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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大唐绮丽客》》 · 风靡洛加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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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绮丽客》

作者:风靡洛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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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下雪的日子.剑舞.雪飘

那日我离家时天正下着雪。雪是白的。我从来不注意雪是如此的白。但从那日起我就一直喜欢那种白色。它是如此的晶莹,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动人。

说老实话,我那时很伤心,总想哭。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冷风冷雪的路上走,无论是谁我想都会哭。更何况我走的那条路是一条陌生的路,我不知它来自什么地方又通向哪里?我于是流泪了,并且边走边流。我觉得我那时候流的好象不是泪,是冰。一颗颗圆的冰珠子。

这条路的两边都是树,树上积满了雪。白的雪。我那时很冷,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带上什么,也没有穿多一些衣服。为了不至于冻坏我拼命的跑,但我摔倒了。我想我很痛,所以便放声大哭了。我边哭边喊:“老天也在欺负我,我不活啦,不活啦!”然后我就真的躺在雪地里不起来了,想就此让雪埋了我。这时候,我听见有人笑了起来。笑的声音很悦耳,使我听出来是一个女人在笑。

按平时的性格,我不会向一个女人发怒,但我却大怒了。想来那时候无论是谁发笑,我都会加以仇视。所以我立刻爬起来,破口大骂:“是那个臭婆娘在此乱笑?”

一个女人的声音答复:“是我。”

我寻声望去,便看见了她。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她的脸宠都一一映入了我的眼睛。我想从来没有任何人能象她那样让我一眼就看呆了。她是如此之美,美的让人看不够。她的全身上下都堆满了雪,但奇怪的是,她竟一动也不动它。任雪盖满了她的全身,除了她的脸。

因此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全是白色的。但她依然靠着路旁的一棵树,端坐不动。

她见我呆看着她,就又笑道:“小少爷,你哭什么啊?”我这才醒悟过来,说道:“你这样坐着,会冻坏的。快起来吧。”

她道:“咦,这可真奇了。刚刚你不是还躺着吗,这会儿倒不让我坐了。”我怔了一怔,说:“我躺着是因为我不想活了,你又为什么坐着不动呢?”她说道:“因为我也不想活了。”

“你也不想活了,为什么?”

“如果你说出你不想活的原因,我也就把我要死的理由告诉你。”

我想了想,便说道:“好吧,我告诉你,我不想活是因为我爹教我练剑时老骂我笨,说我这样不对那样不对,我想我大概是练不好剑术了,所以不如死了算了,也省得人家说我是笨死的。”

她听了,怔了好一会儿。随后便大笑起来,笑得气也喘不过来,连连咳嗽,没多久竟咳出血来。那血一点一滴落在雪上,红得刺目,红得吓人。我从此对红色非常不喜欢,甚至讨厌仇视它,但偏偏在我这一生中总是看见流血,并且流得很多。

我很慌张地对她说:“你别笑了,你笑出血来了。”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擦拭她嘴角边的血。但是她忽然沉下脸,说:“拿开你的手,回你的家去!”我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发怒,所以一时不知所措,呆望着她不动。她便又说:“还不快走!”这一次更大声了。我也生起气来,说道:“你有什么了不起,我非要听你的么?你要我走,我就偏不走!”

她忽然动了,动的是她的右手,右手“铮”的一声拔出柄剑来,寒光闪闪地指着我说道:“你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我吓了一跳,这才知她不是个平凡的人,而是个江湖上的女剑客。因此我赶紧跑开了。这倒不是怕死,而是因为我想起爹说过江湖剑客都十分可怕,她会让我生不如死。也就是活不了却又死不去。这滋味很痛苦,手段之一就是点穴,我老爹就曾让我试过,虽然为时很短,但确实难受。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应该离开此地,距她远些。如果那时我真走开了,也许就没有了以后那么多的事。但那日好象命中注定,我跟她有缘份,决计不可能离去。我当时只转身走了二三步,而后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正好又见她吐了一口血出来,溅在白雪上,象盛开了一朵朵的红梅,是那么的艳丽又是那么的令人惊心。我没法挪步了。

她见我停下转回身,便道:“不许回头,走你的。”语音已很弱,可能失血太多。

我站着不动,说道:“你受伤了。是不是内伤?我这儿有药。”说完我去掏我平日里常带的药品,可它不在,我今天没有带一件家里的东西,除了我身上的衣服。我不好意思的缩回手,对她歉意的一笑。然而她闭着眼,并没看我,只是说:“你快走,我用不着你来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想帮你。”

“你帮不了。快走!”

我还是不动。她睁开眼,冷冷地看着我,说道:“小少爷,你能帮我什么呢?”这一句话明显是在嘲讽我,我不竟生气地道:“你太小看人了!”突然她神色大变,很惊慌地侧耳倾听着什么,接着对我说:“你快躲藏起来,无论你看见什么,都别出声。”我见她神态严重,一时不知要发生何等凶险之事,便想听她一次又何妨。就闪身隐到了一棵树上,并且为了现一下我也有本事,我用了老爹教会了的轻功。她却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宵一顾。我正在为此懊恼,就听见了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而且显然不是一个人的。随后,在我去的方向飞奔过来四五个人。

四五个轻功很好的武林健者。

他们走到了她的身旁,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一人道:“李流云,今日要你尝还弥风剑庄众兄弟的命。”

原来她叫李流云。

李流云冷冷说道:“偿命!你们若还苦苦逼我,就还要你们死人!”

说话之间,李流云已拔剑在手,那五个人此刻也已亮出了兵器,并抢上前来。

五人都是长剑。雪花飘荡中,剑光错乱,如同有着好几道闪电在舞。

李流云的剑也动了,她依然坐着,随手挥剑。那剑光上上下下,如同一条灵活的白蛇,吐着锐不可挡的蛇信,刺向五个对手的身躯。叱咤声中,早已有一人中剑倒地。我发现五个人已少了一个。

风雪大了起来,我已看不清那乱动的身影。他们个个纵跃如飞,轻如燕子。给裹在圈中的李流云我却看得很清楚,我很容易就瞧见了她手上的剑在挥洒鲜血。

剑是利剑,血是红血。

风雪交加,我耳边除了听见刺冷的风声外,什么也听不到了。

只看见几个人在雪地里翻翻滚滚,以性命相搏。

突然,有人长声惨叫,紧接着一个人踉跄倒地。几乎同时李流云也尖叫一声,从雪地中直飞起来。她身上的积雪立刻飞洒满天,这使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身形,也不知她受伤在何处?

雪花飘落后,我眼前一亮,发现她身上的衣服是红色的。并且象火一般的红。红的让我感到一阵惊心,因为我见了她在空中喷出了一口血花,随着白的雪一起洒落下来。

她在空中翻滚着降下,顷刻间就受到了三柄长剑凌利的攻击。那三个人大声疾呼着,好象要将她劈成三截,来为刚才送命的人报仇。

我闭上双眼不敢看,以为她死定了。可听到的惨呼却不是她的,我睁开眼,看见她跪坐在雪中,剑上,手上,甚至脸上也溅满了血。她的面前躺着二具尸体,正是三个围攻者中的二个。第三个对手木立风雪中,长剑指着李流云,再也不动。我知道这人在害怕,怕李流云的长剑会要了他的命。不过,我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逃?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

在风雪中,李流云手中的长剑忽地脱手,掉在地上。同时口中又喷了二口鲜血,她开始咳嗽了,而她的对手却笑了,狞笑着他走近她,无疑要结果她的生命。我不能旁观了,猛地从树上飞扑,向那人撞去。不料,那人象脑后生眼,长剑闪电般一个回刺,剑光疾射,我大叫一声,感到腹部受了狠狠一击,从空中翻跌。等落到雪地里时,又听见了一声惨呼。那人也倒了,倒在我前面。血,立即染红了面前的一片雪地。我抬了一下头,看见那人背上插入一把长剑。事后,我才知是李流云将剑拾起投掷,一举击毙了最后一个敌手。

雪,下得更紧了。

雪花舞落在我脸上,我觉得很冷。而在我耳边,响着李流云一下一下的咳血声。我脸上不知不觉得流下了热泪,在刹那化成了冰冷。我不止在为她悲伤,同时也为我自己。因为我也中了一剑,可能也会死。

我觉得很奇怪,没死的时候想死,死时却又不想了。

这日是大唐贞观二十二年。

腊月初九。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2.雪停后.追杀.狂奔

我躺着动也不动,任雪落在身上,脸上,一层又一层。

李流云已不再咳血,她毫无声息。我以为她死了,心中不由得一阵酸痛,我从来不知自己对她原来如此关心,虽然我和她从来没见过,但我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她,毫无由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

雪,渐落渐稀。

我冻得全身都快硬了,但觉得浑身上下没有血流出。我很奇怪,便慢慢坐起,低下头仔细打量,没见红色的血。又试着按了按腹部,发现它好好的,并没有被刺出一个洞来。然后我知晓了原因,那个人一剑击中了腰带,将其间一块玉石打得粉碎。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损失。结论是,我不可能死。我想那时我可能有一阵子高兴,接下来我就担心起李流云。我认为她也可能没死,不过这事却只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她比我伤得严重,没我这么幸运。

我走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她还在呼吸,还活着!这发现令我大为振奋,并马上动手察看伤势。只有一处剑伤,伤处在她的肩背。剑从这里斜劈过去,拉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凝结了一大块。天冷帮了她的忙,使她的血不至于流光。可是我必需让她清醒,不能让她昏迷。否则我就不知应该为她做些什么?所以,我决定背她去求医。

当时我认得的医生,只有一个,就是我爹。而且方圆数百里内也就他懂医术,因此只能让她上我家。

我爹四十来岁,相貌清瘦,有着三柳长须。在这胡须上,我找到了父亲的最佳形象。这是他最萧洒的地方。他对我总是很和蔼,有时还和我开玩笑。可以说他最疼爱的就是我。但只是在我练剑时,他却不赞成,十分严厉地命令我最好别碰它,并认定我不是个好剑手,根本不能去做一个剑客。可我不听,非练不可,父亲无奈,只好让我学。不过,他总是认为我练的不对,总是在我练习时对我说错了错了甚至骂我笨蛋。

这个时候,我恨他。

但在我一生中,也只有他从来也不让我伤心。我爱他,超过爱我的母亲。可是,我娘却绝对超过他爱我,以至于从来都不认为她的爱是否太过份。无论如何,她对我的要求从来给予满足,甚至我的剑术也是她教的。我后来成了个绝顶的剑客,全是她的功劳。

娘在我第一次离家时已到中年,但在很多人眼内,她的外表还是不失美丽。可是这种以母为荣的自豪感在我五岁时,便失落了。不管她如何爱我,她还是离弃了我爹,走了自己的路。这么多年中,我没见她来看我一次。直到我认识了李流云。

我把李流云背回家时,爹十分吃惊。他仔细地为李流云治了外伤和内伤后,才同我说:“你从哪拖回这么个半死的女人?”我把经过讲了一遍,结果让我爹大为生气。他生气的理由是我竟敢背着他离家,为此爹认为该教训我,他把我锁进卧室,关了我三天。

我好后悔对爹说了实话,我想我怎么这么笨,怎能说什么赌气离家出走,在半途碰到了李流云等等。这头一句就说错了,我应当说我出去玩耍,在某处救了个人回来,这样不是什么事都没了。我从离家出走到回家,不过半天功夫,爹一定相信我玩得忘了时间。撒这种谎我平常可以说上二十个,怎么那天我偏偏就这么倒霉,竟忘了说呢!怪不得我练不好剑术,原来在关键时刻我竟是这么个笨蛋。

大约在我给禁闭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情形变了。

我以前的家永远是一片平和安宁,但那天不是。

那天是我在家的最后一天。也是我最为痛心的一天,即使在过了二十、三十、四十年之后想起来,仍旧让我心酸流泪。我只要想哭就会哭,一个人痛痛快快的哭。任何人在遭遇一切悲惨感动的时候都会哭。而真的哭往往比假的笑要好得多得多。

我爹在那天打开了卧室的门,提前放了我。但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爹的脸色很难看,仿制有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打扰了他,令他无尽忧虑。他一开门,就对我说:“你快把你要带走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今天马上搬家!”我吃了一惊,说:“为什么?”“快收拾,别问那么多。”爹这样说着,皱眉又出去了。我只好一肚子疑问地开始选取要带的东西。可是我竟选不出来,一旦要去时,我才发现屋中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留恋,只想全拿走,恨不得连整座房子也一齐搬走。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外面响起了许多人的声音。

我的耳朵十分灵敏,虽然比不上李流云,但还不错。我爹说一个人的武功怎么样还在其次,首要的是要有警觉性,如果有人来偷袭,一个发现的早的人总是可以防备的,否则就死了。一个死人的武功再好也是白搭。现在,我的耳朵让我警惕外面有许多人。这些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手上的兵器声都一一落入我的耳中。他们是谁?为什么来这儿还带着兵器?我疑惑。

我的门又开了,我爹拿着一柄剑出现在门口。他说:“关好门,别出来。”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又关上了门。外面的院落里,有人在喊:“晚辈等拜见云前辈。请前辈出来一会。”我爹冷哼一声,自语了一句:“好大胆子!居然闯进来了。”接下来我听见爹的脚步慢慢地踱出去,十分的从容不迫。没有多久,外面的庭院中已经响起了兵刃相碰的声音,呼喊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倒地的声音,许多声音杂七杂八夹在一起,显得外面有很多人在围攻我爹。

我在屋里忍不住直想冲出去,拔剑助我爹一臂之力。但我知道自己是帮不了忙的。而且我也出不去,我爹一定在我门前屋子周围布下了禁制的阵势,若不懂走法,定然陷死其中。这布阵之法我爹虽教过一些,但我学得尚浅,还不足以解门外的阵法。那阵法想必是爹的绝活,否则他不会放心留我一人在卧室。

门外的确有好些人的脚步在乱跑。过了一会儿我突然见了火,一大片的火。火光照耀着屋里的一切,染上了红红的颜色。这帮混蛋因为走不进来居然就放了一把火,要烧死我。

我觉得浑身热了起来,心里却一阵冰冷,害怕就此烧死。我想叫爹来救命,又怕他因分心而受到伤害。于是我闷声不响。然而没一会儿烟雾迷漫,我不由咳嗽起来。爹就在此时冲杀过来,在外面喊:“聪儿!聪儿!你怎么样?别怕,别怕,爹就来了。”接着这一声,有人冷笑道:“云冰四,你自顾不暇,还想救你儿子,真是痴人说梦!”爹怒叱道:“顾印佛,你不要命了!是谁让你来毁我枫林小筑的?”随着这句话,又是一阵激斗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此刻已经被烟熏得眼泪鼻涕齐流,不住咳嗽。

这时听得顾印佛又说道:“云君侯,你可听得这声音,看来你儿子还没被烧死,就先被熏死了。哈哈哈……哎呀!”他忽然一声痛叫,显然让我爹给了一记重的。但我爹还没有冲进来,一定是让高手围住了。果然,我爹又说道:“剑诗迷离七绝客,连你们也来挡我路,还不快滚!咦!你是月夜凤舞南宫明。”有人答道:“正是敝人,得罪了。”随后,又是一阵激烈拼搏,比刚才还要猛烈、惨酷。我猜想外面一定凶险之极,因为我爹对付的是当今世上八个大高手,剑诗迷离七绝客的吕穷神、张君弃、包不二、杨诗槐、吴肠、周衣、唐晚,以及月夜凤舞南宫明。我爹对我提过的高手中,这八个人是比较靠前的,显而易见武功不弱。

火这时越来越大,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是我错了。就在火势猛烈之际,有一个人一脚跺开着了火的门,火焰向两旁立刻一分,冲进来的人正是李流云。明艳美丽的李流云。

有人在外喊:“不好!有个女人闯进去了!”随后又是一片吵闹争战之声。李流云一把抓住我的手,说道:“快跟我走!”说完,她拉着我就奔。我身不由己,从门口冲了出去。眼前的火舌在迅速向后退,灼热的感觉在一刹那就过去了。

一出火场,李流云立即推我倒地,说道:“打滚,打滚!”原来我的衣服已经着了。而李流云则一边扑打我身上的火一边推我打滚,她自己身上的火却越烧越旺,我忙推她道:“你也快打滚!”李流云笑了一笑,在地上也即滚灭了火后,拉我起来,说道:“快跟我冲出去。”此刻,有好些人已大呼小叫地向我们奔来,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兵刃,扑向我们。李流云拉着我狂奔,从一片人群中直闯而出。我眼前已分不清有多少人在追杀我们,只觉人影纷纷,兵刃耀眼。叮铮之声不绝于耳。各种各样的声音情况乱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在我身前身后两侧绕成一团。

不一会儿,我眼前猛然一亮,李流云已拉着我奔离了人群。

追杀者们迅速地向后退,而我们则越奔越快。

我喊着:“爹!爹!……”

但没有听到一点回音。

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和李流云象飞翔似的狂奔,追杀者们的呼喊已远在脑后,而我爹同那一伙高手的声音也早不复耳闻。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3.鹰七门下士.弥风剑庄人

我同李流云在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这时已离我家远了。她盘腿坐在一棵树下,我站着。

“你怎样了?”我见流云面容苍白,以为她伤势复发,便问道。

李流云摇了摇头,然后突抬右手,只听得吃的一声响,有一样东西升入了空中,“啪”的一声散开,化为一蓬星雨。这是江湖上招集同门的信号,这么说她不是孤身一人。我放下心来,李流云即有同伴接应,想必没事。

她已没事,可我家呢?

转回头望去,在我家的方向,火光熊熊。

不知爹怎样了?一念及此,我再也坐不住了,便想冲回去看看。

“回去让你爹担心!”李流云低叱。我热血的头脑瞬息如遇冷冰,抬起的脚又放回了地面。

“你的同伴什么时候来?”过一会儿我问。

“等。”李流云闭上了眼睛。

我只好也坐下,但我坐不住,便又站起,来回踱步。

在我家的方向,大火还再燃烧。我想我当时的心情很微妙,一忽儿心血起伏,一忽儿空落惘然。看着那火焰,我好象又有些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惊讶,从来不曾见过如此的火势。直到我成年之后,回顾往昔,才知那时的幼小无知,但等你感觉到珍惜,失落的已不可能挽回。

就在我等得不耐烦时,从林外传来一阵很奇异的声音。侧耳静听,原来是一根拐杖落地的响声,“嘟嘟”一下一下的接近。难道李流云的同伴是一个蹶子?

答案很快现身了,来的人不是个残废,而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子。

那婆婆见了我们,立定,手扶杖说:“李姑娘,你身子可大好了?”李流云看也不看她,仍闭目问:“天山付姥姥,鱼雁和杨威在何处?”那婆婆慈祥地笑了,说:“偷天换日、百步神拳还在后面,不过这儿大概用不着他们了吧。”“噢,付姥姥你打算一个人对我了,你吃得下这么大的石头么?”李流云猛然睁开眼,冷冷道。那婆婆叹了口气,说:“哎,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居然有人对我姥姥发起脾气来喽。”我听道这里,吃了一惊,这婆婆不是朋友,却是敌人。李流云静默片刻,说道:“那好,即已如此,恭喜你付姥姥捡了个大功。”“嗬嗬,李姑娘真是识时务,那么老婆子也不为难你,你自点穴道吧。”那婆婆笑容满面地说。我勃然大怒,喝道:“老太婆,你家少爷还在此呢,别乱放胡屁!”“哟哟哟,这是谁啊,真是年纪轻轻,奶毛未退,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付姥姥看着我,笑眉笑眼地说。听了这话,我气得鼻子都歪了,通红着脸憋粗了喉音喝道:“呸,谁不知天才一屁高,地无三尺厚!老婆子你唬谁呢?”

接着这一声,林外有人咯咯笑道:“喂,付姥姥,小心风大闪了腰哦。”随后便听得树叶轻响,一条彩虹般的人影投射而出,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小妹萧人花拜见大师姐,大师姐,你还好吧?”我转目一瞧,不由心中赞叹,好一个漂亮的娇娇少女,果然人似花朵,又娇又美,看她年龄,却不过比我大上几岁,至多十七。

付姥姥的脸色悠地沉下来,注视着那少女道:“姑娘是鹰七先生门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中的萧人花么?”“正是。”那少女说道。付姥姥叹了口气,道:“陆玉沉、金鱼、李英落、白冰雁、关若闭、尹月、韩羞来了没有?”这句话刚说完,林外又有女子接口说道:“用不着那么多人,有我和小师妹就够了。”

我转头看去,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另一位少女,浑身上下一色白衣。人也长得够美,只是一脸冷漠。我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李流云的姐妹怎么一个赛一个好看。

那少女刚站定,已似一朵白云般飞出,白光缭绕,已拔剑旋飞刺向付姥姥,姿态美妙潇洒,端的是耐看。只可惜这种好美的动态却是用来杀人的,真是煞风景。付姥姥一动也不动,象吓傻了似的。不料白衣少女剑势一顿,身子后移一步,白衣飘飘中[奇`书`网`整.理.'提.供],萧人花人纵起,剑出鞘,从侧抢进,彩衣飘荡裹着白衣翻腾,两道剑光惊若骄龙,一左一右,霹雳般绞向付姥姥的身子。这一着,快是快到极点,美也美到极限。如果对手是个男子汉,也许真要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话了。

这时付姥姥才动了,只见她拐杖左右一翻,“叮叮”两声清音,便挡开这招。萧人花剑势受阻,身子却是飞射如故,从付姥姥侧面斜飞过去,而白衣女身子一滞,停在付姥姥面前,突地把剑一翻划向付姥姥的双腿,而萧人花人在飞射,到了付姥姥身后忽然一扭,半空转折回刺,击其后脑。这一招,配合的更是美妙绝伦。

我脱口喝彩道:“好啊!”

可是付姥姥的身子突地象折断了一样向前府,同时拐杖柱地双脚盘旋,整个身子滴溜溜在空中打了个横转,这一招连消带打,令两位女剑客妙招落空。三人悠地分开,瞪目互望。随后,付姥姥双足点地,跃在空中,向萧人花俩人打出了满天杖影。萧人花和白衣女则剑走轻灵,同付姥姥游斗起来。一时间三条人影缠在一起,纵跃横飞,耳中只听得剑气嘶嘶声和拐杖的风雷之音越来越是紧急,可却又不闻半点兵刃相碰声,这是因三人的招术使到一半,就已各自破解,便立即收回另发之故。可是斗到后来,双方气力衰弱,发招不能自拔,刹那间兵器相撞,响起一连串“叮叮当当”的金属音,直如抄豆一般。

三人气喘吁吁。

便在这快要分出胜负的当口,有人暴喝一声:“付姥姥不必担忧,俺来助你一臂!”

