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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魂断欲海》》 · 杨运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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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欲海20(1)

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和取证,证明乐君所举报的情况均为事实。胡建兰和朝霞也都给文化局出了证明。只是贾兰姿先是矢口否认,后来在铁证面前也不得不承认她有行贿行为。文化局纪检、监察部门找计涪和吴贵核实情况,计涪的态度十分蛮横,瞪着眼睛矢口否认他的恶行。但后来在铁的证据面前他也不得不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并将收受的贿金和手表交了出来。文化局党组考虑计、吴二人年纪还轻,经过工作以后,他俩的认错态度还算较好,因此没有将他们送交司法机关,决定给予二人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这本来是一个从轻的处理,但却遭到了陆方尧的干预。

就在文化局党组对计涪、吴贵刚刚作出处分决定后,陆方尧就得到信息了。照理,陆方尧是没有权力干涉文化局的具体工作的。但由于陆方尧又一次接受了计涪的请托,他就立即将他的老同学华秉直邀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方尧一见华秉直进门,赶忙热情地上前握手,让座,倒茶,一面说道:“你怎么总也不到我这里来,非得我请你才来。”[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华秉直淡然一笑说:“当年我们是同窗就读,现在你是市里领导,工作又那么忙,我怎么好随便过来打扰你啊。”

“哎——咱俩就是岗位不同,同学永远是同学,这个同学关系永远不会改变。”别看陆方尧在下属面前经常声色俱厉,吹胡子瞪眼,在同学面前可是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陆方尧是本省一所综合性大学的毕业生,改革开放之后,由于重视发挥知识分子的作用,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起,省里就从知识分子中提拔了一大批年轻干部担负领导职务,而陆方尧的一些同学,由于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不少人都被选拔到各级党政机关和人大、政协、群众团体以及国有企业、事业单位当了领导干部。陆方尧感到处理好与这些同学的关系极为重要。陆方尧有著名的“三大注意”,其中就包括这方面的内容。他的“三大注意”是:一是注意穿戴仪表,以显示自己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的身上,从上到下,包括衣服、领带、腰带、皮鞋以及配戴的手表等物,无一不是名牌。仅是那只宝玑手表,就价值二十一万元人民币。二是注意媒体反映,以借舆论之势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陆方尧对于群众的议论,一般不太在意,但对媒体的反映却十分重视。他在新闻界有不少朋友,对那些名记者更是待之如宾。他希望媒体上能经常宣扬自己的政绩,尽量少说或不说自己所管工作的短处,这样才能使自己在上级领导那里摆上位置,以使自己尽快升迁。三是注意处理好与同学之间的关系,尽量给他们留下个好的印象。因为他感到他的同学在省里、市里都已形成势力,给这些人留下好的印象,他们将是对自己的一股强大支持力量;若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吐口唾沫也会将自己淹死。正因如此,他对同学的接待从来都是满腔热情,他对同学的托请从来都是尽力而为,他对同学的批评从来都是高度重视。当然,对于华秉直这样的已经具有相当地位的同学就更不敢怠慢和轻易得罪了。

华秉直当然也很重视同学关系,不过他在同学跟前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率直真诚,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因此他刚一坐下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说吧。”

“听说文化局最近处分了两个干部?”陆方尧眼睛盯着老同学轻声问道。

“啊,对,一个叫计涪,一个是吴贵,他俩滥用权力,索取贿赂,玩坐台女,影响非常恶劣。”

“你们处分得是否重了些呀?”

“不重,他们的行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按说应当移交司法机关查办,念他们两个人还都年轻,就按严重违纪处理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老同学呀,你是在清水衙门呆久了,有点问题就看得很重,你看看那些实权部门、经济部门,类似计涪他们那样的事多得很哪!现在就是这样。”

“什么叫‘现在就这样’!”华秉直突然提高了声音,显然有些激动,“就这个‘现在就这样’,可坑苦了我们的党,害苦了我们的国家。大家对那些腐败现象,看得多了,司空见惯了,神经已经麻木了,所以就见怪不怪,常用一句‘现在就这样’,就轻轻把有关党和国家的命运与前途的问题抹淡了。这就是我们当前遇到的反腐最大的思想阻力之一。如果再‘就这样’下去,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可就危险了!”

魂断欲海20(2)

“反腐败也要考虑国家安定团结大局嘛,你总不能把那些有点问题的干部都抓起来、都开除吧!”陆方尧也提高了声音,并重重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烟卷。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分歧,我主张对贪官污吏——请注意,我说的是那些贪官污吏,不包括犯有一般错误的干部。我们对贪官污吏不能太客气了,不能过于脉脉温情了。唐代大诗人杜甫诗云:‘青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杆。’我主张对害党害国害民的贪官污吏,要逮住一个严惩一个,绝不手软。不然的话,他们贪起来搂起来就会胆儿越来越大。你看现在有些干部怕谁,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国法,不怕民意。他们总是怀着一种畸形心理去对待反腐败问题,甚至认为‘不贪白不贪,贪了也白贪,白贪谁不贪’。这些想法和做法多么可怕呀!”华秉直见陆方尧要拦住他的话头儿,便将右手用力往前一推,又提高了声音继续阐述自己的看法,“现在还有比这更为危险的,就是许多官场人物对腐败分子采取了极其错误的态度:一个腐败官员落马了,周围的许多官员不仅恨不起来,反而采取了麻木、宽容、同情乃至支持的态度。有的含情脉脉,为之叹惋不已;有的默然不语,为之提供情感支持;有的强调客观原因,为之尽量减轻罪责;有的下手轻轻,处理起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太不可理喻了!”华秉直说着说着站了起来,似乎坐着说已不能完全表达他的激愤之情。他走到陆方尧的写字台前,更加慷慨激昂地说:“老同学啊,我倒是要给你提个醒,你身居要位,在反腐败这个问题上可不要与老百姓的认识离得太远了。你知道老百姓对贪官污吏是什么态度吗?我忘了哪个古人写过一首诗,那诗句好像是:‘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他们对那些贪官污吏可是恨之入骨的呀!”

“哎——那都是老百姓的一种泄愤之语,不足为凭。”

“不!我们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对贪官污吏也一直是这种态度。”华秉直仍然慷慨激昂地陈述自己的看法,“记得建国初期,党中央决定处决大贪污犯刘青山、张子善的时候,一位伟人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治国就是治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将不国。如果臣下一个个都像刘青山、张子善那样,厚颜无耻,贪污无度,我们国家早晚还要出李自成。’这样的警世恒言,难道还不够振聋发聩的吗!?我们国家现今的领导人也一再强调,对腐败分子,不管他职务多高,不管他有什么背景,要抓住一个严惩一个,绝不姑息,绝不迁就,绝不手软!”

“好了,好了!我就不明白,你这人也不知怎么了,一谈起官场上的事儿,你就壮怀激烈,怒气冲天。今天我本想找你商量商量计涪的事儿怎么处理更好,你倒给我上起政治课来了。”陆方尧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但他尽量压住火气,把那烟蒂往烟灰缸里使劲一拧,木着脸说,“那样吧,对计涪,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就不过问了。”陆方尧停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不过呀,不管做官,还是为人,都不能不考虑当时当地的环境,你还记得那句话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也是一位伟人说过的话。凡事儿都要留点回旋余地。像你这样,遇到点事儿,就硬梆梆地干下去,将来恐怕很多事情就不好办喽!”

“我知道,‘得罪领导,官帽难保;得罪同事,关系难搞;得罪下级,选票减少。’我随时准备下台!不信你到我办公室去看看,我那官帽就挂在墙上,组织上随时可以收回!”华秉直越说情绪愈加激愤。

陆方尧深知他这位同学的倔犟脾气,论能力,论政绩,论人品,他早应该是市级领导干部了,可就因为他咬死橛子倔,不识时务,甚至敢当众驳回领导的意见,所以就得罪了一些人,并落下个“拗局长”的诨号。自然,他那职务也就难以提升,他那日子也就过得清贫,到现在连套好房子都没混上。不过,这也是一种活法,人各有志嘛!虽然陆方尧不想像华秉直那样活,但他也不想过分难为了他这位老同学。想到这里,他便将语气缓和下来:“秉直啊,咱俩不讨论国家大事了,都十一点半了,咱们下去吃午饭吧,走,我买单。”

魂断欲海20(3)

“谢谢了,今天午间我有外事活动,要请加拿大客人吃饭。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华秉直边说边夹起公文包,与陆方尧握了握手,转身就走了。

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陆方尧,望着头也不回远去了的华秉直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又吐了两个烟圈,自言自语地道:“这个拗种,有他吃苦头的那天。”

华秉直虽然不可能听到陆方尧的话,但他对自己的“有吃苦头的那天”还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他感到今天在某些地区、某些单位,贪官可以八面通达,四面威风,清官反而缺少应有的生存环境。那些清正廉洁的人经常因为坚持原则而受到同僚的挤压,遭到有关人员的不满,乃至落到孤家寡人的尴尬境地。某省某县去了个清正廉洁的县委书记,在那里只干了一年多,不就被该地的邪恶势力无端地给挤兑走了吗?不过,华秉直并不想改变自己的操守,他的处世原则是:为人正,做官清,办事公。有人劝他说话、办事不要太僵硬,不能完全按照显规则处理事务,并且让他尽量要做到四个字:潇洒,糊涂——潇洒为释放,糊涂为拒烦。可他总也潇洒不起来,更是难以做到糊涂。不管谁说他什么,他似乎就抱定了“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古训,义无返顾地走下去,走下去……

魂断欲海21(1)

胡建兰真的是有病了,不知为什么,她的高烧持续半月不退。因为进食很少,半月工夫,她人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就像一朵遭了霜打的鲜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娇艳。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她身边缺少亲人的关爱,缺少亲人的安慰。李红竹虽然能经常过来看看她,帮她买些吃的用的,甚至亲自叫出租车送她去医院就医诊病,但是这样的亲情毕竟太少太少了。这寂寥的生活,更增加了她的悒郁、凄惨和痛苦,也增加了她的眷念亲人之情。

一天上午十点多钟,胡建兰挣扎着起来又翻出弟弟妹妹给她的信细细阅读。弟弟在信中反复地说,他知道姐姐在外面打拼,赚钱十分不易,因此他特别珍惜他的学习机会,心无旁骛地刻苦读书,不仅法律课程科科优秀,他还兼修了中文系文学专业的课程。经过一段大学生活,他感到他自己仿佛又长大了许多,特别是对国家大事、世界大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还说他毕业之后,就不用姐姐再去拼命了,他一定承担起养活姐姐的义务,叫姐姐好好享受享受人生。妹妹的来信中,除了说了她考入大学以后的生活外,还特意说了妈妈的身体状况。她说她前些日子回了趟家(胡建梅为了减轻姐姐的负担和经常回家看看妈妈,她特意报考了一个离家最近的某市的财务专科学校),妈妈的病经过治疗已经好多了,只是治疗心脏病的药太贵,妈妈有时都不想继续治下去了。可大夫说妈妈的病不仅一刻都不能放松治疗,而且将来很可能要在心脏动脉里安上支架,实行介入治疗,这至少需要十几万元。她正为此事发愁呢。胡建兰读着弟弟妹妹的信,一会儿喜,一会儿忧,那种慨叹人生艰难的心情非言语所能表达。她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又流出了伤心的泪水。

忽听有人敲门,胡建兰收好了信,急去打开房门,一看是朝霞笑眯眯地站在门前。

朝霞进门未等坐下就问:“蝴蝶兰,你的病怎样了?”

胡建兰让朝霞坐下,答道:“高烧总也不退,浑身酸痛,饭也不想吃,我也不知怎么了。”

“哎呀,你是否得了什么脏病了?”朝霞高声嚷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现在还没检查出来。”胡建兰有气没力地说。

“没检查出来?你可不能大意了!”朝霞说着,见胡建兰脸上有泪痕,又大声大气地说,“你,你脸上还有泪花,你好像刚才哭过。”

胡建兰不语,尽量控制住泪水,半天才说:“我是哭我这命呀。方才看了妹妹的来信,说是妈妈的病虽然见强,可大夫说将来还要在心血管里安上支架,这又需要十多万元钱。朝霞姐你说,我们都是父母所生,爹妈所养,羊羔尚且懂得跪乳,乌鸦也还知道反哺,妈妈有病我们能不拼命去救命吗?我的弟弟妹妹读书也需要很多钱。”

“咳,你就是不会利用你的资源。”屈辱的生活已完全扭曲了朝霞的心灵,她并无恶意地劝胡建兰说,“皮妈咪不是说了嘛,这美也是一种资源。你比我们的条件都好,又年轻,又漂亮,你为什么不利用你的条件想法多赚些钱呢?”

“我们总不能去坑人家去骗人家吧。”胡建兰说。

“咳,你这人,就是太死性。”朝霞似乎看透了人生,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告诉你,到娱乐场所来玩小姐的那些王八蛋男人,没一个好饼,他们不是贪官污吏、流氓、色鬼,就是靠坑蒙拐骗富起来的暴发户,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性饥渴者,对于这些人的钱哪,能敲就敲,能骗就骗。今天他们欺负蹂躏我们,明天我们攒足了钱,当上了富姐富婆,说不定还要挑着样地玩玩他们呢!”

朝霞见胡建兰低头不语,又将嘴伸到胡建兰的耳根子边说:“不瞒你说,我现在已攒下这个数了。”她将右手五指伸开,在胡建兰眼前一反一正晃了两下,“一百万了。不过你——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朝霞越说越兴奋:“我和你的态度不同,我是能骗就骗,能赖就赖,反正那些臭男人的钱也不是好道来的,那钱放在他们兜里还不如放在我们兜里。我在外省一个城市坐台的时候,在一个老头子身上就榨出了三十多万。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头子还是个有头有脸的法院院长……”

魂断欲海21(2)

朝霞像讲故事一样向胡建兰讲述了她骗钱的一段往事。

某市春雷歌舞厅。晚上九点多钟。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拥着一个头顶油光锃亮的老头进了一个包房。其中一个商人对跟进来的歌舞厅老板吩咐道:“你去给挑几个漂亮小姐来玩玩,要漂亮的,不漂亮的不要!!”

老板连声说:“是是是,我们这里的小姐都很漂亮,你们见了保证喜欢。”

两三分钟以后,老板一块送来六个小姐,因为只有四个顾客,其中一个说了算的老板挑了其中四个,并把最漂亮的朝霞送到秃顶老头身边。他们一会儿跳舞,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喝酒唠嗑。朝霞紧紧贴在老头身边,一会儿给他倒酒,一会给他拿水果,一会儿又用舌尖往他嘴里送瓜子瓤。特别是每当跳舞的时候,朝霞紧紧抱着那老头,脸也紧紧贴着那老头的脸。她感到那老头春心躁动,下面早已硬硬地支了出来,那只有力的胳膊恨不得把她的腰肢搂断。朝霞感到机会来了,施出百般手段、展露万种风情去挑逗他,刺激他,那老头越发喜欢上了朝霞。那天晚上,一伙人一直玩到半夜。临走时,那老头给朝霞留下了电话号码,也要走了朝霞的电话号码。

从此以后,那老头三天两头约会朝霞,今天领她去吃饭店,明天领她出去跳舞唱歌。那老头不断地夸朝霞长得漂亮,说她三围标准,身上柔软而又有弹性。终于在一天晚上跳完舞以后,那老头说:“我有一处房子空着,今晚你跟我到那里去住怎么样?”

朝霞故意犹豫了一下,说:“那——那好吗?咱俩年龄差这么多。”

“唉,你没听人说,爱情不论年龄。我喜欢你。”那老头说。

朝霞假装想了想说:“那——那就跟你去吧,不过——你得对得起我。”

“你放心吧,我这人从来不亏待我喜欢的人。”秃顶老头说。

“那就走吧。”朝霞说。

朝霞跟那老头来到一个花园小区一栋楼的402号房间。但见这屋子布置得相当豪华讲究,住起来特别舒适方便。他们洗完了澡,就上床进入了温柔之乡。由于朝霞善于配合,收放有度,而且她那驱体确实柔软而有弹性,直让那老头玩得满心欢喜。朝霞也假装满足得不得了,拼命叫床。她感觉这老家伙在性事上还真有些本事。她曾听人说,秃顶的人一般来说,一是脑瓜好使,二是寿命较长,三是性功能较强。看来此话果然有些根据。

那老头见朝霞情绪挺好,于是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这屋子闲着也是闲着,我看你就住在这儿吧,每月我给你五千元生活费,你想怎么玩乐都可以,就是不许你再进歌舞厅,再找别的男人。”

朝霞马上说:“那可不行!我在歌舞厅里每月至少赚个万儿八千的,你给我五千元怎么能行!”

“那就给你一万!”那老头干而脆之地说。

“这还差不多。”朝霞满足了。不过,她很有经验地又提出一个新问题,“那你能够天天陪我吗?”

“那不可能,我还有家呀。不过,我可以保证每周过来三次。”秃顶老头说。

“那我在这里干呆着多寂寞呀。那么办吧,你隔三差五领我出去走走,最好能到大连、沈阳、哈尔滨、北戴河、北京等地逛逛,我这人就愿意玩。”

“那行,那行,这并不难。国庆节放假我就领你出去玩。”

“好,一言为定。拉钩,撒谎是犊子!”

两个人在被窝里拉了拉小手指头,算是达成协议了。

朝霞又说:“咱俩夫妻也做了,你总得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名字怎么称呼吧。”

“我是干什么的,暂时对你保密。你就叫我刘叔吧。”秃顶老头说。

转眼间,国庆节到了。秃顶老头自己驾着车,领着朝霞逛了北京,玩了北戴河。短短几天时间,连吃带住带玩,加上购买首饰、衣服等物,那老头足足花了四万多元。

经过旅游接触,两个人彼此知道对方更多的东西。那秃顶老头刘蒙,是某市法院的院长。他家里有妻子儿女,似乎还有别的情人。对于这些,老头不愿多说,朝霞也不想深究。她只感到这人很有钱,而且那钱不是好道来的。所以她又萌生了进一步的想法。

魂断欲海21(3)

一天夜里,两个人玩完了之后,朝霞依偎在老头身边说:“刘叔,我跟你已经几个月了,我不能总这么呆着,我想开个公司什么的,一来也算有点营生,二来通过办公司赚点钱也好养老。我在一个地方看好了一个铺面,三十五万就能买下来,你能不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三十五万,三十五万……”秃顶老头沉吟了一会儿,而后慷慨地说道,“行,只要你能使我高兴,我就满足你这个要求。”

“您太好了!太伟大了!刘叔万岁!”朝霞乐得直拍巴掌,搂过那老头的脑袋在他脑门上“吧”的一声吻了个香吻。

第二天,那老头就把三十五万元的现金交给了朝霞。朝霞连声说:“谢谢,谢谢,您可是我的再生爹娘了!”

可是,第三天晚上那老头过来过夜的时候,等到十点多钟,不仅见不到朝霞半点踪影,仔细一清点屋里的东西,还少了两件价值数万元的工艺品……

朝霞叙述完这段故事,并不感到羞愧,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并且又把她的看法强调一遍:“反正这些人的钱不是好道来的,那个老秃头也不是个好揍,据说他现在早蹲风眼去了。所以我骗他好痛快!”

胡建兰听了朝霞的一些叙述,觉得她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她也感到朝霞是在走着一条危险的路。做性交易,本来已是一件违法的事儿了,如果再毫无顾忌地连敲带诈,那不是罪加一等了吗?她提醒朝霞说:“朝霞姐,你的看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不过你也要小心点,一旦犯了事儿可就要吃大苦头了。”

“管它呢,这皮肉生意谁还能干一辈子呀!”朝霞的脸蓦然阴沉起来,并且流出了伤心的泪水,连哭带嚎地说:“现在我们在那些臭男人的眼里,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个泄欲工具,是个玩物。你看看我身上这些伤,他们玩着你,还要变着法祸害你,我恨死他们了!所以我也不把他们看作人,他们就是金钱,就是我的银行。蝴蝶兰,我跟你说实在话吧,这一行谁也不能干一辈子,我至多再在这里干一年,然后就去开公司,办企业,我也要当富姐,当富婆,我还要找老公,嫁男人。不过,这些事儿都不能在这跟前办。如果在这跟前找个什么男人,他若知道了你的过去,肯定还要和你分手。”

朝霞这最后几句话,又深深触动了胡建兰的痛处。她之所以坚决拒绝了奕子强的爱情,一是为奕子强的前途着想,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坐台女的婚姻难有好结果的。想到这里,她也陪着朝霞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朝霞见此情状,立即止住了眼泪,说道:“闹心的事儿不说了。我看你还是到医院先看看吧,我带你去,那里的人我都认识。不管怎么样,身体还是我们的老本,身体垮了,一切都完,我们还得活下去呀!”

