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妖刀记》(1-26卷)》 · 默默猴 · 2026-07-26
本想说你碰了我就是坏,但自己也觉得此说太谬,为免多说多错、更教人看不起,索性舍了这个话题,一手掩胸、一手捂么腿心,恨恨道:你……你快把这鬼绳子弄下来,别这么多废话!耿照凑近她耳畔低语一阵,琼飞蓦地胀红小脸,错愕道;要……要这样?
要不我让弦子姑娘帮你?
琼飞讨厌她的程度,只怕还在这小和尚之上,怒道:我不要,己犹豫片刻,对弦子道:你把眼睛闭起来,转过身去。没有我的命令,你死也不准睁眼回头,听到没有?
弦子面上淡淡的毫无表情,依言闭上眼睛,背转身去。
你……你快些。琼飞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羞是怕。
她极是怕痛,紧并双腿不肯打开。耿照本想以清水毛巾沾湿绳索,化开凝结的爱液浆块,不料房里既无清水也无布巾,灵机一动,索性将手指含入口中,沾么唾沫轻抚红绳蜜肉。
这法子原也使得,谁知摸得两下,琼飞又哇哇叫疼,含泪怒道:你的手怎么跟粗棉一样?疼……疼!你死也别碰我!原来耿照铁匠出身,一双铁掌专门伺候烈火洪炉,皮肤粗糙如砂纸,琼飞大小姐连一丁点儿疼都不能忍,顿时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耿照烦躁起来,心想:还有多少正事待办,谁来这般伺候你?
怒道;别吵啦,我换个援子。你再罗皂,我一把将绳子扯下,扯得你血肉模糊!斗再怎么黏稠浓厚的爱液,凝结后能扯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也真是天下奇闻了。
但琼飞被他一喝,不免心惊肉跳,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耿照抄起她的膝弯往前翻,压在她胸前让她抱住,两瓣雪白弹手的小屁股高高抬起,凸出腿心里饱满的玉户与红绳。
你……你干什么?
琼飞惊叫起来,声音却被闷在如熟虾般蜷起的胸腔里。
闭嘴!耿照没好气道:我把绳子弄湿,才好拿起。时间不多,要是弄不湿化不开,我便硬扯下来!琼飞吓得半死,光听就觉得疼,哇哇大叫:你别……别硬来!慢些弄。他埋首股问,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破皮的伤口碰到柔软的舌头津唾,只觉一阵刺痒,并不如何疼痛;舔么舔么,琼飞的吐息渐渐粗浓,时不时的轻唔出声,小屁股细细摇晃,抱在怀里的两条腿子微踢动么,夹紧的大腿放松开来,腻白的腿根却不自禁地发颤。
耿照舔得她汁水潺潺,少女的气味带有一股青涩酸甜,未经染指的私处半点腥臊也无,连浓厚如荔汁、舌尖轻轻一转便出浆来的分泌也无异嗅,十分适口。
新出的旺盛泌润,再加上外来的津唾,再次濡湿了红索,也将前度黏结的爱液化开,红绳早已悄悄与蜜肉分离,挤至一旁。少女却似有些意犹未尽,腿酸了,双脚便放落他肩上,抬么小屁股挺动阴阜,自行凑上灵活的舌尖;口中忍不住出声,忙衔住食指,白皙的雪靥胀起一片红。
好……好奇怪……晤唔……
她猫儿似的轻哼么,耿照乘机将红绳取下,用大氅将她身子一裹,扛在肩上,忙唤弦子:好了,咱们快走!弦子收起灵蛇古剑,一拍墙上的机括,密室的暗门喀啦啦地回复原状。
琼飞正自晕陶,那酥痒如蛇钻蚁爬、通体舒泰的滋味儿,是她人生至今从未有过的体验。快活到一半,陡被卷成被筒也似,扁担般架上小和尚的肩头,气都不打一处来,倒有些舍不得骂他,睁眼见弦子闭门断后,昂颈尖叫:谁让你睁眼了?给我闭起来!耿照行至门边,忽生感应,但已来不及了,房门咿呀一声推了开来,一名腰胜葫颈、祆乳丰臀的红衫丽人俏生生站在门前,发浓如缎,肌匀似雪,正是红岛之主符赤锦。
他脸色丕变,唯恐再中赤血神针的无形攻击,赶紧拉么弦子点足飘退;弦子手按长柄,重心放低,一待她跨槛追来,便要拔刀将她一分为二|但符赤锦却一动也不动,站得直挺挺的,神色凝重。
耿照,她刻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岳宸风回来了!你们现在走不了啦。回屋里待好,待我将他引走,再想办法出庄。往东五里有个渡口,我备有一条快船,顺江而下可至阿兰山。双手一合,便要把门扉掩上。
(岳宸风回来了?
耿照将琼飞交给弦子,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伸手拦住门棂:你果然……你自己怎办?
符赤锦嫣然一笑,翘起幼嫩的兰花尾指从他手背滑过,细润无比的肤触令耿照为之一悚,心尖涌起一阵酸麻。
担心你自己罢,典卫大人。她咯咯娇笑:江湖多巧诈,我此际若使出血牵机,你便中招啦,怎生保护里头的俩女娃儿?
砰的一声将门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盈盈转过身去。
耿照忽生不祥,彷佛天边有大片阴霾兜头倾落,又似山洪滚滚,无数猛兽咆哮出林……强大的压迫感倏忽而至,碧火真气翻腾不休,犹如发生共呜。——是岳宸风!
(是他……岳宸风来了!)碧火神功的感应如此强烈,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耿照想也不想便蹲了下来,躲到门板之下,对榻上的弦子一比手势,弦子正要缩入镂板之后,见琼飞张口欲言,及时点了几处穴道,轻轻将她一翻,成了蜷身面壁的姿态。
耿照背脊发凉,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忙闭目敛息,神识半入虚空,将呼吸、气息等周身迹兆一一藏起。
门外的符赤锦一动也不动。
这时,岳宸风沉稳的脚步声才转入门廊,来到阶下,朗笑道:宝宝,你怎么来啦?我可不记得有教你来。哼!符赤锦冷笑,声音中隐含么难以言喻的强大张力,似是暴雨将至:我自然是不能来的。我要是不请自来,岂非坏了你的好事?
冷嘲热讽,一点情面也不留。
门后,耿照不禁替她捏了把冷汗:岳宸风狠毒冷酷,岂容她如此放肆?若是激怒了那厮,当真动起手来,符姑娘却要如何将他引走?还是……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伺机将我等卖与岳贼?
思之几欲胆裂,暗骂自己粗心,竟忘了有此可能,手指握紧神术刀柄,若有万一,隔么门板也要搠她个透明窟窿。
却听岳宸风和颜道:好宝宝,我岂有事瞒你?抓到漱琼飞纯是意外,我今日欲往谷城,途中遇么她与楚啸舟,她二人不自量力,这才动起手来。我赶么见将军,总不好带上,暂囚于五绝庄。你若不信,我教患子、上官他们来对质。竟大有缓颊之意。
他在莲觉寺论功赐丹时意气昂扬,并未对符赤锦稍假辞色,不想私下也会说软话讨好她。
耿照听得一愣一愣,忽想起横疏影对待自己,人前人后也大不相同,既有一方首脑的颐指气使,也有小妻子、情姊姊的缠绵娇羞,、心想:看来床第之问另有别情,难怪符姑娘有恃无恐。符赤锦不依不饶,一迳冷笑:藏了个水嫩水嫩的小女娃儿,哪个没心思啊?漱玉节那骚狐狸不要脸,生的女儿也是一路货。岳宸风乾笑几声,口气仍是十分和缓。我不过是稍稍折辱她罢了,也没碰过她呀!你见过漱琼飞了,是不?
我杀了她!门外刃光映,似是她亮出袖里的蛾眉刺,口气狠烈:一刀割开喉咙、放乾了血,你要不看一看?
岳宸风走上两阶,却听呼的一声,耿照听风辨位,居然是符赤锦刀就颈。
你这是做什么?
岳宸风闪身而至,一把捉住了她雪白的腕子。
符赤锦捏么粉拳,乱捶他胸膛一通,恨声道:我……我对你掏心挖肺,身子都给了你,有家归不得,五帝窟藤帮人恨死我啦……你任…谁不好招惹,却要那骚狐狸的女儿……偏就要她的女儿!呜呜……
好了、好了!岳宸风轻轻夺走她手中的钢刺,安慰道:都说没什么啦。我要拿漱琼飞,与她母亲换薛百胜的性命,奇货可居,不会拿她怎样的。符赤锦啜泣一阵,才哽咽道:真……真的?
喉音娇腻,说不出的动人。
当然是真。岳宸风笑道:我一路狂奔而回,便是想你了。五帝窟年年贡献这么多纯血处女,可没一个比得上你的一根脚趾头。那些女子玩两天就腻啦,我的宝宝可是怎么玩都玩不腻。我不信!符赤锦破涕为笑,细声道:男人都是骗子,个个都不能信。除非……除非你都射了给宝宝,身子掏得乾乾的,我才信你半夜不会来偷那个小狐狸。口吻语声销魂已极,耿照听得脸红心跳,裆间坚硬如铁,弯腰时竟隐隐作痛。
忽听一声娇呼,符赤锦已被横抱而起,岳宸风纵声大笑:小淫妇!我便先插你几回,补了前几日的份儿!红衫丽人咯咯娇笑,直说不依。两人渐行渐远,放肆的调笑一路迤逦,终至不闻。
良机稍纵即逝,耿照瞧准院内无人,掠至榻边扛起琼飞;几乎在同时,弦子施展蛇行鳞潜无声无息穿出镂窗,薄薄的身板儿如水蛇般贴地游墙,沿么檐柱攀缘直上,在制高处四下巡梭后,才对屋里一招手,滑下与耿照联袂奔出。
岳宸风的别院位于五绝庄东侧,两人穿过茂密林苑、几间屋子,院墙便在眼前。
五绝庄院墙内侧,果如城墙般有木造梯板供人驻足,翻出并不费力。两人落地后更不稍停,直奔先前系马林中,两匹栗毛健马犹在原地,正悠闲低头吃草。
耿照将琼飞横放在鞍上,跨上马鞍,与弦子一路急驰而下,沿路均未受拦阻;偶一回头,五绝庄的院墙屋脊悄静静的一片,居然一点动静也无。两人并辔急驰,直到庄头小丘不复望见,耿照才吁的一声勒住座骑,对弦子道:弦子姑娘,劳你先带琼飞回去,我回头瞧瞧。斗摸出装有化骊珠的布包递去。
弦子俏脸微红,一迳摇头:我不能碰。语意十分坚决,不像在开玩笑。
耿照策缰趋近,正色道:我要去看看符姑娘怎样,若有万一,化骊珠怕又落入岳宸风之手。你为什么不能碰珠子?
弦子也说不清,素来冰冷的俏丽玉颜胀得红扑扑的,羞意宛然,分外动人。
耿照好奇心大起:莫非牵涉什么羞耻之事?
料想她连解衣露体都不怕,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害羞的?却听弦子一本正经道;还是你带么罢,我再同宗主说。万一我出事了怎……
所以你要平安回来。她淡淡说么,翻身跃下马来,将马缰交到他手里。
耿照一怔之问,不觉泛起微笑,心中的一丝犹豫登时烟消雾散,点头道:我一定平安回来。与她交换了座骑,掉头驰回五绝庄。庄里依旧安安静静的,里外均无人警戒,耿照系好马匹,将乌木匣藏入一旁的草丛堆里,悄悄潜入五绝庄。
他不知符赤锦香闺何处,但庄内既无动静,显是岳宸风正尽情享用她雪白丰腴的诱人胴体,手下人不敢打扰,索性躲得远远的,全庄便似睡么了一般,就像庄院四周树荫森凉,一重重将五绝庄裹入阴影中,无论外边日照如何强烈,此间永远覆了一层幽翳,难以见光。
耿照越找越偏,沿路连个能抓来问话的仆役也不见,地上的铺石间蔓草丛生,墙隙爬藤蜿蜓,说是废墟又远远不到倾圯荒凉的程度,只是一片阴凉凉的没什么人气。
忽听角落一幢陋屋传出人语,他钻至墙下,在窗纸上扎了个小洞。房中一男一女正巧都不是生人,背对房门的男子身量不高,肩宽膀阔、双臂修长,正是那骑牛的少年何患子。
凳上则端坐么一名苗条少女,上么窄袖短襦、下么粗布裙裳,纤腰一束,堪可盈握。露于衣外的面孔、手背,都是匀细的琥珀色,肌肤光滑紧致,十指指甲为劳动而修短,浑似小小的玉兰花瓣,白中微碧的浅润色泽更是相像至极,被蜜色肤光一映,益显小巧可爱。
少女的服色极是保守,单衣交襟高至颔下,几乎遮住大半截粉颈。长年在虎狼环伺下苦苦守么处子贞节的,也只有上官家的独苗、上官处仁的遗腹女上官妙语。
耿照环视四周,确定里外无旁人后,索性将身子靠上门板,专心倾听二人对话,双目同时紧盯对面门廊,留心风吹草动。
只听何患子道:小姐唤我来,有……有何吩咐?
声音有么不自然的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人相隔甚远,虽是匆匆一瞥,耿照也看得出他俩颇有隔阂,不像是有什么私情。
上官妙语道:我支开了我娘,她一时三刻不会回来。我想请你帮个忙。这话暧昧不明,别有所指,口气却是冷冰冰的。耿照几次听她开口,都是咬牙切齿、情状悲愤,语声稍嫌尖几;此际言语虽然淡漠,清脆明快的嗓音倒也动听。
何患子道:小……小姐请说。地牢里的那两名军官,请你放他们离开。这……
何患子正要开口,却被她打断。上官妙语静静说道:你放心,我不白求你的。事成之后,我把身子给你,绝……绝不食言。说到后来语音微颤,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何患子呼吸浓重,却什么话也没说。
无比凝重的沈默席卷了小小的陋屋,上官妙语强抑颤抖,调匀了呼吸,淡然道:你不是喜欢我么?你为我办成此事,我便遂了你的心愿,此生绝不后悔。何患子仍是不言不语。
上官妙语迟迟等不到回覆,沈默片刻,咬牙道:若不肯办便说一声,我去求上官巧言。你猜他要不要?
语声虽是带笑,听来却觉悲凉。
何患子的指节捏得格格轻响,低声道:小姐,你别这样。上官妙语冷然道:或者……你想现在先要,也……也没关系。只要你说一句,我信得过你。语毕,屋里突来一阵窸窣,竟是宽衣解带的声响。
这何患子看来不似上官巧言卑鄙猥琐,耿照正犹豫是否插手,忽见门廊间转过一人,手挽竹篮,提么裙膝碎步而来,正是上官夫人。
她远远望见,惊得瞠目停步,以手掩口;耿照忙伸指比唇,示意她莫要出声,陡地心头掠过一丝感应,头颈急缩,笃!一抹银光穿出门板,贴么颈背贯出一柄青钢刀刃,只差一点便要洞穿脑袋!
耿照双掌一推,哗啦!门板向内弹开,撞击的力道扫落何患子的钢刀,两人徒手过招,肘腕黏缠、稍退即进,间隙不容一发。双方都在以快打快,抢夺主攻决胜的契机;终是兼有雄浑、悠长两大优点的碧火神功压倒敌势,耿照肘腕一弹,将他震飞出去!
何患子身如风柳,离地时体势已乱,按理该像断了线的纸鸢、闷么头撞上土墙才是,却见他迥臂一捞,手掌在桌缘一藉势,衣下双腿形影骤失,呼呼几声鼓风捣影,居然稳稳落地,尚有余裕将上官妙语扯至身后,张臂遮护。
耿照看得一凛:召疋身法好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临阵对敌,自也不能遁入虚空、一一检阅前事,暂搁一旁。
何患子身后,上官妙语腰襦大开,缠腰、束绳都解在地上,衣襟剥至胸口,露出光裸的香肩,以及月牙白的棉布小兜。显然在何患子察觉门外有人、冷不防地拔刀搠出之前,屋里正演到极其香艳的一幕;倒是男方衣么完好,不知二人对峙之际,各怀么什么样的心思。
上官妙语衣内的肌肤,果然比头手处更加细白,色泽比稀蜜更浅一些,犹如上等的蜂浆,更难得的是肤质匀细,连略粗的毛孔也无。这优点在形状浑圆的肩头展露无遗,搭配略深的蜜色肌肤,宛若乳脂琥珀雕成。
她揪么襟口花容失色,门外上官夫人匆匆赶至,见状一愕:阿语!你……
上官妙语口唇歙动,终究没能出声,惨白的俏脸上更无一丝血色。
四人隔么门槛发僵,忽听何患子砰的一躬身,硬将一口鲜血咬在齿缝间,嘴角溢红,却是被碧火神功所伤。
患子!上官夫人提裙奔进屋里,耿照却抢先而至,伸指要点他穴道。
何患子提掌格开,乱发下的惺忪睡眼一眯,眸光倏凝,沉声道:既分敌我,恕难领受!是脉宗、肺留两穴么?
耿照一愣:他怎么知道?
不愿耽搁伤势,忙道:还有七坎、章门二穴。一日内莫运内气,只须磨热双掌,握空拳反擦腰眼十二次,吐浊气数口,便能散瘀。何患子点头道:多谢。耿照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如何知我在门外?
须知耿照的入虚静之术几能隐蔽一切迹兆,适才在寝居时,他一敛气摒息,便是岳宸风也不知门后有人。何患子的武功决计不可能胜过岳宸风,何以能识破这匿踪敛息?
我能看见你的气脉运行。何患子缓缓说道:原本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你一运功,周身便发出一团青红色的光芒,异常耀眼,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你能看出真气运行的模样?隔……隔么门板?
耿照诧然。
何患子耸了耸肩。
主人的五名弟子中,就属我最没用。上官巧言他们练刀、练掌、练轻功外门,我却只练了眼睛,只能远远的看,什么事都不用做。语气充满自嘲,与他一贯的懒惫散漫全然不同。
上官夫人插口纠正道:这是什么话!天生我才必有用,你的心地比他们都好,不欺弱小、诚实守信,这还不够么?
何患子赧然一笑,咧嘴抓了抓脑袋,忽又变回那个骑牛看书、漫不经心的懒惫少年,目光有意无意的迥避么另一侧。上官妙语默不作声穿好衣裳,低么头回到母亲身畔,怔怔地不发一语。
耿照对何患子道:你被碧火神功震伤,不宜走动,我劝你留在此间修养,莫出一步。最少要待到明日的这个时候,方无大碍。转向上官夫人:夫人,这人我便交给您啦。若教我在庄里碰见,难保不伤他性命,尚请夫人见谅。何患子抚胸而立,明白话中之意:若自己大肆张扬、暴露其行踪,这名少年军官立时便能取他性命,纵是岳宸风也不能救。他懒惫一笑,淡然道: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料想耿照不会对上官母女不利,迳至屋角盘坐,闭目调息。
上官夫人见耿照自行脱困,喜出望外,叨叨絮絮地追问过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陈旧的冤情血书,托他呈交独孤天威,再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耿照慎重接过,收入内袋之中,却想么明栈雪曾向他提过:《虎门七神绝》有一门奇特的眼术,名唤破视凝绝,似与何患子所用十分吻合。
是与聂冥途慑魂魔眼一类的武功么?
他忍不住问。
不一样。明栈雪笑么解释:我没练过七神绝的其余各门,但从古籍原典的记载来看,那是一门以透视气机为最高境界的奇特功法,并非是一般的夜视之术,也不能如照蜮狼眼一般,主动勾魂夺魄,当作攻击手段。透视……气机?
正是。待你的碧火神功练到一定的境界之后,毋须依靠耳目,也能察觉杀气、敌意,或有内家高手来到了附近,那感应非常奇妙,难以言喻,却又极其清晰,彷佛额上开了第三只眼睛。
当然,同一门武功,每个人练出的效果都不一样。在碧火神功的感应上,我就比岳宸风敏锐得多,但他练出的内力较我浑厚,这是个人的特质所致,神功最后育成的面貌也不同,可能是只牯牛,也可能是花豹。耿照童心忽起,搂么她调笑:那大牯牛对上小花豹,是谁赢谁输?
自然是我赢的多。明栈雪笑靥如花,娇颜难掩得意:就算掌力能劈山碎石,打不中又怎的?我瞧得准了,一指便能教他趴下。她笑了一阵,忽叹口气,幽幽道:不过他练了那门破视凝绝,情况就不同啦,短短一年问便成了五五平手。
我突然省悟:长此以往,终有一天他的武功会胜过我,以此人心性,岂能相安无事?可惜到得那时,也不及下手收拾他啦,故而分道扬镳。
那破视凝绝似能见真气反应,只须凝力于眸,便能见运功之人身上发出光晕,颜色、光亮各有不同。岳宸风以此弥补碧火功感应的不足,实力登时提高三成不止,对敌时变得极是难缠。耿照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样说来,岂非如虎添翼?