一条大汉从林外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我寻声望去,见此人身材高大,黑黑的脸皮,浓眉豹眼,一嘴的落腮胡子,敝着衣襟,露出钢铁般的胸膛,及其威武雄壮。

那大汉奔到场中,一声怒吼,挥拳痛击白衣女的后背。白衣女侧身一闪,拳风打空,击中后面的一棵大树,那大树即刻轰然倒下。

“好一个百步神拳!”有人赞颂道。“可惜只会檗材烧火!”又有人高声取笑。紧接着,我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靠近了这树林,在一瞬间这个林子便前前后后冒出了十几个人之多。[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其中有六七名女子,衣裙流香,眉目倩盼,令我大开眼界。没想到世间有这么多的美女,我做梦也梦不到这许多。

李流云长身玉立,一字一字道:“大唐京都剑院武士行馆、鹰七先生门下,第一弟子李流云帅同凌楚、木羽坤、陆玉沉、金鱼、李英落、白冰雁、关若闭、尹月、韩羞、萧人花等拜会弥风剑庄武士行馆,鱼雁长老。”天!我想这句话好长,如果李流云不是一字一字的说我还真记不住。鱼雁长老皱眉说道:“怎么?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么?”

正在拼命的四人早已分开,站到各自的一方。我数了数,是十三对六。

李流云道:“不敢。”鱼雁道:“你杀我庄八个弟子,此事怎算?”

“我想此事孰对孰错,是非曲直弥风剑庄应当清楚,不过我看此时此地不是论理的时候,回去之后由师长解决,鱼长老认为如何?”

鱼雁沉默了片刻,一挥手,道:“罢了,就如此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弥风剑庄的人走了后,李流云来到我身边,蹲下来对我说:“这个地方很危险,是不是?”她的语调里包含着从没有的温柔。这令我很受宠若惊,一时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那么我们是不是离这越远越好?”“是啊。”我回答。“去长安好不好?”李流云的脸色更和蔼了。“我也去么?”我一时犹豫了。“你担心你爹?”我点了点头。“我会派人去通知你爹,让他到长安找你,你看好不好?”“好。”我用力点了点头。李流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就象绽放了一朵玫瑰,让人目眩。“真乖!”她说着忽然抱住我轻吻了一下我的脸,这一行动引来了边上女子们掩不住的轻笑。老天,我的脸立竿见影,成了熟的不能再熟得红苹果。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在她和我之间根本没有提父亲如果冲不破重围怎么办?

原因是我和她都想当然的认为我爹一定会来。

在做儿子的心中父亲是如此的神勇无敌无所不能,把全天下的兵马都摆过来,也挡不住他。除此之外,我对于长安已经想了很久,早有去的念头。李流云的这个建议,是我永远抗拒不了的诱惑。

大唐。京都长安。我心思澎湃的地方。我将随同李流云进入一个崭新的时期,去见识久已向往的盛世。

在那里我见了在无数次梦中相会的人,我的童年在这儿结束,而少年在那儿开始。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4.大唐京都.剑师.我母

贞观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我跟随李流云初进唐都长安,在开城时刻从明德门进入。

当长安那高耸巨大城门隆隆在我的眼前打开时,由南到北,一条笔直的朱雀大街展现了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气势辉煌的城市。并让我瞪大了眼睛,在长安整齐的棋盘街上眼花缭乱,看着人潮拥挤,一片的喧闹,一片的繁华,一片的锦绣,一片的太平盛世。

走过了好长一段街市后,在我脑海已不能装下如此多的新颖情景,影响最深处就只是一个瞬间的烙印:异域酒店内,人们正在痛饮葡萄美酒,当炉的胡姬跳起胡旋舞,罗带飘摇,旋转似一阵风……串了二个城门后,我发觉越走越深,建筑越加气魄雄伟。这时李流云的同伴一个接一个辞别他去,消失在道道白色的坊墙里,最终只剩下我同李流云。我不由问她:“你到底要带我上哪儿?”李流云不答,只是将一只纤手伸出,牵住我的手,引领着我向前。我于是闭口不再问,一路上我已熟知了她的性格,只要她沉默,就表示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又走了一程,她把我领到了一个十分幽雅的屋子前,在门外恭声说道:“弟子李流云谒见师父!”

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美丽的目中流露出一种顾盼生辉,而她整个人都涌现着一个至高无上的王者风采,气势逼人。奇特的是,我看到她后却产生了一股亲近之意。见了李流云后,她微启朱唇,说道:“流云,你回来了?”“是的,我还带来了君侯之子云追。”李流云的师父一听,目光看向我,显得极其温柔又很伤心。但这目光一眨眼间就隐没了,如同箭矢流星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噢,这就是星飞么?”她看着我,说出了我的字。

李流云点头道:“是的。云君侯在我们临行前把他托付给您,让您教给他武学,拜您为师。”

我一听,不由叫道:“什么?你不是带我找我爹么?为什么我爹到现在还不来,却要我拜这女人为师。”李流云叱道:“你不知道么,她是世上第一剑术高手,李氏明月天上流,剑出我心无尘埃。我师父李剑客的名字你没听你爹提起过么?能拜她为师,你难道不愿意。”我吃了一惊,原来她就是李鹰七,怪不得我觉得这么亲切。从我记事时开始,她就应该是给我最深印象的人士之一。但我一见她的面,竟然认不出她。完完全全跟我小时候所残留的形象不同,判若俩人。

她就是我的母亲!

李鹰七就是我的母亲!

李流云原来是我娘的弟子,带我来就是找我娘。但我娘明明认得我,为何不认?什么意思?我决心弄个明白。

我于是说道:“您就是李前辈么?我爹倒是常提起您的名字,他说您的剑法了不得呢。不过,我爹说您的剑法不好学,十分的劳神费心。”我娘点了点头,道:“你爹就跟你说我这些吗?”言下之意,自是想试探我到底认不认得她。我故作不知,道:“是啊,我爹就跟我说这些。”我娘似乎舒了一口气,微笑道:“那么,你愿意跟我学剑么?”

听到学剑,我心里一阵兴奋。这是我天生学剑的一个证明,而且我娘的剑术的确是好,连我爹都承认,单论剑法,娘的剑绝对超过了他。因此,我回答道:“行呀,我可以跟您学剑。不过,你教我剑法时可不能象我爹那样老骂我笨。要是这样我情愿自己独个儿练去。”娘笑了,道:“谁说你笨,凡是这样说你的人他自己一定比不上你。你要记住,越是笨的人,越是会说自己很聪明,说别人很笨,其实最笨的人恰恰是他自己。”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听了却很不高兴,当下板起脸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在骂我爹很笨?”娘怔了一怔,随即道:“你爹并不笨,只是太固执,脾气也倔了点。”我冷冷地用鼻子哼了声,道:“我爹怎么样也不用你来告诉我!”这句有些不客气,李流云在一旁听不过去,说道:“别这样说话,太不礼貌了。她可是你师父!”她强调后面的那句话,语音很重。我撇了撇嘴,道:“谁说我要拜她为师。”这话一出口,李流云不由一阵惊讶,道:“咦,你不是说要跟我师父学剑吗?”“我是要跟她学剑,但不拜师!”我这样说道。李流云恼了,道:“你未免也太霸道了,跟人学剑还不拜师?”娘却笑了,她好象早料到有这招似的,说道:“流云,你不必怪他。嗯,果然跟你爹一样,傲气十足。不过也怪不得,云君侯的儿子,怎会另投师门。”李流云不服气地道:“这样你也教他。”娘道:“教。不管他怎么样,只要他肯学,我就教!”我在一旁道:“好呀,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后悔。”娘微笑道:“我后悔什么?我只怕你不肯留下来跟我学剑。”我忙道:“不过,我现在可还不能留下来。”李流云脸色冰冷地问道:“为什么?”“至少总得等我爹来了以后,才能安心学剑吧。”娘淡淡说道:“云燕白已经来过我这儿了,只是他还有事急需办,不便带你同行,所以暂时你只能留下陪我。”

我怀疑起来,道:“李流云,你不是骗我吧?”李流云怒道:“我骗你这种小孩子干吗?那天我确是通知云君侯到这会合的。”“那我爹为什么不见我就走了?”娘在旁代答道:“你爹有急事……”她还未说完,便让我粗暴地打断了:“你别替她隐瞒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么?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怛心,我爹也许没冲出来,让那些坏人杀害了!”娘摇头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爹的本事,那些人怎能杀掉了他,简直是笑话。”我固执地说道:“我不管,反正我见不着爹,是不会留下来的。”李流云说道:“不留下来,你准备去哪儿?”我说道:“找我爹。”“天下这么大,你怎么找你爹?”娘在旁劝道:“你别犟了,你爹让你在此等他,你为什么不听呢?”“因为我不相信你!”我一字一字地道。李流云冷冷道:“你不相信,你怎能不相信?师父决不会骗你的。”“她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不会骗我?”“因为她就是你的……”李流云急了,不由自主的说。但娘一声喝叱,道:“住口!这儿没你说话的份。”李流云这才醒悟地没说下去。我心里明白,不由冷笑一下,道:“怎么不往下说了?”李流云默然不语。娘说道:“我也知你不肯信我。这样吧,燕白临走时教了我一套剑法,说普天下只有他会使。我使出来给你看看,你总可以信我了吧。”说着,她随手捏了个剑诀,以指为剑,一招一式在院落内使展起来。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爹的“高山流水”剑法,确是只有他会,全天下没有第二家,只因这是我爹自创的剑法。爹这几年来一直没出江湖,这套剑法是他退隐后用来自娱的,只要碰上有明月、好酒,他兴致又好的话,就会龙飞凤舞一番。

娘在院内舞起这套剑法,虽然手中没剑,但周围还是让人觉得剑气纵横,并充满了剑意诗情。看了没几招,我便觉得娘舞的比爹还要好,不觉看出了神,而李流云在旁凝目注神,默记剑招。没多久,娘使完了剑法,停下手道:“怎么样?你应该相信了吧。”我回过神来,说道:“不错,你使得很好!”娘脸上掠过一阵喜色,瞬间又恢复了宁静,道:“好了,那你留下来陪我吧。”我听了这句话,又勾起了一股无名怨气,冲口道:“不!”娘惊讶了,道:“难道你还不信我?”我冷冷说道:“不错。”娘道:“那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我道:“只要你会使另一套剑法,我就信你。”娘问:“什么剑法?”我道:“姻缘剑法!”说完,我静观娘的反应。娘显然怔住了,脸色发白,神态失去了那份宁静,似乎受了一记不小的打击,说不出话来。李流云见了,惊道:“师父,你怎么了?”我冷笑道:“你师父有些不舒服了。大概是因为不会这剑法吧,不过这也不要紧,我现在就可以练给她看!”说完,我一伸手,把站在我旁边的李流云腰间的配剑拔了出来。

“嚓啷”一声响处,李流云心神全在她师父身上,措不及防下,叱道:“你要干吗?”我道:“练剑!”说着,我挥舞手中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地使展了起来。

“姻缘”剑法是爹和娘的定情剑法,那日爹与娘互相定下终身,情意缠绵,就共创了这套剑法,在月夜下他们双双持剑起舞,当时是说不尽的风流多情,直到如今爹还念念不忘这段情感,常常不由自主舞上一遍,但每一舞罢,总会黯然销魂不已。

今天我故意说出这剑法,使出这剑法,自是想发泄娘十几年来遗弃我的怨恨,打击报复她的狠心!

娘果然受了很大的刺激,以至于我还没使几招“姻缘”剑法,她就控制不住地喊:“停下,停下!你不要再使下去了!”

我性子此刻一发不可收拾,恨恨说道:“我干吗要停?我绝不会停!我就是要你看,你看呀,你看呀,我使的好不好?”我一边说一边发狂似地舞剑,一路“姻缘剑法”让我使展的杀气腾腾,没有半点潇洒风流之意。

娘再也忍不住,忽地冲上来,道:“还不停下!”说着,衣袖一挥已卷走了我手中的剑,向一块假山石撞去,“当”的一声,断成数截。然后,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她的胸脯急促地一起一伏,显是十分激动,我也大声喘气,气愤之极。少顷,娘说道:“你已经知道了。”我说道:“我怎么会忘记!”娘道:“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这么干?”“我干了什么?”“刚才。”“我不能练这剑法么?”我反问。娘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恨我!”我说道:“我为什么要恨你?你应该恨我才对!我是不是你的耻辱,以至于你羞于认我,养我,爱我!”

娘脸色苍白,在我的质问责难下颓然倒退二步,伤心地说道:“聪儿!你对我误会这么深!”我勃然发作,叫道:“误会!你别骗人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以为我会不认识你么!哈!教我学剑,你这样做可真是大发慈悲了,以为我会感激涕零么!不!你错了!我不会谢你,我只会说;够啦!你不用补尝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会有一天叫你一声娘的!我不会让你感到为难和丢脸的!绝不!”我自顾自大喊大叫,娘却听得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发颤,嘴唇发抖,满眼饱含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

她哭了。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5.大唐京都.鹰七先生.宫廷

李流云见我娘哭了,气得脸色由白转红,道:“你在干什么!这是你娘呀!”

我站在那儿,平静了下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感觉:娘哭了!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不管过去如何,这一次她是为我。

娘边哭边说道:“聪儿,我离开你这么多年,不是我愿意的。真的!不是我愿意的!聪儿!你娘的心都要碎了。”我默默听着,走过去,对她说:“不要哭了,我留下来陪你。”这句话一出口,我心下又有些后悔,觉得答应的太快,而且留下来就表明在一段时间内不能见到我爹,除非我爹很快回来找娘和我。不过,我又觉得更深处的私心杂念是——我其实是希望看见爹和娘重归于好,这样我就又拥有了一个完整无缺的家。撇开所有另外的因素,这个念头才是我最终决定留下来的动力,才是我后悔了后又不后悔的原故。这说法矛盾得厉害,但人就是这样的复杂,瞬息万变。

娘教我剑法的地方,是大唐长安的中心——宫廷。她为什么会在宫廷中教我练剑?是我当时的一大疑问。

娘教我剑法,跟爹大不相同,她从来不骂我,老是夸我,认为我是练剑的天才,一教就会。这使我很疑心她是在讨好我,但后来,连李流云也这么说,我才相信了。因为李流云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就算是笑,也是讥讽的含意多,我跟她一路到长安,就没听她说过我一句好话。可是,我在心中又存下了一个疑问。那就是,我爹为何老说我笨?难道说他不想让我成为一个剑客?一个一流的剑客?

我在宫廷时,发现娘十分忙,她除了教我练剑外,还要经常外出。而且不时有许多不平常的人在娘住所进进出出,显得很神秘。我说得所谓不平常是指他们中有宫女、太监、待卫、将领、文士等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并个个身负武功,高深莫测,这使得我十分不解与疑惑。

在这些频繁的接触中,我通过观察,只发现了他们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在称呼上是一致的,他们都恭敬的尊我娘为“鹰七先生”。

随着时间的推进,我越来越觉得娘有许多的秘密,让人猜摸不透。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在迷案面前,我很想猜破它,弄个地朝天,但在宫廷中,我真正能够接触到的人,只有娘和李流云,其它的人个个都是呆子、哑巴,一问三不知,这里的其它人就是负责服侍我的宫女。也就是说,除去我之外,娘的住所全是女人。因此,我很怀疑这里便是后宫。

这怀疑后来让我证实了。

那是在我跟娘习剑三个月后,我偶然步出住所,去另外一处院落寻我的剑。这柄剑是在我练习“飞剑”时抛出去的。所谓“飞剑”就是我不高兴,烦躁时常拿手中剑出气,摔的剑乱飞。这一回,用力太大,剑飞入了隔壁的院落。

在那时我的人虽留了下来,但却经常不开心,因为我只要一想起娘曾弃我多年,就很不愉快。我憎恨自己为何那么不争气?只为了几滴眼泪就留在此地傻等着爹的归来。而且我隐隐约约觉得,爹好象离我越来越远,似乎不再来了。不过,无论我怎样懊恼,还是得去找回那把剑。没有剑,我可练不了剑术。

那宫墙在我眼里,一直是不高的,平常人也许认为够高的。我向来是做事图方便,既然不高,那就跳墙。一意决定,我立刻附之于行动,脚尖一点,轻轻巧巧地翻入了隔壁的院子。然后,我发现正对面站着一位宫装丽人,并且我俩距离很近,近得我一伸手,就能碰着她的鼻子。看来,我的落点不对。不但不对,而且是大错特错。我恐怕这女人喊叫起来,情急之下,我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做完后,我才想起这个动作莫明其妙,这能管用吗!我应该去捂她的嘴,或者干脆揍晕她!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娇小的女人居然也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并展颜一笑。这一笑笑得柔媚之至,令人不醉自醉。最动人处,便是她那双俏眼,水汪汪直似一颗晶莹的珍珠。我看得呆了呆,脱口问道:“你是谁?”

那丽人笑了,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我道:“说的是,我叫云追,你呢?”丽人道:“我是这儿的才人,你这小子好大胆,竟敢跳墙入后宫,不怕被剐吗?”我听了这话,才知道这儿正是后宫,当下道:“噢,这儿果是后宫,我……”刚说到这儿,只听得李流云的声音在隔院喊:“云追,云追!你到哪儿去了?”那丽人道:“咦,隔壁有人喊你!”我道:“是啊,我得回去了。我就住在隔壁,喂,今儿的事,你可别说出去。”一边说,我一边后退几步,而后脚一点地,面对着她轻飘飘飞起,在墙头一个转折,便又跃回娘的住所。在这过程中,我为了在她面前不失君子风度,跳墙的姿势尽量做得潇洒漂亮,干净利落。

李流云见我从墙上跳下来,不由瞪眼道:“你做什么去了?干吗翻墙?”我道:“要你管!”李流云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任性胡来,会害死你妈!”我说道:“说得这么严重,我不过到哪儿去找我的剑,又不是去谋财害命。”李流云怔了怔,道:“你的剑怎么会在隔壁?”“我不小心扔过去的。”李流云道:“好好的,扔什么飞剑?以后别乱走,这儿是后宫,走错了地方,会死得很惨!”我说道:“怎么?你总算告诉我这儿是后宫了,干吗不早说。”李流云道:“你又没问。”我道:“我没问你就不说了,出了事倒来怪我!老实说,不是我不问,我是问多了,便知道你们是一问三不知的,那我还问什么。”李流云道:“那好,以前算我错,现在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乱走,最好是待在此处别动。免得出事,害了自己又害了你娘。”我道:“废话!这还用你说。”这句话甚是不客气,以至于李流云侧目而视,冷冷地看了我好一阵,我转过头,只当没见,自知是由于娘的关系,心下有些牵怒她,刚遇着时的崇敬到这时已消耗怠尽。

接下来的日子,在娘的指导下,我的剑术一日日进步,但疑问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去窃听娘的秘密。

那一日有个官员来拜访我娘,这官员看样子职位不小,我相信他既能出入宫廷,定然与娘商谈重要之事。于是我紧随其后,跟他到了娘的秘室——书房。她向来在书房与人谈话,办事。我生怕娘发现我,因此尽量十分小心地潜伏在窗外,侧耳细听。

只听得娘对那官员说道:“……太史观天象,俯察历数,可知今上之后,太子能否保位?”那官员道:“我刚才进宫见驾,陛下也问过,但这实难推断,我只知魔道必会兴风作浪,并已设人入宫,鹰七先生难道还未查出?”娘说道:“无凭无据,我用什么方法确证?其实陛下已有所见,只是不肯下手而已。”那官员道:“陛下也……恐怕后患不小。不过,鹰七先生若真格杀后宫,李唐未必就能无事,而牵涉突撅……并没有一定的道理,还是小心些的好。”娘说道:“那么,如果当真在数年后,魔道当王天下,我又该如何?”那官员道:“尽其力而为。”娘道:“这样的话所费时日太多,我恐力不从心。且石宗主又跟我不和,能否请靖国公上奏,裁了他。”官员道:“这你不必但心,石观海不是你的对手,当初陛下招你入宫,想来卫公当知你,必已告知石宗,让他留一定余地,来日也好周旋。”娘不悦道:“李国公昔日与虬髯客交往,应知天下事,却不放手让我谋略策划,莫非他看出我在宫中所做不妥?”宫员道:“卫公是想走稳步,才作了一些防范,但玄武事前是他推荐先生给陛下,先生勿疑才是。”娘道:“那么我是否在确知有人谋变时可越权行事?”这一句话甚是厉害,那官员沉吟良久,不做回答。娘便拂袖说道:“即如此,太史请!”谈话就此结束。

听了这些话后,我的偷偷私查有了些眉目,知晓了一点娘的秘密。原来是关乎整个唐廷命运的事,怪不得娘如此神秘,不肯泄露口风。

我自以为娘不会晓得偷听之事,但没料到娘一送走那官员,就将我叫了去,对我说道:“你是不是在窗外伏听来着?”我吃了一惊,才知功夫太浅,且又自我陶醉,却又怎能瞒得过娘的耳目?只得点头承认。娘叹了口气,道:“为什么这样呢?你何必定要知道这些事,若不是娘听惯了你的脚步和呼吸,早已出手了!以后千万别这样了,你若想知道什么,从今后尽管来问我,我不会再瞒了。”我默不作声。娘于是又叹了一声,道:“唉,你这孩子真是执着,你知不知道我隐瞒这些事是为你好?”“为我好?”“不错,因为你一但知道这些事,就等于参与了唐廷中许多危险而又阴暗的事,这个圈子是很复杂,很可怕的,我一点也不想让你加入。”我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泄露这些事的,其实只要你是唐廷争斗中的人,我难道还能避免吗?”娘道:“这话也不错,嗯,你这孩子思虑敏捷,反应很快,也许在以后会成大才,帮我不少忙的。”我冷哼一声,道:“帮你?我为什么帮你?”娘微笑道:“怎么又生气了?我早说过,娘以前是有错,但你不能怨娘一辈子。”我想了一想,道:“我真不应该投胎到你的肚子里去!”娘忍不住微笑了,道:“傻小子,说什么胡话!”我不语,过一会说道:“对了,什么时候我能够见一见皇帝?”娘怔了一下,道:“你想见陛下?”“是呀,当今陛下英明圣贤,从前的种种功业可真让人听了情不自禁热血沸腾。老实说,我很崇拜他,所以我想要是能见一见陛下,那可真是莫大的荣幸。”娘说道:“好吧,你现在就跟我去见陛下,让你得尝所愿。”“现在?”“不错,就是现在。”“陛下肯见么?”“怎么不肯见?我昨日才接到圣旨,让我去面见陛下,面圣的日子就是今天,所以可以带你一起去,我想陛下也定很想见你。”我不竟奇道:“为什么?”