胡建兰擦了擦眼泪,说:“我前几天刚刚去过,今天就不去了。”

“前几天是前几天,现在是现在。你快穿衣服,现在就去!”朝霞也不管胡建兰是否同意,拿起衣挂上的衣服就叫她穿。

待胡建兰穿好了衣服,朝霞就扶着她下了楼,打了个出租车,一溜烟地就来到了医院。

朝霞确实认识那些医生,她张张罗罗地一会儿叫医生给看看这个,一会儿又领胡建兰去查查那个,不到两小时就检查完了。检查结果证明,胡建兰没患什么脏病。朝霞又要替胡建兰去交诊费,胡建兰说什么也不同意。朝霞生气地说:“不就那三五百块钱吗,一个晚上就赚回来了。”

胡建兰看见朝霞那认真而又嗔怪的样子,心里很受感动。但是她还坚持自己掏钱交费。两个人撕扯了半天,还是由胡建兰自己交了诊费。之后,朝霞就领着胡建兰出了医院,打了个出租车,亲自把她送回住处。临走时又说:“没得脏病就好,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刚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如果还需要我帮你办别的事儿,你就言语一声,千万不要客气。”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魂断欲海21(4)

胡建兰将朝霞送到门口,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

朝霞刚刚走出楼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满脸鲜血,一面大声喊着“大姐快救我”,一面拼命往楼里钻。朝霞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了!?”那小姑娘说:“他们把我骗到一家歌舞厅,叫我陪男人睡觉,我不干,他们就打我,我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来,他们又来追我……”朝霞连想也没想,说道:“那好办,你跟我上楼躲一躲。快!跟我走!”一面拽着那小姑娘在楼内找了个隐秘处躲了起来。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朝霞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对那小姑娘说:“你先在这里面呆着,不要乱动,我出去看看。”

朝霞来到楼外,前后左右瞧了一圈,未见什么异常,便又回来对那小姑娘说:“没事儿了,你是哪个县的,你赶紧回家去吧!你岁数太小,这个城市不是你呆的地方。”

“大姐,我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回不去家了。”说着,放声大哭起来,那声音既悲惨,又凄厉。

被那小姑娘的哭声一刺激,朝霞蓦地想起了自己前些年的遭遇,忍不住那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手袋里取出四张大票:“我这里有钱,四百元,够不够你回家的路费?若是够了的话,你就赶紧到车站买票回家吧,一分一秒也不要耽误。”

那小姑娘接过了钱,连声说“够了,够了”,接着又深深向朝霞鞠了三个躬,十分动情地说:“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我永远也忘不了姐姐的大恩!”

“谢什么,出家在外不容易,谁还没有个遭灾遇难的时候。只是你回去以后暂时就不要出来了,你年纪还小,孤身在外容易受人欺负!”朝霞叮嘱道。

“谢谢大姐 谢谢大姐,太谢谢了!我永远再也不出来了。”

“那你就赶快逃命吧!”

那小姑娘转身刚要离开,朝霞又想:这个孩子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的,假设一时转不出去,弄不好又要落入虎口。俗话讲,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彻。莫如把她送到车站去吧。想到这里,就又对那小姑娘说:“那样吧,我干脆把你送到车站去吧!不然再被他们发现了,你可就没命了!”

那小姑娘又是连连鞠躬道谢。朝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谢什么,赶快走吧!”说着就拽着那小姑娘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去了……

魂断欲海22(1)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时间的列车已经开进了一九九九年年底。经过两年多的风吹雨打,甚至疾风暴雨的无情摧残,胡建兰的身心已经伤痕累累,她想尽快脱离圣华夜总会这个鬼魅地方。此时,胡建兰的家庭负累已经基本缓解了。两年多的坐台生涯,已使她攒足了弟弟妹妹念大学的学费,妈妈的心脏病通过介入手术治疗,病情也比过去好多了。可是,离开圣华夜总会又去干什么呢?正在胡建兰盘算未来出路的时候,一场新的更大的灾难又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年之终,岁之杪,各行各业总免不了要总结总结工作,庆贺一下一年工作取得的“伟大成就”。我们有些干部承袭了一个很不好的传统,任何时候、任何单位的工作,成绩与缺点总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国民经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有的地方还饿死了许多人,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全国上下也是无处不在高唱“到处莺歌燕舞”,“形势一片大好”。直到今天,一些部门和单位也没忘却这一理念,本来工作做得平平,甚至干得很糟,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总结工作时也照样要大唱赞歌。松江市税务系统的大小官员们在局长付光明的率领下,更要好好庆贺庆贺他们一年来取得的“骄人佳绩”。为此,他们特意在五星级的圣华大酒店摆了二十桌喜宴欢庆胜利。付光明本来在一九九七年秋就给陆方尧送去贿金,想要谋个市税务局局长的职务。但不巧的是那个位置早已叫另一位更重要的领导安排给他的亲信了,付光明只好在原位置上又苦熬苦等了一年多。直到一九九九年七月,他才在陆方尧的鼎力帮助下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市税务局的一把手。实际上付光明到市税务局主持工作还不到半年时间,但一向好大喜功的他,为了向上级邀功或向部下买好,竟把成绩吹得天花乱坠,甚至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他在祝酒辞中还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今年,我们税务局的工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因此局党组决定,今年给每个税务干部发放五至八万元的奖金。”话一出口,就赢得了满堂喝彩和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付光明的形象在属下们的眼睛里顿时“高大”起来了。宴会中间,属下们竞相过来给他敬酒,有的夸他工作有魄力,有的赞他领导有方法,有的说他领导税务部门为市里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自然,大家说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至于某些税务部门和税务干部渎职怠职,徇私枉法,漏收、免收和减收了多少应收税款,在这个时候只能作为每个人肚子里的一本账来算了。

付光明的酒量和豪饮是出了名的。他在年终大宴上究竟喝了多少酒谁也说不清楚,庆功宴会散席后,又有几个哥们拉着他到三楼的紫罗兰包间里继续海喝。这时,贾兰姿早已得到了下属的报告,三五分钟后便适时地来到了紫罗兰包间,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说:“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领导到这儿赏光。”五星级大酒店的贾老板谁不认识?在座的各位都是这里的常客。付光明与贾老板的关系就更不一般了,他的夫人能够当上区政协委员、他自己能够当上市税务局长,还有贾老板一份功劳呢。所以大家一见贾兰姿进来,都热情地喊:“快来,快来,贾总,我们敬你一杯!”大家很自然地把她让到了付光明的身边。

这时,付光明举起杯来,对贾兰姿说:“贾总,我敬你一杯吧。我们税务部门在你这招待客人,你给了不少照顾,在别的方面……你也给了很多关照,我深深表示感谢!所以,我一定要先敬你一杯!”说着,举起杯来就要喝。

贾兰姿赶紧站起来抓住付光明的手腕说:“那不行,要敬,也得我先敬你一杯,你们税务部门对我可是没少给予关照啊!”

两个人,你要先敬我,我要先敬你,谦让了半天这酒也没喝下去。这时付光明来了机灵劲儿,说了声“先喝为敬”,将那酒杯往嘴边一送,一仰脖,吱的一声就把那杯中的白酒灌到肚里去了。

魂断欲海22(2)

贾兰姿也只好把自己杯中的酒全喝下去了。

大家你提一杯,我提一杯,喝得热火朝天。酒过数巡以后,付光明咬着贾兰姿的耳根说:“听说你这里有个绝色女子蝴蝶兰,今晚……”

“我给你留着呢!”未等付光明把话说完,贾兰姿就抛了个媚眼小声说。

贾兰姿为什么对付光明如此眷顾?原来他俩私下也有交易。付光明当上税务局长不久,就给圣华大酒店在原先享受优惠待遇的基础上又减收了一半税款。这对嗜财如命的贾兰姿来说是多大的关照,她怎能不心存感激,投桃报李?

付光明一听贾兰姿早把蝴蝶兰给他留下了,心里顿时乐颠了馅。为了今晚能玩得尽兴,他用啤酒代水,偷偷地提前吃上了几粒催情猛药。

付光明一心惦记着早点见到那个名花蝴蝶兰,因此加快了与哥们的喝酒速度,仅仅二十多分钟,几个人又把两瓶白酒灌到肚里去了,有的人已喝得醉眼矇眬。贾兰姿感到这豪饮应该收场了,便向付光明递了个眼色。付光明心领神会,于是发话道:“今天就喝到这儿吧,再喝回家就上不去床了。”大家嬉笑了一阵,来了个“门前清”,“满天星”,各自散去了。

贾兰姿领着付光明来到辅楼的301房间,进门就指着早已等在那里的胡建兰对付光明说:“这就是蝴蝶兰姑娘。”然后又对胡建兰说:“这是咱们市的一位领导,你要陪他玩好。”说完与付光明又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

这里付光明瞄了胡建兰两眼,感到这姑娘果然美若天仙,不由心中大悦,随口问道:“姑娘来这里几年了?”

胡建兰低头敛眉:“两年多了。”说完又偷偷看了付光明几眼,只见他已是面红耳赤,眼里布满血丝,那熏人的酒气也一阵一阵地直往外喷。

付光明又打了几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说:“你先……先坐着,我我……先去放放水。”付光明显然已酩酊大醉了。他扭着秧歌步来到卫生间,先是想小解,半天解不出来,接着就剧烈呕吐起来,三吐两吐,就见他身体一晃,咚地倒到地上不动了。

坐在沙发上的胡建兰,正在盘算着今晚如何陪伴这位醉爷,只听卫生间里扑通一声,赶忙跑过去看。醉爷领导已人事不省了。胡建兰连忙喊叫:“领导,领导,你怎么了?!”

“领导”两眼圆睁,口吐鲜血,只是不肯吭声。

胡建兰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跑到贾兰姿的办公室和宿舍去找她,两个地方都是房门紧闭。接着她又以最快速度跑到主楼大堂去找,大堂经理和当班小姐都说没看见贾总。胡建兰只好将实情告诉了大堂经理。大堂经理连忙给贾总打电话,结果是电话、手机都关着。大堂经理只好带着保安和胡建兰往辅楼301号房间跑。正在主楼三楼办事儿的李红竹,看见一伙人神情慌张地奔向辅楼,其中还有抹着眼泪的建兰姐姐,她已明白了几分,便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过去。

众人进屋一看,“领导”早已一命呜呼。但是大家还是抱有一线抢救的希望,大堂经理立即挂了“120”。就在“120”抢救人员抬着担架跑到辅楼并且已开始动手抢救的时候,贾兰姿也出现了。原来胡建兰敲门的时候,贾兰姿正在宿舍和她的司机面首颠鸾倒凤。这是贾兰姿的一个习惯,每当她为哪位领导安排“特服”的时候,她总要把自己的面首或情人招来,以找找心里平衡,意思是说:“在你们玩弄年轻漂亮女人的时候,我也不能干馋着,我也要玩玩年轻英俊的男子汉。”所以她今晚又把那壮硕帅气的司机面首叫了来淫乐。胡建兰敲她宿舍门的时候,她刚刚要起高潮,因此还甚为不满地骂了一句:“挨刀的,又来破坏老娘的情绪!”后来听见外面连喊带叫,人们噼里啪啦地跑着,知道是出事了,她连忙推开司机面首,穿起衣服,循着声音跟到了特一号房间。

大家一看贾总来了,好像有了主心骨,大堂经理赶紧请示:“贾总,您看怎么办,是不是赶紧送医院?”

魂断欲海22(3)

贾兰姿上前问急救中心的抢救大夫:“怎么样,大夫,是否赶紧上医院?”

累得满头大汗已经停止了抢救的大夫说:“送医院也没用了,这人至少已咽气十分钟了。”然后又看看众人,“谁是家属,赶紧安排后事吧。”说完就带着其他医务人员走了。

这里贾兰姿忽然提高了嗓门:“快,打电话报110!保安,先把那狐媚子蝴蝶兰给我看起来!怎么好好一个人就死到这屋里来了。”她显然要抓一个垫背的。

两个保安上去就把胡建兰的两只手臂扭住,并要往一边拽。

胡建兰挣扎着大声叫道:“他的死与我无关。是他自己死的!是他自己死的!我到这屋来,也是领导安排的!”

“你闭上你的×嘴!”贾兰姿上去就抽了胡建兰一个嘴巴子,打得胡建兰两眼直冒金星,嘴流鲜血。

“本来就是他自己死的嘛!本来就是领导安排的嘛!”胡建兰一面拼命喊着,一面拼命反抗着。

贾兰姿生怕把自己的恶行暴露出去,又严厉地大声喝道:“保安,你们是死人哪,快把那小娼妇拖一边去!把她的嘴给我塞上!”说着,又转过身来吩咐大堂经理道:“小左,快打电话通知付局长的家属,电话号码是: 31652768。”

吩咐完了这一切,贾兰姿转动着眼珠一看,屋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于是她又吼道:“除了小左和保安,其他人一律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看热闹的人不得不散去,李红竹仍然站在门外的一个隐蔽处不肯离开。她虽然是个姑娘,但凭她多年在外闯荡的经验,对于今天事情的原委她心里早已明镜似的,她倒要看看这台戏怎么收场,她更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置她的建兰姐姐。

公安局的刑警接到“110”的指令,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圣华大酒店辅楼301室。刑侦人员经过现场侦查和讯问有关人员,已初步断定付光明是饮酒过量,引起心脏病或脑血管病突发致死。当问到贾兰姿付光明是怎么来到这个屋的时候,这个老妖婆先是推说不知,后来公安人员提醒她说,那边被控制起来的那位姑娘已经供出付光明是她送来的事实,她只好说:“今晚税务部门在酒店开庆功会,付局长喝得高兴,主动提出要找个小姐潇洒潇洒,因为付局长是管我们的,我只好就照办了,谁知他有心脏病,能闹出这档子事儿来。”

刑侦人员知道贾兰姿在市里的地位,也不好多问,只是如实作了笔录。

这边刚刚把情况弄清楚,正准备作进一步侦查的时候,只见那边连哭带嚎地上来一大帮人。原来是付光明的夫人曲美妮及其子女和亲属们来了。

曲美妮对其局长丈夫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的劣行虽然极为不满,但此时她也只能压下平日心头的怨恨,可着嗓门为丈夫喊冤。她抱着付光明的尸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光明啊,你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你跑到这个屋里来干什么呀!”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嚎起没完。

付光明的子女也都陪着妈妈哭个不止。

刑侦人员感到这是一个五星级大酒店,外地和外国客人较多,付光明的家属在这儿闹腾时间长了,影响不好,因此劝道:“大婶,付局长出现这种意外,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但人不能总放在这里,是否先将他送到医院太平间,我们也好作进一步的检查。”

“不行!怎么好好一个人,说死就死了,我得弄个明白!”曲美妮抬眼一看,曾在她那里干过活的胡建兰被两个保安架在一边。一切她都明白了:原来这贾兰姿把胡建兰要过来就是干这个用的,今天还算计到我丈夫头上来了。顿时,她胸中的怒火直往上蹿,早已忘了贾兰姿帮她办事的事儿了。她对着正在手忙脚乱的贾兰姿说:“贾老板呀,你也太阴损了!你把那个小狐狸精要过来就干这事儿用的啊,你怎么连我老头也不放过,你怎么这么不仁不义啊!”她一边哭着一边又拍打着付光明的尸体,“光明呀,你死得好冤哪!这酒店成什么地方了!”她显然要讹上这个大酒店。

魂断欲海22(4)

曲美妮这么哭喊,她的子女和亲属也都七言八语地随声附和着:“今天不整明白了,就不能把人抬走!”“这人死在酒店里,酒店负的是什么责任!”“这叫什么五星级酒店!”……

一向豪横霸道的贾兰姿这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性事故造懵了。她只好上前劝曲美妮道:“大妹子,今天这事儿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付局长今天高兴,喝得高了点,是他自己……”

“喝酒喝高了就死人呀!你问问市里那些领导,哪个不是天天喝,顿顿喝,也没见哪个人喝酒就喝死了!就算他喝酒喝高了,他怎么就死到这客房来了?!那边还站着个小狐狸精,这是怎么回事儿!你说!你说!”曲美妮一声比一声高,几句话就把贾兰姿干灭火了。

曲美妮对贾兰姿虽说满腹怨恨,但她对她还不敢动手。她为了叫大家明白事情真相,灭灭贾兰姿的威风,以便叫大酒店赔偿她的“损失”,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只见她像一头暴烈的狮子一样,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就扑到胡建兰身边,抓住她的头发举手就打。这时胡建兰的嘴早已被保安人员给塞上了,直气得她浑身瑟瑟发斗,两眼喷着怒火,而又无法申辩什么。

公安人员阻止了曲美妮的行动。

这时,曲美妮的亲戚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走!把付局长抬到大堂里去,事儿不整清楚了,人就不能抬走!”

付光明当上了市税务局长之后,在市里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官位显要,亲戚又多,交友更广。所以随着那人的一声喊,众亲友一齐动手,扯过一条毛毯把付光明放到上面就抬到正楼大厅里去了。众人吵吵闹闹,有喊有叫,有哭有嚎,把一个圣华大酒店搅翻了天。

贾兰姿彻底没电了。她急得满头大汗,泪水也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倒是大堂经理小左显得十分镇静,她提示贾兰姿说:“贾总,您为什么不给陆市长打个电话,请他来帮助处理呀。”

贾兰姿感到小左这个提醒十分重要,立即躲到一个房间里,给陆方尧挂了电话。她在电话里特别强调:“付局长喝完酒要在酒店过夜,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坐台小姐蝴蝶兰也是他自己点的,再说他进了房间连衣服都没脱就咽气了,那肯定和他喝酒喝多了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付局长患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病。”

陆方尧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尽管他不愿意处理这类琐碎事物,但是贾兰姿求他的事儿他不能不办。再说,这圣华大酒店在市里好歹也是一个重点保护单位,不能坏了它的名声。他心底里还有一层更重要的考虑,那就是圣华大酒店里那些污七八糟的事儿所以会长期存在,以至闹出人命来,如果要追究责任的话,他陆方尧也难辞其咎。因此他接到电话后,毫不迟疑地就驱车赶了过来。

陆方尧一进圣华大酒店大堂,有人就认出来了,喊道:“陆市长来了!”

正在干嚎的曲美妮,一见陆方尧来了,哭得更起劲了:“陆市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呀,这光明怎么稀里糊涂就死了。这酒店以后谁还敢来住呀!”

陆方尧毕竟是个见过阵势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说道:“贾总,你叫服务员在四楼开两个会议室。美妮同志,还有你的孩子、亲戚,贾总,公安人员,都跟我上去,咱们到四楼说去。其他人员都离开这个地方。公安人员、保安人员负责做好围观人员的疏散工作。”说完与一伙人进了电梯,径直奔四楼而去。

到了四楼,陆方尧叫贾兰姿把人员都安排到大会议室里,自己却走进了一个小会议室。他首先叫公安人员进去汇报情况,主要是要他们说明付光明的死因。

公安人员说:“根据我们现场侦查和询问现场有关人员,付局长没有外伤,也没有性事活动,只是他的呕吐物里含有过量酒精和兴奋剂,我们判断,他是突发心脏病或突发脑溢血致死。这是初步判断,要作出最后结论,就要进行尸检,这要经过家属同意。”

魂断欲海22(5)

陆方尧听完了公安人员的汇报,对付光明的死因已完全清楚了。他十分镇定地带着公安人员来到大会议室,自己找个中间位置坐下,首先问曲美妮道:“美妮同志,付局长是否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病?”

曲美妮一听就慌了,她知道陆方尧要把死因推到付光明本人身上,本来已经止住了哭声的她,这时又“嗷”的一声大哭起来:“老付是有心脏病,血压也比较高,可是他在家里怎么什么事儿也没有,怎么到这酒店人就死了?”

陆方尧不慌不忙地说:“公安部门同志,你们将你们检查的情况说说。”

公安人员就将方才对陆方尧汇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并特别强调了呕吐物里含有大量酒精和催情药物,说可能是这些东西诱发了心脏病或脑溢血。

“不管是怎么死的,反正这人死在酒店里,酒店就得负责,就得给予赔偿。”曲美妮已丧失了理智,继续撒泼道。

曲美妮的亲戚也跟着乱起哄:“这人不能白死!”“酒店必须负全部责任!”“今天不给个明确说法,这人就不能抬走!”

陆方尧看了看曲美妮及她的各位亲戚,放下脸子道:“那好办,把尸体先抬到公安医院,进行尸体解剖,并对胃里的东西进行彻底化验。不过,美妮同志,你和你的各位亲属可要想好,化验不出新的问题,付局长的名声可就扫地了。现在问题明摆着,付局长喝了大量的酒,又吃了什么催情药,主动向酒店提出要求开房找小姐,过度兴奋之下,心脏或者脑血管出了问题,这事儿还光彩怎么的?你们还怕这事儿影响不够大呀,你们感觉这人丢得还不够呀!”说到这里,他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下曲美妮及其子女和亲属,然后又说,“要我看哪,你们要尽快把尸体抬走,我再跟市领导研究一下,给付局长一个工伤或者以身殉职什么待遇。这事儿只能这么了断了。这是我的意见,你们看到底怎么办好?”陆方尧一派大将风度,直说得曲美妮及其家属、亲属大眼瞪小眼,灭了火了。

陆方尧又用眼环视了一下付光明的家属及亲属,看他们全被他造懵了,便又接着说:“如果你们同意我的意见,你们就尽快把人抬走,这人在这儿放的时间越长,影响就越大越坏。”他又看了看贾兰姿及公安人员:“今天这件事儿,大家都要绝对保密,对外的口径就是:付局长在庆功会上多喝了点酒,心脏病突然发作致死。开房的事儿谁也不准往外说,谁说了就追究谁的责任!贾总要做好酒店职工的工作,谁也不许乱传这件事儿。”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贾兰姿,这时已镇定了下来,连说:“酒店职工这儿我负责。我保证做好工作,保证不许他们乱说。”

曲美妮与她的子女及亲属简单商量了一下,也只好同意陆方尧的意见。曲美妮首先表态:“陆市长,我们听您的,我们马上把人抬走。”不过她还是没忘要点待遇,“陆市长,在处理后事上还请您多帮忙。老付这一辈子也没少干工作啊。”

陆方尧说:“这些事儿你就放心吧。”

曲美妮及其亲属依仗他们在市里的势力,本想讹酒店一把,没想到经过陆方尧一番点拨,最后闹出这么个结果。他们为了维护付局长的“一世英名”,也为了曲美妮及其子女脸上好看,只得接受陆方尧的意见,简单地商量了一下,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悄无声息地把尸体运走并准备安排后事去了。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场了。这真是人生如演戏,一会儿演正剧,一会儿演闹剧,一会儿演悲剧,一会儿演喜剧,自己在戏剧中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全看个人的追求目标是什么了。

魂断欲海23(1)

堂堂税务局长因为过量饮酒和服用春药而命丧酒店,这在松江市也算是个特大丑闻了。可是这丑闻中的主要角色并没人去追查他们的责任,唯独这丑闻中受欺侮、受支配、受损害的弱女子胡建兰却被公安部门带走了,听说不仅要对其实行罚款,还要送她去劳教所进行劳动教养。这使一些被欺侮、被损害的小人物颇为不平。李红竹更是气炸了肺,她发誓豁出命来也要为姐姐讨个说法。

可这说法到哪儿去讨呢?她想先找奕子强商量商量。她又打电话,又挂手机,总也找不到奕子强。难道子强哥又摊上了什么事儿?李红竹心里有些紧张。胡建兰被带走的第二天,正好是个星期天,上午九点多钟,李红竹便来到了奕子强的寓所敲门。敲了半天,不见任何动静。正当李红竹准备离开的时候,楼上下来一位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李红竹上前问道:“大爷,你知不知道这家主人上哪去了?”

