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拐个小伞撑一撑》》 · 烤米 · 2026-07-26
《拐个小伞撑一撑》
作者: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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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云伞
云老爷子是路甲村附近出了名的巧手工匠,尤以做伞见长,膝下一对双生子,名唤云伞云扇,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之意,希望两个孩子日后心想事成。但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这日,云伞坐在自家堂屋里削着竹子做伞骨,身边竹子、桐油、做的半成的伞,纸笔和各色颜料堆了一地,正经像个作坊模样。外面天空灰暗,隐隐的传来雷声,云伞抬头看了看天,想着还好把晒着的竹条都收了,不然可就白忙。
门外疯跑过一群刚从私塾出来的孩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与云伞相仿,顶着书本嘻嘻哈哈的,喊着下雨了下雨了快回家,有几个云伞还认得,想当年一起念书的时候……
云伞心里叹了口气,又低下头来将竹条一根一根的削得均匀。
云伞削的认真,并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那人的身影拢住了他,才觉得天阴的奇怪,略抬了视线,只见淡青的长衫下,一双黑色的布鞋干干净净,那人笑着唤他:“小伞……”
“墨临兄……”云伞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相迎。
佟墨临笑着说:“眼看就要下雨,我来买把伞用用。”
云伞想了一下:“何必总要佟兄破费,伞我借你,明日还来就是了。”
佟墨临却走到墙边,在做好的成品中自顾自的挑着:“伞用过,你怎么卖的出价钱,倒显得我太不厚道了。”
云伞见墨临已经挑了一把拿在手上,也不好再推脱,只说:“那还是只给个本钱,多的就算了。”
墨临没有管他说什么,将伞撑开,乐了:“这梅花画的真是不错……”
云伞略有尴尬:“不正是墨临兄上次来画的……”
墨临看了其他几把成伞,都是白的,问:“教了你,怎么不画?”
云伞笑:“我哪有墨临兄的本事,本来干净的一把伞能卖三十文,被我一画只能卖十文了……”
墨临听了大笑:“不至于不至于。”说着提起笔来,沾了墨汁,拿过地上刚糊好伞面待干的一把,边画边讲给云伞听:“今天先生教的是竹子,主干出枝,可从下往上,也可从上往下,一般一杆以蘸一次墨为宜,竹子小枝的生长规律是‘互生’,切不可画成‘对生’和‘轮生’……”
云伞脑中认真记着,指头偷偷在空中勾画,学着墨临的笔法。
外面已经绵绵的下起细雨,守在外面的几个同窗也有些呆不住了,纷纷催促墨临快些。
墨临笑着又添上几笔,才喊道马上就来,然后掏出铜板,数也没数的堆在桌上,说了声告辞,拿了伞就走。
云伞默默的收着铜板,听离开的一群还在说着。
“他做的伞你也敢撑?”
“他爹就是逛窑子得了花柳病死了,弟弟受不了穷也跑了,又摊上个病妈……”
“他早晚也是一路货色……”
最后是墨临的声音:“等会雨大了,你们都别挤进来。”
于是一阵哀号。
雨淅沥沥的下着,盖过了那些嘈杂远去的人声,云伞又坐好,重新拿起竹子和刀,一下一下的削着。
早年爹还在的时候,家里还算富足,也将他与弟弟送去学堂念过几天书,指望他们能光宗耀祖,不要再做这卖手艺的苦活,没想到好景不长,爹的身体出了变故,所有的钱都治病花光了,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自然也就没人再供他念书,还落了个不干不净的名声,想搬家又有个动不得的娘,于是街里街坊说的好的坏的,都是要听。
好在还有一门做伞手艺,吃不饱饿不死,只盼着天天都能下雨。
佟墨临算是村里少有的书香门地,家里据说是出过举人的,读书写字都学的特别早,脑子也灵活,以往一起念书的时候,教过他许多,大家都说佟公子将来是要做状元的,言语里似乎都对他提点着,别忘了他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跟未来的状元爷称兄道弟的。
但墨临似乎并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对他一直不错,下雨没带伞的时候,通常都会顺路来买一把,照顾他的生意,偶尔被家仆追着送伞过来,也要在他面前撑着给他看过。时间长了云伞也挺不好意思,墨临家里有些京里捎来的雨伞,都从没见他拿过,而自己做伞的手艺,真算不得好,能用而已,被墨临这样对待,云伞觉得书里说的那些君子之交,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也黑了,云伞已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又舍不得点灯,干脆收拾了身边的种种,打算关了院门回去睡觉。还没出堂屋,就见门前慢慢走过一人,浑身上下都是湿透,不知在雨中呆了多久,发髻也是散开的,长长的批在肩上,衣衫却是华丽,一眼看过去,不知是男是女……
云伞愣住了,书里面,才子佳人的风流事,他还是朦胧的知道一些,平时也只敢偷偷想想而已,不知为什么,这会他却生出勇气,也许是因为天空阴暗,容得下他一点点放肆的心情……
云伞随手就拿了把伞冲出去,撑在那人头上,才发现对方比他略高一些,于是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满意。那人抬起头来,是他从没见过的漂亮,但脸上却有些伤痕,似乎是指甲抓的,红红的几道带着血迹。那人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几绺湿渌渌的发粘在嘴边,嘴唇淡淡的漾着水色。
云伞的脸腾的红了,脑中只剩下才子佳人才子佳人跟着心跳扑通扑通的念叨。
“你有事吗?”那人冷冰冰的问。
“……伞……给你……”云伞慌乱的将伞塞进那人手中,与自己长期做工磨的起茧的手不同,那人的手……嫩嫩的……
“……谢谢……”那人握住伞,脸上满是莫名。
云伞正奇怪这姑娘的嗓音怎么这样低,头上的雨点却是噼里啪啦砸下来了。
两人都抬头看,见伞已经被雨浸透,连带着伞上的墨水,乌黑的滴落下来,正是伞外大雨伞内小雨,而且还是黑的雨……
云伞恍然大悟,自己拿的是刚才墨临画的那把,还没来得及刷桐油,雨水冲刷下哪还看得出竹子的形状……
墨水已经溶进那人的衣服“原来你是要看我笑话……”对面那人怒气大发,漂亮的眉拧着,眼中要冒出火来,拢了一把头发,撸起袖子做出要打架的姿势。
“我……我不是……”云伞笨拙的辩解着,什么才子佳人,云伞心中叫苦,以后再也不敢肖想这些了,自己当然不是才子,对面这个,也肯定不是佳人,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女佳人……
那人却不饶他,上来一拳就给他封了眼。
云伞被打得退了几步,连忙摆手说:“我……不认识你,怎会要看你笑话……”
“你在这村里住着,会不认识我?”那人追上来,抬手又是一拳,手是嫩嫩的,打起人来却有劲……
“我……我当真不认识你……”云伞被打怕了,趿拉着鞋要跑回屋去,那人仍是追着,追到堂屋里,却不动了,仔细看着房里的东西。
云伞手抓着门,打算他一靠近就缩回里屋,只是吵了娘睡觉,还是不好,既然表错情了,还是好好劝他走吧。
“原来你是做伞的……那个……”那人说,中间似乎省略了满多。
云伞点点头,小心的看着他。
“那也难怪你不认得,我住村东头。”那人又拢了拢头发,有些自豪的说。
云伞知道东面住的都是村里有钱的几个大户,势力眼得很,自己是不会随便到那附近叫卖,没见过也是正常……
知道这人开罪不得,云伞小声说:“我的伞是忘记上桐油,对不住公子了……”
那人见他道歉,消了火,问他:“你为何要给我撑伞……”
云伞想,总不能说是贪图你的美色,又小小声的说:“看你……满可怜的……”
那人一愣,眉毛又拧了起来:“你?看我可怜?”
云伞怕他又要打过来,缩成了一团:“天色已晚,公子快回家吧。”
“家?哼……”那人一扭头,湿润的发甩出些水珠,看见桌上还摆着纸笔。“怎么不点灯?这么暗。”
云伞不想惹他这公子脾气,端出油灯来给他点上。
那人这才看清云伞的模样,尖瘦的脸庞,显得眼睛很大,眼圈挂着淤青,嘴唇是薄薄的。经常在街上叫卖,却没有晒黑,只是有些小雀斑,胳膊腿都瘦的竹枝一样,十分营养不良。
“借你纸笔一用。”那人并没等云伞答应就已开始写了,刷刷点点很有气势,靠近灯下,才发现那人洁白的手臂上,是一条一条的红印,似乎被什么抽过。云伞好奇的凑过去看,字纤美秀丽,一下写了好多行,内容云伞并不太认得,只看明白落款里三字中的两字——南竹。
南竹将字仔细看了两遍,放在一边待干,问云伞:“你明日有事么?”
云伞说:“卖伞。”
南竹说:“不要卖了,陪我去县衙打官司。”
云伞说:“哦。”过了一会反应过来:“啊?”
二.尹南竹
第二天,云伞安置好了自己娘,用扁担挑了伞,就跟南竹往县城里去了。
路甲村其实离保德县并不太远,交通便利,所以人口也算兴旺,村中几个财主,以尹家为首。尹老爷早年花银子捐了个员外,在村里村外都是有身份的人,谁见了都要叫上一声员外爷。大老婆给他产下一子,名唤北松,但还没等儿子长大成人,就撒手人寰。隔了多年尹员外续娶了一房,是个正当红的小戏子,又生下一个儿子,起名南竹,小戏子没几年就受不了这村子里的寂寞,卷了些钱跑了。
尹南竹却是打小就随了母亲的相貌,又学了母亲的一张甜嘴,哄得尹员外心花怒放,时间久了倒不太记恨他母亲那些事。何况尹员外老来得子,对小南竹是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宠着惯着溺爱的不得了,结果养得南竹岁数越大,性格就越发扭曲起来。北松看着南竹得宠当然不是滋味,何况未来分家产,这小兔崽子要占去一半。
但分家产的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尹员外这边刚一咽气,北松那边就盘算着,怎么能少分那小兔崽子一些,北松媳妇却是个不饶人的货,捶了北松一顿,分什么?赶出去不就完了。北松恍然大悟,两口子伙同几个家丁,连打带骂就将南竹赶出来了,还到处散播说南竹不是尹员外亲生的,看他长相就知道了。
好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南竹心中难免有些感叹。
“你……你要打什么官司啊……”云伞见南竹发呆,小声问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南竹撇下一句。
“……”云伞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土块,不吭声了。隐约察觉到南竹是个落魄公子,云伞心中有些不自觉的幸灾乐祸。而且南竹现在有求与他,叫他觉得自己又能直起身子做人了。有钱人……有什么了不起……
你现在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就该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云伞也只敢在自己心里大声喊着。
又想,自己也曾是在蜜罐里泡过的人,一下被揪出来,告诉你什么都没有了,那份失落真是言语难以表达。看着南竹穿着自己的粗布衣服,简单盘了个发髻,细皮嫩肉的手脚露在外面,还有那好看的脸……
云伞觉得这样漂亮的人难免也会沦落成自己这般平庸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是开心,还是难过……
怪可惜的……
“你叫什么名?”也许是路上太无聊了,南竹开口说。
“云伞……”他小心的说。
“云伞?哪个伞?”
“就是伞的伞……”云伞轻晃了晃扁担,两边挂着的雨伞摇动着。
“……”南竹捏了下巴,仔细的看着他:“你把扁担放下。”
云伞乖乖听话。
“胳膊伸直,向两侧张开,腿抬起来一只。”南竹命令着。
云伞单脚站着有些不稳,左右蹦了蹦
南竹说:“腿再高些,把脚横着放平。”
云伞站得更费力,身子扭着摆出奇怪的姿势:“干什么呀?”
“当真像个伞字。” 南竹低笑着走了。
“……”云伞无言的放下脚,心中喊着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然后抗起扁担追上去:“伞字才不是这么写呢!里面还有四个人……”
南竹说:“确实笑死个人……”
云伞吃瘪:“南竹……南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揶揄他的办法,恨恨的说:“南竹也不是什么好名……”
南竹说:“看不出来,你一个破卖伞的,还真认得几个字。”
云伞不理他:“我以前有上过私塾。”
南竹略带傲慢:“穷人才上私塾,我家都是请先生来教的……”
云伞撇嘴,那你现在这是怎样怎样?
静了一会,南竹似乎是叹了口气:“我叫尹南竹。”
听他姓尹,云伞也吓了一跳,尹家闹分家的事村子里早已传开。
“哦……”原来他也是个没了爹的孩子,而且还没娘……
云伞觉得自己虽然没了爹,好歹娘还是有的,于是幸灾乐祸少了一些,更同情南竹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他小声的说,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一路再就无话,两人走了个把时辰到了保德县,一进县城看到热闹的集市,云伞就习惯性的吆喝起来。
就说不要做买卖了,这点时间都不放过。南竹嫌他太吵,走到一边打听衙门在哪里,确定了方向回过头来喊:“云伞!”
见云伞正笑眯眯的蹲在一边数着手中的铜钱呢。
“云伞……”他又喊。
云伞左手数完一遍,放到右手又数一遍。
“卖伞的!!”南竹叫道。
“来了来了!!”云伞赶紧把铜钱一收,挑起扁担到处找着主顾:“哪呢哪呢?”
南竹黑着脸招了招手:“这里。”
云伞挺开心的跑到他身边:“县城里的人真有钱,我开五十文,他们都不还价的,要是村里他们都要砍到三十才肯买,以后要常到县里来……”
南竹不理会他的兴奋,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穿越层层人群,到了衙门口,门外两个威武的石狮子,后面是红色的木栅栏,栅栏里两个衙役在大门的左右两侧站正,身后的角落里一面红漆登闻鼓,飞扬的房檐下是一块黑匾,上面刻着镏金的四个大字——保德县署。
南竹说:“你去引开那两个衙役,我好击鼓鸣怨。”
云伞说:“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让你敲一下不就完了。”
南竹敲他的头:“那鼓是不让随便敲的,敲了老爷就要升堂,衙役会拦着。”
云伞说:“哦……”
南竹说:“你就去吧,大不了被揍一顿。”
云伞:“……”
“快去。”南竹将云伞推了出去。
……到底是干嘛要帮他呢?
云伞别别扭扭的走到俩衙役面前:“老爷……买伞吧……”
“走走走,一边卖去!!”俩衙役一个挥手,另一个推了云伞一把。
“……”云伞默默退了下来,回头看看南竹正瞪着他。
云伞咬了咬牙,又凑合过去:“老爷,这地方是卖什么的呀?”
“卖什么?”俩衙役看他大眼溜精,长的有意思,就逗他:“你想买什么呀?”
云伞慢慢说道:“买点葱……买点蒜……买点油……买点面……买点老醋白糖……买点茶叶鸡蛋……”
“喝!他还一套一套的!”衙役指着匾对他说:“看清楚了!这是县衙门,不是油盐店!”
“……你骗人……县衙门是仨字,那是四个字……”云伞还是慢吞吞的。
“我抽你信吗?”衙役抬手就要打。
云伞闭紧了眼睛等着挨揍,那边大鼓却已经响了,两个衙役赶紧回过头去捉南竹。南竹不躲也不藏,任两个衙役呼喊着按住押进府去,衙门里面敲起了梆子,又跑出来些衙役把住门,怕一会围观的众人靠近,云伞目瞪口呆,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一会衙役又折回来一个,拎了云伞进去了:“你也别想跑……”
云伞这才想起来,他刚才似乎该跑的……
云伞跪在南竹身边,两边喊过威武,县官老爷升堂,衙门外聚满了人。
老爷简单问了情况,南竹把状纸呈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个十来岁孩子的谈吐,云伞听着也不由得佩服。县大老爷知道尹家颇有些势力,来了兴致,听完也是义愤填膺:“本官必会还你个公道,速速将那夫妇二人带来受审!!”
不久,快马带回尹北松夫妇,跪在堂前另一侧,夫妻俩满不在乎的样子,云伞偷偷挪了挪跪麻了的膝盖,南竹却一动不动,小心应对周围突然改变的气氛。
师爷不着痕迹在袖子里做了什么手势,县官抿起了小胡子,南竹知道这是哥哥使上钱了。
县官没再问南竹什么问题,倒是跟北松三言两语,就把南竹不是尹老爷亲生给扯出来了。于是吹胡子瞪眼:“尹家养育你多年已是有恩,如今又蹦出来要分家产。”师爷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南竹,等着他出价钱。
南竹心一横,暗里伸出两根指头一晃,县官老爷这才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民确是家父亲生……”南竹说着将上衣拉开,裤子扯到膝盖,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白皙的背上满是伤痕,手微微掩住私密处,张开了大腿,将腿根上殷红的一块给旁人看:“小民与家父有同样的胎记,大人可以验尸……”
“呀……”外面围观的众人惊呼,有带着小闺女来看的,都连忙捂住孩子的眼睛,几个大些的姑娘媳妇倒是发出了奇怪的“呦……”
南竹的手只挡严了对着外面的一侧,云伞这边却能看得清形状……
白嫩的手贴合那曲线,半遮在上面,指缝中似是透出来一些,似乎又不是,反而更引人遐想,云伞是第一次看到同性这样的裸 露,而且这样近,躲也躲不得,只觉得脸上很热,视线却转不开了……
县令勃然大怒:“谁准你在堂上脱衣服!!藐视本官!!”就要下令打。
南竹想,等你一句一句问到这里,不知要花多少银子,不如快些,又暗暗给师爷比画了个五,师爷赶紧过去劝老爷息怒。
北松两口子见事不好,也连忙给师爷使眼色,两边对着加价,可乐坏了县大老爷。北松还要再加,北松媳妇寻思过来,敢情最后留的这些家产,全都归了县大老爷了,连忙拉住北松,不吭声了。
见两边都安静了,县大老爷也赚了个盆满钵满,又派人去核对过尸体情况之后,得意洋洋的大笔一挥,宣道“尹南竹确是尹员外亲生,家产两个儿子一人一半,若有疑问尽可以再来,本官自会为你们做主……”
北松两口子脸色铁青,倒也认了。南竹松了一口气,心里算了算,家里的家产平分,再扣去许给县令的钱,剩余恐怕不多,所幸还有些房产,应该可以再卖上一笔,总要比什么都没有的强。奇Qīsuū.сom书官司虽然赢了,输的却是尹家……
可怜了父亲一生耕耘,最后都落到外人手中……
“裤子……”云伞小小声的提醒他,头是低低的,眼神还是胶着的。
南竹松了捂着的手,将裤子提起来,一瞬间云伞看了个全的,脸红红的总算是把脖子扭回去了……
三.佟墨临
佟墨临从私塾下学出来,见云伞正在门口转悠,云伞看他来了,开心的对他挥手。
墨临并不避讳旁人的眼光,笑着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云伞见旁人都绕着他走,也不好跟墨临太亲近,但眼角眉梢还是压不住喜色,欢快的说:“我有事要拜托墨临兄,能不能到我家坐一下?”
墨临叫了同路的同学到他家里送个信,说晚回去,然后就跟云伞一起走了。
云伞家离私塾并不远,一路上云伞都喜孜孜的,不知是在乐什么。
墨临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云伞却憋着笑不说,直到进了家门,再也忍不住了:“墨临兄知道尹家的事么?”
墨临微皱了眉:“小伞你这样,可是对尹员外大大的不敬……”
云伞赶紧摆手:“不是……我没有不敬……”说着还合掌拜了拜,口中念叨些什么,转过头来又说:“尹家两个少爷闹分家,如今家产一人一半,二少爷说村里住着憋气,搬到县城去了,当天就盘下好位置的商铺……”
墨临与他并没有客气,找了个椅子就坐:“小伞知道的好清楚……”
云伞张大了眼睛,喜悦的看他,手脚似乎不知道往哪放好:“然后你猜怎么着?”
墨临看他这滑稽样子,噗嗤笑了:“我猜不着……你快说吧。”
云伞说:“他说新铺子要从我这进货,以后我就不用到街上吆喝卖伞了,而且,卖的钱还要比以前多。”
云伞还在兴奋得叽里呱啦的说,墨临却纳闷了,小伞做伞只是马马虎虎能用,怎么好放到门店里卖……而且利润低微,明摆着是赔本的生意……
“他怎么会提到跟你进货?”墨临婉转的问。
“我帮他赢了分家的官司……”云伞拍着胸脯说:“南竹说,我对他有恩。”
原来如此……
墨临听云伞叫南竹叫得亲密,心里一丝异样,微笑说道:“小伞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不知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
云伞拿起一把伞给墨临看:“南竹嫌我做的伞都是白的,摆在店里太晦气,说好歹要弄点颜色……”
墨临明白了他的意思:“牡丹芍药什么的,我不也教过你了么……”
云伞窘迫的咬了下唇:“……我没墨临兄画的好么……”
墨临看他这样子,也不想捉弄他了,从边上拿了颜料仔细研磨着:“你呀,就是舍不得纸……你总也不练,哪能学得会呢?”
云伞尴尬的笑了笑,说:“辛苦墨临兄了,不如留下来吃晚饭吧……”
墨临正要拒绝,云伞却已经一溜烟跑到厨房去了。
云伞下了些面条,撒了一把菜叶,等水滚开了,打了一个鸡蛋卧在面里,又放了盐巴。做好盛出来一看,只有两碗,云伞想了想,舀了一碗面汤咕嘟咕嘟灌进肚子里,然后咬了咬牙,把装了鸡蛋的面碗送到墨临面前,另一碗送到楼上,伺候母亲吃了。
过了阵子,云伞端着空碗下楼来,见墨临还在磨颜料……五颜六色的碟盘一个一个摆好,面却一口也没动,已经泡得漫了出来。
云伞看了可惜:“墨临兄怎么不吃?”