我娘微微笑着,缓缓说道:“因为我在他面前提起过你,说我儿子很了不起!”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6.大唐京都.天子.剑客

贞观二十二年四月初八,我由母亲引见,同大唐皇帝李世民会面。

唐皇世民当时明显病得不轻,精神却令人惊奇的好。他面容清瘦,须发皆灰中带白,但双目如电,扫视过来,看着我道:“鹰七先生,这便是云追么?”我娘道:“正是。”陛下沉吟了一下,向我问道:“尔见了朕为何不低头?”我道:“我若低头,岂不是见不着陛下圣面了么,我今日能够得以谨见,实在是毕生的荣幸,若能多看陛下一眼,则死而无憾!”我娘在旁叱道:“大胆,你怎敢这样说话,对陛下你应该自称草民,怎么我,我的。”唐皇世民却微笑了,道:“鹰七先生不必责备,朕倒很喜欢他的坦率纯真,嗯,云追,听说你对剑痴迷,练得也不错,想来必已得了你母之真传,青出于蓝了?”我道:“没有这么好,小臣还得多多努力。”我娘听了,又呵叱道:“你又没官职,怎可自称小臣?”我道:“没官就不能称臣么。陛下,我……草民不想做一个平头百姓,垦请陛下给个官做做,就算是做马夫,草民也愿意。”李世民笑了起来,道:“噢,你想要个官,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官迷心窍?”

我道:“这倒不是官迷心窍,我只是想跟随陛下左右,干一番事业,为陛下做些什么,就象以前陛下身边的秦叔宝、程咬金那样,为陛下效力。”李世民又笑道:“你什么人不好学,偏要跟程知节学。”

我道:“陛下,我下面这句话可别对旁人说起,我是想那程咬金一个草包也能做功臣,我再没本事,总比他要强得多,所以斗胆向陛下要个小差事,否则我岂不是连开这口的资格也没有?”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道:“你说程……知节是个……草……草包!朕倒是头一次听说。”看见李世民笑弯了腰,我娘也笑了,道:“胡说,程大人功高盖世,怎会是个草包!你这话若要让程大人知晓,定然不饶你。”

李世民这时已咳嗽起来,他笑得太猛了。

我娘目露关切,上前道:“陛下,可是龙体不适?”李世民摆手道:“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一边说一边又咳了几下,我娘忙用手抚背,这才止住,喘了口气,他又道:“嗯,云追,朕决定给你个官做,不过你得拿出点本事来,证明你不是个草包才行。”说着,唐皇世民不觉又微笑了。

我道:“那,我练一套剑法让陛下观看,好不好?”唐皇世民点了点头,道:“明月,你去传人拿我的宝剑来。”我娘听了,目露感激之色,轻声道:“陛下,合适么?”李世民道:“明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去吧。”我娘微微点头,这才走出养心偏殿。

当时唐帝接见我和娘,是让身旁的人都出去了,因此屋中只有我和娘二人。

娘走出后,殿中只剩我和大唐皇帝,李世民自顾闭目养神,我跪在殿下不由浑身不自在。刚才有娘在,我并不觉得胆怯,娘一走,我立即感到了皇帝的威严,出气也放小心起来。

幸而我娘出去后不一会儿,就捧了一柄剑来,于是唐皇世民让我持剑而舞,就在殿堂中间练了一趟。在我练剑的时候,我发现李世民神色间有些落寞,不知在想什么,也就是说,他一开始是看我练剑,后来就走神了。我便停手不练,道:“陛下,我练好了。”李世民怔了一下后,才说道:“嗯,练得很好,朕就封你为龙骑尉,随侍朕的身侧。”我大喜,拜倒道:“谢陛下龙恩!”李世民道:“这把剑也赐给你用,你这就去吧。朕同你娘说会儿话,你在外头候着。”我又拜谢了赐剑之恩,躬身退出。

这一次会面,唐皇世民给了我一个官职,一把宝剑。

正象我以后一直不想说的一样,到如今我也是一直不想说。这里我指的是武媚娘,但我一直称呼她为阿武,甚至于到了她更名为武则天的时候,我仍一直不改口。可是正象我所有经历的事一样,我不能不提到她,因为她在我一生中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可以说我一生都在跟她打交道,直到她死。

武媚娘这个名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次正是我跳墙去收回我的剑,结果没拿到剑,却撞上了她。因此那个自称为“才人”的人就是她,“才人”并不是名字,而是后宫嫔妃的品位,后宫的嫔妃分好几个等级,最高的是皇后,次为昭仪,才人的品位已算是低的了。

无可非议,这个女人很特殊,我在第一次见她时,就已觉得她不凡。除了她的美之外,吸引我的另一点就是她的与众不同。所以我后来又几次籍故登高瞭望,希望能在那个院落里再次觅到她的踪影,对此李流云十分不满,好几次狠狠威胁我说:“你最好别再跳墙,否则要你好看!”我撇撇嘴,不屑一顾。

我没有再在住所附近找到她,但却在晋见唐帝后退出来时,碰上了她。

她身穿一身红色的宫装,姗姗而来,美得令人不可正视,我看得呆了。这是我第二个看呆了的女人,第一个是李流云,但她的脸我已经熟悉,虽然仍是我初遇时的美丽的脸,但已不可能令我再次呆看。再美的脸,看多了也会失去些魅力,你不可能成天成夜一年四季一辈子只看一张脸,所以那时阿武的脸在我眼里,已比李流云美,就算实际上可能比不上,可至少要新鲜的多。这话一定让我娘、流云,甚至全天下的女人唾骂我,认为我喜新厌旧,可我却以为这并不是我的缺点,因为这是人这常情,人们总是对新的东西感兴趣,而且我爱美之心并不代表我爱每一个美女,喜欢一张脸并不是一定也喜欢这张脸的主人。

我在这里大谈爱呀爱的,这可能会让人觉得厌烦,那么我再入正题,说说这一次跟阿武的会面。

阿武一见我,就微笑着道:“你好呀,我们很久不见了。”我傻呼呼地道:“你好,嗯,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我叫阿武。怎么?你刚才去见陛下了么?”“是的。你呢?”“噢,我是奉茶给陛下的。”说着,阿武走过我的身边,进了殿内。

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我娘推了我一下,道:“你作什么?被武媚娘这狐媚子迷上了!”我这才回过神来,道:“咦,这算是笑我还是骂我。”我娘道:“回去跟你算帐。”这句话并未付之实现,因为我与我娘刚回到信住所,就有宫女跑来对我娘说道:“先生,弥风剑庄的人要见你。”我娘想了一想,对我说道:“你替我去吧。”我道:“我又不是鹰七先生。”我娘道:“这会儿我另有要事,你去见见世面也好。”我道:“我不去。”我娘道:“为什么?你不是要做一番事业么?龙骑尉!”我想了想,道:“我去的话,就有我做主。”我娘道:“人小鬼大!随你。”我点点头,道:“你神通广大,我要借用你的名头,从现在起,我就是鹰七先生了。”我在同我娘说话的同时,知道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武媚娘。所以,我第一次听到阿武的名字,并不是由她本人说的,而是从我娘嘴里吐出来的。

然后,我便应娘的要求,去见弥风剑庄的人。

李流云陪我接见弥风使者。

这个来人是个中年人,长脸宽额,留着一撇黑黑的胡须在嘴唇上边,这使他更象一个商人而不象一个武士。见了我走出来,不觉露出很惊诧的神色。

我在主位上坐下后,李流云便道:“弥风剑庄的人,请见告姓名,诉其来意。”那人道:“在下弥风剑庄魏文,特来拜会鹰七先生,有事要与先生商谈,请问先生为何不见,却叫了一个小孩子出来见我?”

我道:“我就是鹰七先生。”

魏文摇头道:“你不是,江湖上都知鹰七先生李明月是个女人,并且曾是云君侯云颜云冰四的夫人。你是何人?也来冒充先生!”我笑了,然后说道:“我告诉你,在这儿,这个时候,我就是鹰七先生,鹰七先生就是我。就算这当儿君侯在此,我也是这么说,你听明白了么?”

魏文怔了一怔,道:“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可以代表鹰七先生?”

我道:“你大概没长耳朵,我再对你说一遍,我就是鹰七先生。如果你再问,我就会叫人把你的耳朵拿去喂狗,现在你可清楚了。”魏文目露惊奇之色,显然他对我不再轻视,便又一次慎重行礼,语气也变了,道:“鹰七先生,请恕在下无知之罪。”我道:“行了,请直接一点,说一下来意。”魏文道:“明日午时,我家庄主约鹰七先生在长安弥烟阁一会。”我道:“很好,我准时赴约。”说完挥手送客。

李流云陪同魏文,送他出去。

弥风剑庄的人刚一走,我娘便从后面走出来,点头道:“聪儿,你好气派啊!”我道:“借你势力,我是狐假虎威。”我娘道:“你会成老虎的,总有一日你将名扬天下。”我道:“我只想成为一个剑客,一个真正的好剑客。”我娘道:“难道不想再成就一番大事业?”我想了想,觉得没有头绪,说道:“先成剑客再说。”我娘也不再问,她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弥风剑庄约我见面,难道是要和我决斗,比个高低,辩出雌雄。”我道:“我答应了约会,可是有何不妥?”我娘道:“现下陛下日渐病重,弥风剑庄此时约我,难道是想在宫内动手脚,干阴谋,这一招调虎离山却是甚是厉害。”我道:“有什么为难的,你不去,我去,这不就无法调虎离山了么?”“你去?”我娘迟疑道:“恐怕到时你应付不来,白白坠了我的威风。”我冷笑道:“我现下的武功,可是差劲极了,但只要有李流云在,你另外再给我几个得力的弟子,也不一定输给人家。何况对方不一定就打,这一次说不定和平解决也未可知。”我娘道:“弥风剑庄从来就是我的对头,自从庄主昔年被我打伤,比剑失败后,便不时派人与我门下争斗,想灭我鹰七一门,重振他昔日天下第一剑客的威名,这次约见,想来不会善了。”我道:“你怕什么?我自有把握。”

我娘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去约会,但可要小心!”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7.大唐京都.鹰门.弥风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十八,弥烟阁。

我与弥风剑庄庄主石观海会面。当时鹰门派了一百名剑士随我同去,另外我娘又亲自指派了她门下的八个女弟子,三名男弟子,以及在江湖上成名的四个剑客同行。这时,我才知道我娘在剑道上的成就,绝不下于我爹。因为我爹的剑法名望虽高,但我娘却又有一个实力,那就是她创下了自己的门派。武林中称之为“鹰门”,这称谓是因为众弟子皆称我娘为鹰七先生的缘故。

鹰七门下,剑客三千。傲视天地,无一弱者。是当时武林对鹰门的评价。

我娘的八个女弟子,便是陆玉沉、金鱼、李英落、白冰雁、关若闭、吴月、韩羞、萧人花八人,在江湖上被称作“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三个男弟子,是杜浩、洛无闻、上官凤,四个剑客,是张不背、沙昆、饮大、木森罗。这四个剑客在江湖中成名已久,但却投入了鹰门,为我娘效力,可见鹰门之盛。门下除了我娘的弟子,更有许多剑客也属鹰门,我娘因她门下弟子众多,故而只能择优而取,亲传弟子只有二十八人,记名弟子则有八十一人之多,这八十一人,是由李流云等大弟子传其剑术,我娘不定时点拔一下,而这八十一人又各有弟子,数目有七、八百人,都是慕名而来,要学鹰七先生的剑术,也有学文不成来学武的,如能进入鹰门,就可能被推荐出任唐廷武职。

我娘入宫主事后,因着功勋卓著,又和唐帝亲厚,便由唐皇下令,李靖李国公助力,在京都另设一处“剑院”道场,招揽江湖豪士,共有二千余人,和鹰门弟子相加,便有三千剑客之说。其时鹰七门下,不过八百左右。因着皇帝的厚待,弟子中有不少皇亲国戚的子孙,而当朝贵族公卿的子弟多有拜于鹰七门下学剑,以为时髦。所以鹰门又有另一个称谓,叫做“皇庭鹰门”。

剑客之中,也有高下之分。高的称剑客,低的称剑士。这次派来同我赴会的一百名剑士,是由我娘亲自挑选的好手,而她的八个女弟子和三个男弟子,更是她亲传弟子中的十一人,四个剑客则是“剑院”中资格最老的元老派。另外,她还把她的首徙,第一弟子李流云派给了我。从这里可以看出,我母亲对我是何等的爱护,她生怕我出事,便将鹰门中最精锐的力量交给了我。我带着这些人,已可纵横天下,称雄武林。

但是我所认识的鹰门剑客,却只有李流云、陆玉沉等有数几人,很多我都没见过。显然,这些人不是我在宫中所见任何一个人。我娘除了剑客外,定然另有一股势力——那些不用剑的高手,那些经常来拜访我娘的人。

弥烟阁上,剑宗石观海孤身一人,弥风剑庄的剑客,一个也没见。

我登上阁楼后,石观海微微一笑,说道:“鹰七小先生今日帅如此众多的鹰门高手来会,令本人不胜荣幸。”言下之意,自是嘲笑我胆小怕事,要众多高手卫护,方敢前来。

我只当没听见,说道:“石庄主来约我,我已到了。有何事情,便可坦诚一谈。”石观海看了我一眼,道:“小先生快人快语,开门见山。那好,我也不必隐晦,今日来约,只是为近来阁下的弟子连伤我庄弟子,讨一个公道。”我说道:“比剑失利,伤亡在所难免,有何公道可言。你门下经常向我派弟子挑衅,却又为何?莫非因你从前输了一招剑法,才暗含不愤,指使门下高足与我争斗。”石观海怒道:“小子无礼,量你一区区小儿,懂得什么剑道规矩。你即说剑法高明,那好,在下当与你比试剑法,是非同曲直,一战而定。”我怔了一怔,道:“这便要武斗了?”石观海道:“怎么?你以为还能文争。”我道:“说的也是。那么李流云,你代我出手,与石庄主一试剑法,也好让石庄主指教一二,弥补你剑法中不足之处。”石观海怒极反笑,道:“狂妄之极,你居然派了一个门下弟子向我挑战!哼!”他鼻子里出了一股冷气,怒目而视。

我笑了,道:“你若觉得她配不上与你比剑,那我就再加几个人。”说着,转头对立在我身后的八大女弟子说道:“玉沉、金鱼、英落、冰雁,你们四个同流云一齐,向石庄主讨教几手剑法。”然后我回头对石观海道:“如何?这总够看得起你了吧。”

陆玉沉等四人道:“石庄主,请。”随着话音刚落,便拔剑出鞘。唯李流云不出剑,只是向前跨了一步。

石观海见了,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斜眯着眼看了我一下,道:“好小子,年纪小小,脑袋挺管用。不过,你今天恐怕出不了弥烟阁了。”说完,他的手一动。这一动如同迅雷,我眼前只觉一片剑光,石观海已出剑攻击了。而我却看不清他的剑路,无法招架。

我端坐不动。

李流云一声低叱,陆玉沉与金鱼二柄长剑拦在了我面前,几乎同时李英落与白冰雁双剑出手,疾刺石观海的上盘和中路。只听得一片金属碰撞,石观海的长剑已被陆、金二人挡了,他收回剑后,李英落、白冰雁二人的长剑已刺到他身前,但在这一瞬间,石观海剑光如虹,非但将她二人的剑挡开,并回手攻了七十多剑,迫得她二人移开了三步。直到陆玉沉、金鱼上来补了她们中间的空缺,才把石观海的进势阻住。如果说拿以前白、萧二人与付姥姥的一战,同现在这一战相比,无疑是石观海的剑法高多了,白萧二人与付姥姥相争,还可看出虚与实,收招另发,那么同石宗比剑,则根本看不出虚实,每一剑都是实的,每一剑都非架不可,不容你迟缓半步,就象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稍有疏忽大意,便是性命之忧。

我坐在陆、金、白、李她们四人身后,相隔不过一步之遥。只要石观海再进一步,她们就直退到我鼻子前面,然后石宗的长剑便可够着我的喉头或心脏。但这一步之遥,石观海却再也攻不进,跨过来。

从相争到这时,才片刻间,双方已经过了一百多招。

忽然,石观海长啸一声,身形一闪,剑光散去,他的人已站在一丈外。陆玉沉等人持剑相对,眼睛逼视着石观海,眨也不眨,即不跟进也不动。

石观海收剑回鞘,微微冷笑。我顿觉不对,问道:“流云,有无受伤?”李流云摇了摇头,我大惑不解,转目向四女望去。便在此刻,听见阁下众多人的急促脚步,兵刃的相互擦撞。我恍然大悟,向石观海道:“原来你早有安排,真是阴险,太不要脸。”石观海道:“是么?这只怪你年幼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江湖。”我冷哼一声,道:“我不是孩子,我是大人了。”石观海呵呵大笑,说道:“孩子就是孩子,说你一句你就急了。”

楼下有我的一百名剑士,这时已经同弥风剑庄的人拼斗起来,吆喝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想来打得甚是激烈。

我气愤之下,嗓音尖锐的叫道:“石观海,你也别想走掉!流云,快带人上去围困他,不让他下楼。”李流云目光如剑,道:“石宗师,你想为难鹰七先生么?”“不错,她的儿子如落我手,看她还能逞强么。”石观海道。我“呸!”了一声,道:“还不知谁捉谁呢?流云,擒贼擒王,大伙儿一齐动手,今天非让这老家伙留在此地不可。”石观海笑道:“小子,挺机灵么,可惜已迟了一步,我身后就是门口,你怎么拦阻?”说着,石观海身形展动,一支箭般射出门口。刹那间,楼上便已消失了他的人影。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8.大唐京都.对剑.惊变

李流云见石观海已走,便转头望了我一眼,对张不背道:“张伯,现下你看怎办?”张不背从跟着我到弥烟阁后,一直没开口。其实,从到楼上后,就只有我跟石观海说过话,其他人都没有出声,这便是主次的关系。

听了李流云的话后,张不背才沉声道:“乘其围还不稳,立刻冲出。我和沙兄、饮兄、木兄在前,李大姑娘和众位姐儿在中,护着少门主,三位小哥断后。”

李流云点了点头。

我道:“冲下去不妥,不如守住楼口,看他们冲得上来不,总不能围困我们很久,我看一天之后,他们就得走,此地是京都,容不得他们放肆,这样硬干,禁卫军必来干涉。”李流云道:“不下去,他们会逼我们下去,何况楼下还有我们的人,时间一长,以少挡多,必不能存,恐怕要伤亡过半。”饮大和声对我说道:“少门主,此地已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久待于我们不利。”我一想,却是有道理。可见我还是年少识浅,不能象老江湖一样,谋算周详,考虑全面。李流云不待我再说什么,便道:“好了,别误了时机,冲吧。”张不背等四人率先向楼外扑去,但这时,从阁楼下,“嗖嗖”飞来了无数的箭矢,破空之声强劲有力。

“是诸葛神弩射出的箭。”李流云道。

随着一阵“叮当”声响,张不背等四人又被乱箭射回了楼上。诸葛神弩,弓强箭快,一发连珠。在密集劲射下,四大剑客措不及防,险些伤在箭阵之下,只得退了回来。李流云高声道:“抬起桌子,挡箭,冲!”张不背等四剑客依言,抄起桌椅为盾,挥舞冲出。同时,李流云带着八大女弟子,夹着我随后跟出。三个男弟子断后。

楼下,数百人拥挤在一起,几百把长剑交错挥舞,场面极为壮观。

我手持长剑,跟在李流云、陆玉沉二人身后,向前急奔。左右身后,则是李英落、金鱼等人。由她们替我阻挡着弥风剑庄弟子的进攻,护我突围。

弥风剑庄的人,密密麻麻,不下五百人,围住了我们。可见,弥风剑庄在京都武林的势力,是不下于我娘的。可以说,在现今剑术流派中,能与鹰门对抗的,恐怕只有弥风剑派。这其中,不仅仅是剑术上的对抗,也包括了势力上的抗衡。

冲击在开始时还顺利,一路还可以奔跑。但到了弥风剑派的深层包围圈时,便阻力重重。一边拼杀一边突围,行动立刻慢了下来,以至于我在李流云等人中间,停了好几次,次次都有足可吃上一顿饭,再喝上一杯茶的功夫。

突围由晌午开始,到天色暗下来时,才算到了包围圈的边缘。眼看就要冲出,突然之间,我看见了石观海。

从李流云和陆玉沉二人剑网下弹射进来的石观海。

无疑,石观海早算计好了,在我们快杀出去时,才现身拦截。正确来说,是拦截我。

李流云和陆玉沉二人也许是鹰门下的一流剑客,但终究比不上够资格称大宗师的石观海,弥风剑派的领袖。更何况在一阵冲杀拼搏之后,李流云和陆玉沉二人的气势和内力都消耗了至少一半,那就更挡不住石观海了。

石观海以逸待劳,一鼓做气,一击得手,从李陆二人夹缝之中杀进,就象一颗投石,弹射而出,到了我的面前。到了此刻,无论我身前左右周围有多少人,全等若无。在这个方寸之地,只有我和他二人。

我和弥风剑派宗师级剑客石观海。

而我,一个年方十三的少年,练剑不过五年,其中跟我母亲李鹰七学剑四个月。在剑术上,纵然天资聪慧,也不过是小有成就,怎能与石宗师相比?

可是在这刻,我却要同石观海比斗!我心里清楚的知道,我不是他对手。但在刹那之间,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石观海对我出手,只能是一招。一招之后,李流云、陆玉沉、金鱼等等,便会从旁协救。也就是说,石观海只有一招的时间。在这一招之内他若不能击败我,擒住我,便立刻失去了擒拿我的机会。

难道我连他一招都挡不过?

我不服。

面对石观海,我不能惊惶失措,尽管体内的心狂跳不止,但仍要拼命使自己冷静,这样作出的反应才不会愚蠢,才不会出错。所以我的第一个应对就是从从容容,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是让他先出手。如果我先出剑,那是不行的,我一招未完,便会让他窥破我的底细,只怕举手之间便将我擒了。石观海见我退了一步横剑以待,眼内掠过一丝惊讶。他在吃惊我何以不慌张的手忙脚乱,立马挥剑阻敌,而是横剑待敌。虽然惊讶,石观海并不顿上一顿。他在冲破李陆俩人的剑网后,只让我退上一步,立刻出剑。

我也知道他不会给我片刻功夫,让我细想对策。因此见他出剑,马上瞪大眼睛。石观海的剑尖飘忽闪烁,攻击的范围在我胸前。可悠忽之间,剑光变幻,直指我左臂“肩井穴”。这一剑快如闪电,我连脑中转个念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手臂上一震,铮然一声响处,石观海的长剑点在另一柄长剑之上。

这柄剑是我的。直到这时,我才想起石观海要以剑尖点穴,以达到不伤我而能擒我的目的。至于这一剑我是怎样挡住的,我却说不上来,只知道自己的手腕确是动了一动,以剑对剑,挡了这刺穴的一剑。

我居然抵住了石宗师志在必得的一剑!