那老者说:“这小伙子这一两年情绪一直不好,他经常在节假日一个人跑到街心公园的假山上去吹箫,你到那里找找看吧!”

李红竹说了声“谢谢大爷”,便来到街心公园的假山下。只见假山上的八角亭中,坐着一个人正在吹箫,看那背影那人像是奕子强。箫声低沉、凄凉、幽怨,随风飘出很远很远。李红竹仔细听听,那曲子却是《苏武牧羊》。从那箫声中,她完全听出了奕子强此刻的悲愤心境和眷恋亲人的情绪。李红竹紧走几步,沿着青石小道拾级而上,一直来到山顶,奕子强也未发现。只见奕子强一边闭着眼睛吹箫,一边清泪顺颊而下,脸上还呈现出痛楚、凄怆的表情。见了这般情景,李红竹鼻子一酸,眼里噙满了泪水。她轻轻说了声:“子强哥,这大冷天,你为什么跑到这里吹箫?”

奕子强睁眼一看,面前站着的是李红竹。他放下了箫,叹口气道:“心里憋屈,借着箫声排解排解烦闷情绪。”

“我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不知你最近怎么样?”

“我能怎样,得罪了坏人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怎么?他们又坏你了?”

“自从我当众揭露了陆方尧、贾兰姿、吕二挺等人的罪恶后,他们一天也没断了整我。他们先是通过我们行长免去了我的风险资产管理处核销科副科长职务,并把我调到信贷处长期打零工,而后又合起伙来给我制造假材料,捏造假罪状,想要把我送到监狱里去。幸亏检察院那个检察长看出了破绽,他们的阴谋才没有得逞。若不我早已进风眼里去了。”

李红竹听了奕子强的叙述,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伙人怎么这么歹毒!他们不整人、不害人,好像就活不下去似的!”

“这就是人啊,这就是人类社会啊!”说到这里,奕子强不再吱声了,他低垂着头,深深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然而,略过了一会儿,他的情绪突然激愤起来,只见他忽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红竹妹,你想没想过,这世界上什么最好,我看就是人最好,他们知荣辱,辨是非,能够为公平、正义而战,具有崇高的献身精神。可是要讲什么最坏,我看就是人最坏!你看世界上其它的动物,头脑都比较简单,哪怕它要吃掉你,它也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绝不遮遮掩掩。只有人才长着花花肠子,他们为了达到某种个人目的,可以采取一切卑劣手段去整人、去害人,甚至要把你打到十八层地狱!”

“子强哥,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可建兰姐被人害得更惨,她已被公安人员抓到拘留所里去了!”李红竹着急得直跺脚。

“这是意料中的事儿。”奕子强似乎已经知道了胡建兰的事儿,并没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但他那张脸却因过度痛苦而被扭曲得都变了形。

“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去救救建兰姐啊!”

“我若有办法,早就去救她了。”

“那我们总不能看着建兰姐在拘留所里受苦啊!”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说话能好使,这个人就是陆方尧。可是,陆方尧是个贪官、流氓,我死了也不会去求他的。我和他誓不两立!”奕子强一提起陆方尧,就恨得咬牙切齿。

魂断欲海23(2)

“子强哥,你方才说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你不肯去找陆方尧,我可以去找他呀!但我不是去求他,而是去逼他。”李红竹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起来,“明天我就去找那个姓陆的。”她看了奕子强一眼,又说:“子强哥,你也不要老是这样折磨自己,你要想开些。天挺冷的,咱们还是回家去吧。”

说着,就拉着奕子强的胳膊,一起下了假山,出了公园。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李红竹急三火四地登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市政府大院门口。她对市政府收发室人员说,她是陆市长的“熟人”,有件急事儿要找陆市长商量。收发室与陆方尧一联系,陆方尧听说是那个漂亮可爱的李红竹来找他,也就格外地“开恩”同意她进院上楼。李红竹拿着收发室给开的会客单,进了市长大楼,来到陆方尧的办公室,坐下就说:“陆市长,我请教个问题,付局长因为喝酒喝多了,又吃了那种药,命归西天,他自己没有责任,酒店没有责任,为什么单单把胡建兰抓走了?”

“哎——那是公安部门的事儿,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干什么?”陆方尧打着官腔说。他边说边过来给李红竹倒了杯茶水,自己却回到老板椅上继续吸烟。

“公安部门也要公正执法。”李红竹气呼呼地说,“那天晚上是付局长主动要求开房的,胡建兰又是贾老板安排过去服侍付局长的,她什么事儿也没有做,那付局长就死了,为什么就看胡建兰眼眶子发青!”

“你是公安局的呀,你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陆方尧显然忘记了胡建兰能落得今天这样下场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把脸呱嗒往下一撂,又把那半支烟使劲往烟灰缸上一拧,大声训斥起李红竹来。接着又问李红竹,“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儿了,没有就请你回去吧,我还有许多重要事情要处理呢。”陆方尧开始下逐客令了。

“昨天晚上许多事情我都看见了,听见了,公安部门不也是这么说的吗?”李红竹有理有据地说。

陆方尧一愣,这姑娘对情况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但他立即又显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走到李红竹身边,用手扒拉扒拉她的胳膊说:“你快走吧,别影响我办公。”

李红竹将那被扒拉的胳膊使劲往外一晃,竟把陆方尧晃了个趔趄,险些将他晃倒。陆方尧勃然大怒,走到写字台前抓起电话就要呼唤保卫人员。李红竹跨前一步上去摁住电话,说道:“陆市长,今天你要不给处理好这件事儿,我就死到你这办公室里。”说着就把陆方尧茶几上的水果刀抢到自己手里。

陆方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烈性女子。他生怕自己与一个女孩子在办公室吵吵闹闹被别人知道有失自己身份,乃至引起误会,于是忍着气说:“那你说这件事儿怎么办吧?”

李红竹说:“你可以给公安部门打电话嘛,叫他们放了胡建兰。建兰姐姐好命苦啊!”李红竹说到这里,忍不住失声抽泣起来,“那个圣华大酒店实在不成样子,你们要处理也行,但首先要处理贾兰姿,其次要处理那些经理、妈咪什么的,其他坐台小姐也要处理。你们就只处理胡建兰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再说了,胡建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也有责任……”

“什么,什么?我有什么责任?”陆方尧精神立即紧张起来。

“陆市长,你不要以为那心眼儿都装在你们大人物的脑袋里。”李红竹沉着而冷静地说,“我们也是父母所生,爹妈所养,我们的脑袋里也有记性,也有智慧,特别是那些令人伤心流泪的事儿,我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你,你,你是干什么出身的,听你的所言所行,你怎么像个江湖女侠?”陆方尧急于想了解一下这个小姑娘的出身。

“我的出身并不重要。”李红竹继续冷静地说,但是言语、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只想告诉陆市长,你是个有地位、有身份的人,你应当有点责任心,有点同情心。建兰姐姐是个多么淳朴、善良、漂亮的姑娘啊,可是你和贾老板合着伙地把她祸害了……”李红竹哭得愈发厉害了。

魂断欲海23(3)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你就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吧。”

“请你给公安部门打电话,尽快把建兰姐姐给放了。”

“那好,我立即打电话叫他们放人。”说到这里,陆方尧又把话锋一转,“不过——不过咱得有个君子协定,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去乱说它了!”

“行,只要你把胡建兰放了,以前的事儿我就暂时不提了。”

“不是暂时不提了,永远不许再提了。”

“那要看你怎样对待建兰姐姐……”

“不要往下说了!”陆方尧听到走廊里有走路的声音,知道秘书过来了,就打断了李红竹的话,“这事儿就这么办了,你回去听信儿去吧。”

果然是陆方尧的秘书小国来送文件,陆方尧就指示秘书说:“国秘书,你替我送送这位姑娘。”

李红竹知道陆方尧不敢食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国秘书将文件放到陆方尧桌上,就送李红竹出办公室,并一直将她送到楼梯口,说声:“不远送了,再见!”就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当天下午,胡建兰就从市公安局拘留所回来了。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见李红竹已等在那里。二人进了宿舍,未等说话就抱头痛哭起来。胡建兰并不知道是李红竹找了陆方尧,陆方尧找了公安局的领导才把她放出来的。她只是任那屈辱的泪水顺颊而下,长流不止。

二人哭了好一阵子,李红竹轻轻推开胡建兰,上下端详了一番,急切地问道:“姐姐,他们打没打你,上没上刑。”

胡建兰摇了摇头:“他们一是要我交五千元钱罚款,二是要送我去劳教所接受劳动教养。后来就什么说法也没有了,就把我放回来了。”

李红竹还真有点古时女侠的遗风,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做了好事儿并不想让人知道,即使对建兰姐姐她也不愿透露事情的原委。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们纯粹是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他们为什么不敢动贾老板?”

“红竹妹,我在拘留所里想了很多很多,我首先想到的是死,我想了结我的生命,彻底结束目前这种屈辱生活。”李红竹听了有些吃惊,她刚要插话表明自己的意见,胡建兰却又自言自语地说下去,“我已攒足了弟弟妹妹读大学的学费,妈妈也于两个月前做了心脏介入手术,这样我的两块心病都去掉了。就是说,我已没有什么负担、什么牵挂了,所以我想到了死……”

还没等胡建兰把话讲完,李红竹就急了,她赶紧抢过去说:“姐姐,你为什么要想到死?我就不赞成你这个想法。这地球也不是专为那些坏人、歹人准备的,我们也是地球的一分子,我们也有活的权利。”

沉默了一会儿,胡建兰又哭着说:“其实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地要去死,我的仇还没报,恨还没消,我还没有看到那些坏人怎样受到惩治,就这样憋里憋屈地死去也太窝囊了。”说到这里,胡建兰又大声哭了起来,看样子内心极为痛苦。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接下去说,“要活的话,就得换一个活法,我是不能再去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其实胡建兰的心里非常矛盾,她在拘留所里,对自己的生与死,确实做了反复掂量。

听到这里,李红竹有些高兴了,她赶紧问道:“姐姐,你所说的换一个活法,是怎么个活法?”

胡建兰哭着说:“我在拘留所里反复想过,要活,就得活出个样来。我想先去做钟点工,不管那活怎么脏,怎么累,有活干就行。这样就可以白天多找点活干,晚上腾出时间来多读点书,或者去上个夜校、培训班什么的,长点知识,学点本事,将来有条件了,自己干点什么。我们总不能叫人欺侮一辈子啊!”

“姐姐,你这个想法很好。”李红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圣华大酒店那里太脏、太黑,我早就不想在那里干了,我也要换个活法。我看这样,明天我就辞去大酒店的工作,这个月的工资我也不要了,咱俩另租个房子,白天一起出去干活,晚上就一起读书、学习,上培训班,互相也能有个照应。等条件具备了,我们也要有模有样地做一回人。”

魂断欲海23(4)

胡建兰感到李红竹真是自己的贴心贴肝的姐妹,竟被李红竹的一席话感动得泪水滂沱而下,她张开双臂,一把将李红竹又紧紧搂到自己怀里,任那激动的泪水倾泻着,流淌着……

两个人终于想到一起去了。

三天以后,两个姑娘果然偷偷搬出了圣华大酒店职工宿舍,并在一个不起眼的居民楼里租了一处房子作为宿舍,开始了新的打工生活……

魂断欲海24(1)

就在税务局局长付光明为了风流死在圣华大酒店的第二天上午,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悲哀呀,这是我们国家干部的奇耻大辱!堂堂一个税务局长为了风流,竟然死在大酒店里。此等败类干部若是多了,我们的党和国家可就真的危矣殆矣!”感叹一番之后,他继而一想,这大酒店里出现的这档子丑事儿,文化局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啊!色情服务之类的事儿虽然归公安部门管,但那夜总会里闹得乌烟瘴气,文化部门总是脱离不了干系的吧。

当然,市文化局要管这个大酒店的夜总会,也不是没有困难的。两年前,华秉直根据群众举报亲自领人去查夜总会,并给贾兰姿指出了夜总会存在的问题,贾兰姿根本没捋那胡子,而且发誓要伺机报复华秉直。不久前,圣华大酒店夜总会从外省请来一个艳舞艺术团表演脱衣舞,被市文化局给查处了。贾兰姿仍然不服,并到市领导那里告了一状。有的市领导认为市文化局纯属“多管闲事”,不仅狠狠批评了文化局的执法行为,还指派市委研究室的工作人员前去检查文化局的工作有无破坏市里的投资环境,甚至逼着文化局局长就着上述问题作出检讨。这件事使华秉直大为恼火,他硬是做了一次“强项令”,就是不肯检讨,最后市里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这件事对华秉直心理伤害却很大。他感到,在种种不良社会风气的影响下,特别是在腐败之风蔓延的情况下,要想真正做个依法办事的干部、坚持真理的干部,并不那么容易。正所谓“世路艰难,直者受祸”。因为心里不顺,他曾一度想要辞去现有职务去干点自己感兴趣、说了算的工作。但后来经过反复思考,痛苦挣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我干工作可是为党和人民干的啊!因为某件事受到个别领导的批评,就要离开官场,这是否太过软弱了些,这也是对人民事业不负责任的一种表现。中国近代的一位大学者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人人独善其身者谓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群者谓之公德。”自己可是党和人民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啊,我们怎能像过去的士大夫那样,“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自己若是真的就此摔耙子了,那不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吗?想到了这一层,他又摒弃了自己的引退之意,决定再干一段时间看看,反正那乌纱帽是挂在墙上的,自己对它并不看得那么重要。但是他那嫉恶如仇之情绪还是要时时流露出来。因此他做好了再被领导批评、再被上级检查的准备,决定还是要对圣华夜总会进行一番整治。

他先派了两个可靠的文化市场管理干部以顾客的身份深入夜总会了解情况,弄清那里到底掩藏着一些什么肮脏东西。暗访的同志回来对他说,圣华大酒店夜总会里跳的全是黑灯舞、搂抱舞、贴面舞,而且相当一部分伴舞小姐就是该夜总会KTV包房的坐台小姐。这些伴舞小姐在那里勾住客人后,就将客人领到上面包间坐台卖淫,也有的伴舞小姐是跟着客人到宾馆或出租屋等地方提供色情服务的,人们称这种人为“走台小姐”。而圣华大酒店夜总会的KTV包房里,更是以跳舞、唱歌为名赤裸裸地为顾客提供色情服务。华秉直了解了这些情况后,与各位局长商量,立即对圣华大酒店夜总会下达“停业整顿”通知书。两天以后,通知书送达圣华大酒店。

意料之中的是,贾兰姿凭着她人大代表的身份,凭着她与陆方尧等市领导以及各有关部门的特殊关系,再一次藐视了市文化局的执法行为。她一方面我行我素,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营业揽客,一方面到市领导那里又告了华秉直一状,说华秉直不理解市领导关照外资企业的苦心,说华秉直的干法影响了市里的投资环境,等等。市里有关领导又一次听信并支持了贾兰姿的意见,有的人甚至提出要把华秉直这样的干部“拿下”,免得他碍事。陆方尧感到华秉直尽管属于那种“不识时务者”,但他的工作还是挺努力的,他当局长之后,能够将全市文化艺术工作者凝聚起来,团结起来,经过几年奋斗,硬是将松江市的文化艺术工作给搞上去了,不仅使松江市的文艺工作在全省做了龙头老大,而且某些方面的工作在全国也挂上了号。再加上华秉直是他的大学同学,关键时刻总应伸伸援手,这样才能使自己在同学中更有威信、更有面子。想到这些,陆方尧决定再找华秉直谈一次话,劝劝这位老同学不要过于执拗,还是学着识点时务为好。

魂断欲海24(2)

就在陆方尧决定找华秉直谈话帮帮这位老同学的时候,松江日报社女记者栗天听说文化局下发通知,责令圣华大酒店夜总会停业整顿的事,在市领导和市民中间引起不小的反响。她想深入了解一下这件事情的原委,因此便来了个捷足先登,决定前去采访一下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

那是一天上午,华秉直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栗天敲敲华秉直的门得到允许后款步走了进去。华秉直抬眼一看,进来的人却是栗天,便赶紧撂下手中的文件,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一面说道:“小栗,上次你写的那个关于娱乐场所的报道很好啊,对于我们下决心整顿文化娱乐场所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这也是遇着了您这样开明的领导。若是遇着了一个只愿听喜歌的领导,说不定背后还要骂我呢。”栗天笑着说。

“是,是,有这个可能,有这个可能!我们许多干部已经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的思维定势。”华秉直停顿了一下,问道:“不知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市文化局已下发了通知书,责令圣华夜总会停业整顿。这件事儿,在某些市领导那里又引起了反响,我想就着这件事再采访采访华局长,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时间总是有的,欢迎你来采访。”华秉直爽快地答应了栗天的采访要求,与她一起坐到两只会客的沙发上,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栗天一边拿出笔和笔记本一边问:“华局长,首先我要问问,文化局为什么要责令圣华大酒店夜总会进行停业整顿?”

“噢,那很简单,因为它严重地——请你听清楚,我说的是它严重地违犯了国家和省关于文化娱乐场所经营管理的规定。”

“你们有足够的证据吗?”

“我从来不做没有根据的事儿。栗天同志,那个夜总会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那叫什么娱乐场所啊,那简直就是一个色情交易市场。”华秉直说着,拿出几张照片和多封群众举报信递给栗天,“你先看看这些材料——那照片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最近偷拍的,可以说是铁证如山。我也建议你再次深入进去暗访暗访,看看这样的场所到底应不应该停业整顿。其实,停业整顿已是一种最轻的处罚了,文化局若是有那个权力,我们就会立即查封它、取缔它。”

栗天翻了翻那些材料,完全同意华秉直的一些看法。可是她又从另外一个方面提出一个问题:“华局长,我听有的市领导说,圣华大酒店是外资企业,对外资企业应当宽松一些。”

“不对!”华秉直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十分欢迎外国人来中国投资、做生意,可是我们是个主权国家,外国人在中国投资也好,做生意也好,他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法规。更何况,圣华大酒店……”他刚想说“圣华大酒店是否真是外资企业还是个悬案”,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而自己又无法亲自调查,就话到唇边留半句,只好接下去说,“圣华大酒店也不能例外。”

栗天是个十分聪颖敏锐的记者,她在心里是赞成华秉直的说法的。可是她更懂得记者采访必须深入,要把采访对象心底里最深刻、最本质的东西挖掘出来,这样写出的报道或文章才能更有分量。想到这一层,她又说道:“可是有人认为,对外资企业要求严了,就会影响甚至破坏投资环境。”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华秉直深有感慨地说,“大家天天都在高喊改善投资环境,改善投资环境,可是,究竟什么是良好的投资环境,许多人并没搞清楚。我以为,良好的投资环境应当包括以下内容:优惠的投资政策,良好的基础设施,完善的市场机制,健全的法律法规,较高的办事效率,安定的社会环境,文明的社会风气等。需要强调指出的是,‘黄赌毒非’不是投资环境,放宽法度不是投资环境。”华秉直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面前的茶几,又接下去说,“现在有些人恰恰给弄颠倒了,他们把那些污七八糟的‘黄赌毒非’当作投资环境了,把对外资企业放宽法度当作投资环境了。这样搞下去,后患无穷啊,不仅我们的社会风气要越来越坏,经济工作难于搞好,弄不好我们国家又会变成外国人为所欲为的乐园。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我有这个担心啊!”华秉直的话似乎憋了很久,他滔滔不绝地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不仅观点明确,而且还对自己的每一个观点都作了具体的精辟的说明,并且举了许多实例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魂断欲海24(3)

栗天听着听着,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采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华局长,您说得太精彩了。许多主干线的领导同志没谈出您这些看法,不少经济部门的同志也没说清您所谈的这些问题。不过,您所谈的这些,我们能报道吗?”

