯光全熄。接着,一柱淡紫色的孤光灯投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着黑衣的灰发清瘦男人挎着一把吉它站在那里。我定睛一看,是Sting。这次的演出居然有Sting!
他拨动琴弦,清澈忧郁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泻而下。然后我听见他唱: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
He doesn't play for the money he wins
He doesn't play for respect……”
是那首《Shape of My Heart》。
记忆,我那倾尽全力要逃开的记忆,潮水一般涌来,将我没顶。
Shape of My Heart(云深)
我抖索着站起来,面对祖母惊异的目光,尽量平静地说:“我去休息室整理一下妆容。”然后逃一样地离开。
我无法再看,无法再听。
“请在外面等我。”我匆匆吩咐一声尾随我的女官,独自进了休息室。
我关上了门,但却关不住Sting的歌声,更关不住我的记忆。
一年前在楼兰的那个夜晚,我伏在靖平宽厚温暖的背上,听他唱同样的歌曲。他的嗓音和Sting极像,深沉而磁性,穿透中国西北荒凉的夜色,穿透我的心。他歌声里的忧郁让我心疼流泪,他声音里的深情让我以为他对我或许有爱情。
这一年来,我不敢听任何Sting的歌曲,因为害怕这会让我崩溃的记忆。但无论我怎样努力,却仍逃不开它,就像我无论怎样让自己忙碌,告诉自己该死心,甚至强迫自己去恨他,却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心。
我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布鲁塞尔如水的夜色和华灯,数着自己的泪水,一滴,一滴,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我怕女官心疑,勉强说了一句。
门外边一片安静。
良久,我静立在窗前不动,却感到仿佛有一束热热的光投在我露在礼服外的背颈上,灼得我不安,心惊。
我缓缓回头,然后惊得手脚僵麻。
我的上帝!是他!是靖平!
他穿着一身宝珠灰色的晚礼服,安静地站在门边,而我眼中的泪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带着满脸的泪僵立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近。
他在我身前停下,递给我一块手帕。我下意识地接过来,去擦脸上的泪水。
手帕上是他身上特有的,我所熟悉的草木般的清朗体味。这不是梦!真的是他!我的泪水更疯狂地涌出来,我只能垂下双眼,用手帕捂住脸,像要堵住自己会随时决堤的情感。
我头顶的声音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云深,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我惊异地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他说对不起,因为这整整一年都不来看我吗?还是因为……。
他深深看着我,眼底一片深切的痛惜。他似乎咬咬牙,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云深,其实我……”
他的话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我忙朝他退开两步站好,擦干眼泪,整整衣服,尽量平静地开口:“进来。”
我的祖母走进来,见了我哭红的眼睛,一脸的惊异,忙过来握了我的双手,关切地问:“怎么哭了Gisèle?你不舒服吗?”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身旁的靖平已替我答道:“太后陛下,是我的错。我太久不来看Gisèle,惹她伤心了。”
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从祖母身旁响起:“这也不能怪靖平。他这一年特别忙,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
我并未觉察和祖母一同进来的还有另一个人,便抬眼看去。
一个金发碧眼,长身雪肤的盛妆女子,正风姿绰约地站在我祖母,不,应该说是靖平的身旁 - 那是瑞典公主Matilda。
她怎么来了?
和靖平一起来的吗?
是作为他的女伴来的吗?
我尽力压制住心里的翻江倒海,向她微微颔首。
她微笑着还礼以后,开口道:“我早听靖平提过他有个漂亮的小外甥女,Ludwig也跟我说比利时的小公主美丽得不像凡人。今天一见,Gisèle公主的美貌的确是名不虚传,连哭的时候都那么美。”
他跟她提我吗?只说我是他外甥女吗?
祖母微笑着和Matilda公主客套:“还是Matilda公主厉害。我们请了靖平一年都请不动,你这么轻易地就能把他拉来。”
原来如此。他是为了她来的,不是为我。
“我最近恰好有了一个空档时间,就赶过来了。”靖平说。
Matilda公主接口道:“本来这次是由我哥哥和嫂子代表瑞典王室出席的。但他们有事临时改了计划,就由我替他们来了。正好靖平也在斯德哥尔摩,我就和他顺路一起来了。”
他们果然是一起来的。我强撑着自己站稳,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们。
“我们回去看演出吧。”祖母微笑着转身向外走。我移动着僵硬的腿,机械地向前迈步,却一脚踩在我的裙边上,身体一斜向一旁倒去。
“云深!小心!”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我的腰,让我没有摔到地上。我像被火烫了一样,慌乱地推开靖平,站起来,向祖母急步逃过去。
我听见Matilda公主的声音在我身后问:“靖平,你刚才叫Gisèle公主什么?”
“那是她的中文名字。”我听见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们四人都坐在刚才的包厢里,继续看着演出。我双眼紧盯着台上,但演了些什么,我一概不知。
靖平穿着一套宝珠灰色的燕尾服和笔挺的长裤,浅灰色半高翼领衬衣和腹扣马甲。宝珠灰本来是一种优雅矜持到有些倨傲的颜色,但他没有选择传统的蝴蝶领结,而是用一条比外套颜色略深的灰色丝巾在领下宽松地系了一个阿斯科特节,从而保持了这一套华服的庄重典雅,又增加了亲切的随意,让人仰慕赞叹,又不拒人千里。非常出彩的搭配。
一年的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仍然温雅沉稳,风仪卓绝。
坐在他身旁正在和他说话的Matilda公主今晚穿着一件深灰色无袖的深V领,鱼尾贴身长晚礼服,高高挽起的淡金色头发上,带着一顶镶嵌着硕大梨形钻石的山形王冠和相配的长耳环,雍容艳丽,却丝毫没有给人在佩戴大型饰物时常会产生的落俗感。
她本人比照片和屏幕上更漂亮,一双冰绿的眼睛深邃美丽,让人心折,又不太敢亲近。但这双眼睛在看着靖平时,却是充满温情和爱意的。她身体修长苗条,大概有一百七十五厘米,站在一米八七的靖平身边,相得益彰。而我仍然是只有一百六十五厘米的身高,站在他身边,仍像个孩子。
他们在和祖母交谈着,间或会问我一些问题,无非是我的学业和生活,我都尽量不失礼地简短地回答过去,然后装做认真看演出的样子,逃避和他们的交谈,特别是靖平。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对不起大家 - 这次更新得晚了。主要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 - 昨天偶在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以后(其间只吃了一片pizza),终于把差交出去了。
酒会上的较劲(云深)
好不容易挨到演出结束,全体皇室成员和部分受到邀请的宾客移驾到宫里的维多利亚厅,出席为欢迎各国王室代表而举行的酒会。
水晶灯柔和的光下,维多利亚厅被四处放置的鲜花,织锦,和古董装典得高贵华丽。满眼是交错的花影杯光和华族贵妇颈上发间的闪亮珠宝,充耳是皇亲国戚的谈笑低语。
靖平身旁总是围着一群又一群的人,向他问好,争着和他攀谈。他用流利的英文,法文,和德文与人们寒暄。他站在那里,优雅沉稳,自如笃定,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帝王。有时他会一面微笑着和人搭话,一面用灵动的目光让人不易察觉地飞快地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这时,Matilda公主便会意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微笑着加入他们的谈话。他们真地是心有灵犀。
我灰心地躲到角落里绛红织金的落地窗帘后面,藉着厚重层叠的织物躲过众人的视线。我不再想和任何人交谈应酬,也不再想被任何人注意。
这时我身旁不远处两个男人的谈话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人是谁?这样嚣张?”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Armand,卢森堡大公的小儿子。
“嚣张?他可是站在那里,半天了一动没动。”这听起来像是Angladi侯爵。
“那他到底是谁?每个人都想跟他说话似的。” Armand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说Armand, 你平时少注意些女人和赛马,就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靖平。”
“是他呀!那个卖药的。”
“这就说错了!你可以称那些靠卖药起家的暴发户为买药的,不管他们多有钱。李靖平可是正经皇族亲王出生。他靠自己的能耐拿了Nobel奖,现在又是瑞典医学院院长。他卖的药可全是他自己的专利。他的钱只怕比你我全家加起来的还多。所以这药贩子的名头是安不到他身上的。” Angladi侯爵听上去对靖平挺有好感。
“看他那样子像是个乏味的人!” Armand有些悻悻地说。
“我看不见得。女人们可是很喜欢他。我说你是不是妒嫉了?” Angladi侯爵低声笑起来。
这时候,Olivia从我身旁走过,发现了我,正要惊奇地开口,我忙将一根食指放到唇前,示意她噤声。她看看近旁的Armand和Angladi侯爵,会意地朝我轻轻点头,然后和我悄悄地走开,躲到一座巨型古董座钟的后面。
“你是怕被Armand看见又来纠缠你吗?”她同情地问。
我点点头。
“这花花公子真讨厌,像苍蝇似地围着你。他是那些追你的人里我最不喜欢的一个。Ludwig就比他好太多了。” Olivia低声嘟囔着, 然后她兴趣盎然地问我:“那个正被另一帮苍蝇围着的帅哥就是你那个著名的舅舅,对不对?”
“对。”我有点无精打采地回答,抬眼看去,靖平身边的人换了一拨,但仍围着他。
“我的上帝,他可真英俊,像阿波罗神一样。你确定他有三十岁吗?怎么看起来只像二十四五。他的气度可真像个皇帝。以前怎么很少听你提过他?”
“没什么好提的吧。”我心慌意乱地掩饰着。
“看来以后我要少看足球和电影杂志,多看医学刊物了。待会儿给我引见一下吧。”她对我眨眨媚气的眼睛。
我无可奈何地点头。
这时,我注意到Alexandra孤零零地站在各自围成小圈子的人群之间,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话。Bernard不知去了那里,不在她身边。而祖母和我的叔叔也在忙着应酬别人。
Alexandra本该是今晚的主角,虽然顶着未来王储妃的光环,但她只是希腊的普通贵族出身,并没有皇室血统,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虚伪圈子里,注定要受到轻慢。而一些本想把女儿也嫁入皇室的高官显爵更是因此对Alexandra妒恨不已,此刻他们正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她出丑闹笑话。
我赶紧拉着Olivia走到Alexandra身旁和她说话,免得她尴尬。Alexandra感激地看着我们,先前已经含了泪的眼睛里有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别理那帮人,等你成了皇后,他们又会回过头来,狗似地巴结你。” Olivia安慰着她,却突然停下了,专注地看着我身后。
我忙回头看去 - 是靖平!他礼貌地穿过围在他周围的人们,大步走过来,停在我们身前。
“您好,殿下。请允许我恭喜您。”他微笑着,向Alexandra躬身行礼。
厅里所有的人几乎都停止了各自的交谈,侧目看过来。
Alexandra还没有正式成为王储妃,因此是没有“殿下”这个称号的。但靖平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称呼她,并对她行着对国王和皇后才用的礼节,这无疑是在维护她的尊严,狠扇那些势利小人的耳光。
靖平,他毕竟还是一个那么温善的人。
Alexandra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应着:“哦,您太慷慨了。我……我还没……”
靖平温和地接过她有些慌乱的话语:“您太谦虚了。有您这样美丽的妻子,Bernard殿下会很幸福。比利时的国民也会为有您这样一位典雅的储妃,和他们未来君主的母亲而自豪。”
靖平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Alexandra将来的地位和分量。果然,人们开始向Alexandra围过来,并向她祝贺,问好。
这时Bernard也不知从哪儿走回来,站在Alexandra身边轻轻环着她。
靖平和我们悄悄地退到一边。
Olivia满脸赞赏地看着靖平,说:“我想中国人也会为有你这样一个传奇而骄傲吧。”
靖平谦虚地笑笑:“中国人拥有的传奇太多,我还算不上。”
“我叫Olivia,是Gisèle的表姐。” Olivia向靖平伸出一只手。
我微微吃了一惊 – 尽管我已经习惯了Olivia在私下里不讲客套的意大利人直脾气,但在正式场合她仍是礼仪周全的公爵小姐,像这样有悖宫廷礼仪不用他人介绍就自报家门的做法,以前在这样的场合下还从未发生过。一贯挑剔的Olivia对靖平有这样强烈的好感么?看来他真是很招女人喜欢。
“幸会,公爵小姐。”靖平微笑着接住Olivia的手轻轻一握,却并没有吻。
看来他心里装满了Matilda,对别的女子,他连礼节性的碰触都不愿了。
“你知道我?是Gisèle以前跟你提过我吗?” Olivia有些惊喜。
“她常提起你,说你是她小时候最亲近的玩伴。”靖平的笑如同五月的夜风。
“Gisèle小时候很可怜,背着公主的身份,什么好玩的事都不能做。不像我要自由得多。她十二岁以后都是和她父母住在中国你家里吗?你没像别人一样也对她管这管那吧?”
靖平微微侧头,用极柔和温暖的眼睛看着我:“有时也管的。”
他是想起了那些在北京旧时的岁月吗?他的确是疼宠爱惜我的,但却不是我期盼的那种爱。
“我以前觉得Gisèle可怜,现在却很羡慕她。” Olivia看着靖平,意味深长地说。
Olivia,你要是经历了与我同样的从天堂跌到地狱的痛苦,和撕心裂肺的绝望,你还会羡慕吗?
Olivia开始热烈地向靖平谈起她的家族即将筹立的慈善医院,并搜肠刮肚地想出一些医学上的问题来问他。靖平始终耐心温和地为她做解释。
而我则低垂双目,看着地面,掩饰着心伤。
“你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可以在任何一本医学常识书里找到。我建议你买两本看看。以你的热心和兴趣,会喜欢的。”一个悦耳的女声打断Olivia的话。
我惊愕地抬头 - 是Matilda公主。她站到靖平身旁,笑盈盈地对Olivia说,但她那双冰绿色的漂亮眼睛却没有笑意,只是讥讽地,带些轻蔑地直视着Olivia。
Olivia正要发火反击,身旁一个声音打断了这即将开始的争吵:“Gisèle,原来你在这里。害得我好找。”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谁来了?
至于Bernard当时为什么不在Alexandra陪着她,我以后会交待。
出游(云深)
我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金发青年走到我面前站定 - 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奥地利王储Ludwig。
Ludwig托起我一只手吻了一下,满面笑容地看着我说:“你今晚太美了,看上去就像是从Botticelli的画里走出来的。你只用穿着这件白色的礼服就已经把全场的珠光宝气都压下去了。”
Olivia打趣他道:“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Gisèle的这件衣服正好和你的配成情侣装?”
Ludwig眉毛一扬,一张娃娃脸上喜气洋洋:“说对了。”
我尴尬地一侧头,正好看见身旁靖平的眼睛。他的视线正落在我的手上。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Ludwig握在掌中,便忙抽出来,红了脸。
我还没来得及为Ludwig和靖平作介绍,Matilda就已经大方自然地替我代劳了。我心中一愕,但马上又回过神来 – Matilda本来跟Ludwig就是亲戚,而她更是靖平的恋人,说不定已经是未婚妻。她是靖平最亲近的人,要把靖平介绍给Ludwig,自然该由她来做。
我暗暗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把眼中翻滚的泪潮逼回去。
等靖平和Ludwig礼貌寒暄了几句后,Matilda柔和地对靖平说:“我刚才接到学院里的电话,他们有要紧事和你商量。你看你是不是给他们回个电话?”