石观海万料不到我会挡住他这一剑,眼色中又惊讶又不能相信。但不管他神色再怎样,他已失去了机会。李流云的长剑已自石观海背后刺来,同时还有金鱼与吴月二人的剑光一左一右,劈向石观海的面前。石观海长剑抖动,刚挥架开三人的进攻,又有陆玉沉、李英落、白冰雁、萧人花四个人包围而上,剑光盘旋错乱之间,石观海退了三步。这三步一退,他的人已被隔离在我身外。我和他之间,至少有五个人的距离。李流云见石观海一退,立即抓住我的手,乘着陆玉沉等人对石观海展开阻击,掩护我从一侧杀出了弥风剑派的重围。

一阵飞奔后,我和李流云远离了人群,来到了长安的正街。

我回到宫内,总结同石观海对剑的经验后发现,从前我爹教我的剑术,有些错误。并且从我爹的教法来看,我根本就算是白练。因为他教我的时候,一直不跟我拆招,使我练剑五年,却没有一点的实战经验,根本算不上一个剑手。更何况,有些招术他故意教错了,也许他发现我练错而不指正。反正,我的剑术在未遇上我娘以前,确是没有丝毫成就,只不过是打了个剑法的基础,就象造房子一样,只造了个空架子。我娘教我练剑后,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她撇开了一些剑术与剑法的理论,而让我跟李流云练对剑,同李流云比剑对抗中学习实战,并纠正我剑招上的错误。有时,我娘还亲自同我拆招,指导我进入上成剑术境界。所以,虽然只学了四个月,却将以往五年的剑术提高了不止十倍。

这一回,能够挡住石观海的一剑,使我自信心大增。但同时,我又充满了疑问和痛苦。那就是我爹为何不喜欢我练剑,难道说他不想让我成为一个剑客?可是我多么想成为一个剑客呀!在这一点上,我爹让我伤了心。

这天晚上,大唐京都进入了一个不眠之夜。从我回到娘住处不到片刻,娘忙碌起来,来找她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色肃穆,仿佛有什么大祸临头了,神情不安。因而,娘竟没有问我什么,第一次对我的此行安危顾不上关心。

点灯时,娘的屋子也乱了起来。她们或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搬移家具,一时间桌椅碰的响成一片。脚步、低声说话、翻动卷宗文件及各样杂什声,混成一团。

每个人眼中都带着深切的哀痛,一种无法抹掉的失落的悲伤。我的心“平平”跳了起来,难道娘因这一次谈判的失利,因此丧失了某些权力,或者说危害到了我娘自身的安全,否则她何必搬家?我想找李流云问个明白,但她不见了。我身边一个熟悉的人也找不到,只好看着她们忙乱,出进、进出的走动。

大约到了半夜,孤独的我才看到了娘的身影停在了我面前。“今晚,我要出宫。你紧跟着我,不要离开我。”娘说着拉住我的手,“来,跟我走。”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娘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万岁爷驾崩了!”“什么?”我如同遭了一个雷击,惊呆了。我所敬仰崇拜的偶像,神一般的人物,大唐皇帝李世民去世了。这就象一座山在我面前垮掉,一座华丽神圣的大厦在我心中倒塌粉碎一样,令我不能自己的眼前一阵发黑。随后,我口中狂喷了一口鲜血。娘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了?”“我想,石观海的剑气震伤了我。嘿,好厉害的一剑。”我心知自己在挡石观海的一剑时,受他内功剑气的震荡,受了暗伤,到了这刻才发出来,可见我的内功远不如他。娘急了,道:“聪儿,怎不说一声,我好给你治伤。”“不碍事,一点小伤。这口淤血喷出,就好多了……”说话中,我头一晕,又喷了一口血。娘府身把我抱在怀里,急步掠出。

过了会儿,神志迷糊中觉得娘将我抱入了一辆马车中。在车里,我躺了下来,这一躺下勉强提起的一点精神也放松了下来。我晕睡过去,耳边只记得娘在叫我的小名,“聪儿,聪儿……”这声音仿佛在梦里似的遥不可及,就象我小时候做梦,做到我娘在叫我,并把我搂进她温馨的怀抱。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9.桃花时节.花开.盛京

躺在床上的起初几日,头脑中纷来涌去,尽是一些近日的印象,火光,呐喊,激战,长安城整齐洁白的坊墙,高高的弥烟阁,百千的剑客,石观海冰冷的笑脸,“你不过是个小孩……”他说着一剑刺来!

我大声叫喊,坐起来,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爹!你来了!我好痛!”我抓着父亲的手,他拍着我,满脸的忧郁,眼神忧伤地望着我,说道:“我在这儿呢,聪儿,别怕,别怕……”我惶惶地,又喊:“娘呢,娘呢?”随后是娘惨淡的面容,显现在爹的身后,“聪儿,娘在这儿,在这儿……”她说着奇怪的话音,忽儿远忽儿近,忽儿大忽儿小,我一点儿也听不清楚,就又躺了下去。

头绞着似的痛,身上发烫,汗如雨下,但有时又冷的冻结,让人咬牙,发抖,说着胡话,辗转反侧。梦见李流云,太宗,辉煌的宫殿,我在练剑,我爹在旁重复地说着错了错了,我抛东西,发脾气,无聊地摘桃花,在枫林小筑玩过家家,同伴的女孩子笑容灿烂,就象我摘来的桃花,她说真漂亮,我说没有桃果好吃,等它掉了的时候,等它结果,等它成熟,那才好呢。小女孩说我不好玩,你一点也不好玩……她跑了,消失在一片红色的枫林里。我拼命喊,却不知道喊了什么,我甚至记不起她的名字。

在幼小的时候,我的家乡总是有一片桃树,到了一定的时节,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我内伤发作,又连带着生病,这让我多吃了点苦,睡了好几天,有时清醒有时昏迷。在清醒时听到父母在附近的房间吵架,如果换在平时,我会为见到了爹而高兴,但因为伤病,意识软弱,还因为父母的不和,我流下了眼泪,哭着叫他们别吵了。爹和娘听到我的声音,一起过来看我,然后我又睡过去。

在最后的梦中,有巨大皮鼓在耳内击响,一记又一记。然后,又听见吹起号角,但声音里却没有了英勇,只闻悲壮。俯视,似乎看见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上漫着长长的人流,白盔白甲的御林军,满天飞舞的白花,这是太宗的大葬呵!我在昭陵上哭泣,眼前已不分明,只知道天空风刮的紧,带动着旗帜辣辣做响,终结了一代明皇的生与死。

当我痊愈完全醒来,已是永徽元年。

由于伤势初愈,爹和娘不让我出门,让我在家静养。这一日我沉闷的坐在椅上,计算着还有几日可以全部康复,李流云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药,送到我嘴边,说道:“来,该喝药了。”

我厌倦地道:“还喝!”

李流云道:“这十全大补丹,是你爹辛苦制成的,快喝了吧。”

“苦死了,不喝。”我闹着别扭。

李流云先是板起脸,然后又微微一笑,说:“你喝了,我给你样好东西吃。”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好。”我端起碗,憋着气,一口喝干,张着嘴,呵着舌头,伸手就要她的好东西。李流云微笑着,从怀内掏出一个扁瓷壶,递了给我。

“别告诉你娘。”她特意嘱咐。

这么神秘?我倒有些好奇了,忙忙地接壶,打开盖子就往嘴里塞,好冲淡那药的苦味。而吃到的,是一股香香滑滑的水质,带着辣辣的感觉,顺着喉流下去。

“是酒!”我哈了口气说道,一边赞叹地竖起了拇指,表示这酒的美味。“什么名?”

“冷香。”李流云道。“是小师妹酿的。”她说的小师妹,就是我娘八大女弟子中最小的一个,我称之小师姐的萧人花。

“好生冷僻的名字?”我道,“小师姐呢?”

李流云道:“你小师姐师傅派去有事,做去了。”

我受伤这几日,服侍我的除了我娘亲外,便是萧人花,李流云不常过来。其他的弟子更是不见,因新皇登位连我娘都是忙中偷闲,反是我爹在我旁边多些。

“我快好了,等我好了后,让小师姐陪我练剑。”我道。

“知道了,练剑练剑,这才几天,就不让我陪了,你倒很是见异思迁。”

“你这么忙,还是帮我娘去做事的好。”我说道,“不过你即说我花心,那明天我跟我娘说,不要你做事了,来陪我好不。”

“小鬼头!”李流云曲起食指轻扣了我额头一记,“不要持宠生娇。”

我嘿嘿笑了笑,李流云伸手拿过酒壶,转过身走了出去。我站起来,道:“下回让小师姐换个大点的壶,这壶太小了。”

李流云不答,顾自走了。我爹走了进来,接口道:“什么大点小点?”

我掩饰道:“没啥,爹,什么时候可以外出呀?”

我爹“哦”了一声,也不细问,说道:“你要觉得闷,也可以出去散散。但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运气使力,不然伤势反复。”说着,他皱着眉,似有心事重重。

“爹,怎么啦?”我问。

我爹看了看我,说道:“聪儿,爹带你离开长安,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懂了,长安这么大这么好玩的地方,难道不好。

我爹道:“这儿不是久待之地,爹带你回家去吧。”

“枫林小筑不是烧毁了么?”

“烧了可以重造,你想不想跟爹回去?”

我好生舍不得,情急之下,说道:“娘呢?她回不回去?”

我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长安是不是很繁华?”

“是啊,我有好多地方还没有玩呢,前些时尽在宫里练剑了。爹,我要你陪我去功臣楼,去西市,那里有好多好东西,还有波斯来的古怪玩意儿。”我兴味盎然的说着,全然不知我爹的脸色越来越阴暗。

“够了,别说了。”爹板着脸,打断道。

我吃了一惊,缩着身子,道:“怎么了?你不开心?”

“你不回家,爹一个先走了。”

“为什么?”我红着眼眶问。

这时,外面传来了娘的声音:“三郎,不要吓着孩儿。”说着话,娘一身雪白的宫服,走了进来。爹看见他来了,哼了一声,冷着脸道:“大忙人回来了?”

娘道:“又怎么了?好好的,当着聪儿撒气。”

“都是你做的好事!若不是你派弟子前来,怎会让枫林小筑被毁,让聪儿在长安受伤!”

“话不能这么说,我难道想让聪儿受伤么!又不是你一个知道护着孩子,我是他娘!”

“哦,现在你这么说了,早几年你在哪儿?”

“不是你不让我回来么?”娘沉下脸。

爹立着眉,道:“你如果不放弃职事,就少来连累我们!”

娘瞧了瞧爹,缓和下来,道:“三郎,事已如此,你想怎样呢?”

我见他们又要吵,忙拉了拉爹的衣袖。爹本想发火的,被我这一拉,又冷静下来,道:“如今什么话也不必说了,聪儿,要不你随我去,要不跟着你娘。你选!”

我脸色惨白,道:“不要!”

娘流下泪,道:“你这么恨我?非要拆散我母子!”

爹看娘哭了,软了下来,长叹一声,甩手道:“算了,我不逼你就是。”说着,走向门外。(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追着他出去,拉着爹,道:“爹,不要走!”又回头喊着,“娘!”

娘站在门口,道:“聪儿,过来,你爹不会走的。”我立在风里,不知所措。

爹停步,蹲下来,对我说道:“聪儿,你真的这么想做一个长安人?”

我点点头,道:“爹,我要做一个剑客。不是长安人,不过我喜欢长安。”

我爹苦笑着,道:“剑客?剑客!这条路充满着危险,随时会横死街头,你不怕么?”

“不怕!爹,你不是说过男儿汉要做一番事业,就不能怕困难的么。”

爹嘿嘿笑了几声,拍了拍我,站起来说道:“聪儿,你真是还小,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

娘走过来,说道:“三郎,你的儿子,能不让他拿剑么?”

“是啊,我的儿子,能么?能么?”爹反复问着,抬头看着天上,念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鸿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娘靠近爹,满脸的歉意,望着爹,接念道:“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只叹江湖几人回?嘿,几人回!”爹说着,看了看娘。“明月,你真的了解么?”

“这时想后悔,也晚了,你娶我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娘对望着爹,微微笑道,“管他,天色渐晚,那边闻松阁有琴,我让人摆酒,奏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是啊,管他管他,这世间多少少年郎,都只负了当初那一句管他。”爹说着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分明有一种无奈。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0.桃花时节.霓棠一舞.鼓战

“啪啪啪……”几双娇柔的小手击打着,在这声响下,她们用脚跟行走并在脚跟上转动,身体下蹲又轻盈的抬起,臀部向上微微抖着,肩膀晃颤,露出半个胸乳的丝绸衣裙在展动中飞舞。

琥珀似的酒,从壶嘴倾泄入夜光杯,明珠在杯内散发着迷人的色泽。伴随着高昌乐,长乐观的演妓们用一只脚保持平衡,身体部分悬空,另一条腿伸直,肩上下摇晃着,目光迷离,让所有的人心醉神动。人们笑着,嚷嚷着,拥着身旁的小道姑,痛饮狂欢。

我坐在当间的桌位,冷眼看着这一切,手里把玩着一杯波斯葡萄酒。今天我戴了顶青纱冠,发丝不乱,束之于后。身上,是一色雪白的衣袍。这显得浑身干净利落,早上起来时我照过明镜,很高兴,但对眼前金迷纸醉的纷乱不感兴趣。若不是道姑们的舞蹈不错,我不会在此多待。

此地名长乐观,又叫神仙观,却不是个修真的场所,仍是个烟花柳巷,这是自大唐建都以后新兴的娱乐,比之寻常妓院不同,女观迎客,极具典雅,琴琪书画,无所不用,因此上做的都是上流人士生意,不是达官贵人,便是挥金如土的豪杰。而此刻的席上宾客,正是御林军中的贵族都尉,我的同事兼同窗,由于年龄的关系还未能正式加入兵部,只是顶着个闲职。里面很有几个大唐开国功臣的子辈,比如坐在我右手的秦怀玉,程祖德,罗通,左手边的长孙无极,房管,徐敬业,尉迟玄。个个年少轻狂,却因父辈的关系,不费力就进了御林部讲武堂学习,以后如有军功,便可生迁至神策军任职。神策军是大唐最具威慑的军方力量,学武的人都心向往之,这其中包括我。只是对于靠拉关系而得,我不喜欢,但世上从来就是这么不公平,你又能怎样?而且那天向太宗开口要官的小孩子,难道不是我么?所以人如有捷径,又怎会不偷懒,捷足先登。这毛病是大多数人都有的,我也不例外。

“聪哥儿,怎不开怀呢?”身边的小道姑琪儿伏在我耳旁吹气如兰。

“哦,这是什么舞?”我随口问。

“高句丽舞,聪哥儿不喜欢?”

“是啊,云儿,你手上这杯酒拿了有多时了吧?”尉迟玄的黑脸摇晃着,粗鲁的说。

我不理会,转过脸对秦怀玉道:“秦二哥,昨天你去了感业寺?”

秦怀玉细长的眉毛一挑,拿眼睛瞟着我,“去了。你想哪个妮子?”

“阿武,以前跟杜鹃院的那个才人,这次入寺,很不情愿,曾托我带信给陛下,想早点出来。”

秦怀玉坐正了身子,“先帝的旨意,却不许她再入宫围。陛下新位,怕不是可以的。”

程祖德憨厚地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不可,我看阿武好生相貌,杜鹃啼血院美人真多,却也难寻比得上这个道姑的,陛下向来念念不忘。”

房管捏着不多的胡子,沉思道:“杜鹃派跟魔教关系不浅,先生早先就不赞成,现如今虽力拍马屁,也不管用。”

“那是以前跟错了时势,杜鹃院如今也换了新任院长,是俞七吧。”徐敬业凑过来说。

罗通喝了口酒,粉白的脸上添着红晕,喷着酒气说:“哈,听说俞玄机是个大美人啊!不过,若论美女,先生门下不就有九个。”

我斜了一眼罗通,说:“你可是看上了我哪位师姐,这几天来剑院练功好勤,粉郎君貌比潘安,怕是得手了吧?”

另一边,长孙无极方方的脸板着,说道:“云追,你对于先帝的女人,还是不要关心,以免惹事生非。”

我哼了一声,说道:“长孙兄以为我是色中饿鬼,放着眼前长乐观的神仙姐姐们不要,却去想感业寺的尼姑。”

长孙无极说道:“难道不是么?”

徐敬业道:“云儿倒不是这种人,不过说起感业寺,前朝美女众多,就这样浪费了,好生可惜。”

尉迟玄呵呵大笑,说:“诸位都是怜花人,只可惜阿武那光头美人有人疼了,你们都省省吧。”

长孙无极冷眼扫了扫尉迟玄,嘴角微撇,“黑炭头,你懂得什么?”说着不再理会尉迟玄,转过脸对着我,“云追,你若不为色,却接近阿武这小狐狸,是给陛下拉皮条么?”

这是找麻烦的来了,这小子仗着老子是首相,竟如此无礼!我怒意上升,冲口道:“放你的天竺屁!”这话出口,一边秦怀玉低声叫糟,只因长孙无极不是正室所出,母亲有天竺血统,外人提及,便是他的大忌!

果然,长孙无极以手拍案,“狂妄小子,拔你的老妈剑!”说着,踢开长几,西里哗啦中,佩剑出鞘,直指向我。

秦怀玉用手虚空按着,劝道:“大家一起来开心,罢咧!”一边用眼神打我招呼,意思明了,是不让我得罪此人。

长孙大家,我也确是得罪不起。

新皇继位后,母亲的地位受宰相长孙无忌压制,已不能象以前一样出入宫庭。父亲认为这是件好事,表明大唐终于可以不再怎么需要武林剑客的支持。虽然这在以前,初唐之际,剑客的支持极其重要,全天下练武的人,剑客的地位在隋就已经很高,这是因为练剑的人多如牛毛,并且剑一向来就是指挥和王者的象征,李世民武功盖天下,手下的能人,谋士,将军,几乎都是用过剑的人。就算是唐庭第一功臣长孙无忌,本人也是个剑术高手。因此上,母亲认为,新唐并不是如父亲认为,不受剑客们的控制和影响,只不过是换了个人,换了个宗派罢了。

长孙无忌,长孙世家掌权人,长孙剑法宗师。这个流派在一定程度上是从石观海的弥风剑派中演化出来的,弥风剑派是战国时剑术大家墨子所创,当时称墨家。但发展到唐,已经分化为弥风剑派,墨家原宗,长孙氏。

这样想着,那边长孙无极见我不应,又道:“怎么?鹰七小先生年前挡了石大宗师一剑,原是浪得虚名!你如果怕了,以后这牛皮不吹也罢!”

哼,是可忍,孰不可能!我手按剑柄,站起来,“好生猖狂,长孙无极,你来!”说着,腾地飞出席位,在席中立定。这一来,道姑们面露惊色,场间舞者急忙退开。只是她们见识过大市面,虽惊却不乱,并不叫喊。

秦怀玉见不可阻,便说道:“好,即这样了,便爽性大发了,玩跳花鼓,剑战。”尉迟玄罗通等人听了,由先前的劝和变为起哄,鼓掌乱嚷:“好好,窦观主,窦观主,拿百面花鼓来!”

神仙观主人窦大娘转出花屏,未语先笑,“唉呀呀呀,小祖宗们,又怎么了?什么大不了的,要耍剑玩,小心禁卫军来查。”

罗通跳起来道:“羽林儿郎,谁敢来管!快拿来!”

窦大娘看了看秦怀玉,方道:“好吗,这便拿来,不过先说明,玩归玩,可不要见血。”说话间,四周围由道姑们搬来了百面花鼓,竖起了一圈鼓阵。

秦怀玉说道:“谁来说,要几通鼓?”

长孙无极道:“三通。”罗通道:“好,我来击鼓。”说着话,将一面花鼓搬过,挥棒,鼓声起。

长孙无极率先,跳上了一面花鼓,我跟进,咚咚的响声中,脚步不停,剑光错乱,便在这花鼓上比剑。跳花鼓,其实便是梅花桩上比剑,只不过要比梅花桩复杂,脚下的步伐,必需要跟打鼓的相配,错了一点就是输了一记,错的越多,便输的越多。除了脚下,手上还得招架,剑法上也不能输了招术。这种比剑,玩的成份多些,且不会太长,一般都是踏三通鼓声。

秦怀玉毕竟老成,用这手避免我跟长孙无极硬碰,撕破脸对大家来说,都没有好处。但是,我跟长孙无极并没有走完三通鼓声,在第一通鼓后,外面有人闯进,高喊:“陛下围猎,御林都尉郎全数集合!”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1.桃花时节.豪放儿女.皇家狩猎

唐,内庭御林军卫戍区。

秦怀玉站在我身旁,一边整理他的盔甲,一边说:“云儿,不要跟长孙家冲突,这样会让先生难做。”

我气呼呼的伸手穿着盔衣,“秦二哥,你也看见了,是长孙无极寻不痛快。”

秦怀玉拍了拍我,道:“忍耐,你在席间向我提起阿武的事,这事虽瞒不了人,但还是不要明说。”说着,他指着我的衣袖,“穿错了。”

我一看,原来匆忙之间,将左边的袖子当做了右边的。

罗通走了过来,说:“速度快点,太慢了。”他已经整装完毕,催促着我们二个。“没有丫头们服侍就不行了,这样子,如果出军,是不是要带上几个女人?”

尉迟玄浑身黑盔,同他老子一样黑得发亮,也过来说;“或许,让剑院的师姐妹们来帮忙。”说着,他和罗通哈哈大笑。我换过衣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推开尉迟玄,跟着秦怀玉出了都尉甲器间,走向马房。

这时,御林卫戍区内,人头涌动,各军人员都已整装待发。我和秦怀玉罗通等上马之后,秦怀玉高声问道:“今日是哪位大将军指挥?”

说话间,几员将佐拥着一骑奔进,喝道:“大唐御前指挥使,左武卫大将军令,御林郎结队摆阵!”

左武卫大将军,便是大唐名将薛礼薛仁贵。我本以为此人必然威风凛凛,谁知他相貌英俊,长着张瓜子脸,细剑眉,留了点燕尾须,象个文弱书生,而不象个武将。不过说到长相文弱,小一辈中,倒很有几个。秦怀玉,徐敬业,罗通和我都是模样俊俏,大约是传承多了母系因素的缘故,这其中尤其是我和罗通。罗通的爹妈是没得说了,大家公认的一对璧人,生下个后生自是粉郎君。而我呢,简直是我娘的翻版,这是我从不曾注意到的,以前跟着爹隐居,接触的都是些农家村者,纯朴憨厚,不以貌取人,绝少有人评头品足。但到了长安,进了讲武堂后,才从别人眼中口内觉察到不对劲,自家取镜照照,也怨老天怎么弄反了,要象我爹,可多神气!

“是薛大将军!”徐敬业小声说。

秦怀玉点头,和着我等众人,排成队形。薛仁贵骑马经过,转脸看了看我部,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方显英雄本色,问道:“好生年少,领队何人?”