“我这人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你们可以报,可以随便报。”华秉直不假思索地说。

栗天是愿意与强有力的男人交朋友的。她原以为陆方尧就是这样的男人,可是在她看到了陆方尧与那些款爷哥们的庸俗关系之后,特别是她经历了奕子强醉闯酒宴并遭到毒打那件事之后,她的思想产生了很大变化。她觉得,男人位高权重并不就是强有力的男人。男人聪明睿智、正直无私,并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出一番大事业,这样的男人才是强有力的男人;而男人掌握了权力如果不能正确运用权力,甚至滥用权力,这样的男人也许是最糟糕的男人。

栗天采访完了华秉直,觉得心里特别畅快,甚至对这位耿直、豪爽、见地深刻、勇敢无畏的汉子产生了几分敬慕的感情。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倒要当着华秉直的面核实一下。于是问道:“华局长,我在与你们文化局的干部接触中,他们谈了一件事儿,说是前几年电子游戏厅办得正火的时候,你却下令取缔了全市所有的电子游戏厅,并且惹起了上级有关部门的不满,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准确地说,这不是我下令取缔电子游戏厅的,而是我们市的文化市场管理委员会集体决定取缔的。”华秉直闪动着两只明亮的眼睛说,“当时,电子游戏厅遍布全国城乡每个角落,害得一些孩子好苦啊,许多孩子家长说电子游戏是腐蚀孩子的海洛因,是吞噬孩子的恶老虎。我们有关部门管又管不好,看也看不住,却又要硬撑着说开展电子游戏活动有利于开发孩子智力,主张继续办下去。根据这种情况,我们文化局遵照中央多次强调的凡事要‘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教导,打了个报告给文化市场管委会。也是市里的两个主管文教的领导思想开明,主持开了一个协调会,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坚决取缔电子游戏厅。”

“当时作出这一决定确实也很难啊!”华秉直喝了一口茶水意味深长地说,“上级有关部门确实有人说我们没有权力作出这一决定。可是,没过两个月,国家有关部门就下令在全国停办电子游戏厅。”

“这说明实践会告诉人们什么是真理,什么不是真理。但作出你们那样的决定也需要巨大的勇气啊。所以我相信您今天谈的投资环境问题也是您的勇气的一种反映,也会经住实践考验的。”栗天深情地看了华秉直一眼,“我现在就要赶回单位写稿子了,谢谢华局长。”

华秉直一看都十一点多钟了,他请栗天在机关食堂里随便吃顿便饭再走,但栗天谢绝了,她干脆舍弃了午饭,回到单位闷到屋里足足用了四个小时时间,一口气就将稿子写了出来。她知道,这样的稿子要想在《松江日报》上发表,绝对是不可能的。正好她有一个同学在省报工作,她将稿子的主要内容跟那个同学说了说,不料那个同学对这篇稿子很感兴趣,就说你赶快将那稿子拿来,我想办法给你安排在省报发表。几天以后,省报果然将这篇稿子在显著位置刊了出来。标题是:《何为良好的投资环境——本报特约记者郑文与松江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一席谈》。栗天不想给自己报社的领导带来麻烦,因此用了一个“郑文”的笔名。专访首先从松江市文化局责令圣华大酒店夜总会停业整顿引起不同反映说起,特别提到了市文化局的停业整顿通知下达后,一些人担心这样做会破坏市里的投资环境,记者就这一问题采访了松江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同志。然后就写华秉直所认为的良好投资环境是什么,文章最后特别阐明了华秉直所强调的“‘黄赌毒非’不是投资环境”、“放宽法度不是投资环境”的观点。

文章见报之后,围绕什么是良好投资环境问题在松江市又引起了一番新的议论。不少同志认为,华秉直虽然不管经济工作,但是他对投资环境的看法却是很有道理的。当然了,也有的同志认为,华秉直的一番议论纯属与市领导的看法唱反调,一个文化部门的领导干部有什么资格来侈谈这一问题。所幸社会公众对华秉直的观点给予了应有的肯定和支持。他们认为,思想解放年代,经济转型时期,大家对某些问题的看法有些差异甚至完全相左是很自然的,许多问题需要通过充分讨论和实践检验才能证明其正确与否。某些地方领导的认识和做法未必都符合真理,未必都符合中央的方针政策;假若他们的看法和做法都那么正确,现在一些地方的工作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的失误和问题,更不会出现那么多的腐败官员了。

魂断欲海24(4)

松江市的主要领导没有表态,市政府的部分领导却认为,华秉直在省报上发表与当地领导的看法不一致的观点是不妥当的,如果大家对一些重要问题可以乱炝汤,那领导者还能有什么权威可言呢?陆方尧就持这种态度。他越发感到应当尽快地找这个老同学再来谈谈心了。不然,市领导对他的看法会越来越坏,说不定他那乌纱帽哪天可就真要被人摘掉了。陆方尧推掉了一个不是十分重要的会议,又一次把华秉直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华秉直一进门,未等陆方尧说话,就一脸严肃地说:“怎么了,我是否又犯了什么天条?”

“哎——你先坐下,我还是想以老同学的名义与你谈谈心。”陆方尧仍然是以和蔼的态度来接待自己的老同学,并急忙过来倒茶。

两个人坐下之后,陆方尧一边抽着烟一边对华秉直说:“郑文的文章我看了——郑文是谁?”他见华秉直不想说出作者的真实姓名,便又接下去说,“你发表的那些意见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可是在咱们这里要想完全按照你的那些意见去办,恐怕也难。”

“那就算一家之言吧,市领导,也包括你,想要怎么办,那是市领导的事儿。但是我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华秉直冷冷地说。

“你的意见倒是可以发表,可是你要知道,你不是普通老百姓,你是一局之长,在你发表意见的时候,你也要考虑考虑市领导是怎么看待这一问题的。”

“我只考虑什么意见符合真理,符合中央的方针政策。”

“中央的方针政策也要从地方的实际情况出发来贯彻嘛。”陆方尧见华秉直要反驳他的意见,把右手往外一推,止住了华秉直的话,又深深吸了口烟说,“你到外省市去看看,黄赌毒这类东西哪个地方没有?谁认真管了?去年我到某某市去考察,晚上没事到夜总会去看看,那小姐房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台小姐整整站了两排,任你挑选。就是我住的那个市政府直接管理的大宾馆,天天晚上都有人打电话问你要不要小姐作陪。现在就这样。”

“我就不同意你们的‘现在就这样’的说法!”华秉直一听到这句话就腾地站了起来,“现在有的人搞起腐败来胆大包天,是否我们也要跟着为所欲为地去搞腐败;现在有的地方专靠搞假冒伪劣产品发展地方经济,是否我们也要加以仿效大搞假冒伪劣经济;现在不少人官欲膨胀,不惜以出卖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为代价去跑官买官,是否我们也要无耻地跟着那些人去跑官买官?现在……”

“行了,行了,我不听你那套书呆子的政治说教!”陆方尧对华秉直抨击的“跑官买官”问题特别敏感,这四个字从华秉直嘴里一出来,他立即就不耐烦起来,并打断了华秉直的话,“你先坐下,你先坐下!”然后就把话题转到今天要谈的主题上,“你就说说对圣华大酒店夜总会的问题到底怎么处理吧。”

“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令其停业整顿。”华秉直坐下后干而脆之地回答。

“圣华大酒店是外资企业,为了更多地吸引外资发展松江市的经济,我们对外资企业总应该宽容一些吧。”

“那要看在什么事情上,现在不少地方错误地理解了中央的政策,给予外资企业主许多特许权和超国民待遇,甚至给他们发放‘绿卡’、‘便利卡’、‘关爱卡’,任他们违背中国的法律法规,说得严重一些,这是殖民心理在某些人头脑中的反映!”

“够了!够了!我的老兄。”尽管陆方尧一向对老同学格外客气,格外耐心,但是他对华秉直把话说得这么尖锐,这么刺耳,还是非常反感,甚至愤怒起来,他没好气地摆着手说道,“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们俩无法沟通,你就继续当你的‘拗局长’去吧!”

别人说华秉直是“拗局长”他倒并不介意。因为他确实有那么一股“拗劲儿”和“倔劲儿”。他经过调查研究和理论思考而看准了的事儿(前提必须是看准),他就会力排众议坚定不移地去组织实施,直到取得成效为止。因为在他看来,由于大家所处岗位和认识能力的差异,任何时候,人们对同一件事情的看法都不可能是完全一致的。如果前怕狼,后怕虎,看准了的事儿也不敢去干,那将一事无成,只能做一个平庸的无所作为的看摊守业者。而力排众议坚持去做一些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事情,有时也不免会引起一些不同看法,甚至会暂时遭到某些人的反对,那都是很正常的。令华秉直想象不到的是,市领导对他也会有这样的看法。自己应当怎么办呢?应当坚持自己做人的操守。如果我华秉直处处唯唯诺诺,事事人云亦云,我华秉直就不是华秉直了,而是“华秉歪”了。

魂断欲海24(5)

想到这里,华秉直又来了那股拗劲儿,看了陆方尧一眼,木着脸说道:“我既然已经当上了‘拗局长’,我就继续当着吧,我无需改变自己!好吧,再见!”说完气哼哼地起身拉腿就走。

“哎,哎,有事儿来电话啊。”陆方尧并不想得罪他这位老同学,一边起身送着老同学,一边又用软话缓和着空气。

陆方尧是应贾兰姿的要求找华秉直来谈话的。所以华秉直走后不久,贾兰姿就把电话打了过来,询问谈话的情况。陆方尧说:“这个书呆子咬死橛子犟,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贾兰姿急了,在电话那头问:“那我怎么办哪?”

陆方尧在电话中沉吟了半晌,圆滑地说:“这事儿……这事儿我就不管了,你就自己掂量着办吧。”说完就撂下了电话。

别看贾兰姿文化水平不高,她对一些官员的为官之道,却琢磨得比较透彻。按照她的理解,“自己掂量着办”,就是领导默许了的意思。因此,她对文化局“停业整顿”的处理意见,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夜总会照样开,色情服务照样搞,不义之财照样取。

华秉直及其所领导的文化局,再一次败在了“外资”老板贾兰姿的手下。华秉直深知,贾兰姿所以敢于如此胆大妄为,肯定又是市里某些大人物支持的结果。如今社会上许多事情难于管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某些领导干部滥用权力,助长了邪恶势力的发展。华秉直感到自己的工作实在不好干了,他真想对着苍天大哭一场,以泄泄胸中那股郁闷之气……

第五部分

魂断欲海25(1)

相比之下,近一段时间,胡建兰和李红竹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自从离开圣华大酒店之后,她们白天拼命打工赚钱,晚上就只办两件事:一是刻苦读书学习,二是到有关培训班去听课。在半年多的时间内,她俩先后阅读了《娱乐场所管理》、《饮食文化概论》等书籍,又在各种培训班里比较系统地学习了经营饮食娱乐业的有关知识。特别是她们在学习班上还亲耳聆听了松江市文化局的主要领导以及一些专家学者的报告。华秉直所讲的《提倡健康高雅的娱乐文化》那一课,对她们的启发尤大。她们感到,现在一些娱乐场所里搞的那些低俗、有害文化活动,确实害了很多人,而且有些人被害得很惨。胡建兰对此更有切肤之痛。经过一段学习,她们两个都感到自己长了不少见识,较之过去充实多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便开始策划要合伙在饮食娱乐业方面干点什么。可是,没有一定的实力和条件,她们又能干什么呢?她俩只能继续打工、学习,学习、打工,前途仍很渺茫……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松江市又进入了漫长的严冬季节。

一天早上,当晨光揭开雾霭的帷幔,李红竹一觉醒来,向外一看,院内和马路两侧的树上都挂满了洁白的俗称树挂的雾凇,松江市骤然间变成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梦幻世界。李红竹来松江市打工已有数年,她还没有恣意尽情地欣赏欣赏雾凇这种北国的冬季奇景。今天她想出去好好玩上一把,一来饱览一下松江市美轮美奂的冬季景观,二来也放松放松自己和建兰姐姐因为忙于打工、学习而被弄得疲惫不堪的身心。于是她便推了推睡在对面床上的胡建兰:“姐姐,快醒醒,你看外面的树挂多么漂亮,我们是否应当出去痛痛快快玩上一天。”

胡建兰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外面的景色果然十分迷人。胡建兰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她对冰雪可是有着特殊的感情的啊!每临冬季,不要说那铺满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那结满河泡沟渠的晶晶坚冰,足可以净化人们的心灵,冻死危害人类的细菌和害虫,就是这些冰雪给孩童们带来的欢乐也足以值得她留恋的了。那纷纷扬扬的大雪天里,他们可以尽情忘我地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那丽日当空的晴天里,他们又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冰面上打滑溜,抽冰尜,滑冰橇,就是那家家户户的窗玻璃上结满的千姿百态、美不胜收的冰花,也能引起他们无穷的欢乐、遐思和梦想。特别是那坚冰、白雪、寒风铸就的北方人的刚毅性格,更是令她萦怀难忘……虽说北方的冬天少了些花红柳绿,可是那冰天雪地也有其独特的韵味和令人心驰神往的风光啊!想到这些,胡建兰立即表态:“行,我们今天就不干活了,出去玩它一天。”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离开了宿舍。今天胡建兰身着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棉衣,脚蹬一双红色高统皮靴,李红竹则着一件玫瑰红色的羽绒长装,脚蹬一双灰色高统皮靴。两个漂亮姑娘上了公交车首先来到江滨公园。但见江边的榆树上、柳树上、桦树上、松树上乃至各种灌木、枯草的茎叶上都挂满了洁白的雾凇,整个江畔到处都是玉树琼花,今天的阳光又分外明丽,照得那雾凇更加晶亮洁白。偶尔,嬉戏在树梢上的小鸟蹬枝一跃或冲天一飞,那挂在树梢上的细小冰晶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经阳光一照,五彩缤纷,美丽极了。穿着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服饰的男人们、女人们、大人们、孩子们徜徉在这里,就如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覆盖着坚冰白雪的江面上,则是另有一番景象。在那里,人们或乘狗拉雪橇,或驾冰上风帆,或玩冰砌迷宫,或打冰筑滑梯,或在冬泳池里搏击刺骨的冰水,无不尽得其乐。江畔、江上相映生辉,各成佳境。更令人着迷的是,伫立在大江西北的两座孤山——紫霞山和红云山,在雾凇和白雪的装扮下,远远望去就像是醉了、睡了似的,更是如梦如幻。看到这一切,所有的游人似乎都忘记了人间的纷争、痛苦和烦恼,他们尽情地欣赏着这仙境般的人间胜景,个个心旷神怡,人人笑逐颜开。带相机的人则咔嚓咔嚓摁下相机快门,尽情地让这里的一切美妙的东西和欢愉的情绪都凝固到胶卷上。胡建兰与李红竹也第一次拍下了她们在这美景中的倩影。

魂断欲海25(2)

两个人一直玩到中午尚无倦意。但既已到了午餐时间,她们便走进了江畔餐厅,一边用着午餐一边欣赏着餐厅外面的美景。

北方的冬季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夜幕就已笼罩大地。李红竹乘兴提议说:“姐姐,你看天已黑了,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儿了,我们干脆再去看看冰灯,好好享受享受这人间的快乐。”

胡建兰今天情绪也特别好。自从她离开圣华夜总会那个鬼魅地方之后,尽管心里还不时晃动着耻辱的魔影,但她终究有了一种可以挺起胸脯做人的感觉。她听了李红竹的话,高兴地说道:“好的,今天我们就彻底痛快它一把!”

说着便拉着李红竹的手步行来到冰灯展园。这园里的景致别有洞天。年年岁岁冰相同,岁岁年年景换颜。今年的冰灯主体是华夏建筑经典集锦,一座座用晶莹透明的冰块堆砌起来的琼楼玉宇,在五颜六色的彩灯照射下,或雄伟壮观,或小巧玲珑,或特色独具,个个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松江市人民尽情挥洒着自己的智慧和热情,造就出这精妙绝伦的冰宫玉屋,吸引着无数来自海内外的游人在此驻足欣赏,拍照留念。园里的树上则挂满了内含彩灯的冰挂,于是这些大大小小的树木也就成了火树银花。而假山上又有人造冰瀑奔泻,其气势尤为壮观。冰雕区,向人们展示的是姿态各异、寓意深刻的人物和动物造型。每个冰雕作品都是一个精灵,它们体内闪烁的彩灯仿佛向人们拷问:你是善人还是恶人?你们的心灵是龌龊的还是纯净的?

胡建兰正在观赏着冰雕,忽见远处站着一个人,手持相机,弓着背正在偷拍一个欣赏冰灯的漂亮姑娘的倩影。看那背影,这人很像是奕子强。胡建兰眼睛一亮,小声对李红竹喊道:“奕子强!那人好像是奕子强!”

李红竹顺着胡建兰指的方向一看,从后影看那人确像奕子强。李红竹毫不犹豫地挎着胡建兰的胳膊疾步赶了过去。来到跟前一看,只见那人一脸狂傲之气,两眼射着欲望的亮光,与奕子强的忠厚帅气的相貌和诚笃淳朴的气质毫无共同之处。那人为那个姑娘拍完了照,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姑娘,似乎在介绍着什么,吓得那个姑娘直往后躲。胡建兰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就是曾经侮辱过她的市文化局文化市场稽查支队的“计大处长”。她心头一紧,赶紧拉着李红竹避开了那人到处搜索的目光。幸亏灯火朦胧阑珊,计涪又在专心留意那些美丽女性,没有发现胡建兰她们。计涪若是看见了胡建兰,说不定今晚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李红竹并没发觉这些,她在失望之余,心情突然阴沉下来:“建兰姐,昨天我听人说,子强哥可能又出事儿了。我怕破坏你的心情,所以就一直没敢对你说。”

自从胡建兰和李红竹离开圣华大酒店另赁房屋居住以后,胡建兰从未与奕子强联系过,她也不允许李红竹与奕子强联系。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叫奕子强断了对她的那份痴情。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奕子强采取各种办法到处寻找胡建兰和李红竹,但是始终无法知道她们的下落,这使奕子强陷入极度痛苦之中。而胡建兰虽然下狠心不叫奕子强对他们之间的恋情再报什么幻想,但是她对奕子强的命运不能不关心。因此当她听李红竹说“子强哥可能又出事儿了”的时候,她竟被惊悚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恰在这时,一阵卷地而起的狂风,裹挟着雪花冰屑,呼地向她和李红竹袭来。因为那风来得突然,胡建兰心里又冷,她差点被掀了个跟头。狂风过后,胡建兰站稳了身子,急切地问李红竹道:“奕子强能出什么事儿?他为人那么本分老实,工作又勤勤恳恳,他怎么会出事儿?”

李红竹长长嘘了一口气:“两年多以前的一天晚上,贾老板和一帮款爷陪着陆市长在圣华大酒店麒麟阁喝酒,子强哥因为心情不好喝醉了,就闯了进去,并揭露了他们的丑事儿,他们就找打手将子强哥暴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们就琢磨如何陷害子强哥,第一次陷害没能得手,最近不知又捏造了些什么罪状,公安部门就将子强哥抓了起来,说是还要送法院判刑。”

魂断欲海25(3)

吕二挺们第一次陷害奕子强的阴谋未能得逞,他们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们坚信:金钱是万能的,只要肯用金钱铺路,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最近他们经过精心策划,多方疏通,到底又把奕子强给送进了看守所。

胡建兰听到李红竹的话,犹如闻到一声炸雷,这一次竟被急得差点哭出声来:“怎么?奕子强被抓了起来,他们还要判刑?!他们祸害了我,现在又来陷害奕子强?!”

“这些人什么坏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们得想个办法救救子强哥。”

“一定要救!一定要救!”

“可我们怎么救啊,我们一不了解子强哥被抓的原因,二不认识有权有势的人物,就认识一个陆方尧,上次为了你的事儿……”李红竹刚想说“为了你的事儿求他费了好大的劲”,她又觉得这话不应该告诉建兰姐,只好改口说,“求他也是白费。”

“不能求他!我早晚还要和他算账呢!”胡建兰说这句话时,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她为什么说出这么一句话呢?一是因为陆方尧是第一个祸害他的男人,而这家伙对她又如此冷酷无情;二是吕二挺向陆方尧行贿的便条她曾见过,她断定陆方尧肯定是个贪官。贪官的心都是黑的,死了也不会向他们求情。

李红竹虽然机敏聪颖,但她并不清楚胡建兰说的“我早晚还要和他算账呢”这句话所包含的全部意思。她观赏冰灯的兴致全然随风飘逝了,只见她满面愁容:“那我们怎么办哪。子强哥在这儿也没有什么亲人,如果他真是被冤枉了,那又由谁替他申冤哪!”

胡建兰默默无言地思虑了一会儿,停住了脚步坚定地说:“只有一个法子了,我去求求苏大仑的爸爸吧。”

“苏大仑的爸爸?”李红竹怀疑地说,“苏大仑因为子强哥爱上了你,她都恨死你和子强哥了,她爸爸会帮这个忙吗?”

“会的!”胡建兰蛮有把握地说,“我听奕子强说过,苏大仑的爸爸是个副省级离休干部,还是省人大代表,老人家一生清正廉洁,一贯主持公道,经常帮助蒙冤受屈的人抱打不平。子强的爸爸当年曾经给他当过勤务员,老人家对子强也很关心。再说了,我与子强早已断绝了关系,苏大仑不应该再怨恨我了。”

李红竹说:“她恨你也罢,不恨你也罢,现在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也同意你去求求苏大仑的爸爸。”

这时她们方才觉得,那洁白晶莹的雾凇奇观,那美轮美奂的冰魂雪韵,并不属于她们漂泊一族,她们再无兴致观赏冰灯了,一天来的好心情也都随着那股狂风荡然而去了,她们不得不匆匆结束了今天的游览活动,心情沉重地回到了住处。

胡建兰回到宿舍以后,反复思量怎样才能见到苏大仑的爸爸苏优国。她知道省级离退休干部的寓所都有警卫人员把门,一般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她突然想起奕子强曾经告诉过她苏老伯家的电话号码,她翻出自己的那个小电话本,找到了号码,便先给苏优国老人打了个电话,自称自己是奕子强的朋友,有件事儿想求他帮帮忙。苏优国一听是个姑娘的声音,又是奕子强的朋友,便慨然应允了,他让胡建兰明天下午两点钟去找他,并告诉她他的住处在哪里,怎么进门找他。

第二天下午两时整,胡建兰准时来到了苏优国的寓所。她向警卫人员说明情况,警卫人员告诉她说,苏省长可能有点什么急事儿,刚刚被一个人接走了。但苏省长让你先到他家等着,说是他一会儿就回来,家里有保姆接待你。胡建兰填写了登记卡后就进去了。

没有料到的是,出来接待她的却是苏大仑。苏大仑待搭不理地将胡建兰引到客厅里,让她坐下,连杯茶水也没倒,自己就一屁股坐到一只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冷冷地问:“你来找我爸有啥事儿?”

胡建兰局促不安地说道:“我听说奕子强被公安部门抓起来了,根据我的了解,奕子强不会干违法的事儿,他肯定是被人冤枉了,我想求苏老伯救救他。”

魂断欲海25(4)

“就这事儿呀!这事儿与你有关吗?”苏大仑不屑地瞟了胡建兰一眼,“再说,这事儿也用不着你来关心呀!”

胡建兰没想到苏大仑对她还是那么充满敌意,一时语塞,低着头不敢作声。

可是,苏大仑却眼含愠怒地继续说:“告诉你吧,奕子强完全是为了你惹的祸,是你害了他!”