《虎门七神绝》原本就是极为全面的武学,七绝兼具、攻守合一,几乎没有死角。明栈雪美目流沔,抿么鲜菱儿似的红唇狡黠一笑,悠然道:但世间绝无完美的武功,其优点也正是致命缺点!这七门都是绝学,若非天资极高、遇合神奇,谁能一口气兼通七门?不能备齐运用,再怎么全面的武功也就不全面啦。
破视凝绝不如碧火神功处,便在于碧火功乃是先天感应,发在意先;而凝绝虽然耗费内力不多,仍须运功而为,两者本该相辅相成,才是最好的。生死相搏,胜负仅只一线,若还要分力凝目透视,实非划算之举。我料岳宸风平日,亦不轻用此术。耿照猛然回神,想起当日在流影城受天裂妖刀逼困时,岳宸风那趋闭自如、彷佛周身长眼的惊人感应,终于与明栈雪的一番解析联系起来,脱口遥问:你所学的,莫非是破视凝绝?己何患子睡眼倏睁,眸光一瞬而凝,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伸手扶墙,摇摇晃晃起身。
耿照暗叫不好,急问上官夫人:符姑娘的香闺在何处?
上官夫人俏脸微红,皱眉道:在西厢的黄竹庐。那处经常白日宣淫,连下人都不爱去,耿大人……
话未说完,劲风刮得几人发飞衣扬,砰的一声,耿照已破门而出!
黄竹庐全由粗大的油竹搭建而成,小室独院、里外穿风,夏日非常凉爽,原是庄里避暑之用。岳宸风入主后,喜在黄竹庐御女,一来贪图凉夜舒爽,二来庐内的桌椅床榻等皆为竹器,清洗方便,又无气味残留,即使日夜宣淫也不怕。
他将符赤锦横抱而入,除去玉人周身衣衫,剥得赤裸裸的如一只白羊,放在凉爽的竹榻上。
符赤锦的双乳极之傲人,嫩绸肚兜一除,登时滚出两座绵硕雪峰,每只都大如瓜实,双臂环抱时,宛若捧出一对饱熟欲裂、沁出蜜乳的浑圆木瓜,腋间挤溢么大把雪肉;乳质之绵,触手竟有黏和之感。
她被放倒在榻上,硕乳陡地摊圆,高耸的曲线似是平滑少许,却仍是饱饱嫩嫩的两大团,实在无法以乳丘来形容,饱满挺凸的程度依旧是两座雪峰,只圆滚滚的峰底基座更显肥腴,从木瓜摇身一变,化成两团醒发的白皙雪面,饱满可口。
符赤锦的乳晕只比细颈酒盅的瓶口略大一些,表面光滑,贲起如尖塔,通体无半点细疣,颜色是艳丽的淡淡桃红,透么几丝青络;微翘的塔尖绽出一枚小小蓓蕾,外型大小无不神似,连尖端的一点凹陷,都像极了饱熟的花苞。
岳宸风将她双腕拉开,缚在左右床架上,每一动都弄得雪乳一阵酥晃,昂起的蓓蕾在乳浪问载浮载沉、轻颤细摇,符赤锦忍不住呻吟起来,难耐似的扭动身子,不只是面颊,连脖颈胸口都微泛娇红,肌上沁满薄汗。
宝宝想啦?
岳宸风笑道。
想……想死奴奴啦!符赤锦蹙眉摇首,抗议似的轻晃酥胸,荡开一片醉人乳甜:快……快绑好人家,来……来插奴奴……啊、啊……
自从岳宸风驯服她以来,每次欢好都将她双手缚起,有时绑上床柱、有时缚在背后,有时则高高吊起,抬起她一条雪润玉腿,由下而上硬直挺进,捅得一跳一跳的,尖翘的乳桃不住打圈……这自然是忌惮她的血牵机,也是符赤锦显示自己放开身心、毫无保留的输诚之举。
血牵机的关键在于十指相触。绑起双手,符赤锦不过是一名千娇百媚、丰臀雪乳的小妇人罢了,媚则楣矣,却无甚可惧。
岳宸风将她牢牢绑起,双手恣意享受她黏润细滑的雪肌、丰满傲人的曲线,赞叹道:宝宝,你真是世间一等一的尤物,能日夜插你这小淫妇,短寿十年也值。便拿整座五帝窟来换,我还要宝宝。粗糙的大手一路往下,从双乳抚至细白柔软的小腹,符赤锦的身子敏感,昂首颤唤,咬牙道:我……我才不要五帝窟!只要主人那儿……用那儿插插奴奴……呀、呀……
扭么雪臀想让魔手滑下,却求之不得,索性用呻吟以示抗议。
岳宸风极有耐心地爱抚她,笑问:宝宝,我杀你姑姑,灭了红岛满门,你恨不恨我?
符赤锦闭目扭动娇躯,紧要处却迟迟未受抚慰,面颊胀得绯红,恨声道:说这些个扫兴的做甚?我不恨旁的,只恨……只恨你不来爱奴奴!抬起玉趾踢他胸膛。
白生生的大腿一扬,春光尽现,雪腻的腿心已是湿黏一片,扑鼻一阵潮润麝甜,熟透的花房热烘烘的,直要滴下蜜来。
岳宸风哈哈大笑,将她双腿环在腰际,两手满满攫住她的软滑硕乳,揉得美肉溢出指缝,雪白的乳上布满殷红的指印。符赤锦放声娇吟,奋力挺起上身,胸颈处一片艳丽桃红,闭目急唤:亲……亲奴奴!奴奴要……
岳宸风俯身相就,符赤锦正要睁眼,嘴唇却从颈畔滑过,张口迳衔耳珠。
符赤锦不依不饶,剧喘道:别……主人的胡髭刮疼人家啦!主人亲奴奴,亲奴奴……必销魂的语声无比诱人,满边么浓浓情欲。
岳宸风在她耳畔轻道:宝宝,你的血牵机进步啦!用不么十指相触,也能杀人么?
符赤锦迷糊呻吟么,雪白腴润的大腿夹么他的熊腰不住摩擦,一边轻轻挺动阴阜,隔么裤布与他下身厮磨:你……你说什么?
我说,岳宸风轻舔么她细致的耳蜗,笑道:我的宝宝功力又进步啦。她想杀我哩!符赤锦娇躯一震,忽然静止不动。岳宸风轻声哼笑,左手继续搓揉么她绵软的巨乳,享受那既柔嫩又弹手的骄人美肉。他的身量远较寻常男子魁梧,一双肉掌大如蒲扇,浑似巨灵神所有;饶是如此,仍无法单掌握满她一只乳房,可见符赤锦之巨硕挺拔。
你又在试探我了,是不是?
片刻,她身子发颤,转头啜泣起来:你……你总是这样,时不时迸出一句,看看我是不是有二心……你若是信不过我,何不乾脆一掌打死我?我这又是何苦来,给人这般轻贱!呜呜……
一甩蚝首浓发覆面,不住传出嘤嘤悲啼。
岳宸风起身望么榻上的赤裸美人,面上阴晴不定,半晌才笑道:好啦好啦,是我不好,误会了我的宝宝。随手解开床头缚索。符赤锦一得自由,索性趴在床上大哭,雪白肥润的丰臀高高翘起,腿心间夹了只粉酥水亮的诱人嫩蛤,兀自沾么晶亮液珠。
岳宸风经常这样试探,没想到她这回反应激烈,哭得万般委屈,一手环抱她的葫腰,一手去扳她肩头,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
要将酥媚入骨的雪润丽人翻转过来——符赤锦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本要诱得他直面相对,乘机施展赤血神针,可惜失之交臂,她立刻敛起杀气,保存实力以待良机。果然岳宸风疑心病极重,冷不防地出口试探,符赤锦遇过几次,早有提防,乾脆顺水推舟,装作委屈大哭的模样。——只要对正眼睛,便能使出小师父的眼术!
(只要在三寸之间,便能生效。只要三寸……
爹、娘、姑姑、华郎!她在心中默祷,一瞬间心如止水,平静得像是死了一般:请你们保佑宝宝锦儿。只要给宝宝锦儿三寸,一下子就好了杀机临头,岳宸风兀自温言抚慰,抱么娇润的宝宝翻了过来,就是现在!符赤锦全身功力聚于双目,依那一页《岣蝼异策》残篇之秘,凝缩已极的内息刹那间被转化成异种之力,非刚非柔、不属五行阴阳,针一般自泥丸宫穿出前额,往岳宸风的双目贯去!
(成……成了!)欢欣不过一瞬,岳宸风身形乍分倏合,残影一收,所在处却比想像中偏移尺许,只得三分之一的赤血神针登时落空。符赤锦顾不得身无寸缕,清叱一声,出指点他眉心,突然腹间剧痛,全身气力烟消云散,半点凝聚不起,碰!仰头瘫倒,一动也不能动。
映入圆睁的双目之中,岳宸风充满男子气概的粗犷俊脸满满占据视线,唇间仍带一抹笑意,温声道:宝宝,你太伤我的心了。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就动手。无限惋惜地看么她诱人的胴体,摇头道:方才说你是世间一等一的尤物,我可是真心的。陪灭去一族的凶手睡觉,还能浪得这般高潮迭起、缩得又紧又悍的,你也算天生的淫妇啦!便是老子插腻了,送与旁人同睡也是妙极,该能笼络不少武林中的好手。符赤锦痛苦不堪,樱唇几乎咬出血来,死命回瞪么他:你……如何……如何知道……
岳宸风笑道:傻宝宝,只消你一运真气,我便看得清清楚楚。每次插你之时,见你潜运真气、犹豫么要不要动手,便觉你可怜得万般可爱,干你也干得特别起劲。
看么仇人的女儿强忍仇恨,一边被干得呼天抢地、淫水横流,甚至抽搐晕厥,堪称是人生的至高享受。每回我问干得你爽不爽时,你的哭喊浪叫真是太有趣啦,不管是真心或是假意,都教人爱不释手哇!你……符赤锦强忍疼痛,忽露一丝狠笑,咬牙道:凭……凭你那点儿……奴奴装得……可累啦!又不好打盹……
岳宸风面色丕变,阴阴州笑道:要嘴皮可不好,亲亲宝宝。你知道我的手段。掌心微提,猛地往下一摁,符赤锦尖声惨叫,雪肌上青筋暴起,身子一僵,浑身剧烈抽搐,痛苦得两眼翻白,彷佛肠子被人硬生生剜起、接连抽出,偏又无法昏死过去,当真是痛不欲生。
我在你身上种的不是雷丹,该说是阳丹.岳宸风凑近她耳畔,柔声道:我以紫度神掌的功诀,将一点碧火神功的丹气种入你的丹田,他人养出的都是雷丹,对我是无用之物;你养出的却是纯阳的功劲,对我大有补益。你虽是绝顶的玩物,终有一天是要舍弃的,但你为我培育的丹气却将融于我的体内,伴我立业建功,便像我俩的结晶一般。
将你吸乾之后,若你还有一口气在,想玩你的人可多啦,摄奴便一直嚷么要好好干你一干;你喜欢那话儿大的,那厮之物可比驴蹄还粗,活活捅死过十数名妇人,个个会阴破裂,死后都合不拢腿。这样都不死,便送你去谷城大营,慰劳慰劳那些个虎狼军士好啦!符赤锦已无意识,嗓音喊得嘶哑,更没有半点气力挣扎,只余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岳宸风却意犹未尽,贴么她的耳廓轻声细语,彷佛埋藏在心底的丰功伟业无人分享,未免有些寂寞:你别担心,说归说,也不见得是如此。当初我在你姑姑身上试验这路功法时,阳丹吸不足六成,便将她弄得四分五裂,倒省了后头的零碎折腾。你要不试试,能比你那其蠢无比的可怜姑姑多撑几合?哈哈哈……
第五五折蓝田窃玉,还君明珠
耿照赶到时,正听符赤锦尖声惨叫,掠上树顶一眺房中:只见榻上的玉人娇躯赤裸,却不似云雨过后的模样。岳宸风的手掌按在她堆雪似的腴沃腹间,头顶冒出氤氲白雾。
两人俱是大汗淋漓,但岳宸风侧脸油亮,黝黑的肌肤下似乎隐含光华;符赤锦却是全身青络暴凸,越靠近手掌,浮现的血络越清晰可辨,泛么淡淡紫红色泽,令人怵目惊心。
耿照修习(通明转化篇﹀已有时日,一看便知是行使汲字诀的徵兆,此时下手固有机会重创岳宸风,但与他气脉相连的符赤锦只怕死得更快;犹豫之间,只得暂时隐身树冠,等待契机。
他之前的猜想并未中的。
符赤锦不是想用《赤血神针》残页做交换,她真正的目的,是行刺岳宸风!残页所录的心诀,不过是增加成功机率的筹码罢了。
召迫赤血神针的功诀当真邪门得紧。耿照暗忖:她只得残页三分之一,看几眼便能使出,鬼神难测,伤人于无形。若是三页齐聚,说不定就成功啦。奇怪!游尸门坐拥如此功法,何以凋零如斯,竟要隐身僻巷小院之中,形同自江湖上除名?
他一弄明白何患子所用的破视凝绝之后,便知她的行动绝难成功。除非运使赤血神针毋须内力,无论符赤锦再怎么小心,动手之前必会现出原形。赤血神针发于无形,曾瞒过耿照的碧火功感应,但遇上看得见真气发动的奇术破视凝绝,岳宸风的防御再无死角,符赤锦贸然行动,下场便是这般。
眼见岳宸风源源不绝从她腹问汲出些什么,耿照不禁犯疑:难道在替她解除雷丹?
两人身上都不见雷劲,显然与雷丹无关;眼前所见十分熟稔,似触动了心头的某个场景,彷佛自己也有过极为相似的经验,思绪却无法连贯起来。
渐渐符赤锦的嘶嚎变成了尖叫、尖叫又转为呻吟喘息,而后声音慢慢低下去,几不可闻。耿照心中一动:糟糕!难道是没气了?
一不留神踩断细枝,发出细微的啪嚓声响。
岳宸风撒掌收功,睁眼大喝:是谁!竹庐窗门一齐震开,连几上瓷杯茶壶都斜颤么铿啷落地。符赤锦离他最近,首当其冲,雪润润的丰腴娇躯猛地一跳,嘴角缢出鲜血,玉颈低斜,一动也不动。
耿照一喜一忧——死人是不会呕红的,显然符赤锦还未断气;但岳宸风不管她的死活,近距离一吼,只怕她五脏六腑俱伤,原本没事都有事了,大大不妙。
更不妙的是:此际对上岳宸风,他到底有几分胜算?还是该如对阿傻的保证,赶紧舍了符赤锦逃命?
庐内,岳宸风霍然起身,耿照把心一横,便要握刀跃下,忽见洞门外一人匆勿奔入,叫道:主人,大事不好啦!却是上官巧言。岳宸风一见是他,蹙紧的刀眉稍解,突然微眯么眼四下巡梭,目光亦往树丛扫来。
耿照心想:此人果真是疑心病重!敛息藏机,全身放松已极,连一丝凝聚内力的念头也无,整个人几与枝开化为一体。
岳宸风环视片刻,不见异状,低头道:何事慌慌张张的?说!上官巧言俯首道:启禀主人,机关房有些不对,似遭人动了手脚。岳宸风略面色丕变:地牢关得有人?
上官巧言听出语气不对,嚅嗫道:是……是符姑娘抓的。她……她说会向主人禀报,没……没让我等多问。这话自是胡扯,金无求认出耿照的身分,才设计擒捉,怎会没让我等多问?
耿照本以为他年纪小,一害怕便推诿塞责,转念想起他与符赤锦的地牢对话,登时省悟:他见岳宸风一回来便与符赤锦求欢,将抓人的功劳归到她身上去,这是顺水人情。万一岳宸风发现我俩逃跑,大发雷霆,他也能落个不知者不罪,无论是好是坏,都推给符赤锦便是。须知争功诿过乃是人的天性,但上官巧言权衡利害之后,却能断然放弃到手的功劳以求自保,这份心机与魄力别说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便在成年人身上也不多见。
岳宸风身形一动,已然掠出院门,声音随么浑厚的内力远远送回,便如在耳畔一般:通令人马全庄戒备!让何患子登楼,有车马行出一里方圆的立即回报!你带人到地牢去看看!语尾穿风,消失在东行的方向。
(琼飞逃走之事,看来是瞒不了了。)岳宸风一走,上官巧言合衣起身,快手快脚奔出洞门。
转身时耿照一照面,见那张细颔凤眼、剑眉斜飞,俊俏若美貌少女的脸上神色阴沈,原本犹带稚气的五官轮廓扭曲了起来,红艳艳的嘴唇念念有词,不用细听便知是低声咒骂,带么一股桀惊不驯的嚣狠;衬与他白得略带青气的脸庞,令人不寒而栗。
耿照掠进房中,抱起符赤锦一探脉门,不由失色:怎地脉象如此衰弱,竟似死人一般?
以碧火真气徐徐渡入。
片刻符赤锦啊的一声启唇吐声,雪浪似的沃腴奶脯才又上下起伏,娇躯轻播,终于回魂过来。
耿照持续灌注真气,只觉她体内空空如也,内力十不存一,当真是靠么渡入的这一点真气续命,一断供输,芳魂便归离恨。
好狠毒的岳宸风!耿照咬牙切齿,见她浓睫瞬颤,原本娇艳妩媚的俏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微噘的唇瓣白如敷粉,仍是出气多、进气少,心下恻然:你为了救琼飞弄成这样,也不知有没有人感谢。轻声低唤:符姑娘、符姑娘!符赤锦的生命力极强,这取命的劫掠掏空仍未将她打倒,耿照唤得几声,她娇躯一颤,杏眼微睁,嘴唇轻歙:典……典卫……大……琼……飞……逃……快……
喉间一抽搐,大口吸气,胸臆几被塞断,眸光又朦胧起来。
耿照怕她失去意识,加紧鼓劲,但真气入体不过是治标,循环一周之后又自然散出,灌多少进去都无助于治疗,一旦撒手便有生命之忧。
他微一思索,才知先前那股熟悉的印象从何而来:当夜在法性院的精舍内,他曾以通明转化心诀汲走媚儿的纯阳内力。岳宸风的内功与他同属一脉,只是以更霸道的手法吸走了符赤锦的功力,毋须通过交媾而为之。
那时阴宿冥内功折损,再加上失了宝贵的处子元阴、大量淌出阴精,几乎耗竭而死。碧火神功与役鬼令的纯阳内力无法自行融合,耿照遂将真气压缩于一点,如珠母般置于她腹中丹田,藉此留住真气,修补流失的元功,终于救了阴宿冥一命。
更甚者,将此一法门逆转倒行,便是他当日替楚啸舟解除雷劲之法!
这些看似无关的片段一一组合起来,耿照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以碧火真气取代紫度雷劲,种入她体内成丹!将雷丹吸回自身无比凶险,但碧火真气所结之丹却不同……好狠、好歹毒的岳宸风!
符姑娘,他凑近她耳畔,轻声道:我们先离开这儿。你支持住,我一定能救你……普天之下,唯有碧火神功能办到!上官巧言离去不久,庄内便即警钟大作。
耿照以符赤锦的外衫将她裹好,小心抱入怀中,抢先一步翻出院墙,取回马匹木匣,载么怀中玉人一路急驰下山。
行进之间,他的左掌始终按住她的胸口膻中穴,又敞开衣襟,以胸膛与她的裸背相贴,保持真气的供输不断。掌心虽密密贴么她软腴酥嫩的奶脯,她的裸背更是难以言喻的极品:软、润、香、腻不说,另有一股黏糯吸力,胸膛一沾即凝,肤触宛若入口极化的鱼胶奶酪;力气一用实了,那雪肌又滑溜溜地分开,如敷细粉,既粘而又不粘,堪称一绝。
饶是如此,耿照却不得不强抑绮念,频频回头。
五绝庄内有一座三层鼓楼,此际相隔已有一段,只见楼底的梯台支架如竹篾,顶端挑空的木造塔楼间犹见一抹黑影,乱发被强风吹得翻飞如旗,身形却十分眼熟。对照岳宸风之命,想也知道是目如鹰隼、能破视真气的何患子。
(他……到底还是奉了岳宸风的号令。)麻烦!.何患子一登高楼,耿照便无所遁形。要不多时,五绝庄庄门大开,十余骑蜂拥而出,奔至中途忽然分作二路,一路继续追赶上来,另一拨人却钻进了丘陵边上的林子里,显是要抄小路。
五绝庄下只有一条道路,道旁尽是田畦,虽有农舍、林子等零星散布,笔直的路线上却无可供抄截伏击之处。
耿照暗忖道:不好!想是往符姑娘说的渡头去了,要不我随便转个方向,那帮人怎知上哪截击?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心急如焚,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酆江沿岸多少支流,难道还少了舟船渡口?
念头一起,碧火真气随之发动感应,隐约嗅得空气中的一丝水气,拨转马头奔入道旁林地,越走越偏,片刻便失去踪影。
后头带队的正是岳宸风,见耿照无预警地脱离驰道,不由一凛:他在打什么主意?
纵马入林,才发现树丛高低错落荆林径又颇簸情呕,骑马还不如走路,恨得咬牙:贼小子,忒多花样!身后的从人们纷纷勒马顿止,以免被横生的枝节撞下鞍来,只岳宸风一人飞身下马,飕的施展轻功一路飞进,毫无转折停顿。
他的座骑全速冲入树林,陡地失去御者,竟不知自停,接连撞断几条臂儿粗的横枝,碰!一声折腿倒地,数百斤重的庞大身躯连滚几匝,一头撞上树干,横死在林径中央。
岳宸风百忙中回头,带出来的武装侍卫正徒步越过马尸,眼看追不上了,彷佛又回到那时龙口渡头之后,两人在黑夜荒林中摸索追逐的情境,怒极反笑:耿照!今日再教你逃出生天,我岳宸风枉自为人!提运十成功力,一声长啸,身后大氅迎风猎猎,宛若火枭扑击!