靖平抱歉地对我们略一欠身:“对不起,失陪一会儿。”然后匆匆离去。
他转身时目光轻轻向我投过来,我正待去捕捉其中的含义,走在他身边的Matilda,却在此时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我连忙飞快地把脸转到一旁,再看不下去。
“那瑞典女人怎么回事?” Olivia看着他们的背影,恨恨道:“她就差满脸都写着‘这个男人是我的’了。”
“骄傲的Olivia公爵小姐居然吃醋了?” Ludwig开起Olivia的玩笑来:“Matilda可不是个一般的美女。她有脑子,也有决心,要打败她可不容易。”
“那又怎么样?我和她斗定了。看这老女人都有什么招!” Olivia愤愤地白Ludwig一眼。
“Matilda公主才二十七岁,不算老吧。”我垂了眼帘轻声说:“她看起来,跟靖平很般配。” – 最后这一句,我是在劝自己死心。
“Gisèle你怎么回事?居然帮她说话!二十七岁还不老?” Olivia骄傲地挺挺她丰满的胸。她比我大一岁,今年也才十八。
Olivia带着一脸的不屑和挑战接着说:“自从这老女人五年前甩了上任男友,就没听说她和谁约会过。我以为她有毛病,结果是眼光高。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你舅舅,就乌鱼精一样缠上去。等着瞧吧,她如愿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皇室为所有贵宾安排了一系列活动 - 骑马,狩猎,游湖,赏花……。我为了避免和靖平见面,就找了各种理由不参加,可Ludwig也宣布退出一切活动要陪着我。
我要躲着靖平,也要躲Ludwig,就尽量在学校里待的时间长些,一回宫就躲到Alexandra那里去帮她准备婚礼。我对平时一些不大喜欢的活动安排也断然应允,比如出席议会年度开幕仪式,听我叔叔在台上宣读冗长的翌年内阁议程;参加总统夫人的茶会,忍受贵妇名媛间相互攀比炫耀的交谈;甚至出席一个美国富豪用钱买来的爵位授勋仪式,而遭到他儿子的可怕纠缠 - 他不停地以一种露骨的方式对我献殷勤,并且在对我行吻手礼时,竟然不顾礼仪地吻在我露在手套外的□手臂上,让我深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戴一双长些的手套。
但和这一切相比,我更怕见到靖平,尤其怕见到他和Matilda在一起。
但每天,有关靖平和Matilda公主的消息还是由Olivia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
“今天上午打网球的时候,我假装扭了脚,让靖平把我从场中央抱到场下坐着,还让他帮我脱了鞋子揉脚。你该看看当时那瑞典女人的脸,气得鼻子都歪啦!”
“我今天和靖平说了好久的话!他还问了我一些你的事。结果Matilda居然又跑过来打岔,说是要和他谈工作。你猜靖平跟她说什么?他叫她等一会儿。乐死我了!”
“你舅舅穿骑马装太帅了,你没看到真可惜!但是Matilda的骑马服居然看起来和他的像是情侣装。我不信靖平想和她穿这样的衣服。一定又是那女人搞的鬼!”
“Gisèle,待会儿在花园里有个小酒会。你说我穿什么好?靖平他喜欢什么颜色?”
……
婚礼前的最后一周,万事俱备。为了缓解一对新人在婚前的紧张情绪,一班年轻人决定去意大利乡下修养放松。
我心里是一千个不愿意去,但Alexandra说她跟其他人都不熟,怕应付得不对被人笑话,就苦苦央我陪她一起去。我不忍丢下她,只好答应。
于是,Bernard,Alexandra,靖平,Matilda,Ludwig,Olivia,和我一行七人,连同随行的近十名武官侍从和侍女乘包机从布鲁塞尔直飞佛罗伦萨,然后乘车前往位于托斯卡纳乡间的一座庄园。
这是Olivia父亲的产业,是她的家人避开纷扰,寻求清静时的一块世外桃源,外人并不知晓。相比罗马和佛罗伦萨,我们在这里被人认出来的机会很小。
下午三点时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人们先回自己的房间沐浴换衣稍事休整,四点时会一起在楼下客厅喝下午茶。
Ludwig这一路都粘着我。我虽有时也拿他当挡箭牌,躲避和靖平的接触,但他的热烈殷勤也让我有些吃不消。趁着喝茶前还有一点时间,我只想一个人到庄园的葡萄园里散会儿步,清静清静。
于是我快快地洗了个澡,换好衣服朝外走。
“您就穿这一身去喝茶吗,殿下?”我的侍女惊讶地问。
在宫里时,即便是喝下午茶也要穿得比较正式。而我现在的装束却只是方领白衬衣加嫩黄色的V领开司米毛衣,下装是一条刚到膝盖上方的米色羊绒百褶短裙,再配上一双白色的及膝长袜和米色的平底皮鞋,很随意的装束。
“没关系,现在又不是在宫里,奶奶看不见的。”
侍女着急了:“可刚才Matilda公主和Olivia小姐的侍女告诉我说,她们都在用心打扮呢。您穿得这么素,要给人比下去了。”
“我不在乎的。再说,也没人在意我会穿什么。”我淡淡地说着,心里却有些黯然。
“那戴副小耳环吧。”侍女继续劝我。
我摇头。
“我知道您不喜欢脂粉,但唇彩总要用些吧。”侍女仍不甘心。
我还是摇头。
“那您总要把头发打理一下呀。”侍女有些急了。
“好吧。”我被她缠不过,只得在梳妆镜前坐下来。
侍女赶紧搬出梳妆箱,兴冲冲地问:“我用卷发器给您做一头长波浪,好不好?就像您上个月给博物馆剪彩的时候Dorléac先生给您做的那样,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我否决道:“给我梳两条辫子吧。要快些,不然我们没时间散步了。”
侍女终于无可奈何地按我的要求梳了两条最简单的清水长辫垂在我胸前,然后跟着我偷偷溜进庄园里的葡萄园。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童鞋们,这次更新又晚了 - 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客户是犹太人,那个精明厉害劲儿,好像要榨出我们骨头里最后一滴油,所以搞得我周末还要加班。
既然主角配角都齐齐登场,偶就把场景暂时搬到意大利(偶除了中国之外最喜欢的国家)去了。
当年在意大利旅行的时候,偶正在构思这本小说,常常走一处,就想象男女主角会在此处发生怎样的纠结,结果搞得整个旅行都象在梦游。
葡萄园(云深)
葡萄园种在一片低缓起伏的丘陵上,爬满金色葡萄藤的木架顺坡而搭,勾出丘陵起伏流转的脉络,在深秋明亮的阳光下,如同织锦上蜿转流采的纹理。据说历代的Emanuele公爵都有亲自酿酒的嗜好,由他们亲手酿出的红酒是重金难求的上品。而他们酿酒的葡萄就出自这片葡萄园。
托斯卡纳的秋阳明艳温和,照得人暖暖的,再有重重的心事,也卸了一半。我放松地吁了口气,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平静,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在爬满葡萄藤的木架间漫步。侍女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这里没有Matilda与靖平的卿卿我我,没有Ludwig的如影随形,也没有Olivia与Matilda的剑拔弩张。有的只是阳光,蓝天,和金色的葡萄叶。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黄色的小狗,蹦跳到我身前停住,抬头好奇地看着我。那困惑不解的模样活像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不禁笑了,蹲下来伸手去摸它。它却将尾巴一摇,扭头跑得没影。
我有些遗憾地站起身,继续漫步前行,然后停在一串被忘了收割的葡萄前,伸手碰碰那溜圆金黄的果实,再从斑斓的叶隙间窥看一角湛蓝的天。
突然,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我视野的远处,然后由远及近向我走来。
“殿下,是李先生,是您舅舅。”侍女在我身后轻声说。
我从第一眼就知道那是谁,也从第一眼就慌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抓着一只葡萄藤,恨不得把头埋到叶子里去。
“李先生,您好。”我听见身后的侍女说。
“你好,Amélie。”是靖平略低好听的声音。他在宫里住了一星期,已经记住了所有近身侍卫和宫女的名字,对他们一律礼貌地以名相称,丝毫不摆架子。
我不得不慢慢抬头。他已站在我面前,隔着一架齐到他下颌的葡萄藤,朝我静静地微笑。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此时的阳光。
“想透透气。”我垂了眼睛,拘谨地回答。我本想大方自然些,可现在的反应仍像个被大人捕个正着的孩子。我恼起自己来。
“我第一次在北京家里看见你时,你也是这样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在园子里逛。那会儿你才十二岁。”他声音里的神往悠远把我带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碰上他微笑的眼睛,含了一如既往的关爱与纵容,但里面仿佛多了一丝我未曾见过的,烁烁的东西。
我的心怦然而动,但瞬间又明白过来 – 他目中闪烁的只是此刻太阳的折光。唉,你这梦当真是做不醒的么?我有些恼自己。
“介意我和你一起走走吗?”他问。
我将目光别到一旁,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缓缓向前行去,中间隔了一架蜿蜒曲长的葡萄藤叶。我们都静默着。有小小的飞虫在藤叶间潜游穿行,发出低低的歌一样的嘤翁声。
我管不住自己要朝他看去的目光,又怕被他觉察,就从藤叶的间隙里偷偷瞥他一眼,又赶紧逃开。两次三番后,就撞上了他笑吟吟的眼睛。我涨红了脸,再不肯扭过头去。
“在大学里还习惯吗?”他问。
“挺好。学的是我喜欢的东西,同学也都很友善。”我答道。
“认识了很多朋友吧?”
“对。男女都有,跟其中一两个还特别要好。”我看他一眼,接着说:“这不是你当初希望的吗?”
一年前我不得不和他分离的那个夜里,我不顾一切地对他表白之后,换来的只是他无情的一句:“等你大些了,多经历一些事和人,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当时他语中的平淡和镇静,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仿佛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接着问:“Ludwig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之一吗?”
靖平,你现在仍是在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吗?我的心被失落与伤怀涨得满满。
“Ludwig跟我挺投缘,跟他在一起挺开心。”我负气地回答。
藤架那边沉默了片刻,他略低磁性的声音忽然把法语换成了侍女听不懂的中文:“云深,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一怔,僵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愣愣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转身正对着我,站在我面前。横在我和他之间的枝枝蔓蔓的葡萄藤叶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原谅我,好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种缓缓的深重在里面。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期待着他下面的话。
“我当初说那样的话伤你,并不是我的本意。事实上……”
“靖平。”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循声望去,葡萄架尽处的小径上,站着亭亭玉立的Matilda 公主。
她穿着件及膝的长袖紧身黑丝绒小礼服,开到肩部的一字领露出她优美白皙的锁骨,金色的头发在脑后卷成一个精致的法国髻,颀长的颈旁挂着一副熠熠生辉的水滴型钻石耳环。她站在阳光里,像一只美丽优雅的天鹅。
她的出现把我从梦里惊醒,提醒着我所有假设的可笑,和幻想的愚蠢。
“厨房里刚烤好了soufflé。我来叫你们回去,否则凉了味道就差一些了。”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们说,眼中是对靖平以外的旁人少见的温和。
作者有话要说:偶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狗血了,每次要真情表白的时候,总会有其他的人或者事来插上一杠。偶的水平有限,只能这样蹩脚地凑字数。嘿嘿,大家将就看。
话说Matilda“装备齐全”登场,下一章是一堆人在一起喝茶。画个关系图:云深和靖平之间是爱你在心口难开,Matilda对靖平是势在必得,Ludwig对云深是一往情深,Olivia对靖平是跃跃欲试。这样一堆人在一起喝茶会喝出什么来?(作者奸笑。。。。。)
下午茶(云深)
回到客厅时,大家都已经在摆好茶具杯碟的圆桌前坐好等我们。
“Gisèle,你们藏到哪儿去了?” Ludwig不等侍从上前就径自为我拉开了他身旁的椅子。
我只得坐下,然后让侍从将餐巾铺在我膝上。
“我们在葡萄园里散了会儿步。”靖平回答。
侍从上前把剩下的两把挨在一起的椅子替靖平和Matilda拉开,他们两人便紧挨着坐下来。
靖平的另一侧,坐着精心装扮过的Olivia。她穿着的那件深V领的玫瑰色鸡尾酒礼服,勾勒出她凹凸玲珑的曲线,一头棕色长发做成波浪长卷,看似随意地散在脑后肩旁,衬得一双眼睛曼妙妩媚。虽只长我一岁,Olivia却比我有了太多的女人味。
再看靖平,驼色洁净的短桩领衬衣外,穿着一件窄领竖纹的烟灰蓝色细绒西服,雅致疏朗。他坐在Matilda与Olivia之间,无论将他和两者中的谁放在一起,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
一众人里,就我穿得最随便。
趁着侍从给每个人斟茶时,Ludwig将头伸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你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
“谢谢。”我轻言一声,端起杯子喝茶,掩饰自己的失落。我连参加这游戏的资格都没有,衣着打扮也就不在乎了。
由Matilda启头,大家开始聊天。谈话主要是在Matilda和三个男人之间进行 – 政治形势,经济动向,以及外交格局。
Matilda是除我祖母以外,我所见过的最聪慧卓识的女子。听她与三个男子的对话与辩论,理清据明,有条不紊,与靖平的风格有些相似。Bernard和Ludwig跟她辩论,不时落了下风。而靖平说话并不太多,只适时画龙点睛地几句,但字字精彩中的。
关于政治和经济,除了我平时在公众演讲和接受采访前背诵的议会内阁替我写好的稿子外,我再没有更多地了解,也不感兴趣。所以此时我知趣地沉默喝茶,或者跟同样插不上话的Alexandra小声聊几句。
而Olivia却不愿让Matilda独占了风头,就努力地把话题往别处引。靖平马上很礼貌地顺着她的话题和她交谈,于是大家又聊起了骑马,滑雪,冲浪,开帆船。这次Olivia变成了主讲,还故意不让Matilda插话。
Olivia的示威挑衅太过明显,以Matilda的身份和地位,她这是在“犯上”。我有些不安地看了Matilda一眼,只见表面上已落了下风的她,面不改色地端坐着,悠然地喝茶,碰上我的目光,她只安然地朝我微微一笑。我不得不惊叹她的镇静和气量。
Olivia在Matilda面前扳回了一成,心里高兴起来,说话也就越发地兴致勃勃:“年底我要参加在巴黎的名媛成年舞会。靖平你作我的男伴好吗?”
每年在巴黎都会有一场为刚成年的少女举行的盛大舞会,是这些女孩子进入成人社交圈的标志。它的邀请面向世界各国,但所挑选的对象却是极严格,非豪门贵族或者巨贾首富的千金不能受邀。Olivia此时邀请靖平作她的男伴,已明显地是在向他示好。
“能陪公爵小姐一起出席是我的荣幸。但我每年年底的日程都排得特别满,很遗憾,怕是没法去。”靖平婉言回绝着。
Olivia满脸失望,而Matilda则端起杯子,悠然地抿了一口茶。看起来她对自己的幸福很有把握。
Olivia把目光转向我,使劲朝我使眼色,要我帮她。
我明白Olivia不依不饶的性子,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靖平。”
他转脸看着我,满眼的温煦。
我继续道:“靖平,你不是说年底会待在斯德哥尔摩处理医学院的事吗?这样不是可以顺道去巴黎吗?又不远。再说一个晚上的时间,安排上换一换,挤一挤,总可以挪出来的。参加那舞会的女孩子什么都要比- 衣服,首饰,化妆,谈吐,舞姿,带去的男伴尤其重要。”
“Gisèle说得对。” Ludwig也在一旁替我帮腔:“那种家世的女孩子,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你一去,Olivia就算是穿衬衣长裤也能把她们全比下去。”
靖平看着我,用中文问:“你真这么想我去?”