墨临笑:“磨到一半停下就不好掌握颜色的浓淡了,等我都准备好了就吃。”
云伞把他忙着的东西抽走:“我来弄,你快吃吧。”
墨临其实并不饿,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放到嘴里,不算难吃。看着云伞蹲在地上头也不抬的忙着,细瘦的脖颈,微微看得到锁骨……
云伞和云扇第一天到私塾来念书穿的是淡蓝的衣服……
并不是粗布,还不错的料子,让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
其实那时的云伞也算不上特别的好看,只是还满顺眼,但两个同样顺眼的站在一起,就十分引人注意了,勾得他专心看书的眼睛也时不时向那兄弟俩飘去。
云伞比较安静,云扇却是坐不住的,时不时的偷着打搅一下这个,作弄一下那个……
先生却分不出他们,只认准了那抹在身后动来动去的浅蓝,抄起戒尺就打了云伞的手板。
“啊……”云伞张了张嘴,却没辩白些什么,委屈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
筷子在面里搅动几下,鸡蛋翻了上来,墨临一愣,明白他的心意。
“小伞……”墨临轻轻唤他。
“啊?”云伞抬起头来,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塞进他嘴里。“呜……”云伞抬起手来拨着筷子。
“吃掉……”墨临却用筷子将鸡蛋又向里捅了捅。
云伞的嘴塞的满满的,费力的嚼着,腮帮都鼓了起来,委屈的样子却让墨临会心笑了。
墨临帮他将空碗收好,白伞摆到桌上,拉开架势要开始画,云伞就蹲在墨临身边嚼啊嚼。
“过来……我教你……”墨临见他小猴一样巴在旁边看热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将他搂在怀中,用云伞的手提了笔,然后自己的手覆在外面。
“牡丹花因品种不同有单瓣重瓣之分,画要整体着眼局部入手找出花朵的概形。就比如说红牡丹,要用大羊毫,蘸白粉掺少量牡丹红,盘中调淡红,使笔尖笔肚笔根含适量淡红,笔尖蘸少许较浓的牡丹红……”墨临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云伞手中的毛笔蘸了颜色画下去,花瓣向上则笔尖朝下,笔根朝上,侧锋横卧,有时一笔有时两笔,深深浅浅画出花瓣,不多时便现出栩栩如生的花头。涮净了笔,笔尖蘸了些藤黄,厚厚的点在花蕊上。
云伞惊奇的看自己的手被拖着动来动去,竟也画的出这样的画,细心记着画法,注意力都集中在伞上,身体渐渐就在墨临的大腿坐实了,墨临左手撑住桌子,留出半个胸膛给他靠,继续说着:“叶发自花茎四周,为互生二回三出羽状复叶,有‘三叉九顶’之说。用墨或色均可,花青调藤黄成绿色……”
画到第二把时,云伞自己有了些想法,手上稍微敢用力气,墨临就由着他动,直到错的离谱的时候将笔转开,云伞知自己有些班门弄斧,又怯怯的不敢动了。墨临在他耳边鼓励:“刚才几笔画的不错……你再继续……”
云伞脸微微红了,拿笔沾了颜色继续画下去。
墨临边看他画边说:“尹南竹那人……你不要与他深交……”
云伞点头说哦,心里也觉得尹南竹阴晴不定,嘴又厉害,很不好惹的样子……
墨临说:“他……似乎是喜欢男人的……”
云伞的手一抖,还好墨临及时将笔提起,不然画就毁了。
云伞艰难的说:“喜欢……男人?”
墨临笑:“我也只是听说,与他并不熟。”
想起南竹,云伞的脸更红了,一只白嫩的手,下面半掩着的……
南竹的话,光凭一张脸应该也会吸引些好色之徒,但若说他也喜欢男人……
云伞对男人怎么喜欢男人没有概念,却莫名的觉得如果是南竹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恶心的,只是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喜欢男人……也不会看的上我呀……就是做生意么……”云伞笑着说。
公子再落魄,仍是公子,有着公子的脾气,公子的习性,公子的做派,怎么也不会变得跟他这个做伞的一国,何况还是个穷得快活不起的破做伞的,何况南竹也没真那么落魄……
对他从来就没有好气,又打又骂的……
“小伞觉得……男人喜欢男人的事……如何?”墨临在他耳边热热的说着,手又将笔塞回云伞手中,略干的笔尖沾了些颜色……
“……我……觉得还是不太好……” 云伞想了想说。
“……因为什么?”墨临问。
“……无后……”
“……”墨临静了阵子,笑着说:“也是……”
“小伞……怎么还不睡觉?”楼上的门轻响,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娘……你先睡觉,我这与墨临兄画伞呢,明天要送到县城里去……”云伞向楼上喊着。
“哦……墨临来了……”云伞娘缓缓的说。
“伯母,您要保重身体,小伞正要赚大钱呢,您就要跟着享福了……”墨临看着云伞,笑着对楼上说,云伞看他开心也是一笑,二人的视线胶着。
“……交给你我也放心了……”云伞娘不再说话,门也轻轻关上了。
?
云伞想着,娘下不了床已经有阵子了,这会怎么还能开门关门了呢?
又想,大概是风吹的吧。
墨临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催促道:“快些画完吧,我也该回家了。”
于是两人不再浪费时间,一把接一把的画着,重复的画面叫云伞有些倦,而且日夜赶工做出这些伞来,也真是累坏了。打个哈欠倚在墨临怀里,松了手腕任他拖着画了。
墨临专心画画并没管他,眼神有些复杂,似是在思考些什么,终于开口问道:“小伞……若是有后……喜欢男人就是好的么?”
墨临装得若无其事的等着答案,听到的却是轻轻的鼾声,低头一看,云伞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你……可真是……”墨临哭笑不得。
四.七彩
天光大亮,云伞惊呼着从床上蹦起来,冲到楼下,看到堂屋里一把一把画好的伞摆放的整齐,连装颜料的盘子碟子都收拾好了,松了一口气,想起大概是墨临将他抱上楼去又折回来把一切处理妥当的,心中十分温暖,琢磨着这批伞卖掉,一定要好好感谢墨临一回。
迅速的准备了早饭,送到娘跟前,云伞娘闭着眼睛似乎还在睡,云伞就没有打搅,将饭菜放在她手边,小声说:“我一会就到县城去,等我回来咱们就有钱了,好好给你看病。”
“恩……”云伞娘气若游丝的出了一声,满是皱纹的嘴角轻轻勾起。
“别忘记吃东西……”云伞向外走,还回头嘱咐着。
伞虽然画好了图案,但上桐油再待干还是要些时间,云伞仔细的用毛刷将伞面刷个均匀,然后就在边对着几把伞发呆,无聊的开始分辨哪个是自己画的哪个是墨临画的,但一把一把的看过去,竟都差不太多,于是心情有些愉快,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也就忽略了。
过了正午,云伞将伞收好挂到扁担上,赶紧向保德县城去了,想那日答应南竹是一大早就送来,这会到八成是要挨骂的了。
果然伞才送到柜上,就被南竹一巴掌扫了下去。
还好云伞提前在下面接着:“对不起……”
南竹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我若等你这东西开张,店都倒了。”
云伞看了看,门口还有鞭炮的碎屑,漆黑的新匾上刻的是红色的三个字,勉强只认得一个尹,店里卖的是五颜六色的布匹,还有些手绢之类的小东西,若是配上自己的油纸伞,确是很有些风韵。店里还是有些姑娘媳妇在挑东西,几个伙计正介绍着。又细看南竹手边的帐本,已经记了几行了,于是厚着脸皮笑道:“这不是买卖满好的么……”
“哼……”南竹从柜后出来,拿了把伞撑开,一撇嘴:“这画的是什么呀?”
“……牡丹……”云伞大气也不敢喘。
“我还不知这是牡丹?”南竹一瞪眼:“你画的?”
“不是……”云伞小心翼翼的说:“是请墨临兄画的……”
“墨临?什么玩意?”
云伞皱了眉头,稍微大声些:“就是佟家的公子,佟墨临……”
“哦……”南竹想起来一些:“佟家那书呆子啊……”
云伞心里憋气,墨临兄才不是书呆子……还是要陪着笑脸:“南竹你看如何?”
南竹不以为然:“与你这伞配起来正好,都是卖不上钱的货色……”
云伞绷起了嘴,默默走到角落,小声的嘀咕着还说要报恩呢,就这么报呀,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南竹抱着肩膀,看他能念叨出什么新花样来。
云伞嘟囔了半天,也不见南竹有什么反映,瞥了南竹一眼,南竹正拿了本什么书在那看……
“……”云伞气哼哼的走到他面前:“不用你了,我到街上卖去!”
南竹嗤笑一声合了书本:“好啊……”
“……”云伞心里气得跳脚,挑起扁担:“告辞了!”转身就出了铺子。
南竹笑着对店中伙计招了招手,将书揣在怀里,然后也跟着云伞出去了。
“卖伞!!卖伞!!”云伞在街上扯着嗓子喊着。
街上人看了他都躲着走,想这孩子是吃了火药怎的……
南竹远远的跟着,笑意盈盈,直看到街侧一间铺子,过去拉了云伞:“你走过了……”
云伞没料到他还跟着,这样一拖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南竹拖着他就进了那家店铺,老板似乎跟南竹认识的,见了南竹眉开眼笑:“尹老板来了?你订的东西刚刚到了……”
云伞还在挣扎:“你放开我!!我不用你报恩了!!”
南竹还是抓着他。
等店老板从柜下将东西拿出来,云伞张大了嘴,话都不会说了。
一叠七彩的棉纸由浅到深摞在一起,云伞用指头轻轻拈了拈最上面浅黄的一张,又厚实又有韧性,色彩十分艳丽。云伞一个颜色一个颜色的向下翻着,越看越是喜欢,当年也只见过爹做红白黑的三种伞,从没见过这么多颜色……
南竹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块银子放在柜上,店老板眉开眼笑的收了。云伞摸着棉纸幸福得不行,身边好象包围着粉红色的泡泡……
南竹啧了一声,将纸卷起来塞到他怀里:“回去了。”
云伞肩上抗着扁担,双手死死的抱住这一卷棉纸,跟在南竹身后一路飘回了南竹的店里。
南竹指着头上的牌匾说:“记住了,咱们这叫‘尹彩轩’,卖的是上讲究的东西,你那些不入流的货以后不许再往这送了。”
云伞还被幸福的泡泡围绕着,也不太在意南竹说了什么,迷迷糊糊的点头,只知道乐。
南竹白他一眼:“至于乐成这样么。”领着云伞进了内院:“你把现在的伞面都拆下来,换成新的重画图案,需要什么我叫伙计给你买来。”
云伞忙报了些画画的东西,还有桐油和糨糊,南竹便出去吩咐了。
云伞一把一把撑开了伞,仔细的拆着伞面,有点后悔当初粘那么结实了。但又舍不得将画弄坏,于是进展十分缓慢。南竹回来见他还在磨蹭,又是劈头盖脸一顿好训,三下五除二的将伞面都撕干净了,把云伞心疼的……
但新伞面一粘上,云伞又幸福得快晕倒了……
怎么会这么好看……
云伞捶地流泪。
“什么毛病……”南竹一脚将他踹了个狗啃屎,将重新裱好的伞拿到一边,一手端着调好钛白的小碟,一手提起笔,在伞上认真的画着。
玫红的伞衬的南竹的脸粉扑扑的,几丝头发垂在脸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着。
云伞继续给伞上面,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偷偷看南竹。
静下来真是满耐看的一个,怎么脾气一上来就全没了形象呢……
云伞将伞转了转,贴着另半面,默默想着,挺好的模样,干吗要去喜欢男人……
也不知他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你……有这么好看的纸,干吗不叫我直接用这纸做了拿过来,还要拆……”云伞问。
“……看你最好能做成什么样。”南竹看也没看他:“果然还真是不怎么样。”
“……”云伞气哼哼的转回头来,他要是肯做个哑巴,不知道要多招人喜欢了。
过了阵子,南竹唤他:“云伞,你过来看!”
云伞赶紧起身,凑了过去。
玫红的伞上,点点白色的小花,嫩黄的花心,又配上几片绿叶,格外娇媚秀气,倒是比伞上一大朵牡丹趣致多了,像是个值钱东西。
“如何?比那佟什么什么要厉害吧?”南竹用眼角瞥着云伞。
“恩……”云伞心有不甘,你这材料本身就比人家用的好么……
“早年我也是练过……”南竹嘴还不停,放下笔一弯身的工夫,胸前掉出一本书,摔开在两人脚边,南竹的手动了动,还是没去拣。
“?”云伞瞪大眼睛看着。
“……”南竹说:“……你继续吧,我过去前面……”
“啊?可是我不会画……”云伞为难的说。
南竹已经走远:“自己想办法!”
云伞抓耳挠腮:“要不继续画牡丹?”
“你敢!”南竹的声音远远传来,仍是不依不饶。
“自己想什么办法?”云伞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伸手将那书拣了起来,都是印好的图样,翻了翻,折了痕迹的那一页有些眼熟,于是放到伞边一对,八九不离十……
云伞无言,你描的就描的嘛,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云伞对着书又研究了半天,选了几个简单又文雅的图案画到各色的伞上,涂好了桐油,抗起扁担又到了前面,见南竹仍是坐在帐柜后面打着算盘,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都弄好了……等桐油干了就可以卖了……”云伞小声的说。
“恩……”南竹并不理他。
“纸我也带走了,还有书,下次直接送做好的过来……”
“恩……”
云伞说:“你……画的挺好的其实……”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比我好……”
南竹这才抬起头来:“比你好是当然!”
云伞傻乎乎的笑:“恩……”
“嘁……”南竹扔出半吊铜钱:“拿去吧,下次早些送过来。”
云伞吓了一跳,沉甸甸的拿在手里,粗略的算了下,一把伞大概给了百文左右,是他平日三倍的价钱。云伞从没一次拿过这么多现钱,手脚又不知该怎么放了。
南竹沉声说:“放好了,出门丢了我可不管。”
“哦……”云伞赶紧把钱揣到怀中,鼓囊囊的一团,然后双手抱了棉纸挡在胸前,就不那么明显。“那我走了……”云伞拿了一大堆东西出了门。
“你就这么走了?”南竹从帐柜里站起来。
“?”云伞回头。
“忘了什么?”
云伞说:“谢谢?”
“给我做个伞字……”南竹将胳膊肘支在台面上等着。
“……”云伞为难的皱起眉头,身上又是扁担又是纸卷,还有书和铜钱,双手张不开,只得抬起一只脚跳了两跳,堪比街上摆摊演杂耍的。
“哼……”南竹似是满意了,嘴角有了些笑意:“还是一副蠢样,走吧。”
“……”作弄他就那么有趣?……云伞撇了撇嘴,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走了个把时辰,终于到了家门前,云伞把东西都往堂屋里一扔,从怀里掏出铜钱,边往楼上跑还边喊:“娘我回来了,你快看呀……”铜钱在线绳上欢快的响着。
推开房门,屋里静静的,早上留的饭菜还是放在手边,一动都没动。
“娘?”
铜钱哗啦一声散在地上。
五.勾股
云伞娘的故去,在路甲村中也不过是一声叹息。
善意的恶意的闲言碎语,在那薄薄的棺材入土之后,随着对死者的些许敬畏,慢慢沉寂。
云伞披麻戴孝的跪在墓碑前,眼睛肿的像个桃子,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一边怀念着娘往日的慈爱,一边茫然于未来的孤单。
“小伞……”一个温热的怀抱包裹住他,给了他单薄的身子一些支撑。
“墨临……”云伞回过头去扑到墨临怀里,鼻涕眼泪蹭在墨临前胸,墨临并没有嫌弃,轻拍他的后背:“都哭出来就好了。”
等到云伞哭声渐止,墨临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忙活了这么久,你八成还没吃东西,我从家里带了些来。”
云伞摇头说吃不下,墨临却已拿了筷子夹好菜送到他嘴边:“那日伯母是交代我照顾你呢……”
云伞听了,眼泪又要掉,墨临把菜塞到他嘴里:“吃完再哭,也来的及……”
云伞擦擦眼泪,也吃不出什么滋味,嚼蜡一样,没等咽下去,墨临又塞了新的进来,搞得云伞的嘴总是鼓得像个包子,扭着眉毛又说不出话来,不多久食盒里的东西就下去了一半。墨临微微笑着:“多吃些,哭起来有力气……”
弄的云伞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吃好。
于是南竹来的时候,正看见云伞咬着墨临的筷子,墨临轻轻向外抽着,还说:“好了好了,不喂了,你就接着哭吧。”
“哼……”南竹冷笑一声。
云伞和墨临听到动静都回过头来,见南竹站在不远,身后还跟着一个店里的伙计。
云伞赶紧把东西都咽下去,抹着嘴巴介绍道:“墨临兄,这位就是尹家的二少爷,尹南竹。南竹,这位就是佟家的公子,佟墨林。”
墨临彬彬有礼,拱手道:“久仰大名。”
南竹却是阴阳怪气:“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墨临笑:“不知尹公子指的是……”
南竹说:“客套话而已,难道佟公子的久仰大名,会有其他意思么?”
墨临笑:“确是没有。”
云伞看看南竹,又看看墨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伙计从篮子里拿出纸钱递给南竹,南竹很虔诚的跪在墓碑前用树枝画了个圈,留了个缺口,然后将纸钱点了放进去,又一张一张向里送着,嘴里念念有词:“虽然未曾谋面,但你们母子二人确实与我有恩,伯母安心去吧,日后我自会多关照他,若伯母在天有灵,也请保佑我们……”
云伞跪在南竹身边,被火熏得眼睛热热的,不一会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下来了。
“不要哭。”南竹说。
云伞扁着嘴抽泣,看起来更是委屈。
“不哭出来,容易憋坏身子……”墨临在另一边绻起袖子给云伞擦着眼泪,轻声细语。
云伞顺势就偎到了墨临怀里。
“哼……”南竹又是一声冷笑,将剩下的几张纸钱都扔了下去。“等头七过了,你就随我搬到县城里,供货方便些,你也好换个环境。”南竹话虽是跟云伞说的,却并没看那抱在一起的二人,只是对着墓碑。
云伞愣愣的看着南竹,一时不知道如何反映。
墨临温和的笑了:“尹公子报恩真心实意,但也要考虑小伞的心情。”说着将云伞的头不软不硬的扳过来:“如今就要到秋闱,我也该准备动身到省里乡试,小伞可愿意做我的书童?与我一起去开开眼界?”
“啊?”小伞对着墨临眨巴眨巴眼睛,努力的理解他的话。
“书童……还真是个好差事……”南竹站起身来,扫了扫膝上的纸灰,不冷不热的说:“你愿意随他去,就去吧。”
墨临看着南竹:“小伞想要去哪,还是要他自己拿主意才是,旁人怎好强逼?”
南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
“……小伞,你可愿意?”墨临低头问云伞。
“我……我不想做书童……”云伞小小声的说。
“哈。”南竹笑了一声,略有得意。
墨临有些尴尬。
云伞又转向南竹:“我……也不要搬到县城……”
南竹:“……”脸色转变飞快。
云伞见状,又往墨临怀中躲了躲:“我……我要在这等弟弟回来……他要是找不到我,要担心的……”
南竹的眉毛拧了几拧,看的云伞心惊肉跳,暗想这要是墨临不在这,指不定他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了。
“……随便你。”南竹像是憋下一口气:“伞卖的不错,三天之后,我会叫人再来取。”
墨临一听也不太高兴:“哪有还在头七就逼着人做工的?尹公子不能不讲道理。”
南竹一甩袖子:“我是做买卖,不是做道理。有那个时间哭天抢地,不如想想以后怎么活下去。”
云伞算了算自己从南竹那拿的半吊钱,为发送娘亲基本也花了个干净,家中一把存伞没有,真要熬过头七,恐怕就要饿出一条人命。抿了抿嘴说:“知道了……”
南竹脸色缓和了些,转头对身边的伙计说着什么。
墨临轻拍云伞的肩膀:“这几天也不必太辛苦,我会常来看你……”
云伞说:“但是……南竹他……”
墨临一挑眉头:“是他欠了你,又不是你欠了他……”
云伞小声的嘀咕:“其实他对我……还是挺好的……”
“……”墨临微笑:“……那就好。”
南竹与伙计交代完了,又转向他们两人:“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告辞了。”
墨临拱手道:“那就要祝尹老板财运亨通……”
南竹漫不经心的摆摆手:“也祝佟公子金榜提名……”
云伞还猫在墨临怀中,看着南竹慢慢走远,总觉得他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是墨临并没有常来看云伞,倒是南竹的伙计天天来催货,顺手扔给他些吃的。
开始几天云伞还是常常哭,常常想娘亲,但一看到那伙计蹲在旁边,天天拉长着脸,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想到南竹那脾气,手上也不敢停下来,渐渐空荡荡的堂屋里又摆满了伞,云伞喜欢在上面画些什么就画些什么,疲倦的时候伸一伸懒腰,眼前满满的漂亮颜色,心情似乎也不那么灰暗了……
初遇南竹的时候,他也是父亲刚刚过世,又被兄嫂赶出来,倒不见他很伤心难过,好象满眼只有恨的……
又想,那时正是下着雨,天空暗淡,南竹就算哭了,他也看不出来……
这天,云伞在堂屋里给竹条钻孔,正是私塾下学的时候,于是常抬起头来看看。
哄笑而过的一群中,并没有墨临的身影,心中有些奇怪。
“啊!就是他!”不知怎的又跑回来一个,还拉着几名面生的孩子做看客。
“就是因为他,墨临兄才被家里吊起来打!!”认得他的那个对他比比画画。
“就他这模样,还想给人当书童呢……”旁边的几个交头接耳,声音却太大了。
云伞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因此连累了墨临兄却是实在过意不去,没想到墨临还真去跟家里说,他明明没答应的……
“如今墨临兄被家里禁足了,关在书房念书,都是你害的,不要脸……”
云伞没有理他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反正再难听的他都听过。
那几个孩子骂了一会也不见他还嘴,没意思起来,指着他的伞问:“你这破伞怎么卖呀?”
云伞硬气的说:“我这伞都是县城里订下的,不卖。”
几人见他说话,都愣了一愣,气哼哼的回道:“你就是想卖,我们还不想买呢!”
云伞说:“你们想买还买不起呢!”