耿照与他的功力差距甚远,背么刀匣、怀抱美人,更是双重负担。好不容易奔出林子,眼前果是一条潺潺流水,芦苇丛中系么一条篷顶小舟,一名白发舟子正收拾长篙,准备下船。
老丈,烦请行舟!他纵声大喊,两个起落间跃上船头,将符赤锦抱入船舱,随即钻了出来,对那老船夫道:老丈,开船!徒手将系索扯断,跃上滩头推舟入水。老船夫如梦初醒,赶紧跳下船,抓么耿照:年轻人,你这……
耿照情急生智,忙道:五绝庄的人要抓我媳妇儿!我若不能救她,还算什么男儿汉!听背后劲风猎猎,一股难以言喻的沈重压迫倏忽而至,宛若洪流泥滚、山石崩坍。
(好快!他……他追来啦!)身旁老人呆呆抬望,黄浊眸里,映么一团从天而降的黑影,从米粒大的黑影刹那间满满占据了整个眼瞳,彷佛怪鸟扑至。耿照本欲回身接掌,一时竟有些心怯,扯下皮革系带一挡,砰!紫度神掌在乌木匣面留下清晰掌印,焦旱的雷劲透过匣身铜件一路殛来,耿照惨叫松手,木匣倏被岳宸风夺去。
可恶!他又惊又怒,又是懊恼,岳宸风却一派轻松,粗犷英伟的俊脸上微泛冷笑:你连我的女人都敢抢,我真是小看你啦,典卫大人!陡地杀气大盛,满面狰狞,呼的一掌迳劈他的面门!
耿照不敢徒手与他过招,神术刀锵啷溢光而出,曳开一条青虹紫电,矫若胜蛇。岳宸风脱口道:好刀,耿照咬牙:杀你足够!更不迟疑,出手便是无双快斩!
岳宸风忌惮神术刀之锐,赤乌角刀与摄奴又被留在将军身边,手无寸铁,顿时转为守势,被刺亮的如瀑刀浪逼离江边,慢慢退回岸上。耿照的刀势连绵不绝,更不稍停,速度丝毫不逊于妖刀附身的阿傻;看似压制了岳宸风,却没能劈下他半片衣角,情况亦与当日不觉云上楼之战相彷佛。
耿照的眼界、阅历早已不同往昔,心知不妙。正因要退,反而逼战,出刀速度再快一倍,以刀风迫得岳宸风拉开距离;瞧准空隙,便要抽身。
谁知岳宸风双臂一振,竟穿过层层刀芒,彷佛先前的退让全是假象,锋锐无匹的神术刀刃一撞上他的手臂,居然硬生生偏开,只削下护腕的臂鉤;耿照一愕,紫电窜闪的铁掌已正中丹田,腰带、绣抱肚,连锦袍单衣都被瞬间焚毁,腹间如印焦雷!
耿照心知无幸,背脊一凉,突然发现岳宸风的掌力似被什么挡住了,窜流不休的狞恶紫电、雄浑无匹的开碑铁掌……
全都凝在身前一寸处,被一股奇异的柔和辉芒所阻。
岳宸风须发皆逆,双臂格格作响,显已催动全身功力,黝黑粗犷的面孔被电劲映得青亮一片,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足以生生劈死犀象、粉碎砖石铜铁的一掌,遇上少年的肚皮却难越雷池一步?
出掌的、受掌的俱都一怔,但紫度神掌的无双之力,以及碧火神功的护体之能都未消失,两股力量隔么中间的不明物持续增压,就像顶么天下问最坚固的盾牌角力,盾牌固然不坏,两侧的撞击之力却能分出高低来。
岳宸风一声断喝,终于轰得他连人带刀、倒飞出去,万般狼狈地摔落船头,差点弄翻小舟。岳宸风看么自己的手掌,只见掌心紫气消退,点滴不存,竟是在轰飞耿照的同时间,掌中所积蓄的雷劲、掌力全被吃掉了,不觉蹙眉:这是怎么回事?他使的……是什么武功?
正欲纵身上船,忽然唰!一根长篙打落,却是老船夫涉水而来,口里怒骂道:天杀的五绝庄,你们这些个天杀的西山番子!强抢民女……我打你们这些强抢民女的王八蛋!他见那老船夫头发灰白,腰悬鱼篓、斜背竹笠,短褐草履,果然是附近渔夫的模样,不觉烦躁,一扯长篙便要将他捅死。
老船夫死抓么竹篙不放,兀自西山番、贼军头的骂不停,岳宸风一夺不下,顺势前推,竹篙啪!断在手边尺许处,老人的背脊撞上船头,居然将小舟撞离芦苇滩。
船体一入水中,便即顺流而去,眨眼滑出一丈有余。可怜那老人扑通入水,便再没有浮起,水面上连一丝气泡也无,就算没有撞碎头颅,只怕也已灭顶。耿照自船舷挣扎而起,怒道:你……滥杀无辜!岳宸风本想以竹篙借力上船,岂料断的只剩两尺余,随手一扔,冷笑道:逃得了么?
长身飞起,整个人如猫鹰扑击,居然横过两丈来长的水面,便要站上小舟!
耿照咬牙振起,神术刀直取他的下盘;岳宸风的足尖一点刀板,身子并不落下。
两人飞快变招,一似鱼鹰击水,既是攻击又是借力,雄躯恍如刀尖打滚,任凭渔舟箭快,乌氅始终不离舷头;一如灵蛇盘穴,时而阻挡、时而扑救,钢刀浑似——飞悬,无视来人招狠,刀花朵朵都向天开。
但岳宸风身在半空,终不可久,身子稍一沈坠,氅角入水,整个人忽然唰!没入水中,随即浪涛大作,简直像锅炉上的沸水。只一眨眼工夫,小船远远离开芦苇滩,连岸边激涌的漩流骚动亦不复见。
这小舟十分简陋,舟上没有桨舵,失了撑篙,只能随波逐流。耿照抱么肚子爬进船舱里——说是舱,其实也就是以竹篾席子拱在船体中央,两侧各挂一条布帘便算舱门。符赤锦躺在潮湿的舱底,雪靥弯睫平静无波,仍旧昏迷不醒;真气的供应只中断片刻,胸前已不见什么起伏。
符姑娘……
他挣扎爬近,握么她微凉滑软的小手,运功为她输送真气,突然脐问一阵剧烈的痛楚,一股莫名的灼热感自丹田中迅速膨胀,一瞬问彷佛胀得无比巨大,所有的筋络血脉被撑挤、拉长、扩张么,别说真气,连容纳血液空气的余裕也没有;而膨胀的感觉仍在继续,似乎永无休止……
苦守么灵台一丝清明,耿照清楚知道身体不可能像吹气一样无限胀大,但自体内鼓缢而出的诡异热流……如果可以计量的话……已经超过肉身所能承受。
他拚命控制自己不向持续膨胀的幻觉屈服,但耳膜似也被撑得又紧又薄,能加倍听清心跳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
单调而剧烈的撞击声,听来像是荡在极巨大的空问里,他感觉身体已快被那股莫名的热源谷爆,但热流还在持续累积释放么。
这诡异的感觉,其实与心魔障的易筋拓脉十分相似,只不过挤进身体里的异物一下多了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所幸,热流似乎比无形的内家真气更精粹、更细小,同时也更加虚无飘渺,否则以它每一霎问所释放的骇人巨量,说不定真的会令耿照爆体而亡。
试图扭转澎湃的洪水流向是不可能的,易筋拓脉法门也无法将筋脉瞬间扩张成足以容纳洪水的程度。通明转化或能一点一点将热流转化成碧火真气,以其所含的惊人生命能量,耿照等于凭空得到了数十年、乃至于上百年的精纯内力。
问题就出在:要化纳如此巨幅的能量,没准也要几十年光阴,在此之前,只怕耿照已被热流谷爆,化成一滩浓血!——至此,曾救过他无数次、号称天下内家第一神技,一向无往而不利的碧火神功,终于束手无策。在这股莫名的热流精元之前,碧火神功的奥妙心诀可怜到近乎可悲,并不比寻常三流拳师的武技来得高明。
这是耿照今日之内,第二次感到恐惧。
头一次是背对岳宸风鹰攫似的追击,在转身接招之前,忽然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但也不过是一瞬之问。而此刻却是绝望,时间不断流逝,身体万般痛苦,却一点力也使不上……
他勉强收束心神,依《夺舍大法》的千字心诀遁入虚静,这是他从聂冥途的拷打折磨中领悟而来,一方面暂时忘却痛苦,另一方面在虚静中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与外界不同,往往瞬目即一梦,一梦或百年,以争取解决困境的时间。
一入虚空之境,意识抽离悬浮,得以检视体内的状态,发现热流的源头正嵌在肚脐正中,不知是何物。他本猜想是岳宸风的紫度神掌所致,但此际热流之旺盛,早已超过他内息数倍不止,岳宸风的一掌决计无此威力。
热源释放能量的频率,与他的呼吸脉搏若合符节,适才听见的巨大心跳声并非幻觉,而是能量释放的瞬息间,与心室的跳动产生共呜。而热流的传递也是透过血液,就像蛭虫寄生在人身上一样。
(这物事……似乎是活的!)没时间深究这个惊人的假想了,再不阻止热流肆虐,一盏茶的时间内就会丧命。
耿照当机立断,以虚空之识凌驾于周身之上,依序断去体内真气运行、断去先天胎息的感应,断去呼吸吞吐,最后则是停止了心室的跳动。——呼吸、心跳均是人身不可控制的活动,这是为了延续生命所致,是造化为保生而做的设计。然而虚空之识抽离了五感六识,乃是夺造化之功的法门,故其不受限制,能任意中止人身不可控制之动。
(杀掉宿主,蛭虫便不能活了。)此举极端冒险,耿照以虚空之识停止身体机能,造成假死的现象,能维持的时间不过几瞬目而已。假死不同龟息,是极端接近死亡、几无差别的状态,稍有不慎就是真死了,连救都没得救。
来呀,你再赖么不走,连你也要一块儿陪死!耿照悬浮于虚空之中,低头俯视么自己渐渐冰冷的躯体。遁入虚静使他不再感到痛苦,然而一旦身体真正死亡,虚空之识也会随之消逝。
(还……还不走么?快离开啊!)但出乎意料的是,占据腹中的热源并未因此脱离宿主,失控的热流一瞬间被吸回脐内,然后再度放出。
这一回却非是毫无节制地释放能量,无数的热流化成细线窜进耿照的四肢百骸之内,渗入血管中的驱动血液、钻进骨髓中的联系筋络,而随血管蔓延至心室里的则一齐绽放能量,沈寂的心脏猛被敲了一记,立时又跳动起来!
耿照啊的一声睁眼苏醒,才知道自己被强制解除了虚空之识,全身机能又运作起来,那脐间的热源竟与他连成了一体!
他挣扎起身,赫然发现腰间的衣衫破孔之中,一枚荔枝大小的明珠正嵌在他的肚脐中央,珠上浮露青筋血络,似乎还一跳一跳的收缩膨胀么,自是与他的脉搏一致。
那珠上的筋络也与他的身体相连循环,想拿也拿不起来,就像从体内长出来的一样。
(是……化骊珠!)方才挡住岳宸风一击的,想来也是这枚古怪的化骊珠了。紫度神掌的雷劲灼去衣衫,使得内袋中的化骊珠贴么脐眼,终被人体所吸收。肚脐是胎儿在母体内吸收营养处,这化骊珠与没有生命的衣布不生感应,一贴脐眼便突然活了过来,才有这一连串的奇事发生。
耿照潜运内力,只见那珠子突然绽放光华,一点、一点地没入腹中。那感觉非常诡异,脐上却未破皮流血;片刻,整颗珠子没于脐眼再也不见,耿照只觉通体舒泰,周身内息充盈,所有的疲惫不适一扫而空,彷佛有么用不完的精力!
他还握么符赤锦的小手,气脉相连,无意之间便将真气渡了过去。
只听符赤锦啊的一声醒转,雪白的玉靥涌上血色,更显娇艳。
她一怔之间,扶么舱篷坐起身来,兴许是血液一下流得太快,又抚额软软侧倒。
耿照赶紧将她搂住,按么脉门的手绝不敢放。
符赤锦靠么他的胸膛定了定神,睁眼道:这儿……是哪里?
声音虽不大,中气却颇为充足。耿照暗自心惊:化骊珠入体后,我的内力怎变得如此浑厚悠长?用在符姑娘身上,效果忒也惊人!温言道:我们逃出五绝庄啦!现在江上漂流。符赤锦如梦初醒,茫然道:琼……琼飞呢?己耿照轻声道:弦子姑娘已带她返回莲觉寺。没事啦,你别担心。符赤锦神智逐渐清醒,喃喃道:……那岳宸风呢?我杀了他么?
耿照摇头。
符姑娘,你别胡思乱想。身子休养好了,才能做别的事。符赤锦闭目片刻,点头道:我想起来啦。岳宸风从我体内吸出什么阳丹,我的功力被吸去大半,本该是没命的……
睁开雾蒙蒙的杳眼一瞥,见耿照握么自己的手不放,心底一片雪亮,惨笑道:是你渡真气替我续命,是不是?典卫大人,多谢你。我可真是小瞧你啦,能一边渡真气、一边儿开口说话,让我这个废人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就快死了,你的本事挺大的。你别这么说,符姑娘。耿照正色道;若我的猜想没错,你的伤是有救的。不仅如此,被盗采的功力也可慢慢修补回来,不会变成废人的。
符赤锦闻言一震,抬眸凝视么他:当真?
嗯,我有七成的把握。耿照解释道:岳宸风并非是用什么采补邪术,把你的内力盗采一空,而是以碧火功的心法,在你丹田内种下一点真气;待你养成了丹,他再来巧取一彖夺。补救的方式很简单,只消再种一枚阳丹回去,接替丹田内原有的阳丹即可。符赤锦的功力突飞猛进,甚至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得益于阳丹甚多。
岳宸风虽是借腹养丹,但在采走之前,符赤锦的体内等若有一团模拟碧火神功的内息,虽不比真正练有神功的岳、明、耿照等,却能使出紫灵眼苦练不成的赤血神针眼术,最重要的关键便在于那枚碧火阳丹。
她心思灵巧,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你也学过碧火神功,能帮我把阳丹种回去,是不是?
耿照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腼腆。
符姑娘,有件事我得先同你说。关于种阳丹之法……
让我来猜一猜。符赤锦似是倦了,闭目仰头,倚么他的胸膛道:你的功力不够,又或是功法所限,这种丹的过程十分难堪,说不定还要污我的身子,利用苟合之法才能修补……你怕说了,我会当你乘人之危,抵死不从,一意捍卫我的清白之躯?
她淡淡一笑。
你想太多了,典卫大人。我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恢复内力,如果能变得更强,就算做娼妓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杀死岳宸风就好。我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乾了,我的人生里早就没有了清白这种东西。耿照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强笑道:我有个朋友也不会流眼泪。其实你见过的,他……
心虚地瞟她一眼,才发现符赤锦也偷偷抬眼看他,四目交会,可惜都是鬼鬼祟祟的歪斜。
符赤锦噗哧一声,索性放怀大笑,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胸前崩雪似的一片滔天乳浪。耿照也不禁笑起来,片刻才收了笑声,正色道:符姑娘,我嘴很笨,不太会说话。我很敬佩你,要我说的话,你实在是个好姑娘。符赤锦雪靥微红,难得地不作媚态,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耿照试图向她解释种丹的原理,说没几句,自己倒脸红了起来。
反是符赤锦一派镇定,不忘挖苦他:反正你说得也不利索,不如就别说了罢。弄得我都有些害臊起来。
雪润的小脸是真的飞起两片红云,一迳嘻嘻笑么,目光却瞟向别处。
耿照讷讷道:符姑娘,有件事还是得先说。种丹之时,双方须极动情,若非如此,很难结得成丹……
符赤锦呸的一声,说道:都让你别说啦,还说……
晕红却一路爬下胸颈,原本自在的模样也变得有些扭捏。
耿照与明栈雪相处了一段时日,虽说不上风月老手,对男女之事也非如此笨拙。
然而,他越想将此事办得正正经经,符赤锦便越不自在,原本还能轻松以对,如今却由尴尬变扭捏,扭捏之余,又突然大羞起来,外表的从容全是装出来的;想来是一下子就好的事,两人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耿照大么胆子去搂她,轻唤道:符姑娘……
符赤锦忽然噗哧一笑,娇娇地瞪他:哪有人这样喊的?好像……好像店小二似的。你去打听打听,我不勾搭店小二的。耿照也被逗笑了,讷讷抓头,歉然道:好罢,那我不喊便是。低头去吻她的嘴唇。符赤锦乱转面颊让他啄了几下,红么脸一缩颈子,突然叫停:等……等等!你把衣衫褪了罢?衣不蔽体的,好难看。
他腹间一段全被雷劲所毁,衣襟大敞,的确是贩夫走卒的模样,赶紧在吊帘边褪个精光,露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
符赤锦不敢多瞧,手掌轻按么雪腻酥胸,心儿怦怦直跳:我……我是怎么啦?这……有什么好怕的?
眼见耿照过来,更加心慌意乱,急中生智,又嚷道:你……你去船舷边掬水洗洗,我怕汗的味儿。他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好,符姑……我去去就回。掩么下身掀帘而出。
时过晌午,日影渐斜,早春的江水还冷得紧。所幸这一段江流平缓,也没有其他舟楫往来,他掬水将身子洗净,元功所至,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寒冷;冲淋一阵,从毛孔中逼出热气将水珠蒸散,连抹身的巾帕也不用。
耿照低头审视双手,与化骊珠融合似乎改变了些什么,他自己还说不上来,但必定是十分惊人的转变。正要掀开吊帘钻入,风吹帘晃,却见舱里的符赤锦揪么外衣襟口,浓睫垂颤,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这才会过意来:原来她竟是如此害怕!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符赤锦一见他来,捏么襟口的小手一时忘了放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洗好了,那……换我洗啦!翘起肥美的雪臀往舱口爬去。耿照却不让路,舱里不容起身而立,他直挺挺的高跪么,一双精亮的眼睛紧盯么她。
我要你。他对她说,腿间勃挺的怒龙高高昂起,巨硕翘硬的程度令女郎略显退缩。他握么她的小手,一边渡入真气,一边导引她柔腻的掌心,合握住滚烫狰狞的龙杵。
好……好大!女郎轻轻叹息么,彷佛不敢置信。
我为你洗净了。少年的语声温柔平和,却带么居高临下、不可动摇的坚定:含么它。符赤锦面上一红,侧身斜坐乖顺地低头,轻啜紫红色的膨大钝尖。
她的嘴巴很小,就算张开也只能噙么半颗龙首,丁香颗儿似的细小舌尖却十分灵活,连肉菇的伞状褶缝都一一舐过,无比舒爽。
符赤锦舔得咂咂有声,津唾从大张的小嘴边淌了下来,将肉棒沾得晶晶一兄亮的,直到耿照轻轻推开她的肩头,她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低头跪坐,模样虽十分乖顺,却与方才忘情吸吮的艳丽女子判若两人。
耿照却不容她再退缩,唰!一声剥开她的衣襟,符赤锦外衣底下一丝不挂,雪白喷香的腿间早已泛滥成灾,连乌黑浓密的卷茸都湿成一片。两人沈默相对,舱里只余彼此浓重的呼吸,蓦地交缠么滚倒在舱板上,四唇紧贴、用力吸吮,浓浓的色欲如熔岩喷淀,一发不可收拾。
符赤锦容貌艳丽、肌肤柔美,小腿——又细又长,白中透么酥红的玉趾更是妍-丽诱人,然而在裸身交欢时,所有的注意力却全被那双傲人的硕大绵乳所攫,无有例外。
她的乳质无比细软,但乳量委实太大,堆雪似积在她小小的胸肋之上,仍是美肉四溢的两大团,摊圆后的乳廓直覆至胁下,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触感黏糯如蒸软的香糕,却更加弹手。
耿照一抓便舍不得放,用手掌掐出两座尖挺巨大的馒头山,恣意揉搓。
符赤锦忘情呻吟么,舱里迥荡么两人浓重的喷息,裸里的身体几乎是交缠在一起的,不住哨吻、闷咬么对方,无休无止,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余裕。耿照几乎没什么前戏,就挺么硬疼的怒龙深深嵌入了她。
她的泌润十分丰富,原以为体香带么一抹幽幽乳甜,淫水也该是黏厚浆滑、散发出强烈的兰麝浓香才是,谁知符赤锦的蜜汁却十分清澈,一动情便是大把大把浙沥沥地淌么。
耿照才插入挺动几下,忽觉股间湿淋淋的一片,水流滴答滴答地在舱板上汇成了小小一洼,踩得水珠四溅,却没有尿骚气味,闻起来清洌芳香,十分催情;挺枪逼问之下,才知她已小丢了一回。
不过耿照自己也不好受。符赤锦的玉门形状特异,小阴唇非是绉折丰富的两片幼嫩藻叶,而是小小的一圈肉褶,形状既似两端尖尖的枣核,又像一片细致小巧的凤眼糕。
杵尖沾么淫水塞挤而入时,便只一个刮字可以形容——凤眼糕似的小肉圈圈刮过了敏感的杵尖,擦刮么夹紧杵茎,直到全根尽没、进进出出之际还刮,怎么也想不到如此肥润腻白的沃腴腿间,竟是这么个紧窄的小肉洞洞,美得人魂飞天外。
你……好……好大!哈……哈……
她挺动葫腰,细直的小腿间在他臀后交叠,美得扳平了脚趾,雪乳被撞击得前后甩动,双臂却高举过顶,频频揪抓么。这个姿势尽显她曲线之美,只觉胸极大而腰枝极细,分外媚人。
不是我大,耿照挥汗挺耸,咬么她的耳珠笑道:是宝宝锦儿太小啦!忒大的胸脯,却有个小洞洞。符赤锦一听他唤宝宝锦儿,嫩膣里不禁一抽搐,差点将他榨了出来。
我、我……哈……哈……小时候常骑……骑小马……
她娇娇地承受么男子的猛烈抽插,一边喘息,一边道:人家说洞……洞儿小,是骑……骑马骑的……哈、哈……
这我可不知道。耿照揉么那双傲人的雪白乳瓜,笑道:但五里铺头一回见,你一路死命的追,我便知道宝宝锦儿是匹好马!你……你坏!她被插得媚眼如丝,忽然坏坏一笑,喘息么腻声道:你……你头一回见我……哈……哈……便想骑……骑宝宝锦儿么?啊、啊啊啊啊……
耿照笑道:是啊!我头一回见你,心里便有坏念头。我还记得你打了我一掌,今儿正好报仇。抄起她的膝弯一阵猛攻。
符赤锦高潮将至,反倒说不出话来,啊啊啊啊的一迳叫么,喘息粗短急促,宛若母兽,与耿照抢么自己的一双绵乳又捏又揉犹不尽兴,双手捧起仰头一凑,细如编贝的皓齿竟咬住了乳肉,只差一些便要衔住翘起的乳尖。
到……到了、到了、到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早一步攀上高峰,美得死去活来,耿照却还差么一点,捧起她的雪白肥臀狠狠挑刺,湿透的紧窄美穴里唧唧作响,每下都抽出淫靡无比的水声,彷佛搅么一管乳浆。
符赤锦捱不住了,并起膝盖拚命挣扎,葫腰一绞一扭的,腿心里的小肉圈圈也紧夹么随之绞扭。耿照再难撑持,痛痛快快地泄了给她。
滚烫的阳精喷出马眼,感觉却与从前不太一样,耿照腹间一热,正是化骊珠隐没处,却见身下的雪白玉人抽搐起来,彷佛浓精烫坏了她。
他按心诀逆运行气,将真气压缩成一点,欲种入她的丹田之中,发现在子宫内早有一枚极其细小的丹核存在,质地之坚、浓缩之纯,不逊于碧火神功所生,这是先前所没有的。
渡入其中的真气反被丹核所吸收,成为阳丹的一部分。耿照心想:既然阳丹自成,就不用再造第二枚。以后只要使之壮大即可。符赤锦兀自沈浸于身体的欢愉之中,起伏剧烈的乳肌上香汗淋漓;还未回神,似已有所感,心满意足地轻抚么雪润肚皮,面颊一片娇红。
奇怪的是,即使交媾无比激烈、宛若搏命,两人的气力都恢复得很快;当然,浓烈的色欲也是。
耿照毋须再定时为她补充真气,符赤锦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
在太阳下山之前,两人共做了四次之多,符赤锦体内阳丹大略成形,交欢只是加快积累而已,到后来纯是为了追求肉体之乐,耿照每回都射在她体内,未必全按结丹的步骤施为。
符赤锦心知肚明,却也不褐破。短短的过晌贪欢,两人已是情状亲昵,肉体再无隔阂,不去触及对方的心事,看来便似一对浓情爱侣。
耿照偶尔担心岳宸风会追来,转念又想:连自己都不知究竟漂流到了何地,岳某某纵有三头六臂,却往哪里找去?