秦怀玉策马踏前:“大唐虎卫营都尉指挥使,秦怀玉!”

“嗯。”薛仁贵微微颔首,帅骑而过。

将台下,御林军云集完毕,军阵雄浑。有将官急驰,横过阵前,道:“陛下已出宫,御林军速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薛礼右手抬起,将旗挥扬中,号令官大喝:“威!”

“哈!--”众军齐声,威慑天地。号角长鸣,渔阳鼓动,御林军贯出军营。

长安街上,泼水铺沙,唐皇李治车架在前,御林军漫街而行。我所属虎卫营护着十一公主丽阳,十四公主绿鹗的车架在后跟随,自从唐平阳公主的女儿军后,大唐公主好武,已是常例。李治车架过后,便是我羽林儿郎的队列。这时,内皇城坊楼上倩影缤纷,富家少女,豪门千金,涌现楼台之上,衣饰华丽,姹紫嫣红;罗带飘扬,酥胸隐露。相互推掇着,将手上的珠花,罗帕,汗巾朝着我们,如雨撒下,每一次落物,都引来无数娇柔嘻笑。这些女孩们,纯真而热情,她们的梦想,就是能嫁入羽林。

“哼,真是大胆!”车内有女子说,靠近车架的我听出是十一公主丽阳的声音。

“姐姐,真好玩呀,等会儿让我骑那匹玉斑儿好不?”十四公主绿鹗兴奋的声音。

丽阳说道:“少来,那是我的。”绿鹗不响,猜想必是撅起了小嘴。我忍不住探过身去,对着车内说:“绿鹗,等会儿我牵追月过来,好不?”说着话,一朵玫瑰正落到了眼前,我抬手接住,伸手入丝纱帐帷,递了进去。

绿鹗在内拍起了小手,说:“好呀好呀,还是聪哥哥好。”说着,便接过了花儿。但随即被丽阳抢去,扔出车外,嚷:“什么脏东西,也往里胡塞!”

“干什么呀,姐姐,是聪哥哥给我的,要你赔!”绿鹗不依了。俩姐妹在车内,开始拌嘴。丽阳被妹妹纠缠不过,气的嚷道:“云追,赶明儿你快娶了这疯丫头去,真真烦死人!”

“哼,姐,不要说这话,要真嫁了,你不妒忌死!”

“啊哟哟,我希罕那蠢物。”

我在旁觉得有趣,插嘴说道:“年前在大明宫,不知是哪个小丫缠着人说要跟我过家家呢?”

丽阳听了,撩开了车帘一线,露出的小半个脸上又羞又恼,白眼看着我,道:“臭小子!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我微微一笑,以手拍胸,“哗,好厉害。我怕了你!”说着,策骑向前,跟罗通换了个位置。丽阳公主缩回车内,继续跟妹妹斗嘴。而御林军行进中,有一队车架半途插入,跟在了丽阳公主的前边。我看了看,向房管说道:“怎么高阳公主也来了,你二哥呢?”

房管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高阳公主,是太宗爱女,嫁的是房玄龄次子,房管的二兄遗爱。但在太完生前,曾闹出与佛庐僧辩机结欢喜缘一事,名誉扫地。佛庐僧辩机,出身诡丽门,武功卓绝,和公主私情暴露后逃去无踪。诡丽派和当时的杜鹃院齐名,都是武林中有数的流派。本来逃了也就逃了,坏就坏在查处之下,搜到了魔教隋阳派的长老索通和辩机的书信,隋阳派拥前朝隋帝,勾连西域,不时兴浪。太宗盛怒,连杜鹃和诡丽派都深受连累,如不是李卫公保着,已在长安连根拔起,虽没有罚罪,但从此高阳公主失宠。太宗逝世,一向深居。这次会来,却是出乎意料。这样想着,前面视野一阔,已经到了城外围场。场子内早搭好了御营,进军之后,御林军一部散开,赶山惊猎。另部护李治车架直入御营,由内侍陪着入帐稍歇。

午时过后,满山的猎物已驱逐出洞,皇家狩猎正式开始。

丽阳公主和绿鹗公主这时也换了衣裳,穿了身轻盔软甲,系着艳丽的纱巾,策马驰骋。我依前言,给绿鹗牵来了追月,这匹良驹也是为李治预备的骑座之一,但李治一向不喜,没有选它。我知道绿鹗甚得其兄疼爱,便牵了来。

秦怀玉帅队,拥着俩位公主追猎,奔驰之际,丽阳向我使了个眼色,当下离队右拐,跑入了一片深林。我知她必有体己话儿,自我进讲武堂后,便识得了丽阳和绿鹗,御林都尉郎们都晓这俩个女孩子好武,玩起来很疯,常伴着大唐新贵们骑射。而李治的意思,怕也有从秦怀玉,长孙无极等中选驸马想法。因此上混得熟了,倒象自家姐妹。当下我兴致勃勃,也跟着拐弯,看丽阳有甚花样。入得林中,眼前却不见了丽阳的倩影,正在疑惑,蓦地里身后生风,一鞭袭来。我稍稍闪躲,却故意留了右肩让它扫中,啊呀一声,装腔作势落马,勾着马蹬,让马带着便跑。丽阳先还笑嚷:“臭家伙,这下知道本公主的厉害了吧。”待到看出形式不对,惊呼:“阿聪,阿聪,没事吧?”说着,追了上来。

我暗暗好笑,勾着马闪入树后,便起身等她跑过,预备从后贴近,吓一吓她。还未实行,眼角扫处,树林内有人影一闪而逝。心内起疑,这明明是武林人物使轻功,如是御林军尉,应有马匹,不该如此鬼鬼祟祟。当既跳离马背,展身形追踪那人。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2.桃花时节.皇家狩猎.危机

树林茂盛,那人影闪了闪便没入了深处不见。我只能赁着感觉摸索,穿梭纵跃行进了些时,前面传来了人声。因为不知来人武功,未敢靠得太近,提息收气,使狸猫步,落地无声。幸而此次狩猎,没有穿冲锋陷阵之重盔,轻甲在我内气控制下,没有碰响叶片。

前方是片林中旷地,周围桃花芬芳,风儿轻拂,花瓣如雨,纷纷扬扬之间,我看到了高阳公主霓裳似画人若仙,娇柔的身躯歪在个身材雄伟的男人怀内,低笑细语。那男人背对着我,穿着身雪白的袍子,光着个头。辨机!我几乎从口中叫出这个名字。原来高阳公主仍与此人有联系,借狩猎之机私下幽会。怪不得房遗爱会没有来,定是为公主支开,她好独自与情人相处。却不料为我撞见,只是该怎样应付当前局势,不得主意。若撞破,后果如何,甚是难料。就在我犹豫之际,丽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聪,阿聪,你在哪?”辩机闻声,放开高阳公主,转过身子,目光炯炯,于树叶空隙之间,和我眸子相碰,其实他未必看见了,但下意识使我的手握着了剑柄,这一来剑气稍泄,落在辩机这等高手中,才算真真暴露了位置。

辩机身形稍动,已经到了我眼前,左手幻如莲花,右手并二指点来。我急退,剑拔出鞘,指尖手腕,剑光盘旋,嘶嘶嘶几响,驱开了他的莲花手。辩机眉间上扬,道:“鹰七剑法!”高阳公主在边上看清了,叫道:“住手!是云星飞!”辩机收手后退,卓立花间,白玉般的脸上绽放了一丝微笑,道:“哦,是鹰七小先生。”

我瞪着他,无话可说。私下里赞道:好个花间蝴蝶手,辩机丽色之名与武功都不虚传。

“那边丽阳公主在叫你,你快回去,今日之事,你我都做不知。”辩机见我不答,柔声说道。我望了望高阳公主,她一脸恳求之意,说:“星飞,好兄弟。”

我跺了跺脚,道:“罢了,高阳姐姐,你自小心!”说着,回剑入鞘,转身迎向丽阳,若不拦着,怕她也要撞见。丽阳性烈,不是个好惹的女孩,说不定会让其姐下不了台。而唐皇李治在太宗不在的情况下,要拿他姐姐怎样,也是个尴尬的难题。

行了没几步,那边丽阳徒步转过,叫道:“阿聪,你去哪儿了?”

我暗叫好险,晚点就遇见了事。迎上说道:“忽然内急,寻个方便。”

丽阳道:“哦,是么。刚才没伤着么?”这话出口,看了看我,醒悟道:“啊,你这死家伙!骗我!”说着,俏脸一板,挥手要打。我笑嘻嘻抓着她手,说道:“莫这样子凶,小心嫁不出去!”

丽阳嗔道:“死相!我嫁不嫁关你什么事!”挣着手还要打,我缩头避过,逃了开去,一边说:“哗,这不成了母老虎啦!”引丽阳追我。

丽阳气急败坏,边追边骂:“死小子!敢骂我,你站住!”我跑到放马的地方,丽阳的马也在。二人一先一后上了马,策骑出林。方出了林外,却见秦怀玉引护卫迎过,说道:“公主,皇上在等着殿下归队。”这才拦着了丽阳,不再动粗,绷着张脸对我说:“今儿放过你,明儿跟你娘算帐。”我笑了笑,也不理会。

秦怀玉过来,轻声对我说道:“你俩脱队,却上哪去了?”

我道:“没什么,上那边逛了逛。”

秦怀玉面有忧色,说:“房家老二刚也来了。”

我怔了怔,心想难道听得了风声,要来捉奸。看了看四下无人注意,附耳悄悄道:“适才撞见了辩机,和高阳姐姐在一起。”

秦怀玉微惊,忙摇手,道:“不可说。”

都尉们领队,护公主殿下向中军靠拢,正行之间,忽然前方御林军阵中轰的一声巨响,有飞石袭击中军皇骑。侍卫们顿时大乱,纷纷叫嚷:“有刺客!有刺客!护驾!护驾!”

丽阳和绿鹗掩口失惊,秦怀玉急忙帅队,冲上前去。纷乱中,见御林军中有都尉指挥引军叛变,开弓放箭,于乱军中射击唐皇。秦怀玉见了,厉声喝道:“左骄尉薛万彻谋反!左骄尉薛万彻谋反!”喊声中,有人挡于唐皇马前,挥剑阻雨,令道:“勿乱,举盾!”身材高挺,眉须竖立,威严冷肃,正是唐庭第一大臣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令毕,侍卫们于箭雨中醒过,在鲜血中举起盾牌,结成一团,护住了唐皇李治。

左武卫大将军薛礼尚在外围,一时未至。中军此刻只有贴身待卫和刚到的秦怀玉部,也即我等年少羽林郎。这片刻间,我脑中由混乱到清醒,忙策马急冲,迎面撞上了御林驸马都尉柴令武,此人仍平阳公主和柴绍所生,武功不俗,使起柄开山大刀,挡头砍下。我挥剑架开,虎口发麻,叫道:“柴大哥,你做什么?”话刚出口,便悟多问,柴令武必是反了!

平阳公主师承慈航斋公孙丽端,当年与袁天纲虬髯客齐名,都是绝仙人物。柴令武深得其母真传,又受柴绍天刀法,一柄开山刀凌厉非凡,刀气横霸,杀得我冷汗夹背。幸而秦怀玉在旁,双锏助战,方隐住阵脚。柴令武见了,不与我久缠,拍开一刀,马上跳起,纵身扑向李治,喝道:“索长老,下手!”

随着这声,林中灰影冷射,如鹰击空,掌击脚踢,与长孙无忌战在了一起。观来人势道身手,当是隋炀派长老索通。此次狩猎,乃是临时起意,唐庭高手,竟无人相陪,我娘也不在,想来是有长孙无忌之故,所以没有叫上剑院待卫,而弥风剑派又久不入宫随驾,竟造成御林中军真空局面。形势之危,前所未有。

索通缠着了长孙无忌,柴令武砍杀入围,直取李治。秦怀玉和我拼命死追,但只在柴令武身后晃动,终是差了一线。其他羽林郎,被薛万彻挥叛兵截断,不能援救。眼见要糟,情急之下,我脱手甩剑,喝道:“柴令武!招家伙!”剑如闪电,当空投至。柴令武无奈,回身隔剑。我此时早已弃马,当下展轻功狂冲,拦在了李治身前,叫道:“快护陛下走!”

李治身旁,除了侍卫,还有几个大臣,但都是文官,这刻同李治一样,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听我提醒,侍卫们护着李治往南撤离。柴令武挡了飞剑之后,竟不与我交战,撇开我向李治追去,我失了长剑,从腰间拔了护身匕首,纵身再上,扭着柴令武与我纠缠。柴令武边战边追,迫唐帝于南郊野外。蓦地里前面人踪闪现,一队御林军拥着高阳公主过来,而高阳公主的身边,是房遗爱,房管二兄,公主的丈夫。长身玉立,风度不凡。

李治大喜,道:“房卿快来救驾!”

房遗爱冷冷相看,说道:“李治,我奉荆王命,前来伐你!”

李治听话音不对,急道:“姐姐救我!”

高阳公主面色苍白,说道:“阿房,是我负了你,你不要为难陛下。”

房遗爱反手一掌,打在高阳脸上,骂道:“贱人!若不是你老子护着,早就将你这偷汉婊子碎尸万断!”高阳公主嘴角流血,却动也不动。

形式不妙,高阳公主事发,房老二要和唐皇做对。这样想着,我边和柴令武缠斗,边叫道:“房二哥,且不可伤了陛下。”

房遗爱嘴角边冷笑,说道:“云追小儿,你懂个屁!”说着,拍手说道:“辩机,出来!”

李治目瞪口呆中,雪庐僧辩机苦笑着出现,合什道:“参见陛下!”

房遗爱道:“还多说什么,揪了过来,我就还你公主!”

我吃了一惊,叫道:“辩机,你想做什么?”说话间险险中了一刀,忙凝神再战。

而辩机十指交错,掌间莲花怒放,说道:“得罪了!”飘身上前,掌切脚踢,将众待卫一一打倒,抓获了李治,扯向房遗爱。

柴令武这时不再着急,大笑道:“鹰七小先生,还不弃械投降!”

我怒道:“放屁!”挥舞匕首,连走了几记贴身险招,这几招却是我父亲教的。柴令武不识货,被逼开几步,我跳过一边,对辩机道:“辩机,快放了陛下!”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3.桃花时节.花落.盛京

辩机并不理睬我,走到房遗爱面前,停步道:“房二,你先将公主放了。”

房遗爱嘴角上扬,冷笑道:“你有得选择么?”说着,握着高阳的左肩用力,高阳公主啊了一声,露出痛苦神色,口中却说:“不要管我,辩机,不要将陛下交给……”话未说完,房遗爱大怒,一掌切在她咽喉上,顿时哑了。房遗爱曾拜在天竺阿育王摩柯加门下,学的是佛印功,功夫不弱。这一掌下手极有分寸,只不让她说话,却未击伤喉部。

这时,秦怀玉摆脱了叛兵,赶了上来。他家传杀手锏虽好,但轻功稍差,落在了后面,以至于让薛万彻的亲信缠上,待杀到这儿,局势已不在唐军一边。柴令武就在他身前,却也不能妄动了,只候着辩机,双锏紧握,冷汗冒额。而柴令武,薛万彻,叛兵,御林军这片刻也拥到周围,兵器霍霍,杀意森森。可是彼此却不再撕杀,忽然之间,就都凝固在这块小小的方寸之地,静止不动。

长孙无忌苦于被索通缠着,到这刻还未能摆脱。索通的紫金销魂锥,搜神十方法甚是厉害,最是讲究精气神,稍不注意便遭毒手。长孙无忌虽剑法卓绝,但也不能心有旁顾,就算此刻李治死在他眼前,他也是视而不见。

隋阳派自退出洛阳,西下吐番,长安一带所剩高手不多,除了魔师庞统之外,便只有这索通最是难斗。太宗曾派遣惮宗六院少林十八棍僧截杀,却仍然让他从容脱逃,反损了第一棍僧觉远大师。索通搜神十方大法,至此表动八方,闻者色变。但他和辩机之交,查出的书信,所谈最多却是诗词。猜想可能内有机变,今日狩猎,怕是与辩机有关,就算不是,又有谁相信。

初唐之际,便已尚诗,写诗者甚多。辩机文才八富,是连骆宾王也赞赏的。高阳公主向来爱诗,当时慧眼相中,却怎想得到如今这谋逆地步?

万众注目,刀锋所向下,辩机扯着李治,迟迟不肯交出,缓缓说道:“我怎信得过你?”

房遗爱向远处望了望,外围大军这时已得消息,薛仁贵挥军逼拢,已成包围之势。心下焦急,不能再拖,拔剑横在高阳公主颈间,勒出血来,厉声道:“快些!”

辩机神色耸动,就待推出李治。秦怀玉和我齐叫:“不可!”就在这时,猛然间高阳公主抬起左手,将长剑往玉颈一按,哧的一声,鲜血喷射,刹那间玉碎香消。这一下惊变,我事后久久不能忘怀,刚还在桃花丛中的大唐公主,会在倾刻消失!她的血在风中飞舞,就象在吟唱。原来一个人的生命,是可以如此脆弱,脆弱的象一丝弹奏的琴弦。随后,高阳公主从马上跌落,如同一朵飘逝的桃花。她最后的眼神,却没有痛苦,面带微笑。我好奇怪这笑容,过了很多年,我仍然不明白,以至于怀疑那天是否看错。可是,高阳公主真的死了,这点是不错的。在这瞬间,房遣爱,柴令武,薜万彻……每个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辩机也不能相信,他大叫:“高阳!”而房遗爱惊诧之下,立刻弃了高阳,拔剑向李治刺去。

辩机袍袖挥动,弹指之间,已将房遗爱的长剑击开,右手轻送,将李治推到我处。纵身上前,便去抱高阳公主跌落的娇躯。这瞬息间,哗然大乱,反叛者们齐来挣抢李治,我拉了李治,向薛仁贵的大军拼命狂奔,秦怀玉在我身后大呼:“护驾!护驾!”撕杀声中,不知有多少人向我追来。我挥着手,于乱军中夺了杆长枪,荡开枪法,护李治突围。

纷乱中听到长孙无忌叫道:“小心!”话声刚落,有风雷之音从脑后追至。我吃了一惊,急忙俯低身子,展枪一挡,耳边巨响。我转首一望,身后那人青衣长袍,头戴楚冠,长眉入鬓,凤眼炯炯,却是索通撇了长孙无忌,从后追上,打了我一记紫金销魂锥。若在二年前,这一记我非死不可,放到现在,我的武功剑法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父母为了我以后混迹武林的安危,倾其所能,大副提升了我的战力。使我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得头挑。挡了一锥后,侧后秦怀玉的双锏方反应过来,展锏便击,叫道:“兄弟快走。”我带着了李治,再向前行。也不过二步,秦怀玉就被索通打落了左手锏,剩单锏苦苦支撑。幸而长孙无忌及时赶上,持剑接过了索通雨点般的袭击。

秦怀玉舒了口气,跳过一边,向西侧薛大将军的方向看了看,脸上一悦,喊叫道:“鹰七先生来啦,鹰七先生来啦!”我惊喜抬头,看见我娘的身形一闪,紧接着四下里惨呼连连,也不知多少人中剑,只见叛军人人自危,分水般向二边倾倒。我脚下稍慢,李治却收不住身,向前便摔,亏我拉住。随后前面唐军涌到,为首一人,正是大将军薛仁贵,抢上来护了李治上马,御林军裹了唐帝便走。

我被撇在一边,正在不知跟着去还是杀回,旁边有人带马过来:“聪儿,上马!”闻声一望,却是我爹,带了李流云等剑院高手到了。我应了声,上了父亲的马背。

转过首,身后,已成修罗屠场。长孙无忌指挥大唐缓军,内院高手,向反叛者挤压。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显眼醒目的,仍是辩机,雪庐僧紧抱着高阳公主,面容惨淡,长号痛哭,而视千军万马于无物。

索通见我娘到了,知无望取胜,长啸道:“长孙老儿,后会有期!”高高纵起,身法如虹,半空中一个转折,经过辩机:“辩机兄,和我去了吧?”辩机不应,索通长叹,不敢久留,投南而去。

索通走后,柴令武对薛万彻道:“薛大,是我坏事,累了你。”薛万彻脸色暗淡,道:“有什么累不累的,一起死了罢了!”说着,二人并肩向北冲突,剑影刀光,血染征袍。斩杀中被剑院高手拦截。李流云叱道:“放下武器,速速伏罪!”我在旁边,念及往日在讲武堂的交往,叫道:“柴大哥,降了吧!”柴令武看了看我,又望了望正陷入死围的部属,迎天大叫道:“天不与我!何罪之有?”演天刀法,挥刀便砍,李流云剑光转动,围着他裹了一阵,再退开时,已破了天刀法,柴令武断首倒地。另一边的薛万彻则被陆玉沉所杀,只房遗爱倒霉,撞上了我娘,三招之内便被执活擒。

长孙无忌见我娘定了大局,他却让索通从容避走,大失颜面,阴沉着脸,于乱军中对辩机喝道:“反贼,还不放下公主!”

辩机理也不理,口内作歌唱道:“凤兮凤兮归故乡……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歌声中,剩余的薛万彻部属缴械投降。

秦怀玉请问道:“长孙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长孙无忌伸手朝着辩机处一圈,横眉冷冷道:“杀!”

御林军得令,便不停手,杀戮一起,叛军不甘就死,拼死挣命,唐军绞成一片。人群涌涌,奔走呼嚎。辩机抱着公主,血海浮沉之间,被长孙亲军箭射,竟不抵抗,和高阳公主的尸身一起在万马军中,踩为肉泥。

烟消云散,我才知道真正目睹什么叫做惨烈,薛万彻的临危不惧,柴令武的绝境疯狂,辩机的至死方休,大唐新皇登位后的第一个危机竟这样鲜血淋漓。但又从那一抹腥红中,透出了爱的颜色。我看到的这支玫瑰,便是辩机和高阳。很多年以后,它在我的记忆里仍然清晰。

危局之后,御林军点数伤亡,我和秦怀玉也查点自个的队友,正数着人头,罗通匆匆走过来,对秦怀玉道:“房管不行了?”我心下一惊,和秦怀玉走来相看,房管咽喉遭割断,已不能发声,见了我们,指了指胸口,喘了一阵,便即死去,双眼不闭。罗通低声说道:“他是自杀!”秦怀玉合了他眼皮,说道:“将他名字写入大唐阵亡者。”罗通和我点了点头,其实心下都清楚,因着房遗爱,房管不会得到唐军抚恤。

此时已入夜色,皇家狩猎场上尸横遍野,照着星空明月凄婉。一片死寂中,有羽林郎吹埙,并作歌悼:“人生百岁,春梦也一场。战阵苦奔忙,伤心百箭疮,身死不归故乡。你那魂魄滞他方,父母断肝肠,两头消息茫茫。诸军将,你那早识便宜兮,免得将身到那无常……”听来却似是辩机。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4.长安夜色浓.心语.刺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接下来,便是长孙无忌下令查处乱党,剪除异己。第一个便是荆王,李治的亲兄。不过,这些事跟我是没什么关系了,我也不关心这类政权斗杀。我所关心的是,同窗好友房管的身后能有什么?