我垂目看着面前的茶杯,轻声用中文答道:“是的。”
沉默两秒,我听见靖平用温和的声音对Olivia说道:“我安排一下试试看。”
好了,我说服他了。我达到了目的,心里却一阵纠结地难过。
Olivia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悦,有些得意地瞟了Matilda一眼,双目曼媚地看着靖平:“谢谢你,靖平。那舞会很有意思,我保证你不会失望的。”然后抛给我一个感激赞赏的眼神:“唉,只是委屈了Gisèle。这可怜的孩子长得这么美,却不能去。她要是去了,那些女孩子穿什么都没用。”
“你用不着替Gisèle公主可惜。”久未说话的Matilda此时平静地开口:“这个舞会虽然声名在外,但欧洲没有一个皇室会让他们直系血统的公主参加。即使参加这个舞会的某位女子有公主的头衔,她也一定是皇室的支系旁亲。那些豪门女子通过舞会上的竞争想要得到的倾慕与公众注意,Gisèle公主生下来就有,根本不用去和谁争。更何况,民众对她的尊敬和仰慕,是其她人再怎样争取也得不到的。那是她的血统决定的。所以,不参加这个舞会,Gisèle公主并没有损失什么。”
宫里的规矩和议会的法律的确都不允许我参加这样的舞会,原因是他们认为皇室的公主与普通的贵族甚至暴发户的女儿一起竞争,是不屑和有辱皇室尊严的。尽管我对蓝血阶层里森严的等级血统论已见惯不怪,但Matilda这样直白地讥讽Olivia不算皇室直系,仍让我吃惊。
Matilda方才的沉默并不是她甘于忍受Olivia的挑衅,而是她一直在等机会给与Olivia最重的反击。现在,她等到了。
我一看Olivia,果然已是气得满脸通红。我知道她的脾气已经要按捺不住了,正要劝解,她已经开始反唇相击:“在某些人眼里,这样的舞会是不入流的相互攀比炫耀,但她们心里却妒嫉得要命。因为这些参加舞会的女孩子无论又没有真正的贵族头衔,有的甚至是暴发户的女儿,但有一样东西她们绝对不缺。那就是十八九岁的青春美丽。过了二十五岁走下坡路的老女人在那里是根本没有市场的,所以想抓住机会贬低别人,也可以理解。只是这样狭隘的心思太多的话,更年期只怕要来得更快,对自己没好处的。”
“好了,老谈这个话题没意思。”靖平赶紧调和:“Gisèle,你最近又没有什么新的作品让我们听一听。”
我赶紧在客厅的钢琴前坐下,弹起我上周刚编好的一份作业 – 一支竖琴独奏曲,但用钢琴弹来也不错。
一曲弹完,屋里静默无声。我抬眼四顾,碰上靖平深深的眼睛。
“这曲子有名字吗?”他问我。
“叫《关于记忆》。比较陈词滥调的名字,想不出更好的来。”我回答。
“这名字,很恰当。”他缓缓道。
Ludwig兴奋地走过来,拉我在琴凳上一起坐下,笑着说:“你太厉害了,Gisèle。我得回家开始练琴了。我们来个四手联弹好不好?来个欢快点的,Brahms的《匈牙利舞曲第五号》如何?”
我只得同意,和他一起弹了起来。曲毕抬头,Ludwig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含了爱意与喜悦正烁烁地注视着我。
Olivia带头拍手,一边笑着揶揄:“哎,金童玉女,金童玉女呀。”
我疲倦地闭目,只盼着这漫长的一天快些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给这个下午茶取个名字 - 鸿门茶。
狗血洒完,我闪!
城墙(云深)
第二天一早,我们七人和部分随从乘着一辆加长车去了附近的小城西耶那观光散心。昨日的不快仿佛从未发生过,大家的兴致都很高,一路说说笑笑。
我们登上西耶那从中世纪保留下来的城墙。宽阔的城墙上除了我们,再无旁人。
昨夜下过雨,洗得古老的红石砖面闪闪簇新。远处城外托斯卡纳连绵的丘陵仍拢在雨后晨雾的烟水里,远远近近,深深浅浅,中国水墨画般地清逸温秀,正好应了那句“山如眉黛横秋水”。
这样的风景要静静地看才体味得完全,但紧跟在身旁的Ludwig却让我没法清静。此时他又在我耳旁絮絮低语,我只得礼貌地敷衍着,目光却无奈地向前游弋,最后落在缓步走在前方的靖平身上。
他穿着件小方领的黑呢短大衣,剪裁得非常精细贴身,衬出他挺扩饱满的,完美倒三角样的上身。一条深灰色的直筒牛仔裤束进脚上一双齐踝的黑色短靴里,勾勒出他修长有力的双腿,最后颈上系着一条紫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优雅而利索。
Bernard和Ludwig平素都是好看出挑的男子,但当靖平往他们身边一站时,两人却立即失色。
墙顶两侧种着齐整高大的栗子树,我站在树下看着一只松鼠搬着地上落满的栗子。这时,只听Ludwig对Olivia笑着说:“意大利女孩子里天生金发的还真不多见。”
Olivia骄傲地抚抚自己卷曲浓密的棕发,大声而不屑地说:“金发有什么好的?你没听说过金发女人的智商通常都很低吗?”她这话显然是说给一旁金发的Matilda听的。
我心里一叹,又要开始吵架了。
谁知Matilda却一脸镇定,慢悠悠地开口:“我倒认为那只是些把头发染成金色的蠢女人给真正的金发女子带来的坏名声。这种女人我在意大利倒是见到了不少。”
Olivia顿时满脸通红,想要反击又一时找不到言语,因为意大利女子爱染金发,这的确是事实。最后只得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这时一阵风过,头顶的金色树叶簌簌而动,我只觉颈上一凉,原来是风吹落了叶间的积雨。我这才想起刚才在车里因为热,我就摘了自己的围巾,但却忘了带出来。
“你冷吗,Gisèle?”身旁的Ludwig摘了自己的围巾递到我手里。
“不,谢谢,不用。”我连忙推拒着。从小到大,我不碰男人的衣物,只对一个人除外。
一行众人都回头看着我们,Olivia更是大笑起来:“Ludwig,你不知道吧。Gisèle从小就不碰男人穿过的衣服,嫌脏啊。”
Bernard在一旁连忙笑着解释:“Ludwig 你别见怪,Gisèle历来就有这习惯。都是我奶奶给她从小订的怪规矩造成的。她老人家规定除了家里人,其他男子都不能直接碰Gisèle的皮肤。”
但是没有人知道,在北京的家里,我曾偷偷溜进洗衣间,轻轻抚摸靖平刚换下来的,似乎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衬衣。
我伤感地垂目,再抬眼时,本是站在远处的靖平已走到了我面前。我惊讶地看着他摘下自己的围巾,从容地系在我□的颈间,再将我风衣的翻领整理好,末了风轻云淡地一句:“你这两天最好不要着凉。”
今天是我例假的第二天。我有痛经的毛病,一旦受凉就愈发严重。以往每月的这时,玮姨都会督着我穿暖衣服,戒生冷,再逼着我喝我最怕喝的玄胡益母汤。尽管我的经期准得像钟点,但已过了这样久,而且是女儿家的体己事,他怎么居然会记得?
“舅舅跟一般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是不是,Gisèle ?”Matilda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前,对我和蔼地笑着。
我也回她微微一笑:“对。”心里却是撕扯地痛。你还在做梦吗?他即便对你有心,也是出于长辈的关爱,而不是你所梦想的。
“靖平,你给Gisèle系的这个结不好看。” Matilda说话间已轻柔地解开我颈间的围巾,再重新系好,笑吟吟地问我:“看这样是不是漂亮些?”然后用含笑的眼睛去看靖平。
她不笑的时候像冰,一旦笑起来却是艳若桃李,让人无法阻挡。
靖平笑了笑道:“公主殿下的眼光的确是独到。”
“我觉得还是靖平刚才系的那个好看。” Olivia也缓缓走过来,声音里有隐隐的挑衅,刚才被Matilda将了一军,气还没消。
“Gisèle你说哪个更好看?”她偷偷朝我挤眼睛,分明要让我帮她挤兑Matilda。
我不想再起争端,也不愿让任何人难堪,只得回答道:“是不一样的好看。Matilda公主系的是女孩子的系法,靖平系的一看就是男人戴的,但都很漂亮。”
Ludwig也在一旁笑着接茬:“Matilda,我从没见你对哪个女孩子像对Gisèle这么好过。这是怎么会事?”
“Gisèle就像落入凡尘的天使,谁会不喜欢她?”Matilda看着我,一脸温柔亲热的笑意。
但她那双冰绿色的眼睛却让我心里一寒。
这时,西耶那城中教堂的钟楼远远传来报时的钟声。大家都停了下来,静静地聆听。
一声,再一声,不紧不慢,经年不变。
曾经,我和自己心中深爱着的那个人站在另一座古城的城墙上,也是在轻雾里听着晨钟的报响。我在他怀里念《长相思》,听他讲七夕长生殿。他承诺我,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我。
他是戏言,我却当了真。
如今,他就在我身畔不远,但身旁已经站着了他的好姻缘。
我低头垂目将口鼻埋入颌下的围巾里,我以往所熟悉的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是不属于我的,但它却像鸦片一样让我不顾一切地渴望,无法自拔。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或许会奇怪,靖平怎么会一直记得云深的例假期。其实只要用电脑或者黑莓上的日历设置功能,每个月都会收到很准确的自动提示。靖平那么细致的人,平时云深在北京时,每个月哪几天会不舒服,他都是知道的,就对她格外照顾,但是怕云深尴尬,他是不会跟她明讲的。当云深回到布鲁塞尔以后,靖平也并没有取消日历上的这个功能,每个月照样会受到这样的提示。他这样做,只是因为距离隔不断他对她的牵挂。
Matilda解掉靖平给云深系的那个围巾结,已经表明她在吃醋了,只不过手段比较高明,一般人只当她是在关心云深,看不出她的醋意来。
Mayer童鞋问我:“Matilda不知道靖平是云深的舅舅么?那不是更应该处处讨好云深才对?就算发现他们之间不单纯也不应该是现在呀。”可能其他童鞋也有类似的疑问,我就把回复在这里再贴一遍,希望我的解释让大家觉得可信:
Matilda知道靖平和云深是名义上的甥舅关系,起初也是不以为意的。当她是个心细聪明的女人,自从靖平在歌剧院和云深重逢开始,靖平目中神情的细微变化就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起了疑心。再加上后来一群人在布鲁塞尔和意大利的一段时间相处,她就注意观察靖平和云深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Matilda这个时候对靖平和云深的关系还处于非常怀疑,但是还未确定的阶段。但是她这种人心机比较重,任何威胁到靖平接受她感情的事和人,她都会宁信其有,防患于未然。后来在意大利发生的一些事情,就会让Matilda确定了靖平和云深之间的感情。
井边(云深)
我们沿城墙而下,走进西耶纳城内。
城里充满保留完整的中世纪石制建筑和蜿蜒窄小的石板小巷。漫步其间,仿佛置身童话。现在是旅游淡季,城中游客稀少,这反而更容易让人领略到它原本舒缓闲逸的节奏与平和安详的古风。
走到一座小小的方形广场,除了正前方是教堂和钟楼,周围的建筑就全是餐馆和各种小店铺。
“有人渴了吗?我请你们吃冰激凌。意大利的冰激凌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哦!尤其不像有些北欧的冰激凌,腻死啦。” Olivia笑嘻嘻地问大家,一面略带轻蔑地瞥了Matilda一眼,然后径自拉着靖平朝对面的冷饮店走,其他人也慢慢跟过去。
Ludwig坏笑着朝我挤挤眼睛,小声说:“又有好戏看了。”
我皱皱眉,也小声回答他:“干什么这样幸灾乐祸?你很享受昨天下午喝茶时的情形吗?”
他赶忙解释:“我不是这意思,Gisèle你别生气……”
我顾不上他,快步走到Matilda快步走到面前,略带抱歉地说:“Matilda,你别往心里去。Olivia的性格很直,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我虽然和Olivia亲近,但今天处处都是她先发难去招惹Matilda,而且言语确实不妥。我即使对Matilda再敬而远之,她当众受这样的委屈,我也看不下去。
谁料Matilda竟像没事一般地轻松自然,对我优雅一笑,说道:“我不在乎她的。心里越没把握赢的人,越是喜欢逞口舌之快。”
大家都走进店里,只见靠墙的长长一排冷柜里错落齐整地摆着二三十种五颜六色的冰激凌。
“Gisèle,你是不是还是要你最喜欢的开心果?” Olivia问我。
我“嗯”了一声。
靖平站在我身旁,低声用中文说:“冰激凌太凉,你现在还是别吃。换成旁边的胡桃太妃糖好不好?看起来也不错。”
我红了脸,轻声用中文答他道:“我大了,已经不用人管。再说在欧洲也不讲究这个的。”
Olivia好奇地问:“你们在嘀咕些什么?拜托用大家都听得懂的语言。”
靖平笑了一下,用法文回答:“Gisèle不喜欢我管她吃东西。”
“被人管是挺烦,但靖平是个好舅舅呢。是不是,Gisèle?” Matilda对我说,美丽的脸上满是柔和。
店员把两只蛋卷叠在一起,往上面放了两个绿色的冰激凌球,然后递给我。靖平在一旁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从柜台上的一只大杯子里抽出一把塑料小勺递给我。
靖平,Matilda,和Bernard,都不爱吃甜食,大家就去了旁边的咖啡馆,坐在露天的桌旁。他们三人喝咖啡,余下的人吃冰激凌。
小小的广场被四周的古老石头建筑围得四四方方,只在头顶露出一方湛蓝的天。时而有浮云不紧不慢地飘过,悠悠闲闲。广场中央有一口带石拱的老井,一个小女孩正趴在上面,往井里掏着什么。
Ludwig起身去接他父亲的电话,我终于可以清静一会儿,就赶紧从座位上起身对大家说:“你们先慢慢聊,我四处走走。”
靖平看看隔我们两桌远,身着便装的随从已经起身,便也放了心,只嘱咐我一句:“别走太远。”
我慢慢朝老井走过去,两名随从跟在我身后大概十米远。我踏着石阶走上井台,那小姑娘看我一眼,又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像是本地人,大概四五岁的年纪,卷曲的短发,圆乎乎的脸,眉目稚气可爱。老井已被石板封住了井口,又在上面放了铁栅盖。石板上落了零零散散的硬币,大概是游客从栅盖的空隙里投进去的。小姑娘这会儿正在用一支细木棍从栅盖的空隙伸进去,捞着硬币。
“我可以在这里坐坐吗?”我问她。
她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目光在我手中的冰激凌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低头掏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手里的动作,时而喜悦,时而紧张。但终究这是个徒劳的尝试,她终于抽出小木棍放在一边,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沮丧。
“要冰激凌吗?下面那个球我没动过的。”我试着安慰她。
她高兴地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我抽出最下面的蛋卷,把我动过的那个球拨到上面,再把剩下的一只冰激凌球和蛋卷一起递给她。她很欢喜地接过来,和我并排着坐在井台上吃起来。
我用靖平给我的小勺慢慢舀着冰激凌,而小姑娘则是大口地舔,吃得啧啧有声。她可爱的吃相逗乐了我,我朝她笑起来,又拿出一张纸巾,替她擦掉下巴上的冰激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Gisèle。你呢?”