“是我害了她?”胡建兰不解地抬起头来,瞪大惊恐的眼睛。

“这你应该明白呀,奕子强就是为你出气,才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做对的,结果遭到了人家的报复。”苏大仑仍然板着面孔,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胡建兰的表情有何变化。

胡建兰又一次低下了自己的头。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同时她对奕子强对她的不渝痴情也非常感动。

苏大仑见胡建兰不吭声,便步步紧逼地问:“奕子强为了你遭到报复,今天你又为了救奕子强找人说情,你是否对他还抱有奢望?”

“不,不,不!”胡建兰连说了三个“不”,接着再一次明确地向苏大仑表态,“我与奕子强早已断绝了恋爱关系。我觉得我不配做他的恋人。我要嫁了他,会毁了他的前程,会害他一辈子。”

“你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苏大仑刚刚说完上面的话,突然又不无敌意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对他还那么关心,为什么还要为他的事儿着急,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找人救他?”

“奕子强曾经爱过我,曾经帮助过我,也曾经为我吃过苦头。这人总应该讲点情义,讲点良心,不能像狼那样,吃红肉拉白屎,子强今天遭难了,我不能无动于衷,我不能看着不管。”一股热泪从胡建兰的眼里涌了出来。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了。”苏大仑仍然冷着面孔。

胡建兰又默然不语了,心里非常难过。

停了一会儿,苏大仑忽然问道:“你怎么想起我爸爸能救奕子强?”

“因为奕子强对我说过,苏老伯为人正直,疾恶如仇,他是个离休的副省级干部,又是省人大代表,能说上话。他对奕子强又一直非常关心。所以我就想到了他。”胡建兰小声小气娓娓诉说着自己来找苏老伯的理由。

“如果要找我爸说话,首先应该由我来找,也轮不到你呀!”

“是,是。我怕大仑姐姐生奕子强的气,不肯……”她刚想说“不肯帮忙”,但又怕惹起苏大仑的不满,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怕奕子强吃大苦头,情急之下,就冒昧地来了。”

“那你还是爱着奕子强?”

“不,不。我已说过,我没资格爱他。我倒觉得大仑姐姐最有条件爱奕子强,我希望你们能结成幸福伴侣。”

“是真心话?”

“绝对是真心话!”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爸早就找人了。”苏大仑蛮有把握地说,“奕子强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揭了某些人做坏事的老底儿,被人陷害了。他一两天之内就能出来。你就放心吧。”

“那就谢谢苏老伯了,谢谢大仑姐姐了。”

“这用不着你谢,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以后呀,奕子强的事儿你就不要往里掺和了!”苏大仑像是提醒又像是教训似地对胡建兰说。

胡建兰虽然受了苏大仑一顿抢白,甚至被人羞辱,但当她知道奕子强三两天之内就可从看守所里出来时,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感到她没有必要再等苏老伯回来了,因此便起身道:“大仑姐姐,请你转告苏老伯一声,我要说的事儿他已给办了。我就不等他回来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就听后面苏大仑喊了声她家的保姆:“刘姨,送客!”

胡建兰也不管有无人送,拉开房门就走了。出门后又从手袋里取出手帕轻轻擦了擦脑门和脸颊上的汗水。脸上虽然挂着羞辱,心里却是十分高兴。

魂断欲海26(1)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奕子强就从拘留所里出来了。他先给苏老伯打了个电话,说是要过去看看和感谢苏老伯。不巧的是,苏老伯上午要去参加省里的一个活动,他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一下,下午再到他的住处好好聊聊。

奕子强走出那个令他蒙冤的拘留所,感到一个人枯呆在家里心里十分憋屈,便信步来到大街漫无目标地闲逛起来,他想借此一泄胸中的郁闷之气。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前面走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姑娘,从背影看像是李红竹,便紧走了几步,赶到那人前面回头一看,这姑娘果然是李红竹。奕子强大喜过望,高声叫道:“红竹!”

行色匆匆一心赶路的李红竹被这叫声吓了一跳,她止住脚步一看,面前站着的却是奕子强。她也惊喜万分:“子强哥,你出来了?”说着,竟然激动得泪水横流。

奕子强也眼含热泪,说道:“我是今天早晨从看守所里出来的。红竹,你一个人匆匆忙忙要上哪儿去?”

“我要到一个住户家里去干活。”

“你建兰姐姐呢?她在哪里?”

“建兰姐她……”

奕子强见李红竹有难言之隐,便无限伤感地说:“你和建兰离开圣华大酒店以后,我一直在找你们。一晃儿一年多过去了,我走遍了松江市的大街小巷,就是不见你们的踪影。你们让我找得好苦啊!你们为什么不理我了?”

嗫嚅了半天,李红竹方说:“建兰姐不愿见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建兰姐也是为了你好,她希望你能忘掉她。”

“可是我忘不了她啊!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忘不了她!我找她都快找疯了,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

“建兰姐也时刻牵挂着你,为了你的事儿,前几天她还去找过苏老伯呢。可她就是不想见你。”

“不想见也得见啊!你快告诉我建兰现在在哪里。”

“子强哥请你原谅,我已向建兰姐下过保证,我一定要尊重她的意见,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哎呀红竹妹,你一向办事痛快、敞亮,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今天你若不把胡建兰的住处告诉我,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李红竹显然再一次被奕子强的一腔痴情深深打动了。她想她今天若不把胡建兰的住处告诉给他,他肯定是放不过她的,这不光耽误了自己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要极大地伤害奕子强的感情。可她又一想,假如把胡建兰的住处告诉了奕子强,这不又背弃了自己对建兰姐许下的诺言了吗?犹豫了一会儿,李红竹突然想起一个折中的办法,她眨眨眼睛对奕子强说:“子强哥,要不这样吧,我把建兰姐的手机号告诉给你,你用电话与她联系,至于建兰姐是见你还是不见你,那就是她的事儿了。我与干活那家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就不能陪你了。”

“行,也行!你快把胡建兰的手机号告诉我!”奕子强急不可耐地拿出纸和笔,并根据李红竹的口述,记下了胡建兰的手机号。

两个人又说了一两句别的就匆匆分手了。

奕子强在街头找了个僻静处,立即拨通了胡建兰的手机,并约她马上到街心公园说话。恰好今天胡建兰没活儿,正坐在租住的宿舍里看书。她确实从心眼儿里不想再去见奕子强了,原因就是她怕奕子强不忘旧情而影响了他与苏大仑的关系。但奕子强痴心不改,“执迷不悟”,他非要胡建兰过去不可,并撒了个小慌说,李红竹已将她们的住处告诉了他,她若是不到街心公园会面,他就马上到宿舍来找她。胡建兰经过反复掂量,感到自己的住处和手机号奕子强既已知道了,如果自己坚持不去与他见面,势必要伤害奕子强那颗比金子还要宝贵的心,因此她只好答应过去。

街心公园里,奕子强远远望见胡建兰走了过来,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一把将她揽到怀里,紧紧抱住不放,眼里泪光闪动。胡建兰连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叫别人看见不好。”怎奈奕子强死死抱住她不放,她也只好身不由己地将双臂抱住了奕子强的后背,泪水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此刻,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音却都在咚咚地碰撞,紧张地交流,仿佛谁都有无穷的情思和满腹的痛苦要向对方倾诉……

魂断欲海26(2)

有顷,奕子强松开双臂,推开胡建兰看了看,无限感慨地说:“建兰,一年多以前,我听说你和李红竹离开了圣华大酒店那个可憎的地方,我高兴得两天两夜没睡着觉。可我一去找你们,你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年多来,我这心里还是不断地在滴血……这血都快要滴干了,你为什么要断绝了和我的联系啊!”

胡建兰并不急于回答奕子强的问题,她用她那女性的特有的温柔的目光仔仔细细看了看奕子强,十分心疼地说:“子强,你好像瘦了许多。你在拘留所里他们打没打你?”

奕子强拉着胡建兰的手,走了几步,找了一条长椅坐下,略略安定了一下情绪,说:“打,他们倒没敢打,只是天天对我进行精神折磨,逼着我承认贪污了公款,我与他们进行了有理有据的斗争。”说到这里,奕子强突然提高了声音,“这帮狗日的贪官、奸商,明明他们自己犯了滔天大罪,反要倒咬一口,诬陷我贪污了公款。我和他们没完!”奕子强边说边用力挥了挥拳头。

“你说他们违了法,犯了罪,你有根据吗?”

“铁证如山!只是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步向哪里举报更为合适。现在一些贪官污吏、奸商恶棍,上下左右互相勾连,互相利用,互相帮衬,结成了一个强大的关系网,在咱们松江市,现在‘关系’重于王法,所以我不能再轻举妄动了。思虑不好就去举报,弄不好反要惹祸上身。”奕子强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显然长了不少见识,他要把他掌握的陆方尧与吕二挺等坑害国家和祸害人民的罪证,送到最能解决问题的地方,他还要找苏老伯商量商量这件事儿如何办才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胡建兰听了奕子强的话,感到他更成熟、更稳重了,但是她仍然怕他受激愤情绪影响而再莽撞行事,因此又叮嘱他说:“那些赃官、奸商,不是手中有权,就是手中有钱,我们这些小民是轻易斗不过他们的,你一定要谨慎行事。如果我们有说话的地方了,我还可以帮助你提供点材料。”

“你掌握谁的材料了,快告诉我。”

“也是陆方尧和吕二挺、贾兰姿他们的。”

“那材料在哪儿,快拿来我看。”

“都在我的心里,必要时候我会提供给你的。”

“那好,我们一定要与他们斗争到底!讨不回公道,我总感到我们活得过于窝囊!”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地不再吱声了,他们都沉浸在这两年的痛苦回忆之中。过了好一会儿,奕子强突然又问胡建兰:“建兰,这一年多你和李红竹是怎么过来的?你们两个活得怎么样?”

“我们白天出去干活赚钱,晚上就读书学习,有时也上上培训班什么的。我们想增长点本领,将来自己干点什么。”

“这好哇,这个想法很好!你和李红竹两个谁也不缺少智商,你们应该挺起腰杆自己干点什么。”

“没有一定的条件,特别是缺少必要的资金,想要弄出点名堂也不容易。我和李红竹议论了大半年,也不知干点什么好。”

“那不要紧,那不要紧,我来帮助你们啊。苏老伯说,我已不适于在交通银行工作了,需要换换环境。他可能又给我联系了个新的地方,等我的工作安顿下来之后,我就用我那房子做抵押,给你们两个弄点贷款,你们就自己闯闯吧。”

“自己闯又能干什么,这路实在难走啊!”

“难走也得走哇,这事儿将来再说吧。”此时,奕子强忽又想起胡建兰家里的困难,因又关切地问道:“你家里情况怎样,如有过不去的困难你就吱声,我可以帮你。现在我……只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因此我什么负担也没有了。”说着,奕子强的脸色骤然阴沉起来,悲伤的泪水也涌出了眼圈。

“那你的爸爸呢,你爸爸不是还要靠你赡养吗?”

“爸爸他……他已升天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爸爸的身体不是挺好吗?”

魂断欲海26(3)

“半年前的一天,爸爸到村委会给我打电话,说是苏大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同意和她好,你反倒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姑娘。我说,爸爸,爱情的事儿你不懂,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爸爸非常生气,说我们老年人什么也不懂,就你们年轻人懂,可是你要知道,这事儿你处理不好,不光要伤害苏大仑的感情,更要伤你苏大伯的心。我说,爸爸,别的事儿我都可以听你的,就是这事儿我不能听你的。爸爸听了我的话更加火了,在电话里大声喊道,你再不听我的话,你就……说到这里,我就听那边的话筒咣啷一声掉到桌上,接着就听有人呼叫我爸爸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村委会的看门老头在电话那边告诉我,子强,你快回来吧,看样子你爸爸不行了……我急忙赶到车站买票赶了回去……到家的时候,爸爸因患脑溢血早已闭上了眼睛……”奕子强一边叙述着,一边早已泣不成声。

听到这里,胡建兰的情绪顿然紧张起来:“子强,你爸的去世是否和我有关系啊!”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奕子强不解地问胡建兰。

“因为……因为你始终恋着我,才不肯和大仑姐姐结婚,你爸不就因为这个生气死了的吗?这怎么和我没有关系呢!”说到这里,胡建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扑通跪到地上,向着奕子强老家的方向,连连叩了三个头,“是我害了你爸爸呀,是我害了你爸爸呀,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呀!”

这是奕子强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赶忙去拉胡建兰:“我和谁结婚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有啥关系啊!你快起来!”奕子强拉起了胡建兰之后,不无艾怨地说,“千不该,万不该,苏大仑不该把咱们的事儿告诉我爸爸啊!”

两个人复又坐到长椅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现在虽然是一元复始的一月份,天气仍然十分寒冷,公园里的草地上、树阴下到处都覆盖着皑皑白雪,骤然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起一团雪粒向他们袭来。奕子强发现身边的胡建兰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他便伸出一只胳膊将胡建兰拥在自己怀里帮她取暖,一面茫然看着公园里的游人。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胡建兰道:“建兰,方才我们说了半句话,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胡建兰的眼里仍然闪动着泪花,她说:“家里的情况还好,妈妈的心脏动脉已经安上了支架,病情比过去好多了,弟弟妹妹今年夏天就从大学毕业,也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前几天妈妈来信说,要我八月份回去一趟,说是全家好好团聚一下。我正犯愁这个家可怎么回啊!”胡建兰说到这里,脸上突然布满了阴云。

并没察觉到胡建兰情绪变化的奕子强,连声说道:“应当回去呀,应当回去呀!到时候你招呼一声,我也跟着你去看看你的妈妈和弟弟妹妹。”

恰在这时,就见穿着一身黑色貂皮大衣的苏大仑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她指着奕子强的鼻子吼道:“好你个没良心的,你从拘留所里出来,连我爸都没去看一眼,就先来找这个小狐狸精。”原来苏大仑得知奕子强从看守所出来的消息后,就到处寻找奕子强,哪儿也不见他的踪影。她知道他经常约胡建兰到街心公园谈情说爱,因此便赶了过来,一看他俩果然在这里,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因此她抢白完了奕子强,便又将脸转向胡建兰质问道:“胡建兰,我问你,你不是说你与奕子强已经断绝关系了吗?你怎么又与他凑到了一起?你为什么那么不要脸!”

胡建兰从长椅上站起来刚想解释什么,苏大仑没等她张嘴,就“呸”的一声将一口唾液吐到她的脸上。胡建兰屈辱地擦掉了脸上的唾液,木然地站在那里不肯吭声,只顾流泪。

苏大仑也不管胡建兰此刻的感受,就霸气十足地拉住奕子强的胳膊:“走,你先跟我走,你为什么不先去看看我爸爸!”

“大伯说他上午要出去参加一个活动。”奕子强解释说。

“那你也应当先看看我呀!”苏大仑厉声说道。

魂断欲海26(4)

奕子强知道苏老伯和苏大仑为了他的事儿,没少费心,因此尽管苏大仑做得有些过分,十分无理,他也没有发火。他只转过脸去对胡建兰说:“建兰,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苏伯伯。”

苏大仑拖着奕子强大步流星向公园门口走去。

胡建兰却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黯然流泪……

魂断欲海27(1)

奕子强到了苏伯伯的家,非常诚挚甚至非常动情地感谢了苏老伯对他的关爱和帮助。苏老伯考虑到奕子强再在交行工作必吃更大苦头,在他走出拘留所的当天早晨,他便托人将他安排到工商银行省分行工作。奕子强再一次被感动得热泪纵横。苏老伯还鼓励奕子强既要继续坚持斗争,又要讲究斗争策略,不要与同他作对的那些人直接冲突。奕子强深深记下了苏老伯的教诲,表示今后一定要注意斗争方法。

人世间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一个人本已接受或懂得了某一方面的道理,可是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他又忘记了在冷静状态下获得的理性思考。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一天晚上八点多钟,奕子强与朋友们在一家饭店吃完了饭、喝完了酒,挥手与朋友们告别之后,便来到欧亚大街漫步。但见街上人山人海,穿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服装的男男女女比肩接踵而行,一派兴旺、繁华景象。一对对情侣相拥相抱你说我笑的幸福情景更是令人艳羡不已。奕子强突然想起了三年多以前他在这条街上的相约米兰餐厅为胡建兰过生日时的美好欢愉情景,再看看今天他与胡建兰的境遇,一个被逼当了两年坐台女,一个竟然到拘留所和看守所里走了两遭,心里不免生出许多凄凉、酸楚和怨恨。他向那些幸福情侣又瞥了几眼,便想赶紧走出步行街打车回到住处。蓦地,他发现圣华大酒店的总经理贾兰姿身着深褐色的裘皮大衣,站在路边抻着脖子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奕子强一见到贾兰姿,就觉得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直往上蹿,加之今晚他又喝得陶然半醉,酒壮人胆,他突然产生一种欲望——想要招惹招惹这个作恶多端的“母老虎”,以泄泄胸中的郁悒之气。于是便几步跨到贾兰姿面前,以戏谑的口吻对贾兰姿说:“贾老板好!我们又见面了。只不过上一次是在你的大酒店里,这一次是在大街上。”

贾兰姿猛一愣神,见是满脸涨红的奕子强站在自己面前,先是心里慌了一下,但立即又镇定下来,说道:“哟,这不是奕先生吗?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啊,混得还好吧?”奕子强遭诬陷被抓进看守所以及又如何被解救出来的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也有戏弄的意思。

奕子强忍住怒火,鄙夷地说道:“托你的洪福,我还活着,我还干着金融工作,只不过是到工商行省分行去了。”

贾兰姿听出奕子强对她仍是耿耿于怀,便皮笑肉不笑地像是教诲又像是劝告似地说:“年轻人以后做事、说话别太感情用事了。你想,你当着众人的面冲撞了陆市长这样的领导和吕二挺这样的人物,那不明摆着要自讨苦吃吗!”

“你这是在说浑话,你把白的说成了黑的,又把黑的说成了白的。”奕子强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愤怒情绪,但是话语非常犀利尖刻。

“你爱听不听,不听好人劝,必得遭磨难,我不跟你闲磨牙!”贾兰姿呱嗒撂下了脸子,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你先别走,我想向你讨教一个问题。”奕子强赶忙上前拦住贾兰姿道,“你那圣华大酒店还像原来那样办吗?”

“原来咋样还咋样,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我是这个市的市民,我当然也可以管管了。你在你那酒店里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违法,那是犯罪!”

“圣华大酒店是外资企业,市领导给了特殊政策,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管是谁给的政策,你那干法都是错误的。外资企业在中国也必须遵守中国法律,如果外资企业可以在中国胡作非为,中国在政治上就永远不能做到完全独立自主,经济上就会染上殖民地半殖民地色彩。”

“啊?你敢诬蔑市领导!你敢攻击外资企业!你敢谩骂我们的国家!”贾兰姿感觉自己身份不凡,不能随便被人指责,她又见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以为群众一定会向着她说话,就一声比一声高地喊了起来。

魂断欲海27(2)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不仅没有得到围观群众的支持,反而听到许多非议之声。贾兰姿在这松江市里,既是一个颇有权势的人物,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不少人都认识她、了解她。她那大酒店里设置“特服”房间、大搞色情服务,特别是税务局长为了风流死在大酒店里的丑闻,早已在市里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不光广大市民不断向有关部门反映,要求对大酒店进行整治,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还在各种会议上不断批评那里存在的问题。只是由于有关市领导认识问题没有解决,或是公开支持,或是背后默许,因此那里的问题始终不得解决。广大群众对此是很有意见的。正因如此,围观群众听了奕子强的话,不仅表示赞成,而且感到十分解气,纷纷发表支持意见:“这小伙子说的都是实话。”“人家说的就是在理。”“圣华大酒店可是个藏污纳诟的地方。”“那里是制造腐败的场所,早就该整整了!”……

奕子强见民心、民意倾向于自己这一边,胆气就更加豪壮了,于是又忘情地以教训的口吻对贾兰姿说:“你已当了多年人大代表,这人大代表就更不应该搞腐败、搞违法经营了。”

“说得好!说得好!”围观者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奕子强越发抖起精神,他又指着贾兰姿的鼻子继续数落道:“要我看哪,你这人大代表代表的并不是人民的利益,而是邪恶势力的利益。你根本就不配当人大代表!”

“好!”有人居然鼓起掌来。

贾兰姿万没想到,自己这样“尊贵”的人物,竟会在街头上陷入如此尴尬、如此狼狈的境地。她想逃离这里,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时又无法走脱;但是不离开这里,她又身陷窘境,没人帮她解围。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显显自己的霸气,她一个高儿跳了起来:“反了,简直反了!你们敢……”她刚想把围观的群众一块说进去,一看四周都是鄙视和愤怒的眼睛,便赶紧改口说,“姓奕的,你竟敢当众侮辱人大代表。我告诉你,人大代表可是受法律特殊保护的!我叫警察来教训教训你!”说着,就打开手机,挂了110:“我是贾兰姿,圣华大酒店的总经理,市人大代表。我在欧亚大街福盛商厦前面,受到歹徒攻击,请快来解救!”

当贾兰姿关上手机的时候,围观的群众突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警察来了也得依法办事呀!”“谁也没把你怎么样呀!”“你不代表人民利益,还叫什么人大代表!”……

贾兰姿愈发感到自己失了面子。猛然间,她看见开车来接她的司机兼面首的小王来了,她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小王,这小子当众辱骂我、攻击我,快来帮忙!”说完用手不断地指着奕子强:“就是他!就是他!”