收拾了战场,父亲本要带我直接回转,这次他会跟着母亲出来救驾,只是因为不放心我的缘故,同他不出江湖的本意有极大冲突,可以说他违背了以前退隐的誓言,重出武林。我对此很感动,对父亲说:“爹,为难你了。”我爹摇了摇头,说:“回去说吧。”我道:“不了,我跟秦二哥回营,看能否为房管做些什么?”父亲略显诧异,看了看我,说道:“也好,你能记得朋友,这很好。”说着,转身离开。

母亲已跟长孙无忌一起见驾,剑院的人也随着入宫护驾,因此上父亲独自一人,单骑而回。父亲的背影在长安街头的灯笼下,且瘦且长,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爹老了许多,以前不曾有的白发,也悄悄爬上了他的鬓边。

我发着愣,秦怀玉过来,“云儿,我们来。”我应了一声,跟着秦怀玉回转御营。

走了阵后,发现前面有队人马停滞路旁。靠近了后,有少女哭泣声传来,仍是丽阳和绿鹗的车驾。刺皇事变后,二位公主由长孙无极和尉迟玄保护,先一步离开了战场,却不知为何在此停留。

秦怀玉策马上前,说道:“长孙兄,尉迟弟,怎不护着公主进宫?”

御林军的火把下,光线晃动中,尉迟玄的黑脸出现在人群中,裂嘴一笑,“二哥,是公主殿下坚持,要知情况如何。所以……”他没有说下去,秦怀玉点点头,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向着公主的车驾看了看,低低说道:“都知道了,她们?”尉迟玄收了笑容,闷声道:“是的,是长孙兄弟说的。”秦怀玉皱眉,问:“长孙兄人呢?”“跟他老子面圣去了。”说话中,丽阳掀起车帘,脸如带雨梨花:“阿聪,姐姐的身体呢?”

我怔了怔,却答不上。丽阳哭道:“真连个整尸也没有?”说着,泪水止不住下流。车内,绿鹗则干脆嚎啕大哭。我和秦怀玉相视一眼,不知怎么劝慰。隔了会儿,我道:“丽阳,你是姐姐,让绿鹗妹妹不要哭了吧,有伤身体。”

丽阳听了,强忍悲痛,缩进车内照顾绿鹗。秦怀玉带队,指挥车驾继续前行。

行进间,我对秦怀玉道:“长孙无极必是跟着他老子领赏去,功劳怕全是他的。”

秦怀玉道:“没什么,他要就让他拿。”

“那别的兄弟呢?死了的房三哥呢?”

尉迟玄听了,叫道:“房老三死了?怎么死的?”

秦怀玉不答尉迟的话,道:“功劳什么的不重要,我现在最怛心的,是房管就算死,也仍旧脱不了牵涉,得个罪名。”

我恨恨道:“正因这样,我才要那护驾的功,好让房管以功抵罪。”

尉迟玄这时由罗通处知悉了房管的死因,恼道:“是他二哥的事,娘的,房老三就是想不开,他二哥又关他什么了。”

秦怀玉摇了摇头,不理慰迟玄,对我说:“其实人死了就一了百了,该怛心的是活人。”

这话里有话,我想了想,道:“你是指遗直兄。”

秦怀玉点了点头,说道:“房老二是完了,还不知房老大会怎样?”

罗通道:“房家这次事情大了……”

我道:“得想办法,保住房大哥,总不能让房三哥一门都有事。”

罗通问:“什么法子?”

这句话击中要害,让我闭口无语。秦怀玉叹了口气,道:“慢慢想吧。”说话间,已到了宫门。

罗通吆喝:“公主殿下回宫,内侍接驾!”待侍女接出,我跳下马,上前打开车帘。侍女扶持丽阳和绿鹗下车,橙黄宫灯下,二人泪痕斑斑,面色苍白憔悴。

秦怀玉传令,御林军向后转,我正要上马跟着回营,丽阳忽然说:“阿聪,送我们入宫。”我怔了怔,说道:“我不是值班内卫……”丽阳道:“你来,我有几句话说。”秦怀玉看了看我,道:“叫你就去吧,我们在左营房等你。”说完,领军而去。

我留了下来,随着宫女们走向公主寝殿。

绿鹗年小,在经过了这天的事后,累了,由宫女扶着先去休息。我跟着丽阳到了她的屋子,打发了侍女后,丽阳手托着尖下巴,娇嫩的脸上,一对斜飞的眉儿颤动着,明眸低垂,沉默一阵,才道:“阿聪,是我害死了姐姐。”

我怔了怔,说道:“什么?”

“辩机和姐姐的事,是我告发的,不然父皇不会知道,姐夫也不会知道。”

“哦,这样,不过这不怪你,这事迟早会被人发现的,不是你就是别人。”

“不是的,阿聪,其实,我,我,我忌妒姐姐,我恨她为什么得到父王这么多的爱,而我却没有。”丽阳用一种幽幽的口气说着话,“因为有姐姐,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谁?”

“辩机,我先识得的他,可是又让姐姐抢走了,为此我恨她,她总是能要到她想要的,而我,我就不能。”丽阳的脸上显出深恶痛绝的神色,“于是我告发了他们,是我,让父王伤心,到死都不快活,现在,又让姐夫疯狂,逼死了姐姐!是我,我是罪魁祸首,我终于杀害了高阳姐姐,杀害了辩机。”丽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快,我几乎不能跟上她的思惟。

“等等,等等,这太乱了。丽阳,这是你的胡想,今天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天哪,你成日家在宫内想些什么呢?”我吃惊地说,第一次发现往日的游伴变得很陌生,她那颗小小的心灵竟有着这么多秘密。女孩,莫非都比男孩早熟而且多愁善感。

丽阳颤抖着,看着我:“我是不是很坏,你不知道,做为一个公主,我过的一点也不好!他们总是要对你指手划脚,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保持你的仪容,保持你的风度,这是父王老对我说的,他死了我竟有些高兴。”丽阳说着,目中充满了痛苦和懊恼,“有时我觉得这宫殿就象个大铁笼子,逼的人发疯。”

我绝没想到做一个大唐公主会这么不开心,这个女孩子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富贵荣华,竟不能使一个人过得更好。想到这里,我劝慰道:“丽阳,你现在还小,想得不要太多,也许以后会好的。”

丽阳看着我,笑了:“阿聪,有时你真是爱充老大,我小,你能有多大?”

我的面红了红,这话不错,我跟她差不了多少:“啊,让公主见笑了,不过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这些话儿似乎跟绿鹗或者……”说到这儿,外面待女提醒道:“公主,该歇着了。”

我止住话题,向丽阳告辞,丽阳送我到了屋门口,又扯着我低声说:“阿聪,对着你,我才能说那些话。”说着,嘴唇儿轻递,亲了我一下,随即玉手轻推出门。关了门儿,在内叹息道:“高阳姐姐死后有辩机殉情,俩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拆分不开……这辈子也不枉了。阿聪,你去吧。”

我站在屋外,发了会呆,方转过身离开。在回御林左营的路上,眼前耳边,似还回绕着丽阳的轻柔细语,唇齿留香。正神不守舍间,蓦地里皇城楼头寒光一闪,我警觉,反腕拔剑,铮的一声,打飞了一柄柳叶刀。抬眼望,楼顶一条黑影忽地跳下,手持长剑便刺。我剑打盘花,剑光上上下下,旋飞横击,这手名“千絮载风,丝路飘雪”,共有一千个变化,最是繁复。用于夜战遇刺,却是再好不过。

那黑影子弹跳纵飞,身法轻灵,出手极快,与我交手,几遇险情,当真间不容发。我精神顿起,剑势加紧,看清对方来路,口中道:“是魔教那位朋友?不要藏头露尾!”那人不答,左手一分,又出一剑,递向我咽喉。我一惊,忙使“弹指神通”,以二指剑诀弹开对方左手剑。但“弹指神通”稍有功力不纯,手指破皮流血。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5.长安夜色浓.慷慨放醉.结盟

我遇刺之际,并没有下马。倒不是我轻敌,却是因为对方来势汹涌,不及下马。便立足于马背接招,那人脚踏马首,向我刺劈,交战中我和他移换位置,二人在马背马头马腹穿梭激斗,战马受惊昂首长嘶,沿长安街市乱奔。而我仗着爹的星罗棋步,燕云提纵法,就于惊马之上,与那人拼搏。对方轻身功夫不弱,沾着战马,始终不为抛落。

指破后,那人剑势大盛,紧逼贴身而战。局势虽于我不利,我反而越发冷静,长剑于手中错旋,环绕自身,布下剑壁。争战之间,突有人喝道:“什么人,敢偷袭我家公子!”听声音,却是我小师姐萧人花。

黑影抬头望了一望,收剑后翻,如弹丸般纵跃撤离。我跳离马背,跟着便追,飞檐走壁了一阵,萧人花从后赶上,道:“阿聪,你回吧,这人交给我。”说话之间,八师姐韩羞从旁闪过,一声不吭超越了我们。萧人花见了,撇了我跟着追去。我提气想赶上,终因内力关系,慢了下来。

我停步,手柱长剑,喘息甚促。这时方觉身上汗水冰凉,手脚微颤,适才交手不过片刻,竟比日间更险。调息之间,有人在后说道:“累了么?”

我回头,鹰门第二弟子陆玉沉静立屋檐之上,胡服明媚,向我展颜一笑。陆玉沉出身北魏拓跋氏,仪容与中土人氏异样,与李流云相比,别有番塞外佳丽风姿。

我道:“是娘派你们来的?”

陆玉沉点了点头:“秦怀玉说你陪公主入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目下危机重重,太宗仙逝后,魔教和各路烟尘蠢蠢欲动,你娘不放心,让我和师妹来接你。”

我说:“来的正好,魔教鬼影门已开始行刺,只不知为何选上我?”

“也许因为你是师父的儿子,鹰门的小主人。”陆玉沉靠近我,拿起我的手,包扎指上的伤口:“流血了,你知道为什么会受伤?”

“是我功力不够。”

“功力是一个因素,但是如果你拿捏得当,应不会受伤。”陆玉沉说着,掏出样东西递给我,“喏,这个你戴上。”

我接过一看,是二个精钢指套。收好指套,陆玉沉问道:“回去么?”

“不,我还要去左御营,秦怀玉他们还在等我。”

“这么晚了,他们也许回家了。”

“不会的,秦二哥说过要等我,就必定会等。”

“好,我陪你去。”

御林近卫军左营房。

灯火通明。

秦怀玉高挑的身形立在房内,看着我进来,微微一笑,道:“勃君到了,路上没事吧?”

我道:“没事,房家的事可有眉目?”

罗通摇首:“还没说呢,陆二姐也来了?”

陆玉沉道:“罗哥儿好。”

尉迟玄呵呵笑道:“陆二姐来的正好,也来喝杯入盟酒吧。”

“入盟?什么盟?”我奇怪地问。

秦怀玉道:“没什么,适才等你时,罗阿弟想出的一个主意,想效以前瓦岗四十八友结义。”说着笑了,“没事干吧,陆二姐一定觉得我们无聊。”

我听了,眼睛一亮,说道:“不错呀,你我相交日久,正当如此。”

罗通兴奋起来,“你看,我就说云儿会赞成。”脸色一暗,“只可惜了房三哥……”他没有说下去,但屋内众人都心情为之一郁。

过了会儿,还是尉迟玄打破沉闷,笑道:“那还说什么,程老大拿酒来,我们也学前辈们结拜了啊!”

程祖德揉着睡眼,喃喃道:“叫什么叫,这么晚了还喝酒。”原来他坐在一边打瞌睡,刚才说的全没听清。

我道:“有没有酒不重要,今日我们就在房三哥英灵前,插香结义。”

程祖德这回听清了,跳起来,说道:“有酒,有酒。这等事没酒怎行?”说着,他跑着去了。再跑回来时,手上多了坛酒,身后多了二个人,却是萧人花和韩羞。

陆玉沉问道:“可追到了刺客?”

韩羞摇了摇头,道:“给他跑了。”罗通道:“怎么?谁遇刺了?”

我指了指自己,秦怀玉忙问:“可曾受伤?对方什么路数?”

陆玉沉道:“是魔教鬼影流的人。”她说着,放慢了语气,“据杜鹃院传来的消息,此次荆王事变,除了隋阳派,明王门也有参与,魔师庞统已经向长安进发。”听到庞统要到长安,屋内众人都心中一震。

秦怀玉呼了口长气,道:“庞统,上天入地盖神通!当年连李神通都败在他手下,他也要来!看来先帝不在,郡魔又要乱舞了。”

程祖德叫道:“怕他什么,咱也不是吃素的。”说着,就摆起一桌的大酒碗,抱起大酒坛便倒,撒的酒汁淋漓。秦怀玉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挑了一碗,举起道:“诸位兄弟,今日一会,机缘巧合,我等效先辈之义,结盟于此,从今后生死与共!”

羽林郎纷纷上前,各拿了一碗,齐举酒碗,喝道:“吾等听哥哥令!敢有不从,算不得英雄!”

秦怀玉道:“好!”说着一饮而尽,放下碗来,抬手从靴内拔出一把尖刀,“嗵”的插在桌上,喊道:“上香!”

罗通点起了一束香,徐敬业书了房管的牌位,将香敬在牌位前,羽林郎们见了,都站起身来,在罗通手上各接了一柱香,秦怀玉为首,率先拜倒,沉声道:“天地在上,房公灵前,太宗为证。今有秦怀玉,……”他说到此,我等羽林儿郎随着一个个拜倒,一人接一人报名道:“尉迟玄,罗通,徐敬业,云追,冯小宝,狄仁杰,屈突夜,拔勒,欧朋……”一声声响亮中,听秦怀玉道:“在此共约盟誓,结为异姓兄弟,生不能同月,死愿同日!如有违背,天地不容!”说到此处,忽听陆玉沉插口叫道:“慢着,且让我和师妹也拜了。”罗通喜道:“陆师姐能来,再好不过。

羽林郎们齐声叫好,冯小宝拿了一柱香递过去,陆玉沉接了,拉着韩羞、萧人花一同拜倒。秦怀玉领着众人拜了几拜,然后起来,先行拔了那柄解腕尖刀,伸中指向刃上一摁,鲜血流出,滴酒入碗,殷红一片。传刀下去,众人紧跟着做了,只轮到我时,因指已受过伤,犹豫了一下,被欧朋笑道:“云儿如果怕了,就不必见血了。”我横了欧朋一眼,即刻也刺血入怀。

秦怀玉见大伙儿都做了,便举碗道:“干!”众人哄然应诺,一饮而尽。

盟誓已毕,一众年少,气血方刚,不肯就散,当下痛饮狂欢,席间击鼓舞剑,耍拳斗角。陆玉沉掏出长笛,横笛悠扬,吹散了满地桃花;韩羞裙带飘逸,敦煌一舞,飞天奔月。萧人花顿开歌喉:“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余。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歌声激扬,唱的是先帝的诗词。

秦怀玉朦胧着醉眼,感慨道:“……在座儿郎,百年之后,又有几人?”

我道:“管他!”趁酒兴以指弹剑,和歌舞节拍,啸道:“明月照我心,魂依唐太宗!”

羽林郎们听了,醉意慷慨,热血沸腾,各拔长剑,扬剑上指,振臂齐呼:“太宗!太宗!太宗!……”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6.长安夜色浓.传甲递剑.红颜惜发

头很痛,晕眩,难受,沉重,这就是我醒过来后的第一个感觉。抱着头,我以为还在和弟兄们欢聚,咕咙着说:“秦二哥,再来,不信喝不过你!”说着手伸出去,却碰到了个冰冷,紧接着当啷一声巨响,打碎了个东西。

我清醒了些,看见地上躺着玻璃器皿的碎片和一滩水迹,这是通过丝绸之路从极远的异国拜占庭运载而来的,得之不易,不知是谁将它拿来放在床柜,以至我不慎碰翻。不过看到了这个玻璃器,我意识到回家了,躺的是自己的床。左御营纵情酒醉后,有人把我送回了家,估计是二师姐陆玉沉。

那滩水迹让我口渴,这也是为什么拿来水杯的因素,只是没有料到会被打翻。我从床上起来,捧着头呻吟:“哦,我的天!”

“难受了吧,谁叫你喝醉。”萧人花俏丽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啊,你打碎了水杯!”

我揉了揉脑门,说:“谁让你放的地方不好,再给拿杯,不要拿玻璃的,太浪费了。”

萧人花嘟着嘴,说:“你打碎的反赖我,哼,不给你拿水了……”她这样说着,却还是重新端了杯。

洗漱后,我记起昨晚和秦二哥说过要设法为房遗直兄脱罪,便整装去向母亲讨教。我娘在唐庭影响不小,说不定有办法保全房老大。

走出寝室,父亲宽挺的背影立在院落,“到哪去?”

“爹,娘呢?”

“你娘进宫了,有什么事?”我爹转过身对着我。我把房家的事说了说,我爹听了,道:“房遗直有报信之功,是他通知你娘猎场兵变的,不然你娘不会这么快勤王救架,这次进宫就是为房家求情。”

我喜道:“太好了。”

我爹道:“这些事你们操心什么,房玄龄功勋卓著,皇帝不会不念旧情的。倒是你的剑法武功,让人怛心,你跟我来。”说着,迈步走向书房。我随着爹进房后,看见书桌上放着个精致的木盒,和一把装饰古雅的长剑。我爹先打开木盒,拿出件银色的软甲,轻轻巧巧,上面生有倒刺,好似刺猬。“这件名软猬甲,刀枪不入,拳脚反伤,是你娘年轻时用过的,收起了好久,本以为不会再用上,哪知还是要传给你……”爹说着微舒了口气,“穿上了吧。”

我知道昨晚遇刺,让爹忧心了,否则不会寻这件宝甲给我。“爹,我不要紧的……”

“穿上了。”爹打断说,见爹不悦,我只好解开外衣,将软猬甲穿在里面。看我穿好,爹稍显宽慰,又指桌上长剑,道:“这也给你,聪儿,看此剑怎样?”

宝剑是我所喜,忙伸手拿了,按剑出鞘,冷气森森,剑似寒潭秋水,抬手轻振,龙吟暗啸。我爹拿过一柄铁尺,示意让我砍削。我展剑一划,嘶的一声,还没怎样用力,铁尺已断了一截,如切豆腐。

“剑名小我,是当今铸剑大师鲁宗道所造。”

鲁宗道铸剑之术精妙,海内皆知。只是他不轻易为人铸剑,得之甚难。我爹自退隐以来,交往不多,这剑怕还是我娘去说动的。

“这剑名好生特别。”我爱不释手。

我爹看着我,说:“小我,小自我而大天下,方能宇宙乾坤,万物为用,此剑道之极。”又道,“剑虽利,甲虽坚,但都是身外之物,你切莫有依赖之心,要知高明的剑客,不以宝剑宝甲取胜。”

爹说前面的剑道时,抽象的高深莫测,以我现在的剑术,却不能省悟。后面所说简单,我一听就明,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爹目光忧郁,慈爱地伸手摸着我脸,道:“你必定要长大,爹和娘不能一辈子跟着你,以后你做事,要多用脑,少言行,结交不要太滥,有些人碰不得……”爹开始老生长谈,自他到长安后,就变的有些婆婆妈妈,言辞上跟娘看齐,娘事忙不在时,便由他来嗡嗡。幸而爹甚有自知之明,看出我不耐烦,停了说教,挥手道:“你玩去吧,外出小心。”

我笑了,忙忙地辞了阿爹,跑出书房。

出了门口,发现天色已昏黄,醉酒睡眠之深,出乎意料。我心内记起一事,便同陆师姐一起出了剑院,走向朱雀大街,然后转到西市大食商坊,进入一座伊斯兰礼拜寺。我让陆师姐在拱门处等我,自己穿过长长的外殿,到了内侧真主堂。

殿内,三三二二有几个大食国人头缠白巾静坐祷告,其中有一名面罩白纱衣著阿拉伯服饰的女子,体态婀娜,闭目合什。觉察到我靠近,睁开了黑亮的眼睛,盈盈一撇,轻声说:“阿聪,你来晚了。”说着,站起来,腰肢款款,转到了柱后阴影内。

“阿武,对不起。有事,迟了些。”我跟过去说道。

武媚低了脸儿,默默无语。我又解释道:“昨日房老二谋反,死了高阳姐姐。”

“我听杜鹃院的俞师妹说了。”武媚低头说,“可怜,女人总是痴的,公主也是一样。”说着,她转过脸来,“我的事,可向陛下说起?”

我道:“还没有机会,陛下新皇,国务烦琐。”

“哼,”武媚鼻子里出了口气,轻哼道:“国事烦琐?昨日怎么有空狩猎?”

我哑然,武媚又道:“我回去了。”说完,转身便行。我伸手拉住,道:“且慢。”武媚甩袖儿,恼道:“不要拉扯。”

我放了手,却横过身子拦着,道:“再等会儿,我有话说。”

武媚道:“出来久了,明师太要找的。”说着想绕过我,我移动脚步,拦着说:“阿武,二年了,就不能多等会儿?”

武媚停步,说道:“你们这些男人,生生儿把人家好好的姑娘逼成了尼姑,还嫌不够,还要来骗!”

我道:“出家不是我的主意,先帝信不过后宫,却不是我。”

武媚冷冷说道:“跑得了你跑不了李治,我总以为他会念着我,却原来不是。托了你阿聪,又是个不牢靠的,真真儿让人心冷,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在杜鹃院跟着师傅学一辈子秀女,做一辈子女红,又出来做什么?又进宫做什么?”她说着,眼圈子微红,水汪汪满腔幽怨。

我大是不忍,说道:“好阿武,好姐姐,你倒是别哭,我一定再想法儿,带了你出了那牢笼就是。”

武媚抬手,纤指轻弹,试了泪珠,道:“我服侍先帝直到最后,未了得了这么个果儿,年轻轻的剃光了头……”她说着又哽咽了,忙掏了手帕,掩了小口。

我伸手想揭了她头上纱罩,被武媚抓着了手,说:“做什么?”

“看看你的头发长了没有?”我道,“年前我送的乌首药,难道竟是无效。吐番松赞干布敢骗大唐,文成公主算是白嫁!”

武媚拍了拍我手,说道:“没效怎么样?白嫁又怎样?你能把文成抢回来?”