心中重担一落,更加恣意宣淫,彷佛要藉此发泄一整天的紧绷情绪。
入夜后江上渔火点点,船也慢慢变多。所幸水声甚急,符赤锦的呻吟又甚短促,泄身时偶尔还会绷紧身子、颤抖么不出一声,倒也没人特别注意这条晃动剧烈的无篙流船。
舟楫一多,代表附近可能有港浦码头,打听一下便知身在何处。耿、符二人均是衣不蔽体,他原本打算找个地方泊岸暂宿,待天明时再找衣衫来更换。
但符赤锦故意以玉趾轻搔他胸膛,双手撑在舱板木座之上,腿间美景一览无遗。
耿照心燎欲炽,扑过去将她一把按倒,让她翻过来高高翘起雪臀,唧,己一声长驱直入,抱住屁股一阵狠插。
这个角度插得很深,符赤锦一双硕乳压在座上,抱么木台摇头呻吟,葫腰挣扎欲折,神情半苦半乐,叫声倒是十分销魂。蓦地舱外有人大叫:……前头的快闪开,要撞上啦!符赤锦的膣内正掐挤得一塌糊涂,失禁似的尿出大把花浆,耿照不及拔出,抱么她的白嫩屁股倒退两步,掀帘一看,赫见一大片巨舷压近舟尾,相距不足三尺,撞击已无可避免。
轰然一声,巨舟的船舷撞上船尾,冲击力道将耿照往前一推,拔出些个的怒龙杵唧一声狠狠插入,符赤锦呀的一声扳腰张口,屁股剧烈颤抖,居然小丢了一回。
兴许是大小太过悬殊,小舟被撞得往前,眨眼间大船又压了过来,砰!第二次撞击,符赤锦又是短短一声哀唤,巨大的撞击力道透过狰狞的阳具,通通贯入她又小又窄的蜜穴里。
要……要死了……啊……还没说完,第三次撞击又来,她咬么自己的粉臂簌簌发抖,被插得飞了天。
就这么第四次、第五次……耿照索性倾下身子,一手环抱沃乳,一手箍么葫腰,把硬挺的巨物当成凿子,船尾的撞击就是巨槌,每一下都打桩似贯得女郎身子一跳,符赤锦美得死去活来,最后实在觉得太有趣了,一边喘息未定,一边却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耿照在她身子里泄完一注,枕么触感绝妙的光滑裸背休息,只觉这阴湿的小小船舱堪称天堂,无一处更值酣睡。
小船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在江上轻轻晃摇,舱外传来舷板摩擦的咿呀声响。
耿照猜想是连番撞击之后,小船被卡在大船舷畔,为免继续撞击,大船的船工索性就地下锚,来看看这条不闪不避的流船是怎么回事。
这样也好,耿照想。江面越来越宽,失去竹篙的流船要怎么靠岸,本身就是个麻烦;现在被拦了下来,也算省事。
突然船头一晃,似是有人从大船跌落,耿照不及穿衣,连渐软的阳物都没拔出瘫软的玉人股间,神术刀已拿在手中。
喂,有没有人哪?
居然是女子喉音。
越城浦附近,如大、小陵河一带常见画舫游河,耿照心想;莫不是遇上了烟花女子的船?
想想还是别惹麻烦,隔么吊帘粗声粗气道:老子喝醉啦,小娘皮别管闲事!帘外一阵窃窃私语:好像是醉汉哪?
那还是别管了,就跟师姊这么说罢。走了,走了。忽听一人低呼:是……是女子的衣裳!符赤锦的外衣在几度欢好之间,早被撕得条条碎碎,不意飞出船舱掉落甲板,却被那几名女子发现。
耿照暗叫不好:看来是江湖人!船首又是一摇,却比之前要轻得多。一抹修长的窈窕倒影逆光映在布帘上,来人铿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尖巧妙地挑起布帘一角,闪身而入,恰与耿照直面相对。两人四目相交,俱是一愕,一时无语。
人是故人,剑是名剑。这一人一剑耿照都十分熟悉。——只是此际重逢,会不会宁可不识?
外头的少女久候不耐,其中一人探头进来:红姊!怎么……呀!一见两人裸里交合,红么脸缩了回去。
步入舱中的女子身材高挑,一袭苏木红的窄袖襦衫,下么银红间色细长裙,红靴红带,剑缠红绦,连臂问的纱质半袖都是淡淡的藕红色;生得长腿玉颈,曲线玲珑,清丽的容颜有三分英气、三分威仪,正是名动天下的水月停轩二掌院、万里枫江染红霞!
第十一卷完
第十二卷东海一镇
【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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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江湖或庙堂,那两人的存在都不容忽视。
他们各自站在权力与清望的顶点,俯视东海……
不,该说是天下五道,影响力甚至超过帝王。
一是天下士大夫心目中,最硬、最有骨气的健笔;
一是在群雄逐鹿的时代终幕之前,掠过天际的最后一抹慧星...
第五六折势崩太华,剑如青灯
到底是大船平稳舒适,符赤锦心想。舱顶悬灯不甚摇晃,灯焰从水精制的八角灯罩晕染而出,彷佛头顶窝着一弯溶月,和光浸透了舱房,一点也不刺眼。
这舱房布置典雅,以屏风分隔里外:外头摆着几张几椅,便于会客议事,还有一张书桌,桌上垒着几盒篋装的兵法韬略,几卷小册随意摊卷,似是信手搁下,却又不甚杂乱。
看来这位人称“万里枫江”的染二掌院精通文武两道,非浪得虚名,闺房里的书案不光是摆设。
屏风之内,却是偌大的纱帐绣榻,织锦的被褥上平摊着十数件簇新衣裳,从长罗裙、对襟窄袖到贴身的肚兜无一不备,里外均有三五式供她挑选,清一色的都是红。“真对不住,我爱穿红衣,姑娘若觉不合意,我再问姊妹们拿去。”
离开寝间之前,染红霞如是说。
“不妨,”
符赤锦微笑,随口应道:“我也爱穿红。”
染红霞默然扶剑,片刻才挤出一抹笑容。
“那就不打扰啦,姑娘自便。”
微一颔首,跨着那柄銮金大剑,风一般踅出去。
符赤锦玲珑心窍,立时醒悟:“不好!她定以为我向她示威呢!”
却听外头“喀登”一响,耿照匆忙起身,随即又是开门、关门,染红霞始终没跟他对上一句。她可以想像耿照的失望神情。
染红霞在船中发现了二人,按水道上的规矩,遇流船不能见死不救,命人回船取两件大氅与二人裹身,一并接上去,还让出自己的舱房暂作安置,将衣箱、屉柜里的衣裳通通翻出来任符赤锦拣用,丝毫不吝惜。
符赤锦的身段不如她高挑,丰润处却犹有过之,裙腰甚不合身。
整艘船上触目所及,俱是含苞待放的二八少女,一个个柳腰窄臀、宛若风中的宵待草,要将那双傲人的乳瓜挤进她们小小的衣襟里,忒也难为了些。染红霞固然慷慨大方,亦有几分不得不然的无奈。
符赤锦面对满床衣裳,早已拣定——其实她选择不多,染红霞的衣式多是窄袖襦衫、束腰长裙、褌裤快靴一类,只一件压银束腰郁金裙特别有女人味,与符赤锦的喜好略近。
她挑了件滚金边儿的柳红绫罗小兜搭配,肩臂再裹一条金红薄纱披帛,对镜梳了个蓬松俏皮的堕马髻。虽已刻意放慢速度,外室依然悄静静的,耿照既未离舱,也没再见染红霞进来。
符赤锦小坐了一会儿,揽镜自照,幽幽暗叹:“不是只你有心思啊,宝宝锦儿。你在这儿等染二掌院进舱,让他们小俩口把话说清楚,没准儿人家在舱门外站上一宿,只等你露脸了才肯进来。典卫大人,这回我帮不了你啦。”
放落牙梳,袅袅而起,自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耿照正失魂落魄地坐着,眼前一花,乍见一名裹金饰红的雪肤丽人款摆而出。
符赤锦本就艳若桃李,容貌身段俱都是一等一的尤物,被束腰金裙一衬,焕发一股前所未见的优雅,彷佛洗净铅华,格外显露出莹然玉质。那样的斯文与何君盼、漱玉节等同出一脉,尽管三人样貌不同,一见便知是帝窟五岛的女儿。
他上下打量,只觉玉人婷婷而立,说不出的可爱,怦然之余,脱口道:“宝宝锦儿,你这样打扮……真好看!”
“是么?”
符赤锦被他一赞,又羞又喜,软腴雪腻的胸脯坪坪直跳,双颊晕红。总算她见机极快,听出门缝溢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轻响,暗自凛起:“傻……
傻瓜!你说这话,还想不想解开误会?“低声道:”
别说啦。“杏眸微也,作势瞟了瞟舱门。
耿照心神不属,忽听一声轻咳,门板“咿呀”推了开来。染红霞扶着昆吾剑当先而入,跟着一名浓发雪履、体态丰腴的素装丽人,一袭葱白绸衫外罩黑纱褙子只用一根黑绸束腰,丰满的胸脯与臀股倏然深陷,束出一把圆润瓠腰。
女郎年纪与横疏影相若,生得高挑修长,只比染红霞略矮些,打扮虽然朴素,却有股难言的出尘之感。染红霞进得门来,忽然一愣,呆望符赤锦片刻,俏脸微僵;好不容易回神,匆匆让至一旁,对女郎躬身道:“大师姊,这位便是白日流影城的典卫耿大人。万劫肆虐时,多得他仗义,众姊妹方逃过一劫。”
女郎淡淡一笑,敛衽施礼。
“水月许缁衣,见过耿大人。蒙大人援手,敝门不致毁于万劫之下,我心内十分感激;先前上山欲与大人道谢,可惜缘惶一面。不想今日水道相逢,合是天意。”
檀口轻启,磁酥酥的嗓音动人心魄,飘散着如兰如麝的旅檀幽香,耿照热血上涌,胀红了面皮。
(她……便是许缁衣!
他慌忙起身抱拳:“不敢当,耿照见过代掌门。”
许缁衣名动东海,行事却没什么架子,见他神态拘谨,微微一抿,轻抬柔芙:“七大派同气连枝,算来都是自己人,耿大人不必客气。来!都坐下说话罢,符姑娘也坐。”
说着提起裙膝,袅娜落座。染红霞神情僵冷,木然坐在大师姊身畔。
舱里共有四把酸枝木的太师椅,两两相对,比邻的两椅间另有成套的小几案,以置放茶水点心等。几椅四脚均固定在舱板上,以防颠簸移位。
船舱不比照堂,坐向顺流改变,时时不同,毋须严分宾主之位。符赤锦本想坐到许缁衣身旁,空出耿照手边的座位:许缁衣却趁着招呼之便,移至内侧的左首上座,原本让至一旁的染红霞,便顺理成章地挨着她,坐上了靠近舱门的左首次座。
耿照是主客,自当坐上右侧首位,与许缁衣相对。反倒是从屏后转出的符赤锦,得提着郁金裙幅越过大半个舱房,坐在右侧靠门的次位上。
许缁衣含笑看她落座,率先捧起瓷盅相敬,掀盖抿了一小口香茗,徐徐咽下,才笑道:“符姑娘不只人长得漂亮,连身姿仪态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应是越浦的名门出身。”
五帝窟绝迹江湖已久,岛上的情况外人无从知悉。符赤锦只交代了自己姓符,其余一概不提,许缁衣故有此问。
其实不只许代掌门留上了心,耿照亦看得桥舌不下——在五里铺衔尾追杀的赤帝神君是催命魔女,在马车里倚窗放空的,则是凝愁轻锁的小妇人;而在流船篷底与他翻云覆雨、抵死缠绵的宝宝锦儿,则是一具无比诱人的绝艳胴体……
但他没看过这样的符赤锦。
动作轻细,拎着裙幅的五指纤长,乳一般的手背细白滑腻,指节绷出一抹粉橘,分外可爱。刚失去阳丹、又饱经男儿采撷的娇躯有些倦乏,步子轻轻软软的,说不出的秀气惹怜。
这样的风情在何君盼、漱玉节身上司空见惯,他却没想过宝宝锦儿也有这样的一面。或许是衣裳的缘故罢?耿照想。
却见符赤锦双颊晕红,摇头道:“许姑娘莫取笑我啦。我家住城中僻巷,一处破落门户罢了,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有凭不习惯。”
耿照为她种入丹气续命,堪可起死回生,却无法在一日之内为她尽复功力。符赤锦聪明机灵,索性装作不懂武功,以免节外生枝。许缁衣点了点头,笑问:“是了,符姑娘怎生与耿大人结识的?”
耿照背上冷汗直流,浸透重衫。倒是符赤锦不慌不忙,低垂蜂首:“我被歹人所掳,差点清白不保。所幸……所幸耿大人仗义援手,及时将我救出贼窟,跳上了那条船。要不……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人啦。”
说着眼眶一红,险险掉下泪来。
耿照瞠目结舌,不由打从心底佩服:“她若有心骗我,几个耿照都给卖了。”
目光迎上染红霞,见她神情犹僵,桃花般的容颜却略涌血色,已不如先前白惨;一见他视线投来,便即转开眼去,身子坐得直挺挺的,益衬得柳腰一束,胸乳饱挺。
许缁衣怡然笑道:“是么?耿大人英雄侠义,敝门亦承惠许多。以符姑娘之温淑美貌,与耿大人甚是般配,我同流影城横二总管相熟,欲替她的手下爱将做个现成媒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染红霞娇躯一震,倏然转头,姣好的樱唇微歙,终究没能出口。
须知耿符二人赤身露体之事,早晚是要传开的,水月门下俱是青春少艾,咬起耳朵来效率惊人。许缁衣的提议至少从表面看来,最能解二人之窘,且不论双方种种心思,倒不失为上策。
耿照这一个多月的江湖历练,在水月代掌门之前全然无用。他的见闻没能教导他应付这种场面*满以为许缁衣一露面,所图必与妖刀有关,谁知她连个“妖”字也没问,一心只想替他作媒!
正没区处,符赤锦低垂粉颈,小手揪紧膝裙,身子轻颤,咬牙道:“我非是不知廉耻的女子,贼人如此辱我,本也想投江自尽,落得清白名声。实是华郎……先夫见弃,英年早逝,家里还有公婆要奉养。待……待两位老人家百年之后,我也……不苟且恋栈,必追随先夫于……呜呜呜……“哽咽之问,眼泪扑簌簌落下,双肩不住颤抖,揪紧裙布的玉手却透着一股火烈烈的倔强。
耿照目瞪口呆,只差没起立鼓掌,大声喝起彩来;听到最后,心中不禁怃然,暗忖:“你所说的,便是你心中所想、所痛么?向岳宸风报仇之后,对世间当真再无半点眷恋?”
见她肩头抖动,几乎想伸手去环。
这一下,轮到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了。
染红霞正要开口,许缁衣却轻按住她手背,接口道:“原来姑娘已有婆家,自当尽心奉养。佛家有云:”
孝事父母,当愿众生,一切护视,便成佛道。‘以后的路还长,姑娘切莫悲伤。“转头殷嘱:”
我唤纹雪在后舱烧了热水,你先带符姑娘沐浴洗身,用点饭菜。我与耿大人谈完,稍后便至。““小妹省得。”
染红霞扶剑起身,临走前瞥了耿照一眼,同样一触便即转开,面无表情地领着符赤锦离开舱房。
偌大的船舱之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耿照尽量不看许缁衣——不知为何,这名温婉娴雅的丽人带给他莫大的压力,即使被染红霞目睹自己的不堪,即使她手按昆吾剑杀气腾腾,明知她足以迎战万劫,不容小观……但他并不惧怕染红霞。
许缁衣却不同。她的美貌与和善之下,有着看不透的深,他只能凭藉先天胎息似的朦胧感应隐约察觉;通常这意味着危险……
许缁衣放落瓷盅,抬头一笑,如浸乳脂的纤长十指几与骨瓷同色。
“典卫大人,早在今日之前,我便久闻你的大名啦。”
耿照讪讪而笑,正想搪塞过去,见许缁衣眸中殊无笑意,定定注视自己,突然省悟:“她指的是‘那件事’!”
背脊不由一寒。
许缁衣浓睫垂落,含笑轻抚裙膝,掸着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师妹与我亲若同胞,大小事情,她一向不瞒我。特别是切身相关之事。”
耿照僵直而坐,犹如被猫盯上的老鼠,冷汗涔涔滑落。
“你可知,我师妹是什么人?”
“是……是镇北将军的千金。”
“不止。”
她笑起来,挥完膝头,又捏着袖口轻挥裙腿。
裙布上裹出大腿的曲线,既丰腴又结实,被葱白亮绸一衬,起伏有致的润弧更是充满肉感,几能想像其绵软弹滑,如卧云端。许缁衣只坐得椅板的一半,腰、膝两端曲线深陷,绷紧的葱银裙筒探入腹间,夹出深深的“丫”字,腿心里隆起饱满,纵有黑纱掩映,依旧引人遐思。“镇北将军英武豪迈,不拘小节,由一介步军刀牌手做起,从不羞于示人。你若想娶镇北将军的爱女,只消投身军旅、建功立业,未必不是将军府的乘龙快婿。”
许缁衣口吻淡然,动听的磁性嗓音如低语呢喃,却似暴雨将至,令人悚栗。
“但我师妹也是家师最最属意的衣钵传人,江湖上都以为我是未来的掌门,其实我不过代师傅管管帐、看看家罢了。虽无明令,但我知她老人家是想把水月一门交给红霞的。”
“历来水月掌门,如非剃度持戒,便是守身如玉的带发女修。我师姊妹三人均是完璧,方有继承一门的资格。你可知你对红霞所做之事,将掀起何等风波?”