“好啊,你这个臭小子……”几个孩子挽起袖子就要揍他。
“怎样!你们怎样!”云伞挥舞着做伞的刀子锥子,看起来是挺吓人的,几个孩子也不过是文弱的书生仗着人多做做样子,并没有胆子上前,挑头的一个见事不好,扫了旁边一眼大喊道:“有人来了,快跑……”找了台阶下,几个人赶紧夹着尾巴遛了。
云伞来了本事,还追出去了,跳着脚喊道:“回来呀!你们回来打呀!”心中十分畅快,仿佛积压多年的一口恶气终于出了。
回过头来,就见南竹店里的伙计正拉长了脸在门口站着。
“呃……”狐假虎威了……云伞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的回屋去了。
“掌柜的说,头七过了,明天你自己把伞送到县城去。”伙计跟了进来对他说,眼中有些鄙视的神色:“有打架的精神,多做几把不好么?”
“哦……”云伞头低得不能再低,使劲给竹条钻着孔。
六.石榴
云伞偶尔也想着,南竹出了那么多钱从他这进货,能赚的回来么?这天到了尹彩轩,才明白了南竹是怎么做生意的……
“几位姐姐既然买了布料,不如挑把伞来配吧。”南竹笑眯眯的把伞撑开:“平日里都要卖到五百文,看姐姐们这般漂亮,半买半送,只要三百文……”
云伞坐在角落里,一听吓了一跳,三百文!!你去抢好了!!
“什么伞呀……卖这么贵……”几个姑娘看南竹长的漂亮,与他调笑着。
“这伞是从京城里运来的,不是寻常的门路……”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过了一会又笑道:“伞上的画,是请韦少阳,韦公子画的……贵自然是有贵的道理……”
“骗人……”几个姑娘眼睛唰的亮了:“这哪像是韦公子画的!!”
“哎呀,这是与不是,当然是瞒不过几位姑娘的眼睛,若是不懂的,也就不会拿他当个值钱东西……”南竹的眼睛亮晶晶的:“韦公子只是兴致一来画了这么几把,要多的,还真就没有了……”
云伞无言的从怀里掏出那本图册,封面还真写着什么少什么什么……八成连起来就是韦少阳著了……
“真的假的……”几个姑娘凑到一边小声合计着:“我看这模样,有的满像,有的又不太像……”
云伞默默想:是啊是啊……有的是照着描的,有的是自己画的么……
“这倒难说,韦公子最是风流随性,高兴了画成什么样,谁说得准……”
“即便不是韦公子真迹,伞也是满漂亮的……”
几个姑娘嘀咕了一通,到底还是把伞也买了,又饶了几条帕子,一行人这才扭搭扭搭走了。
铺子里没了客人,南竹的视线落到云伞身上,见云伞手里还拿着那书,瞪他一眼。
云伞:“……”赶紧将书收回怀里了。
南竹拿出帐本将买卖入帐,云伞凑过去,趴在柜上问:“你怎么会有这个书?很稀有呢,韦少阳,才子耶……”
南竹眼皮也没抬:“……家父早年很喜欢他的画……”
“……”云伞愣了一愣,想到南竹说他也有练过的事情,应该也是要讨父亲开心。
“拿去……”南竹没有给他时间想很久,跟上次一样丢出半吊钱来。
“……”云伞拿了钱收在褡裢里,并没有走。
“?”南竹记完了帐见云伞还在,有些奇怪。
“……”云伞还在柜上趴着。
南竹合了帐本,胳膊撑在柜上:“……要吃晚饭?”
云伞点头。
但是吃过晚饭,云伞还是赖着不走。
小暑的夜晚已有些闷热,店里的伙计都已散了,只有两人在院子里呆着,地中铺了一张苇席,淡淡的还散发着植物的香气,南竹散了头发侧躺在席子上,嫌热连衣服也松了一些,整个懒洋洋的,不像白天看起来那么精明。
云伞从水果盘子中拿了个石榴,这会正坐在席子边费力的剥着。
石榴子晶莹剔透,红润润的十分漂亮,云伞一颗一颗的放在嘴里,慢慢的嚼,静了很久问南竹说:“要吃吗?”
南竹闭着眼睛:“天要黑了。”
“……你……好会做买卖哦……”云伞小声的说。
“走的时候把门关好。”南竹将支着头的手放平,身体微微蜷曲,准备要睡的样子。
察觉到南竹淡淡的不高兴,云伞知道那日拒绝搬到县城里来,已是害他在墨临面前失了面子,但是自己也是有理由的呀,干吗不理人,这么霸道……他说什么,别人就非要听什么?可南竹后来其实也没说他什么,只是不再与他说笑,突然感觉生疏了……
“……睡在院子里……会着凉的……”云伞在嗓子里咕哝着。
南竹的呼吸渐渐平缓,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云伞有些机械的吃着石榴,用舌头抿出酸甜的果汁,干涩的果核吐到手里,在地上攒成一堆。
还是不想回去……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寂寞……
他开始以为南竹和他是一样的,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
后来他明白南竹和他是不一样的,又有些开心,有些难过。
以自己的痛苦,来推测南竹的痛苦,不知是多还是少……
他其实很想和南竹一起分享和承担那些伤心和失落,甚至是同情,但南竹却并不需要他。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南竹会因相同的际遇而对他吐露心迹,不然的话,单方面的索求温情,不就与撒娇一样了么……
天下容得他撒娇的人本就不多,南竹恐怕也不会是其中一个。
舌头渐渐被坚硬的果核磨得麻痹了,如果可以,他也想为南竹做些什么,就像墨临对他做的,轻声细语的安慰也罢,温暖的拥抱也罢,都会叫人感觉好很多……
回过头去,南竹睡的离他并不远,几缕发丝从耳朵后面跑出来,搭在脸颊上,随着呼吸时起时落。
很痒的样子……
云伞轻轻靠过去,用指头挑开那绺头发,指腹不小心蹭过南竹的脸蛋。
南竹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张开了眼睛,略有些迷茫。
两个人靠的很近,不知名的暧昧混进他们的呼吸。
南竹看着云伞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是坚定:“你喜欢我。”
云伞只觉得心中什么东西嘭的一声爆开了,从此就没命的狂跳着。
南竹半撑起身体,漂亮的发在苇席上滑动。
“原来……”南竹微微垂下眼帘。
云伞只盯着南竹的嘴唇,红润润的,好象刚才吃的石榴,却越靠越近。
嘴唇碰上那一刹那,云伞的脑中完全是空白的,然后南竹的舌伸了进来。
云伞口中淡淡的石榴味似是叫南竹很喜欢,很快就把云伞抱在怀中,托住他的头,更深入的吻着。
云伞被压在苇席上还有些搞不清状况,但南竹的唇舌滑腻柔软,与他纠缠的又极舒服的,懵懂的明白这是非常亲昵的行为,又不清楚南竹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有些犹豫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南竹真的是喜欢男人的……
这样一想,叫云伞整个身体都烧起来了,麻痹的舌头笨拙的动着。
南竹被他生涩的回应逗笑了,被云伞枕着的手轻轻挪动,引得云伞露出大片脖颈来,南竹俯下身去舔舐啃咬着,云伞有些麻有些痒,又有一丝丝的痛,微微开始无用的挣扎,呻吟也是断断续续。
南竹低沉的声音略带沙哑:“小伞……”手探进云伞的衣服,等云伞反映过来,腰带已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你好瘦……”南竹的手抚过云伞的肋骨,滑过肚脐,小腹,将云伞的东西握住,云伞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然后随着南竹的动作扭曲了表情,抓住南竹的胳膊:“不要……”
“为什么不要……”南竹含住云伞的胸前:“会有罪恶感么?”
“哈……”云伞张大了嘴努力的喘着气,汹涌的快感已经让他没有心思注意南竹在说什么。只看到记忆中那只白嫩的手不断的套 弄揉捏着自己,云伞觉得要不行了。
不多时云伞就泄在南竹手里,温热的液体沾满南竹的手指,肚皮上还滴落了一些,随着呼吸慢慢向腰侧流淌着。
云伞羞得想翻过身去,又怕弄脏了苇席,只好用手在腰边接着,扭过头去不敢看南竹的表情。
“怎么这么快……”南竹故意在云伞耳边说着:“平时自己不弄吗?”
云伞还在喘息着:“……最近……没有……”
南竹低低一笑,咬住他的耳垂:“这么多……还真是积了好久……”
发泄后的虚软叫云伞昏昏欲睡,南竹将他裤子整个扒掉,分开他的双腿,他也顺从的接受了。
然后什么滑滑热热的东西,从后 庭进入了他的内部……
“恩?”云伞迷糊的睁开眼。
“小伞……你好紧……”南竹用沾满了云伞液体的手指缓缓深入,精明的双眼如今已满是□,庸懒的眯着,眼角都是红润。
“啊?……”云伞支起身体,睁大了眼睛看他在做什么……
“不要怕,会很舒服……”南竹的指头在里面开始抽 送,云伞并不觉得舒服,小声说:“不要……”
南竹亲了亲云伞的嘴,云伞抿了抿嘴角,觉得这会的南竹又温柔,又好看,与平常好象换了个人似的……
南竹又加了一根指头,在云伞的体内抠挖着,云伞高 潮过后身体有些迟钝,只觉得更加不适,扭着眉头:“南竹……”
南竹压上他的身体:“不碍事,一会就舒服了……”说着一手按住云伞的腰,挤进云伞的腿间,另一只手扶住自己,顶在云伞的入口。
云伞再笨这会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不由自主的想向后退:“不要……”
南竹微微用力,挺进来了一点点,然后双手下滑托住云伞的胯,将他向自己这边压。
“好痛!!”云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身体被撕裂的感觉将舒服的余韵冲刷得一干二净,抓着身下的苇席拼命的想要逃离。
南竹也没料到他的反抗会这样激烈,以为他的紧 窒只是高 潮后的正常反应,一边安抚着,一边想着尽快叫他感觉到舒服就好了,于是又向里探去。
“出去!!出去!!!”云伞的腿用力的蹬着,身子也扭曲,发狂的小兽一般嘶吼着。
“小伞……”南竹半进半出的卡着也很难受,柔声说:“坚持一下,恩?”
“不要……痛……”云伞已经将苇席抓得破了边,空气里淡淡的散着血味。
南竹突然明白过来:“……你是第一次?”
云伞连忙点头,眼角已是泪光闪闪。
南竹咬咬牙退了出来,抬起云伞的腿查看伤势,入口被强硬的撑开还不能完全合上,果然已经渗出了血,心中也有些悔意,指头刚碰上那小口,云伞已经连滚带爬的躲到一边,手脚不利索的穿着衣服,还很恐惧的看着他。
南竹深出了一口气,说道:“你也不用这样,让我看看……”
云伞还是往后躲,都已经出了席子。
南竹有些生气:“我哪知道你是第一次,再说,就算你是第一次又怎么了?不都是这样吗?你自己也愿意的。”
云伞擦着眼泪:“我没愿意……都是你……我一开始就说不要……”
南竹笑了:“亲嘴的时候你可没说不愿意,你舒服的时候,你倒都是愿意的……”南竹的手轻轻捂着自己:“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过来帮帮我……”
云伞惊讶的看着那时温和红润的一个变成了这样吓人的家伙,穿裤子的手都顿住了,一想刚才就是这个东西进入了自己,冷汗瞬间就湿了衣襟。
南竹见他一直盯着,干脆大方的将手拿开了:“喜欢么?”
云伞向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
南竹说:“过来。”
云伞还是退。
南竹有些尴尬,笑道:“怕什么?你不是喜欢我?”
云伞还是摇头。
南竹皱起了眉头:“不喜欢我,干吗趁着睡觉偷亲我?”
云伞愣了一下,说:“我……只是给你捋头发……没有亲你……”
南竹的笑瞬间僵了,如同被人抽了个巴掌,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变了几回颜色。
云伞咽了口唾沫,最后将腰带系好,小小声的说:“对不起……我……”
云伞本来想说,我不喜欢男人的……前思后想,后半句还是算了。但明明是他痛的要死,还要道歉……不由得有些委屈。
“滚出去……”南竹平静的说。
云伞落荒而逃,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那个吃了一半的石榴,飞出几颗甜蜜的果实酸涩的核。
七.伤
云伞到家脱了裤子,裆部是斑斑的血迹,一路走回来已经痛到麻木,没有什么的心思收拾残局,蜷缩在床上,盖严了被子,想就这样睡了,眼角有些泪花却没有流下,反正也没人心疼他……
没人心疼,自己也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云伞在梦中一会觉得热,一会觉得冷,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的听到有人说药放在这里,你涂上就好了,云伞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常来的那个伙计离去的背影,肚子很饿,动一动又疼,就想着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云伞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暗的,头上凉丝丝的盖着湿手巾,床尾好象坐着一个人。云伞费力的眨了眨眼,认出那人是墨临,心中安稳了些。
墨临脚边放了一个水盆,手里还纂着换下的手巾,出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体背着光,表情大半都在阴影中。
“……墨临兄……”云伞开口唤他,却发现声音嘶哑得不象话,嗓子里火烧一样。
“……是不是姓尹那小子干的……”墨临侧过头来,眼睛黑洞洞的,眉心纠结着怒气,把云伞给吓精神了。
云伞扫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裤子就扔在地当中,瞒也瞒不过他,小声的说:“……是误会……”
“是什么!?”墨临压不住火吼了出来。
云伞吓了一条,下意识的想坐起来,刚一动腿就是一股钻心的痛袭来,动作僵在半路。
墨临哪里舍得看他吃苦,连忙缓和了情绪靠近他身边,目光深邃:“……是什么误会……”
云伞想起与南竹的事来又羞又是难过,更不想引墨临再因为这事发火,头低低的,将微热的手巾取下拉来:“我们都不是故意的……以后我离他远些就是了……”
云伞湿润的刘海盖在眼前,瘦弱的双肩垂着,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起来更加可怜,墨临的拳头握得发痛,想问的太多,想知道的太多,但若继续追问,无异于在小伞的伤口上又撒一把盐,他狠不下这个心……
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墨临心中长叹了口气,从云伞手里接下手巾:“你躺好……”
云伞咬着牙关把身体放平,墨临从水盆中浸凉了手巾,又盖在他额头,然后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药瓶:“是他送来的?”
云伞点头。
墨临深吸了一口气,用指尖挑开了塞子:“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说着就掀开了云伞的被子。
云伞上衣没有脱,揉的有些凌乱,下半身却是光溜溜的,离开了被窝里的闷热,云伞因发烧而略高的体温猛的接触夜晚的空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墨临从瓶中挖出一块粘稠的膏体涂在指头上,轻声说:“脚打开……”
云伞羞得不行,本来就烧红的脸热度又加了几分,脚微微挪开了些,膝盖却还是连在一起的。
墨临笑着将他的膝盖分开,私密处完全暴露出来,云伞就要起身,高喊着:“还是我自己来……”
被墨临一掌按在胸前,又压了回去:“你自己怎么来……”
云伞一手按着头上的手巾,一手捂住下面,为难的看着墨临。
墨临看了他别扭的样子,笑着说:“你这样我怎么看得清伤处,都是男人,小伞还怕我看吗?”说着轻轻拉开云伞盖着的手。
云伞犹豫了一下,慢慢将另一只手也放回头上,双手扯住手巾盖住眼睛。下半身一览无余的放在墨临面前,墨临看了一眼那形状,笑着埋下头,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观察伤处,似乎并不严重,只是有些红肿,但腿间点点干涸的血迹看得人心惊。
“简直是畜生……”墨临气不过小声骂了出来,温热的气息吐在云伞的腿根,痒得云伞又想合起腿来,但墨临的肩膀正在中间撑着,只有掂起脚尖轻轻颤抖。
手指带着清凉的药膏进入受伤的甬道,云伞咬住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墨临的手指在里面动的很慢,缓缓的旋转,将药膏尽量均匀的涂抹在里面,但因为云伞的紧张和狭小,大半药膏都被截在外面,墨临不敢硬塞,只能用指头一点一点向里赶。
“放松些……”墨临低声说,缩回了手指又蘸药膏。
后 穴突然没了东西填充,云伞轻轻松了口气,以为这就完了,刚刚放松了戒备,墨临的手指又冰凉的伸了进来。
“啊……”云伞一个没留神呻吟出声,膝盖猛的夹住了墨临的头。
墨临噗嗤笑了,窘得云伞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不要乱动……”墨临干脆用手按住云伞的腿根,拇指就离受伤的□不远。
好难过……云伞无法忽略腿上那一片温热,墨临的气息时不时抚过他的下 体,而且带着药膏的手指越来越深入涂抹着,云伞朦胧的记得他似乎没伤到那么里面……
痛苦被清凉的药膏安抚了,感觉却有些怪异……
墨临正专心的上药,一只小手又悄悄摸过来挡眼……
“手怎么又来……”墨临没有抬头,只是按在腿上的那只手横着摸过去,想将那挡光的东西挪走,这边刚拽开云伞的指头,另一边就弹过来个火热的东西贴在墨临手心里,半软不硬的……
墨临的脸腾的红了……
“药……上好了么……”云伞也不等墨临回答,直接从旁边拉过被子,把自己全包裹起来,然后在被子里拉开墨临的手。
墨临也懵住了,呆呆的看着云伞将自己团成一个棉球。
然后静了许久,久到云伞以为自己要憋死在被子里了。
“随我去赶考吧……” 终于墨临开口说道。
“%¥%¥#¥#”云伞说。
墨临笑了:“你说什么?”
“……%¥%¥#¥#……”
“……出来说话。”墨临将被子拉开一角,云伞却整个咕扭咕扭的挤到床角里去了。
“你再不出来我要掀被子了。”墨临笑着说。
“……”被子敞开一个小口:“……你家里不是不同意……”
“没关系……你偷偷跟着我去,回来他们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样,何况我若考上功名,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墨临将手从那小口里伸进去,摸到云伞汗湿的额头,头发都在上面贴着,于是轻轻将它们抚开。
“……你又要被吊起来打……”云伞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谁说的,我只是被打了手板而已……”墨临顿了一下,说:“明天我就要上路,今天特地溜出来跟你辞行的,看你这样子我哪能放心……”
“我……走不了路……要耽误你……”云伞小声说。
“……”墨临心里一痛,乡试却是三年才有一次,万万不可延期……
“我还是在这……等弟弟……”云伞说。
“小伞……”墨临想说许多,终究还是没有说,许下任何承诺,对于现在其实是一无所有的自己来说,都是太不现实了……“出来吃饭吧。”他轻弹云伞的额头。
那天墨临回去有没有挨揍,云伞并没听说,只知道墨临是第二天一早就踏上赶考的路程了,据说村里去了许多人相送,挤出笑脸都巴结着,云伞当然没有去,他那时还在床上躺着呢。等走动比较自如的时候,南竹店里的伙计又来了,给他拎了些吃的,跟南竹一样皮笑肉不笑的:“呦,还活着呢……”说店里的伞早就卖完了,让云伞快些出货。
想起南竹,云伞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但生意就是生意么……
于是云伞没日没夜的又赶出几把伞,也没等人来催,找了个日落时分趁气温凉爽送过去。尹彩轩里的伙计们都忙着核帐打烊,却没见南竹在店里。云伞将伞放在角落,想着反正钱还够花,跟伙计打了声招呼,说下次再来结帐,就想走了,伙计连忙拦住他,光把伞扔这算怎么回事呀,老板收是不收他们哪能拿主意,万一货放在这磕了碰了算谁的,个顶个的难缠不讲道理……
云伞被他们闹的没办法,只好在店里蹲着等南竹回来。
伙计里有多嘴的,边收拾东西,还边互相小声说笑着:“掌柜的今天八成是又去了……”“年纪不大倒挺好风流的……”
云伞听得懵懵懂懂,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等到铺子要上板的时候,南竹回来了,身上有淡淡的酒味,眼神还是很清明,简单看了眼店里收拾得整齐,就将伙计都放了,意外的发现云伞还在,微微一愣,并不记得有约他过来,走过去数了数有几把伞,然后坐回帐柜里拿钱。
云伞默默靠近,曾经发生的事情还叫他心有余悸,小声说:“那天……”
“哪天?”南竹眼睛一横,云伞赶紧闭了嘴。
南竹低头在帐本上记着,冷笑了两声说道:“怎么?佟家那书呆子嫌弃你了?”
云伞抿了抿嘴,说:“没有……”
南竹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他对你不错。”
云伞说恩。
南竹将钱扔到柜上:“以后你不用过来,我叫伙计去取就好了。”
虽然云伞心里也想着,以后与南竹保持些距离,但南竹要与他断的这样干净,却让他觉得特别难过……明明这样对彼此都好的……
“你……喝酒了……”云伞小声的说。
“……”南竹双手相扣,想了一会抬起头来:“我去嫖了。”
云伞瞪大了眼睛。
南竹看他这样却笑了:“这有什么新鲜的,我以前就时常去玩,你没碰上而已,我还以为村里人都知道的呢……”
云伞眨了眨眼睛,半阖了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南竹淡了笑,站起身来向后院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关好。”
云伞突然问道:“你……要是常去那种地方……会不会……”
南竹停下脚步。
云伞困难的拼凑着语言:“会不会染上什么……病……”
南竹猛的回过头来,脸色发青,但云伞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惨白惨白的,眼神有些绝望。
南竹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以为我和你爹一样,去些不干不净的地方!”
云伞听他这样说,也生了气,反抓住南竹的衣领,另一手已握了拳头:“我爹才没有去不干不净的地方!!”
南竹皱着眉头还想再说,但看云伞眼睛都红了,重重的喘着粗气,南竹想了想又把话咽了下去:“……你跟我来!”说着就拽着云伞出了铺子。
“你去哪?”云伞挣扎着。
南竹却没有理他,两个人拉拉扯扯在街上走着。
八.暖床人
云伞对县城里的的路并不熟悉,被南竹拖着拐了几条街,穿了几条巷子,实在记不太清,最后进了一处挑着红灯笼的院子,大门上的匾写了几个字,云伞也不认得。进了院子只走几步就有人迎了出来,南竹掏出些铜钱交到那人手上:“还是青叶……”
那人低眉顺眼,谄媚的笑着:“尹公子真是疼惜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只是这会又带来一个……”
南竹看了看云伞,又从怀里掏出几十文:“不用多关照,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那人的脸上笑开了花,手里收着钱,连说:“这着什么急呢……是不是……尹公子熟客了么……”然后吩咐旁人给他们引路。
宅子并不很大,几间屋子的屋檐下都挂着红色的灯笼,路过的时候,轻轻的听得到琴声,有间屋子开了半扇窗,云伞偷偷向里瞄了一眼,一个男的躺在另一个男的怀里喂他喝酒,于是背后有些冒冷汗,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所在……
越走越静,终于停到一间小屋门口,屋檐下空荡荡的,有些冷清,窗子里透出淡淡的光,领路的人喊了一声:“青叶,尹公子来了。”
里面应了一声,不多时木门打开,出来一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因为年长的关系,自然要比南竹云伞高出不少,外面批着暗青的罩衫,里面却是浅紫柔纱的薄衣,头发微湿的垂在肩上,一张清丽的面孔稍带红晕:“南竹……”
南竹没有说什么,径自的进了屋,云伞赶紧跟上,青叶微微一愣,转手关上了门。
屋里干净整洁,有些闷热,还有些沐浴后湿润的香气,青叶有些促狭,开了窗子,略带歉意的笑着:“没想到南竹又来,真是见笑,这位是……”
南竹自在的像回了自己家,拿起壶就倒了茶:“就是做伞的那个……”
“哦……小伞是吧……”青叶热络的坐到云伞身边,湿热的气息叫云伞脸红,这个人,刚刚和南竹做过那事么?