我微笑道:“抢就抢,不过要先看了你小脑袋上是否还寸草不生。”

武媚拿葱指点了点我额头,说道:“小强盗,算你狠!”又叹道:“长是长了,不过跟往日相比,还是短了。”

我道:“给我看看。”说着又动手要揭头纱。武媚抬手搁开,微恼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也动手动脚,无礼!”说着,忽又卟哧轻笑,“小坏蛋,给你看看也无妨。”说着,掀起头纱,在伊斯兰寺点起的烛火前[奇`书`网`整.理.'提.供],露出新生的乌发。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7.长安夜色浓.绾青丝.护花

望着武媚新生的青丝,我竟觉比往日更好,虽短了些,但俏皮的向外舒卷,倒也让人耳目一新。而头纱掀起后,面纱也随之揭下,衬着瑶鼻朱唇,越发风姿明媚。

见我发呆,武媚又戴上纱巾,说道:“好了,看也看了,我这可该走了。”

我看了看天色,确是晚了,便道:“我送你。”

陪了武媚,走出礼拜堂,陆玉沉婉约的身影立在穆斯林拱门下,候着我们。见了武媚,并不言语,只微微一笑,便伴着我们出寺。我知陆玉沉向不多管闲事,也就不说明武媚的身份。倒是武媚不好意思,出寺后停步,对我说:“就此别了吧,不要送了。”

我道:“还是送你回家的好,近日多事,路上只怕有禁军盘查。”武媚想了想,点头不再多说。

长安街头,夜色蒙蒙。陆玉沉指尖擦着了火折,点起一个小宫灯,黄黄一团,照着眼前几步的光景。放眼长街,由于昨日的事变,夜色的长安行人稀疏。亭台楼榭,雾湿风露,伴着花香,都浸入了静止如水的月色,使长安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纯净,清秀。

陆玉沉在前,举着宫灯,行进中忽地停滞不前,武媚轻咦一声:“怎么了?”我转目四顾,汉白玉桥下流水哗哗,除此万物沉寂。

“嘘,你听……”陆玉沉侧耳说道。

武媚细语:“什么?”

我心上一动,说道:“这么静,连虫子都不鸣叫,难道有杀手?”

陆玉沉反手握剑,气运全身,发丝飘浮,衣袂微荡。蓦地从街角阴影处,几条人影闪出,身形如电,黑暗中刀光隐现。陆玉沉反手将宫灯横插于腰间,长剑出手,身形如电,绕着圈子飞舞,快的令人眼花缭乱,已和杀人者们交上了手。刀光剑影,交错纷乱,也不知有几个人前来袭击,我自问身手还未能达到陆玉沉这种速度,只能按着宝剑静立,防护武媚。

交战中陆玉沉叱道:“妖魔鬼道,也来长安放肆!”话音刚落,夜风中血腥飘扬,已然有人中剑死亡,从空翻跌。便于这时,长街一头,蹄声得得,一队唐军盔甲鲜明,刀枪铮铮,巡逻过来,见了这情景,领队大喝:“什么人敢在京师械斗!”说话中暗器嗖嗖,刺者已向唐军袭射。顿时呼号声起,马嘶人乱,“有刺客,有刺客!”纷乱间,屋顶楼檐,又纵出许多人影,投向我们。

我拔小我神剑,出手急使,有心试锋,尽朝敌兵招呼,剑气森森,吃吃吃,也不知削断了几把兵刃,地上叮当响成一片。刺者惊讶,叫道:“他手上是宝剑!”叫声未了,有人从旁突进,伸掌向我肩头按下,我理也不理,让他打中。那人得手,但眼内喜悦之色一闪就逝,随即缩手,收手虽快,还是鲜血淋漓,又惊呼道:“软猬甲!是软猬甲!”

唐军领队听见,笑道:“扎手了吧。”又向我叫道,“阵中可是云阿弟!我是冯小宝!”

“正是,是冯大哥么?”

冯小宝应了声,展齐眉铁棍,挥舞冲来。冯小宝仍禅宗六院高徒,少林棍法,果然不同,杀翻了好几个,冒着流矢弩箭,冲到我身旁。陆玉沉道:“冯都尉,贼子太多,发号叫人!”

冯小宝道:“陆二姐好!”招呼毕,抬手间吃的一响,当空发了个流星炮,啪的一下火花四散。于此同时,一边武媚的面纱被刺者剑尖挑破,身子一仰,使了记杜鹃派的飞燕步,闪过剑尖。那面纱飘飘坠落,火光中丽容惊艳。冯小宝看的一呆,说道:“是你!”紧接着“啊哟”一声大叫,手按屁股,却是被刺伤了臀部。武媚忍俊不禁,笑颜如花。

冯小宝红了脸,怒道:“贼厮鸟,咬我!”骂着,跳开去挥棍狂风般乱打。刺客们来去纵横,在街市与我们又缠战顿饭功夫,方在唐军和剑院后缓赶到前飞纵撤离,呼哨声声,没入夜幕。只留了一地死尸狼籍,滩滩鲜血。

冯小宝见刺客退了,柱棍叉手,叱咤一声:“必胜!”边上唐军武士剑刀上指,齐齐吆喝:“哈--!”声震星空。

我收剑回鞘,问道:“阿武,可伤着了?”武媚摇了摇头,从怀中又掏出件纱巾,蒙了脸面。

大唐缓军赶到后,一边清扫现场,一边搜捕刺客。陆玉沉帅后缓剑院高手也跟着追捕,因此上由我和冯小宝带着队唐军护送武媚回到感恩寺。冯小宝一路发呆,直到武媚进了门,还对着门怔怔不已。我拍了他一记,说道:“醒醒吧,人家不会理你。”冯小宝省过,嘿嘿笑道:“小阿弟,你真是有福气,能接近她。”

“哪个她啊?”我故作糊涂,迈步便走。

冯小宝牵马追了上来,笑道:“杜鹃啼血院出来的,果然佳人,阿武方才哪几手功夫,好生漂亮。”

我道:“今次遇险,还亏阿武学过几手,不然真要糟了。”武媚在杜鹃院,主修文技,武学为次,杜鹃派培养秀女,向来如此。虽然这样,也已甚为了得,由此推想俞院长的武技,更是厉害。

冯小宝道:“对方什么路数?魔教鬼影流?”

“我看着不象,鬼影流出手,向来独刺,不会出动这许多人手。”我边走边说。

冯小宝想了想,记起一事,说道:“适才交手,似乎目标不是你。”

我点了点头,说:“你也注意了,是冲着阿武来的。”

“为什么?”冯小宝奇怪了。“阿武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我道:“你问我,我问谁?”

“难道是跟人结仇?但什么人会有这么大势力?”冯小宝说着,又摇首否定,“不对,阿武年纪这么小,就得罪人也不会有这么大动静,派如此多的刺客,好家伙,都够行刺大将军了。”

我也想不通,只知目下危机四伏,风波重重,太宗逝世,整个大唐似已进入了一个未知年代,一切都变的神秘莫测。

冯小宝猛省起一事,叫道:“啊哟,阿武岂不是很危险,他们是不是还要来!”

我怔了怔,说道:“说的是,得派人保护她才是。”这样想着,停步转头,望着感恩寺。冯小宝道:“派谁去?那地方我们不方便,都是些……”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感恩寺都是尼姑,且身份特殊,男人怎么方便守护?只有告诉李治,让皇帝派人保护。又想到现今事态,皇帝未必有空。盘算再三,说道:“只有去求俞院长,让她出人。”

冯小宝道:“说的是,那你快去,我在寺外先顶一阵。”

我想了想,也只能如此,说道:“俞玄机新任院长,我跟她不熟,乘夜相访,还不知见不见得到,实在不行,还得找我娘……”这样说着,心下却知母亲必不肯相助,“怕是要等到明早,才有消息。冯大哥,今晚恐要辛苦你了。”

冯小宝拍了拍胸口,道:“说什么话,有我在你去就是!”说着,振臂一呼:“弟兄们,陪哥哥一宵,咱跟那批贼子再玩玩!”唐军武士哄然应诺,嘻笑之间,上马跟着小宝去了。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8.长安夜色浓.杜鹃啼血.观星

冯小宝去后,我为了赶时间,展轻功上房,这样可以越过里坊,不必拐弯抹角,直走杜鹃院。

奔行之间,随处可见唐军巡视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虽刚才又与刺客火拼,但禁军盘查时并不喧哗,纪律严明,静静搜索。而房顶上,则伏有剑院、惮宗和弥风派的好手。为了不引起误会,我将一支夜行羽插在冠上,这种羽毛上涂有鬼火,在晚上发出羽形亮光,是剑院专备在夜间辩识敌我的标志,以免误伤。只是这种羽毛有一个缺点,极易成暗器的靶子,方便自己的同时也方便了敌人,因此上这种标志只在我方势力范围使用。

杜鹃院在长安东市三十三坊,急行一阵后,便到达了杜鹃啼血楼,跳下屋檐,我走过去敲打坊门。长安的坊门都十分朴素,黑色的长方,配着雪白的坊墙,有着一种独特的宁静。扣响了坊门后,里面脚步细碎,有人出来开门,“是谁深夜来访?”应门之人说。那是个年青女子,伶伶利利的,睁着双俏眼上下打量我。我施礼:“剑院云追,有事前来,拜会俞院长。”那女子微微一惊,道:“是剑院的公子么,请稍候,我去通报给知事。”说着撇了我转身进内。

静候片刻,门内转过几盏宫灯,迎出五个女子,都只有二八年华,眉目秀丽,中间一女道:“云公子,院长有请。”我颔首入内,跟着她们走了一阵,到了座名为观星的楼前,拾阶而上,直到最高层。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楼顶上竖着三根盘龙雕凤大柱,却没有屋顶,繁星点点,明月如钩,照着中央巨大的摆设:一个球状的物体,旁边立着个粗粗的长筒架子,构造精致,机件灵巧。巨球之旁,站着个身形长挑的女子,背向而立。刺绣华美的仕女服,衬着散落的乌发,背着的纤手从衣袖中露出,握着卷书。我吸了口气,只这个背影,便让人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真的气质高贵。“俞院长!”在陪同上楼的侍女行礼退下的同时,我呼了口气,躬身。

俞玄机并不回首,“云公子备夜来访,让我不及梳妆,失礼了。”

“怎可如此说,是我的错才是。”我不好意思地说。

俞玄机道:“公子何事如此紧急?”

“这个……”我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直截了当,“有位姐妹,昔日曾师学贵院,现下有难,需人相助,不知杜鹃院可以伸手帮忙么?”

“是武媚么?”俞玄机问。

我倒是奇了,“正是,俞院长怎知我说的是阿武?”

“是我夜观星相,发现有新星近来暗淡,此主难之兆。”俞玄机说着,缓缓转身,面对了我,年纪却少,怕不会超过我几岁,气度幽雅,顾盼生辉,让人目为之眩。若不是我见识过李流云,武媚等美人,这一转身便说不定又要目瞪口呆。

我定了定神,听她提起星相之学,再看着那巨球,心中一动,想起一物,省道:“这莫非是浑天仪?”

浑天仪是用精铜铸成的球体模型,利用齿轮,带动浑象绕轴旋转,使肉眼能观测到天体的现象,让人坐在屋里也可以清楚地观察到日月星辰的起落。仍星宿派独创的观测天体的仪器,闻名天下,并使之与慈航斋齐名。此派奉东汉浑天说的代表人物,太史令张衡为鼻祖。

东汉曾有三种学说,即宣夜说,廿天说,浑天说。浑天说认为天是一个圆球,把地包在球中,圆球不停转动。

俞玄机微微颔首,“你说对了,这便是浑天仪。”

我好奇心大起,说道:“久闻其名。”说着,走前几步,立于浑天仪下细看。俞玄机纤指点,对着浑天仪的各个部位,详加解说:“这一架为本朝太史李淳风所造。在东晋史官丞南阳孔挺的‘两重环铜浑仪’上,增加了三辰仪,把两重环改为三重环,称为‘浑天黄道仪’。三重环分别为:一,外重环,包括地平环,子午环,赤道环,总为六合:二,中间重环,包括黄道环,赤道环,白道环,总称为三辰仪,各环之间的相对位置固定,而整个环组则可以绕轴旋转;三,内重环,包括极轴,赤经只环,窥管,总称为四游仪。”

我听着神奇,崇敬地望着浑天仪,又看了看俞玄机,说道:“俞院长学识渊博,让我汗颜。”

俞玄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转过头,又见了那长筒架子,十分眼熟,问道:“这可是西洋千里眼?怎这么长?”

俞玄机道:“认的不错,这确是千里眼,是从东罗马拜占庭来的。”

我摸着光滑的筒身,“我爹从前也有一架,比这个小好多,可惜被一把火毁掉了。听我爹说,那架千里眼是由一个叫英什么兰的国家制造的。”

“英格兰。”俞玄机说,“要跨过极长的海洋,到目前还没有人到过这么远的地方。这架是由一位土耳其商人辗转得来。”

我弯腰窥视天空,星辰比往常更亮,但仍然看不清楚亮光之下是什么?是神还是天庭的灯?抬起身,我嘴中啧啧连声,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算是知道了。”又转回话题,“阿武的事,便是从这里演算来的么?想不到俞院长也通星宿的周易。”

俞玄机微微摇首,说道:“星相周易,李太史才真是精通,我不过从他那里学了几手而已。”

我道:“李太史执掌星宿,演算精妙,我娘也佩服的。听说他不轻易收徒,能得他教学,绝不平常,俞院长过谦了。”又道,“阿武目下被人仇杀,杜鹃院可否派人保护?”

俞玄机沉默了一会,方道:“不知我可否问个问题?”

“什么?”我少不得捏了小心,生怕她拒绝,谦逊地说,“只管问。”

“请恕我冒昧。”俞玄机道,“云公子为阿武姐姐出头,是为公还是为私?”

我怔了怔,方知俞玄机可能与我同年,并与阿武私交不浅。阿武十四入宫,比我只大了一岁。俞玄机称其为姐,怕是未做院长时,先同阿武做过姐妹。

“我与阿武萍水相逢,但很喜欢她,怎么说呢?”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她实在可怜,被逼出家,还有人要杀她,说不过去,俞院长,看在从前姐妹之谊,便帮了吧。”

俞玄机黑亮的眸子眨了眨,说道:“你可知阿武同魔教关系非小么?”

我又怔了,道:“这话从哪里说起?”

俞玄机道:“武媚入院选秀,身世不明,是由慈航斋保荐而来。她进宫之后,李太史观星推演,说女主紫微,将应在她身上。而魔教当年,教主杨广被诛时留下了魔门传人,阿修罗氏,是为祸水,主天下大灾。”

“祸水?大灾?”我疑惑道:“身世不明?怎么不明了?阿武是武公佑的女儿,武阀自高祖渊起,便忠于大唐,有功之臣。更何况有慈航斋的保举,又怎能是魔门传人?李太史星相虽精,却也不可全信,当年他想为我算命,我娘就拒绝了。”

俞玄机抬首望天,柔若无骨的左手轻推浑天仪,巨大的星环便缓缓转动,星空在环间变幻瑰丽,“每个人都有他天上的一颗星,天相纵横,银河海流,又怎能脱得了干系?”说着话,星环由慢转快。越转越快中,又道:“阿武的生母,你可知是谁?”

这下问住了我,反问道:“是谁?”

“陇右大士族,隋帝宰相,遂宁公杨达之女,魔门隋阳派法师杨不败。”俞玄机一字一顿,说到最后,浑天仪嗡的一声停滞定格。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19.长安夜色浓.倾城旧事多.出家

魔教有双师,其一是隋阳派法师杨不败,另一个便是魔师庞统。杨不败精修孔雀明王经,是当时魔门极重要的传道师。魔道向来四分五裂,各路魔王烟尘自主其事,因此导致不能权倾天下,屡遭正教压制。隋帝杨坚座皇之后,由魔门十二长老(另一说为十二法王)选取大转轮经精要,合力创孔雀明王经,并共议指定杨不败为授经者,诱导其叔晋王杨广入魔,叔侄乱伦,并最终使他弑父杀兄,坐拥天下,以皇帝之尊,行魔教之事,是为第一代魔教教主。

杨广在位,残暴无道,杀害正教人士无数,祸乱中原。直到群雄并起,洛阳事变,方诛了隋炀帝。随后慈航斋谢小俞领头,聚七大派围捕妖妃杨不败,却未能拿下,几度脱逃。改朝换唐后,更是消失无踪,搜遍江湖,始终找不见。谢小俞化仙后,便再也不提此女。却不知她会藏在武阀,成了武公佑的夫人。

俞玄机说出这个名字后,我知道请求可能不被接受,从来没有想到阿武的母亲是杨不败,当年祸乱天下的根源,隋帝杨广最心爱的女人。

“有多少人知道呢?”我脑海一闪,联想到了阿武所处的危险有多么的大,如果她真是隋阳派法师的女儿,必然会有很多人来打听,从她身上找出一个秘密,或者说,一件东西,一件大不一般的东西。

俞玄机看向我的目光有点异样,“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几个。”她带些欣赏地说,“做为剑客,你的反应很快。”

“但一定有人漏出去了,否则今晚不会来这么多刺客。”我低头想了想,“也许不是刺客……”

“谁知道?不过为了那莲花宝典,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俞玄机说着,仰望夜空,“魔师庞统已近长安,而京都各派没了先帝,已散了心,鹰七先生和石宗不和已久,惮宗玄装法师早逝,大唐的黑夜来临了。”

我伸手抚摸着浑天仪,说:“前日鬼影流刺我,今日又有人截击阿武,这中间有如此多的不明,俞院长难道不出手查上一查?”

俞玄机道:“哦,可惜杜鹃院不是做这种事的,公子说这话,是还想着让我来护阿武么?”

“阿武的事,可能关联着唐庭的命运,而且那莲花宝典,院长也不想看着落入魔道吧。”我不死心,又道。

“剑院应当更关心这等事,公子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先生呢?”

我道:“我娘要应付目下荆王事变,又要防着庞统,怕没有多的人来管此事,不得已才来烦院长。”说着,深深一揖,“请院长成全!”

俞玄机道:“你这等看重武媚,却是为何?她就算肯随你,可又怎生撇开今上李治呢?”

这明示我不要被美色所惑,而将一切置之度外。我听了眉头一扬,微怒道:“李治又怎样?俞院长想抬皇帝来吓我,除非太宗复生,那才有效。”

俞玄机微微笑了,说:“公子这当儿少年心情,恋着那阿武,焉知十年八年后会否因色衰而弃阿武如草芥。”

我板着脸,道:“院长看我是这等负情人么?”

俞玄机不答,口内轻轻叹息,转过脸道:“当真爱了阿武么?”

我想了想,竟有些惘然,道:“我不知道,但我待阿武甚亲,这一点不会变。”这时怒意稍平,忽然想起一事,“李太史以前曾对我娘说过星相之事,只是没有指明谁是女主。”说到这里,我完全记起了初入大明宫时偷听娘跟一个高官的谈话,那天不知这高官名姓,现在方知正是星宿派李淳风,“其实他是知道的,不说给我娘,可能是因我娘向来对此道半信半疑,但为何不告知太宗,先手除之?”

“天意不可违,并不是说先下手便为强。而且,你听说谁过太宗是为了一句推测之言便杀无罪之人?”

我又想了想,泄气道:“这种玄妙之事,真的难懂,看来星相之学,不足以定天下大局,否则大家都去算命好了,不用劳心费神一辈子了。”

俞玄机轻拍了记小手,说道:“对呀,公子悟了。”

“那么今日之事,我白来了?”

俞玄机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公子来了,我怎可让剑院小先生空手而归。”

我面露喜色,说:“这么说,俞院长是答应了?”

俞玄机不置可否,挥了挥衣袖:“夜深了,剑院陆玉沉在外候着公子归宿,公子可以去了。”竟不明说,便就令杜鹃侍女送我下楼。我也不好再强人所难,毕竟这事已算着落,彼此心照不宣。下楼之后,陆玉沉果在门庭候我,从李流云事多不再伴随,便由这位二师姐关照,防魔教行刺。

出了杜鹃院,走在长安街头,夜深人静,我的心却无法平息,念着冯小宝的辛苦,自个怎能入睡?便对陆玉沉说道:“二师姐,再陪我走个地方。”

陆玉沉微愕,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这女子沉默寡言,做事认真,是个少空言多行动的人。出剑狠辣,颇有铁血风范。只不知她内心中,可有女儿家心事。

“二师姐,你在长安,平时都有做些啥?”寂寂行路,未免无聊,我找话说道。

“练剑。”她只回了二个字。

“除了这个呢?”

“比剑。”

“没有玩的么?”

“陪你。”她想了想,说道。

原来她将陪我当做了闲散游玩,我啼笑皆非:“二师姐玩笑了,京师繁华,难道就没有心上人么?”

陆玉沉睫眉忽闪,说道:“漂泊江湖,剑尖滴血,又那有这份心思。”

我听这话苍凉,刚要再说句什么,前面拐角处,人影闪现,有人低喝道:“是谁?”定睛一看,正是冯小宝带的那队唐军武士。果然不负前言,在感恩寺外彻夜守护。

我心下一暖,说道:“冯大哥,是我!”

唐军武士从屋檐阴影中拥出,围了上来,有人说道:“是云都尉,又回来啦。”

“弟兄们好,辛苦你们了。”我说着话,眼光扫去,却不见冯小宝。“咦,冯大哥呢?”

一个唐军武士答道:“冯大哥在对过白马寺里,说要出家做和尚呢,云都尉快去劝劝。”

“开玩笑,怎么会?”我不信。冯小宝会出家?他这人花天酒地,会出家?那比看到三只脚的鸡还新鲜。

“是真的,云都尉不信只管进寺,他就在里间磨着住持,要落发呢。”那武士说。

我吃了一惊,心想这从那说起,撇了陆玉沉,急忙走入白马寺。这白马寺与感恩寺相邻,离得极近,这一带寺庙甚多,是长安焚香拜佛之地。进了大雄宝殿,就见冯小宝笑嘻嘻扯着白马寺住持,说着什么,那住持大约被他缠的烦了,愁眉苦脸的,看见我来,如遇救星,道:“小友来了,来说说他……”边说着边转身入内。

冯小宝见了我,不再拉着住持,转身面对着我,憨憨地一笑。我瞧了瞧他,浓眉大眼,身高体阔,盔明甲亮,军姿焕发,怎么看也不象个要出家的世外人,便板着脸道:“冯大哥,这可不好呀,咱弟兄都做了没几天,你这就要独自个极乐去了,我告诉秦二哥去!”