“Gabriella。”她回答。
“看多巧,我们的名字都是G开头。”我朝她眨眨眼睛。
“你是外国人吗?”她睁大眼睛问我。
我点点头。
“你长得真好看。比电视里的公主还好看。”她一面吃一面说。
“那Gabriella,你也想当公主吗?”靖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带盖的纸杯。
作者有话要说:Olivia的原型是我大学时的同屋 - 一个意大利裔的美国女孩子,也是那种泼辣直率的个性,我很喜欢。她和我们学校里的一个中国留学生还有一段异国恋,有空我很想写一写。
上一章那个系围巾的情节是满有含义的 -
Ludwig的围巾云深不要(意味着Ludwig的心意也同样会被拒绝掉)。
靖平的围巾围上来云深倒是一点也不反抗(本质上是因为在云深心里,靖平才是“The One and Only")。
尽管Bernard已经向众人说了云深不碰男人的衣物,但是靖平还是当仁不让地把自己的围巾往云深脖子上套 (这是靖平对云深心意的试探,也是他对Ludwig对云深过分亲密的一种略带醋意的反应。)
Matilda一定要解了靖平给云深系的围巾结(她已经看懂了靖平对云深的心意,表面上温言笑语,内心是绝容不下。)
孤儿(云深)
“热的姜茶,喝一点吧。现在吃那些冷的东西对你终究是不好。”他把纸杯递过来。
“谢谢。”我感念他的关心,顺从地接过杯子。清香的姜茶里放了新鲜的柠檬和蜂蜜,是我平时喜欢的味道。我捧着杯子,慢慢地喝,脉脉的温暖从手上渗到心里。
“你也是外国人吗?” Gabriella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靖平。
靖平很和善地对她点头。一般孩子都喜欢他。
“你在做什么?”靖平看着她微笑,一脸温善平易。
“我想要一条公主裙,就是电视里演的,上面有很多宝石,闪闪亮的那种。”小女孩满眼的神往,但瞬时又黯淡下去:“可姑妈说家里钱不够,要等明年再给我买。”
“你爸爸妈妈呢?”我问她,心里止不住地下沉。
“我一生下来他们就死了,我跟着姑妈住。后来姑妈生了两个弟弟。弟弟们也没有爸爸,他老早以前跟别人走了。现在我们四个人一起过。”小姑娘一边吃着手里最后剩下的一点冰激凌一边说着,仿佛正讲述着一个与她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看着她,一颗心抖抖索索楸成一团:“姑妈对你好吗?”
“好。但是她太忙了,要开店,又要照顾我和两个弟弟,还经常生病。”
“你住哪里?”靖平在她面前俯下身,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抚摸。
小姑娘伸手朝广场角上一指。
“带我们去你家好吗?”靖平温声问她。
小姑娘从井沿上跳下来,高兴地拉着靖平朝家跑。我起身,紧跟在他们后面。
小姑娘的家在广场背后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是个非常狭小的店铺,柜台里摆着明信片和打火机一类的杂物供出售。一个瘦小的女子正在柜台后面给一对大概两岁的双胞胎男孩喂饭,见Gabriella跑进来,就对她说:“Gabriella,你是不是又去井台边玩了?说了多少次小心摔了,怎么就是不听?你饿了吗?饭在厨房里,自己拿来吃吧。”
当她看见孩子身后的靖平和我时,吃了一惊。
“姑妈,这个好看的姐姐和叔叔说要来看看我们家。”小姑娘高兴地宣布。
“上午好,不好意思打搅你了。”靖平很礼貌地朝Gabriella的姑妈点点头:“我们在井台边遇到Gabriella,和她玩得挺高兴,就想送她份礼物作纪念。”说完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支票,写好后递给Gabriella的姑妈。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有些早衰的女子,面色青白,非常地瘦。她懵懂地接过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愣了两秒,才像清醒过来一样,赶紧要把支票还给靖平:“不,不!先生,这太多了,都够我们两年的开销了!我们没为您做什么,不能收这钱。”
Gabriella像是被她姑妈的激动吓了一跳,紧靠着我站着,伸手拉着我风衣的下摆。我赶紧蹲下去,把她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说:“不怕,不怕,没事的。叔叔是要送礼物给你。”
靖平把支票塞回Gabriella姑妈的手里,恳切地说:“你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Gabriella说想买条裙子,我们挺喜欢她,就想帮她了了心愿。”
“可您送得实在是太多了。” Gabriella的姑妈仍在摇头。
“你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和三个小孩子,实在太不容易,我们看了心里过不去。钱这东西,能用来帮别人比攥在自己手里有用。你们能过得松快些,我们也觉得高兴。”
Gabriella的姑妈捏着支票,伸手擦眼睛:“先生您真好心,上帝会保佑您的。”
我已不记得是怎样从Gabriella家出来的。我像要逃开什么似地,迈着虚浮的脚步向前急行。
“云深!”靖平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回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满含了紧张和恻然。
“云深。”他再唤我,满声的痛惜和温柔,然后伸手在我颊上一拂,带来一片濡湿 – 原来是我自己的泪。
我看着他,咬着发颤的双唇,终是忍不住了,泪水滚烫地奔了满脸。
他一把将我攥到怀里,抱得紧紧,一手放在我脑后,急切地抚着。他的唇就在我耳边,低低地焦灼地对我说:“云深,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和你一起,我一直都和你一起!”
我的泪流得更厉害,但只是无声地把脸藏在他胸前。
这时,Olivia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Gisèle,你怎么跟个小孩儿能玩这么久?你老是跟小孩儿玩,怎么长得大?”
我将头从靖平胸前抬起来,抬眼看去。模糊的泪雾里,大家都已聚到了我们身边。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玩还能哭成这样?” Olivia惊异无比。
我把头埋回靖平胸前,哭出了声。
他也不说话,一手揽着我,一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
“和殿下玩的那个小姑娘是个孤儿。”我听见一个侍卫在向众人用极轻的声音解释。
接下来,周围一片沉默。
Gabriella是孤儿,我也和她一样。
她从小对双亲没有印象,而我挚爱的父母离开我,才刚刚一年零五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一群人里,唯一体味得出靖平与云深拥抱中的深意的,就只有Matilda。此时的她比云深更明白靖平的心意。
第五卷:青鸟(下)
安眠的薰衣草(云深)
从西耶那回到庄园已是晚上七点。
晚饭后,我的情绪已恢复了平静。大家又安慰了我几句,放了一部喜剧电影轻松轻松,然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明天要去佛罗伦萨参加Olivia父亲为迎接我们而举行的酒会和晚宴,请了许多意大利的贵族和政要,应酬起来不会太轻松,今晚务必要好好休息才行。
沐浴过后,我已觉得非常疲倦,正要睡下,侍女突然来通报说Matilda公主想进来看看我。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示意让侍女请Matilda公主进来,然后赶紧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 - 还好,我穿着严严实实的长睡袍,不算衣衫不整。
Matilda公主出现在门边。她已经御了妆,一件宝蓝色的和服式的丝缎睡袍裹在她修长美丽的身体上,配上一头随意披散的亮泽金发 - 她的美丽让女子见了也会倾心。
“我怕你今天白天情绪太激动晚上会睡不好,就给你拿了一瓶薰衣草的香料,放在床头可以安神的。”她微笑着递给我一个紫色的小瓶。
我道了谢,侍女上前接过瓶子收好。但Matilda仍站在屋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今晚时间还早,我还不困。我们私下聊聊好吗?”她提议。
她既然说“私下”,我只得转头对侍女说:“辛苦你了,Amélie。你回屋休息吧。”
侍女看了Matilda一眼,然后恭敬地朝我们行礼,退了下去。
我请Matilda坐在沙发上,自己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不知她要说些什么。心里突然有了种仿佛考试前的紧张和忐忑。
Matilda笑盈盈地开口:“Gisèle,你是我所见过的孩子里最纯善,最美的一个,完全不像是由复杂自私的宫廷教养出来的。这大概跟你父母和靖平对你的教育和影响有关系。”
她称我为孩子。她这是什么意思?
“谢谢。”我轻轻对她一笑,等待她的下文。
“太美丽的东西是会遭到上天妒嫉的。你父母这样早离世,对你实在是太苛酷,但所幸有靖平这样一个好舅舅。他对你及尽心力,周到体贴,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原来她是要提醒我,靖平只是我的舅舅,我不该有越矩之念。
“有他在,是我的幸运。”我尽量平静地回答她。
“说到靖平,遇到他以前,我一直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更何况,中国男人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刻板,和没有吸引力的。但现在,任何褒义的词汇用在靖平身上都不过分。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Matilda在说到靖平名字时,眼里有少见的熠熠光彩。
“靖平的确是一个相当杰出的人。”我回答道:“但是Matilda公主如果多接触一些中国人,就会发现优秀的中国男子并不少见,而且他们身上有一些优点是很多西方男子所不具备的。” 我不怀疑她对靖平赞美的真实性,但她言语间对中国人的偏见和优越感让我不满。
“相信这样的机会以后会不少。” Matilda微笑的回答里含了些许憧憬与笃定,刺得我心里隐隐地疼。
她继续说:“靖平刚三十岁,取得的成就已经很少有人能企及。而以他的能力,在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是可想而知的。你不学医,大概不了解瑞典医学院的地位。它是全世界医学学术和权利的最高象征。如果说医学界是一个王国,那么瑞典医学院的院长就是这个王国的国王。而刚接过这柄权杖的人,就是靖平。这个位置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诱惑。我不相信‘淡泊名利’这个词。一个有能力,有胆识的男人,是不会错过证明他自己的机会。而靖平在能力和胆识方面都超乎常人很多。我和他共事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已经足够明白他在事业上的欲求有多强。”
靖平以往不太和我谈他的工作,因此Matilda此时所描述的,是我比较陌生的,靖平很少呈现在我眼前的另一面。
我沉默而专注地听。
她继续说:“可这个圈子里,从来不缺妒嫉和狭隘。因为靖平的年龄和国籍,他走到今天,经受了多少阻力和刁难,我一步一步陪着他,看得清清楚楚。为了他的就任,我尽了全力。但事情并非就此一帆风顺,在他今后的任期里,他还会面对学院里一帮顽固势力的阻碍。我仍是会和他在一起,给他全力的支持。”
她所说的这些,是我前所未知,也从未想到过的。我一直以为凭着靖平的睿智干练,他的事业与成就是一帆风顺,水到渠成的。但原来是我无知,他竟有这样多的艰难与压力在里面。Matilda无疑是他仕途上得力的帮手,而我,除了能做他爱吃的菜,能弹琴给他听,还能为他做什么?
Matilda注意到了我的沉默,放柔了声音,和颜悦色地对我说:“Gisèle,你大概以前从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靖平老觉得你还是孩子,就不讲这些给你听。他一直把你护得很好,任何可能伤害你的东西,都替你挡在外面。我知道他是怎样工作的,那样的强度一般人是吃不消的,让我有时都怀疑他这人是特殊材料做成的。除此之外,他还相当挂心你,担心你穿衣服,吃东西,功课,和交男朋友。这些我们都看得明白。亲舅舅对外甥女都没这么关心,更别说靖平实际上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他实在是个太善良慷慨的人。”
Matilda公主的话,我已经听得很明白了。她是想告诉我,靖平已经这样累,而我,只是他的负担和累赘。
我努力在她面前端坐着,垂着眼帘掩饰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天晚了,你好好休息吧。那瓶薰衣草香是从普罗旺斯的花株上炼成的,味道很纯,安眠的效果不错,只是睡前别忘了打开那瓶盖,这样气味浓些,效果会好很多。”她起身告辞,又殷殷嘱咐道。临别时,她给我一个极柔和美丽的笑容,如同她身上光滑的宝蓝丝缎,在灯下折出的漫漫光采。
她走后,我在床前坐下,心绪混乱地看着床头柜上她留下的小瓶子。
那是一只整块紫水晶雕成的苹果,盖子是一片白金做成的叶子,叶尖上嵌着一颗露珠一样的细钻,玲珑剔透,精巧雅致。
我打开瓶盖,一股淡淡清润的香弥散开来 - 果然是上乘的薰衣草香。
我熄了屋里的灯,躺在床上,看着一室的黑寂。方才在灯下温润可爱的香料瓶此刻在黑暗里却发着一丝妖异的微光。
她要跟我说的这些话,是早准备好了的。原来她的眼中钉并非Olivia,而是我。靖平对Olivia并没有超乎礼貌以外的亲近,而他对于我却是感情深厚,关爱有加的。
Matilda妒嫉我吗?不会的,靖平在一年以前就已经明白地告诉我,他只是我的长辈,所以我对Matilda应该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但是我毕竟分了靖平的心,尽管他对我只是舅舅的关爱,但那恐怕也会惹得Matilda不快。任何女孩子大概都希望自己爱人的全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更何况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我在脑子里将Matilda刚才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回放,努力地想要找出依据驳倒它们,但却是徒劳。
天色渐明时,我告诉自己,Matilda能给与靖平的支持和帮助,我不但一样也给不了,而我本身更是一个他最大的累赘。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瑞典医学院是全世界医学学术和权利的最高象征”,是我自己杜撰的,大家表被误导了哈。但是这所医学院绝对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
Matilda说的关于靖平在瑞典医学院里受到的阻碍都是实情,只不过她利用这个时机告诉云深,就有她自己的打算了。云深虽然天真单纯,但是并不傻,一听就明白了。但是虽然知道Matilda居心不良,但是也找不出驳她的地方。Matilda的聪明就在这里。
我写那个紫水晶苹果的香料瓶的时候,第一想到的居然是白雪公主后妈的毒苹果。嘿嘿。
写这篇文到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不止一个童鞋告诉我,靖平和云深就像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觉得很亲。殊不知,我虽然看不见你们每一个人的脸,我和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隔着海洋和大陆,但每次看到你们的名字和留言,就像是看到了和我一同长大的邻家姐妹(说不定还有兄弟:D),那种贴近和温暖,让在异乡的我感念珍惜。
祝我所有的姐妹兄弟,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浮生半日(云深)
侍女来唤我起床时,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一夜的失眠让我头晕无力。
“Amélie,麻烦你去跟大家说一声,我今天不舒服,要留在这里休息,祝他们在佛罗伦萨玩得高兴。”我对侍女说。在她正要离开以前,又叫住她叮嘱:“昨晚Matilda公主到我房间里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跟李先生也不提吗?”侍女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尤其不能跟他提。”我有些慌乱地嘱咐道。
侍女离开后片刻,就有人敲门。
“哪位?”我问,心里紧张得怦怦跳,生怕是靖平。
“是我。能进来吗?”果然是靖平的声音。
“请进。”躲不过,我只能让他进来。
他跨进门,身后跟着Olivia 和Ludwig。Matilda反而没有出现 – 是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用再做无用功了。
靖平快步走到我床前俯下身,撩开我颊上的头发,细看我的脸色:“你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只是失眠。”我老实回答,知道这方面骗不过他。
Ludwig关心地问:“Gisèle你是又想你父母了吗?”
我“嗯”了一声。
“可怜的孩子。” Olivia满脸的同情。
“抱歉,我今天不去佛罗伦萨了。”靖平转身对Olivia说:“Gisèle这样,我没法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Olivia吃惊道:“靖平你不去了吗?今天的客人里有很多都是慕你的名而来的,你要是不去……”
我慌得从床上坐起来:“你千万不要不去。不然Olivia家里为这个失了颜面,我的罪过就大了。你要是真地为了我好,就一定要参加。我在这里,有侍女,侍从,和护卫这么多人陪着,不会出什么事。”
这时,Ludwig开口了:“这样吧,我留下来陪Gisèle。”
Olivia笑道:“你父亲不是交待你要在这次酒会上跟德国大使商量事情的吗?你有胆子不去吗?”