那小王本是市井无赖出身,身体强壮,喜欢斗殴。他听贾兰姿这么一说,那逞勇斗狠的劲儿马上就上来了,他也不问青红皂白,抓住奕子强的脖领子,上去就是一拳,正好打在奕子强的胸部。奕子强乘着酒劲儿也不示弱,飞起一脚踢到小王的小肚子上,直疼得小王捂着肚子嗷嗷叫了起来。常言说“相骂无好言,相打无好拳”。看样子奕子强这一脚踢得不轻。但过了一会儿,小王感到肚子疼得轻了些,便又回来与奕子强斗狠。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作一团。

正在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几个警察开着车赶来了。一看两人打作一团,大声喝道:“住手!住手!”并上前将他俩强行分了开来。

贾兰姿突然精神倍增,威风陡起,大声说道:“我就是贾兰姿,市人大代表。”又指了指奕子强对警察说:“就是这小子,他为了实行报复,当众辱骂我、攻击我。我人大代表可是受法律特殊保护的呀!”

“怎么回事儿?”警察问奕子强。

奕子强刚想辩解,围观的群众先开口了:“不怨这个小伙子,是那个女的太霸道了!”“你们要管,就先把圣华大酒店管管!”“你们最好追查一下她那个人大代表是怎么当的!”……现场一片混乱。

魂断欲海27(3)

警察又问说话的几个市民:“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本市的主人。”其中一个市民回答得十分干脆。

警察看了看贾兰姿,见她毫发未损;又看了看交手的两个年轻人,身体也都没有大碍;更考虑到围观群众的一面倒的情绪不好平息,于是便扬了扬手道:“大家都走吧,都走吧!在这闹腾影响不好。”

贾兰姿嗷的一声炸庙了:“怎么着,他们侮辱我就白侮辱了!”

“贾代表,你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你没看……”一位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对她直递眼色,意思是说“你没看群众那情绪,在这也不好处理呀”。实际上警察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也无法对今天的事情作出公断。因此也不管贾兰姿还有什么要求,便又去动员群众速速散去。

“哼!反正这事儿不能算完!”贾兰姿一扭屁股,“走,小王。”便气哼哼地带着小王向停在辅街的轿车走去。

后面留下一片笑谑声、起哄声、谩骂声,声声刺向贾兰姿的耳膜。

伴随着积郁在心底的愤懑情绪的发泄和方才与那个“司机面首”的一场对搏,奕子强出了一身透汗,他那陶然微醉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头脑清醒了的奕子强,望了望远去了的贾兰姿,又看了看周围或站或散的群众,再端详端详维持秩序的警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便举步离开这里,一边走着一边心里想道:“今天这事儿确实做得有些唐突、有些幼稚,这样做也只能出出胸中的恶气,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可是……可这也算是一种斗争方式,像贾兰姿这样的人叫她知道知道群众是怎么看她的也好。”想到这里,奕子强感到心中无比的畅快、惬意。他甚至大发起感慨来:“这老百姓就是公道,难怪人们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确实如此,一切历史最终都要接受老百姓的裁判,一切人物最终都要接受老百姓的臧否。老百姓就是天哪!谁若是惹恼了老百姓,谁就早晚要被老百姓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想到这里,奕子强更加坚定了与邪恶势力斗争的决心。快慰之余,他加快了自己的前进步伐,他要将今天的事情尽快告诉胡建兰和李红竹,叫她们也分享一下今天这场斗争胜利的喜悦。

魂断欲海28(1)

时光已经进入到二○○一年八月,胡建兰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她的心情极为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凄惶:一方面她极其急迫地要见到生她养她的慈祥而又可爱的妈妈,她还要与阔别了近五年已经从大学毕业了的弟弟妹妹好好团聚团聚;另一方面,她又非常害怕看到她的这些亲人,因为她是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腔屈辱踏上归程的。

她一路上不断想着:见到亲人以后,如何向他们述说最近几年的悲惨遭遇呢?倘然他们知道了自己前些年的屈辱生活又该怎么办呢?从胡建兰进城那年起,她所经历的每一件惨痛经历,都似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她脑际闪现,又像食人虫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噬咬着她的心灵。胡建兰下了火车又换汽车。可是,离家越近她的心情愈加紧张,她的思绪愈加纷乱。正在她心事重重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进了距离她家尚有二十多里地的白桦镇汽车站。胡建兰未等下车,只见弟弟胡建雄和妹妹胡建梅早已等在站里。她赶紧拿起随身携带的手包,下了车就与弟弟妹妹紧紧拥抱在一起,三个人眼睛里都闪动着激动的泪花。只听妹妹胡建梅连声说道:“姐姐,你可想死我了,你可想死我了!”说着,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胡建兰与胡建雄也都泪水涟涟。一块下车的其他旅客不知这姐弟、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有的惊讶地望望,有的还站在那里观看。

胡建兰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道:“我们快取行李,打个出租车走吧。”

弟弟胡建雄说:“姐姐,为了叫你饱览一下咱们琵琶镇最近几年的变化,我特意借了一驾马车,等在车站外面呢。我们就坐马车走吧。”

“也好。”胡建兰说,“我已四年半没回家了,我魂牵梦绕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家乡。今天咱就一路走着,一路看着。”

说着,姐弟三人从汽车的行李箱中提出行李,出了车站,上了马车,胡建雄把大鞭子一晃,马车就奔上了去琵琶镇的大路。走了不到半个小时,马车开始进了山区。但见四周山上各种松树、桦树、柞树郁郁葱葱,山脚下、野甸子上山花烂漫,大清河水波光粼粼,燕子、小鸟或在空中翻飞,或在草丛、林间跳跃。这里的风光可真是美丽迷人啊!

琵琶镇就坐落在这样一个优美的环境里。琵琶镇虽然交通十分不便,生产也相对滞后,但这里人杰地灵。远的不说,建国以后,这里就走出去四十多名大中专学生,有的还当了领导干部、专家、学者,北京的人大会堂和民航部门还在这里招走了数位气质高雅、长相靓丽的服务小姐。你看,眼前的大马车上坐着的一男二女,不是才气出众,就是貌美动人。

赶着大马车的胡建雄,刚从北京大学法学院毕业,他不仅相貌英俊,气质高雅,而且才华横溢。坐在胡建兰身边的胡建梅,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孩。高中毕业时,她的高考成绩本已达到省重点大学本科录取标准,但她为了照顾妈妈和减轻姐姐负担,却念了一个离家较近的财政专科学校,因此与哥哥胡建雄同时毕业。

姐弟三人一路走着,一路观赏着家乡的美景和家乡面貌的巨大变化。因为妹妹胡建梅先于姐姐、哥哥回家,对于家乡的景象已经了然于胸了,所以她更多地是依偎在姐姐的怀里不断地盯着姐姐的脸问这问那。她突然像有了什么发现似地问姐姐道:“姐姐,你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瘦了一点,你是否工作太累?”

坐在车辕子上的胡建雄回头望了姐姐一眼,叹道:“姐姐为了给妈妈治病和为了支持我们求学,太辛苦、太操劳了。”

“一个人挑起全家这么重的担子,姐姐能不累吗。”胡建梅有些心疼地说。

胡建兰听了弟弟妹妹的话,泪水直在眼圈里闪动,但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是眼睛望着远处默然不语。

胡建梅怕谈起姐姐在外拼搏的辛劳,引得姐姐伤心,于是便赶紧打住了这个话题,又像孩子似地问姐姐道:“姐姐,你已四五年没回家了,你看咱家乡有没有变化?”

魂断欲海28(2)

胡建兰举目向四周望了几眼,说道:“变化还不小呢,那边多了一排楼房,那儿好像是新冒出来的一个工厂。”

弟弟胡建雄赶紧抢过来说:“那是一个新建的榨油厂,咱乡生产的豆油还远近出名呢。”

大约走了两个来小时,马车已进了乡政府所在地琵琶镇。乡亲们见了这姐弟三人,都热情地过来打招呼,还有些稚童围上来跟着马车边跑边嬉笑着。可胡建兰无心与乡亲们多说什么,她好像也很怕乡亲门多问些什么,她只希望弟弟将马车赶得块些,再快些。一会儿工夫,马车来到了镇东头的自家大院门口,车尚未停稳,胡建兰便跳下车径直奔向院里三步两步就扑向站在房门口依门翘望的妈妈怀里。母女俩相见未等说话,就紧紧抱在一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落了下来。这眼泪中究竟蕴含的是悲,是喜,还是悲喜交集?一时谁也难以说清。这一家人的日子能熬到今天这个样,确属非常不易!

胡建兰的父亲因车祸殒命之后,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妈妈唐悦秋每月七百元钱的养老金。这几年,妈妈治病的钱以及建雄、建梅读书所需要的所有费用全是胡建兰一人承担的。家里的千斤重担完全压在胡建兰一人肩上,今天妈妈能够安在,胡建雄、胡建梅又都学成归来,怎能不叫这一家子人唏嘘感慨呢?!

胡建雄将马车送还了邻居,急忙回来与姐姐妹妹齐聚在妈妈住的那个房间。一家四口,嘘寒问暖,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今天,胡建兰的心绪虽然仍很烦乱,但是她在见到亲人以后,似乎将往事忘却了许多。此刻,她也有说有笑了,她好久没像今天这样高兴了,她甚至倒在妈妈的怀里打了好几个滚儿,童年时代在妈妈怀中膝下那种幸福感似乎又回到她身边了。当然,胡建兰在高兴中脸上又不时透出种种悒郁、惶惑,她的笑里也往往夹带着某种凄凉酸楚。好在弟弟妹妹并没在意,大家热闹了一阵子,弟弟早跑到市场打酒买菜去了,妹妹则扎上围裙忙着做饭烧菜。卧室里只剩下妈妈和胡建兰。妈妈一边拉着胡建兰的手,一边总是不断地端详着女儿,问一些她最关心的事儿,过了好半天,她若有所思地说:“小兰,你比离家那年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憔悴。”胡建兰淡然地说了一句“可能瘦了一点”,再就不作声了。这边母女俩唠着,那边胡建雄、胡建梅早已把饭菜置办好了,一家人围到餐桌前,终于可以吃上一顿团圆饭了。胡建兰一个劲儿地往妈妈的碗里夹菜,而胡建雄、胡建梅则既孝敬妈妈,又不时地让姐姐吃这个吃那个。

几口饭菜下肚之后,胡建雄首先斟满一杯白酒,举起杯来,无限深情地说:“今天是我们家里多年没有的大团圆了。这第一杯酒祭奠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为了我们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无法报答了,祝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幸福。”说着,就把杯中的酒洒在了地上。接着倒上一杯啤酒,举起杯来面对妈妈说:“这第二杯酒敬给妈妈,妈妈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这些年我们在外学习,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家度日,身体又不好,我们做儿女的未能在膝下尽孝,妈妈受苦了,多谢妈妈。”话未说完,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胡建兰与胡建梅也泪水满面,望着妈妈将自己杯中的啤酒喝下去了。胡建雄又倒上第三杯酒,充满感情地望着姐姐说:“这第三杯酒敬给姐姐。爸爸去世以后,妈妈又病退回家。我和妹妹能够念完大学,全靠姐姐供养资助。姐姐为了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可以说,没有姐姐的付出,就没有我和建梅的今天。姐姐对我们的恩情赛似父母的恩情,我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忘了姐姐的大恩。来,建梅,将这杯酒干了。”胡建雄与胡建梅同时与姐姐碰了碰杯,一起将酒喝下去了,只见两人的热泪又滚滚而落,而姐姐胡建兰已经泣不成声了。

妈妈唐悦秋自然也是泪流满面。她并无心思吃菜,更无心思喝酒,还是一个劲儿地问胡建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问胡建兰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成家,当然也不时地问问胡建雄和胡建梅学校里的一些情况。那种慈母关心儿女的殷殷之情实在令人感动。胡建兰虽然是一个极为诚实的姑娘,可是她面对妈妈的一再叮问,就不能不撒些慌了。她说她先是在一家外资企业打工,薪酬较高,只是工作很累。后来与一个女友合伙做服装生意,就更得没白日没黑夜地拼命了。自己到现在还没处男朋友,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

魂断欲海28(3)

一家人边吃边喝边唠,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孩子们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担心时间长了妈妈支撑不住,尽管在酒桌上还有说不完的话,也就早早收场了。

胡建兰家住的是一栋两室一橱的房子。吃完饭后,三姐弟将妈妈安顿在西屋休息睡午觉,他们三个却聚到东屋细论未来打算,包括如何安排好妈妈后半生的生活,让她老人家过个幸福的晚年。

三姐弟虽是一母所生,性格却各不相同。姐姐胡建兰善良,娴雅,温柔,富有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弟弟胡建雄热情豪爽,精明干练,富有强烈的正义感。妹妹建梅性格内向,平素寡言少语,在人前人后绝不多说一句话,但心肠极好,待人诚恳,明事达理,具有一种人见人爱的淑女品格。

所以三个人聚到一起,还是胡建雄先发表意见。他说:“姐姐为了我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成个家,我看姐姐下一步的头等大事,就是找个好姐夫,建立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我在北京一个律师事务所已经找到了工作,我要为实现社会公平正义而奋斗。只是不知如何安排妈妈,我想将她接到北京去住,但短期内又不具备条件。”

胡建梅听到这里,赶紧接过话头:“我早就跟妈妈说好了,我已被分配到县财政局当干部了,回来前我已在县财政局报了到,并且在县城里租好了房子,妈妈就跟我到县城去住,一者可以与我做伴儿,二者我也可以好好照顾妈妈。姐姐和哥哥放心就好了。”

胡建兰始终未谈自己未来的打算,弟弟妹妹不断地逼着她也谈谈自己的想法,每当这时,胡建兰只是凄然地淡淡一句“以后再说吧”就不再言语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钟,正当姐弟三人聚在东屋继续探讨未来打算时,一位乡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内,他透过窗玻璃看见屋里有人,便对着东屋大声喊道:“有你们家的信,请出来拿一下。”胡建雄拉腿跑到院内,一面接信,一面请乡邮员进屋坐坐。邮递员说了声“不了”,未等胡建雄道谢,便飞身上车匆忙出院去了。胡建雄见信是写给他和妹妹的,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将信打开,但见信内写道:

胡建雄、胡建梅:

你们都从大学毕业了吧。可是,你们知道你们的姐姐是靠什么赚钱供你们读书的吗?她是靠出卖肉体赚的钱。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蝴蝶兰”,骚男人都很喜欢她。所以她赚的那些钱并不干净。她不仅靠出卖肉体赚钱,她还破坏了别人的婚姻。我恨死她了!请你们管管你们的姐姐吧!

一个关心你们的女人于松江市

2001年8月9日

胡建雄看完了信,犹如晴空炸了个响雷,几乎将他震倒。但他又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他用手背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重新将信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心里更是惊悚不已。但,他止住脚步冷静下来略一思考,感到这信来得有些蹊跷,并不可信!就姐姐所受的教养来说,就姐姐的思想品德来说,她绝不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儿来。由于胡建雄根本不相信那信的内容是真实的,所以他进屋后便随意将信递给姐姐说:“姐姐,你在松江市得罪谁了?你看这人有多坏,你刚刚回家,她就寄来一封这样恶毒的信来攻击你、侮辱你!”

本来心情就惴惴不安的胡建兰,精神骤然紧张起来,她接过信匆匆瞭了两眼,尚未将信看完,就双手发抖,脸色铁青,头冒虚汗,浑身瘫软,一个趔趄倒到了沙发上,那信也飘落到地上去了。

“姐姐,你不要上火,不要着急,那是你得罪了谁,她故意坏你,我们不会相信的。”胡建雄一面后悔不该将信交给姐姐,一面压低声音劝慰姐姐。

胡建梅的精神也骤然紧张起来,她急忙将飘落到地上的信拾起来看了几眼,不觉也吃了一惊,但她立即也安慰姐姐说:“姐姐,我们不会相信这信的内容的,你千万别上火!”

弟弟和妹妹的话,并没缓解胡建兰的紧张心绪。胡建兰的心情本来就很惶恐,再加上受到那信的刺激,一时急火攻心,两眼一闭竟然昏厥过去了。

魂断欲海28(4)

无需再说什么了,一切都明白了。这时胡建雄与胡建梅似乎都意识到了那封所谓“恶毒的信”并非空穴来风。但,他们仍然相信他们的姐姐是好姐姐——她不是被人逼着走上了错路,就是为了承担家庭责任……他们不敢也不想再往下想了,急三火四抢救姐姐。胡建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起姐姐的头,就用力去掐她的人中,一面嘴里低声喊着:“姐姐,你醒醒!你快醒醒!”胡建梅则去找了一条毛巾蘸上冷水敷到姐姐头上,嘴里也是不住地小声说着:“姐姐,你别上火!姐姐,你醒醒!”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子,胡建兰才慢慢醒了过来,她矇眬着眼睛看了看弟弟妹妹,泪水如雨水一样倾泻而下。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胡建雄和胡建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又怕惊扰了正在休息的妈妈,只好抱着姐姐饮泣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胡建兰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十分痛心、十分愧疚地对弟弟妹妹说:“建雄,建梅,我对不起你们,我确实对不起你们啊!”说完,哭得更加厉害了。

“姐姐,是我们对不起你啊!为了这个家,你作出了这样大的牺牲。早知这样,我们……就不念那个大学了!”胡建雄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扑通一声跪到姐姐面前,竟然嘤嘤哭出声来。

作为一个女孩,胡建梅更是接受不了这样严酷的事实,她也扑通一声跪到姐姐面前哭道:“姐姐,这代价也太大了!这代价也太大了!这叫我们怎么报答姐姐啊!我们不是成了罪人了吗!?”

由于兄妹二人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此那哭声就由无声饮泣变为低声啜泣,又由低声啜泣变成了放声痛哭。这一来可真的惊动了正在西屋休息的唐悦秋。唐悦秋下得床来,扶着门框、灶台一摇一晃来到东屋,大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哭喊什么?”

胡建雄赶忙掩饰道:“姐姐身体不好,再加上这两天过于劳累,一时虚脱了,我们抢救姐姐呢!”

“你先把那信拿来我看看。”唐悦秋命令道。

其实,邮递员在院子里喊“有你们家的信”的时候,唐悦秋就已睡醒了午觉。后来她听到姐弟三人在东屋里一会儿呼喊,一会儿哭泣,就已起了疑心。远一点说,自从胡建兰源源不断地给家里寄钱,为她治病和帮助弟弟妹妹读书,唐悦秋就怀疑这钱怎么来得这么容易。她虽多次给胡建兰写信,询问她做什么工作,怎么赚这么多钱,胡建兰也多次给她解释过,但是终未解开她心里的疑团。所以有一段时间,她曾想停止治病用药,甚至想到松江市去看个究竟。怎奈自己病情一天重似一天,加之没人陪同前往,始终未能如愿。今天,当她听到姐弟三人在东屋里又哭又喊的时候,她更加确信了她的怀疑,所以她非要看看那信不可。

胡建雄一听妈妈要信,便紧张地说:“什么信,没有信啊!”一边说着,一边将信偷偷藏到裤袋里。

“拿来,给我!”唐悦秋两眼紧盯着胡建雄,再次冷颜厉色地要信。

胡建雄连连后退了几步,继续遮掩着:“妈妈,您要的什么信,没有信啊!”

“撒谎!”这时唐悦秋两眼已噙满了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不能糊弄你们的妈妈啊!”

正当胡建雄为难之时,胡建兰从沙发上突然起来咚的一声长跪到妈妈面前,伤心地哭道:“妈妈,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弟弟妹妹,更对不起死去的爹爹啊!”

“建雄你先把信拿来我看!”唐悦秋也怕冤枉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要先看看那封信到底说了些什么。

胡建雄无法违拗,只好将信从裤袋里掏出来交给了妈妈,站到一边哭泣去了。

唐悦秋一面看信,一面脸色苍白,双手发抖,浑身直冒虚汗,继而呼吸急促,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栽扭倒到了地上。

三姐弟一见情况不妙,赶紧把妈妈扶到沙发上,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跪到妈妈面前,并连声哀求道:“妈妈,您身体不好,您千万别生气,妈妈,妈妈,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魂断欲海28(5)

三姐弟知道妈妈的心脏病经受不起强烈刺激,急忙找来速效救心丸让妈妈服下,胡建梅还不断地揉着妈妈的胸口。

服下药后停了一回儿,唐悦秋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用慈祥的眼光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孩子,痛心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建兰,人穷……志不能短啊,我们老胡家可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家,你为什么……要走此下道啊!你,你……你好糊涂啊!”说着,泪如泉涌。

胡建兰苦苦哀求道:“妈妈,我错了,您打我吧,您骂我吧,您叫我死都行,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您要有个好歹,女儿就是死了,阎王爷也饶不过我的。”

胡建雄也赶紧向妈妈求情:“妈妈,姐姐肯定是遭人陷害进了火坑,再不就是为了供我和妹妹读书才牺牲了自己,您要打,就打我和妹妹吧!”说着把头送到妈妈怀里要妈妈打。

“妈妈,您应该相信姐姐啊!她肯定是被人逼上了错路,现在城市中这种事儿多得很,您千万不要埋怨姐姐,千万不要责怪姐姐啊!”胡建梅一面哭求着妈妈,一面又回过头来对姐姐说:“姐姐,你说呀,你说呀,你倒说呀!你应该把你的不幸遭遇告诉妈妈啊!”