“常听南竹说起你……” 青叶笑着说。
“?”云伞看向南竹。
南竹喝了口茶,没听到一样。
“今天小伞是要来玩的吗?” 青叶说着搂住云伞的腰,肩上批的衣服不知怎么就滑下去了,浅紫的薄纱里透出暧昧的肉色,身材瘦削却是成年人的骨骼。
“不是……”云伞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用手支撑着阻止青叶再靠近,却不小心摸到青叶胸前的突起,烫到一样又缩了回来……
“呦……好害羞呀……”青叶微微一愣,然后笑着用指头去勾云伞的下巴。
云伞硬硬的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再转回去。
“你不要吓他。”南竹说:“他是怕在我身上染了病,我才带他来看看。”
“染病?”青叶皱了下眉头:“我们这虽不是那么干净的买卖,病却是没有的。”
云伞回过头来,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青叶见他这样,又起了逗他的心:“你说那病我知道,也不是随便碰一下就得的,还是要看碰的什么地方……”说着指头点上云伞的脸蛋:“碰这里么……得不了……”又点上云伞的嘴唇:“这里么,也得不了……”然后指头又滑过脖子,胸口,肚脐。云伞一路看他点下去,认真的听着,心情有些忐忑。
青叶仔细看着云伞的脸色,手罩住云伞的下面:“碰这里,不太好说……”云伞的身体抖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他。青叶憋着笑,手又向下,轻点了云伞的□:“碰到这,可就危险……”
云伞猛的蹦起来,连带着撞歪了桌子,茶壶都晃了几晃,脸已是煞白的。
“……”青叶也吓了一跳,不知这孩子怎么了。
“都说了你不要吓他……”南竹不太高兴,拉过云伞的手腕说:“叫你来看,省得你胡思乱想,我一直只有青叶一个,而青叶也有几年没接过客人了,我们两个都没有病,你就不会有,明白了吗?”
青叶的目光暗淡了一下,勉强笑道:“除了尹公子,我确实几年没接过客了,小伞你可以放心……”
“哦……”云伞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有些奇怪,青叶长的其实不错,至少比刚才房间里陪人喝酒的那个要好,怎会没人光顾?
青叶见他还是犹豫的样子,就要解了衣服:“小伞要是不信,尽可以来查看看……”
“不必不必!!”云伞吓得躲到南竹身后,南竹轻声笑了。
气氛稍微愉悦,青叶整好了衣服,凑趣道:“南竹的动作好快,就这样把小伞弄到手,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来看我了。”
云伞窘迫的说:“啊,不是那样……他以后都可以和你一起……”
“哦?”青叶来了兴趣:“小伞这样大方?”
云伞正要说,南竹略大了些声音打断道:“如今你也放心,事情过去了何必再提……”
云伞想了想,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事,点头说:“哦……”
南竹说:“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
云伞看了看衣装绮丽的青叶,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南竹,明白自己在这是挺碍眼的,但又不知道回去的路,犹豫着是不是要问。
青叶笑道:“回去干吗?既然都来了……”
云伞吓了一跳,忙说:“我……当真要回去了……你们……你们……”云伞也不知道下面该接点什么,你们了半天,脸憋红了只说了个:“再见……”然后夺门而逃,身后还听得到青叶的阵阵笑声。
原来南竹也不是那么孤单……
云伞慢慢的走在街上,他还以为……
青叶脾气很好的样子,又是年长,两人交情匪浅,说不定南竹是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他分享的……
难怪他对自己总是不冷不热的,有了青叶那样的人,当然是去跟青叶倾诉心声要来的好。
云伞想象了一下南竹坐在青叶怀里,青叶对他绵绵细语的样子,觉得当真不错,那画面实在是非常温馨好看……
原来是这样啊……
云伞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问题的答案,心满意足的笑了。
却不知道是身体里的哪个角落,觉得有些酸酸的。
“那孩子挺可爱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青叶笑着对南竹说:“与你年纪相仿,我看着满合适的……”
南竹拉了拉青叶的袖子:“我与他不是那么回事……”微挑的眉梢显示着不悦。
青叶识趣的闭了嘴,温顺的半跪下来,仰头吻上南竹。南竹闭了眼与他深吻着,手滑进那薄薄的柔纱,抚弄着青叶瘦弱的肩头。也许对于南竹来说,可以这样随意的驾御一个漂亮的成熟男人,正是这种关系的刺激所在。
直到二人的气息都有些粗沉,南竹轻轻推开青叶:“我累了,不要了。”
青叶又亲了亲南竹的脸蛋,站起身来批上暗青的衣服:“我送你出去吧。”
南竹却没有动,定定的看了青叶一会,说:“去叫你们老鸨过来。”
青叶愣了一愣,听话的去了,不多时老鸨就到,点头哈腰的对南竹说:“尹公子,这是出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是不是青叶没伺候好,下次给您换个嫩的……”
南竹说:“这倒没有,我就是想问问青叶的身价。”
老鸨双眼刷的放出光来:“尹公子这是要给青叶赎身?”
南竹点头。
青叶也愣了,并没想到事到如今,还有人愿意为他赎身。
老鸨搓着手说:“青叶当年好歹也是头牌,多才多艺的,又会伺候人,我看……怎么也要一千两……”
“哼……一千两……”南竹冷哼了一声,转头对青叶说:“你先出去一下。”
青叶连忙出去,关好了门,没走多远,窗子里就飘出南竹的声音:“一千两,那是十年前的价了吧……”
青叶默默的走到前院,灯红酒绿,耳边响着悠扬的琴声,忆起当年荒唐放 荡的日子,也曾有富家公子慕名而来,为他一掷千斤。但他终究是老了,这种老不在他的脸上,而在他的体内,他如今已经很难满足一个男人,于是昔日的恩客纷纷弃他而去,另寻更青春更美丽更紧实的肉体……
只能庆幸他还弹得一手好琴,偶尔还有人点来助兴,平日教一教其他的小倌,勉强算个营生,老鸨就没怎么为难他,只是吃穿用品都没什么好讲究的了。
第一次见到南竹,他心里也吃了一惊,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害得他拨琴的手险些乱了音。
记得南竹似乎是和几个人一起来的,同伴们已经脱光了衣服,与新来的小倌滚在一起,只有南竹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
南竹说:“你叫青叶?我叫南竹,挺配的不是吗?”
他从没听过这样直白单纯的搭讪,于是停了琴声,笑着吻上他的唇。
南竹说:“我是第一次。”这样的坦荡而青涩,他诚惶诚恐的打开身体,小心翼翼的服侍着,看着那漂亮的脸上因自己染上情 欲,心中充盈着满足感。可他的身体当真是不行,无论他再怎么用力,南竹都没办法尽兴。
“怎么回事!!”南竹忍受不了这无尽的煎熬,终于赌气扔下了他,自责似的坐到一边。
他愧疚的吻着南竹汗湿的脸:“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用手卖力的安抚他:“你很好……非常好……真的……”
第一次就这样浪费到他的身上,青叶惭愧到无地自容,以为南竹不会再来了。但南竹竟稳定的来,虽然只是偶尔,却没有断过。只是每次都要在他身上好一顿折腾才能舒服了,青叶也觉得满心疼的……
小屋的门开了,南竹正往外走,没几步老鸨就追了出来,将南竹拉了回去,还喊着:“尹公子咱们再谈谈么……价钱都好说……”
青叶垂下头,默默的等着结果。
终于老鸨走了出来,不太高兴的脸色,应该是没把他卖上个好价,横眉立眼的:“尹公子把你赎了,以后跟他过日子去吧。”说着叫人收拾他的东西和卖身契,胡乱打了个包袱扔给他就走了。
南竹从他身边默默走过,青叶赶紧抗上包袱跟着。
街上的月光很明亮,拉得两人的影子一短一长。
南竹说:“我店里缺个管事的,几个伙计能干不足,狡猾有余。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帮我张罗着。平时给我暖暖床就好了。”
青叶想着这大夏天的还暖什么床,笑着应了。
南竹突然停下来,说:“你不必喜欢上我。”
清冷的月光照在南竹脸上,分外的薄凉:“我不需要,你懂么?”
青叶淡淡的笑,明白这话里的警告与拒绝,甚至是某种意味上的嫌弃。南竹本就不是爱与人交流的一个,家中遭遇变故之后,似乎更是沉默寡言了。
也许他的心事,会更愿意与同龄人说吧……
青叶拉过南竹的手:“我懂了……”
九.补
云伞每日仍是做伞,一般一天两把,努力一些,一天三把,每隔几日南竹店里的伙计就来收一次,下次再来的时候结钱给他。云伞的日子渐渐好过一些,甚至觉得自己富裕起来,偶尔也买些肉来吃,不知不觉身上也不那么单薄了。云伞就一直这样平淡单纯的生活,专心钻研做伞的手艺,没有再到县城里去。
过了个把月,寂静的路甲村小小的热闹了一下,说是墨临考完乡试回来了,而且气色不错,八成是要中了,村民们奔走相告,或去村口迎接,或去墨临家道喜。墨临的双亲自然是低调,连说要等放了榜才知道,如今八字都没一撇,嘴却笑得已经合不拢了。
云伞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扫人家的兴,还是等墨临来找他再为他庆祝不迟,另做了一把红色的伞,写了“状元及第”,怕伙计来取货混在一起收走,放在角落里藏着。
云伞早也盼,晚也盼,每到私塾上下学的时候就格外留神墨临的身影,却一直没有见到人。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些消息,墨临家给他专门请了先生,不用再到私塾来念书了,还为他花钱买了个书童。
云伞听了心里空落落的,想了想又开解自己这也不错,墨临早就想要个书童,若是父母选好的,以后就不用被吊起来打,或者挨手板了。
转眼到了十月,丹桂飘香,桂榜发放,墨临高中解元,正是同阶举人中之魁首,另补保德县令。送榜的人马一到,整个路甲村都轰动了,佟家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来道喜来攀关系来提婚事的都要把门坎踩平了,往大了说,墨临明年去京城会试若是再能得中贡士,未来便是平步青云,往小了说,即便会试考不中,回来至少也是个县令,而且墨临才十五六的年纪,前途正是不可限量。别说是路甲村,就是整个保德县几时出过这样的人物,也怪不得旁人疯狂,都拽着自家读书的孩子前去拜会,想沾些灵气。
里外找了几圈,墨临却不见人影。
“小伞……”墨临进了堂屋,只见满地做伞用的东西,于是开口唤道。
“墨临!!”云伞从厨房蹦了出来,还拿着菜刀就要往墨临身上扑。
“……你慢些……”墨临指着菜刀,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云伞赶紧把菜刀放好,没等回头,就已经被墨临抱在怀里。
“想我了么?”墨临将下巴枕在云伞肩上,喃喃问道。
“想。”云伞实话实说,然后转过身来仔细端详墨临。
这天墨临穿的是黑缎子暗有万字纹的罩衫,衣襟是深红色的,衬出里衣两条洁白的领子,叠得整整齐齐,再配上高挑的身材,十分沉稳成熟,若是脸的棱角再分明些,就真的跟个大人一样。
墨临淡淡的笑:“我每日都在想念小伞,总算是逮个功夫逃出来了。”
云伞笑的开心,乐颠颠的跑去拿了红伞给墨临撑开看:“为你做的。”
“状元及第”四个字写的歪歪扭扭,难得字都是对的,看的出是有仔细查过。墨临摸着伞上的字,心神有些恍惚。
云伞说:“明年你去京城赶考的时候就带着这伞,一定会得状元,到时候就可以做大官了。”
墨临说:“我若是中了状元,就不能在村里呆着了。”
云伞愣了愣,这他倒没有想过。
墨临拉过云伞的手:“我将来若是远走天涯,小伞还会不会和我一起?”
云伞为难的说:“可是你已经有书童了……”
墨临说:“这都没有关系,你只说要还是不要?”
云伞皱着眉头:“……我弟弟还没回来……”
墨临笑了,轻敲他的头:“你倒是总有理由。”然后牵着他的手就要出门。
“去哪里?”云伞问道。
“既然你送伞给我,我自然是要回礼,去县城请你喝一杯如何?”墨临说。
“为何要去县城?”云伞奇怪,村里不是也有酒馆么?
“不大方便……”墨临微微一笑。
云伞明白过来,他们俩一起,被村里人看到自然是不好,传来传去早晚要传到墨临家里,免不了又是一顿好打。“那好吧……”云伞将门窗都关好,然后随着墨临从不起眼的小路拐到县城去了。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保德县城,黄昏时的集市最是热闹,云伞蹦蹦跳跳的拉着墨临走着看着,遇到喜欢的小玩意就拿在手里摸摸,又舍不得掏钱的样子,墨临去问多少钱,总是没等人家答话,就被云伞拉走了。
墨临笑他:“我给你买下有什么关系。”
云伞说:“我有钱的,而且我也没那么喜欢……”
在拥挤的人群中,两人不自觉的手拉着手走了许久。
云伞突然拽了拽墨临的袖子,指给他看:“那就是县衙门了。”
墨临抬头看去,“保德县署”四个镏金大字在夕阳照耀下熠熠生辉。
云伞说:“你不是补了个县令,以后就来这做官么?”
墨临笑:“话是没错,但要等现任县令离职才能补上,县令大人正是年富力强,补他的缺,不如再向上考来的快了。”
云伞挽住他的袖子,笑嘻嘻的:“你穿官服,一定特别威风。” 撒娇似的头也靠在墨临肩膀上:“你现在就挺有官样……”
墨临笑:“难道我额头上刻了个官字么?”
云伞突然仔细的盯着墨临看,目不转睛,看得墨临有些脸红:“你看什么?”
“不是官字……”云伞认真的指着墨临:“是个王字。”
“啊?”墨临下意识的用手去摸额头。
云伞却突然跳开了,跑远几步回过头来:“你是大老虎!!”说着还用双手做成爪子:“嗷……”
“……”墨临呆在当场。
“哈哈……”云伞已经跑远。
“什么跟什么……”墨临只好扶额。
终于抓住那个乱跑的家伙,按在酒馆的座位上,墨临点了些清淡的小菜,又要了一壶酒,为云伞斟上。云伞盯着小盅里清澈的液体,凑近闻闻,浓烈的酒味呛了鼻子,于是皱起眉头。
“要先吃些菜再喝……”墨临为他夹了些菜。
“我是第一次喝酒呢。”云伞十分坦率,夹起菜送到嘴里,然后很震惊的捂住了嘴:“……好吃……”
墨临见他这样噗嗤笑出来:“也是第一次在酒馆吃饭吧……”
云伞忙不迭的点头,然后起身恨不得将整盘菜都夹到墨临碗中:“这个好好吃……”
墨临笑着没有拦他,转头对小二又点了同样的一盘,放在云伞面前:“咱们一起吃。”
云伞见墨临的碗实在是装不下更多,便作罢了,然后很小心的吃着。
墨临仿佛看见云伞身边冒着幸福的泡泡……
墨临边吃边给他讲些赶考中的见闻,云伞完全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美食带来的幸福中,墨临苦笑一下:“喝酒啊,看你都要吃饱了。”
云伞如梦初醒,举起酒盅来:“……恭喜你。”
墨临轻轻与他碰了小盅,笑着喝下。
云伞也学他痛快的灌了下去,清甜的酒在口中还不觉什么,咽下去就觉得一股火直接烧到胃里。“啊……”云伞掐住喉咙。
“好喝吗?”墨临问他。
“……好怪……”云伞扭着眉毛看他。
“多喝些习惯就好了。”墨临微笑,又给他斟满。
“……”云伞撇了嘴角,为难的看着小盅里荡漾的烈酒。
云伞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就已晕晕乎乎,却喜起酒来,夺过酒壶给自己倒上。
墨临略有意外,但并不拦他,只是小酌几口:“你再喝就要醉了。”
云伞的脸红扑扑的,歪着头看墨临,眼神已有些迷蒙:“……我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墨临笑:“喜欢么?”
云伞点点头,却觉晕的更厉害,天旋地转的:“有趣……”然后手扶着桌面,慢慢趴了下去。
墨临看了看周围,都在喝酒划拳十分热闹,没人注意到他们,于是伸手抚开云伞的发,轻弹他的额头:“小伞……起来……咱们该回去了……”
“恩……好喝……”云伞吧唧吧唧嘴,嘟嘟囔囔的说。
墨临叹了口气,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然后一杯一杯的倒给自己喝。终于酒壶里最后一滴酒也喝尽,墨临有了七分醉意,鼓足勇气似的拉起云伞的手:“小伞……咱们今天……不回去了罢。”
云伞无意识的:“恩……”
墨临结过酒钱,打听了最近的客栈,拖着云伞就要去,云伞却醉得软泥一般,墨临只好将他抱着,而云伞又不老实,感到束缚偶尔还要挣扎,墨临的步伐本就不稳,被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险些一起滚到路旁。
“……你可真是……”墨临将云伞扶在墙边站好,准备干脆用抗的,云伞却软绵绵的塌在他身上,双手无力的勾上他的脖子。
“……站好……”墨临轻轻推他。
“恩……”云伞抬起头来,委屈的神情,就是不肯自己再用力气。
墨临只觉得脑子一热,仿佛灼热的酒精一下全冲上了头,略微清醒的时候,唇舌已与云伞的纠缠在一起,身体紧紧的将云伞压在墙上。
原来是这样的触感……墨临托着云伞的后脑忘情的吻着……比想象中的更加柔软甜美,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
“我会好好待你……”墨临啃咬着云伞的脖颈,激动得不能自已。“我不会辜负你……”墨临喃喃的念着,手探进云伞的衣服。
昏暗的巷子里,粗沉的呼吸有些回响,云伞细不可闻的呻吟着,也许是街上空无一人,也许是酒精的力量过于强大,墨临胆子大了起来,手攀上云伞的腰带,一切都乱了,他已经等不得了。
街上一高一矮漠然走过两人,提着小巧的灯笼,高个的听到这边暧昧的动静,笑着讲给矮的听,矮的看也没看,继续向前行。走了没两步,却突然折回身来,灯笼逼近小巷里,让黑暗中纠缠的二人无所遁行。
墨临的脑子闪过一丝清醒,横跨一步将云伞藏在身后,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光。
“佟公子……”那人皮笑肉不笑的说:“现在该叫佟解元,对吧……”
十.一夜
墨临的清醒并没有持续多久,眼神恍惚了一下,倒在云伞身上,两人一起顺着墙滑到地面,小兽一般抱成团睡熟了,墨临用身体包着云伞,最后还要守卫他的样子。
青叶在一旁提了灯笼将两人的面容照个仔细,笑道:“真是没经验……酒哪能这么喝……”
南竹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青叶忙叫住他:“就把他们俩扔在这?”
南竹说:“不然你想怎样?破坏他们的好事?”
青叶暗暗叹了口气,你刚才不就破坏了么?“小伞常与咱们往来,哪能这样就丢在街上,而佟解元日后若真是补了县令,咱们还要请他多关照呢……”
南竹不耐的皱起眉头:“你看着办吧。”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叶着看南竹越来越远的身影,苦笑道:“真是薄情……”
于是一个胳膊夹起一个,好在云伞没有什么分量,可以空出手来提着灯笼,墨临却是手长脚长,连鞋子带衣服都拖在地上,青叶累得满头大汗,就这样拖拖拽拽的回到尹彩轩。
南竹正在门口给青叶留着门,见他真把这两人都带回来了,又不开心:“带一个回来就算了,这会怎么睡?”
青叶说:“咱们俩住一间,他们俩住一间不就是了。”
南竹说:“还真把这当免费的客栈了么?由着他们折腾一晚上,以后那屋子还怎么住人?”
青叶噗嗤笑了,逗他:“不然你与佟解元一间,我与小伞一间。”
南竹瞥他一眼。
青叶将云伞塞到南竹怀里:“你与小伞一间好了。”
南竹脸色稍缓:“你真是会惹麻烦。”然后打横抱起云伞,回自己房去了。
“臭死了……”一进屋门,南竹就把云伞扔到床上:“没有酒量和人家学什么喝酒……”说着拿起茶壶,直接用壶嘴将茶水灌进云伞的嘴里,勉强去了些酒味,然后开始剥云伞的衣服。云伞并不抵抗,面团一般任他揉来捏去。
“你的日子倒过的不错,还长肉了……”南竹掐着云伞的脸蛋:“胖了些竟也人模狗样的,怪不得那书呆子看上你……”
“疼……”云伞吃痛,低声呻吟着,手软绵绵的攀上南竹施虐的胳膊。
“哼,今日我要没看到,那书呆子又醉成那样,不得疼死你……”南竹将云伞剥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自己去洗脸洗手,用手巾擦干净之后,看了看熟睡的云伞,略沾湿了手巾也给他擦了擦脸,仔细打量云伞的模样,还真是比以前顺眼。
“……”南竹扔了手巾,自己也脱光衣服爬到床里,扯过薄被将两人盖住。
云伞身体燥热,不一会就把被踢了,还顺便给了南竹一腿。
“我今日救了你,你还敢恩将仇报……”南竹支起身子来,看着睡得四仰八叉全无形象的云伞,觉得自己跟个酒鬼计较也是挺无聊的,于是狠狠戳着云伞的头:“等你明天清醒了,我再跟你算帐!”