Ludwig沉默了,一脸的懊丧。
靖平伸手轻抚我额上的刘海,面带忧色道:“你情绪这么低落,我怎么放得下心走开?”
我急起来:“靖平你别这么说。我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别人。我今天就待在家里补补觉,可你要是留下了,我会自责不安,那样就没法休息了。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得去参加宴会。”
他沉吟半晌,只得点头道:“那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宴会一完我就回来。”
他们离开后,我又躺了一会儿,但始终睡不着,索性起床。
一上午我都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午饭后,靖平打了电话回来问我的情况。我告诉他一切都好,让他快回去应酬酒会的客人。他放了心,又一再告诫我不能一个人出庄园去。我应诺了他,略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我弹了一会儿琴,又看了一会儿书,快到三点时,实在闷得不行,就让侍女陪着在庄园里散步。
空气里的淡淡植物清香和清脆的鸟鸣,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那只我在葡萄园里遇到过的小黄狗在堆得高高的柴堆上撒欢样地跳上跳下。我站着看了它许久,心情也不那么沉重了。
小狗大概是玩累了,从柴堆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我跟前停住,拿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卷曲的尾巴在身后不停摇晃着。
我蹲下来,朝它伸出手,想试试自己的运气。
它居然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低头嗅嗅我的手掌,然后伸出温暖的小舌头在我掌心舔了舔。
我高兴起来,伸手轻挠它的脖子。它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看来还相处得不错,我索性抱起它,一起前行。它也不闹,乖乖趴在我怀里,一双眼睛四处张望。
路过橄榄园时,侍女突然内急起来。我让她先回去,我自己走走再回来。她犹豫着不肯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劝她说,这园子里谁都知道我的身份,周围有这样多的人,很安全。她终是被我劝了回去。
我一个人抱着小狗在橄榄园里慢慢地散步,它毛茸茸的温暖身体让我心里暖暖的。
枝头的橄榄已经成熟,累累地长了满树。庄园里的农户正搭着梯子在树上摘橄榄。他们见了我,都停住了手里的工作,在树上脱了帽子向我致意。
这时,怀里的小狗突然挣脱了我的手臂,一跃到地上,朝一个正踩在梯子上的农户跑去。
那农户赶紧从梯子上下来,快步跑到我跟前,摘了头上的帽子,一脸的歉意:“公主殿下,您别介意。这小狗是我养的,每次见了我它就不肯跟别人玩了。”
我对他一笑:“不要紧的,你别担心。”
低头看看此时紧挨在农户脚边的小狗,心中不由一声叹息 - 不是你的,终究不能强求。
我怕耽误了他们工作,就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然后走到没人的一旁,自己晒晒太阳。
树丛边有几辆小卡车,货舱里装着鼓鼓胀胀的大麻袋。我凑近去看,闻到一股悠悠的清香。麻袋里面应该装的是刚摘下的橄榄。
我一时兴起,看看四下没人,就爬上了其中一辆卡车的货舱。
舱里除了橄榄还有田里收来的干草,扎成一垛一垛,整整齐齐堆在麻袋后面。我猫着腰,爬过那些高高的麻袋,背靠着草垛坐下来。草垛又轻又软,还带着晒过的暖暖的阳光气息,靠在上面舒服极了。
我躺在草垛上,嗅着空气里的橄榄清香,从车顶篷望出去的一方蓝天和疏疏的浮云是我此时所看所想的唯一东西。
脑子里已缠了我一夜一天的胡思乱想终于平息下来。我轻松地叹了口气,舒服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预告,要出事了哈。会出啥事儿呢?
对不起大家,更新晚了,主要现在工作太忙了。请大家多担待。
迷途(云深)
一阵猛晃让我睁眼,脑子里却仍是一团混沌。我刚才居然睡着了。
我赶紧拍拍身上的干草,从货舱里爬出来。等我在地上站稳,举目四望时,这才大吃一惊 – 这已经不是庄园里,而是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小镇上。大概刚才司机没发现我,就把车从庄园里开了出来,这会儿车正停在一家小酒馆的路边。
我走近驾驶室一看,里面空空的没人,就猜司机正在小酒馆里吃东西。但从酒馆的窗户望进去,里面坐得满满的全是男人,都在专注地看着墙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场足球赛,一面喝酒,一面随着球赛的进程欢呼或者咒骂。
我不知道司机是哪一个,但又不敢走进去问,那些男人喝酒看球赛的喧闹样子让我有些害怕,就只好先找路人问一问。但大概是因为都在看球,街上太清静,根本没有行人,而且店铺都关了门。我只好顺着小街一路走,好容易看到一家还开着的腌肉店,就忙不迭地推门进去。
摆满火腿香肠和奶酪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大叔,正在仔细地切着一根胖鼓鼓的香肠。
“下午好。”他见我进来,长着翘胡子的胖脸上浮出一个友善的笑。
“下午好。”我有些羞怯地走过去:“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大叔一愣,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本镇最有名的Benigni腌肉铺。”
我“噗嗤”笑出声来,又不好意思地说:“我是问这个镇叫什么名字。”
大叔也“呵呵”笑起来:“这是卡斯特琳娜镇。”
“这里离西耶那有多远?”我又问。
“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他回答。
就是说我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怪不得镇上的多数店铺都关门了。(意大利小镇上的店铺一般下午四点关门,晚上七点再开门。)
我匆匆谢了他,赶紧回头去找司机,但小街上哪里还有卡车的影子。想必司机已经酒足饭饱,开车走了。
我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慢慢踱回肉铺里,茫然无措地站着。
“小姑娘你怎么啦?你不是本地人吧。是迷路了吗?”大叔关心地问我。
我沮丧地点点头。
“我这里有电话,你要不告诉你家里人,让他们来接你?”大叔好心地说,然后从柜台后面提出一部电话机放在柜台上。
我连忙谢过他,在柜台前坐下,伸手拨号。
刚播了几个数字,我突然反应过来 - 我拨的是靖平的手机,便赶忙把它掐断。虽然还没拨通,我已是惊得一颗心狂跳如雷。
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靖平身边几个和他最亲近的人。这号码我小时候就熟记于心,以往在北京家里时,每天放学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这个号码,找到还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他,告诉他我到家了,我想他,要他早些回来。他总会在电话那边低低地笑:“宝宝你想舅舅啦?”而在他出差无法见面的日子里,拨这个号码跟他通话,更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这一串数字已经刻在了我脑子里,拿起话筒就下意识地要拨它。
但是,我怎么还能再打搅他?
他已经为我操心了这样多年,我现在还要因为自己的冒失让他为我担忧吗?
他在应酬重要的宾客,说不定会建立一些对他事业有好处的人脉,我却要在这时候打搅他吗?
他在和Matilda享受两人的卿卿我我,我能在这时候告诉他我迷路了吗?
我不能,也不愿再做他的负累。
我拨了庄园里的电话。侍女一听我的声音就哭了:“殿下,您在哪儿?安全吗?我们已经把庄园翻个遍。我快被您吓疯了!”
我怕被肉铺的大叔听出身份,就用和意大利语差别比较大的荷兰语安慰了侍女几句,又告诉她我现在在哪儿。她让我待在肉店里哪儿也别去,她立刻和侍卫开车来接我。
在放电话以前,我嘱咐她,这事千万不要告诉我祖母。如果她老人家问起,就说我在睡觉休息。我不想因为我的过失让她和其他的侍卫和武官受到我祖母的责罚。
放下电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叔 :“我能在您这里坐坐,等我家里人来接我吗?”
大叔很和善地笑:“当然可以。你爱在这里坐多久就坐多久。”
我谢过了他,就在柜台前的一张凳子上坐下。现在店里没有顾客,他也乐得和我聊天,又端出一盘腌肉香肠和奶酪薄片的拼盘,让我品尝。
“我没有钱。”我红了脸。
“这是请你的,不收钱。你长得像教堂画上的天使,又肯陪我聊天,我高兴还不及。”大叔呵呵笑着,唇上的胡子一翘一翘。
我道了谢,尝了一片奶酪,便对他说:“味道很好,非常香。”
他满脸骄傲地说:“那当然。这可是我Benigni家传了五代的配方,是本地的一绝。对了,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呀?”
“我是一半中国人,一半比利时人。”我回答。十二岁以前,我以为自己只是比利时人。
“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我听人说欧洲人和亚洲人生出来的小孩儿都漂亮极了,看来还真是没吹牛。看着你我倒想起很多年以前我见过的两个人。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大概有二十年了吧,我那会儿刚从我爹手里接下这间店,有一对情侣常到店里来买奶酪肉卷吃。那小伙子大概是法国人,帅得像个电影明星,那姑娘大概是个日本人或者中国人,也是漂亮得没法说,一笑嘴边还有一个酒窝。有次那姑娘悄悄让我把辣酱放进给那小伙子吃的肉卷里,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把那姑娘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天生的一对啊。”
我愣住了。母亲告诉过我,父亲最怕吃辣,而她在和父亲初相识时,在父亲的奶酪肉卷里加了辣酱,让他出够了洋相。而他们相识的地方,是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的一个小镇,名字叫,卡斯特琳娜。
这里,居然就是在这里。
我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百感交集。
“大叔,这镇的东面是不是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柿子树?”我问他。
“你是说Lorenzo家吗?那棵树在他家院子里都快五十年了吧。”他说。
“我想去看看,离这里远吗?”我有些急切地问。
“不远,你从店里出去左转,看到一条叫裁缝街的巷子就左转,看到一家叫Maggiano的小饭馆再右转,走到底你就能看到那棵树了。你要是回来时搞不清方向,就问人好了。这镇上谁都认识谁,丢不了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别担心,我们这里乡下不像大城市,没什么坏人。你家里人要是来了,我就让他们在这里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意大利一到重要的球赛时,几乎所有店铺都关门 – 大家都回家看球了。我遇到过一次,害得我找不到饭吃只能啃饼干。
言归正传。下一章里面,云深要去找一棵树。这棵树究竟为什么这么特别呢?
那年秋天的柿树(云深)
我谢过大叔,急匆匆推门出去,按他说的方向,找到了我想看的地方。
那是在小镇城墙边上的一户人家,一座青色砖石的古老房屋,外面用一堵厚厚的低矮石墙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棵粗大的柿子树,圆滚滚的金色柿子已压弯了枝头,风吹过时,树叶摇摆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我在小院对面的石礅上坐下来,静静看着这棵树。父亲第一次见到母亲时,就是在这棵树旁。
当年他们碰巧都是到这里来旅行。父亲说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甩开了侍从,一个人在小镇里闲逛。东游西荡地不知走到了哪里,然后就看见一个梳着马尾穿牛仔裤的东方女孩子正站在一颗大树下,专心地看着树上结满的柿子,一脸可爱的馋像。那女孩子就是我母亲。
父亲走过去,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是想吃这树上的柿子,我摘给你。”
母亲听了就对着他笑起来。
父亲说他从没见过那么美丽干净的笑容,心里像被撞了一下,站着愣了几秒,就伸手从树上摘了一个柿子递给母亲。
结果院子里立刻传来狗叫,父亲拉了母亲的手就跑。这一拉,就一生再也放不下。他们一起在托斯卡纳结伴旅行,母亲说从那以后柿子就成了她最爱吃的水果。
一个月的旅行结束后,父亲不顾祖父祖母的反对,离开了他正在就读的比利时皇家贵族学院,转学到佛罗伦萨大学,和母亲做了同学。母亲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国大学生,直到两年以后,祖母发现了他们的恋情,背着父亲专程到佛罗伦萨找到母亲,告诉了她父亲的真实身份,要母亲放手。
母亲第二天就启程回了北京,她哭了一路。两天以后父亲追到了中国,然后就有了父亲的放弃王位,他们的婚礼,我的出生,他们在世界各地的辗转工作,我们一家在北京短暂的幸福,以及他们的去世。
这棵树是他们爱情的开始。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爱,然后孕育了我。二十年后,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但这棵树还依然站在原地,结着与当年相同的果实。
我在这里,看自己生命的由来,也替我父母看他们当初的一见钟情。他们虽然人不在这里,但我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在我身上有他们的爱情。
我在树前坐了许久,终于缓缓起身。山脚下,托斯卡纳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铺陈着金色和深红的葡萄园,在深秋的暮阳里,如同璀蘼明丽的流锦。远处一排丘脊上的丝柏在斜晖中留下修长秀美的剪影。眼前的一切,美丽得像不真实的梦境。
我慢慢往回走,路边一座古旧的小教堂,正开着大门。我走进去,教堂里面很小,壁画也很简陋,上面的彩绘也有些褪色和剥落。正中的祭坛上放着一座圣母怀抱圣子的雕像。这座朴素的乡间小教堂与罗马和佛罗伦萨宏大精美的教堂无法相提并论,但在这里,我却感觉更接近上帝。
我点上一根蜡烛插在架子上,然后在祭坛前跪下,虔诚地祈祷,请上帝保佑我的父母,在天堂快乐幸福。
默完祷词,我睁开眼,面前的烛光把我带回五年前一个叫“普渡寺”的寺庙。同样温和的烛光,同样古旧朴素的佛堂,只不过神龛上供着佛教的圣母 – 观音像。
我后来知道靖平是无神论者,但当时他跪在观音像前,面目上的虔诚与专注,让我不由得也在他身边跪下来,向他心里的神祈祷。我从小就被告戒,不能信奉天主教以外的神明。但是我那样喜欢靖平,跪在他身边向同一个神明祈祷许愿,让我小小的心充满了快乐。当时我请求观音给他一世的快乐,而现在,跪在圣母玛丽亚的像前,我仍然祈求相同的愿望 – 让靖平一世都平安,幸福,快乐。
走出小教堂,太阳已经落山。小巷两旁的石屋里,华灯渐上。烹煮食物的香气在巷中袅袅地散开,家家户户已开始准备晚餐。
从一扇敞开的二楼窗户里,我看到一对年幼的双生子正坐在餐桌前嬉戏玩耍,他们的母亲正在炉台前忙碌,而父亲在将两个孩子的围兜系好后,走到妻子身边,帮她将煮好的面条捞起来放在滤碗里,再回头看一眼孩子,然后与妻子相视一笑。
我远远站在巷边看着,眼泪涌了出来,滴到手指上。
我多么希望我能和我的父母住在那屋子里,他们做饭,我在一旁帮忙。爸爸偷偷吻妈妈的时候,我会装作没看见,等吃饭的时候再笑他们,然后再赖着不洗碗。我渴望这样的生活,即使平凡,即使贫穷。
或者把那做饭的主妇换成我,系着围裙在锅前忙得团团转。而靖平正在桌前给我们的三个孩子系围兜,擦鼻涕。趁孩子们安静的片刻,他会到我身边亲亲我的头发,一旦孩子抢东西哭起来,他又手忙脚乱地跑回去。这样的图景,我愿意用一切去换。
我不恨他,从来都不,哪怕我对他的爱情已经无望。他一直关爱我如至亲,是我自己执意要活在一厢情愿的爱情里面,苦了他,也害了自己。要我从此不爱他,已是不可能。但我却不该再打搅他,让他享受他自己的幸福。我该放了他,也放了自己。我该勇敢乐观地生活,哪怕这一生都带着只有我一个人的爱情。这是为了他,为了我的父母,也为了我自己。
小巷深处有笃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白发的老奶奶两手提着装满青菜西红柿和鲜鱼的菜篮向我走来,脚步平缓安然。她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的脸,惊异地说:“你怎么啦,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我一面伸手抹泪,一面说:“我没事,只是很想我爸爸妈妈。”
“他们跟你分开了吗?”老奶奶问我。
我点点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见他们很难。”
她同情地咂咂嘴:“乖孩子你别难过。不管再怎么难,你们总会见面。”她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地上,弯下腰去,从篮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跟前:“来,高兴点儿。你长得这么好看的小脸就该是用来笑的。”
我低头一看,她递到我面前的是一个金黄滚圆的柿子。我接过来,泪流得更厉害,但却抬起头,努力地朝她微笑。
她叹了一口气,提起篮子,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孩子,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该多笑笑,伤心总会过去的。”
我说不出话来,只把柿子捧在胸口,朝她用力点头。她留给我一个慈和的笑容,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我擦干眼泪,捧着那颗柿子,继续往Benigni大叔的肉铺走。来接我的侍卫和武官过一会儿就该到了,我已经把他们吓得够呛,不能让他们再干等我着急。这时天黑了下来,街上依旧没有行人。
我转上裁缝街时,迎面走来两个男子。我并没留意,就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又朝我这边折回来,等我反应过来时,方才与我照面的两人已站在了我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云深是一个对爱非常渴望执著,甚至对情感的依赖性很强的人。她这一生最盼望的一是父母的爱,但是她所享受到的来自父母的爱,短暂得如同流星;而另一个让她倾注了整颗心甚至整个生命的人,是靖平。但是道阻且长,她无法看到靖平的真心。于是一个最渴望爱的人却成了最缺爱的人。但云深是善良的,即便靖平不爱她(她自己以为),她也无法去恨他,也无法停止爱他。
好了,话说回来,大家觉得这俩男人是干嘛的?