冯小宝嘿嘿笑着,说道:“阿武这儿不是没人护着么,我想这白马寺近,有什么动静,我看的住。”

我哦了一声,说道:“那也用不着出家呀,而且今晚之后,我想杜鹃院的姐妹便会暗中保着,冯大哥这办法,可谓笨了。”

冯小宝转头四顾,见没有外人,方凑近我:“云阿弟,我实说了吧,只从年前在大明宫值班,见过阿武之后,便没了……没了灵魂儿,只想着再见一面,等今儿见了,又想着能多看些时也是好的,心中存了这个念头,才起了这个意,白马寺最近,能得再此长处,守着她些儿,护着她些儿,便死也心甘。”

我听着这话发痴,张大了口,说:“大哥,你这……这等事还是从长计议。”

冯小宝退开几步,眼中满是说出后的轻松,“阿弟,我打小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今儿忽然爱上了,好生开心。她既然是尼姑,我就陪着做和尚,这一生一世,就随她念一辈子佛,吃一辈子素也好。”他说着,从容摘了头盔,将手抚摸脑顶,气丝漫延,一头乌发在惮宗“般若手”下嗉嗉散落。

我伸着手想拉他,却又停滞住,冯小宝面容坚毅,看来是铁了心。这人外表虽粗,却有这股子痴劲,出人意料。

“阿弟,我当年拜师惮宗,原来是高僧的命,你看我能得道,成为第二个三藏大师么?”冯小宝发丝落净,拍着光头,展颜一笑。这一瞬间,我呆呆相望中,竟觉他脸上有着股慈悲,与如来相似。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20.大明宫阙.醋海暗生波.情事

长安的黎明是金色的,一种华丽的金色,有时候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棋盘街上的屋宇绝大多数是黑白的,黑的是屋脊,白的是墙。只有皇城雕有五彩,富丽高贵,耀眼辉煌,让各国的宾客看了心悦诚服。而丝路上的胡商更把那种彩色称做唐彩,同别的俗类区分开来。

冯小宝在白马寺出家后,法名仍叫小宝,别号情僧。

我问陆玉沉昨晚可有查获,陆玉沉道:“没有追到。”

“这许多人,怎可能在京师忽然消失不见?”

“这些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是萧博侯府。”

“啊,是萧淑妃的哥哥!”我这下明白了,一定是萧淑妃争风吃醋,竟指使其兄刺杀阿武,以绝后患。长安重地,如没有权贵帮忙,一般人逃不过剑院追捕。

萧博侯名萧秋,百济人。仍是星宿派李淳风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本身出自高丽棋宗,跟长孙无忌亲厚。既是皇城内斗,陆玉沉就不便查究到底,因为可能涉及到皇帝李治。只是如就此算了,萧博侯必还有第二次,他结交甚广,同弥风派鱼雁长老又是亲戚,府中很养了些武林食客,要不然也不会有这许多人供他驱使。

为了不使阿武再受伤害,而且江湖人士来多了,杨不败迟早会露面,到那时就更不可收拾。我动身入宫,求见皇帝李治。

李治接位后,身负重任,治国不如太宗,常觉力不从心,近日荆王元景一事,又涉及到多家皇亲,年轻轻就犯上了偏头痛。我去的时候,他病症发作,只命人传旨,前日救驾有功,升我做副都尉指挥使。没能面圣,阿武的事还是没有着落,我踌躇了一阵,也无办法,只好谢了恩,便待离开。走到大明宫门口,忽然有宫女在后喊叫,追上来说:“云都尉,慢些……”

我回首,问道:“什么事?”那宫女喘息未定,说道:“丽阳公主有请。”

我心上一动,哦了一声,转过身随她,边走边问:“公主近日可好?”

那宫女道:“公主不大开心呢,这几日消瘦了好多。”说着话,走到了丽阳公主的寝殿。

进屋之后,丽阳在屋内揽镜自照,向着脸上试着新制的贴花。见我进来,她说道:“阿聪,你来看看,这个怎样?”

我站在她身后,离了有几步的距离,稍望了望,说:“很漂亮吧。”

丽阳对着镜子展颜微笑,露着脸上的酒窝儿,说:“站这么远干吗?你看得清么?”

我原地不动,道:“我看得见,公主,可有别的事?”

丽阳的笑容忽地消逝,沉下脸,冷若冰霜,说道:“你今儿来面圣,为了什么事?”

我微怔,道:“也没什么,不过皇帝龙体不适,没有见着。另外,公主,恭贺我吧,我升迁了。副都尉指挥使。”

丽阳转过身子,面对着我,说道:“就一个小官,有什么好的。我问你,你昨晚跟谁在一起?”

我避而不谈,反问:“公主问来做啥?”

丽阳哼了哼,说:“是跟阿武在一起吧,听说还遇刺了。”

“公主原来知道了,还来问我。”

“长安城就这么点大,有什么事能瞒天过海?”丽阳绷着小脸,“哼,为着这么个小狐狸,竟然还动了杀手?本朝的刺客现如今也变得没品位了,什么下流货色都接!还有人为此朝觐皇兄,真是鬼迷心窍。”

丽阳谈到阿武,明显敌意,让我不解,这么骂人,难道说阿武以前得罪过她?眼见丽阳怒形于色,我唯有闭口不说。不料她看了这模样,越发上火,道:“说话呀?哑吧啦!你不是挺会说的么?”

我摊了摊手,苦笑说道:“公主,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阿武的坏话?阿武已成了尼姑,怎么还有人这么记恨她?”

丽阳越发动了气性,脖颈扭着,说:“要别人说么,我是那种听人闲话的胚子?我来记恨她!好!这么说来是我派的杀手,我就是主谋,你去跟哥哥说,让她进来算我,算得倒我是我运气,我死好了,算不倒我,是她晦气!”

这话说重了,我听着不受,道:“公主,何必呢?这一早早的,生这么大气,说什么生死。”

“偏说死,又怎样,就死就死……”丽阳的小脸煞白,冲着我直嚷。

这样子似乎又不是为了阿武,倒是有点吃醋了。前晚一吻之意,不是闹情绪。我觉出了,说:“丽阳,你是不喜欢我跟阿武在一起?”

丽阳涨红了脸,两腮上如擦胭脂,说:“你喜欢跟谁,又关我甚事,才不是呢!我就是恨那小武,非杀了不可,你要是护着她,我连你也杀了。”

我摇了摇头,转过话题,说道:“那些刺客与萧侯有关,却不是你。”

丽阳面色变了,微微一惊,说道:“萧博侯!”

我点了点头,“淑妃可有到此?”

丽阳没说,只是已不象先前光火,这一来我就知定是淑妃过来说事,想让丽阳乱我阵脚,以调开我对阿武的注意,她好相机再次下手。只是不知道萧良娣对武媚的身世是否了解,萧良娣也曾师学杜娟院,但在百济却是跟的棋院,听说跟东瀛刀宗宫本半藏还学过小太刀,武功上应超过阿武,只是后宫嫔妃,高低深浅无从查考。

剑院负责皇室安全,对于后宫尤其看重,所有嫔妃均有资料,这就方便了我,知己知彼,是涉足武林的要素。虽然这样,有些地方还是不能调查全面,比如棋院,宫本半藏,离中原远,接触少,未能知根晓底。棋院并不是一家,而是分为二家,除去百济,高丽,新罗都有棋院,而且互不一统。东瀛更是隔海,如不是对方派遣唐使,怎知世有刀宗。

萧良娣醋海兴波,原没什么,可是就算不知莲花宝典和杨不败,后景却堪忧。只要逼近阿武,杨不败魔教法师,岂会置女儿不理?想到此,再也站不住,对丽阳说道:“我去了,这会儿事多,荆王事变,魔教又乘乱而来……”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便退,丽阳又生了气,喝道:“你敢走!”

我瞧了瞧她,叹了口气,说道:“阿阳,你我也算得青梅竹马,只是你贵为公主,以我的身份,就算靠了我娘,也不会……你知啦,陛下有意在国公后辈选人。”

丽阳咬着嘴唇,跺脚说道:“嚼舌的小子,谁跟你青梅了,呸!”又红了脸,“你只想着别人,我以后学文成姐姐,远远走开,省得让人讨厌。”说着她眼圈儿湿了,和番怕是她最不想的事。

见丽阳伤情,念着高阳姐姐新丧,我不好就撇开了,停住安慰道:“大唐如今不比当初,突厥东西不能顾,吐蕃亲厚,高丽一分为三,哪里用得着公主和番。”

丽阳以罗帕遮面,说道:“世事难料,你就能说准?要真准了,你便是李淳风一流。”

我笑了,靠近说道:“做什么,好好的,这就哭了?”伸手去揭她罗帕,忽听外面有女子格格笑道:“是谁呀,把我们的金枝玉叶惹伤心了?”听那语气口音,好象是萧淑妃。我心里格登一下,这女人竟找上门来了,伸手揭帕的动作做罢,缩手回身,来迎这不速之客。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21.大明宫阙.舞马赏刀.在水一方

萧良娣一身宫装,低襟下的胸脯雪白粉嫩,钗环摇曳,缓步走进。她的脸是瓜子型的,眉毛照例是剃得极细,上贴二片纯金贴花。而眉下的眼睛纯净如水,这使她整个人变的圣洁,全不象个玩耍阴谋,指使刺客杀人的河东狮。

望了一眼后,我再次提出告退,这一次丽阳没有拦我,倒是萧良娣说道:“慢着些,前日我新得了东瀛遣唐使的武士刀,云都尉家学渊博,可有兴趣一观?”她这是借故找我,必有事跟我说,不去不知。而此次遣唐使弥月天药师号称迎风一刀斩,带来的武士刀必是国内精品,见识一下不无受益。

“好。”我点了点头,丽阳在一边说:“我也去。”

萧淑妃微笑了下,说道:“丽妹妹当然要去,我那儿还有新训的东罗马舞马,新制的希腊美神像。”

丽阳高兴起来,这公主对马和雕塑有极大的爱好,而生活在长安,则正好满足了猎奇。大唐京都是当时万国的中心,什么没见过?又什么没经历过?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不同国家的遣唐使团一批批的到来,带来了许多优秀青年,留学大唐最高学府国子监,来学习长安的繁荣富强,同时也带来了各国富丽的贡品。人们因着追求这些那时梦寐以求的荣耀,使得唐都长安聚集了所有世界的珍宝,并成为灿烂的文明之星。

作为人类亲密的伙伴,舞马是马匹在社会生活应用中最有特色的一种。舞马主要来自出产良马的域外草原地区,而马舞艺术也伴随舞马传播进来,并在中原地区发扬光大。到了本朝大唐,朝廷对舞马的训练和管理形成了一套比较完善的制度,而舞马艺术也达到了鼎盛时期。

所谓舞马,是指用于舞蹈的马匹。由于要胜任这种艺术性极强的表演活动,舞马必须品质优良,合乎其特有的标准和要求。

一是体形健美,外貌奇特,观赏性强。三国时曹植得到的紫骍舞马,称它“形法应图”,南梁张率则描绘所见的吐谷浑舞马“有竒貌絶力”。可见舞马有别于常用代步的马类,这样的马也就极少见。

二是动作协调能力强,且能解人语,善知音节。曹植的舞马“善持头尾”;张率所见舞马则“能拜善舞”。因此,舞马难以从体质驽劣的中原土产马中选出,而主要来自域外一些出产良马的草原地区。

萧良娣命人带来观赏的舞马,来自大秦,也既罗马和东罗马帝国的良种。罗马拜占庭因在波斯湾以西,又号称“海西国”。该国地域广阔,出产良马,俗有大秦马能解人语之说。

我瞧了瞧新得的舞马,毛色雪白,身披彩纹花绣的衣服,颈悬金光灿烂的铃铛,马鬃则用珍珠美玉加以装饰,极尽其富丽之态。问道:“可取了马名?”

萧良娣摇了摇头,“还未取名。”转向丽阳,“妹妹取一个吧。”

丽阳上上下下观赏着,拍手说道:“好漂亮的马儿。”歪了头想了想,“叫芦雪。怎样?”

萧良娣称赞道:“好名字,就叫卢雪。”说着话,又抬手示意,宫女将马旁用布遮掩的一块东西掀起,露出尊石像。这是个异国美女像,雕刻精湛,肌体细腻,面容光滑,五官秀美,给人以赏心悦目的美感。

丽阳看了,喜道:“好美的人。”又叹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儿么?”

萧良娣笑道:“这是根据真人雕塑,她的名字叫海伦,是特洛伊王国的王后。”说着,便命宫女牵马下去,开始表演。

随着音乐的奏响,绚丽的马舞展现起来。丽阳很快沉浸入一种愉悦,萧良娣这时才以目相视,站起来引我进入后殿偏室。这个时候,真正的好戏才算上演,马舞和海伦像不过是一把刀的陪衬。艺术,毕竟不能同武力相等。所有外表华丽的东西,在强悍的破坏力下,总是化为乌有。

宫帏的塌上,对放着两张茶几,纹理古朴。几上放着茶壶茶具,屋子正中的刀架上,托着柄式样别具一格的短刀。

萧良娣缓步走近摆着小炉的茶几,缓缓坐下,伸手请我坐了另一张,回过手点起了小炉的炭火,沏起新茶。我端坐几后,目注那刀,对萧良娣道:“这可是小太刀么?”

日本武士刀,只有小太刀是短刀,且并不常用。武士刀佩有三柄,二柄一长中短,最后一柄仍是切腹。小太刀并不是主刀,但在宫本半藏这种宗师级手上,是长是短并没有分别。

萧良娣微微笑着,放下茶壶,从对面的几后移过,将刀抓起,纤纤五指握着刀柄,说:“正是。我跟从宫本先生习的便是此器,小太刀刀身秀丽狭短,更方便于女子,所以这路刀法向来是女人学的多。”

“弥月天药师同宫本半藏相比,那个更好?”我望着那刀,沉思着问。

“如萤之于皓月。”

我微微颔首,又说:“娘娘在棋院,棋宗剑术比之刀宗,又如何?”

萧良娣说:“剑与刀,是不一样的,但我在棋院要久,所以仍旧要说剑为上。”她说着带刀转回茶几,放下刀,端起几上的茶壶,接着演绎茶道。纤指变幻,态若修仙。

茶香徐徐,静了一阵,听萧妃说道:“鹰七小先生,阿武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插手?”

来了来了,虽料萧良娣必有此问,但这样直入直出,还是让我惊奇。

“娘娘万金之躯,又何必与出家人念旧?还是放手了吧。”我避而不答,反问道。

萧良娣面容平静,说:“是陛下念念不忘,我与王思灵慧,不过是斩断尘缘而已。”

我微惊,王思灵慧,便是王皇后。这内里还有唐后,事情严重了。但到此不能退步,就算真有皇后,也顾不得了,“陛下知道了,会怎样?”

萧良娣道:“胆大妄为,以你为最。”

“怎及得上娘娘。”我针锋相对。

萧良娣不怒反笑,“小先生可是自思宫内无处没有鹰门高手,所以不惧么?”她说着,端壶将壶嘴向我,手捏处,水似细柱,横空注入我面前砂器。

“不敢。”我行礼相谢,便于这时,刀光一闪,杀气滂沱。宫本小太刀法,已然发动。借着那茶,寒芒激水,如珠落玉盘。

我急仰身,手捏剑诀,躲避刀锋。耳边听萧良娣悠悠说道:“要看我这把小太刀,当以身相试,不试刀法,怎知其锋?”口中说话,手上不慢,一字一刀,刀锋逼喉,冷雪凝霜。而我则运用“流水诀”身法,辗转反侧于刀丛。流水诀是我娘的身法,可以在小范围避凶。母亲天姿绝慧,这套身法使起来秀丽曼妙,脚步不动,专以身姿手指闪避招架。

袍袖挥洒,衣带飘飘间,耳闻萧良娣在我身边,赞叹低呤:“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曲“在水一方”,正是“流水诀”的要意。只是身法虽妙,但那刀光,却始终不能抛离方寸,围着我苦苦相逼。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22:大明宫阙.快意刀锋胜似雪.红颜一怒

萧良娣宫本小太刀法达到的水准,使我吃惊,完全出乎意料。照此看来,她的武功比之武媚高了十倍有余。跟她接手不过片刻,却已险象环生。而且刀刀指向喉部,大约是知道我身着软猬甲,所以直截要害。

“流水诀”身法绝妙,武林皆知,萧良娣吟咏“在水一方”,这首李延年的好曲,是我娘初创此法的原意。身法一成,就与弥风派教席门客“月夜凤舞”南宫明比试,击败南宫家绝技“凤舞九天”身法,当时就是吟唱了此诗,从那时起“流水诀”名扬四海。萧良娣虽在百济,也早耳闻此诀大名,一见我使出这身法,明秀绝伦,立知是流水诀,赞叹之下,便吟了这诗。萧良娣嗓音柔美,漫漫吟来,纤手间刀光森森,和我近身搏击。而我身姿重幻,闪挡灵巧,十指挑拨,弹动的那刀流光彩照,二相辉映,竟有种说不出的明丽动人,妩媚风华。

我却经受不起,“流水诀”一变,使“指尖桃花”,这式不再一味闪避招架,是进手招术。右手五指揉转,铮的一声,小太刀停在了颈间,被我两指紧紧夹住。这次由于我早戴上了陆玉沉赠送的指套,没有象上次那样受伤。心下暗暗感激二师姐的体贴入微,如不是它,流水诀中的指功便不能施的这样自如洒脱,说不定一上手就为小太刀划破流血。

小太刀受阻,萧良娣并不回夺,握刀停滞不动,说道:“好身法,好指法!小先生深得父母真传。”

我捏着刀锋,不敢放手,左手剑诀不撤,道:“娘娘的刀法果然不同,宫本小太刀,好生了得。”又道:“其实要看刀法,不必饶娘娘亲手,派个下人便是。”这句言下之意,就是杀人何用堂堂大唐贵妃?

萧良娣目注我手指,微微一笑,说道:“宫帏深似海,有些事是不能靠别人的。而且我久不舞刀,今日能得剑院小宗主指教,不胜手痒,让小先生受惊了。”松手放了小太刀,[奇·书·网-整.理'提.供]向后一坐,似一片云彩,着地滑出,退到茶几边,“此刀仍东瀛名将所佩,你看怎样?”

我坐正身躯,转过刀柄,伸右手握了,横刃细观,“好刀!”二字脱口而出。随后挥刀一掷,从萧良娣脸侧飞过,准准插进她后面茶几上摆的刀鞘。嚓的一声后,刀锋消逝。

萧良娣面不改容,对适才一刀视而不见,只盯着我,默不作声。几根发丝从她耳际垂落,慢慢下坠,还未到地,突然我面前几上“咯咯”轻响,茶碗开裂,一分为二,水花四溅。紧接着,茶几成几何分割,崩塌于地。

刀锋一快如斯,让我眉头上扬,吸了口冷气,一拍手,忍不住又道:“好刀!”

萧良娣默然片刻,方说道:“小先生既喜欢,这刀就送你。只是……”她说着顿了顿,“要请你答应一件事。”

我袖手端坐,道:“什么事?”

“不要再管阿武的闲事。”

我摇了摇头,“娘娘还是这样执迷不悟,为何定要置阿武于死地?”

萧良娣道:“你可知阿武是什么人?只要她入宫,其祸不小。”

我“哦”了一声,再问:“阿武只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又怎么了?”一面说,一面暗想:糟糕,她知道了阿武的底细。

“阿武是魔教传人,阿修罗氏。”

萧良娣的这个说法,又出人意料,到现在阿武已被人按了三种罪孽,一种是星宿派,认为她是女祸,主天下大乱。一种是杜鹃院,证明她是魔教法师杨不败之女。最后一种就是萧良娣此刻说的,指认她就是魔教传人,阿修罗氏。无任是那一种,都构成阿武可杀,必杀的理由。

“娘娘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这个消息?”我一脸不信。

萧良娣以手抚发,缓缓说道:“这事就象刚才的挥刀一掷,我知你必不伤我一样,千真万确。你不信也不行,只因这话是王思灵慧告诉我的。”

我怔了怔,“东宫说这话,可有根据?”同时对萧良娣临危不惧,面对刀兵不避,暗生敬意,这女人真是不可小窥。我虽无意杀她,但为情势所逼,可能的伤害就不一定了。

“慈航斋说的话,向不胡闹。”萧良娣冷下脸,责难之意不言而喻。

我一时无言,萧良娣又一次抬出唐后,让我没办法辩驳。王思灵慧,慈航斋门下,师学谢小俞。是自平阳公主后,又一个出身权贵的慈航斋弟子。而做为大唐皇后,她又是绝无仅有的。可是如果慈航斋认定阿武是魔教传人阿修罗氏,那么当初推荐阿武入杜鹃院选秀的,又是谁?还不就是慈航斋!这当中不是有人说谎,那就是慈航斋自相矛盾,自打嘴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哼,可笑!”我终是不能缩头,这时做乌龟,也太迟了,“娘娘一口一个王思灵慧,我却怎知这话是否皇后娘娘所说?而且,娘娘始终认定阿武会再次入宫,这话也说得好生武断。”

“陛下到如今不忘情,阿武入宫只是迟早的事,除非……”萧良娣说到这没有说下去,我忍不住问:“除非怎样?”

“除非你保证她不入宫。”

“我……”我这下又呆了,“这话怎么说起?我怎么保证?”

萧良娣微微一笑,“这就要小先生努力了,你怎么做是你的事,但小先生既要英雄救美,这事就应承了吧。”

咦咦咦,这事怎么这样了?我一点也没想到要阻碍阿武入宫,可是萧良娣为什么会提起,如果这是一种退步,以她的身分,似乎有点不对,好象她怕了我似的。她老公是大唐皇帝,我娘其实是她下属,她不必这么低三下四,要我来做什么保证?

萧良娣眠着嘴,笑意盈盈,款款站起,“好了,丽阳公主怕是等急了,我们出去吧,再不去,怕是要打进来了。”接着这话,屋外丽阳的叫嚷声传了过来:“阿聪,阿聪,你在哪?快出来!……死奴才,滚开,拦着人家做什么?”然后是一阵杂乱脚步,一阵鬼哭狼嚎,很明显是丽阳公主不爽,拳脚动粗,让淑妃的宫女们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才实学的野蛮。

我有些一头雾水,跟着站起来,门就在这时“嘭”的一下倒了,丽阳满脸怒意中带着怛心,一脚踢进,看到了我,方舒了口气,说:“阿聪,我烦了,送我回宫。”

萧良娣笑道:“妹妹急了,云都尉不过是来观赏我新得的小太刀。没事的,怎么?怕我吃了他!”

丽阳通红了脸,瞪了一眼萧良娣,拉了我便走出淑妃宫。我跟着丽阳,心下却在想着萧良娣的销魂笑容,那背后有着什么样的迷团?

白雪少年/朦胧剑客 23.大明宫阙.宫里宫外.疑海起涌

辞了丽阳,我带着满腹疑问回到剑院,有心想向父母请教,但这事又不好说。我与阿武的交往,从不对母亲说起,而且事关私情,还不是我的,未能得到阿武同意前,怎能随意泄露。

当晚没有睡好,到了天明时份,狄仁杰来了,打断了我的晨练。我收剑问道:“狄五哥,这么早,有事?”

“秦二哥在白马寺,听说云兄弟近日得了一柄好刀,特来相请。”狄仁杰满面春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