云伞却突然翻过身来,抱住南竹的腰,将头埋在南竹胸前磨蹭着:“……”
“……”南竹微微愣了:“……你干吗……”
“恩……”云伞整个身体都贴了过来,微烫的身体蜷在南竹怀中,温热的呼吸让南竹有些痒,胸前柔软的触觉,似乎是嘴唇碰上。
南竹轻轻推了推云伞的头,想把他从身上撕下来,云伞却八爪鱼一样,拽走了手,腿缠上来,拽走了腿,手又抓着他不放,南竹不由得生气,好好睡觉都不会么?抬了脚就想把他踢地上去,云伞却吭哧两声出了哭音:“……娘……”
“啧……”南竹眉心纠结,没再推开云伞,由他抱着去了,自己躺平了身体,枕着双手望向房梁,不知在想什么,黑亮的眸子时明时暗,脸上的表情似是凝住了。直到手有些麻痹,想放下来却发现云伞紧贴着他,微微嘟着嘴睡得正香,完全没给他留放胳膊的地方。南竹长长的出了口气,为他拉好被子,将手搭在云伞后背,光滑柔软的皮肤美好得让人心痒痒。
“你若是想与我撒娇,真是找错人了。”南竹半闭了眼睛,享受指头在云伞背上划过的顺畅,不久也进入了梦乡。
天色微曦,墨临睡得朦朦胧胧,手向身侧摸去,却摸了个空,突然惊醒,翻身坐起,见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整齐,心中稍微松了口气,脑中关于昨晚的记忆,疯狂而支离破碎,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有没有伤到他……
穿了鞋推门出去,院中无人,不知这是个什么所在,云伞也下落不明,于是想去敲对面正房的门,走近却发现门并没有关,许是为了通风留的,轻轻敲了敲,里面并无动静,似乎还在睡。墨临犹豫了一下,仍是走了进去,然后站在床前,呆若木鸡。
云伞还是蹬掉了被子,连带着南竹也赤条条的露出大半身体。云伞的头埋在南竹胸前,揽着南竹的腰,南竹的下巴正抵在云伞的额头上,嘴唇被云伞的刘海盖住,要吻不吻的模样,一手环过云伞的背,扣在云伞的肩上,另一手搭上云伞的胳膊,下半身掩在薄被中,能清晰的看出四腿纠缠的样子,最后斜斜的露出云伞两只脚来。
这是什么状况?
这也是误会么?
墨临的咬了咬牙忍住怒火,上前摇动云伞的肩膀:“小伞,小伞……”
“恩?”云伞鼻子眉毛都皱在了一起,费了半天劲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墨临担忧的脸,打了个哈欠:“墨临……再让我睡一下下……”
墨临还是摇他:“快起来……你怎么在这?”
“……在哪?”云伞侧过头去,南竹的下巴也跟着一动,软软的吻在额角上。云伞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别人怀里,定睛一看,拥着的竟是南竹。“喝!!”云伞平着弹跳起来,若是没有墨临拦着,恐怕就直接摔下床去。
“吵什么……”南竹被他们这样一闹也醒过来了,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阴沉的脸带着重重的起床气。
墨临没有理他,紧张的扶起云伞,前后看着:“他有没有把你怎样……”
云伞也白了脸,头发乱的,眼圈微红,一副被蹂躏过的模样“我不记得。”
南竹将被子拉到胸前,无视那两人的慌张,慢慢的说:“我什么也没做……你们大可放心,我还没饥不择食到那个地步……”
墨临拿过衣服帮云伞穿上:“请问尹公子昨晚的究竟……”
南竹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仔细的讲给他们听:“我在街上遇到你们,醉得不醒人事,于是将你们带回来安置在家里。我偏爱裸睡,也不喜欢搂着一堆衣服睡觉,所以就都脱了,至于怎么会抱在一起,就要问云伞了。”
“啊?”云伞脸涨了通红,提裤子的手也不太利索。
“为何是尹公子与小伞睡在一起?”墨临听出有些古怪。
“恩……为什么呢?”南竹支起头,半眯了眼睛,笑得有些诡异。
墨临心中一惊,知道他当时在街上都看到了。
“就当是客随主便吧。”南竹目光散漫,嘴角轻轻勾了勾,并没有为难他。
墨临暗暗憋气,但仍是礼数周全道:“昨日酒后失态,让尹公子见笑了,还是多谢尹公子相助。”
南竹摆摆手十分仗意:“举手之劳而已,佟公子不必介意,若没有其他事情我还要补觉,你们自便。”不软不硬的就将云伞墨临轰了出去。
两人站在院中,墨临笑着给云伞整了整衣服:“你没事就好。”
云伞满脸悔意:“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墨临笑笑。
天已见亮,墨临不由得有些忧心,彻夜未归,恐怕是跑不了一顿家法,对云伞说:“我这就要回去,你晚些再走也来的及……”
云伞也知墨临家中规矩甚严,一起回村必是落人话柄,于是懂事的点头。
墨临有些遗憾,却也无可奈何,用指头刮了刮云伞的鼻子:“我走了。”
云伞挥挥手,眼中也是不舍。
墨临从后门出了尹彩轩,正碰上买菜回来的青叶。
青叶对他笑了笑,便擦身而过。
墨临怔了一下,回过头去:“你是不是……昨夜和我睡在一起?”
青叶淡淡的笑,什么也没说。
十一.冷战
墨临走后,云伞困得东倒西歪的爬进偏房,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太阳已经晒了屁股,想到昨天晚上的荒唐,竟然光溜溜的抱着南竹睡得死猪一样,哀号一声把头钻进被子里,真是没脸见人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云伞还是不想起床,胡思乱想逃避现实中,那温热的触感一定都是幻觉是幻觉,一定只是不小心碰到才抱了一会,不是抱了整个晚上,一定是南竹来抱他的……才不是他主动投怀送抱……
这样一想,云伞只觉得寒毛直竖……
如果……是南竹皮笑肉不笑的,过来拥住他……
云伞被自己的脑补秒杀了……心中默默泪……
算了……还是相信自己投怀送抱吧,他脆弱的小心灵比较能够承受……
只是太没气节了……
明明不愿再回忆的,脑中却窜入南竹身体的许多细节,温度,气味,白嫩的肌肤,那紧密贴合的一切……
云伞崩溃的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觉得南竹那人不会轻易就让这事过去了,心中呐喊:我就是抱了你怎么样!!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以前还把我这个那个,我都没说什么……
门这时却开了,南竹皱着眉头站在门口:“玩什么呢?”
云伞抱着被子滚到一半,僵直:“……没玩什么……”
南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子,琢磨一下,说:“难怪……”
云伞:“……”
南竹说:“既然醒了就来吃午饭,还想懒床到什么时候?”
云伞脸红红的爬起来叠被:“哦……”
云伞梳洗过后,在桌前坐好,南竹也支着下巴等着,不多时青叶将饭菜端上,看到云伞就是一笑:“终于舍得起来了……”
云伞见他愣了:“你……你不是……”
青叶穿的是正经男人衣服,看上去也是正经男人模样,只是举手投足间含着淡淡的媚气,纤细的腰肢不经意的有些扭。青叶浅浅笑道:“南竹把我赎了出来,我就一直在店里帮忙。”
“啊……”云伞十分开心:“真好……”
青叶很会聊天,云伞又活泼,两人很快就攀谈起来。
南竹不理身边这二人叽叽喳喳,端起碗来默默吃着。
“现在这样,好象一家三口……”青叶笑指了指自己:“慈母。”又指了指南竹:“严父。”
哪有严父的样,云伞偷偷的想,明明是大娘和二娘……
小心翼翼的看着南竹,生怕他答应了占他便宜……
“无聊……”南竹放下空碗,起身到店面去了。
青叶轻笑。
“……”云伞没等到南竹的反应,有些无趣,见青叶已经开始收拾,忙说:“……我帮你刷碗……”
一切处理妥当,云伞与青叶告别,说要回去了,青叶叫他以后常来玩,云伞点头应下。走到铺子里,见有几个姑娘在挑货,南竹坐在帐柜中记着什么,心情似乎不错,于是凑过去说:“我走了……”
南竹抬起头来说:“你做的那个状元及第伞,卖了个好价,下次多做一些,带过来由我提字,就更好了。”
云伞眨巴眨巴眼睛,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伞你卖了?”
南竹说:“刚开张就卖掉了。”
云伞急切的巴在柜上:“那是我要送给墨临兄的,你怎么卖掉了!!”
南竹一愣:“伙计收来我自然是要卖,难道都积着发霉吗?”
云伞急得跺脚:“我明明是放在角落里的!!不是要卖的!!”
南竹皱了眉头,唤过收伞的伙计,伙计说那红伞就在地中间扔着,他就一起收了过来。
云伞想起当时是给墨临看过,后来墨临就拉着他走了,忘了放好,偏又赶上伙计来取伞。
云伞又气又急,却无处发泄,不一会眼泪就下来了:“我不是要卖的……”
南竹见他哭也没了主意,从柜里拿出银子来,塞在他手里:“卖都卖了,上哪找去,你给他再做一把也就是了。”
云伞却将银子扫到一边,哭得更起劲:“那不一样!!别人拿去了就要考状元了……”
南竹听到这也憋不住乐了:“撑你的伞就能考状元?你倒比庙里的神仙还灵验。”然后拣起银子又塞到他手里:“不就是个好口彩么,真有才学的,没伞也能做状元。”
云伞却将银子扔的更远,两只手胡乱的擦着眼泪。
南竹哪惯得他这样,口气也硬了起来:“伞是你自己没放好,有什么可委屈的?状元伞这么好卖,我干吗不卖?你就回去多做,送佟公子的那把,钱也算我帐上,以后每把再加一百文,我还亏待你了么?”
云伞还是闹:“状元伞就是一把,才不要多做……”
南竹生了气:“那现在你要怎样?拿翘?当这天底下就你一个会做伞么?我找别人做也是一样!”
云伞双袖一挥,对南竹叫着:“这是心意,心意!!”
南竹看了眼他激动的样子,却别开脸冷笑了:“真的一样,就算有了你的伞,他该考不上,还是考不上……”
云伞恨恨的说:“……你这人……真是讨厌……”
南竹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柜上,阴沉的脸色,似是已动了怒。
云伞吓得退了半步,嘴还是要犟:“我……我以后再也不来了!!”说完,赶紧抹了抹眼泪跑了。
店里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继续挑东西,南竹在柜里安静的坐了一会,然后慢慢起身到后面去了。青叶正在院中晒被子,听到前面有些嘈杂,南竹的样子又不像开心。
“怎么了?”青叶笑着问。
“没事。”南竹说。
说是没事,小脸却拉了老长,青叶私下向伙计问清情况,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南竹生了几天闷气,直到去取伞的伙计空手回来,说云伞罢工了,终于憋不住大笑出来。
南竹的脸有些扭曲:“有什么好笑的。”
青叶拨弄着南竹的刘海:“好久没见小孩子吵架。”
南竹挥开他的手:“我不是小孩子。”
青叶笑:“确实……”
南竹眉毛扭到一起:“他不干活,等着饿死吧,真是反了他了。”
青叶说:“这话他倒是听不着,不如我去告诉他?”
南竹瞪他一眼:“没那个必要。”
青叶笑着将南竹拢在怀里:“我明天就去劝劝他……不要气了……”
“啧……”南竹不舒服的挣了挣,却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青叶就到路甲村去找云伞,直到天黑才回来,身边还带回一把崭新的油纸伞,说是云伞又愿意开工了。
南竹懒得打听青叶是怎么把云伞说动了的,只说谁也没求着他做伞,口气酸酸的。
青叶说:“小伞知道他那天说的过了,叫我跟你赔不是呢。”
南竹面无表情:“哦。”
青叶笑:“现在小伞还抹不开面到店里来,不如你也退一步,去村子里去看看他……”
南竹说:“我不会再回路甲村,他不愿意来就算了。”
青叶苦笑,没法再劝,偶尔趁店里不忙的时候去看看云伞,不经意的聊到墨临的事。
一谈到墨临,云伞就打开了话匣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自己能有这样的朋友颇为自豪,只是墨临彻夜不归之后,家中管教更严,轻易不许出门,到哪都要有家仆陪着,再要见面是难上加难,不然也可以为青叶介绍。
青叶浅笑,这倒不必。后来就没有再提起,只是云伞有时候爱说,他也默默听。
云伞对南竹却是又气又怕,只敢跟青叶抱怨,你说哪有人是他那样的脾气……还带咒人当不上状元的……你跟他一起真是受委屈……
青叶说,委屈么,倒是没有,南竹的人其实是挺好的。
一点都不好,云伞别扭的转过脸去。
青叶轻捏他的鼻子,你还真是个小没良心。
云伞揉揉发红的鼻头,不说话了。
有的人心心念念,又被紧紧桎梏;有的人平平淡淡,随遇而安;有的人失了面子,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有的人却没那么长的记性,以前开心不开心的事,都在专心劳作中渐渐淡忘了。无论是想见不想见,能见不能见,无惊无险的算是过了一年。
转眼正是开春,南竹刚开了分店,墨临即将进京赶考,保德县却出了件大事情。
保德县令本就好贪敛,判案时常徇私枉法,终于被人层层上告,将事情捅了出去,县令被革除官职,押送到京城详加审问,这位置就空了出来,理应由墨临补上。墨临陷入两难的选择,是进京赶考谋取更高的起点,还是屈从于卑微的官职,慢慢搏出一片天地。但墨临的家境却逼他没得周旋,墨临家并非大户,只是小富,候补县令这大半年,虽然没有俸禄,做官的排场仍是要支撑,已虚耗掉了不少家产,于是墨临不得不放弃了状元梦,即刻走马上任,成了保德县的新一任县令。
十二.欢宴
新官上任三把火,墨临将往日勾结营私的门子,师爷肃查一清,保德县署上下整治得像模像样,本来有些想趁墨临年纪小不经事,混些好处的,却见墨临说话办事十分老成,面相周正,不苟言笑,穿上官服更显威严,不像是十六七的少年该有的气魄。而且初来乍到拿捏不好禀性,怕马屁拍到马腿上,纷纷收敛了行径,侧目看旁人是怎样动作。
保德县里的几个大商家互相一合计,新官上任总是要打点打点,于是在醉仙楼摆下酒宴,请墨临过来坐坐,互相认识一下,日后办事方便。盛情难却,墨临不好推辞,叫上衙门里新换的几个心腹,想了想,又将云伞请来,只当是喝酒叙旧而已。一是为了避嫌,二是怕万一被缠上,也好有个法子脱身。
以南竹的资本和名气,本不够上这样的场面,却得当日的东道赏识,特地邀了过来,南竹心里明白,自己不过是与墨临同乡,年纪又相仿,打算叫他去套些交情,探探门路而已。
三人时隔半年再次见面,关系却已悄悄改变。
墨临到席,自然是众星捧月一般,云伞事前被吩咐只管吃好喝好,有人搭话都躲到师爷那去就是了,一开始还很紧张,生怕给墨临丢人,后来发现根本人没把他放在眼中,如同透明一样,也就渐渐放开,刚叼起一根鸡腿,就发现南竹的视线正从他身上扫过……
“……”云伞险些被噎死,万万没料道他也会在场。
南竹却转了头望向别的地方,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云伞憋着咳嗽,有些气闷,干吗呀?这都多长时间了,还要闹。想着,反正这又不是尹彩轩,与他碰到也不算自己食言,于是走过去拍打他:“好久不见……”
南竹刚端起酒盅,被他突然一摇,洒了满手,于是冷眼以对。
“呃……”云伞怯怯的收回了手:“好久不见……”然后又挤了个笑脸:“你现在像个男人了……差点没认出来……”
南竹不悦:“……我本来就是男人。”
云伞在心里偷偷吐着舌头,胡扯……
半年的时间,南竹的个头真的如雨后的笋子一般,突然拔高了许多,本来只是略比云伞高一点,现在已经多出半个头了,皮肤仍是白皙,脸上的线条却不像以前那般圆润柔和,变得有些棱角,下颌尖尖的,眉眼细长有些锐气,感觉整个人都锋利起来。再配上一直以来的阴冷神情,更不好对付的模样。
长坏了……
把云伞可惜的……以前好歹还有张脸能看……
“我也差点没认出你来……”南竹沾了酒的手擦也没擦就掐上云伞的脸:“你倒是专往横了长……”
云伞呲牙咧嘴的拽着南竹的手:“青叶说了,我还不到长个的年纪,等我攒着力气,过几年比你窜的还快呢。”
南竹勾了勾嘴角,又是皮笑肉不笑的:“我看你是够戗……”
云伞确是比以前有肉许多,但要说胖还真是没有,就像地里快旱死的小苗又给浇了点水,恢复了生气,于是本该长什么样,现在就长成了什么样。脸上到底是哪个地方长的好看,也觉不出来,就是五官凑到一起还满顺眼的。常年在屋子里做伞,少见阳光,皮肤还算干净,手却是与年纪不相符的粗糙,很有力气,抓得南竹手上几条红印,于是南竹又不高兴。
“疼……别掐了……”云伞越扯,南竹越用力,云伞最后只好求饶,脸毕竟是自己的。
南竹这才松了手,赢了一局似的,心中稍有得意。但看云伞扭着眉毛揉腮梆,全然提不上有什么气质形象,而且又没心没肺不长记性,南竹觉得半年来因为这么个东西给自己堵心,真是特不值得。
南竹看了看周围人都谈笑客套着,拉过云伞就往外走:“我有话问你。”
“去哪呀……”云伞被拖着:“我还没吃饱呢……”
墨临正与几位商家说着话,眼角不经意扫见二人离去的身影,微微一愣。
远离了醉仙楼里的喧闹场,楼下的花园里是一片安宁景象,小池中种了几株荷花,没到花期,只有些圆圆的叶子映着月色在波光粼粼的水上浮着,绿嫩嫩的,夜风中飘过淡淡的香气,让人心气平和。
南竹坐在池边的大石上,说:“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这会你要认真答我。”
云伞偷偷撇嘴,是谁不跟谁计较呀:“你要问什么?”
南竹说:“你与佟县令相交多年,与他关系如何?”
云伞也找了个石头坐下:“当然是不错。”
南竹说:“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什么喜欢的事情,你知道么?”
云伞却起了警惕:“你……问这干吗?”
南竹略高了声音:“知道就说,不知道就算了。”
“……”跟人打听事,还这么横。云伞两条腿在石头边荡呀荡的:“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旁人……”
南竹点点头,认真等着。
“他吧……”云伞半捂着嘴,又环顾四周,查看动静。
“说……”南竹已有些不耐烦。
“他好象……特别喜欢我做的伞……”云伞很严肃的说。
“……”南竹面无表情。
“真的,他以前买了好多……”云伞生怕他不信。
“……”南竹不屑的将头转向另一侧。
云伞嘻嘻一笑:“我知道以前他是帮我,听你这样一说,我还真不清楚他到底喜欢什么,改天帮你问问。”
南竹摆手:“算了,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
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荷叶轻轻荡漾着,两人沉默了许久。
云伞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你也是帮我……”
南竹听了没有什么反映,搞得云伞有些窘迫,正想着说点别的,南竹张口,无所谓的飘出一句:“应该的……”
云伞看着水中南竹淡漠的倒影,只觉得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心里却是温暖。
“真是打搅了。”墨临的声音远远插了进来,南竹回头,云伞却已起身扑了过去:“墨临兄。”
“我怕你喝多,过来看看。”墨临非常自然的拖过云伞的手:“玩得还开心么?”
云伞连连点头。
南竹也从石边起来,带着必要的恭敬合袖站着,表情却是淡淡的戏谑。
“宴席快散了,总要回去打个招呼。”墨临终于用正眼看了南竹:“尹老板也请回席上吧。”
南竹微微弓身:“草民失礼,还是佟县令先请。”
墨临回去寒暄了几句,又谢过东道,各人或是谨小慎微,或是居心叵测的都散去了。
云伞又私下找到南竹,抓着他的袖子高兴的说:“我今晚到墨临那住,明天去店里看你。”
南竹微皱了眉,抽着袖子。
“想想咱们以前还来衙门打官司,现在竟然能在里面睡觉了,多不可思议呀。”云伞兴奋得眼睛闪闪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南竹说:“这就不必。”想了想又说:“你自己要小心。”
云伞茫然一下,并不以为意,仍是开心。远处师爷呼唤云伞,一行人准备回去了,云伞松了南竹的袖子,乐颠颠的跑远。
南竹整了整被拽出褶的衣袖,转身就要离去。
“南竹……”云伞却又跑了回来。
南竹默默看着他。
只见云伞张开双臂,单脚抬起,摇摇晃晃的做了一个伞字。
南竹:“……”
云伞见南竹的面容有些扭曲,目的达成,便嘻嘻一笑,又跑开了。
南竹侧身而立,孤单的站在夜色里,不知是要走还是要留,表情恢复了淡漠,微敛眼眸,轻声哼道:“白痴……”
云伞到了县衙里,打着灯笼到处跑,看什么都新鲜,除了牢房没有参观,几十间屋子都要串一遍,墨临就在他身后跟着,每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一一讲给他听。直到墨临耐不住困打了哈欠,云伞才算减了些劲头,想到墨临明日还要办案,说:“咱们睡觉吧。”
墨临微笑:“好。”
云伞问:“我睡哪?”
墨临说:“睡一起吧,许久没见,咱们说说话。”
云伞说:“好啊好啊。”
墨临的房间很大,床也不小,云伞洗过脸,脱了外衫爬进床里,裹着被子等墨临过来。
墨临用手巾擦干了手,将被子掀开一角,也躺了进去,被窝叫云伞弄的温温的。
“当县令好玩么?”云伞趴在墨临身边,睁大了眼睛问道。
“还可以。”墨临笑着说:“应该是没有做伞好玩……”
云伞说:“青叶说我的伞越做越好了,他摆在店里都舍不得卖了。”
墨临问:“青叶?是哪个?”
云伞说:“就是南竹店里的那个漂亮叔叔,对我很好的。”
墨临慢慢回想起来:“哦……好象见过。”
云伞得意的说:“很好看吧,他以前做过头牌的。”
墨临笑道:“这话不能乱说,你知道头牌是什么意思?”