偷来片刻的爱情(云深)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挡在我身前的这两个男人,他们年纪都大概二十来岁,从长相上看像是意大利人。
“小姐,你不是意大利人吧?”其中一个留着一头卷曲长发的男子用意大利语问我。
我摇摇头对他说:“你有什么事吗?”我以为他们是外地来的游客想要向我问路。
“我们想请你喝一杯。”卷发男子的同伴对我说:“我还没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孩子,简直就像从梦里走出来的。”
我一下子慌了,连忙摇头:“我不会喝酒!我还有事要赶着走!”一面想绕过他们继续前行。
卷发男子跨了一步挡在我身前,目光烁烁地看着我:“干吗急着走?你跟我们回罗马吧。那儿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这时小巷里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别人。他们挡住我前面的路,我已害怕得手脚发软,猛地回头沿着来路拼命地跑。
我听见自己急得像鼓点一样的心跳与呼吸,和身后不紧不慢追赶我的脚步声。他们仿佛确定我已是逃不出掌心的猎物,因此并不急着捕到我,而是在享受追捕猎物的乐趣。
我盼着路上会出现行人,但希望却落了空。我已经跑出了镇中心,方才那棵柿树已经隐隐可见。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如果跑过那棵柿树就会出了镇子,前面是漆黑一片的山野,要么就是回头面对那两个登徒子。这是我仅有的选择,无论哪一个都让我毛骨悚然。
我想大声叫喊,但恐惧像一只手紧紧地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机械地向着那棵柿树和它背后的黑暗跑去。
“云深!”有人唤我。
我在惶乱中努力睁大眼睛 – 那棵柿子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 靖平?居然是靖平!
我的手脚突然没了力气,踉跄着向他的方向栽去。在我跌倒之前,他已箭步到了我面前,双手将我一兜,稳稳圈到他怀里。
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然后急促地喘息。
“你是她什么人?”卷发男子挑衅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拼命把脸藏进靖平怀里。
靖平放在我头上的手,温暖而稳定,然后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平静地响起:“男朋友。”
我惊得一震,从他怀里抬头,怔怔看着他,忘了害怕。
他的面色如常地沉静,但眼中却带了我从未见过的阴霾和强硬,冷冷看着我身后的两个男人。当他的目光移到我脸上时,却即刻变得柔和。
他俯头在我颊上轻轻一吻,对我温柔地一笑:“我们走。”然后紧握了我的手,从两个男子面前从容走过。
身后安静了片刻,脚步声便又响起来。那两人仍在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而我们周围依然没有别的行人。
“你还能跑吗?”靖平直视着前面的小巷,小声地用中文问我。
我瞄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平底靴,也轻声回答他:“能。”
“待会儿拐上前面的小巷,过大概五十米会有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上各有一个石拱门,我们藏到其中一个的后面,希望可以躲开他们。我数到三,你就用最快的速度跟我跑。”
我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一,二,三。”轻声数到三时,他瞬间已拉着我飞快地向前冲出去。我拼命跟着他,被他的速度带着,双腿几乎要腾起来。
我们右拐上了小巷,跑到十字路口,然后钻进左边的一座石拱门,藏在门后面。
我们紧紧抱着对方,挤在拱门的阴影里。
我紧贴着他,看不清他的脸,但鼻息间却全是他灼热急促的呼吸,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正敲击在我胸前。这样毫无顾忌地拥抱他,这样亲密地紧贴他,在我心里不知已求过多少遍。
我忽然没了恐惧,外面的世界也仿佛完全消失。我的每一个感官,每一个细胞都只能感受到两个字 – 靖平,靖平。
上帝,求您让时间过得慢一点,让我再多抱他一时。我知道他不属于我,但请您慈悲地允许我,在这片刻里,假设他也爱我,如同刚才那个做戏的“男朋友”身份和掩人耳目的一吻。为了这片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无论您在我今后的生命里预备了怎样的惩罚。
这该是我最后一次允许自己和他如此靠近,在此以后,我要放他自由。
“好了,他们走了。”他轻声说着,温暖的唇不经意地擦过我颈上□的皮肤,留给我一阵轻颤,然后归于平静。
我慢慢松开双手,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想将他连同这一刻,都印在我脑海里,再用今后的岁月,慢慢追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答案出来了- 这俩是想要劫色的小流氓。至于云深和靖平德关系能不能因为这件事而有所突破,那就看下章咯。
最后的晚餐(云深)
我们朝镇中心热闹的地方走去,遇到第一家刚打开店门的小餐馆,靖平就拉着我走进去。
此时还没有别的客人,老板按靖平的要求将我们引上二楼,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方餐桌旁坐下。餐馆二楼的空间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简单却干净。
靖平很礼貌地和老板商量:“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今晚在我们离开之前能不能不要在二楼接待别的客人了。我会把剩下这几桌的钱都付了。我们不会待很久,吃完饭就离开。”
老板踌躇片刻,点头答应。之后靖平又给等在腌肉店的侍卫和武官打了电话,让他们到这家餐馆来等我们,吃完晚饭后,再一起返回庄园。
我坐在桌前,身体开始微微发颤,不知是刚才跑得太用力还是惊吓得太厉害。
他坐在对面,伸手过来,覆在我不停微颤的手上:“不用怕,现在安全了。其实我一个人是可以对付他们的。但是意大利小混混打架喜欢动刀子,我怕万一伤到你,所以还是退为上策。”
我轻轻点头,但全身仍是止不住地抖。
靖平抬手向老板示意,等他走过来,便问他:“店里最好的红酒是哪种?要稍微淡一些的。”
“我窖里有两瓶85年的Chianti Classico。”老板回答。
“麻烦你给我们开一瓶。”靖平说道。
“我不喝酒的。”我有些惊异地看着靖平。自从八岁时被我的二堂哥Pierre骗着喝了一杯掺了brandy的果汁后,我就再也不碰带酒精的饮料。这些靖平都是知道的。
“今晚特别。你抖得太厉害,喝一点酒可以放松神经。”他对我暖暖地一笑。
老板小心地开了瓶塞,为我和靖平各斟了一杯。红色的液体在灯下,鲜血一样深沉。
“这是托斯卡纳的特产,它比cabernet那类的酒要淡一些,又有一点杏子和樱桃的味道在里面。女孩子喝挺适合。要不要试试看?”靖平殷殷劝道。
我端起杯子浅抿了一口,入口时些许的涩味让我禁不住皱眉,但一股温润的香醇随即在我口里渗开,让我下意识地咽下去,最后在齿舌间留了幽幽的果香和一丝回味的清甜。我慢慢抿了两三口,身上暖起来,果然也不再抖了。
“很好喝。”我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杯中深红的液体,心里百感杂陈,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慢慢喝,别着急。”他的声音温暖如昔。
我抬眼看他,这才留意到脱了大衣外套的他竟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系着白领结。我一下子醒了似的,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是刚从酒会里出来吗?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我给庄园里打了一个电话,想看看你是不是好些了。结果你的侍女哭着跟我说找不到你了,我就开车从酒会上回来。开到半路,侍女又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卡斯特琳娜镇一家叫Benigni的腌肉店等人来接,我就直接开过来了。我去了那家腌肉店,老板说你去看一棵柿子树了,又告诉我怎么走。我一路走过去,以为会在路上碰到你。结果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就看见你被两个男人追着跑过来。”他轻描淡写地叙述着。
“对不起,害你从佛罗伦萨一路开车到这里,还错过了晚宴。”我低着头,怕被他看到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Matilda是对的,直到现在我仍然还因为自己的冒失在拖累他。
他轻轻笑起来,声音低缓而温和:“没办法,谁让你老长不大。不过你也才十七,的确不大,而且你一直乖巧听话,所以偶尔出一点小状况,也没什么。只是以后别学同龄女孩子的反叛出走,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在他心里,果然永远只是孩子。
我将头垂得更低,泪终于流下来,滴在桌布上。
他一惊,立即起身过来,俯下身来捧起我的脸,给我擦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跟你开玩笑的,云深你别伤心。我说错话了,跟你道歉好吗?”
我咬牙摇头道:“该道歉的是我。我已经麻烦了你这样多年,现在还在拖累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这样自私,害苦了你。”
他惊讶得无以复加:“云深,你哪来的这些胡思乱想?你从来都不是麻烦和拖累。相反,我……”
“先生,小姐,你们的菜来了。”这时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到桌边为我们上菜,打断了他的话。
我用手擦了一下眼泪,强装轻松地笑着说:“好啦,你也不用急。我以后不乱跑就是了。吃饭吧,我已经很饿了。”
我点了一份蘑菇白豆汤,很鲜美可口。我没有多少胃口,但仍一勺一勺慢慢吃着,这是属于我和他的最后的晚餐。
他静静喝着酒,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面前的一盘栗泥鹿肉只动了很少一点。
“你不饿吗?”我轻声问他。
他看着我,面上浮起一个温静柔和的笑容:“我现在还不太饿。记得我们在西安的最后一顿晚饭,你也是这样,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跟现在很像。”
跟现在很像吗?也许吧。那晚是告别的前夜,昏暖的灯下,我和他分食着蕃茄鸡蛋面。
如今,同样的灯光,同样只有他和我,也同样是要告别了,而这一次,会是永远。
我占着他已经太久,我该断了自己的念,放他自由。但是,要知道,此言一出,我跟他从此以后就是咫尺天涯,我这样多年来心心念念的憧憬和美梦会彻底化作灰烬。我舍得吗?我忍心吗?或者再缓一缓吧,让我过了今夜,明天再告诉他。
他浅抿了一口酒,淡笑着问我:“对了,肉店的老板告诉我,去那颗柿子树就只有那一条路。我一路过去的时候怎么没遇到你?”他好看的略薄嘴唇微笑时牵成的柔和弧度,比杯中的酒更加惑人。
#奇#“我当时应该正好在路边的一间小教堂里,所以刚好错过了。”我说。
#书#“那虔诚的小教徒在教堂里许愿了么?”他打趣着我。
#网#许愿?是的,我怎么忘了自己刚刚才许的愿 -让靖平一世都平安,幸福,快乐。但是我现在在做什么呢?我还在自私地只顾念着自己的感受么?
“靖平,我有话想跟你讲。”我放下汤匙,静静看他。
他目中浮起晶亮的光采,低声轻语道:“我也正好有事要告诉你。不过,你先讲吧。”
作者有话要说:靖平包了整个的二楼,一来是防止那两个登徒子找上来,二来是要趁跟云深单独相处好像她表白。但是可恶的老板呐,关键时候上什么菜嘛!简直败事有余!怪老板,不怪我。:D
说谎(云深)
我深深吸气,然后开口:“我想谢谢你五年以来对我的照顾和关心。我从小就认为你是我最亲的亲人,现在依然是,将来也一直都是。我想为我们一年前分别时我莽撞的言语向你道歉。”
他静静地看着我,目中仿佛有晶亮的光采渐渐消隐:“你是指当时你说要我娶你的话?”
我点点头。
“为什么要道歉?”良久,他问。
我心里一团麻似地乱,听不出他语中有怎样的情绪。
我不敢看他,垂目盯着面前白色的桌布继续说:“在回到布鲁塞尔的这一年多里,我渐渐明白自己当初向你提出的要求是多么荒谬。我当时受了父母去世的刺激,又不想回到宫里去,就不顾一切地想要留在北京,因此就跟你说要你娶我。那些都是小孩子的糊涂话,当不得真。我清醒过来以后就立刻没了那样的想法,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一年多里我成熟了许多,想问题和做事也不像原来那样孩子气。现在我尽量帮着奶奶照顾爷爷和分担一些宫里的事情,又在大学里学习我喜欢的作曲专业,还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生活过得很快乐而且充实,以后说不定还会遇到我真正喜欢的人,会有很幸福的生活。你就不要再为我担心。”
我一气说完,鼓足勇气抬头看他,但膝头已是在发颤。
他的眼睛像两口黑色的深井,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然后微微垂下眼帘,伸手托起他面前的杯子,慢慢递到唇边,浅抿一口,再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抬眼,给我一个波澜不兴的平静笑容:“这样最好。”
“靖平,我想你幸福。”我看着他的脸,口中轻喃。前面都是假话,这句却是真的。
“别担心,我会。”他笑得温和,我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
“对了,你刚才说也有话要告诉我,是什么?”我转开话题,怕自己要在这钻心的疼痛里失控。
他沉默片刻,然后展颜一笑:“我是想问你,刚才你在朝我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黄黄圆圆的东西,是什么?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
“是个柿子。一位镇上的老奶奶给我的。可惜跑的时候给我弄丢了。”我不无惋惜地说。
“那棵柿子树是你父母当年相遇的地方,对吗?”他问。
我点点头。这时老板再次过来,撤下了我的汤盘,换上了一道色拉。然后我听见老板略带不悦地问靖平:“先生您的菜都没怎么动,是对我们菜的味道不满意吗?”
靖平客气对他说:“不好意思,菜的味道很不错,只是我今天胃口不大好。麻烦你把我的菜撤了吧。”
我强迫自己低头吃着盘里的色拉。平时我很喜欢的葡萄醋和橄榄油拌生菜和樱桃番茄,此刻却味同嚼蜡。
靖平坐在我对面,慢慢喝着酒,一言不发。
终于我再也吃不动,放下刀叉,用餐巾拭拭嘴角,抬头对他说:“我吃好了。”
他静静一笑:“还要甜点吗?”
我摇摇头,然后注意到他面前的那瓶Chianti Classico已经空了。
以往在北京家里时,我很少见他喝酒,即使有也是浅尝即止。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是在庆祝我终于想开了吗?
他打电话给等在楼下的侍从和武官让他们准备好回程,然后打开皮夹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老板付账。
一张纸条从他皮夹里滑了出来,落在我脚边。我拾起来,正想给他递过去,但匆匆的一瞥却让我大吃一惊:“交通罚单?这是为了什么?”