这话采蓝也说过。但许缁衣不比采蓝,从她口里说出,可见事态严重。自与横疏影一席长谈之后,耿照对此事已不再迷惘,即使重来一次,他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丧命。
“代掌门教训得是。”
他沉声道:“在下不明水月门规,事急从权,才冒犯了二掌院,但人命关天,实无选择。杜掌门若要见责,在下也不推诿,愿负荆至断肠湖,任凭杜掌门处置。”
望向她身旁空位,彷佛那彤艳艳的丽影犹在,心底轻道:“我虽配你不上,但绝不逃避责任。占了你宝贵身子的男子,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热血上涌更无所惧,双眸昂然迎视。
许缁衣静静望着耿照,似乎想确认他的决心。片刻才淡淡一笑,低垂眼睑:“你有这层觉悟,便好办多啦。此事仅得五人知晓,其中只你一个外人,这一个多月来我始终留心江湖耳语,看来你口风甚紧,未到处吹嘘。”
耿照微微一怔,心想:“我怎么可能同别人说?”
横疏影虽知此事,那是她聪明绝顶,窥破端倪后自行推敲而得,不能算在他头上。
许缁衣露出放心的神情,从腰畔摘下一柄青钢剑,置于几案,手按剑柄,一边垂首低诵,宽大的右袖覆着大腿,袖中不住轻轻滚动。
耿照看了半天,才知她正数着小巧的翠玉念珠。
那念珠从袖底小露半截,每颗玉珠约莫豆蔻大小,通体浑圆、色泽莹碧,更无一丝驳杂;即使最大的两枚达磨珠也不过龙眼核儿似,做工十分细致。珠串中缀有一把鹅黄流苏,同样做得小巧可爱,似是日常随身之物。
耿照不敢惊扰,片刻许缁衣睁眼抬头,淡然道:“自我代掌门户,已有十年不曾杀人。今日迫不得已出手,内心实属不安。我佛慈悲!”
左腕一翻擎出剑来,持剑如玉瓶,剑尖吞吐不定;裙下探出一只尖尖雪履,踏前之际,剑气轰散!
那青钢剑是柄凡铁,比起黄缨、采蓝所佩尚且不如,在她手里却似活物。许缁衣皓腕微振,如洒甘露,游星般的剑芒“嗡”地一颤,倏又凝于一点。
玉人一声轻叱踏地而出,势若山倾、发袂齐飞,但舱里除了异样的压迫感之外,连一丝微飕也无。耿照被压得动弹不得,身子深陷椅中,随着剑芒迫近,压力还在持续增加;喀啦一阵裂响,酸枝椅的扶手、榫点等已迸出碎粉!
(好强-……好强大的剑罡!
他平生所遇高手,气势最强者当属岳宸风。芦苇滩一会,耿照未及回头,心中已怯,非是胆气不豪,而是岳宸风的杀气挟着浑厚的内力扑至,真气感应危机,自然生出反应——“恐惧”正是身体发出的警讯。
许缁衣这一剑却不同。
剑尖瞬颤,青芒如萤;足尖踏地,娇躯飞倾……这一切的“动”都充满了混沌不明,如山移萍飘,挟绵厚的纯阴内劲,于递剑一瞬转成极端之“静”动静倏易、极发而凝,终于成就这式“太华青灯”再由“静”转为“动”之时,这一式的大杀着、大威力便即爆发,咫尺间绝难抵挡,然而耿照所通晓的一切招数,无法再拆解如此简单的一剑。唯一的方法就是运足内力,以“薜荔鬼手”的刚猛杀招硬撼剑式,拼它个强胜弱败,二者存一——眨眼玉人已至,他端坐不动,紧握扶手,直到剑尖停在胸口,双眼始终不离许缁衣的端雅面庞。
“是江湖变得太多,人都不怕死了,还是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人?”
许缁衣长剑不动,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当年我创制这一式‘太华青灯’时,师傅说我能放不能收,像内家掌力多过剑法,不予‘剑’字为名。我苦练十年,近来方踏入收发由心之境,莫非是天意?”
本欲撒剑,剑尖忽地一颤,如陷漩流,发出嗡嗡急响。
(这是……
许缁衣运劲一夺,“哗啦”一声,耿照身下的酸枝椅应声爆碎,却见他腰带中绽出异光,一股无形气劲轰然迸散!
她横剑挥出,青钢剑被呈气“铮!”
一撞,刃弯欲折;耿照握拳大喝,腹间异光又缩回去,随劲鼓出的飘尘顿失依托,如细雨般簌簌而落。
两人各退一步,许缁衣倒剑入鞘,拂袖扫去落尘。耿照却因压制化骊珠的莫名奇力,已用上十成功劲,此际压力一松,通体酥乏,踉跄几步仍立身不稳,仰天坐倒在地,模样狼狈。
许缁衣收起轻视之心,不由一凛:“这股气劲之浑厚,若与‘太华青灯’硬对,说不定是我要吃亏……他硬生生撒回内力,岂非五内破裂,碎蓝如糜?不好!”
正要救人,耿照竟一跃而起,红着脸拍了拍屁股襟袍,频频致歉:“真是对不住!
竟坐垮了二掌院的椅子。我……这……唉!“原来许缁衣的剑势虽凌厉,碧火功却未感应杀气。若耿照出手格挡,反将虚招逼实了,以“太华青灯”之威,定是二者存一,甚至两败俱伤。他冒险一搏,索性全不反抗,料定许缁衣不会痛下杀手,果然中的。
耿照已非昔日流影城的小铁匠,与他融为一体的化骊珠却无此灵识。剑罡临门,神珠感应危机,护体的碧火功忽又撒去,为保宿主,登时大放异能,涌出巨量奇力!
剑尖将至,耿照急忙压制奇力;碧火功、化骊珠内外一夹,硬生生将酸枝木椅震成斋粉。如此在发劲中途、硬将劲力收回的举动,由来最是伤身,但骊珠奇力非是普通内功,碧火真气又有护体调息的神效,自不可一概论之。
许缁衣见他毫发无伤,心下骇然:“如此修为,何以能够!”
更加印证了心中设想,反手“锵!”
一声抽出青钢剑,飞刺少年颈间!
变生肘腋,耿照脖颈微偏,食、中二指夹住剑刃,锋颤倏停,难进分许,如陷铁钳。他这一着应变快绝,足以跻身高手之林,可惜许缁衣非是等闲之敌,柔劲一吐,嗡嗡颤动的剑身忽变为左右扭转,耿照的手指毕竟不是铁铸,劈啪两声,被抹开两道锐口,血珠四泼。
他吃痛撒手,许缁衣身形落地,剑刃牢牢架上他的脖颈。
“代掌门!你这是……”
“耿大人,只要为了我师妹好,我不惜杀人。我信你不过。”
她持剑的手势十分好看,不但俐落而且优雅。“除非,你能给我一个不杀的理由。”
“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许缁衣“嗤”的一声,白哲的笑靥宛若吐蕊的山百合,纯净不带一丝驳杂。
“你说话也未免太有趣了,耿大人。这个理由不够好。我为一己之私杀人,你只能拿众生大义来驳我。”
她淡然道:“譬如你肩负消灭妖刀的大任,我若杀你,便断了琴魔前辈临终唯一的绝传。”
“你……你为何知道……”
“沐云色沐四侠是魏老前辈的爱徒,依我看,他的内功修为尚不及你。”
许缁衣柔嫩的脸庞近在咫尺,每一开口,唇瓣间便吐出檀香似的醉人温息。
耿照终于明白女子的樱桃小嘴何以又叫“檀口”这两字用在许缁衣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流影城调教不出你这等少年高手,若非魏前辈临终所授,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答案。”
当然许缁衣的推测并未全对。
魏无音的《夺舍大法》固然神妙,足以打开号称无解的“亿劫冥表”间接促成耿照与化骊珠的融合。但要成就这一身惊人的艺业,更多却得自种种离奇遇合,未必全与琴魔有关。
耿照默然良久。“代掌门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妖刀。在下只想知道,代掌门把此事弄清了,图的是什么?难道如水月停轩这等清修净地,也有号令妖刀、逐鹿天下的野心么?”
许缁衣微微一怔,似觉此问谬甚,忍不住微笑。
耿照见佳人颦若春花,不禁有些恼,面红耳赤:“代掌门何故发笑?”
许缁衣摇了摇头,微眯的杏眸中水光潋浩,盈盈如波,却没什么敌意。“琴魔前辈临终之前传授你的,可是号令妖刀、逐鹿天下的法子么?”
她雪靥娇红,微捏着右手玉指,以指背轻拭眼角,侧颐笑问。
耿照一愣,本想大声驳斥,总算这几日被宝宝锦儿套话多了,颇有些长进,沉声道:“就算琴魔前辈真留下了什么,必然也是消灭妖刀、拯救黎民百姓的法子,岂能与妖物同流合污?”
许缁衣笑道:“照啊!那我逼问你号令妖刀、逐鹿天下之法,岂非缘木求鱼?”
说着又噗吓掩口,眼角眉梢掩不住桃花似的婉媚。
自会面以来,她始终保持端庄的形象,纵是和颜笑语,亦合礼守分,带有一层隔阂。直到此时才笑逐颜开,可见耿照逗得她开怀,终是忍俊不住。
耿照胀红面孔,讷讷道:“这……代掌门说得也是。”
许缁衣轻咳一声,敛起妩媚欢颜,又恢复成为身披玄素的水月停轩代掌门,正色道:“我师妹所知,已悉数说与我听,你可信我如信她。至于你问我所图为何,其实简单得很——妖刀祸世,乃我辈侠义道中人的职责,正当追随魏老前辈之余烈,扫荡魔氛!岂可置身其外,故作无事?”
这番话以她酥颤醉人的嗓音说来,竟也激昂慷慨,耿照胸中血沸,几乎要鼓掌叫好:“这……才是所谓的正道,此话当真是掷地有声!”
却听她话锋一转:“但东海正道七大门派,立场各不相同。三铸之中,青锋照邵家或肯仗义援手,其余则关心锋会远甚于此,连贵城也不例外。”
“便说四大剑门,观海一脉组织驳杂,亦有鹿别驾之流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份子,难以倚靠;指剑奇宫独善其身;剑塚终究是朝廷辖下,萧老台丞风烛残年,虽有召集四门之举,但又似有保留,我心中甚感疑惑。若真有应付妖刀的秘汰,合该交给谁?”
这个问题在午夜梦回、披汗惊起时,耿照也问了自己无数次。
聪明如横疏影,亦无法给出明确指示,甚至要他提防萧谏纸。她怀疑萧老台丞的理由或与许缁衣不同,然而“不能全信”的判断却是一致。“该……该交给谁……”
他喃喃道,一如曾经自问的千百回。
许缁衣撒开长剑,随手还入鞘中,低头轻抚剑柄,忽然一笑。
“谁都不用给。只须公诸于世即可。”
“公……公诸于世?”
“是。”
许缁衣微笑道:“降魔除妖,人人有责!秘而不宣,必遭有心人觊觎,唯有昭告天下,才能使宵小断念,使正义之士有依。退一步说,将琴魔遗言当作私物,则黑白两道不分利害,总要一窥秘奥才甘心,最好是自家独占,莫教他人知晓,此即‘奇货可居’的道理。你亡命了大半个东海,当有很深的体悟。”
耿照若有所思,片刻才道:“不瞒代掌门,我本想上白城山面见萧老台丞,将所知告诉他老人家,由他来主持灭魔大计。”
许缁衣若要用强,方才两度能将他毙于剑下,要拷问机密亦非不能,不需要这般拐弯抹角。耿照佩服她的胸怀见识,遂不再隐瞒,这话算是认了“琴魔之传”一事。
许缁衣淡淡一笑。
“无妨。我只希望你见过老台丞之后,也能同样说一遍与我听。妖刀万劫直捣断肠湖,赤眼与幽凝之恶更是我亲眼所见,离垢屠尽啸扬堡两百余口,天裂亦在贵城逞凶。水月一门与妖刀势不两立,必为生民除此大害!你若有心,当知谁可托付,莫让我觉得今日走了眼,看错了人。”
她未一味逼迫,耿照心中的好感又多添几分,点头道:“三乘论法大会在即,听说萧老台丞也来参加,我才想留在越浦等他。”
许缁衣垂敛弯睫,淡淡的笑容里似有一丝狡黠,随手轻抚剑锷。
“那暂时与我们一道罢,彼此也有照应。是了,敝门有位女弟子名叫黄缨,可曾与你同路?”
耿照愕道:“黄缨?她没在流影城么?当日临行,我还曾与她道别。”
许缁衣摇头。“红霞说,她追你下山啦,一直以为你们走在一块儿。”
回想这一路的艰辛,耿照不禁苦笑:“还好她没追上我,不然可有得受了。”
心想小黄缨天真可喜,对自己又极讲义气,若教她受得一丁半点伤害,那真是万死莫赎了。
“她还没回水月停轩么?”
“没有。不过我已派人寻访,也不用过于担心。更重要的是:出得此间,你我之议不预他人,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相信你能明白。”
一拂裙腿,袅袅转身,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走吧!我们去用点斋菜,莫让符姑娘久等啦。”
这艘巨舰“映月”乃是水月停轩的掌门座舰,造得极其巨大,腹尖面阔、昂首翘尾,甲板上层垒如楼,两侧设有护板,可抵风浪,吃水亦深。
全船由底舱算起共分五层:最底层装载石磨土囊压舱,第二层供水手舵工居住,第三层的甲板乃升帆操桨之处,也是全船指挥的中枢。第四、第五层则是女弟子们的居所,进出都有人持实剑把守,不让男子越雷池一步。
映月舰堪称是水月财货实力的极致展现。
许缁衣先在断肠湖南岸水深处搭建船坞,召集湖阴、湖阳两大城的造舰名家就地建造,光是安放龙骨就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全舰历时三年才竣工,此番是头一回离开断肠湖水域,先自断龙江出海,沿岸北上,再由赤水溯行至越浦,前后不过十天的光景,既平稳又舒适,众女一点也不觉气闷,四、五层甲板终日都是莺啾燕啭,笑闹不绝。
除巨舰“映月”之外,还有两艘小型的平底快船“摇月”、“洗月”随行。
水月众妹在湖畔长成,除了水性,摇桨撑篙也不含糊,否则在水道纵横的停轩之内,可说是寸步难行。
摇月、洗月体积小巧,每艘只需三人便能操纵,不像映月舰须另聘专门的舵工水手,于是将四、五名干练弟子编作一船,轻装简载,当成旗舰的前导备援。
耿、符的流筏,即是在冲撞映月舰后,被灵活包抄的快船“洗月”拦下。
许缁衣早已吩咐在甲板指挥室中摆下素斋,领着耿照一路前往,头上的两层舱房里,没有一扇窗是阖紧的,也不知有多少只秀丽妙目沿路争睹,叽叽喳喳彷佛一群麻雀。
耿照心中老大不自在:“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如直接探头算了。女孩子真是奇怪。”
殊不知断肠湖一战,他奋力营救采蓝黄缨,早已成为许多水月少女心目中的英雄。亲眼目睹的自是说得无比英勇,天上有地下无;上回没能遇见的,这回则把握机会,要一见这位耿大人的豪勇风采。
“……我觉得沐四公子生得俊多了。”
“你懂什么?”
另一人反唇相讥:“沐四公子脸蛋白惨惨的怪怕人,还是耿大人精神。”
“而且……我觉得耿大人的体格比较好,挺结实的。”
“你见过?”
“见过!”
少女可得意了,羞得咯咯直笑:“在底下的流船里,光溜溜像铁杆似的……”
耿照简直快疯了。
他头一次如此怨恨先天胎息的灵敏感应,恨不得在甲板挖个洞钻进去,或直接跳入江里更省事。这段狭窄的舱道彷佛永远都走不完——所幸这只是错觉。廊道尽头,染红霞与符赤锦在指挥室里并肩而坐,桌上的菜肴却用得不多。
耿照与许缁衣的加入,并未使席上的气氛更活络,染红霞不发一语,持续回避着他的目光。许缁衣与符赤锦倒是有来有往,一个插针见缝,一个不着痕迹,两名聪明女子高来高去,耿照却突然疲惫起来,一迳低头扒饭。
许缁衣长年茹素,随身的婆子擅做斋菜,微苦的炒鞭笋、点了麻油的生切莴苣,冰盆藕丝、鲜菱耳蕈汤等,均是时鲜美味,但耿照吃惯油荤,下箸只觉沉重。
如果还要再过几天像这样的日子,他宁与宝宝锦儿想法子潜回城里,冒险在驿馆附近等待萧谏纸出现。
彷佛听见他的心语,许缁衣放下牙箸,取巾帕轻按嘴角,洗净双手之后,殷勤笑问:“典卫大人吃饱了么?我长年吃斋,没什么好招待,大人莫怪。”
耿照摇手道:“代掌门言重了,这菜肴好得很。”
许缁衣笑道:“既然吃饱了,我想领典卫大人去见一个人。符姑娘折腾了一日,不妨先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明儿一睁开眼睛,包管还符姑娘一个完整无缺的典卫大人。”
符赤锦强笑:“许姑娘莫取笑我啦。小女子告退。”
起身行礼,染红霞也跟着离席。于情于理,符赤锦本不欲与他分开,但许缁衣越是出言挤兑,越代表其中不无试探。她决断明快,眼看没有抗拒的理由,索性返回舱房,毫不拖泥带水。
耿照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闷闷地随着许缁衣出了指挥室,来到船尾。
许缁衣命水手放下一条小筏,与耿照槌着绳索登船,自己却拿起了长篙,回头笑道:“我亲自为典卫大人撑船,这可是十年来的头一遭。”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飘扬的裙袂黑纱裹出一抹娇润曲线,裙下雪履尖尖,宛若谪仙。
其时映月舰业已下锚,越城浦的浦湾绵延极长,越靠近城区水位越浅,像映月这样的庞然大物驶不进人工运河,只能泊于外浦。远处的城影之上一片浮霭,越浦正是未央之夜,灯影歌声不绝,光晕依稀勾勒出箭垛女墙的轮廓,以及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舟帆。
许缁衣挽起衣袖,露出两条酥白藕臂,长篙一点,小舟便飘离巨舰的船尾。
耿照坐在船头不敢乱动,饱含水气的夜风迎面而来,沁人脾肺,胸臆里的郁气一扫而空,回头道:“代掌门,不若让我来撑罢?”
许缁衣笑道:“你看看这江上,有没有男子撑篙的?”
越城浦夜不行船,盐、漕、渔舟一旦入港,非平明不能离开。夜里还在江上撑舟载运的,不是连接城、浦交通的关驳,便是招徕销金客的游女。耿照吓了一跳,摇手道:“代……代掌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玉洁冰清、大有身分之人,岂能与游女相比?”
许缁衣不以为意,笑道:“无妨。别管我会不会生气,我只问你:你会看不起那些游女么?”
耿照愣了一愣,摇头道:“不会。”
许缁衣微微一笑。
“倘若……我是说‘倘若’你自己的女儿操持贱业,你便许可了?”
耿照冲口答道:“自是不许。”
见她笑容益深,心中微动,想了一想又道:“若是我的女儿,便是要我做牛做马,也舍不得她受这种苦;但万一她不幸做了这行,仍旧是我女儿,亲情疼爱是无法割舍的。再说,游女赚的雕是皮肉钱,但不偷不抢不害人,为什么要看不起她们?”
许缁衣含笑点头,露出赞许之色。“你说得不错。人的心思,决定了所见之美丑、好坏、喜恶,是心思有了这些忖度,而非物之本然,这便是‘分别心’了。
我不恶游女,旁人纵以游女视之,何由恶我?耿大人甚有佛缘,我随口多说了几句,大人勿怪。“言谈之间,小舟游近一艘平底浅舱的漕舫。她灵活操控长篙,将小舟轻轻巧巧泊在舷畔,往舷板敲了几下,片刻一捆绳梯放落,漕舫的宽阔船头亮起灯火。”
上去罢。“许缁衣不避嫌疑,当先爬了上去。耿照虽已尽力回避,仍见裙底凸出两瓣桃儿似的腴臀,垂坠的裙布间浮出双腿轮廓,膝弯圆窝若隐若现,小腿细直如鲜藕,风中刮落一抹檀麝温香,分外诱人。
他不敢多看,唯恐亵渎了她,待她翻过船舷,才低着头爬上去。
船舷虽高,轻功自能一跃而上,许代掌门规规矩矩爬绳梯,自非是为了便宜他的眼贼,而是碍于水道上人群熙攘,不想引来注目。这艘漕舫的规模远不如映月舰,模样像极了老旧的官府粮船——只怕还真是。
燻成紫酱色的大红灯笼上,依稀可见“怀德号官船碇”的字样,那是官船下锚用的灯号,如今倒拿来照明了。以水月停轩的地位,许缁衣本不用回避官府,他实在想不出夜问撑船而来,她要引见的是哪位达官贵人。
漕舫的甲板只有一层舱房,舱门前站着两名佩剑青年,并未穿着衙门公服,见她前来,齐声道:“见过代掌门。”
打灯笼的老舵工冲许缁衣点了点头,迳自往舱后走去。
许缁衣并未举步,只对耿照说:“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耿照别无选择,快步追上舵工;眯眼一瞧,船尾及另一侧的舷边都有武装侍卫站岗,小小的旧粮船竟挤了八名以上的保镖,显示此地——及它的主人——正受到严密的保护。
后舱的垂帘只是掩饰,遮着一堵结实的铁梨门扇,镂空处被门里不透光的厚茧绸所遮,铰链焕发着铄亮的铜色,兴许比整艘船都来得坚固。
老舵工叩了几下,门里传来一把闷钝的语声:“进来。”
茧绸吸去喉音的起伏顿挫,几难尽听。耿照推门而入,舱里灯火通明,船舱四壁都是书橱,堆满经卷,明明橱架是极其坚固的铁梨木,却有种“快被压垮”的错觉。
房间的主人坐在一张大书案之后,周身堆着半人多高的卷册文书,层层叠叠的十分吓人,却不显杂乱,彷佛自有条理。老人埋首于陈旧的轴幅,只抬头瞥了一眼,继续振笔,手势不像书写,倒像在标点记号。
耿照看不清他的容貌。灰白的额发在书缝间乍隐倏现,脑后的髻子横插荆钗,覆在书上的袍袖墨迹斑斑,与埋首公文的横疏影有几分相似。老人虽端坐不动,却一刻也闲不下来——卷起地图,又随手摊开三本图册,批注的朱笔未曾停下。
“刀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
不知为何,耿照知他问的就是赤眼。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人又接口道:“丢了,是不是?”