云伞不服气:“我当然知道了,还是南竹将他赎出来的呢。”
“……”墨临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转而又微笑了:“看着倒不像……”
云伞点头:“没错没错,不说谁也看不出来呀。”
墨临微微侧过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提到南竹,云伞又想起来:“墨临兄……你最喜欢什么?”
墨临脸上一热,难以抑制的心跳:“怎么想起问这个?”
云伞的下巴搁在褥子上摇啊摇:“南竹问的,我也挺想知道。”
墨临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你下次遇到他,就跟他说,我喜欢的东西,我自有办法得到,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云伞不死心:“说说看嘛,有什么关系……”
墨临略一沉吟,看进云伞的眼睛:
“我……很喜欢你……”
十三.多心
云伞呆呆的看着墨临,下巴微扬,离开了褥子。
“……”墨临目光深沉,笑着看他的反应。
云伞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个喜欢是什么意思,若是以前,他肯定没这么多考量的,但自从知道有南竹青叶这样喜欢男人的男人存在,就不由得多想了。
是喜欢朋友的喜欢……是喜欢男人的喜欢……
眼睛漫无目的的左右扫着,躲避墨临的目光,心里七上八下,到底是哪个到底是哪个……胡思乱想一阵,勉强定住精神,还是要问清楚,如果墨临兄不是哪个意思,自己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个……”云伞小心翼翼的开口。
“……做的伞……”墨临接道。
“啊?”云伞愣了。迅速在脑中融会贯通了一下,原来墨临说的是,我很喜欢你做的伞……
下巴重重的又戳回褥子里,四肢瘫软,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小伞这是怎么了?”墨临看他有趣。
云伞别扭的皱着眉头:“你说话别大喘气呀……吓死我了……”
“……”墨临低沉的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怕的……”给云伞掖了掖被子说:“就算我说的是喜欢小伞,也没什么可吃惊……自然是喜欢你才亲近你的,难道小伞不喜欢我么?”
云伞想了想,怯怯的说:“我……也很喜欢你……”
墨临笑:“是吧……”
“像哥哥那样喜欢……”云伞赶紧补上。
“……”墨临的笑并没变:“这是当然,难道还有别种喜欢?”
“没有没有。”云伞连忙摆手,见墨临十分坦荡,终于放下心来。又想,南竹青叶都是那样的长相,那样的身段,那样的做派,而墨临却是中气十足的,身材偏瘦但很结实,举手投足都是端正沉稳,怎么看也不像……
于是放松的说:“我只有弟弟,很想要个哥哥呢……”
墨临说:“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小时候真是挺没意思的。”
云伞来了精神:“不如我做你弟弟?”
墨临却笑着不说话了。
云伞以为他想偏了,解释道:“我……不是要跟你攀亲戚……我真的很喜欢你。”见墨临还是笑,抿了抿嘴说:“你不用把我当弟弟,我把你当哥哥就好了。”
墨临抬起手,将云伞的刘海弄乱:“睡觉吧。”然后起身吹了蜡烛。
云伞疯了一天还真是累了,眼前昏黑的,被窝又软又暖,翻了个身,不久就迷迷糊糊的睡去,还小猪一样,对着墙小声的打起了鼾。
墨临哭笑不得,睡着了还这样吵,轻轻晃他:“小伞……”
云伞顺势躺平,吭叽了一下止住了鼾声,手搭到墨临身上,却没有醒。
黑暗中,云伞的皮肤反着淡淡的光,因为喉结还没有发育,从下巴到锁骨是一条柔和的线,衣襟被蹭的有些松动,随着呼吸时起时伏,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小片的胸膛。墨临静了半天,无奈叹息,动手解开自己的里衣:“笨蛋,谁要做你哥哥……”
第二天一早,云伞被一阵梆子声吵醒,习惯性的使劲往被子里钻,脸却贴上柔柔热热的东西,似曾相识的触感叫云伞一下就清醒了,挣扎着张开一只眼睛,果然对上了大片赤 裸的肌肤,想要推开,才发现自己的两只爪子早就不知廉耻的伸进人家衣服,还非常舒服的攀住人家的后背……
“……怎么又抱上了……”云伞郁闷的嘀咕,自己的睡相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身边有个东西就要抱么,上次抱了个南竹,已经害他做了半年噩梦了……
墨临几乎整晚没合眼,听他这样抱怨,心里一笑,看自己胸前这个小脑袋头疼晃动的样子。
“啊……真是的……”云伞小心的抬起胳膊,想从墨临衣服里抽出手来,墨临却一翻身,整个将他压在身下。
云伞做贼心虚的以为是自己将他弄醒了,抬起头惊慌失措的看着他。
墨临打了个哈欠,如梦方醒一般:“小伞,你这是做什么?”
云伞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我……”手没来的及拿走,被缠在墨临的衣服里,直接滑到墨临的腰后侧,若有似无的摸到臀部的起伏,股间晨 勃的东西互相抵着……
“大人,老夫人到了……”门外的杂役敲了敲门禀道。
“你……你娘来了……”云伞张开手不敢再摸,小声提醒着。
“哎……”墨临无力的将头垂在云伞颈间。
“大人……”外面又唤。
墨临抬起头来:“请她老人家在前厅稍等片刻……”然后轻点云伞的额头:“小伞你睡觉太不老实了……”
云伞没底气的笑着:“我也不是故意……”
墨临起身下床,自己拿了一套衣服穿上:“你在这乖乖等我,我一会就回来了。”
云伞说:“我也该走了,还跟南竹说今天去店里看他呢。”
墨临想了想:“也好……”将云伞的衣服扔了过去:“有时间就过来玩吧。”
墨临将云伞送出了衙门,才返回去侍奉自己的娘亲。
云伞走到尹彩轩,铺子才刚刚开张,并没有客人,南竹在帐柜里坐着,还有些没睡醒的模样,脸臭臭的。
云伞敲了敲柜面:“我来了!”
南竹抬眼一看,微微愣了:“……”
云伞得意洋洋的趴在柜上:“怎么样,我来的早吧?”
“……”南竹用手支了额头,仔细的观察云伞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异样,别过脸去冷笑:“这人当了官……还真是不一样了……”
云伞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当然是不一样……你要问的事,我帮你打听到了。”
“哦?”南竹斜眼看他。
“……”就不能好好看人么?云伞心里小小的抱怨,说话却是开心:“墨临兄说了,很喜欢我做的伞,我当时就说是,你还不信……”
“怎么看也是客套话而已,谁会当真。”南竹懒懒的说。
“……”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讨人厌,云伞渐渐没了好气:“墨临兄还叫我告诉你,他喜欢的东西,他自己会想办法得到,不用你费心。”
南竹半阖了眼眸,若有所思:“他当真……是对我说的?”
云伞说:“我骗你做什么?”
南竹的指头半掩在唇上,神情有些古怪,竟然真的笑了:“这事可有意思了……”
这可引起了云伞好奇心,巴巴的探过身去,也想拣个乐:“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南竹敛了笑容,冷冷瞥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我好心帮你打听!!……”云伞气愤,一甩袖子:“我以后再也不来了!!”转身要走。
南竹站了起来:“说起这个……”
云伞抬了脚,又缓缓放下,心里暗自高兴,你终于肯说了吧……
南竹说:“我刚开了分店,现在人手不够,以后的伞你自己送过来吧。”
云伞回过身去,怒指:“你你……”
南竹说:“看你胖的,也该运动运动。”
云伞气极:“我哪有胖!!哪有胖!!像你……手无缚鸡之力!!”
南竹一挑眉毛:“谁手无缚鸡之力……”
青叶在后院将东西都收拾妥当,刚进铺子里,就见几个伙计哄笑,南竹支着肘撑在柜上,云伞在老远的街上跳脚,还喊:“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南竹对他挥了挥手:“练好了再来……”声音却是笑的。
云伞又跳:“不来就是不来!!”
众人笑成一团。
青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拉过身边一个伙计问怎么回事。
伙计说,刚才小伞跟掌柜的比掰手腕,结果输了。
青叶也不知能说点什么,只有苦笑扶额。
云伞气哼哼的走了,南竹笑意却还没退,发自内心的欢乐使他阴沉的面容鲜活起来,青叶觉得他若是能多这样笑一笑,真是叫旁人挺心旷神怡的。
南竹见青叶过来,勾勾手,将他叫到切近,脸上仍是笑的:“你去挑把伞,给佟县令送去,就说是云伞送的。”
青叶微微皱眉,明白他意有所指,小声问道:“要塞多少银子?”
南竹想了想说:“多了少了都不合适,你去拿张一百两的银票,只当是见面礼,若是收了,就顺路也到其他几家送个信。”
青叶说是,就要去筹备,南竹拉住他,又说:“你跟佟县令稍微提下咱们俩的关系,不用说的太明,我与云伞只是朋友,叫他不必多心。”
青叶一愣,目光有些复杂,说:“我明白了。”
青叶选了一把做工精细的伞,在里面贴了银票,又用红布包好,出了尹彩轩,不多时便到了县衙后门。正想劳烦门房通禀一声,门里抬出一辆轿子|Qī-shu-ωang|,停在一旁侯着,然后墨临陪着一位端庄的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不高兴,走到轿旁,墨临恭敬的为她拉开轿帘,扶了她坐进去,妇人说:“两条道,你可要选好了……”声音平和略有严厉。
“娘嘱咐的是,我哪敢乱了步骤,您太多心了……”墨临小声说。
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合了帘子起轿走了。
墨临看轿子慢慢远走,轻轻叹了口气,就要回衙门里去。
“佟大人……”青叶开口唤他。
墨临寻声看去,认得是他,沉默了一下:“……进来坐吧。”
十四.出水莲
青叶从县衙门回来,心事重重的模样。
南竹问他:“收了么?”
青叶摇摇头:“他说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这次不计较,以后再弄这些必是要责罚的。”
南竹冷笑一声:“他还真打算做清官了么?”
青叶将没送出去的银票放到柜上:“这就不清楚……”温和的笑笑:“我去做饭了。”
南竹看着青叶的背影,眼神飘忽了一下。
转眼到了六月,正值芒种。
墨临的书案旁摆了一只青花的瓷缸,里面几片翠绿的荷叶,配上粉嫩的花苞,荷叶的缝隙中几尾锦鳞穿梭,红的黑的白的,泼泼洒洒的颜色,如同会动的画卷一般。
云伞把手伸了进去……
抓鱼……
墨临笑着提笔:“你还要不要学……”
“来了来了。”云伞扬手掀翻了几片荷叶,吓坏缸中的小鱼,意犹未尽将湿乎乎的手和胳膊在衣服上蹭了蹭,凑到墨临身边。
自从南竹不肯再派伙计收伞之后,云伞就时常到县城里来,看看墨临,看看青叶,别别扭扭的捎带着也看一眼南竹,日子过的风平浪静的。
“荷花的叶子用笔根淡墨接写内侧,墨色外重内淡,笔势归心,呈环状。留出叶心空白……”墨临握住云伞的手,边讲边画,另一只手撑在桌侧,将云伞环入怀中,微微弓了身,在云伞的耳边说着。
云伞认真的随着墨临的引导涂涂点点,安静专注的模样让墨临心中有些难言的痒,身体又是贴的,云伞身上干净的味道绕在鼻间,恐怕把持不住。强忍着画完,云伞又铺开一张纸,墨临松开他的手,走到一旁拿起书来:“你自己画吧。”
“哦。”云伞乖乖的按照刚才墨临的样子画,一会看看成品,一会看看自己的,那笔时而打转时而勾出老远,画出的东西八成是没得看的。
墨临走到墙边拉了把椅子坐,书也是放在手中带翻不翻的。
小伞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有模样,性格也比之前活泼许多,果然日子好过了心情也舒畅。以往自己总是被关着,小伞大半时间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还没那么难熬。如今时常见面,见到了就想碰碰,碰一碰就放不开了……
墨临觉得实在太高估自己的定力,坐怀不乱的圣人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
何况,他如今正是欲 望最盛的年纪,又不像南竹那样身边有个暖床的……
想到青叶,心中更烦,那个总是淡淡笑着的男人……
看着云伞一会一变的天真神情,墨临心中柔软却又沉重,难道就绕不过去吗?
真要按着娘的意思,才能将他名正言顺的拥在怀中?
“墨临!画好了。”云伞将画提起来,喜孜孜的拿给他看。
荷叶已是黑乎乎的两坨,荷花开得老大,恐怕是要将细细的茎压断了。
墨临笑着合上根本没怎么看的书:“画得不错。”
云伞得了表扬,开心的放下画走到他身边:“在看什么?”
墨临并没留心其中内容,随口说道:“杂书而已。”
一听是杂书,云伞来了兴趣,搬了椅子过来:“给我讲讲,我最爱听这个。”
墨临哭笑不得,只得又将书翻开,发现是本讲礼的书,云伞必定不感兴趣,幸而他也不认得几个字,随口编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他就听的很开心的。
墨临笑着说:“从前有位公子……”
“恩恩。”云伞点头。
“家里很有钱……”
“恩恩!!”云伞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
“与一位美貌小姐订下婚约……” 墨临坏心的停了一会:“没了。”
“恩恩!!!啊?这么快?”云伞不死心的拿过书来看,好象真能看出些什么似的:“这么厚的书呢?这样就完了?”
墨临心中暗笑,又一转念,继续编道:“但是这位公子,喜欢的却是小姐身边的丫鬟。”
“哦哦!!”云伞又来了劲头:“那就改娶丫鬟呀!!”
“但是公子家中不允许,哪能娶个丫鬟做正室,必然是要先娶小姐才应允接丫鬟过门做妾……”墨临说。
“哦……这不是挺好的么?”云伞说:“本来也该这样呀。”
“……”墨临心中憋气:“公子喜欢的是丫鬟,干吗要先娶个小姐,而且日后小姐欺负丫鬟怎么办呢?”
“这倒是挺难办的……”云伞扭着眉头。
“何况……丫鬟也并不知道公子的心思,整天傻傻的。”墨临说。
“啊?公子干吗不告诉他呢?”云伞问。
“大概是自己要娶妻,怕她提前知道了心意,会困扰难过吧。但公子又怕娶妻之后再去找那丫鬟,丫鬟却不肯要他。”
“……”云伞说:“那丫鬟不是傻傻的吗?说不定公子一说她就愿意了。”
“……”墨临闭了眼睛,两根指头捏着鼻梁。
“怪不得这书这么厚呢,真够能折腾的。”云伞放弃似的把书塞回墨临手里:“最后怎么样了?”
“公子跟丫鬟私奔了。”墨临说。
“……”云伞张大了嘴巴:“不好吧……”
“怎么不好?”墨临问。
云伞挺可惜的:“两个都娶,一妻一妾才圆满呀,别的书都是这样的。”
墨临笑了笑:“这本有些特别。”
云伞郁闷的嘀咕:“公子都是配小姐的……干吗去喜欢丫鬟……”
墨临想了想说:“世上确是没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然后起身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在这自己练练画吧。”
“哦……”云伞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故事,歪着头抱着肩膀怎么也想不通。
他的印象中,风流婉转的爱情,总是如戏台上,书本中的那般,公子小姐一见钟情,再由旁人牵针引线,几经波折终成眷属,哪怕最后是化成蝴蝶飞了,也是公子小姐的专利不是……傻乎乎的丫鬟跟着凑什么热闹呢?白白把个小姐给浪费了……
他跑去说给青叶听,抱怨连连:“多可惜呀……”
青叶只是笑笑:“这喜欢谁不喜欢谁的,哪是自己做得了主……”
云伞想想也是,青叶和南竹,就是不喜欢小姐的,而且南竹确实称得上是公子了,但仍是为那个故事气闷。
这天天气不错,店里也不忙,南竹从外面叫人搬回一把琴摆在小院中,说是别家铺子盘点清货,图个便宜买的,青叶喜欢就拿去玩吧。
青叶高兴得抱起南竹就吻。
云伞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却从没见他们亲热过,平时俩人也离的挺远的,没什么暧昧动作,不清楚底细的都以为是兄弟而已。
南竹察觉到云伞的视线,轻推青叶,青叶也不好继续,只说:“还真是好久没有弹琴……”
青叶仔细的调好弦,又泡了茶,南竹和云伞各坐一个蒲团,身前放了茶碗。云伞见南竹和青叶都是一脸郑重的样子,也不敢嬉笑,认真等着。
青叶的指头轻轻落在弦上,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琴声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一开始云伞还十分期待的听着,听了一会却只是觉得好似潺潺的水声,再就听不出什么东西,有些无聊,只好不停的倒茶喝茶,坐的久了腿也发麻,于是左右扭着不安分起来。
青叶抬头看他动来动去,便是一笑,目光转向南竹,却是闭了眼睛坐得端正,心中少许安慰。
云伞伸出指头碰碰南竹。
南竹睁了眼,神情十分清明:“做什么?”
“呃……”云伞怯怯的说:“还以为你睡了……”
南竹说:“安静。”
云伞撇了撇嘴,你听得懂么?听得懂么?
过了阵子有伙计来唤南竹,说来了个大买家,南竹便起身去招呼了。青叶知道云伞已经听腻了,干脆停了琴声。
云伞这才敢喘口大气,伸了伸懒腰活动腿脚,见青叶揉了揉微微泛红的指尖,捧起茶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的琴弹得好好哦……”
青叶的茶险些喷出去,赶紧用袖子掩了嘴角:“小伞喜欢,我接着弹就是……”
“!!……”云伞脸色发绿。
青叶轻笑,笑够了又拨动琴弦:“我刚才弹了好几首,最短的是这个《出水莲》,一般都是用筝来弹,用琴声音小了许多,也没那么清透凛冽……”边弹边讲:“这里是表现莲花的舒展,出淤泥而不染。”琴声渐高而渐急,仿佛花朵从水中悠悠扬起,落下点点水滴,层层琴音如涟漪般荡开,莲花已在水面亭亭玉立。
青叶这样一讲,云伞略微听懂些,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凑过去轻轻拨了弦,低沉的琴声,一点也不像青叶刚才弹出来的那样动听,就觉得青叶特了不起了。
青叶说:“你的指头还满有力气,茧子厚又不觉得疼,真要弹琴倒是不错。”
云伞赶紧摇头:“我可不行……”
青叶笑着又端起茶杯。
云伞的指头一根弦一根弦的滑过,沉闷的出了些韵律,玩心又起,渐渐大力,速度也快了些。
青叶听着这无趣的乐音微微有些发愣,茶在手中端了一会已经转凉,只是碰了碰唇,就又放下了。
“小伞……”青叶的手按在琴上,云伞的乱弹转瞬变了音。
“?”云伞停下。
“你可愿意帮我个忙?”青叶淡笑。
十五.赎身
云伞在南竹身边晃来晃去,欲言又止,左顾右盼已有小半个时辰。
南竹终于斜斜的瞥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云伞凑过来笑呵呵的说:“我想去喝茶,你陪我么?”
南竹正在点货:“要喝茶叫青叶给你泡,没看我忙着。”
云伞说:“茶馆里还有点心……”
南竹眼也不抬:“叫青叶给你做。”
云伞说:“茶馆里还有唱小曲的。”
南竹:“叫青叶给你唱。”
云伞:“……”
南竹点好了货,叫伙计装车,回头看云伞还在那杵着。
云伞扁着嘴,不高兴的瞪他。
南竹说:“你好好说话。”
云伞气呼呼的:“我请客,我请客总行了吧!”
南竹半眯了眼看他一会:“……走吧。”
云伞跟着南竹进了一间茶馆,南竹叫过小二,说都按老样子来就是,小二麻利的安排,引着云伞和南竹到了楼上的隔间,清净整洁。云伞心想着,这地方便宜不了,也不知道带的钱够不够。
不一会茶水端上来,点心五花八门,有些云伞见都没见过,一边惊叹一边心疼,今天看来是要大出血了,恨恨的想,南竹这人太不地道了,见他请客,就点这么多。
南竹将茶给他倒上,问:“还要点小曲么?”
云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南竹说:“安静点也好。”叫小二不必照顾了。
云伞捧起茶杯:“这地方你常来么?”
南竹说:“谈生意的时候。”
云伞说:“哦……”
然后就没什么可说,云伞只好吃点心喝茶,喝茶吃点心,磨蹭了半天,觉得受人之托,该问还是要问的,想了又想,不知道如何开口,绞尽脑汁,决定迂回前进:“青叶他……好能干哦。”
南竹说:“恩。”
云伞说:“又会弹琴泡茶,又会烧火做饭,还能帮着管店,真是难得……”
南竹看了他一眼,嘴角要笑不笑的,用杯盖轻轻漂着茶沫。
云伞觉得自己好象是踩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南竹对于他夸赞青叶,还真是挺开心的。
趁他高兴,云伞赶紧问:“你当初是多少钱把他赎出来的?”
南竹竟扯开嘴角笑了,但笑却是冷的,并不意外的神情:“他叫你问的?”
倒把云伞吓了一跳,心想我还没说什么呢,慌张的掩饰:“没呀,我就是挺好奇的,这么好个人,得花多少钱才能买下来呀……”
南竹哼笑:“没多少钱。”
“……”于是又把云伞干到这了,云伞咬咬牙干脆的问道:“是多是少,总要有个数呀。”
南竹说:“二十两银子。”
“什么?”云伞蹦了起来:“那么大个人只要二十两?”云伞算了算,就他自己做伞,去掉必要的花消,每个月还能存起一两半两的呢。
南竹喝茶:“觉得便宜,卖给你好了。”
云伞皱了眉头:“你骗人的吧。”
南竹不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云伞觉得事情不太对,又不知道不对在什么地方。
杯子空了,也没有再续茶。南竹慢慢的说:“你跟他说,他若是把银子攒好了,我并没什么舍不得的,以后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云伞本来并没多想,南竹这样一提,也明白了青叶的意思,于是有些慌乱,勉强笑道:“我就是随便问问,没青叶什么事的……”
南竹却不理他,叫过小二,说茶钱计到帐上,然后就起身走了。
云伞说:“别的别的,都说了我请……”
小二伸手:“三钱银子。”
云伞:“……”将掏钱的手停下了。
这……这简直是黑店!!云伞莫名惊诧。
“还站那干吗?”南竹远远叫他。
云伞返回去将杯里的茶喝光,又在嘴里塞了点心,这才痛苦的出了门。
云伞趁南竹在店面里忙,偷偷溜到后面跟青叶说了喝茶时的事情。
青叶听到只有二十两,神情有些落寞。
云伞安慰他说:“他肯定是骗人的,你不要信他。”
青叶笑笑:“便宜些也好,我身边零零散散应该也够了。”
突来的变动叫云伞心思也乱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青叶说:“我乱七八糟的活了半辈子,以后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了。”
云伞恍然大悟:“哦,你想结婚。”算算年纪,青叶实在不小,确是应该。
青叶笑:“我这模样,谁肯嫁我呀。”
“你真的挺好看的。” 云伞想了想说:“跟南竹过日子不好么?”