“今天开车急了些,超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平时开车稳妥谨慎,我从没见过他飙车,而如今,又是因为我。不过还好,今后我不会再让自己烦他。
回到庄园时,已是夜里十点。在佛罗伦萨参加晚宴的人们还没有回来。
靖平将我送到房间里,交待给侍女。离开之前,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 一个金黄滚圆的柿子。
“我看见刚才那家小餐馆的水果篮里有柿子,就跟老板要了一个。不知道跟你丢的那个是不是一样。”
我接过来,细细地看着,过了半天,说出一句:“长得很像。”
“那就好。你肯定很累了,好好睡一觉。晚安。”他对我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侍女去给我放洗澡水,我慢慢坐到床上,躺下来,蜷成一团,把那枚柿子抱在胸前,用脸贴着它,仿佛它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拥有的东西。
窗外的夜,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贴出去,我知道要被人扁,所以顶着锅盖上来冒两个泡泡 - 你们看完下章再扁偶好不好?
靖平之前吃得很少是因为不知道云深待会儿听了自己的表白是会接受还是拒绝 – 毕竟云深当初跟他说要嫁他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说的话不能当真,而现在云深身边多了个Ludwig,很多人都已经觉得他们俩铁定是一对了。而在云深鼓起勇气,违心地对靖平说了那番话后,靖平就更吃不下了。反正靖平第一次的表白就胎死腹中了。不过饭馆老板倒是很有脾气地说。:D
表白(云深)
从卡斯特琳娜镇回到庄园后,靖平对我与以往没有丝毫不同,仍旧体贴细致,一个标准的好舅舅。而我却尽量避免跟他有太多接近,坐车和用餐时不坐在他身边,走路时也离他一段距离,只因我要强迫自己从他的生活里淡去。
但我却不知这决定的实施却是如此艰难。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身边总站着Matilda或者Olivia,有时是两人各在他一边。我看不见他时,脑子里会猜这会儿他是跟谁在一起。我强迫自己将他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却是徒劳。从卡斯特琳娜那一晚后,他在我心里的印记似乎比以往更深。我像是中了毒,却找不到解药,只能盼着时间能让这种蛊症好转。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在返回布鲁塞尔的前两天,我们前往位于都灵的阿尔卑斯山雪场,以滑雪来结束这次意大利之行。
当缆车将我们送到雪场的山顶,整个雪场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对外关闭了。
我其实很早就开始学滑雪,但是因为胆小怕摔,总也没有进步,到如今也只能在初级绿道上滑一滑,所以兴趣缺缺。
Ludwig雪滑得不错。他热心地替我整理着滑雪器械,而我的眼睛却开始下意识地四处逡巡。
Olivia在近处做着热身活动,准备上阵。昨晚她在我房间里信誓旦旦要我看她在滑雪场上怎么打败Matilda。
Bernard在仔细检查Alexandra雪靴的松紧,并告诉她小心不要受伤。两个人都是一脸温柔的笑意。
而在稍远处的雪面上,站着靖平。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革紧身滑雪装,没戴帽子,一幅银色的防风镜被他掀起来,箍在一头好看的黑色头发上。他身旁的金发女子穿着一身鲜橘色的皮革紧身衣 – 不用说,那是Matilda。
Ludwig开始帮我穿雪靴,上雪板,并一边交代着动作要领。我任他摆弄着,远处那一对深黑和亮橘色的身影让我挪不开眼睛。
Matilda也没有戴滑雪帽,只用一根橘色的丝巾缚住额前的头发。两个人都是一样的高挑修长,金枪鱼一般的优雅流畅。靖平站在那里,调整着他的滑雪板,而Matilda在他身旁做着热身活动。她踏在雪板上,以他为圆心,像蝴蝶一样轻盈地绕圈,一面柔媚地笑着说着什么。而他在微笑着安静地听。在远处闪亮雪峰的背景下,他们两人亮眼完美得就像童话。
Matilda显然是滑雪的行家。她和靖平用的都是速度极快却最难控制的长板,但她在雪面上仅靠膝盖的扭动就能做出各种灵活到不可思议的动作,而上身却始终标枪一样挺直。
想想我自己的动作,扭腰,撅臀,双腿外劈,战战兢兢,随时准备摔跤。再看看我的装束-防寒衣,毛衣,厚重的防水外套和裤子,雪镜,雪帽,手套,护膝……臃肿笨拙得像一只快要冬眠的熊。
我再待不下去,想要离开。
我脚下一动滑了出去,然后听到身后的Ludwig大声地喊:“Gisèle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只不顾一切地,摇晃着向前滑。我只想离开!离开!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摆,而我根本控制不了脚下的滑雪板,只能随着它们把我向前带。我听到Ludwig在我身后的惊叫:“Gisèle你去的是黑道!”
雪面在我眼前突然断开,我脚下是一个几乎垂直的斜坡。我恐惧地尖叫,但却无法阻止自己在斜坡上飞速地下滑。终于我重重地摔在雪面上,双脚上的两个雪板都飞了出去,但我却仰面头朝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下飞快地滑落。
松树和岩石都从我身旁倒立着向后急速地退开。冰冷的雪从我的脖子往里一直灌到背心。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断壁,恐惧已让我无法出声,只能让自己朝它飞过去,然后坠到谷底。
突然我脚上一紧,身体向侧面一歪,撞到旁边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我魂飞魄散地抬头,去看被我撞倒的那棵树 – 不是树,是靖平!是他抓住了我的脚,然后让我撞在他身体上才没飞出去!
他飞快地翻身从地上起来,半跪在我身侧:“云深,你伤到哪里吗?身上有哪里疼?” 他着急地开始检查我的各处关节。
我所有的恐惧,委屈,挣扎,一时间倾泻而下。我开始没有仪态地大哭。
他手忙脚乱地抱了我,一迭声地哄:“云深,你别怕,现在安全了,没事了!”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扑进他怀里去,但是刚才Matilda跟他那样亲近的场面又出现在我脑海里,让我心里别扭成了一团,便又拼命地要把他推开,一面哭一面喊:“我不要看见你!你不要碰我!”
他突然用力抓住我不停乱动的双腕,将它们交握着用他的一只手抓牢了,锁在我身后。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将我整个人都牢牢钳在他怀里,让我一切的挣扎都成为徒劳。
他的脸离我很近,一张面孔白得如同地上的雪,但黑色的双眸里却满是我从未见过的可以烧了一切的火焰:“云深,我有话跟你讲。那天晚上在卡斯特琳娜,我没跟你说实话。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没跟你说实话。现在你想听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喑哑,灼热的呼吸间仿佛含着沉重的负累。这样子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惊异地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他在说什么?
他放开了钳制着我的双手,捧着我的脸,咬咬牙,然后决然地开口:“那天晚上从卡斯特琳娜回来,我已经决定要让这些话在心里藏一世,不去打搅你了。可刚才你差一点就掉下去了,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这也让我横了心,一定要让你知道。你不接受没关系,就当笑话听,可以听过就忘了。但我得说出来,否则一世都不得安宁。”
他要说什么?我的心擂鼓一样跳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说:“从你十二岁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里就没有过别人。”
他的话就像一个炸雷劈在我头顶,让我浑身僵直,只能坐在雪面上,发傻一样地看着他。
这时,Ludwig和我的两名侍从都滑了过来。侍从脸色煞白,慌忙查看我有没有受伤:“殿下您有伤着哪儿吗?您要是摔着了,我们怎么跟太后陛下交差!”
Ludwig小心地扶我站起来,轻轻替我拍掉身上的雪,一脸的惊魂未定:“Gisèle你快把我吓死了!这可是一条最难的双钻石黑道!你想滑,也得再练上三五年才行啊!还好靖平动作快,不然你就摔下去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Ludwig又赶紧安慰我两句,然后转头对靖平说:“这条雪道也真够难,坡度大,雪又浅,雪下面的碎石和树根还特别多,我跟侍卫都摔了好几跤。靖平你一路下来居然一跤不摔,没拿雪杆,而且还滑得这么快,我看快赶上职业运动员的水平了。你是在哪儿学的滑雪?”
靖平笑笑回答:“跟我父亲学的。他是真正的高手,我四岁的时候就被他抱上滑雪板了。”
“要叫雪地车或者直升机上来送殿下下去吗?”一个侍从问。
“我背她滑下去就可以了。”靖平说。
“您能背着殿下滑双钻黑道?” 侍从和Ludwig都大吃一惊。
靖平解下他脚上的滑雪板,在我面前蹲下:“云深,上来。”
我乖乖地依言趴在他背上。他背着我站以来,双脚重新一蹬上了他的滑雪板。
他侧过头,对我轻轻一笑:“放心,不会摔了你。”然后轻巧地滑出去。
他背着我,在几乎垂直的坡度上,非常平稳地滑着S型,并且小心地避过偶尔露出雪面的树根。其他人都跟在我们近旁。
明亮的阳光像权杖上的光芒,越过树梢,在洁白的雪面上留下金色的斑驳。远处覆着积雪的山峰在缭绕的云里,像是天神的殿堂。这一切刚才还令我恐怖万分的景致,突然变成了仙境。
我的前胸紧贴着他的背心,能感到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这是我心爱的声音。
我抱紧了他的肩脖,嘴贴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也对你撒了谎。实话是,我的心还和一年前一样,而且从来没有变。”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他托着我双腿的手臂骤然挟紧。他的滑行不再是缓慢的,而是换了箭一样的速度,向前直冲。
我但愿时间就此停止了,我和他就这样飞到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熬夜赶出来的,前面吊了大家太久胃口,这章算是补偿 - 嘿嘿,终于表白啦!不知道看了这章,还有没有童鞋觉得靖平不够猛。
云深滑雪从山上摔下去是取材于偶的亲身经历。当年偶刚开始学滑雪的时候,勉强可以上绿道,结果稀里糊涂地不看标志,上了一条还算是比较简单的黑道。当时一看就吓昏了,一跤摔下去,然后就四脚朝天头朝下地一路从山腰滚到山脚,吓得半死不说,还丢尽了脸。
忐忑(云深)
我们很快滑到山脚下,滑雪场的救护队已经在那里等我们。我去更衣间换下了已经被融雪打湿的衣服,又被救护队的医生检查了一便各处关节,然后接到了祖母的电话。
“Gisèle!你有没有摔着?”祖母着急地问。
“我没事,奶奶。”
“马上回来!叫Bernard和Alexandra也一起回来!这全是你叔叔的馊主意。我本来就不赞成,婚礼之前还在外面待着!” 她听说我没事,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开始怒气冲冲。
“可是奶奶,我想再多待一会儿。求您了。”我不想离开靖平,便央着祖母。
“不行!”祖母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们是想摔了骨头,打着石膏去教堂吗?其他人我不管,你们三个一定要马上回来。Gisèle,好孩子,听话。”
我的祖母一旦作了决定就很难再改变。我只能遵从。
我从更衣间走进休息室,里面人不少,很热闹。Ludwig正缠着靖平絮絮叨叨聊着滑雪的一些技巧。
靖平看见我出来,黑眸中浮起明亮的光采,马上从椅子上起身,急步过来,关切地问:“云深,怎么样?”
“奶奶要我,Bernard和Alexandra马上回去。说是怕受伤了没法参加明天的仪式。” 我垂头丧气地回答。
“她老人家没让我也回去吧?” Olivia担心地问。
我朝她摇摇头。她马上松了一口气。
Alexandra很合作地说:“那我们回去吧。别让她老人家担心。好吗,Bernard?”
“好。” Bernard对她很体贴地笑笑。
“也好,Gisèle今天恐怕也不能再滑了。我陪你们回去吧。”靖平说。
我心里一阵高兴,对他展开一个快乐的笑颜。
“靖平,你以前答应了要教我做平地起跳的动作,你要说话不算了吗?” Matilda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诧异地转身,她站在我身后,一双冰绿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我,没了近日来对我的温和。她那双眼睛看得我有些害怕,我无措地转头去看靖平。
他对我安抚一笑,然后对Matilda说:“我们能改天吗?”
“靖平你可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这次怎么赖皮了?” Matilda盈盈笑着打趣。我却感觉不出多少打趣的意思。
“靖平你留下吧。你不是也说好了要教我滑黑道的吗?” Olivia居然第一次和Matilda意见一致。
而站在一旁的Ludwig也开始嚷嚷:“不行不行,靖平不能走。今天好不容易机会难得,我还想好好跟你切磋切磋呢!”
我不好意思起来,便对靖平说:“你还是留下吧,别扫了大家的兴。我们……回来再见吧。”
他看着我,眼中隐隐的不舍,半晌说:“好。”然后用中文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我来找你。”
我的心突然怦跳起来,脸上一热,禁不住对靖平极快乐地一笑。他宽厚的肩背挡在我面前,我再看不见也不用再去烦心Matilda的眼睛。
从都灵回布鲁塞尔的飞机上,短短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却胡思乱想了很多。
他这会儿是在教Matilda,还是Olivia呢?
他们会靠得很近吗?
他会碰到她们的胳膊或者腿吗?或者她们会去碰他吗?
他刚才说他心里一直装着我,可他没说爱我。他有可能仍然还是作为长辈在爱我吗?