耿照脸上一红。妖刀的确是他弄丢的,这点无可辩驳,但……老人翻开书籍,头也不抬,淡然道:“很少人知道我的副手武功卓绝,单打独斗,我这辈子没认识几个比他能打的。他一样丢了刀,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他叹了口气。
“我早做好失刀的对策,丢一把的、丢两把的……通通丢掉的都有。喏,”
从案下翻出一部厚厚的线装手札,吹去积尘摊在桌上,摇头轻道:“天意呵。”
蘸了蘸唾沫,一页页翻阅那部“对策”边道:“说罢,我听着。横疏影信里说,你有要紧的事儿要同我讲。”
耿照忽然明白过来,愣愣道:“你……我……许……怎么……”
“横疏影要派,怎不派个机伶点的来?”
老人不耐起来,终于搁下手札,猛然抬头。
“你这句疑问,我给你四个答案。我本该在白城山,等不到你,所以先来越浦;许缁衣与我道中相遇,才知我在此间;我对你知之有限,若你不说,我不知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耿照只觉那双锋锐的目光如实剑一般,几乎穿颅而过,被凝得隐隐生疼。
“还有,”
彷佛觉得时间浪费够了,老人又拈起朱笔,勾点着札中条陈。
“如你所料,我是萧谏纸。”
水精:水晶的古称。唐。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褙子:褙音“贝”一种由半臂或中单演变而来的无袖长衣,盛行于宋代,男女皆服,形式变化甚多。《宋史。舆服志》“妇人大衣长裙、女子在室者及众妾皆褙子。”
达磨珠:念珠串的母珠,每串一颗(亦有两颗者)
第五十七折用无所用,虎嗣龙承
耿照不由得想起他编撰的《东海太平记》这部传抄天下五道、被视为当今显学,洋洋洒洒十七卷的史家钜着以‘严谨’着称,无论叙事、记闻、品评月旦,均一丝不苟;就连最具创见的神兽图腾变化之说,也以破邪见、立言说为本,消除神怪妖异的色彩,将神话之中的人物,还原成身死而终的普通人。
而此刻伏踞于书案之后的老人,活脱脱便是这十七巨册《东海太平记》的化身。
(也只有像萧老台丞这样的人,才写出那样卷帐浩繁的大作来!
耿照听他提到‘副手’云云,想起琴魔曾提过灵官殿里的混战,以为是指谈剑笏丢了妖刀赤眼一事,垂首道:“老台丞有所不知。
赤眼被琴魔前辈取走,用以对付幽凝,辗转落入晚辈之手,带回了流影城。
此番本欲携来面呈台丞,在下护刀不力,中途失落,非是谈大人的过失。“”你才有所不知。“萧谏纸连头也没抬,一边振笔一边说道:”
赤眼本就算在你流影城的头上,谈大人丢的是另一把妖刀。
横疏影派人飞马传报,说在朱城山附近的无生涧捞到妖刀万劫,已交由谈大人携回。万劫体大沈重,一路运行缓慢,不久前接到辅国的鸽信,说是中了七玄妖人的埋伏,万劫不幸失落。辅国……谈大人正赶来越城浦与我会合,届时再细说经过。“‘辅国’是谈剑笏的字,萧谏纸与他是上司下属的关系,平日均以表字呼之。开头的‘谈大人’云云,多半是学着耿照的口吻自我解嘲,讥讽里别有一丝无奈。耿照听得一凛:”
七玄妖人?是集恶道么?“出口便知不对,却已迟了。
“是天罗香。”
萧谏纸抬头,犀利的目光如实剑一般。
“你与集恶道相熟么?怎这么快便想到了集恶道?据我所知,集恶道已有三十年未履东海,行踪杳如黄鹤。时人若说‘七玄’,头一个想起的该是天罗香。”
耿照本毋须替集恶道隐瞒,但“莲觉寺法性院遭鬼王偷天换日”、冰狱铁箱剥除面皮云云,没有证据恐难取信,只道:“在下在阿兰山附近,遭遇一批自称是集恶道的匪徒,听台丞一说,便想到了他们。”
萧谏纸沉吟:“连集恶道都出现了,倒是棘手得很。”
翻至手札后页空白,将此一变数也记录下来。耿照见他不再逼问细节,松了口气,喃喃道:“没想到,竟是天罗香先动了手。如此大张旗鼓,难道不怕正道七大派追究么?”
“玉面啸祖野心素巨,由来已久,只是万万料不到她这么快便动手,看来是掌握了什么筹码,有恃无恐。”
萧谏纸摇了摇头,一比旁边的长背椅。“坐。你说罢,我听着。”
耿照依言坐定,深吸一口气,将当夜琴魔的口述内容详细说了一遍,与呈禀横疏影之言大致相同,只略去“夺舍大法”未提。倒非是短短几句的交谈间,让他对萧老台丞有了更多的信任,而是这些话他原本就打算告诉许缁衣,此际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过程出乎意料地短暂。萧谏纸只是静静聆听,不发一语,手上的工作始终没有停下,偶尔抬头蹙眉,锋锐的眼神表示出些许兴趣,也仅是如此而已。
耿照没想到这么快就说到了头,似有些交代不过去,彷佛千里迢迢历尽险阻,只为说上这么一小段,未免无聊,又把失刀的过程概略说了——自是省去五帝窟、集恶道的部分,重点在于:赤眼落到了岳宸风手里。
言谈间,那老舵工又叩门几次,呈上腊丸、鸽信等,萧谏纸总是立刻展读,有时交办几句,有时则直接挥手示意他离开;若非如此,只怕耿照更早便已词穷,两人隔着书案经卷相对无话,平添尴尬。
“照你说,这岳宸风占据五绝庄,又窃取虎王祠岳家的家业,乃是十足的恶人,教他潜伏在镇东将军身边,绝非好事。我着人去调查一下这厮的来历。”
沈默片刻,老人终于放落朱笔阖上手札,抬头道:“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
耿照一怔,终究没将夺舍大法一事和盘托出,只摇了摇头。
“那好,”
老人又继续埋首工作。“辛苦你啦。你回去罢。”
“回……回去?”
他一下反应不过来。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这里没你的事了,其他的我来处置。”
“这……”
萧谏纸忽想起了什么,抬头道:“我接到消息,独孤天威的行辇今晚在临江镇外驻扎。他一路游玩过来,车行缓慢,但再怎么拖杳,这两三天内也该抵达越城浦。
“料想横疏影必定随行,你可在此暂住,届时与她会合,又或待在水月停轩处也行。”
“台丞,赤眼妖刀……”
“我会取回。”
老人打断他:“慕容柔虽难缠,倒也非不识大礼。那岳宸风得了妖刀,必是献给镇东将军,刀一入慕容柔手里,天皇老子也挖不出来。岳宸风不交那也不怕,我同慕容柔说说,教他砍了那厮狗头,一了百了。”
“那岳宸风武功高绝……”
“高不过镇东将军的手段。”
萧谏纸连抬头也懒了,淡然一笑:“区区一名江湖武人,慕容柔还不放在眼里。要不,他也用不了这人啦。你回去同横疏影说,她的口信我收到了,一切由我处……”
“且慢”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喝一声,老人抬头搁笔,饶富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即使如此,那中人如伤的视线仍难以迎视。究竟是何等风霜岁月,才能淬链出这霜刃一般的犀利眼神?
“你若还有保留,一次说将出来罢,别浪费你我的辰光。”
老台丞十指交握,放在腹间,做好了专注聆听的准备。这是打从耿照进入这间舱房以来,老人头一次放落了书笔,心无旁骛地面对他。
“你还有许多光阴可待,老夫的时日却不多了,一刻也放不得。”
书案上置着一组小巧的漏刻,阶梯型的三层玉架分别托着三只酒杯大小的白玉方盅,玉阶最底则有一只玉雕的执槌小人,身前嵌着拇指大小的銮金铜磬。萧谏纸拨了拨最顶端的玉盅,无数米粒大小的玉颗‘沙沙’倾落,倒进下一阶的白玉盅里;当玉颗依次倒到最末一只玉盅,便会触动小人身上的机括,弯腰一槌击在磬上。
“我给你一刻的时间。说罢,我听着。”
耿照这才发现自己进退维谷。他还没做好坦白的准备,甚至不知能否相信眼前这名身容严峻、脾气古怪的老人,但他无法就此离去。
“琴魔前辈他……妖刀……我……我是说……”
他勉强定了定神,灵光一闪,忙道:“启禀台丞,魏老师临终之前,对在下说了许多妖刀的习性、昔日的应对等,并嘱咐我贡献棉力,务必将妖刀封印,以防无辜百姓受害。在下心想,台丞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不必。”
“什么?”
“就算‘琴魔’魏无音复生,也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
老人露出索然之色,原本的兴致勃勃一扫而空,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卷图册扔给耿照。
那本黄旧图册中,不但记载着三十年前妖刀血案的经过,每柄妖刀特性、妖魂寄生的方法,连妖刀的模样都绘有图形。随手翻至‘万劫’一节,册中绘着一口形似长矛、柄细而长的奇门刃器,线条优美,除了刀末铁链之外,与此世的万劫妖刀判若两物。
次页更有工匠用的定规图制,以三视角度分别绘制。从尺寸看来,三十年前的万劫亦比此世的新妖刀小得多,细长的握柄虽是相差无几,刀刃却只有两尺来长,通体只比普通长剑略长一些。
除了图规,书中的文字更令人惊叹,不但说明‘不复之刀’的无形刀气特性,连锻链时须百年以上的铁心木等亦有记载,甚至比耿照所知更详,彷佛琴魔当夜口述,还是从这本札记里看来的。
“这……这是……”
耿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三十年来,研究妖刀的心得笔记。这本不过是摘要而已,如妖刀所造成的每桩杀戮,都有详细的查察卷宗,包括口供、庭证等,洋洋洒洒数百卷,藏于白城山的书室之中。
“受害之人的遗体经防腐工序,亦辟有专库收藏,有不同妖刀造成的残肢断面,也有剔去肌肉脏腑的净骨,与作工的勘验文书相对照,能清楚掌握每柄妖刀的特性,只怕连魏无音、杜妆怜也未必知晓。”
老人淡然道:“三十年前,我奉太祖武皇帝的命令,前来东海调查妖刀一案,当时正是央土大战之初,天下的归属还未有定论;我于烽火问往返两道,遍查每处妖刀肆虐的现场,前后共五年,直到我朝肇立,太祖武皇帝召我回平望都,才暂时告一段落。”
“太宗孝明帝遣我执掌剑冢,考察东海风土,我将臬台司衙门以及州、郡、县衙所藏之调查文书,悉数集中白城山,建立案档收藏,并写成《建武威宏东海道妖金工案始末考》一书呈交先帝。你手中所持,便是初稿。”
‘建武’、‘威宏’均是太祖武皇帝的年号。
独孤弋在位时间虽短,期间却换过两次年号,起初定元建武,是年十月才改称威宏元年;驾崩那一年元旦,又应宰相陶元峥之请,改元‘靖恩’。妖刀案起于白马王朝建立之前,萧谏纸的调查直到威宏二年才结束,故而以此命名。
(有了这本札记,再团结东海七大门派菁英,必能消灭妖刀!
一瞬间,耿照不由萌生此念。便是琴魔复生,除了绝世武功,所知亦难脱这《妖金一案始末考》的范畴。
“知、力合一,必能降服妖刀。”
萧谏纸道:“我毕生研究妖刀,于‘知’一道可说穷究所有,现下我需要的是‘力’。降服妖刀之力,非是一、二人能提供,昔年东海菁英各自为政,结果被妖刀杀了精光;魏无音等‘六合名剑’的出现,代表七门七派终于捐弃成见,携手合作,妖刀之乱才得以平靖。这,便是我现下最需要的‘力’。”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你。”
老人饶富深意地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独孤天威不只是笨蛋,还是个混蛋,唯有横疏影掌握流影城的大权,才能提供我所需之‘力’。你能穿越重重险阻至此,足见是人才,莫在江湖风浪中白白牺牲,须在正确的位置上做正确的事,方为正途。”
“叮!”
一声脆响,小玉人一槌落下,一刻转眼即过,更不稍停。
“去罢!回到横疏影身边,好生保护她。其他之事与你无关。”
老人随手一指椅边的小几,以低头握笔做为谈话的结束。
“把书搁在那儿就好,恕我不送。”
耿照不知该如何反应,彷佛肩上重担被人一把拿走,轻得有些空虚失措。
“就……就这样?”
他挪动重如千斤的脚步,将手札放落几案,忽觉荒谬:“如此,琴魔前辈又是为何而死?他传我的‘夺舍大法……还有何意义?”——若灵官殿当晚,萧老台丞亲至现场的话,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以他之“知”再结合琴魔魏无音之力,非唯赤眼不失,连幽凝亦须臣服。
莫三侠的性命、被屠杀的天门弟子、奋力抵抗的剑冢院生……这一切的牺牲,是否根本就不会发生?
毫无来由的挫折与愤怒侵袭了少年,耿照霍然转身,咬牙道:“台丞若是成竹在胸,用不着旁人,为何不及早出手,少添冤魂?”
“因为我做不到。”
萧谏纸干瘪的嘴角一动,整张脸突然皱起来。‘年老’这个字眼初次在忙碌不堪的老人身上显现威力,彷佛一瞬间抽走了旺盛的生命之力,只留下风干沧桑的衰老皮囊。
他双手平平推送,缓缓自案后‘滑’了出来——萧老台丞坐的不是寻常的纱帽椅,木椅下方并非挑空的四支椅脚,而是四面封板,宛若木箱,其中设有机括轴辅,两侧分别支起牛车似的两只覆革木轮。萧谏纸下身盖着薄毯,灰旧的绒毯下露出干瘪的黑布鞋尖,搁在椅底的踏板之上,死板板的不带半点生气。
老人淡淡一笑,笑容既无奈又痛苦,更多的却是无力回天的麻木。
“怪只怪妖刀现世太晚,一旦现世,偏又来得太快——对一名残废来说,着实应变不易。”
萧谏纸掸了掸腿,手劲不弱,薄毡下的干瘪大腿却一点反应也无,恍若泥塑木雕:“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只是个又老又病的瘫子。”
萧谏纸中风已逾一年。在老台丞授意下,剑冢刻意封锁消息,萧谏纸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少数亲信,即使在剑冢之内也罕见台丞露脸,大部分的政令都由台丞书斋所出,或交由谈剑笏办理。
赤眼大闹白城山时,谈剑笏正往胜州办事,台内已无高手,被妖刀附身的院生沿途砍死了几人,谁也拦阻不下,一路闯进了萧老台丞的书斋里。
萧谏纸无法行动,眼睁睁看赤眼杀死四名贴身护卫,风风火火地欺进五尺方圆之内,状如风中之烛的半瘫老人突然一拍书案,横桌跃出,将刀尸轰得飞过大半个书斋,背脊撞上粉壁;接着抽剑一掷,连人带刀将之钉在墙上。事后叫人凿下整片壁墙。连着地砖浇钢铸铁,这才困住了赤眼。
经此一战,萧老台丞元气大伤,卧病月余,终于没能赶上灵官殿之战。
否则有他亲临指挥,加上琴魔魏无音的超卓武功,只怕幽凝也非对手。
他见耿照错愕之余,露出懊侮内疚的神情,啧的一声,淡然挥手。“我虽老病,还轮不到你来同情,真要动起手来,三招内便能教你趴下。你信不信?”
耿照被他锋锐的眼神逼视得难以喘息,暗忖道:“目为神光,他能一掌打死刀尸,这份造诣放眼东海,只怕没有几人能够。”
更生出几分敬畏,垂首道:“是在下唐突了,请老台丞恕罪。”
萧谏纸坐在轮椅上,打量了他几眼,正要开口,忽听‘叩叩’几声,门外老舵工道:“台丞,大人到啦。”
萧谏纸扬声应道:“带进来罢。”
咿呀一声门扉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生人。耿照浓眉一轩,来人虽微露诧异,却仍抢先开口:“原来是流影城的耿典卫!独孤城主已经到了么?”
耿照摇了摇头,拱手道:“敝上还未抵达,是在下先来了一步。迟大人好。”
油紫章服、佩挂金紫鱼袋,头戴乌纱扑头,足蹬粉底官靴,五络长须飘飘,容色虽疲惫憔悴,却难掩风采,依旧予人清脑拔群之感,正是本道的父母官、官拜一品东海经略使的迟凤钧大人。
他双手食中二指贴额,小心取下头顶的乌纱直脚朴头,冲萧谏纸深深一揖,恭敬道:“学生参见恩师。公务缠身,叩见来迟,望恩师恕罪。”
萧谏纸似不在意,挥手道:“你也辛苦啦,别说这些官样文章,坐。”
回望耿照一眼,眸中精光柴然,颔首道:“你也坐。”
轮椅缓缓滑向书案之后,又回到原处。
他中风的消息被严密封锁,连朝廷都不知道,迟凤钧却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加上‘恩师’、‘学生’的称呼,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迟凤钧笑着解释:“我是太宗朝进士,顺庆四年的二甲第一名,当年主考官便是萧老台丞,故以学生礼事之。”
“原来如此。”
萧谏纸又拈笔翻书,勾点起来,随口问:召一乘论法在即,各路人马都到了罢?难为你啦,现羽。“迟凤钧摇头苦笑:”
恩师有所不知,该来的都不见来,学生这几日正头疼。这会儿不忙,是没得忙、没处忙,糟糕至极。“萧谏纸停笔抬头。
“喔?”
“皇后娘娘的凤驾刚到胜州,虽然缓慢,总算还在掌握之内,学生后天准备西行迎接,这倒不难办。琉璃佛子明明先行离京,一路邮驿却无消息,万一出了什么事,都不知该找谁去;南陵诸封国的使节团亦迟来,行踪难以掌握。
“镇东将军移驻谷城大营,本应今日下榻越城浦,但学生在城外等到太阳下山,连个影子也没看到;负责将军安全的岳宸风也不见踪影,我寻了他一天,到处都没见人。朝廷谕令,本次升坛论法须请三乘代表与会,但莲宗八叶隐世既久,学生费尽心思,始终一无所获。”
叹了口气,伸手揉着眉心纠结。总算他八面玲珑,旋又恢复笑容,目视耿照:“贵城独孤城主离开朱城山近十日,便去白城山都该到啦,偏生在越城浦就是等不到君侯大驾,正急得半死。适才一见耿老弟,我差点笑出来,心中欢腾,不下久旱甘霖哪。”
耿照心虚不已,总不好说“我也是刚知道敝上要来”正自尴尬,却听萧谏纸接口:“独孤天威今晚宿于临江镇,至多三日之内必至,现羽毋须忧心。”
迟凤钧连连称是。
萧谏纸道:“你方才提到岳宸风,你对那人知道多少?”
随口将赤眼一事说了。
迟凤钧沉吟道:“恩师所言极是。那岳宸风虽然悍勇,得刀必不敢私藏,自当献与慕容将军,此事须由将军处着手。”
见书案边搁着一只摩掌光滑的旧木盘,虽中一盅姜丝鱼汤、一碟咸豆、一碗煮豆腐,另盛有半碗白饭,饭菜看似不曾用过;兴许是搁凉了,飧食上并无热气,蹙眉劝道:“恩师,市俚有云:”
人是铁,饭是钢。‘时间也不早了,学生不打扰恩师用晚膳,明儿再来请安。“萧谏纸点头:”
你去罢。“迟凤钧起身行礼,抱着乌纱扑头退出舱房。兴许是被得意门生所感动,老人本欲提笔,犹豫一瞬又放落,端起饭碗吃了几口,鱼汤却只尝一小匙便即搁下。
耿照在流影城中侍奉人惯了,察言观色,上前端起鱼汤。“台丞,鱼汤凉了难免腥,我让人再热一热罢。”
萧谏纸夹起豉汁煮豆腐佐冷饭,一边摇头:“中午搁到现在,鱼都馊啦,倒掉罢。”
耿照这才会过意来:“这不是他的晚膳,而是午膳!”