青叶说:“过日子跟过日子可不一样……”
“?”云伞并不明白。
青叶说:“要是没遇到,也许就那么过了,但已经遇到了,心里还是会想。”转而苦笑:“虽然不过是做梦罢了……”
云伞疑惑:“你遇到什么了?”
“……”青叶却没有答,拉过云伞的手:“小伞,我赎身之后,咱们两个一起,你说好吗?”
“啊?”云伞一下子懵了,这是哪跟哪呀?“可是……”他不喜欢男人的。
青叶笑着说:“以后咱们两个互相照顾,你要是愿意,就把我当哥哥。”
云伞开心:“真的?只是哥哥?”
青叶点头。
云伞说:“那以后,你要搬到我家来住么?”
青叶笑:“可以呀。”
云伞问:“那你会给我做饭,也会帮我做伞?”
青叶说:“伞我没有做过,要你好好教了。”
云伞高兴得直蹦:“太好了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赎身?”
青叶被他的情绪感染,似乎已看到未来的希望,爱惜的将他搂在怀里亲亲小脸:“我收拾好了就去找你。”
云伞也小鸡一样回啄他:“你可要快些……”
南竹本是要到院中,刚掀了门帘,就看到那二人抱成一团,亲来亲去。
握帘子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是冷漠,事情竟然是这样……
挺好笑的,南竹觉得。
于是松了帘子,合袖又退回店里。
真是太好笑了。
南竹坐回帐柜后,旁边几个伙计见他的脸色,已是大气都不敢出了。
晚饭过后,送走云伞,青叶转回屋里拿出一个棉布的小袋子,将里面的散碎银子铜钱倒出来数了数,二十两还稍微多出一些,有些是以前接客攒下的,有些是到了这边,南竹给的零花钱。每块银子都带了记忆……
青叶数出二十两包好,其余的放回袋中,敲开了南竹的门,忘却曾经,从今以后,就是自由人。
南竹正宽衣解带准备睡觉,见他进来并没有什么反映,已经习惯了。
青叶将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是……二十两。”
南竹说:“太客气了,你哪里值得上二十两。”
青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笑着。
南竹将最后一件里衣随手扔到地上:“旁人作践你不够,还要自己作践自己,你当到了云伞身边,他就会多看你两眼么?”
青叶的脸渐渐失了血色,木然的站在地中央。
南竹却没有看他,拉开被子盖在身下,裸着胸膛半倚在床头:“你受得起多少恨,多少嫉妒,多少委屈,非要弄得这样龌龊。”
青叶默默的坐到床边,被戳穿了这样不堪的心思还有什么好辩白的。
南竹静了一会说:“我打算在邻县开个铺子。”
青叶抬头:“不是刚开了一间……”
南竹说:“我信不过旁人,你去帮我看看。”
青叶愣愣的看着南竹,他这身子到底是赎成没赎成呢?
南竹说:“本以为你闷了一阵,能有什么好出路,结果还真是不象样。新店开张总是很忙,也省了你胡思乱想。”
青叶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又将头低下。
南竹说:“你若不愿意也就算了,以后自由随心,再找个好人……”
青叶轻轻摇头,眼泪滴落下来,小小的水印将被面染深几点:“我去……”
南竹说:“这样最好……”
青叶手微微有些抖,但还是解开了衣带,跨在南竹膝上,层层衣物从肩头滑下来,双手抚过南竹的面庞,然后将自己的唇送上。
南竹含住青叶的唇舌,手搭上青叶的胳膊,将他揽在怀中,温热的肌肤紧紧贴合。
“南竹……南竹……”青叶急切的唤着他的名,带着绝望。想要倾诉的,未等出口就已被拒绝的心情。明明是这样亲密,却无法到达的距离,肉体再如何纠缠,也没有办法满足的爱 欲,一切都是毫无意义。
南竹对于青叶突如其来的热情并无多大反应,只是抚摸着身上四处点火这人,直到青叶俯在他腿间,将他含住,呼吸才有些急促。
青叶尽力的吞 吐着,用舌头讨好他,南竹的面颊浮出淡淡的红晕,紧皱着眉心,将头向后仰去。
“南竹……”青叶将他仔细的舔着,用口水润湿了他昂扬的欲 望,知道他讨厌衣服的触感,将剩余的衣物扔到一边,用手扶住南竹的欲 望,沉身坐了下去。
松软的内壁并没怎么费力便容纳了南竹,青叶自己支撑着体重,尽量不压到他,然后上下律动起来。
南竹用手轻按青叶的胯,时不时的抚摸青叶大腿内侧。
“南竹……”青叶不满的低哼着,南竹这种消极的配合,使本就一头热的情 爱更不平衡了。
南竹的眼中渐渐退去了欲 望,青叶知道他在自己体内并不舒服,于是更加卖力的讨好着,狂乱的纠缠,想从南竹心里,身体里,榨出些什么。泪水合着汗水,摔碎在南竹胸前,晶莹剔透的。
南竹的表情如梦似幻,有些舒服,又有些痛苦:“叫你去开店,又不是不许你回来,至于哭成这样么……”转而真心的笑了,有些柔和:“我还真不知道保德县里有什么好的,叫你这样舍不得。”
青叶俯下身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痛哭出声。
南竹说:“你以后要是想谁了,就回来看看他……”
南竹的欲 望从青叶体内虚软的滑了出去,青叶明白他们之间曾有的某种温暖而美好的羁绊已经断了。
十六.冷雨
云伞在家收拾干净房间,又等了好几天,也不见青叶搬来,纳闷难道是南竹不许他赎身了?
南竹那小心眼,可真不够意思……
就让人家赎身能怎么的?青叶平时待他也算是不错了。
于是趁这会天有些阴,连绵云彩遮住毒辣的日头,干脆挑起做好的伞,又到县城里去了。
到了尹彩轩,只见到几个伙计,帐柜里也是空的。
云伞将东西放到角落,擦擦汗问:“他们俩人呢?”
熟悉的伙计过来跟他说,青叶去邻县开分店去了,掌柜的好几天不见人影了。
云伞奇怪,不是说赎身么?怎么又跑去开店了?而且这不是刚开了一家,干吗还跑老远又弄了个新的:“他俩一起去的?”
伙计说不是不是。
云伞歪着头努力想着,伙计将他拉到一边,小小声的对他说:“八成是青叶一走,掌柜的终于得了空,出去玩去了……”
云伞没反应过来:“出去玩什么?”
伙计一脸贼笑的用胳膊肘捅他:“还能玩什么?自然是掌柜的最喜欢的……”
“啊……啊!!??”云伞恍然大悟,南竹那家伙故态重演又出去嫖了。
“真是不象话!!”云伞愤怒了。
“可别说是我说的……”伙计装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等等……”云伞抓住他:“那地方在哪?”
伙计赶紧捂了他的嘴,指头比比划划的给他讲了一通,再三吩咐:“可不是我说的啊……”
云伞哪还听得他的,早一溜烟蹿出去了。
按照伙计的指引,云伞很快就找到了地方,真是以前南竹带他来的那家,刚踏进院子里,老鸨子就迎出来:“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给您介绍一个?我们这个顶个的标志水灵……”
云伞擦了擦满脸的吐沫星:“我是来找人。”
老鸨子笑得一朵花似的:“哪个不是来找人的……”
云伞说:“我来找尹南竹。”
老鸨子敛了些笑容,仔细的打量打量云伞:“你是尹老板什么人呀?”
云伞很认真的:“我是他朋友。”
老鸨子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有意无意的晃来晃去:“这朋友也分很多种呀……”
云伞说:“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老鸨子看他不懂规矩,又是带着气来的,八成是要捣乱,于是挥挥手撵他:“尹老板没在这。”
云伞说:“他明明就在的。”
老鸨子不耐烦:“没在没在!!”
“……”云伞见老鸨拦着,想不出什么办法,咬咬牙,一扭身直接冲进去了。
“哎?”云伞个子小又灵活,老鸨没留神,还真叫他溜过去:“赶紧给我抓住他!!”忙吩咐旁人。
云伞也不知南竹在哪个房中,就近闯了把头第一间,踢开门一看,还真是巧,南竹正抱着一个半裸的少年坐在桌边,手伸进少年暖红的纱衣,覆住少年的下 体,突然闯入将二人吓了一跳,少年羞怯的将脸扭到一边,双手勾住南竹的脖子,腿也不自觉的夹紧。
“出来!!”凶神恶刹的护院抓小鸡一样拎起云伞,云伞傻愣愣的看着屋里的情景。
“住手……”南竹略微大声,手也从少年身上离开:“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都是误会,误会……得罪……”护院放下云伞,还给云伞整了整衣领,这才点头哈腰的退下。
云伞还是直直看着南竹怀里那人。
南竹说:“你好歹把门关上。”
云伞又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南竹的话,回身将门插了。
南竹小声安慰着受惊吓的少年,轻抚他的肩膀:“不必怕。”脸上竟是淡淡的温柔。
云伞隐约记得南竹有过这样的表情,想了想才忆起是那次闹误会的时候,南竹也曾这样体贴的对他,还真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脾气才是好的……
少年得了宠爱,轻轻笑了,浅吻着南竹的眉目,并不避讳旁人。少年的脸是美丽的,身材是柔弱的,稚气未脱的风尘味。云伞甚至想着若是倒退些年,青叶这么大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娇媚动人的,也许更甚。
南竹问他:“身子还疼吗?”
少年笑着摇头,眼底是谁都看得出的爱慕。
云伞心里突然特不是滋味,握紧了拳头:“青叶呢?”
南竹瞥了他一眼:“走了。”
“去哪了?”
“邻县。”
“干吗去那?”
“开店。”
南竹的冰冷与寡言,让云伞更气,少年红红的衣服如同挑衅一般,衬得细长的双腿扎眼极了。云伞上前推开坐在南竹身上的妖精:“你一定是欺负他了!!你……一定是对他不好……把他气走了……”
南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是。”
“……”云伞见他承认的痛快,许多质问的话一下就被憋住了。
屋外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很快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在窗上。
“你干吗不让他赎身?他说了要和我一起的!!”混着雷声,云伞喊出来。
“他现在就是自由身,喜欢和谁一起随他的便。”南竹被他弄得没了兴致,无意继续对话,站起身,走了几步推开门。外面微冷而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蹿了进来,雨声听的更清。
“他都应了我了,怎么就走了?你跟他说什么了?”云伞气不过,拉扯着南竹的袖子:“青叶刚走你就又弄了一个,把他当什么了!!”
“我与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南竹冷冷的声音。
“!!”云伞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南竹这样残酷说出来,仍是让他痛了,他本以为他们是恩爱的,至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亲亲热热的甜蜜着,南竹当然是喜欢青叶的,不然干吗赎他出来呢?
“南……尹老板……”红衣少年走过来,看了看云伞,然后抱住南竹的胳膊:“等雨停了再走吧。”
南竹说:“不碍事……”
少年想了一下说:“不然我去隔壁借把伞给您……”
南竹微笑:“不必。”拍了拍他的手:“我以后常来看你。”转身就要走。
云伞赶紧拉住他,大雨天的发什么疯。
“尹老板……”另一边少年却跪下了。
云伞吓了一跳,南竹也停了脚步,面无表情的看他。
少年眼中含了泪,可怜可爱的:“我是刚被卖进来的,只伺候了尹老板一个,您就行行好,买了我吧,以后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南竹半眯了眼睛没说话,云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少年用膝盖爬近了两步,仰头乞求着:“他们都说,您心最好。而且我不贵的,只要一百两,比青叶便宜多了……”
云伞听了一愣,南竹不是说,青叶只要二十两……
南竹却退了一步,冷情的模样,与刚才的温柔判若两人:“我不会再给人赎身……”
少年还在地上跪着,薄薄的纱袖擦着眼泪:“求您了……求您了……”
云伞也看不下去,只恨自己没那么多钱,赶紧扶起他:“别哭了……”再一回头,南竹已经冒着雨走了。
“南竹……南竹!!”云伞在后面追着喊着,南竹却没听到一样,也许是雨越下越大,声音也被隔住了。
云伞想着,自己好歹是个做伞的,被雨淋了还真是够没面子的,上次站在雨里似乎是非常遥远的记忆,蓦然想起那个时候,南竹也是这样孤单的在远处走着,然后他拿起一把没上桐油的纸伞追了出去……
“南竹!!”他终于抓住他,绕到他的身前,瓢泼的大雨冲刷着二人,潺潺的水流从下颌滴落,身上已找不出个干燥的地方。
“你干吗说青叶只要二十两?他不是挺贵的吗?”云伞急得前言不搭后语:“他把自己赎了,就走了,你本来就不想要他了?”
冰冷的雨中,云伞的口中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很快消失在细密的雨幕里,南竹看着他,没有说话,冷得失了人气一般。
青叶受不了南竹想要离开,南竹也不想要青叶了?云伞想不明白:“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呀?闹别扭么?”
南竹嫌他挡路一般,伸手推开,继续向前走着。
云伞气呼呼的又追上:“不管怎样,也不能总跑那种地方呆着呀,店都不管了。”
南竹哼笑一声,有些不屑。
“既然已经这样,就再找个平常男人,好好的……”云伞说到一半,被南竹瞪着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轮不到你管。”南竹终于开口。
云伞呆呆的看着南竹走远,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云伞用袖子胡乱擦着眼前,吼道:“我还不愿意管呢,混蛋!!”
谁稀罕管他……
云伞气愤的想,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样的臭脾气,还有人说他好的真是瞎了眼,连青叶那样随和的都不要他了,也不自我检讨下,还出去花天酒地……
云伞转身打算去县衙门找墨临念叨念叨这事,叫他评评理,顺便避雨。
谁都不管他才好,任他自生自灭去吧。
云伞走了两步。
谁都不管他……
没人能管他……
曾经轻声细语对着南竹说话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南竹回到尹彩轩,锁好了院门,换过干净衣服,拿过手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是冷的该洗个澡,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想着冒雨劈柴烧水实在麻烦,决定干脆不洗了。
那人离开以后,真是事事都不方便起来……
南竹默默的擦着发梢,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南竹的眼睛一亮,这会还能进到院中的,必定是有钥匙的那人。
于是赶紧过去开了屋门,难掩的笑意:“这才几天,你就舍不得……”
却见云伞身上还带着爬山虎的叶子,不知是从哪个墙上刮下来的,张大了嘴巴,看他如同看到妖怪,惊恐的倒退了两步。
南竹脸色一沉,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十七.陪伴
妈呀,刚才那笑的跟一朵花似的还是南竹吗?
云伞抠着自己的眼睛,我一定是幻视了幻视了!!
独自在雨里折腾了半天,云伞终于冷静下来,总在外面淋着也不是事,于是又敲南竹的门。
敲了好一阵子,南竹才又将门打开,拉长了脸。
云伞别别扭扭的挤过去:“我避雨……”
“……”南竹微皱眉头,但还是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云伞就湿乎乎的在地中间站着,脚下很快积了一摊水迹,看南竹穿得干干爽爽的。
“……有没有衣服给我换……”云伞问。
“你还要回去?”南竹挑眉。
云伞摇头,这么大的雨就算有伞撑着,到村里也要淋个落汤鸡。
南竹从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睡觉的时候不许穿。”
“……”云伞撇了撇嘴,毛病……
云伞将粘在身上的衣服都脱了,裸着上身,裤子还是留着,湿透了贴在腿上,若隐若现的肉色,连那里的形状都看得清楚,穿了跟没穿一样,于是遮着挡有些拘谨,手上脸上又是爬墙弄的泥土,湿湿的蹭得身上一道一道的黑,爪子一按上干净衣服,就是五个指头印。
“啧。”南竹一脸嫌恶。
“呃……”云伞尴尬地把手收回来:“要不……我洗个澡再换?”
南竹说:“随便你。”
云伞光着膀子冲进雨里,熟门熟路的溜进厨房,劈柴烧水之类的粗活做的十分顺手,南竹推开窗子,见云伞正蹲在灶坑旁边,嘴对着竹筒向里吹气,火光时亮时暗的,偶尔飘出些火星,映得小脸通红。
南竹继续擦着头发,眼神时不时的飘过去。
不多时,云伞将木头的大澡盆抗了过来,如同龟壳一般扣在身上,从外面只看得到手脚,进到屋来跌跌撞撞的,南竹过去帮他取下来,云伞直接躺倒在澡盆里:“哎呀……累死我了……”说完爬起来又出去了。
南竹心里笑笑。
云伞一桶一桶的拎井水进来,然后用用热水兑匀了,调到一个舒服的温度,开心的甩掉最后一件衣服就要往里蹦,却见南竹正在灯下看书,不好打扰,就蹑手蹑脚的滑入水中。
云伞四肢张开在水中慢慢划动,冰冷的身体由外而内,又由内而外的温暖起来,感觉刚才受的那些辛苦都值得了,幸福得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在水中吐着泡泡,直到憋不住气才又露出头来,却见灯台前南竹头发半干,有些蓬松,握书的指头是苍白的,似乎很冷。
“南竹……你要洗吗?”云伞巴在澡盆边缘,小声问道。
“不用。”南竹说
“水我只烧了这些,要不我洗完了你洗?”云伞说。
南竹瞪他一眼。
“一起洗好了……一起……”云伞伸出胳膊甩了些水滴。
南竹长出了口气,没再坚持,放下书本脱光了里衣,也浸入澡盆里。
一个人还好,两人一同泡着就有些狭小,水也猛的漫上来,云伞不得不坐起来些,缩手缩脚,心中碎碎念,已经开始后悔了。
南竹倒是很舒服,叉开两条长腿,双手搭在膝上,仰头享受着。
云伞见他那边地方空些,偷偷伸直了腿……
“脚拿开……”南竹说。
云伞恨恨的收回腿来,你感觉得到吗?感觉得到吗?明明离你那还挺远……
又在心里喊着,这是谁烧的水,谁抗的澡盆,谁劈得柴火,叫你进来就不错,你还敢指使我指使我指使我!!
俩人闷着怪没意思,云伞问:“你刚才看的什么书呀?”
南竹说:“小说。”
云伞来了精神:“讲的什么?”
“嫖客和小倌的故事。”南竹带搭不理的。
“……”云伞泄了气:“哦……”世上还有这种没意思的书呢……
水微微有些凉了,南竹起身取过一块猪苓在头发上揉了揉,散出些香气,然后捧了水冲洗干净,却见云伞睁大眼睛对着他手里的东西瞧。
“没用过么?”南竹问。
云伞摇头。
“转过身去。”南竹说。
云伞乖乖转身,背对着南竹,只感觉头上一双手轻柔的动着,指头绕过他的耳侧,挑起他的头发,热气混着浓浓的香,快将他熏晕了。这样才对嘛……云伞有些欣慰的想,你也该为我服务一下,我都那么辛苦的。然后一捧温水从头上浇下来,云伞摸了摸头发,又顺又滑。
“你用的什么东西?”云伞欣喜的回头。
南竹没什么表情:“你买不起就是了。”
“……”云伞又撇了嘴,真是白夸他。
南竹拿过干燥的手巾将身上擦干,又扔给云伞,云伞也懒得与他计较,上下蹭了一番,滚到床上去了。
南竹说:“你不把水收了么?”
云伞说:“该你了。”
南竹叹了口气,将灯吹了,也爬上床:“明天的吧。”
云伞听着外面的雨声,鼻子闻的满是沐浴的香味,两人身上,同样的……
“你也不要伤心……”云伞小声说:“青叶还会回来的。”
南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偏向云伞看不到的一侧。
云伞爬近了些,攀上他的肩膀:“他回来之前,我多来陪陪你,你就别总去那地方了。”
南竹突然攥住云伞攀过来的手腕,转身压住云伞,云伞还没来的及呼叫,嘴就已经被南竹堵住。
柔软而温暖的唇吸吮着他的,舌头已经伸了进来,云伞瞪大了眼睛,南竹的表情在头发的遮拢下,只是一片黑影。舌头努力抵抗着南竹的入侵,却被整个含住,吸进了南竹的口中。
“恩……”云伞抗拒着,伸手想推开南竹,南竹歪了一下肩膀,叫云伞推了个空,牙齿轻咬着云伞的舌头。并不疼的,云伞却害怕起来,身体被撕裂的记忆翻涌而出。
“不……要……”云伞挣扎出声。
南竹停了动作,以肘支起身体,撑在云伞的头侧,两人急促的呼吸混在一起,南竹却是清醒而严厉的声音:“你能这样的陪我么?”