胡建兰只是哭泣,不作任何解释。

胡建梅急得直拉姐姐的衣襟:“姐姐,你倒是说呀,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不幸遭遇告诉妈妈啊!”她见姐姐仍然不肯解释自己,便又抱着妈妈的大腿对妈妈说:“妈妈,您不能怪罪姐姐啊,姐姐一定另有隐情……另外,爸爸去世了,您身体又不好,姐姐也许是被逼承担了家庭的责任……”

“对!对!姐姐肯定另有隐情。姐姐你倒是说出你的不幸遭遇啊!”胡建雄也督促姐姐说出事情真相,以免妈妈伤心过度产生不测。

可是,胡建兰根本无法说清她的那段惨痛的经历啊,因此她仍然只是啼哭而不对自己几年来的生活作任何解释。

唐悦秋对自己的女儿还是信任的,她知道胡建兰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走那条路的。可是,她又想:不管是何原因,人一入了那条道,也就是天大的耻辱了。她挺了挺精神,十分痛心地对孩子们说:“这人哪,活得就是一口气。不管是谁,一旦走了那条路,就没了尊严了!你叫我的老脸往哪搁呀!你们的爸爸若是在地下有知,他也不会饶恕我的呀!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干点什么不能活着……”唐悦秋越说越痛心,紧闭着双眼直喘粗气,话也说不下去了。

“妈妈,您的教诲我和姐姐妹妹都记下了,今后我们保证不做一点错事儿。”胡建雄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忽然他发现妈妈的脸色已经惨白,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他赶紧去摸妈妈的手,感到妈妈的手已经冰冷了。胡建雄说了声:“不好,我去叫医生。”撒腿就要往屋外冲。

妈妈又睁开了双眼,无限留恋而又无限深情地说:“建兰,建雄,建……梅,以后……以后你们就好自为之吧。姐弟之间还要互相照……顾,我,不行……我要跟随你爸……”未等将话说完,头一歪眼一闭就不吭声了。

胡建雄见状,飞身跑出门外,直奔镇卫生院请大夫去了。

屋里,胡建兰、胡建梅一迭声地哭喊着:“妈妈,您醒醒,您醒醒,建雄请大夫去了,您要挺住啊妈妈,您千万挺住啊!”

胡建兰见妈妈气息越来越微弱,急得直向妈妈叩头,一面喊着:“妈妈,妈妈,我错了,您就打死女儿吧!”

这面哭着喊着,那面胡建雄也不知在哪里截了一辆摩托车驮着大夫飞速回来了。这位大夫姓李,念高中的时候,唐悦秋曾给他们班做过班主任,唐老师那诲人不倦的精神,那为人师表的美德,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对唐老师怀有极其深厚的感情。这几年,胡家三姐弟都在外面打工、念书,家里的事儿,特别是唐悦秋治病的事儿,李大夫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劳。所以这李大夫进得屋来,二话没说,跪到唐悦秋身边,就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脏,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这时李大夫紧张得已大汗淋漓了。他又站起来用手按压唐悦秋的心脏,按压了好半天,也不见唐悦秋有一丝气息,李大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边哭边说:“唐老师已经升天了!唐老师已经升天了!”而后又两眼满含热泪地连连叹道:“唐老师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她培养了那么多的优秀学生,这苍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啊,这么早地就叫她走了啊。”说着,已泣不成声,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极为悲痛地向唐悦秋连连叩了三个头。而后爬起身来对胡家三姐弟说:“卫生院里还有个急患病人在等着我,我先回去接诊,安排好了马上回来。你们就给唐老师准备后事吧。”说完挂着满脸泪痕转身离去了。

魂断欲海28(6)

姐弟三人跪在妈妈面前撕肝裂肺地痛哭起来。哭着哭着,胡建雄忽然想起一事,立即止住哭声,叮嘱姐姐和妹妹道:“今天这信的事儿,谁也不能往外说,我们就说妈妈是心脏病突发辞世的。”说完将信撕得粉碎,继续跪在妈妈身边号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胡家的亲戚、邻居知道信儿的都来了,他们中的不少人也都流着眼泪,一面又忙着帮助安排后事。

按照琵琶镇的习俗,就在唐悦秋辞世的第三天,胡家三姐弟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发送了他们的妈妈。墓地是在向阳山的山坡上。这里环境幽美,山上长满了樟子松和落叶松,山脚鲜花、绿草铺地,大清河水就从山前淙淙流过。埋葬了唐悦秋之后,亲戚、邻居陆续散退了,胡建雄随着大家一起回去招待帮忙的人吃饭。胡建兰则怎么也不肯离开墓地,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害死了妈妈……我是个罪人啊!”胡建梅生怕姐姐出事儿,只好陪着姐姐在妈妈墓前哭泣,并不断地劝姐姐道:“姐,你就不要埋怨自己了,要怨就怨我和哥哥不该读那个大学。如今妈妈已经故去了,人死了不能复生,你再伤心,妈妈也不能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们还是回家去吧。”胡建兰硬是不听,直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太阳快落山了,胡建雄领着两个亲戚重返墓地,这才将胡建兰连拖带拽地劝回去了。

三两天的工夫,胡建兰瘦了一圈儿。她面色苍白,眼皮红肿,目光呆滞,嘴里还是不断地念叨着那句话:“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害死了妈妈。”尽管胡建雄、胡建梅不让她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她还是说个不休。胡建雄、胡建梅怕姐姐经受不住妈妈去世的打击,精神崩溃,寻了短见,便想着法子千方百计安慰姐姐,甚至晚上睡觉两人都轮着班儿看护着姐姐。他们还对姐姐今后生活也做出了安排。胡建梅主动提出让姐姐先到县城与她住在一起,一者先让姐姐安定安定情绪,二者姐妹也好互相照应。胡建兰也同意了这个意见。

谁知,就在妈妈去世的第五天早晨,胡建雄、胡建梅一觉醒来,发现姐姐已不见了。这可急坏了建雄、建梅,他们到处寻觅,妈妈的墓地周围不知去了多少趟,大清河上下也不知走了多少遍,南山、北山、西山也都查看几个来回了,就是不见姐姐的踪影。他们还到山外的汽车站去打听了几次,也没得到有关胡建兰的半点信息。直急得胡建雄时不时地就抽自己的嘴巴子,一个劲儿地自责自己:“怨我,怨我,那天晚上是我的班儿,我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呢?姐姐若是再出了事儿,我可就是个大罪人了。”胡建梅安慰哥哥道:“哥,这些日子你也太劳累了,妈妈故去后的许多事情都是你去张罗的,我应当拿出更多精力照顾姐姐。可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还是研究一下怎么继续寻找姐姐吧。”

就在胡建雄、胡建梅焦急万分而又无计可施的时候,胡建雄突然发现自己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外衣似乎有人动过,他赶紧取下外衣翻看,果然在衣服胸兜里发现了一封信,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这信是姐姐留的。胡建雄赶紧打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沓百元人民币。与人民币放在一起的是只有几行字的一封短信。只见那信上写道:

建雄、建梅:

我走了,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你们就不要再寻找和挂念我了,你们就权当这个世界上没有姐姐了。祝愿你们能够幸福,有个好的前程。倘然姐姐能活下来,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

随信再留给你们一万元钱,这钱是干净的,是我卖苦力赚来的。你们尚未走上工作岗位,很多地方都需要钱,好歹留着用吧。

再见!

姐姐

8月20日

胡建雄、胡建梅看了姐姐的信,再看看那钱,心里一酸又放声痛哭起来。胡建雄对妹妹说:“姐姐牺牲了自己,为的全是我们啊!”兄妹二人越哭越伤心。但眼前的当务之急不是怎么评论姐姐,而是要尽快地找到姐姐。他们反复琢磨那信,怎么也猜不出姐姐信中说的那个“很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更无法知道姐姐能否活下来。从信的内容分析,姐姐的心情非常矛盾,她可能活下来,也可能走另一条路。这可怎么办哪!胡建雄与胡建梅两个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变卖家产,胡建梅先去县财政局上班,胡建雄放弃北京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带着变卖家产的钱去寻找姐姐,直到找到姐姐为止。

魂断欲海29(1)

母亲去世以后,胡建兰没有一天晚上能够入眠,她心里不断翻腾着自己这几年的悲惨际遇和近几天家里的不幸变故。她感到她无论如何不应再在家里呆下去了。如果继续呆下去,万一那封信的内容被人知道了,不仅自己无颜面对乡亲,弟弟妹妹更是无法做人,还将辱没父亲母亲的名声,后果实在令人悚惧。所以她在妈妈去世的第四天白天,趁着建雄、建梅出去办事儿的空隙,就将信写好放到胡建雄的衣兜里,晚上半夜以后,又趁着弟弟妹妹熟睡之机,穿好衣服,拿上随身携带的手包,蹑手蹑脚走出房间,掩好房门,上了大道,直奔东面走下去了。此时正是半夜子时,星稀月朗,万籁俱静,只听镇子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吠。

胡建兰从未独自走过夜路,可是今天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人壮着胆子,跌跌撞撞,连跑带颠,独自行走在琵琶镇伸向东面的狭长地带里。北方的八月,正是作物快速生长的时候,胡建兰只听那庄稼地里不断传出嘎巴嘎巴庄稼拔节的声音。与此合奏的,还有各种小虫的鸣叫声。孩提时代,爸爸妈妈曾牵着他们三姐弟的手在地头路边听过这种动植物的大合唱。那时感觉这是多么动听的音乐啊!可是,今天夜里,胡建兰无心欣赏这些了,她只感到悲痛难抑,前途渺茫。突然,山谷里一声巨响,接着就听见不断的有“呜——呜——”的声音传遍山谷,像是狼嚎,又像是人哭。胡建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险些摔到路边的壕沟里。她已没有回头路了,她只好壮着胆子继续往东走下去,走下去……天光刚现,胡建兰刚好走到通往距县城尚有二十公里的白桦镇车站。她在车站里等了一个时辰,便有一辆汽车开始启动。她拿着手包刚想跨上汽车奔往县城,却又有些迟疑了。到了县城再往哪里去呢,她感到面前一片渺茫。

魂断欲海29(2)

胡建兰身子一歪,一下瘫倒在奕子强的怀里。奕子强就势把她抱下了桥墩,一面继续说道:“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呀!”胡建兰一时像失去了意识,既不吭声,也不哭泣。奕子强把她抱到桥头,找了一个绿草如茵的干净地方将她放下,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说:“我本来要陪你……一起回来的,可你……连个电话也不打,就……就自己走了。后来我听苏大仑说……她给你家来了封信,我搭上火车再转汽车,就来到了白桦镇汽车站,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出租车,我就漫步往这边走,远远看到桥上站着一个人……像你,我就紧着往桥上赶,后来我见你上了桥墩,就拼命跑,拼命跑……你可吓死我了。”

胡建兰终于恢复了知觉,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奕子强哭道:“我好命苦呀,爸爸因为车祸早早就死了,现在妈妈又去了,是我害死了妈妈呀!”

“怎么,阿姨也去世了?”奕子强惊讶地问道。

“我好糊涂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呀!”胡建兰并不回答奕子强的问话,只顾自己埋怨自己。

胡建兰家发生的一切,奕子强全然明白了。他若有所怨地说:“这个苏大仑哪,她的心也忒狠了,她就不应该下那样的毒手,写那样的信。是那封信要了你妈妈的命啊!”

“你不要怪大仑姐姐,没有她的信,妈妈早晚也会知道的。”胡建兰自怨自艾地继续说:“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妈妈……”

“世界上没有治后悔病的药,你就别总埋怨自己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怎样重新安排自己今后的生活。”奕子强把胡建兰揽到怀里安慰道。突然,他又推开了胡建兰,说,“建兰,我已经走到这儿了,我想去祭奠祭奠阿姨。”

“不,不!”胡建兰大声地说,“我已没脸再见弟弟妹妹了,也没脸再见各位乡亲了。”

“你总不能从此就断绝了你和弟弟妹妹的联系呀,你不想见他们,他们还会找你的。”

“不行!不行!”胡建兰坚决不同意再回琵琶镇,“我不能叫他们跟着我丢人现眼哪!我不能再去伤害他们哪!”

奕子强仔细想了想胡建兰的处境,感到明着回去也确实叫她做难,起码现在是这样。不过他又想起了一个主意,因对胡建兰说:“要不这么办,我们俩打个出租车过去,绕过你们住的那个镇子,直接到阿姨的墓地去,谁也不叫他们知道。”

胡建兰想起妈妈的死,身上不寒而栗,还是不肯同意。但奕子强已经铁了心,他非要去祭奠祭奠阿姨不可。就对胡建兰说道:“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过去。我要不去祭奠祭奠阿姨,这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好受的。”

胡建兰见奕子强执意要去,又怕他自己去了找不到地方,东问西问反而影响不好。无奈之下,只好勉强同意陪奕子强回去。不过她又嘱咐奕子强道:“我们不进村,不声张,祭奠完了立刻就走。”

奕子强说:“行,我尊重你的意见。”

二人商量好了以后,奕子强带着胡建兰来到小镇集市买了些香、纸,又想买几束塑料花。胡建兰说,去往琵琶镇的路边到处都有盛开着的野花,这花就在路边采吧。奕子强感到胡建兰说得有道理,便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琵琶镇而去。他们进了琵琶镇腹地之后,见路边果然有许多开着的或含苞待放的千紫万红的各种野花,奕子强叫司机停下车,与胡建兰一起采了几束洁白的野百合花和橙黄的野菊花以及其他几种不知名的山花,复又上车继续前行。他们绕开胡建兰家所在的小镇,直奔镇后的向阳山墓地。二人下了车,带着祭奠物品来到胡建兰母亲墓前,奕子强先把鲜花摆好,然后焚香烧纸,这时只见奕子强扑通一声跪到墓前,胡建兰也跟着跪了下去。奕子强先深深地叩了三个头,而后说:“阿姨,子强虽然没有见过您老人家的面,但是知道您是一位人品高洁、家教严谨的好妈妈。建兰进入城市以后,因为受到恶人的算计和欺侮,也为了帮助家里摆脱困境,不幸误入歧途,致使您……”说到这里,奕子强有些哽咽了,泪水也扑簌簌落了下来。胡建兰早已大放悲声。奕子强停了一会儿继续带着哭音说:“可……可建兰是个好姑娘啊。阿姨,就请您老人家原谅她吧,宽恕她吧!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建兰还年轻,她以后的路会走好的。阿姨,如果您老人家真有在天之灵,您就把建兰交给我吧,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会尽全力照顾好建兰的。”

魂断欲海29(3)

跪在一旁的胡建兰已经哭得泪人似的,嘴里虽然还不住地说:“妈妈,是我害了您呀,我对不起您啊!”但是奕子强的句句话语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她没想到奕子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也没有想到奕子强至今对她还怀有那么真挚的感情。她突然想起了奕子强跟她说过的电影《知音》里面的插曲的几句歌词:“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这子强哥也真不愧为自己的“知音”和“知己”啊。可是,自己有资格去爱奕子强吗?自己若是真的嫁了奕子强,那不就等于毁了他的一生吗?

正在胡建兰的情感和思绪陷入极度混乱的时候,奕子强站了起来,说道:“建兰,我们走吧。”

胡建兰仍然跪在那里,神情木然地半天不语。

奕子强上前用手搀扶起胡建兰,又说:“建兰,就让她老人家在这儿安息吧!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胡建兰站了起来:“赶路,赶路,我的路在哪里?”

“路就在你的脚下,只要你肯走,前面就是路。我们还是先回松江市吧。”奕子强说。

胡建兰为难地说:“我回到那里,又怎么做人哪。我总感觉我的路已走到尽头了。”

“何必那么悲观呢,你应当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奕子强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胡建兰,继续说,“天无绝人之路,你和李红竹创业的机会已经有了。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是个企业家,前几天他突然决定要去上海发展,他就把他在松江市大兴路的一栋临街的小楼交我代管了,你不是说你和李红竹手里还有点钱吗,回去之后我再想法帮你们弄点贷款,你就和李红竹在这座小楼里做做文章吧。至于干什么好,我们回去以后再商量。”

奕子强的一些设想正好符合了胡建兰回乡前的一些打算。胡建兰虽然感到松江市是一个让她蒙羞、伤心的地方,但那里毕竟还有一片赤诚对她的子强哥和侠肝义胆的红竹妹,别的地方……她不敢多想了。

奕子强见胡建兰还在犹豫,便催促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还是快点走吧!”说完,他也不管胡建兰是否同意,拽着她就离开了墓地。

他们上了等在山下的出租车,循着原路又回到白桦镇汽车站。正好站里有发往县城的汽车,他们登上车赶到县城,又转乘火车回到了松江市。

一路风尘仆仆,身后留下的是无尽的悔恨、凄怆和痛楚……

魂断欲海30(1)

经过连日的悲伤折磨和生活折腾,胡建兰已经疲劳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回到松江市以后,她一头栽到与李红竹共同租住的宿舍就迷糊过去了,一连睡了两天两夜,没吃也没喝。李红竹几次叫她醒来吃点东西,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期间,奕子强也来看过她两次,都因见她过度疲劳没有打扰她。到了第三天,恰好赶上星期天,奕子强又过来了,他与李红竹一起将胡建兰叫醒,又让她简单洗漱一番,便带她来到一家装修高雅、饭菜可口的饭店用了早餐。奕子强缄口不谈过去的事儿,也不谈对未来的打算,只是讲些开心的话,让胡建兰高兴。用完早餐,奕子强与李红竹将胡建兰又送回宿舍,让她继续好好休息。

临走时奕子强说:“建兰,你先好好再休息几天,等你身体恢复过来了,我们一起到森林动物园去玩玩,据说我们市前年新建的动物园很好,那里的秋景尤其迷人,我们也去享受享受。”

李红竹也很赞成这个意见,她说:“据说动物园上面的密林深处还能搞漂流,如果建兰姐身体情况允许,我们看完动物园,还可尝尝漂流的滋味。”

奕子强也不管胡建兰是否同意,就说:“好,我们就这么定了。”

二十多天以后的一个早晨,奕子强、胡建兰和李红竹登上公交车,不到四十分钟就来到了闻名遐迩的翠峦动物园。这个动物园建在离市区十余公里的群山之中,所以称为森林动物园。这里峰峦起伏、林木茂密,两山中间夹着一条通向山外的河流,各种动物馆、园、林、区就建立在这河流两边的风景如画的山坡上或山窝里。奕子强等人进入动物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通道两旁岩壁上雕刻着的栩栩如生的东北虎、非洲狮、黑熊、猎豹、梅花鹿、四不像、丹顶鹤、长臂猿、金丝猴以及地球上曾经有过的恐龙等兽禽雕像,这些动物雕塑一下子就把人们带到了动物的世界。奕子强等首先来到了禽鸟林,这无疑是个禽鸟乐园,各种小鸟竞相欢唱,鹳鹤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走去,鹦鹉不断叫着“您好”、“欢迎”的人语,鸳鸯成双成对地在水中畅游。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生机。生活原该是非常美好的,胡建兰看了这一切也十分惬意。踱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小路,他们又来到了猴山。这里不仅生机盎然,而且格外热闹。各种猴子在山上、树上跳来荡去,互相追逐、嬉戏,没有一刻安静。但也有的小猴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一动不动地享受着妈妈的抚爱,一会儿又去裹住妈妈的乳头,吮吸妈妈的乳汁。李红竹看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叹道:“这动物也有母爱,你看那小猴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有多幸福。”李红竹本来是忘情地感叹自己的身世,没料到却触动了胡建兰心中的伤痛。李红竹说完转脸一看,胡建兰早已满眼泪花。她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应在建兰姐姐跟前说这种话。她刚想去安慰姐姐,胡建兰已失声哭道:“那小猴还有个妈妈的怀抱可以依偎,可我……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是我害了妈妈,我有罪啊!”奕子强见状,赶紧插进来说:“建兰,我建议你要尽快走出悲痛。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人哪,不能老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过日子,重要的是要勇敢地面对现实,精心谋划未来。我们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奕子强说着,就带领胡建兰、李红竹来到动物表演馆。他们拣了一个地方刚刚坐下,动物表演就开始了。这里有狮、虎、大象等野生动物表演,也有家狗、山羊等被训化了的家畜的表演。但最使他们感兴趣的是猴子投篮和黑熊拳击。那篮筐离地虽然只有一人多高,但对一个身长不足二尺的小猴来说,就无疑于侏儒投篮了。可那小猴却有灵长类动物的智慧,驯兽员号令一下,只见它一跃而起,一手钩住篮圈,一手将球投入篮筐,那机灵滑稽劲儿顿时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奕子强与李红竹自然也笑得十分开心,胡建兰也忘情地笑了起来。黑熊拳击另有一番情趣,谁知那熊也那么有灵性,听见号令,迅速靠近对方,就像两个真正的拳击手一样毫不客气地击打起来,以至一方把另一方打得嗷嗷直叫。但不管胜方负方,都要到驯兽员那里讨要吃的,这自然又引起了观众的一片哄笑,胡建兰等也笑得前仰后合。

魂断欲海30(2)

奕子强等又参观了其他几个动物馆、园、林、区。为了使这次郊游能够玩个痛快,彻底赶走胡建兰心中的阴影,奕子强与李红竹决定晚上住在园区宾馆。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又登车向深山区进发。五十分钟以后,他们便来到了野猪岭漂流站。由于野猪岭地势较高,秋霜来得早,这里已进入“五花山”季节。哪怕你是一个游遍世界美景的游客,看了这“五花山”也不能不为之心醉神迷。那“五花山”可真叫美啊!漫山遍野的各种各样的植物向你展示的都是一种强烈的色彩:深红的是枫,紫红的是柞,橘黄的是桦,翠绿的是松,还有各种红色的、黑色的、紫色的、褐色的、黄色的野果点缀其间,万紫千红,斑斓多姿。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胡建兰也不能不暂时忘却烦恼,排除忧伤。

奕子强租了一条皮艇船,与胡建兰、李红竹登上皮艇,便在那“万山谁割断,一水界东西”的山谷溪流中漂流了起来。奕子强撑篙,胡建兰、李红竹各执一桨分划两面。这里溪流两岸,忽而山势平缓,万木霜天竞艳;忽而绝壁峭立,瀑布垂挂其间,因而水势也就一会儿平稳,皮艇则缓缓而行,一会儿又波翻浪滚,涛声震天,皮艇又左突右撞,上颠下覆,“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这时正是上午八点多钟,秋阳当空高照,溪水雾气蒸腾,在阳光下幻化出道道彩虹。奕子强看了这壮丽秀美的景色,心生无限感慨。这时皮艇正好行在一个平缓处,他禁不住放声咏道:“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涧溪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做波涛。”

李红竹听了奕子强的吟咏,只是大体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便朗声笑了起来,赞道:“我以为子强哥光会摆弄数字,没想到你还会作诗。”

“这哪是我作的诗呀,这是从书本上看来的。不过我倒很喜欢这首诗,它不仅很好地描绘出了这涧溪的特点,还道出了一个很深的哲理——终归大海做波涛,世间万物有生就有死,最终都要去到那个不愿去的地方。不过,在去到那个地方之前,就不能轻易想到归处,而要奋力打拼一番,不然就辜负了造物主的创造。”胡建兰与李红竹听了奕子强的议论似有所悟,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奕子强突然大声喊道:“哎呀,不好,险滩到了!”说着,急忙撑篙减速,但是因为水流落差过大,水势汹涌湍急,只觉得那皮艇船忽悠一下跌落险滩,幸好由于奕子强采取了紧急措施,皮艇才安然地又从水底漂了起来。

可是,他们后面的皮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就在奕子强他们哈哈笑着,庆幸自己的皮艇没有倾覆之际,后面的皮艇却像箭一样扎入滩底,待那皮艇再浮起来时,艇中的四个人已经都被掀到水中。不料,那四个人无一畏惧,竟然借着救生衣的帮助,迅速奔向皮艇,并且哈哈笑着又登了上去。

奕子强看了这般情景,又感慨万端地说:“这人生之旅呀,就如在涧溪中漂流,忽而波平浪静,顺风顺水;忽而上颠下覆,甚至跌落深渊。那些勇敢者总是顺不沾沾自喜,逆不万念俱灰。后面那几个漂流者的顽强奋斗精神就很值得我们学习。”

李红竹生来聪颖,她听了奕子强的话,自然心领神会,于是接过去说:“子强哥的话说得很对,我们在这人世上活着,不可能不遇到挫折。只要我们不怕困难,坚持奋斗,前面总是有路可走的。我已下定决心,要和建兰姐姐一起干点什么,并且一定要干出个样来。”

奕子强又说:“改革开放,发展市场经济,为每个人提供了平等的竞争机会,问题的关键,就看我们能否抓住机会勇敢拼搏。”

奕子强和李红竹的话,深深触动了胡建兰的神经,不仅使她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而且重又燃起了她要干一番事业的希望。其实,胡建兰在受尽别人欺侮和凌辱的困境中,早就想摆脱屈辱直起腰杆干点什么,甚至她也想尝尝当老板的滋味。怎奈她家境清贫,妈妈治病需要钱,弟弟妹妹读书需要钱。她只好把那奋起拼搏的愿望埋到心底。现在情况不同了,妈妈不在了,弟弟妹妹也都能独立生活了,一无牵挂的她,应该换一种活法了。“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趁着自己还年轻,再不去奋斗一番,将来岁数大了,干啥都困难了。子强说得对,这人哪,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过日子,重要的是要勇敢地面对现实,精心地谋划未来。子强哥这么支持我,红竹妹又愿意与自己共同奋斗,自己还有什么说的呢?