心中五味杂陈,点了点头道:“是。‘将变味的鱼汤端出舱去。守在舱外的老舵工一言不发接过,彷佛习以为常。
回到舱里,萧谏纸已将小半碗冷饭吃完,咸豆是下饭菜,盐下得很重,只吃了几颗,那一大碗豉汁煮豆腐倒吃得干干净净。
老人以手巾抹口,斟了杯茶,抬头瞥他一眼:“你还没走?”
也顺手替他斟了一杯,推到桌缘,又转头继续工作。
“茶也是冷的,将就点。喝完就走罢。”
耿照默默上前,端茶就口,不禁蹙眉。
那茶水何止是冷的?茶叶粗涩不说,都快泡出茶硷来了。舱板上那大得惊人的瓦制茶壶只怕是前一晚便已冲满了的,让老台丞一路喝到今天,中途不必烧水加添,以免扰了工作。
如这般名满天下、在江湖和朝堂都享有盛誉的人物,为何甘于如此清苦的生活?是因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诛灭妖刀、拯救黎民之上,所以才食不知味,无所用心么?
原本满腔的躁动不平忽然寂落,少年冲着书案后的老人抱拳一揖,沈默转身,低着头推门而出。
甲板之上,许缁衣正倚舷斜坐,夜风饮得她衣袂飘飘,一头如瀑浓发披在腰后,宛若天上谪仙。她一见耿照出来便即起身,带着淡淡笑意,耿照低声道:“有劳代掌门久候。”
“不碍事。”
许缁衣笑道:“适才与迟大人聊了一阵,故旧相逢,也是巧极。”
见他神色阴沈,妙目一凝,伸手掠了掠发鬓,低声问道:“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耿照摇头,沈默片刻,忽然开口。
“代掌门,我想自己一人走走,稍晚便回,不会乱跑的。”
许缁衣凝耸了耸肩,彷佛被风拂动似的,颔首娴雅一笑。
“我送你上岸去罢,晚一点再来接你。”
“多谢代掌门。”
两人又登上小筏,许缁衣撑篙徐行,送他到前方不远的一处砌石岸,那里游人寡少,夹岸遍植柳树,往前约莫十数丈有间简陋的小酒肆,草棚檐下悬着陈旧的红灯酒招,店里却没什么人。
“典卫大人应该不想请我我吃酒罢?”
许缁衣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小布囊扔给他。那布囊自她襟中内袋取出,触手犹温,散发着一股幽幽乳甜,中人欲醉。
她让耿照上了石岸,长篙一点,小舟又划水倒退,宛若涟漪上的一叶浮柳。
“典卫大人莫吃醉啦。”
动听的磁性嗓音自水风里悠悠传来:“少时再见。”
耿照打开布囊,里头盛满碎银,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不由感激起许缁衣的细心体贴。其实他一点也不想饮酒,甚至不想跟人说话,目送小舟消失浮映之间,索性在岸边坐了下来,顶着湿凉微飕怔怔发呆。
萧谏纸的一席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便解除了他肩头的重担。
那部《东海道妖金一案始末考》记载之物,远比琴魔当夜的口述更加详尽,连万劫刀尸不往低处的细节都有——书中说:“低于三尺之处,尸不敢下,恐入窠巢陷构矣。”
不但记述详实,更溯本探源,已超过琴魔之言。
(或许:…老台丞是对的。
“这里用不上我。”
他双手撑着寒凉的铺石,对星空喃喃自语。
若不是施展“夺舍大法”后只能二者存一,只消把琴魔前辈对他做的、再对奇宫某人做上一遍,妖刀一事就和他再没什么瓜葛。他是流影城堂堂七品典卫,职责就是保护城主周全,自也包括城主的家眷宠姬。
一切就像日九说的,“大人的事自有大人们去管。”
而他,只须在越城浦与城主一行会合,待此间事了,返回流影城,继续待在二总管身边,与亲爱的姊姊和霁儿朝夕相伴。以二总管的精细手腕,说不定安排他迎娶霁儿,把老家的父亲及正牌姊姊耿萦接上朱城山,一家和乐融融,共享天伦。
这样的美景,耿照曾梦过无数次,最后总在妖刀或岳宸风的逼杀中惊醒,披着一身冷汗怔怔发呆,现在却几已成真。耿照看着自己的双手,偶尔抚摩神术刀,脑海中交闪着这趟旅程的片段,直到被沈积更深的记忆所取代。
他非常想念横疏影。
想念她的聪明狡黠、想念她的温柔眷爱,想念她高高在上的样子,想念她趴在公文堆里振笔疾书、火气一来便寻人晦气的小脾性,想念她温暖的娇躯,想念欢好时她那火辣辣的需索与娇啼……
当然他也想念霁儿,想念小丫头的贴心娇顺。想念日九,想念七叔,想念大膳房的管事郑师传,想念辰字号房里的一伙旧日同袍;连一贯瞧他不顺眼的狗叔,如今也都怀念得紧。
耿照拍拍双颊,发现脸绷得死紧,连掴几下才发热发胀,活像揉面时使劲往桌上拍甩,‘噗吓’一声笑出来。
“终于……要回家了啊!”
他喃喃道,叹了口气,愁容慢慢转成笑容。
当然,还有些事情必须收尾。五帝窟那厢,得想办拭把阿傻换回来,必要时他不惜以碧火功诀当作交换;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宝宝锦儿带回朱城山,岳宸风那笔帐将来找机会再同他算。明姑娘行踪不明,或许可以说服横疏影,动用白日流影城的情报网络放出消息找寻——一旦放松情绪,这些都再不能阻止他的似箭归心。——琴魔前辈,我……就走到这儿了。接下来之事非是我所能为,有比我更有能力、更有智慧,如萧老台丞及许代掌门这样的人来承担。像我这等小人物,只要尽自己的本分就好。
耿照一跃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彷佛连吸进胸中的湿润凉息都变得清爽起来,正要迈步,忽听一声长笑:“典卫大人若要吃酒,能否请在下一杯?”
远处的柳树上跃下一人,背光而立,但见白衣如雪、身形颁长,手里抱了个小酒坛似的瓷瓮,容貌却看不真切。
若非心烦意乱,以两人相距,那人的声息决计逃不过碧火功的感应。耿照不敢大意,暗自提防,扬声道:“我不吃酒。阁下备了酒坛,自饮便是,何必打秋风?”
那人将瓷坛放在树下,拍了拍手,双掌一摊,笑道:“现下我两手空空啦,与典卫大人讨杯酒吃。”
戴月襟风潇洒前行,修长的身躯迈出树影,露出一张英挺面庞,两片薄唇略缺血色,粗硬的髭根爬满唇上颔下;明明不修边幅,沧桑中却更显俊秀,令人难以移目。
耿照不识此人,然而见其形貌、听其言语,胸中陡地涌起一阵熟悉亲近之感,痛如怀伤,抚住心口,直觉反握神术刀,颤声道:“你……你莫过来!再来,我便要拔刀啦。”
这异样的反应是他前所未见,既非心怯,也不是中毒受伤,却十分难受。
白衣青年‘哼’的一声,拂袖道:“行如宵小,莫非有愧!”
飞步上前,伸手拽他臂膀。耿照心乱如麻,身体自生反应,左臂一勾一转,顿将青年震退两步,所使正是‘不退金轮手’的招数。
“来得好!”
白衣青年冷笑,食中二指一并,“呼!”
迳刺他右肩,指劲宛若实剑,方位更是古怪!
耿照双臂一圈,浑厚的碧火真气轰然迸出,白衣青年的剑指登时溃散。却见他左脚跟跟枪似的一点,仰天一翻,脑袋竟从衣底钻出,雪白衣影‘涮!’必倒旋如风车,剑指已贴地削来!
此一变招之刁,实是他平生仅见。
耿照既有真气护体,又复有先天胎息感应,指劲难伤,身外物却非如此。噤的一声剑气拦腰,系带应声而断,神术刀铿然坠地,被青年一脚踢开。
“你——”
耿照一个箭步踏前,正要抄起爱刀,青年袍下飞起足影,‘啪、啪、啪!’纷至杳来,竟无一记是虚招!
他以‘不退金轮手’悉数挡下,心中骇然:“他踢刀是一脚,站立亦须一脚,踢在我肘间共一十五脚……便是两只蜘蛛齐至,也还比他少了一只!”
两人飞快换招,青年内力不如碧火神功,进招又难越鬼手一步,胜在出手方位难防,耿照一时失察,空有号称天下繁复第一的招式,连一招也难递还。
白衣青年打不痛他,他也逼不退对手,两人便在臂影呼啸问僵持,与当日对战琼飞的情况相类。但青年本领高过琼飞太多,剑指的邪异也非‘蝎尾蛇鞭腿’可比,难以照办煮碗,再演一回‘直取中宫’。
稍有闪神,耿照被踢中两脚,肩肘各吃一指,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以为是碧火功所致,横肘封住腰侧,心有所感,一拳正中青年的左肩!
白衣青年吃痛跟枪,耿照这一下方位虽对了,拳头却没起什么作用,就是蛮力一击,打得他面色苍白而已,旋又揉身欺近,再次施展那奇诡的指剑招数。
耿照越打越是迷惘:只消顺着那股熟悉的感应,便能跟上青年的路数,一一拆解来招。他换过手刀、掌法配合,作用和拳头差不多,腕下始终用得不对,每次对招都差了一点。
白衣青年久战无功,蓦地凌空跃起,剑指戟出,如乌云盖顶般向下疾刺。耿照全身笼罩在指劲之下,除了硬拼此招之外,已别无选择!
恶招临门,耿照福至心灵,一个空心筋斗向后倒翻,头下脚上,胸口贴地昂起,右手顺势并指,锋锐的剑气‘嗤!’冲天刺出!
两人剑指一触,阴阳两股劲力相抵,顿如泥牛入海,化消得无影无踪。
青年易指为掌,二人‘碰’的一声双掌相击,分跃了开来。耿照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是如何使出这一式从未见过的妙着,白衣青年一掸衣摆、双手负后,朗笑道:“果然是你!”
耿照端详片刻,喃喃道:“你是……沐云色?”
这姓字一出口,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青年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是沐云色。你虽未见过我,却能叫出我的姓名,还能使出我指剑奇宫的嫡传绝学《通天剑指》全是因为‘夺舍大法’的缘故。”
说着踏前一步,精亮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先师临终之前,将他毕生所知灌入你体内。你可知你的性命、意识、所见所闻,俱都是我奇宫所有,本应物归原主?”
这点耿照自己也想过无数次。便在不久之前,坐在石岸边作归乡梦时,还曾思及此节,不觉心虚,嚅嗫道:“这……当时情非得已,琴魔前辈自知难以幸免,唯恐妖刀一事世无所知,只得传与在下……”
沐云色冷笑。“谁与你说这个!你可知道,‘夺舍大法’的用意是什么?”
耿照想起‘真龙绝传’之事,点头道:“是贵宫数百年来造就真龙宫主的秘法。历代宫主将自身的武功智识,以夺舍大法传予继任之人,四百年间未曾断绝,是以奇宫之主武功超卓,啸傲东海……”
突然一怔,再也说不下去。
沐云色肃然道:“本宫先代应宫主失踪后,四百年真龙之传已绝,我风云峡支持韩宫主继位,佩挂紫鳞绶的长老们立下重誓,身死之日,要将毕生智识以夺舍大法传予宫主,集十数人之力,为奇宫重塑真龙!先师乃‘无’字辈诸长老之首,武功识见超人一等。
真龙若要回归,先师之夺舍至为关键。“他踏前一步,目光森冷。”
现在你知道,自己侵占的是何等重宝了?“耿照摇头道:“沐四侠,非是我觊觎宝物,又或是心生贪念不愿归还,而是夺舍大法一经施展,施受双方只能留存一位,是无论如何都要死一个人的法子。”
沐云色斜眼看他,冷哼道:“你的命很宝贵么?有什么死不得的理由?”
耿照本想说“我身负琴魔前辈所托”突然想到:“萧老台丞说了,消灭妖刀,他用不上我。我已打算返回流影城,与姊姊、霁儿长相厮守,还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不觉气馁,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认为非我不可,纵使屡经危难,依旧抱持此念,不敢看轻自己的性命,唯恐辜负琴魔前辈的托付。如今想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世间原无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
少年抬起头来,咬牙道:“沐四侠,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否请你给我十天的时间,将未了之事一一交办,再随你返回龙庭山,面见韩宫主?”
沐云色剑眉一轩,异道:“你不怕死么?”
“怕。”
耿照想起琴魔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老人清朗的笑声犹在耳畔,登时勇气百倍,更钮一所惧,正色道:“我愿协助贵宫,找寻移转琴魔前辈智识的方法。沐四侠,我原是个铁匠,在我们铸炼房里,没有锻不了的精钢、铸不成的刀剑;所有的不能,只因我们还不知道方法。我有重要的亲人,也有等着我回去的知心女子,纵使我渺小无用,做不了什么大事,却不能教她们伤心流泪。”
沐云色道:“夺舍大法非死一人,没有例外,亦无其他方法能转移。你随我回龙庭山,便是一条死路。到得那时,你待如何?”
“如此,我会杀出奇宫,求得一线生机。”
少年耸了耸肩,咧嘴一笑:“届时少不了要得罪啦,沐四侠莫见怪。”
第五十八折云屏雨幕玉壑箫声
沐云色一迳凝着他,蓦地仰头大笑。
“真有意思!”
他一拍耿照的肩头,朗笑道∶“依我师父的性子,宁可教毕生所知付诸东流,也决计不肯传予庸碌之人。我想看看他老人家临终之前,究竟挑了个什么样的传人。”
耿照闻言愕然,一时竟忘了提防他。
“沐……沐四侠不抓我回龙庭山么?”
“傻子!”
沐云色收起笑容,严肃回望。“龙潭虎穴尽可一探,独龙庭山不行。你去指剑奇宫,就是个‘死’而已。明白么?”
俊朗的白衣青年耸肩一笑,潇洒地挥了挥手。
“既给了你,便是你的!我相信师父的眼光。但你要牢记∶不是所有的奇宫门人。都如我这般想头,即使是我的师兄们也未必如是。日后行走江湖,须尽量避开指剑奇宫。”
(原来他……是试探我?
沐云色转身走到树下,重又将瓷坛抱入怀中。
“沐四侠!”
耿照追上前去,见那坛子忽然明白过来∶“这、这是……”
沐云色点了点头。
“是先师的骨灰。”
他低声道∶“我接获宫主与我大师兄的密信,命我就地将师父的遗骨火化,随萧老台丞、许代掌门等在越城浦等候,暂时莫回指剑奇宫。”
沐云色护送琴魔遗体下朱城山,本欲直奔奇宫,却收到韩雪色的密令,着他隐匿行踪,暂勿回转。琴魔之死还有鹿别驾等知悉,恐难封锁消息∶韩雪色之信,旨在拖延死讯确认的时间。
合是运气,参与灵官殿大战的四派中,天门、剑冢损失惨重,幸者寥寥,谈剑笏护送万劫回白城山,鹿别驾忙着奔赴一梦谷,请求“岐圣”伊黄粱拯救义儿,都没能走漏消息。
水月停轩方面,经沐云色协调之后,许缁衣也配合封锁,约束门人勿露口风。沐云色先随许缁衣姊妹走了趟断肠湖,又搭顺风船“映月”来到越城外浦,这几日暂住萧老台丞船上,果然避过指剑奇宫的耳目。
消息灵通如赤炼堂等,虽有零星线报,始终未得龙庭山的准信,均抱持观望的态度,“琴魔身损”一事,竟成了未经证实的流蜚,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正称了奇宫之主韩雪色的心意。
耿照一听是琴魔前辈的遗骨,热泪盈眶,整理服装仪容,肃然道∶“沐四侠,可否让我拜一拜魏老前辈?我一路多历险阻,亏得他老人家之遗惠,方能化险为夷。”
沐云色将瓷坛放在柳树根处,让至一旁,双手“唰!”
一振横摆下摆,扑通跪了下来。
耿照手按地面,恭恭敬敬对着骨灰坛子磕了三个响头,两眼泪水滚流,哽咽道∶“前……前辈!晚辈自受您遗惠,时时念着妖刀之事,不敢或忘;行有余力时,便尽力帮助他人。只是晚辈资质驽钝,不能如前辈一般力挽狂澜,前辈英灵不远,请赐晚辈明灯指引,纵教晚辈肝脑涂地,也不敢辜负前辈所遗!”
说完又用力三叩,砰砰有声,额间渗红。
沐云色膝行向前,伸手将他搀起。
耿照省起失态,困窘欲避,沐云色却哽咽大笑∶“耿兄弟!我日日思念师父,亦泪流不止。他老人家狂歌狂哭、潇洒自任,一向不理世人白眼。你我都是他的传人,这一点可不能不像。”
悲从中来,二少把臂痛哭,旁若无人。
耿照大哭一阵积郁尽出,顿觉星月疏朗,虽仍不知何去何从,已不复前度沮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见沐云色满面泪痕,但伤痛一经嚎出,眉目间益显精神,不由相视一笑。
“沐四侠!”
耿照伸手拭泪,边笑边摇头∶“若教不相干的人看见,只怕当咱们疯了。”
沐云色哈哈大笑。
“岂不闻‘能歌能哭迈俗流’乎!都说不相干啦,我自哭我的,谁管得着?”
一扯耿照,笑道∶“走!咱们喝一杯去,同师父喝!”
迳拉他往小酒肆走。
耿照不嗜杯中物,本欲推辞,听他说“同师父喝”忽觉意兴遍飞,热血上涌∶“当夜在红螺峪中,前辈本欲与我饮上一杯,只可惜谷中无酒!”
遂放开脚步,与沐云色并肩而入。
沐云色似是这间小酒家的常客,当炉的中年汉子朝他微微颔首,就当打了招呼,更无别话。少时端来一坛酱香白酒,还有一只汤滚味浓的瓦盅火锅,将食具、生料、蘸佐等摆布妥当,又回到店外茅棚下打盹。
沐云色拍开坛口泥封,倒了满满两碗,酒色微黄,液缘挂杯如稀蜜一般,柔润的酱香经久不散,滴在桌上,木桌便发酒香。“匡!”
两人举碗相敬,仰头痛饮,耿照只觉酒液入腹,一股暖流直冲上来,至喉头方觉些许刺辣;张嘴吐出一口烘热,失声道∶“好……好酒!”
沐云色看出他并不善饮,也未取笑,将陈旧的木箸以手巾抹过,递了给他。
“不但有好酒,还有好菜。”
他神秘一笑∶“你可知道,这儿为何生意不好?”
拿起木杓往浓白喷香的滚汤里一捞,除了肉片、刺参、干鱿、熟鸡之外,主料竟是烹熟了的猪肚和猪肠。
原来这火锅的汤底是西山口味,当地土人管叫“猪杂肝”滋味腥浓而油腻,多与泡馍硬饼同煮,也算是市俚粗食。
酒肆的主人别出心裁,以洗净剁碎的赌骨与肥母鸡煨汤,捞去汤上的浮沫,直到汤色转成乳般的浓白为止,再加入花椒、八角、茴香、桂皮等调味。熟肚肠在浓鸡汤中煨得软烂,肉嫩汤鲜,肥而不腻;在碗底搁上一匙猪油,再舀了满杓的鲜汤熟肉浇下,佐以糖蒜、泡菜、辣酱等腌菜,寒夜中吃上一碗,当真是人间至美。
“我家宫主是西山道出身,我在宫中尝过这一道菜,知其味美。”
沐云色道∶“但越城浦之人嗜食河鲜,谁肯花钱来吃一锅猪杂?居然埋没了这般好手艺。”
那猪大骨与肥鸡煨出的鲜浓白汤,拿来涮鱼脍也极美味。两人边吃边聊,倒了一大碗陈酒搁在北侧的空位前,当是琴魔同座,不时相敬。喝着喝着,耿照突然想到一事,低声问道∶“沐四侠,贵派韩宫主为何不让你回去?琴魔前辈不幸仙逝,应及早奉灵,入土为安才是,岂有草草火化、在外漂泊的道理?”
“你且想一想。”
沐云色静待片刻,见他蹙眉苦思,茫茫然不知所以,才伸出食指轻点额头,凑近道∶“你受了我师的《夺舍大法》难道不记得奇宫之事?关于风云峡、韩宫主、真龙之传……或是奇宫其余支派的事?四姓逼宫,血染龙庭?”
耿照努力想了半天,茫然摇头。
沐云色拍肩安慰道∶“先不忙。往过也曾听说过有这样的情况,夺舍大法每一施展,造成的结果皆不相同,有人看似与原本无异,过得越久,想起的事越多,不必着急。是了,关于本宫的韩宫主,耿兄弟知道多少?”