“……”云伞害怕的用手隔在他们中间:“我可以陪你些别的,聊天吃饭,喝酒也可以……”
南竹说:“你可以陪我多久。”
云伞说:“到青叶回来。”
南竹坐了起来:“他不会回来。”
云伞:“……”
南竹又说:“你可以陪我多久。”
“……”南竹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话语,让云伞觉得莫名的疏离,明明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也许南竹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诉说,甚至是指责。
“我……”云伞刚要说话。
“你离我远些。”南竹说。
“哦。”云伞向床里挪了挪。
“再远。”
“……”云伞又挪了挪。
“再远。”
云伞愤怒:“你没看我都贴墙上了。”
南竹又躺下来,两人一个守在床这边,一个贴在床那边,各扯了被子一角,被子中间都悬空着。
云伞看着南竹的背影,小小声说:“我会陪你很久……真的……”
南竹动也没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云伞稍微往床中间挪了挪,翻个身不多久就睡死了。
隔日雨过天晴,小鸟啾啾的在树上叫着,云伞睁开双眼,是一片洁白的胸膛在面前,抬头就是南竹宁静的睡脸。云伞回过去看看,两人你也不在这头,我也不在那头,凑到一起,搂着抱着,格外温暖。
同样是在南竹怀中醒来,云伞却没再觉得惊慌失措,反而有些高兴。
逞什么强呀你,明明就是离了人活不了。
云伞得意的掐掐南竹的脸,这次你肯定也贴过来了,要不怎么会跑到床中间。
南竹眼睛是闭着,嘴却动了:“你再乱动,我就干你。”
“!!!”云伞瞬间就松了手,脸色发青的蹦下床,胡乱拿起衣服就穿,是不是南竹的也管不了了:“你……不要脸!!”义愤填膺。
南竹说:“别忘了把水收了。”
“你做梦!!”云伞嚎叫跑走,临走还不忘摔了门。
臭流氓!!根本就是臭流氓!!
云伞将怒火宣泄到木柴上,挥舞着斧子用力剁,以前怎么看不出他这么粗俗,装的跟个人似的,怪不得平常不说话,说多了肯定就露底了。亏他还有一瞬间心疼他什么似的,那人完全就不识可怜的!!
做好早饭端到南竹面前,南竹吃了一口:“难吃……”
“那你就不要吃!!”云伞就要抢他的碗,自己什么都不做,毛病还这么多。
南竹用手护了一下,还是闷声吃完了。
于是洗澡水,也是云伞倒的。
云伞说:“我要回去了。”
南竹说:“恩。”
云伞想了想,说:“我过几天就来,你可别去那地方了。”
南竹头也不抬的计着帐:“恩。”
云伞开心的笑笑:“那我走啦……”
正往外走,街上人来人往,云伞感觉被谁撞了一下,身体不可自制的向前倒去。还没来得及惨叫,云伞就被人抱住,瞬间吻上了唇。
“!!!”云伞完全傻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那人亲了个够本,掐着云伞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啊呀,认错人了……”然后放开云伞,摇扇走远,街上行人都侧目围观。
南竹离得最近,略有惊愕的看完全过程,冷笑着起身对云伞说:“你还真是挺会勾搭男人。”
“我没有……”云伞吓得快哭出来:“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南竹一听,手撑帐柜直接跳了出来,一路追上刚才那人:“喂!你站给我住!!”
那人回过身来,笑得轻佻,一双桃花眼勾人魂魄,刚毅的面庞成熟而有富有男人味,身材不胖不瘦,比南竹高出不知多少,一柄折扇在胸前摇啊摇,扇子上画的花鸟,似乎有些眼熟。
南竹却不惧怕:“你干吗占人便宜?”
“小美人,你也要么?”话音未落,那人已抬起了南竹的下巴,又一个吻印上。
南竹没料到他行为这样荒唐,一时也愣住了。
“哈哈!!”那人大笑,刷的合了扇子,在手中不着调的敲着,摇头晃脑再次走远:“保德县真是个好地方,好·地·方。”
十八.风流子
云伞回村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可回头看看,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云伞有些摸不到头脑。
到了家门口,发现院门开着,云伞吓了一跳,走的时候明明关好的,如今南竹的伙计也不来收伞了,门怎么随便就开了呢。
是,他现在是攒了点钱,也不至于把贼招来呀!!村东头那么多大户……
急匆匆的刚踏进堂屋,厨房就扑出一个人来搂住他的脖子:“哥!!”
“!!”云伞惊讶的看着身上这人,相似的面孔如同照镜子一般:“小扇……”
“我回来了!!”云扇开心的抱着云伞蹦跳着。
“你可回来了……”云伞也搂着云扇的腰。
俩人蹦了一阵,云伞说:“你这两年跑哪去了,也不捎个信回来。”
云扇拉着云伞坐到桌边:“说来话长,咱们先开饭。”然后从厨房端出饭菜。
云伞说:“娘走了。”
云扇也有些悲伤:“恩,听乡亲说了,我昨天已经去拜祭过……”
云伞点点头。
云扇拿起筷子给哥哥夹菜:“哥,你昨天怎么没回来?我等了你好晚呢。”
云伞的脸红了红:“啊……昨天雨太大……”
云扇突然察觉到什么,猛的扭脸看向门外,云伞一愣,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院门口站着一位翩翩美公子,双目含情,唇角带笑,全身散发出热烈而甜蜜的爱意,烫得人春心萌动,有幸得见之人,恐怕都难以忘怀这样一张立刻想与他滚上床的英俊面容。
云伞自然也没有忘记,这不就是街上那到处占人便宜的臭流氓么?
那人手中的折扇挽了个花,转而合上,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挑了扇尖指向云扇,笑得更腻:“小扇子儿,好久不见。”
云扇手中筷子直接丢了过去,声音都是劈的:“韦少阳,你还要脸吗!!”
墨临接到消息,知州大人的二公子到了保德县,由于正是顶头上司的家眷,理应前去拜会,悉心关照,以尽地主之谊。
于是备好了轿子:“韦公子可是在驿站住下?”
来报信的说:“韦公子他似乎是找了处民居歇脚。”
“民居?”墨临略有诧异,但想那韦二公子是出了名的风流不羁,知交遍天下,真在这县城里找个好友叙旧也不足为奇:“是哪户人家?”
报信人禀道:“乃是路甲村云氏兄弟家。”
“!!”墨临心中一惊。
韦二公子其人,实在是一则奇闻。
八岁求学,天赋异禀,一年既通三经,乃是当时家喻户晓的神童,十二岁时便中举人,但却无心仕途,潜心钻研琴棋书画,尤以画最为出色。二十岁左右开始浪迹大江南北,从此声名远播,风流韵事如影随行,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名满天下,更是受无数名人志士追捧,身边美人如云,温柔旖旎,左右逢源,让天下才子眼红嫉妒又不得不臣服崇拜,进而成为一种精神寄托了。
墨临一来不敢怠慢这般人物,二来也是忧心小伞怎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立即吩咐轿子行至路甲村。
云伞家的门口,墨临再熟不过,这会下了轿却看见一位持扇的公子在院中狼狈蹦跳着,努力靠向前,堂屋中飞出各种锋利的刀子,木钻,带色的小盘,半成的伞,不多时还飞出一只汤碗。
那公子还躲还边喊着:“小扇子儿,你可别伤着自己,咱们有话好说。”
“滚!!”屋里人毫不心软,一把斧子横着丢出来。
“哎呀……”持扇公子不得已又退开些,嬉皮笑脸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就别再醋了。”
“鬼才吃你的醋!!”屋中已经掀了桌子。
“哈哈……”公子摇扇大笑。
墨临小心绕过地上的狼籍进到院中,拱手道:“韦公子。”
那人回过头来,眼中秋波流转,墨临愣了一下,他平日就这样看人么?
“请问你是?”韦少阳笑着问。
“我正是保德县的县令,佟墨临……”墨临恭敬的答道。
少阳见他年轻,便问:“佟大人是捐班还是科班出身?”
墨临答:“我是去年才中的解元,另补保德县令。”
少阳眼中闪过一丝古怪:“难得难得……”又摸着下巴仔细的端详他一阵,笑的发邪:“……保德县真是个好地方。”
“……”云伞捧着饭碗看弟弟发彪。
“阴魂不散。”云扇擦了擦汗,恨恨的说。
“他……就是韦少阳……”云伞呆呆的问。
“不是那败类还能是谁!!”云扇怒冲冲。
“……”云伞说:“他……刚才在街上……”
少阳与墨临交谈正欢,屋中又飞过来一只汤碗,摔在少阳身上,连带着墨临也溅到一些。
云扇从屋里冲出来:“韦少阳!!敢对我哥动手动脚的!!你是不想活了!!”
少阳择着菜叶苦笑:“我哪知道你与你哥长的这么像……”
“那怎么也不能在街上!!”云扇怒。
少阳用扇子掩了嘴角:“……我明白了。”
“……”云扇顿了一下,又吼:“你打哪来回哪去,我们这不欢迎你!!”
听到这里,墨临也略微明白过来,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恐怕已经发生了:“韦公子不如到驿站住下,我已安排……”
“不必……”少阳摆手:“我就住这里。”
“……”云扇上前推搡他:“出去,你出去!!”
少阳并没怎么抵抗,顺从的退出了院子,笑笑的看云扇关上门。
“墨临兄,进来坐。”云扇缓和了脸色,拉过墨临的胳膊:“别理那疯子。”
墨临回头看看篱笆院外的少阳,仍是笑着,似乎并不觉得被这样对待有什么不好的。
墨临随着云扇进屋,云伞赶紧拿了干净抹布给他擦着身上的汤渍,两人都连给他陪不是。
墨临并不以为意,三人重新摆了摆椅子,坐下叙起旧来。
云扇离家之后,一心想着赚多些钱养家,但年纪又小,差事并不好找,辗转了许多地方,受了不少苦,幸而得一家饭馆老板可怜,在里面做了跑堂,打算多攒些钱趁饭馆修灶的时候回来看看,哪成想后来就招惹了韦少阳这么有钱有势又追随者众多的一个,云扇怕连累饭馆经营,只好收拾了东西连夜跑回家里,结果那变态竟跟了回来。
“你……怎么惹的他呀?”云伞问。
“唔……他欺负别人……我看不过。”云扇闪烁其词的说。
“哦……”云伞见识过少阳的流氓行径,不疑有它。
墨临却听出些不对劲,看韦公子逆来顺受的暧昧态度,两人必定不是一般的关系。
“小伞,不如你随我搬到县衙里住,叫你弟弟与韦公子好好解决问题。”临走时墨临偷偷拉过云伞说。
“不好吧……”云伞说:“他身强体壮的,我怕他把小扇欺负了。”
墨临笑:“不都是小扇在欺负他么?”
云伞想了想也是,小扇对少阳真是连打带骂,少阳都不还手的。
“我……我还是再看看……”云伞说。
墨临温和的笑:“有事就来找我。”
云伞点头。
转头看向院子外,少阳正被村里的几个姑娘媳妇围着,轻摇纸扇,谈笑风生,身上些许污渍并不影响他的英俊潇洒,那些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姑娘们反而纷纷闹着要给他换下,拿去清洗,胆子大些的还想将他邀回自己家里。
云扇默默收拾着屋里杂乱的一切,并不关注。
少阳就一直在院子外站着,时不时的换个姿势,身边的姑娘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直到日头将落,雨云又积了起来。
少阳等身边的姑娘们都散了,才略有放松的靠在篱笆上。
不久,雨丝细细的打下来,碰触到或坚硬或柔软的东西,沙沙的响着。
少阳慢慢的顺着篱笆滑坐在地上,完全没管地上脏不脏。
云伞担心的看着少阳萎靡的背影,问弟弟是不是要让他进来。
云扇瞥了一眼:“不用管他。”
雨声越来越大,昨日留下还没干涸的水洼渐渐连成了片,云扇撑开一把纸伞,踩开水花来到少阳身边。
“回去。”云扇用脚踢少阳,只在湿漉漉的衣服上留下些泥印。
“那个县令……”少阳低着头:“好年轻……”
“……”云扇没有说话。
“他中了解元。”少阳抬起头来,总是迷人的桃花眼中满是忐忑。
“你是举人,也没比他差。”云扇不耐烦。
“不一样……解元才是第一名。”少阳说:“我不是。”
“会死吗?不是解元会死吗?”云扇气得扔了伞,用力的踹他:“这世上要是有一个人不爱你,你就会死吗?你要那么多爱做什么!!”
少阳并不敢躲。
一个成年人,被十来岁的孩子又踢又掐,满身泥水,在外人看来莫名的滑稽。
少阳却只是低哼:“扇子……爱我……爱我……”
十九.滥情
韦少阳在云家算是住下了,第二天一早大批的行李就送了过来,把小屋塞的满当当,还跟来几个使唤人,在屋里转来转去端茶递水看着实在眼晕,被云扇一声令下,都打发回驿站呆着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斥责要喝水不会自己倒么?少阳乐呵呵的起身泡茶,非常听话。
但即便是把那些下人赶走了,屋子里仍是转不开身,远远近近来看韦大才子的人络绎不决,有来求字的,有来求画的,有来给小孩子求名字的,最多的自然是来求爱的,闹哄哄的都在堂屋里挤着,少阳甩个墨点都要鼓掌叫好,自恃有些姿色的在一边忙着磨墨奉茶削水果,仿佛已经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偶尔还要争个风吃个醋什么的。
真正的屋主二人被挤在厨房里蹲着。
云伞问:“他走到哪都这样啊?”
云扇说:“咱们这是小地界,追他追的发疯那些都不在呢,不然可不是这样的排场,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话说到一半,想到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伞略有诧异:“你跟他去过京城?”
云扇不太自在:“……听他说的。”
云伞:“……哦。”
一夜下来,云伞也觉出小扇跟韦二公子不是一般的关系,加上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这根脑筋转顺了之后,就比较容易接受了。
云伞说:“小扇,你是喜欢韦公子吧。”
云扇表情一下变得古怪,甚至有些愤慨了,指着屋子里那群人:“喜欢他?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云伞被他吼得退了退:“……那他干吗老跟着你呀……”
“他脑子有病!”云扇咬牙切齿。
“……”云伞愣愣的微张嘴巴。
“哥,我可不是说着玩,他脑子真的有病。”云扇突然正色的拉过云伞:“他没办法只跟一个人好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他,但又长久不了,总是惹了一身风流债就跑了。”
云伞难以置信的:“所以他才云游四海?”
云扇点头。
云伞:“……”
云扇说:“哥,你以后可得离他远点,他拐人上床的本事最厉害了。”
云伞擦汗:“这就不用担心,我不喜欢男人,不会被他拐了的。”
云扇却急起来:“你是没见过,他认真起来谁能抗的住……”
云伞:“……”
云扇:“……”
云伞:“小扇你……”
云扇脸微微泛红:“反正,他要是来缠你,你就骂他,越难听越好,再靠近就打他,他就不敢了。”
云伞哭丧着脸:“你说的那么吓人……”
云扇说:“他对讨厌他的人是不行的,你死也不从就好。”
云伞挠挠头:“要贞洁烈女那样的么……”
云扇正色:“差不多。”
云伞为难:“不至于吧,又不是豺狼虎豹,何况还有你在这呢。”
云扇想了想:“万一他把咱们俩搞错了……”
云伞:“……”
云扇:“……”
云伞说:“我……我有点事去县衙门找墨临兄……”
云扇赶紧拉住他:“别走呀哥,咱们这么久没见了。”
“既然不喜欢,干吗跟他做那事呢?多疼呀……”云伞想起以前的遭遇,那么难受的事。
“啊……”云扇含糊其词,扭过脸去看着外面欢乐雀跃的人们,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哥你也别怕,他晚上未必回来的。”
果然不久少阳就被这群人请去喝酒,少阳并不推辞,欣然前往,对这样的邀约早已是习惯了。少阳走后,云伞云扇便出来收拾残局。
云扇满是歉意:“耽误你做伞了。”
云伞说:“没关系,要不你来帮我。”
云扇倒很开心:“好呀,许久不做伞,手艺都要忘记了。”
于是两人一个削竹条,一个钻孔,专心忙着手中的事,没有谈论其他,云扇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下来,不再那么暴戾,很享受这样平静劳作的时光,甚至小声感叹:“当初若是没离开家就好了。”
到了晚上,云伞云扇睡一张床,讲些小时候的事,讲些开心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少阳果然没有回来。
隔天中午,才有轿子将少阳送到云家,连身上的衣服都换过了。
云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小扇子儿,昨天晚上想我了吗?”少阳晃到云扇身边,笑盈盈的。
“想你干吗?”云扇挑眉。
“当然是想我的……”少阳话没说完,就被云扇用手捂住嘴巴。
“少说那些没用的,如今派你个活,可要干好了。”云扇将笔塞到他手里,指着地上这些半成的伞:“赶紧把这些都画了,画漂亮些,要拿去卖的。”
少阳苦笑:“我一张画卖多少钱……”
“你除了画画还能做点什么?叫你白吃白住还挑三捡四的。”云扇并不给他留面子:“画不完不许吃饭,我一会过来检查。”说着就回厨房去了。
“哎……”少阳叹了口气,然后暧昧的看着在一边贴伞面的云伞。
云伞很想把凳子往旁边挪挪,但又怕太没礼貌了……
“昨天你们俩一起睡的?”少阳笑着问。
云伞点点头。
“真是不错……”少阳色色的笑了,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想得开心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了毛笔在伞上龙飞凤舞的画着,满不在乎的神色,狂妄而又洒脱。
云伞愣愣的看着他画画,心中也念叨,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他……
他身上,某些正常人没有的东西,真是挺吸引人的。
少阳突然看向他,笑得甜蜜:“喜欢么?”
害得云伞的小心肝差点蹦出来,连忙点头。
“你弟弟也像你这么乖就好了。”少阳夸张的长叹一声。
厨房里锅铲叮当乱响,警告似的。
少阳哈哈大笑。
少阳画完一把,摆到一边,云伞凑过去仔细看着,画中花鸟都带着精气,招摇着旺盛的生机,恨不得从画中跳一般的活力。云伞并不懂画,也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他以前画的那些软趴趴的东西,简直不足以称为画了。
于是拿出图谱,仔细对着。
少阳看了直笑:“怎么,还怕我是假的不成?”
“不是不是,你画的真的挺好的。”云伞说:“比书里画的好。”
少阳笑:“那书是我早些年著的了,那时还没遇到小扇呢。”
云伞不解:“遇到我弟弟你就画得好了?”
少阳凑近些笑道:“是遇到爱情……”
“你少对我哥胡说八道。”云扇从厨房出来,脸色阴沉:“你的爱最不值钱了。”
“哎呀……”少阳并不尴尬,反而拿了正在画的伞献宝似的凑到云扇身旁,一边指着伞上的画,一边在云扇耳旁嘀咕,云伞依稀听见少阳说:“这是射过的……这是没射的……这是要射的……”
然后将伞转起来,还很开心的对云扇说:“你看你看,这样就射个不停。”
云扇的脸臊得通红,夺过伞将伞面撕了:“你还知道什么叫羞耻吗!!”
少阳笑咪咪的弯腰说:“谁有小扇子儿怕羞呀……”
于是少阳挨了一顿好踹,饭也没给吃就是了,云扇在旁边跳脚一直骂,少阳就笑着一直画。
傍晚时分,又有人来将少阳请去喝酒,少阳与云扇打了个招呼,云扇也懒得理他。
云伞想,这是又不回来了吧。
夜深人静,云伞睡得朦朦胧胧,就感觉床上微微晃动。
“小扇……小扇……”床边站了一个人,轻声呼唤着。
“干吗?”云扇躺在床里面,压低了声音很不高兴。
“……到我房里来……”少阳身上浓浓的酒味,还有香粉味。
“滚出去。”云扇没好气。
“我想你了……”少阳胳膊撑在云伞身侧,探过身去拉小扇。
“你……一身女人味……”云扇抵抗着,但哪有少阳的力气大。
“嘘,别把你哥吵醒了。”少阳扣着云扇的后脑,用力的吻上。
“恩……”云扇略有挣扎,最后胳膊还是软软搭在少阳的肩上,顺从了。
“到我房里……”少阳松开云扇的唇,讨好似的轻吻云扇的脖颈。
“……”云扇没有说话。
“小扇……我好爱你……”少阳打横抱起云扇,轻轻踢上门,去了隔壁。
云伞张开了眼睛,难过得不行……
干吗要喜欢男人呢……
明明是这么的痛……
二十.出走
少阳一大早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将昨天剩下的几把伞画完。
云伞在一旁给伞刷着桐油,偶尔往楼上看看。
云扇还没起来的模样。
少阳笑呵呵的说你们俩今天不必做饭了,我叫人买些好的送过来就是。
云伞迟疑的点点头。
不久就有人来请少阳出去赏花弄景,吟诗作对,少阳丢下手中的东西,摇着扇就去了。
云伞待少阳走得不见踪影,便蹑手蹑脚的上了楼。
推开隔壁的屋门,仍有些情 爱气息,地上是些散乱的衣服,床上的褥子已经斜了出来,但被子还是好好的盖在云扇身上,看得出被人仔细掖过被角。云扇睡的很熟,头侧露出半截手臂,有浅浅的红点,还有牙印。
云伞的眼眶有些红,轻轻拉下被子,云扇身上青青紫紫的吻痕,齿痕,甚至是被捆绑过的痕迹,腿间不堪的液体。云伞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云扇睡梦中觉得有些冷,慢慢苏醒过来,就见哥哥趴在床前哭。于是回头看看自己的样子,也有些哀伤。“哥……”云扇摇摇哥哥的胳膊:“我不痛的,你别哭了。”
云伞已经哭得洗礼哗啦:“他对你不好……他对你不好……”
“……”云扇也没什么可说。
“他……真是混蛋……”云伞抱住弟弟,哭得无法自制。
云扇抿了抿唇,眼眶也湿润了,紧紧抱住云伞,积压多年的委屈,都伴随着眼泪流出来。
“我带你走……咱们离开这。”云伞哽咽着说:“去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就咱们俩。”
云扇点头,泪已经湿了云伞的衣服。
云伞嘶哑的喊出来:“哥哥我有钱,咱们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受他欺负。”
哭了半天,云扇才劝住云伞,说既然要走就快些收拾东西。
云伞止住哭声,擦了擦泪,两人打了个包袱,将平日里攒下的钱都带着,就要出门。云伞看了堂屋里满地的伞,想了想说,这些能换不少钱,又是少阳的真迹,还是进县城卖了的好,云扇觉得有道理,就是要赶紧。于是云伞拿了扁担将伞都挑起,云扇挎着包袱,两人很快就到了县城里。
南竹本来在帐柜里略有些发呆,见云伞到了,勾了勾嘴角,从柜中站了起来:“来了。”
云伞忙把新伞都堆到他面前:“就是这些。”
南竹边数边说:“听说韦少阳住在你家?等我有时间还要去拜见一下。”
云伞说:“哦。”
南竹抬了抬眉,察觉云伞神色不对,眼眶微肿,好象哭过:“怎么?”
云伞说:“他欺负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