各种疑问折磨得我坐立不安。先前伏在他背上时的幸福和满足完全被忐忑和惶惑代替了。
回到宫里,在被祖母小小地训了一顿后,我被她强迫到宫里的诊疗室拍X光,做各种检查。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下午快五点了。可是靖平还没回来。
用过晚饭以后,按照传统,Alexandra和Bernard不能再相互见面或者说话,直到明天在教堂的圣坛前才能再见。我和两名女官陪Alexandra到她房间的起居室里,帮她试婚纱,发型和化装,再最后温习一遍明天婚礼的程序。
我人在她房间里,心却不在,只满脑满怀想着靖平,时而欢喜,时而心惊。
“我脖子不舒服,能把王冠摘下来一会儿吗?” Alexandra有些难受地攒着眉,伸手去抚自己的脖子。她从将近五点开始就一直戴着那顶她明天婚礼上要戴的王冠。这顶我家族祖传的王冠是比利时每一位皇后和太子妃在她们的婚礼上必戴的饰物,镶满了绿宝石和珍珠,华丽雍容,但也非常沉重,因此每位新娘在婚礼的前夕都会事先佩戴它至少五个小时以习惯它的重量,以便在第二天的婚礼上保持轻盈优雅的姿态。
“您得坚持戴到就寝前,现在还没到时间。” De Caunes夫人恭敬却毫不让步地回答。
她从我祖母还是Orlèans公爵小姐时就跟随在她身旁,一直到如今,以忠诚和严谨著称,是我祖母最信任的贴身女官。自从Alexandra进宫,De Caunes夫人便被祖母派到Alexandra身边,监督和提点她在礼仪和举止方面的训练。祖母允许她在自己不在时,在训练Alexandra的事宜上全权代表自己。因此我在此时也帮不了Alexandra,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唉,这可怜人。我不禁想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些精致轻盈的小王冠。在今后的日子里,Alexandra的每一顶冠冕都会比我的更沉重,她要面对的责任和压力也会远超过我。而我自己,只要做一个中规中矩的公主,便可以没有拘束地爱靖平和我的音乐。这便是我所渴望的幸福的全部。
但是,已经七点了,靖平为什么还不回来?他还和她们在一起吗?我还从没听他对我说过那三个字呢。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jhx妹妹提了不少宝贵的意见。现在终于有空来做一些答复。但是首先,任何作者所说的“我认为我的文……,我觉得我的人物……。”都是作者自己的主观意愿。作者把自己的文想成一朵花,但在读者眼里它只是一棵草,那么这篇文就只是一棵草。所以以下的种种阐述都只是我的主观意愿,我的文如果没有让多数的读者产生相同的感觉,那就只能说是我的水平太差。
首先说下文章构架和节奏的问题。相比云深的童年,从她回到布鲁塞尔起情节的发展就明显慢下来了。我这样处理的原因是,云深童年时的心理比成人要单线条得多,因此对她童年时代的处理是以情节的描写为重点,所以显得在情节上比较紧凑。而她成人以后,我就把写作的重心偏向了她的心理描写,因此情节的进展就似乎放慢了。
还有一点,我在男女主角的感情发展这条主线之外,还花了一些笔墨描写一些看似与他们感情无关的分支,比如云深的祖母向云深讲自己年轻时的经历,Olivia与云深关于感情的交流, 王室的种种问题,Bernard和Alexandra的婚姻,云深在托斯卡纳与小孤儿的相遇,以及她去寻找自己父母当年定情的柿子树等等。这里面有一部分是我为后文埋下的一些伏笔和线索(这篇文写到现在差点才到一半)。而另一部分则是纯粹的对于云深在爱情之外的生活的描写,因为这篇文是写爱情,但更重要的是在写人的成长和人怎样在逆境(无论是情感的还是物质的)里变得坚强(成长这一部分在后半部会加重笔墨)。
还有一点就是我平时更新每次只有平均大概2500字,算是比较少的,而且是隔天更,所以可能把大家拖得有点烦了。
为了虐而虐绝对不是我的本意(虽然我常跟大家开玩笑,嘴上喊得厉害。),但是如果这样的安排果真是给了读者这样的印象,那就是我的文写得不好,功力不够。
其次来说说靖平对Matilda态度不明,有损他的正直形象,相比他以前拒绝陈薇语时的干净利落,差别很大。
先来看Matilda这个人。她比陈薇语高明就在于她沉得住气。到现在为止她还从来没有向靖平表白甚至对靖平一点暗示都没有。因为她明白现在靖平的心里只有云深,她贸然表白了,只会被靖平拒绝,她不提,靖平也就没法拒绝她。因此在靖平面前她的定位是关系密切的工作伙伴,但她在这之外却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包括媒体和社会舆论)来制造她和靖平已是既成事实的假象,而对云深就采用旁敲侧击的方法告诉她自己才是对靖平在各方面都有益的良配,让单纯又一心要为靖平好的云深自己撤退。然后等到时机成熟时,靖平便是她的囊中之物。而当年真性情的陈薇语忍不住向靖平表白之后的结果,大家都看过了。
再来看靖平这个人。他是正人君子吗?正直,善良,宽厚 – 他是。但是我记得微咨妹妹在以前留言的时候说感觉靖平实际上是一只腹黑的狐狸,其实是有点那个意思。靖平是个在商界和学术界都很成功的人,这是两个不同的充满争斗的名利场(学术界其实也并不单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嘿嘿。)。靖平对名利比较淡薄,但是为了他的事业和理想(他有怎样的理想,这个在后文会交待),他就必须置身于这些名利场之中,把握游戏的规则,赢得一次次较量的胜利。这些他都做得很好。Matilda在靖平竞选瑞典医学院院长的时候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让靖平欠了她一个非常大的情。而Matilda的身份和背景也是此时此刻的靖平不能贸然得罪她。
总之,Matilda跟陈薇语在个性身份背景上全然不同,因此靖平会对她们区别对待。关于靖平的事业和理想,他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左右着他现在在很多事情上的举动和决断。请大家耐心看到下部就会知道答案。
最后说说云深的个性。她是个天性善良柔软的人,现在只有十七岁,而且一直以来被人保护得很好,所以现在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说她耳根软,是有一些,但耳根软并不等于没有主见。她愿意放弃靖平并不是因为Matilda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而是她真正意识到Matilda会给靖平带来她无法提供的帮助(在这一点上,Matilda说的倒是事实,她能给与靖平在事业上的帮助是云深无法提供的)。云深对靖平的爱是一心为对方,只要对靖平好,她就会牺牲自己。
云深在骨子里有很强的韧性和刚烈,这往往被她柔和的外表掩盖了。而她现在所处的宫廷生活也让她的这种潜能没有机会显示。但是随着情节的发展和云深自身的逐渐成熟,大家会看到她性格里的更多面。
罗罗嗦嗦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废话。最重要的还是拿文章来说话。再次感谢jhx妹妹,她读文真地是很仔细,而且是一心为了这篇文好。这些意见都很宝贵,我会在今后的写文中重点留意。
最后祝大家健康,快乐,顺利。
解围(云深)
将近九点的时候,在最后一遍温习她在圣坛上要和Bernard交换的誓言时,平时已经倒背如流的Alexandra突然卡住了,试了几次都背错。她开始沮丧地捂着脸大哭:“我不想再试了!麻烦你们行行好,让我见见Bernard!”
我正想上前安慰Alexandra,De Caunes夫人和她身旁的另一名女官Cluzet夫人已经半抚半按住了她。
“您现在不能见王子殿下,这不合礼仪,也会不吉利。您这只是典型的新娘恐惧症,过一会儿就好了。” De Caunes夫人安慰道。但我却知道她不会因为Alexandra的眼泪而破例 – 她不愿,也不敢。
然而我却无法坐视Alexandra的挣扎。
趁两位女官在安抚Alexandra,我放轻了脚步朝隔壁的小书房走去 – 那儿有一部电话座机,我得让Bernard偷偷过来看看Alexandra。
“公主殿下,您现在不能让Bernard殿下过来,也不能让他们通话。” De Caunes夫人沉稳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唉,被她看穿了。我有些懊丧地暗叹一声,只得转过身去抱歉地看着Alexandra。
“Gisèle,Gisèle。” Alexandra把手伸向我:“我想见Bernard。”她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我去把他给你找过来!”我拔腿朝门外走。
但是De Caunes夫人已经先我一步挡在了门口:“公主殿下,您不能去。婚礼之前新人不能见面,这已经是几百年以来的老规矩。这道理Alexandra小姐不懂,难道您也不懂吗?”
“这规矩是几百年以前的老祖宗定下的,到了今天,不合时宜也不近人情。民间的新婚夫妻没有这样的规矩不照样也生活得很幸福?规矩是人定的也能让人来改!她孤身一个人在这里,压力又这样大,让她见Bernard一面只会缓和她的情绪,让明天的婚礼更顺利。我非常尊重夫人对我祖母的忠诚和做事的严谨,可夫人为什么从来就不肯通融?”虽然我是公主,De Caunes夫人是女官,但在这个时候顶撞她,就等于是在顶撞我的祖母。但Alexandra的眼泪让我豁出去了。
“我相信Alexandra小姐很清楚,作为即将的太子妃和未来的皇后,她会担负怎样荣耀和沉重的责任。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如果连婚礼前的压力都承受不了,那么今后作为太子妃,作为皇后,她怎么还能为丈夫分忧解难,帮助他应对危机,撑起整个王室?” De Caunes夫人恭敬的回答里没有半分妥协。
我知道今晚能将Bernard带到Alexdra身旁的希望微乎其微,即便我找到了Bernard,一向谨慎的他也未必敢破坏规矩跟Alexandra见面。而就算是我亲自跟祖母求情,一贯注重礼仪传统的她也不会答应。
我无法可想,但又不甘心,只倔强地与De Caunes夫人对峙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Alexandra哭泣的嘤嘤声:“Gisèle,我累,我头疼,脖子也疼。”
我一步冲到Alexandra面前,伸手摘掉了压在她头上的王冠。
De Caunes夫人惊异地看着我:“公主殿下,您别孩子气,请您把王冠给我。”
我紧握着手里的王冠,开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已经戴了四个小时,这和五个小时能有多大的区别?”
De Caunes夫人走到我面前,恭敬地屈膝低头:“请原谅我对您的冒犯,公主殿下。我对您的忠诚,如同对太后陛下的一样。太后为了您的家族奉献了自己的一切,而我作为她卑微的仆人,也会为此尽全力。这场婚礼至关重要,我们都在为它的圆满完美而努力。相信公主殿下您也是一样。”
说完她缓缓站直了身体,静静地抬眼注视着我:“请公主殿下把王冠给我。”这一刻,她像极了我的祖母。
我知道此时若站在我面前的不是De Caunes夫人,而是我祖母本人,她也会说同样的话,同样不会为了我而让步。生长在宫廷的我更应该明白什么是想做的,但什么是该做的。但此刻我的心却阻止着我去顺从那些我该做的。
我直直地站着,咬着下唇,手里紧紧地攥着那顶王冠。这是我第一次违背我祖母的意愿。虽然这样幼稚的努力只能带给Alexandra片刻的解脱,但却是我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
原谅我,Alexandra。我再帮不了你更多。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有些想哭起来。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李先生想见公主殿下。”
我猛地转头,那个我挂心了一天的人,正站在门外,双目晶亮,微笑着注视我。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们还想滑夜场不肯走,Matilda和Olivia又差点吵起来。你还好吗?”他前胸略略起伏,鬓角有些微湿,仿佛刚刚奔跑过,但他温和的声音像是五月静夜里的清风。
我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哭出了声。
他大惊,双手抓住我的肩,急声问:“Gisèle,你怎么了?”
De Caunes夫人走到靖平身前,对他屈膝行礼后简述了事情的原委,并说:“这事都怪我,忘了公主殿下还是个孩子,太坚持了些,让她难过了。请殿下宽恕我。李先生您是殿下的舅舅,请您帮我劝劝她。”
我靠在他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他揽着我的肩,和声说道:“De Caunes夫人只是在按规矩办事。Gisèle,听话,把王冠还给夫人。”
我止住了哭,吃惊地抬头看着他 – 靖平,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有些生起他的气来,把整张脸死死埋进他怀里,不再理他。
他轻笑着叹了一口,手抚在我头上,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生我气啦?云深,别孩子气。你这样帮不了Alexandra,反而会害她。你奶奶疼你,自然不会怪你,但她会因此迁怒Alexandra。她今后在宫里的日子会更难过。”
我一听,立即抬头转身,把手里的王冠交给De Caunes夫人。但当我看着它被重新戴到仍在抽泣的Alexandra头上时,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靖平从背后轻轻揽了我一下,温言道:“别难过,我去想办法。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然后转身离开。
大约二十分钟后,靖平回来了,把一张纸条交给De Caunes夫人:“这是Bernard 殿下给Alexandra小姐的便条。这应该不算不合规矩,对吗?”
“当然不。不过太麻烦您还亲自跑一趟。” De Caunes夫人接过字条,让身旁的侍女交给正在卧室里休息的Alexandra。
靖平走到我身前,安慰地一笑:“别担心,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你去了Bernard那里吗?”我惊讶地问。
他点点头:“我跟Bernard简单说了一下Alexandra的情况。他就写了些安慰她的话让我带过来。她看了以后应该会好很多。你别再担心了好吗?”
靖平,靖平,善良体贴如你,我怎么能不爱?我看着面前这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只能用目光告诉他我对他的热爱和崇敬。
他也静静地回望着我,目光比他身旁绢丝灯罩中渗出的灯晕更柔和。
“公主殿下,您该休息了。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身旁的De Caunes夫人提醒道。
“早点睡吧,Gisèle。你明天会很累。”他告辞着,但我分明听出他语中的不舍。
“那,我们明天见。”我和他道着晚安,心里却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
靖平,别走吧,别走吧。
我有那样多的话想和你说 - 我想你,想和你在一起。
我又有那样多的问题想要问你。你今天滑雪时所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你是真的爱我吗?
不知道答案我怎么能安睡?
我心里急乱成了一团,但De Caunes夫人就站在身旁,让我满腹的心事却只字不能提,只用牙齿拼命咬着下唇,隔着眼里升起的泪雾,紧紧地看着他。
他仿佛是懂了,深深看我一眼,然后向De Caunes夫人微微一点头表示晚安。
就在De Caunes夫人垂头向他行屈膝礼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上臂,在我唇上飞快地一吻。当De Caunes夫人抬头时,他已经松开了我,走到门边,微笑着对我说了一声:“晚安。”然后走了出去。
我僵立在原地,半天不能思想。一只手下意识地举到唇边,摸着刚才被他吻过的地方 – 那里一片火烫。
“殿下您怎么了?” De Caunes夫人担心地问。
我恍惚地看着她,从心底到唇边,慢慢展开一个明媚的笑:“我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对这篇文的支持,再次感谢jhx妹妹。
现在美国经济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我们公司已经裁员了30%,而剩下的员工全部降薪10%。所以现在我是干两个人的活拿更少的钱,累得半死而且心情沮丧。但是每当写文时,就会感觉你们在我身旁和我一起看人物的成长,那种感觉非常亲。因此,无论再累,我都会拿起笔。我真想给这里所有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 有你们,真好。
话说回来,靖平还没说那三个字呀!因为宫里耳目太多,而且是婚礼前夜,事多人杂,咱们给他俩选个好地方慢慢倾吐衷肠。
另外,云深的倔在这章里面初露矛头了。她这样的举动在常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是严谨得近乎苛刻的比利时宫廷里面,已经是很不寻常了。
婚礼(云深)
那天夜里,我应Alexandra的请求,陪在她身旁睡了一晚。我们都睡得很沉。
Alexandra手里一直握着Bernard写给她的字条,而让我一夜安眠的则是靖平临别时那飞快的一吻。只是轻如点水的一啄,却仿佛给了我承诺,让我纷繁虚悬了一天的心顿时安稳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从昨夜的甜梦里醒来,懵懂中被侍女浸入了洒着玫瑰花瓣的大理石浴池。
池水里的花瓣采自保加利亚的深谷。是一种罕见的野生玫瑰,名叫“思念”。它独特深幽的清雅香气可以弥久不褪,深得贵族命妇的喜爱。尽管它的价格已经超过黄金,但两百年来却始终是比利时皇室女性在盛大的仪式前必不可少的香薰用品。
我看着绯色的花瓣在温水中起伏轻旋,自己的一颗心也融在这一片温暖里。他昨晚在我唇上的轻轻一啄,仍然让我心跳面热。
“殿下您今天怎么了?看着花瓣笑了半天。您已经泡了快一个小时了。再不开始准备您就来不及了。”侍女提醒着我。
沐浴过后,我在女官的帮助下,穿上由设计大师Louis Ledoyen特地为我出席这次婚礼设计的礼服。
这是一件露肩的曳地长裙。里昂出产的淡青色无光锦缎上,是手工用同色的丝线凸绣而成的疏疏落落的玫瑰花,像大理石上轻浅的浮雕。设计师将一层半透明的软纱裹在淡青色浮花锦缎的外面。软纱在我胸前高出锦缎边沿两寸,让我胸前露出的肌肤隐隐绰绰,然后紧贴着锦缎沿胸而下,让原本就不太明显的浮雕玫瑰更加朦胧幽隐。
发型师将我的长发在头顶偏后侧挽成一个蝴蝶髻。而化妆师只轻轻勾勒了我的眼眉,再将一层淡粉色的透明唇彩涂在我唇上 - 母亲遗传给了我白瓷一样莹润粉泽的皮肤,因此我从不需要用脂粉。
我所有的饰物仍是那座玫瑰钻石冠,再加一幅小小的单粒钻石耳环。
穿戴好后,我在落地长镜前审视着自己。美丽清雅,灵致楚楚,尤其是我双目中连自己都惊讶的的潋滟光华,与悬在耳边的钻石相辉映,让我整个人像精灵一样,璀璨得不可方物。我知道,那是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