魂断欲海30(3)

这时,皮艇船又进入了缓流区,他们边划着艇边唠着嗑。

李红竹见胡建兰仍然没有吭声,便着急地催促她说:“建兰姐,你倒是吱声呀。只要你肯挑头干,我水里火里都与你共同拼搏。”

胡建兰见李红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好表态道:“那我们就一起闯闯吧。但是我们到底要干点什么,怎么个干法,还要好好商量,千万不能再把路走歪了。”

“那是自然,要干就要干出个样来。”奕子强说,“红竹妹可能还不知道,我的一个朋友因为要到南方发展,他留下一栋楼交我代管,我看你们就可以在那里大显一番身手。”

“是吗,子强哥为啥不早说啊。”李红竹乐得直拍巴掌,“有了一栋楼,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创业了!建兰姐你说呢?”

“是呀,这栋楼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们就回去商量吧。”胡建兰似乎又进一步坚定了干事业的决心。

三个人取得了一致意见后,漂流的兴致更高了,一直漂流到终点,他们才登岸乘车回到了市里。

第六部分

魂断欲海31(1)

因为心情急切,谁也不想休息,奕子强带着胡建兰、李红竹直接来到了大兴路99号楼。这是一座五层欧式建筑,坐落在大兴路与古城街交叉点拐角处,主体部分面向大兴路,剩余部分面向古城街,位于松江市比较繁华的地段。现在市里正在筹划改造古城街,如果古城街重新开发建设,大兴路99号楼的位置就更显得重要了。奕子强按按门铃,一个看门老头为他们打开了楼门,把他们让到了屋里,便领着他们从楼下看到楼上,并介绍了这里原来的一些情况。三个人看完以后,感到这原是一个集餐饮、休闲、娱乐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服务楼,面积约有三四千平方米。

看着看着,李红竹首先兴奋了起来,她说:“我看这地方非常适合开办酒吧间、咖啡厅、歌舞厅、健身房之类,这些正好又是我们所熟悉的。”

胡建兰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我的想法与红竹的想法一样,一是要看这楼适合做什么,二是要看市场需要什么,三是要看我们能干什么。我看这里也只能做个集餐饮、娱乐、休闲、健身于一体的场所。”

奕子强听了胡建兰和李红竹的意见,心里更是兴奋无比。他说:“我之所以要把这座楼先号下来,就是为你们俩准备的。你们俩都是精明人,只可惜原来没有条件崭露头角,现在你们俩可以一展身手了。不过,有些事情我们还要仔细商量,精心谋划。商场如战场,深藏风险,一步棋走不好,就可能全盘崩溃。我们是否找个地方好好讨论讨论。”

胡建兰与李红竹表示同意。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茶社,进去拣了一间环境清雅安静的包间,要了一壶花茶和几个果盘,开始讨论起来。

奕子强说:“这摊子事业是你们俩的事业,大的主意还要你们自己拿,我只能帮助你们策划策划,出出主意。”

李红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面带难色地说:“子强哥,那座楼倒挺好,地点也不错,可这资金怎么办哪。我估计每年租金至少要六七十万,装修费和开办费至少也要百八十万,这么多钱上哪儿去弄啊!”

奕子强笑了笑说:“是啊,办企业首先要有资金。但这事儿我已替你们俩谋划过了。租金先不用考虑,那栋楼是我的一个最要好的朋友的私产,他是一个腰缠亿元的企业家,他临走时对我交代说,这栋楼就交给你处理了,如果你租给你的亲戚朋友使用,头一二年可以免收租金,以后的租金根据经营情况能给多少算多少,这一块儿钱我们暂时就不用考虑了。装修费与开办费红竹还说少了,我估计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元。你们两个手中不是还有点钱吗,我还有个十万八万的,你们先拿去用。我再帮助你们弄点贷款,这资金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李红竹听到这里,高兴得一个高儿跳了起来,拍着巴掌说:“子强哥真是我们的好哥哥,你这么一安排我心里就有底了。”

胡建兰因为早就知道奕子强的一些考虑,加之自己的情感还没有完全从悲痛中走出来,因此只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面部虽然也略露感激之情,但是并没像李红竹那么兴奋。

李红竹着急了,对胡建兰说:“建兰姐,你倒表示感谢啊,你看子强哥有多好。我先替你向子强哥敬个礼。”说着,调皮地起身就给奕子强敬了个礼。

胡建兰见状,开心地笑了起来,说:“我早已感谢过了。这个礼算你自己的。”

“啊?原来你早已偷偷地感谢过了,你让我白搭了一个礼。”说着就去胳肢胡建兰。

胡建兰一边躲闪,一边笑了起来。其实,这是李红竹有意叫胡建兰开心,作为胡建兰的知心朋友,李红竹一直将胡建兰的快乐视为自己的快乐,同时也把胡建兰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她见胡建兰为母亲的去世而悔恨不已,甚至痛不欲生,她的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在痛楚。所以她不放过一切机会叫建兰姐姐尽快从痛悔中走出来,以便挺直腰杆做一个有尊严的人。她的这番苦心,胡建兰与奕子强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魂断欲海31(2)

奕子强见胡建兰心情越来越好,信心自然又增加了不少。他说:“资金问题就这么办了,下面是否议一议,我们到底要怎样开发这栋楼。”

说到这一层,胡建兰似乎已胸有成竹,她首先谈了自己的想法:“我还是那个意见,就把这座楼开发成一个综合性的服务场所,但要突出文化活动这个中心。根据眼下的社会需要和我们从书本里、培训班上学到的东西,我看这栋楼的下面几层可以办成歌房、舞厅、茶社、酒吧、健美室、咖啡厅等,上面两层可以办些培训班什么的,算是这个中心的一个附属部分。”说到这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若有所痛并意味深长地说下去,“不管做什么,都要走正道,讲品位。比如说舞厅吧,我们要办一个真正大众需要的舞厅,那里面不能搞黑灯舞、贴面舞、搂抱舞之类,要帮助大家跳健康的交谊舞、现代舞、民族舞,使大家在娱乐中受到美的熏陶。茶社、酒吧、咖啡厅等,主要为顾客提供一个交际、休闲、会友和洽谈生意的场所,同时还要赋予这些活动以丰富的文化内涵,使顾客在消费中增长知识,提高素养。不管哪个场所的服务员,都要经过严格培训,要求他们为顾客提供健康文明服务,不准搞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完了,你们看行不行?”

四年多的时间,胡建兰一直生活在压抑、屈辱的环境中,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谁也想不到今天她一口气儿谈了这么多想法,这使奕子强都为之惊讶不已。奕子强越发感到,胡建兰是个好姑娘,只要给她个梯子,她就会登到高处的。在动物园时,奕子强还说改革开放、发展市场经济给每个人提供了平等的竞争机会,实际上在任何时候“竞争机会”都不会是完全平等的。由于大家的家庭条件、生存地域等的不同,社会给每个人提供的机会也不尽相同。许多人,家境极其贫苦,连穿衣、吃饭都成了问题;或者身居穷乡僻壤,连火车、汽车都没有看过,你能指望他在短时间内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乃至成为生活的佼佼者吗?不可能!奕子强由此想到,由于竞争机会的不平等,从古至今,不知埋没了多少人才!因此他格外珍惜胡建兰这次奋起的机会,他要帮助胡建兰彻底改变命运。想到这些,奕子强赶紧表态说:“你说得非常好,我完全赞成你的一些想法。看来你这几年读书学习,上培训班,功夫没有白费。”

李红竹听了胡建兰的一些意见,更是兴奋不已。她一把抱住胡建兰的双肩,高兴地说道:“建兰姐,你真行!我这一辈子就跟定你了,前面就是有刀山火海我也决不后退!我们赶快行动起来吧。”说完像小孩子似地偎到了胡建兰的怀里撒娇。

胡建兰的头脑非常冷静,创业的机会是有了,可前面是撒满阳光的坦途,还是布满险象的沟壑,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不管它是坦途,还是沟壑,总要奋斗一下。确如人们所说:“人生能有几回搏啊!”自己总要挺直脊梁,搏它一回。世界上没有比脚更长的路程,没有比人更高的山峰,只有打拼才能取得成功,纵然搏击失败了,自己也总算当了一回搏击者。前几天因为妈妈的突然辞世,胡建兰万念俱灰,曾经一度想要了结生命。现在她的情绪完全转过来了。她发狠要直起腰杆奋斗一番。她见子强、红竹同意了她的意见,底气就更足了,因又接下去说:“这楼闲一天就损失一天。子强,你就先帮助我们跑跑贷款的事儿吧,我和红竹再去那楼里仔细看看,然后请个设计师给设计一下,设计图出来了,我们就抓紧时间装修。”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市场经济就是竞争经济,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所要做的一切暂时都要保密,特别不要叫圣华大酒店的贾兰姿知道。”

胡建兰与李红竹创业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魂断欲海32(1)

两个月以后,大兴路99号楼被装饰一新,一应设施、设备也都购置齐全。经过反复斟酌,胡建兰、李红竹根据所在城市的特点和她们的经营理念,为这栋楼的一些经营场所起了一些既具特色又富寓意的名字。这个经营场所的总名称叫紫丁香文化园,舞厅叫冰之魂舞厅,歌苑叫雪之韵歌苑,酒吧叫梦巴黎酒吧,咖啡厅叫欧罗巴咖啡厅,茶社叫华夏茶社,培训中心叫作白桦培训中心。胡建兰出任文化园的总经理,李红竹任副总经理。他们办好了证照,挂上了牌匾,选了一个吉祥日子就开业了。

由于整个楼宇装修得格调高雅,由于经营活动符合了消费者的需要,也由于各项服务的收费公平合理,更由于文化园的服务质量堪称一流,所以文化园一开张就受到了广大消费者的欢迎,几乎天天顾客盈门,而且那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这也许就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的道理吧。

紫丁香文化园里最有特色的经营项目要算舞厅、歌苑、茶社和咖啡厅。时下的不少舞厅里充满了低级庸俗下流的活动,与其说那是人们在跳舞,还不如说那是红男绿女们在寻求异性刺激,进行性的地下交易。冰之魂舞厅里,大家跳的都是正儿八经的交谊舞、现代舞和民族舞,交谊舞中无论是快四、中四、慢四、快三、慢三,还是探戈、伦巴、集体舞,都很合乎规范。但开始的时候可不行,尽管舞厅管理者倡导大家跳真正的交谊舞,不少人一下场,不是跳两步晃,就是跳搂抱舞。为了引导大家追求一种肢体美和韵律美,通过跳舞提高自己的审美情趣和消解紧张工作的疲劳,胡建兰和李红竹商量,舞厅的早晨和上午时段,专门请人教授交谊舞、现代舞和民族舞,下午和晚上时段的休息时间则请市内的交谊舞高手来此进行这些舞蹈的表演。因为现在绝大多数的舞厅里都是以跳交谊舞为主,所以当大家的交谊舞已经跳得有模有样了,胡建兰与李红竹又在舞厅里举行交谊舞比赛。为了鼓励大家坚持跳正规的交谊舞,胡建兰、李红竹和奕子强等还带头学习交谊舞,参加交谊舞比赛。这些活动在短期内虽然多少也影响了舞厅的收入,但是它却激起了人们对跳交谊舞的兴趣,从长远来看却又是一个增加舞厅收入的办法。这茶社也颇受顾客欢迎,无论是商界人士恰谈生意,还是朋友相约交流思想,抑或是情人恋人倾吐爱意,以及上班一族工余时间谈天说地,大家都愿意到这里坐上一两个小时。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兴致,不打扰顾客的思想情感交流,这里绝不搞什么声嘶力竭、张牙舞爪的野性表演,而是不断地播放着古今中外典雅的健康的名曲,而且声音轻柔优雅,绝不影响顾客谈兴。

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紫丁香文化园越办越好,各种文化活动都开展得既有声有色,又很有档次品位,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都很可观。

一天, 冰之魂舞厅里正在举行北京探戈舞比赛。只见一位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观看。当时正在表演的恰好是奕子强与胡建兰两个人。奕子强穿的是黑色燕尾服,系的是红色带格领带。胡建兰上身着藕荷色带花短衫,下身着黑色舞裙,足蹬银色皮靴。两个人从起步开始就博得一片掌声,接着他们就按照规定动作,跳了队列前进、探海转弓、套卷背拉、反弹琵琶、V字造型等动作,每个动作都跳得既刚健有力、棱角鲜明,又流畅潇洒、高雅大方。那英俊的年轻人看得呆了。他看着看着突然眼睛一亮,定睛一看,那跳舞的姑娘不是建兰姐姐吗?他刚要喊“姐姐”,又急忙把自己的嘴捂住,心想,不管那人是不是姐姐,人家正在大庭广众之间表演,自己岂可造次乱喊?你道这英俊的年轻人是谁?原来他就是胡建兰的弟弟胡建雄。胡建雄没敢造次地喊姐姐,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观看表演。不过他的心情却非常复杂:一者是非常高兴,自从姐姐离家出走以后,他到处寻找姐姐也没找到,原来姐姐却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见全不费功夫,怎能不叫人欣喜、兴奋;一者也心存忧虑,妈妈就因为知道姐姐当了坐台舞女而气绝身亡,难道姐姐真的无路可走,今天仍在做着那受人欺辱的坐台舞女吗?

魂断欲海32(2)

正在胡建雄胡思乱想之际,奕子强与胡建兰停住了脚步,结束了表演,两人手拉着手在观众的掌声中退出舞池。胡建雄急不可奈地疾步跨上前去,轻声喊道:“姐姐,你……”下面的话他不知说什么好,眼里早已闪出泪花。

胡建兰一看面前站着的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弟弟,心情无比激动,但舞厅内不便于说话,她拉着弟弟的手,直奔舞厅出口处。奕子强以及在舞厅里帮助做组织工作的李红竹也跟了出来。

几个人来到大厅客人休息处,未等坐下,胡建兰一把将胡建雄搂到怀里,抱头痛哭起来,哭得十分伤心。胡建兰也顾不得介绍站在身边的奕子强和李红竹,两手扳着胡建雄的两只膀臂,两眼看着弟弟的面孔,急切地问道:“建雄,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胡建雄哭道:“姐姐,你可叫我找得好苦呀!你离家以后,我和妹妹先是在家乡四处寻找,找了几天,不见人影,我和建梅商量,她先去上班,由我出来找你。我先是来到松江市寻找,几乎找遍了大小宾馆、歌舞厅,也不见姐姐的身影,接着我就到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大城市访查,也是难觅踪迹。无奈之下,我又去了东南沿海的深圳、广州、上海等地,仍然没有找到姐姐,最后只好又回到了松江市,找了许久还是不见姐姐行踪,正好市人大招考公务员,我就考到了市人大,一边工作一边找你,不想你却在这里……”

胡建兰听了弟弟的一席话语,感动得泪如雨下,以至哭出声来。

胡建雄擦了擦眼泪,半吞半吐地问道:“姐姐,你……你还在舞厅里做……”

“你姐姐现在是这个文化园的总经理了。”李红竹早已读懂了胡建雄的眼神,便抢过去说。

这时胡建兰才意识到她竟忘记了介绍身边的两个人,于是赶紧把李红竹一把拽了过来,向胡建雄介绍说:“她叫李红竹,在这里做副总经理,这文化园是我们两个合伙办的。”

胡建雄上前与李红竹握了握手,四只眼睛相视的一刹那,心里都有一种被电击了的感觉。两个人又迅速地向对方瞥了一眼,各自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流。

胡建兰接着又指着奕子强介绍说:“她叫奕子强,是……”她一下子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停顿了一下只好说,“他是我的朋友,在省工商银行信贷处工作。没有他的帮助,这文化园也是开不起来的。”

未等胡建雄伸手,奕子强早已将手伸了过去,与胡建雄热情而又亲切地握手。奕子强今晚不仅为胡建兰与胡建雄姐弟相见感到无比高兴,而且心里特别激动。他想,这虽然是个简单的姐弟相见,可是其中饱含着多少人世沧桑。不过,此时此刻,他还无法细细品味这人生的悲欢离合滋味,因为胡建兰今晚工作尚未结束。于是他赶紧提醒胡建兰说:“建兰,那里的比赛刚刚进行到一半,你和红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是否赶紧过去,将比赛组织好,使其善始善终。比赛结束以后,我们找个地方痛饮一杯,为你姐弟相见表示祝贺。”

胡建兰完全同意奕子强的意见,就对胡建雄说:“建雄,你也跟着进去看看吧,我们搞的是北京探戈表演比赛,很有看头的。”

于是,四个人一起进了舞厅,找了个合适位置坐下。

比赛在主持人的主持下继续进行。参赛的对对舞伴,虽然年龄不同,但服饰都很抢眼,动作都很潇洒刚健,棱角鲜明,他们的精彩表演,不断博得观众和其他参赛者的阵阵掌声。胡建雄还是第一次在现场观看这样的比赛,他也为大家的出色表演不断地暗暗赞叹。晚上十点半钟,整个比赛胜利结束。经过评委的认真评选,评出一、二、三等奖共六组。因为胡建兰是这个文化园的总经理,所以她与奕子强的表演只能获得荣誉奖。当他们二人上去领奖的时候,观众中发出了阵阵赞叹声,有的人忍不住夸赞道:“这一对年轻人,无论从形象上、气质上、表演上,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颁奖完毕,大家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喜悦离开了舞厅。

魂断欲海32(3)

胡建兰与李红竹等送走了众人,就到文化园的小餐厅拣了个雅致的单间坐下。李红竹早已吩咐餐厅备下好酒好菜。未等酒菜上来,胡建兰就急切地问弟弟道:“建梅妹妹现在哪里,不知她的情况怎样?”

胡建雄说:“妹妹本来想同我一起出来找你,我怕一个女孩子孤身行动不安全,就让她先去县财政局上班去了。我前几天还给她打电话问她的情况。她说工作还挺可心,只是日夜惦记着姐姐,晚上睡觉总做恶梦。”

听到这里,胡建兰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李红竹的眼圈一红,也陪着洒下一掬同情的泪水。奕子强见酒菜已经上来,赶紧举起酒杯安慰道:“今晚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建雄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姐姐。来,我先提一杯,为你们姐弟相会祝贺!”说着,也不管别人是否举起酒杯,自己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其他人也只好跟着喝下杯中的酒。

奕子强重又给大家斟上酒,并动员大家先吃几口菜。这时,李红竹站了起来,说道:“我来敬这第二杯酒。今晚建兰姐与……”她想说“与建雄在这团圆”,但又想胡建雄毕竟长自己一两岁,这样称呼对人不够尊重;她想说“与建雄哥在这团圆”,又怕有过分亲昵之嫌。胡建兰见李红竹脸上飞起一片红云,难于继续往下说,便赶紧解围,说:“建雄比你大,你就叫他‘建雄哥’嘛。”李红竹只好红着脸说:“今晚建兰姐与建雄哥在这团圆,我敬你们俩一杯。”说着,也是不管别人是否端起酒杯,自己先把酒干了。

李红竹本是个慷慨豪爽的女孩,今晚倒显得拘谨了起来,胡建兰凭着她的敏感,已猜出了李红竹的心思。为了缓解气氛,她故意开玩笑说:“我这个红竹妹妹啊,可是个敢作敢为的人,今晚怎么显得局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