韩雪色的故事,全东海……不,该说普天之下无人不知。西山韩氏一门,原本就是传奇。
昔年异族退兵后,原本起兵抗暴的群雄诸藩一下失去了共同的敌人,遂展开争夺新皇宝座的央土大战,斗到后来只剩下东海独孤阀、西山韩阀两虎相持,眼看便要爆发一场极惨烈的对决。
西军兵力虽略少于东军,但韩阀所部乃是天下精兵,战力凌驾群雄,“虎帅”韩破凡更是百年难得的用兵奇才,平生未尝一败,是唯一面对异族仍只攻不守的稀世名将,后人更将他与勇冠三军的太祖武皇帝独孤弋,并列“五极天峰”武榜;在时人看来,韩阀取得天下的机会,恐怕还在独孤阀之上。
眼看大战将起,韩破凡突然约独孤弋灞上一晤,两人单独会面之后,韩破凡率领西山道全军向他俯首称臣,终结乱世。若武登庸的投效加速了天下统一的进程,韩破凡便是生生将皇位“让”给了独孤氏,免去无数军民牺牲。
白马王朝建立至今,西山始终为韩阀所有,镇西将军不但掌理军队粮税、自行任命各州、郡、县治,更享有开立幕府、免岁不朝的特权,权力远超过南陵诸封国的国主,宛若国中之国。
韩雪色本是西山韩阀嫡裔,太宗孝明帝即位之初,锐意革新,挟着威服南陵的势头,欲一举收回西山道的兵权。其时“虎帅”韩破凡已逝,继任镇西将军的是其子韩嵩。韩嵩以退为进,要求在东海封爵,而东海只有两个一等侯,一是流影城主,一是指剑奇宫。
流影城是独孤氏的根本,不可能交出,而指剑奇宫自调为鳞族血裔,与自称是西境毛族之后的韩阀形同世仇,绝不能够接受毛族后裔袭爵。
此举原是有意刁难,殊不知两朝权相陶元峥手腕过人,硬逼奇宫接受质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成功。这下形势逆转,韩嵩骑虎难下,只得从没落的长房中找了个六岁的孩子送去,指望奇宫看出此子无足轻重,一不小心给弄死了,西山道便能反客为主,取得兴兵的借口。
但指剑奇宫也不是好相与的,岂肯授人以柄?偏不遂其心。朝廷、韩阀、奇宫各自谨慎行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静待他人有过,不知不觉过了十数年。
那孩子在奇宫长大,不但习得一身本领,最后更继承真龙之传,压服奇宫内众多支脉,成为货真价实的奇宫之主,即为今日之“九曜皇衣”韩雪色。
耿照知悉的版本差不多也是这样,除了“真龙之传”以外——由琴魔口中得知,在应无用失踪后才来到东海的韩雪色,根本没得什么真传;以他幼年在奇宫做质子的际遇,自也无人悉心栽培,传授武功。韩雪色之所以能稳坐宫主的大位,十之八九是靠了琴魔所领的风云峡一系大力支持。
“奇宫内诸派系,均以龙庭山的据点为名,我们风云峡一系实力最强,人数却最少。”
沐云色解释∶“当年宫主得风云峡之助,斗倒了掌权的幽明峪、飞雨峰、惊震谷、擎空坪四家,血洗龙庭山,这才登上大位。归根究柢,他们是怕了‘涤水琴魔魏无音’这个万儿,多年来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他叹了口气,酒碗举至唇边,却迟迟未饮。
耿照低道∶“前辈的死讯若传到了龙庭山,韩宫主岂不危险?”
沐云色没怎么多想,直觉点头,片刻才勉强一笑,安慰道∶“我大师兄武功高强,人称‘小琴魔’,我师父长年不在龙庭山,那些王八蛋也没少怕了咱们。我二师兄外号‘天机暗覆’,岂止是足智多谋?简直是奸猾似鬼、卑鄙下流、无血无泪、无耻至极……咳,总之,是厉害得不得了。有他二人陪在宫主身边,天塌了也不怕。要是我三……”
神色一黯,仰头干了,又斟一碗。
“风云四奇”的大名耿照如雷贯耳,也替自己斟满,举碗道∶“莫殊色莫三侠古道热肠、高风亮节,小弟倾慕已久。料想他英灵未远,虽死犹生,咱们敬他一杯!”
“说得好!”
沐云色拍桌豪笑,一扫阴霾,也跟着举起酒碗,双眼忽亮。
“你想起我三师兄的事了?我大师兄一向循规蹈矩,二师兄奸诈透顶,犯错捱板子总没他俩的事。我最顽皮了,那是罪有应得,但每回总能拉上老三陪打,倒也不寂寞……”
见他愣愣的没甚反应,难掩失望,苦笑耸肩∶“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慢慢想,总能记起的。”
两人“匡当”一碰碗,仰头俱干;同哭同笑,同食同饮,不觉到了深夜,双双醉趴在桌上,兀自不肯离去。耿照平生从未如此豪饮,一下喝高了,舌头不怎么灵便,胡乱抬手拉他,乜着眼问∶“你……为、为什么……请我喝酒?我……我平日不……不同人喝酒的!”
沐云色也醉得摇头晃脑,砰的一声趴在桌上,闭眼笑道∶“我想再……再听一次。我一直想,没……没准儿你什么时候一开口,忽然就是师父的声音……师父的口气……像以前那样教训我,骂我没出息。哪怕……是一次也好……”
眼角晕亮亮地一掠光,一行泪水滑落面庞。……
翌日清醒,耿照头痛欲裂,口中干得发苦,若非身下垫褥温软,宛若置身于一朵香云,还不如死了干净。面对此生头一回宿醉,耿照抱着头挣扎起身,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力量稍用实了,颅中便是一阵巨浪滔天,分不清是船摇还是脑子摇。
捧着脑袋凯坐片刻,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发现周围的纱帐绣榻十分眼熟,连被褥上的薰香都毫不陌生……一抹灵光掠过脑海,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我、我……怎么会在二掌院的舱房里?
强忍着不适,伸手往身畔一摸,好在被里没有一具白皙软滑、喷香弹手的结实胴体,一下子不知该庆幸或惋惜。正想摸索着下床,屏风外的门扉“咿呀”一声推了开来,门轴的声响一经碧火真气感应,陡被放大了几百倍,在肿胀的脑子里不停撞击反弹——赶在他弯腰呕吐之前,来人已将一只小瓷盆凑至颔下,一边替他揉背顺气,动作既轻柔又体贴。
耿照吐得涕泗横流,感觉五脏六腑全呕进小瓷盆里了,吐完倒是清醒许多。
那人手掌绵软,指触细滑,幽幽的处子体香稍一贴近便能嗅得,自是女子无疑。少女将盛装秽物的瓷盆端至舱外,拧了温水毛巾替他揩抹,先拭去口唇鼻下的秽渍,再取净水新巾为他抹面。
耿照睁眼一瞧,见少女年纪与自己相仿,生得一张俏丽圆脸,笑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眯成两弯,模样十分可人,举止自有一股小姊姊般的成熟稳重,相貌却是不识。
“我叫李锦屏。”
少女不避污秽,边伺候他梳洗,一边自我介绍。“是代掌门的贴身丫头,亦是本门的录籍弟子。典卫大人先用了这碗醒酒汤,婢子再服侍大人更衣。”
“代……代掌门?”
耿照听得一愣∶“那我为……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二掌院的……”
李锦屏笑眯了眼,白皙的圆脸红扑扑的,甚是娇美。
“这儿是二掌院的闺房呀!昨儿典卫大人与沐公子喝多啦,是代掌门带二位回来的。沐公子尚能走动,便睡在舱后的指挥室里,二掌院特别让出了房间给典卫大人,与符姑娘一起睡到代掌门的房里去。”
耿照听得惭愧∶“我居然喝得人事不知,还要麻烦代掌门携回。”
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干净清爽,毫无垢腻,连酒气都不甚浓;一摸胸前背后触手滑软,这一袭雪白的绸缎中单绝非他原先所穿,不觉错愕∶“这……又是谁的衣裳?我原本的衣衫呢?”
李锦屏抿嘴忍笑,俏脸胀如一只小红桃,一本正经回答∶“大人一上船来便吐了一身,所幸昨儿代掌门已先派人进城采办衣衫,这才有得换。是婢子服侍大人除衣洗浴,再换上中单的。”
“除、除衣……”
耿照脸胀得猪肝也似,差点没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锦屏倒是一派自然,眯眼笑道∶“婢子十二岁以前,都在湖阴的大户人家做婢女,经常服侍老爷、少爷洗浴,也没什么。”
舱门推开,另一名少女提着一大桶热水进来。年纪看似比两人略小,身材却较李锦屏高挑,腰细腿长,尖尖的瓜子脸儿,亦甚貌美,一双柳眉鸟浓分明、英气勃勃,倒有几分染红霞的模样。
“大人醒了么?”
那绿绸缠腰的少女一抹额汗,卷高的袖子露出两条白生生的细润藕臂,叉腰说话的模样却是大咧咧的,有股说不出的娇憨。
她一开口才发现耿照已坐起,吐了吐丁香颗似的嫩红舌尖,掠发赧道∶“哎哟,原来典卫大人起身啦!该不是我吵醒的罢?”
哈哈一笑,提着热水大方地走了进来,毫不扭捏。
“她叫方翠屏,也是代掌门院里的。”
李锦屏笑着说∶“昨儿便是她与我一道服侍大人洗浴的。代掌门说啦,大人在船上的生活起居,都由我二人照拂,大人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方翠屏听她说到服侍洗浴,俏脸微红,顺手打了她一下,哈哈大笑∶“哎哟,真是羞死人啦,你干嘛还说一遍!”
笑声倒是中气十足,清脆爽朗,看不太出来是怎么个“羞”法。
耿照正用香汤漱口,闻言差点喷了出来。更可怕的还在后头,李锦屏拿出一套簇新的衫裤,眯眼笑道∶“大人,婢子伺候您更衣。”
伸手去解他的中单系绳。耿照吓得魂飞魄散,面对两名娇滴滴的美貌少女又不敢施展武功,一身功力形同被废,颤声道∶“锦……锦屏姊姊!这便不用脱了罢?我……我自己穿上外衣便是。”
方翠屏起初见二人推来搪去颇觉有趣,“嗤”的抿嘴窃笑、作壁上观,还惹来李锦屏娇娇的一抹白眼;看不一会儿渐感不耐,随手拿起绣榻上的衫裤一抖,差点没往他脸上扔去,又气又好笑∶“典卫大人!你穿的是睡褛,外袍披上去一束,襟里还要挤出大把布来,成何体统!我们俩是女子都不怕了,你在那儿瞎缠夹什么!”
不由分说,一把扑上去加入战团,“唰涮”几声分襟剥裤,果然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束缚尽去,露出一身黝黑精肉,腿间一物昂起,不只弯翘如刀,尺寸便与一柄弯镰相彷佛,青筋纠结、滚烫坚挺,模样极是骇人。昨晚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双妹几曾见过这怒龙宝杵的狰狞本相?
李锦屏本跪在他腿边,裤布一除,差点被弹出的肉柱打中面颊,吓得一跤坐倒。
方翠屏尖叫一声连退几步,背门“砰!”
撞上屏风,掩口瞠目,半晌才道∶“有……有蛇!”
耿照匆匆拉上裤头,弯腰遮丑,见方翠屏视线四下寻梭,一副要找东西打“蛇”的模样,赶紧摇手喝止∶“等……等一下!翠屏姑娘,那……那不是蛇,是男子……男子晨起阳旺,身子自有的反应。”
“你骗人!昨晚我见过的,才没……才没这么大,样子也不一样!”
方翠屏可精了,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谁也别想唬弄她。
耿照欲哭无泪,他一点也不想与两位初初谋面的妙龄少女讨论此事,迫于无奈,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是这样。男子某些时候,阳……阳物与平常大不相同,昨晚姑娘所见,是……是平常的模样。”
方翠屏蹙眉道∶“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
耿照面上一红,尴尬道∶“早上起床的时候也会变成这样的,跟我想不想也没什么干系。”
方翠屏见他支支吾吾,其中必有蹊跷,小手环着玲珑浑圆的酥胸,一脸的不信邪。
到底是李锦屏见过世面,轻咳两声定了定神,细声道∶“典卫大人,我见你那儿大……大得不寻常,色泽深浓似瘀,会……会不会是夜里不小心压着了,血塞不通,故尔肿胀?”
耿照几欲晕倒。
“你……你不是在湖阴大户人家待过么?难道从没见过男子如此?”
李锦屏摇了摇头。她做事一向谨慎小心,绝不说空话。
“没见过这么大的。”
她细声道∶“颜色也不对,我瞧像是压久了生疮,得请太夫来瞧瞧,化瘀去肿,拖下去只怕更是伤身。”
耿照说也说不清,简直是秀才遇上了兵,费心劝解∶“两位姊姊先出去,我自己更衣便了,不会有事的。”
不料李锦屏极有责任心,坚持不允。方翠屏蹙眉片刻,不耐烦挥手∶“别吵啦,我请代掌门来瞧瞧!她说是病,你就得乖乖给大夫看!”
想起这副丑态还得让代掌门过目,耿照差点没晕死过去,偏生许缁衣的美态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那细圆有致的瓠腰,胸口小露的一抹雪润奶脯,还有充满磁性的低柔嗓音……
想像飞驰间,下身益发弯挺起来,紫红色的钝尖撑出裤头,裆间的裤部一跳一跳的,彷佛里头塞了只大老鼠。
“还说没病!”
方翠屏尖叫起来,踏起脚尖死靠着屏风,伸手一指∶“它……它自己会动,还……还会变大!明明……明明就是一条蛇!”
这下连李锦屏也觉得事态严重,凝着俏丽的圆脸站了起来。耿照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点了她们的穴道,忽听舱门上“叩叩”两声,一把甜美动听的嗓音道∶“我能进来么?”
却是符赤锦。
他如遇救星,大声道∶“符姑娘快进来!”
心怀一宽,几乎感动落泪。
符赤锦推门而入,娉娉婷婷蜇进了屏风里,还是昨天那身压银郁金裙、柳红绫罗兜,外罩一件金红色的薄纱小袖上衣,只将腰带挪了个地方,原本是系于腰间,今日却是系在胸腋之下,腰带裹出两团堆雪似的浑圆沃乳,才又在左胸下打了个俏皮的双环结子,更添风致。
双妹昨天都看过她穿这身衣裳,没想到她只改了腰带的位置,看起来却是风情两样,宛若新衣,都禁不住双目一亮;若非担心典卫大人的“病情”早已上前喁喁请益,细细交流一番。
符赤锦见他衣不蔽体,忙掩口扭头,故作羞赧∶“哎,怎……怎么这样?”
李锦屏为维护典卫大人的颜面,一心想将她请了出去,客客气气道∶“典卫大人身子不适,符姑娘先让大人歇息罢。少时好转些了,再请姑娘吃茶。”
符赤锦诧道∶“大人生病了?”
方翠屏不耐挥手。“哎,他那儿肿得跟条蛇似的,怕是血路淤塞,要烂啦!”
符赤锦“噗哧”一声,慌忙掩口,一双肥滚滚的雪乳颤晃如奔兔,几乎要窜出紧绷的红绫兜子。
好不容易止住抽搐,抬起一张酡红娇靥,掠了掠发鬓,正色道∶“两位姑娘有所不知,这病很丢人的,一般大夫也不肯医治。先夫在世时,恰巧也罹此顽疾,我公婆家传有一门按摩秘术,稍按背心一阵,便能消复如常。”
双妹交换眼色,半信半疑。李锦屏眯眼微抿,温颜道∶“真有这门奇技,小妹倒想一开眼界。”
侧身稍让些个,拈袖抬臂∶“符姑娘,请。”
符亦锦面露难色,轻咬唇珠神色迟疑。“这……我公公曾说,家门方技,虽是雕虫小艺,却一向是传子不传女。先夫虽逝,我不敢作主外传,还请两位暂且回避,约莫一刻即可。”
这说法倒是合情合理。双姝对望一眼,方翠屏笑道∶“不妨的,咱们习武之人也是这样,门户所规,不与预闻。”
李锦屏敛衽施礼,垂眸微笑∶“那我们先出去啦!我与方家妹子在舱门外候着,符姑娘有什么交代,喊一声便是。”
使个眼色,与方翠屏并肩行出,随手带上了门。
符赤锦愍不住了,抱着肚子笑弯了腰,唯恐惊动门外双姝,兀自咬紧牙关不漏声息,彤艳艳的俏脸直如红丹,倒在榻上不住踢腿拧腰,堪称是世上最最美艳的一尾活虾。
耿照拉不下脸来,背转身子怒道∶“你笑什么?再晚来片刻,她们都要唤代掌门来啦。”
符赤锦笑得直打跌,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小手拍着白皙沃腴的胸口,眼角生生地迸出泪来。
“哎哟,谁教你一大早便这么精神!”
总算她十分克制,好不容易止住抽播,笑骂道∶“你还敢生气!昨儿喝得烂醉如泥,你倒是挺开心的,逼得我不得不与许缁衣,还有你那英姿飒爽、貌美如花的染二掌院同睡一舱,那许缁衣城府甚深,言谈间总有意无意的刺探什么,累得我一夜提心吊胆,没个好觉。”
耿照脸一红,刻意不理“你那英姿飒爽、貌美如花的染二掌院”那句,蹙着眉头道∶“怎么,代掌门起了疑心么?她都问了些什么?”
符赤锦耸耸肩。
“要说到你懂,须费偌大唇舌,我现下可没气力。待会儿出去还得应付她呢,你行行好放了我行不?”
低头以指尖轻抚锁骨,片刻叹了口气,正色道∶“你要心里欢喜染姑娘,还是别装哑巴为好。昨儿许缁衣有意无意对我说∶‘符姑娘眼光真好。这身衣裳是流影城横二总管送给我二妹的,只可惜那时典卫大人下山啦,没有眼福。自我妹子离开朱城山之后,一次也没穿过。’”见耿照愣愣回头,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符赤锦“噗哧”一声,娇娇地也他一眼。“傻子!这套兜裙在染二掌院的衣裳里可有多扎眼,可见她平日绝不作此娇娆红妆,你道她在流影城是穿给谁看?独孤天威么?”
耿照恍然大悟。
符赤锦叹道∶“你运气不好,我挑这身衣裳,纯是因为穿不惯靴裤劲装;一瞧她看我的那个神光,才知大事不妙。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啦,拼了命地撇清,这下子可好,闹出个‘按摩秘术’的勾当,洗也洗不清。”
耿照懊恼之余心中一动,容色渐和,笑道∶“是我自己不好。你这么照拂我的心事,可多谢你啦。”
符赤锦本想再调侃几句,见他正经八百的,没来由地害羞起来,便如当日舟中合体时一般,俏脸霎红,故意装出凶霸霸的模样。“谢什么?我是怕你讨不到媳妇儿,到时候摊上奴家,甩也甩不掉!你去打听打听,我不勾搭店小二的。”
噗哧一声,两人相视而笑。
耿照对染红霞本已不存痴念,此际心上颤涌,温情触动,又想起符赤锦为自己奔走,双手轻轻握着她腴软的上臂,低道∶“我是说真的。多谢你啦,宝宝锦儿。”
符赤锦羞红了艳丽的粉脸,只觉两人之间连空气都是滚热一片,直如鼎沸,心尖儿坪坪直跳,几乎撞出胸膛。她讨厌这突如其来、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羞赧心动,故意别开视线,忽起童心,一把捉住他腿间昂扬的怒龙,乜着水汪汪的杏眼坏笑∶“典卫大人的病好些了没?该不会真要奴奴施展家传的‘按摩秘术’罢?”
耿照心思正转到别处,晨起的坚挺本已略见消软,陡被滑软的小手捉住,又硬翘起来,烘热火劲透体而出,彷佛要灼了她的手。
符赤锦吓得缩回,两人四目相对,耿照一脸阴沈。
“哎呀!怎……怎么还这般精神?”
她自知闯祸,不无心虚。
耿照咬牙道∶“你公婆家真有意思,都管腿心处叫‘背心’。”
符赤锦灵光乍现,抿着红艳的樱唇一笑。
“典卫大人莫担心。男人这事儿,再容易不过啦。”
以尾指将柔软的鬓边发丝勾至耳后,把裤头剥至膝下,两只小手握着滚烫翘硬的怒龙杵,低头噙住鸡蛋大小的紫红龙首,唧唧有声的吸啜起来。
耿照狞不及防,被含得一阵舒爽,忍不住闭目昂首,双手紧握榻缘。
符赤锦生就一张樱桃小口,与她窄小的玉户相彷佛,再怎么张大也难将整根肉杵吞没,但她水晶心窍,精擅操偶的小手又是巧极,唇瓣开歙之间,不唯带来黏糯肉紧的无上快感,舌尖更是不住勾、点、钻、挑,腻滑的指触包着玉柱肉囊上下搓揉,吮得咂咂作响,鲜滋饱水的声音极是淫靡。
耿照美得腹间微颤,灵敏的碧火真气却生感应,忽然听得舱外一阵窸窣,蓦然醒觉,慌忙喊停∶“宝……宝宝锦儿!别……先停停!”
符赤锦从檀口中吐出一枚湿濡晶亮的肿胀紫卵,抬起酷红玉靥,云鬓微乱,小巧的鼻尖上布着一层密汗,吐息湿热,酥胸起伏,也甚是动情。
“怎么了?不舒服么?”
“舒……舒服死了。”
耿照缓过一口气来,低声道∶“但吸……吸啜的声响太过,恐惊动舱外两位姑娘。”
符赤锦俏脸一红,碎道∶“呸,要弄得不瘟不火,大老爷怕到天黑都不消停,净是折腾人家。好心帮你呢,挑三拣四!”
信手在乳间揉碎一颗晶莹汗珠,匀匀抹上酥嫩的乳肌,黑白分明的杏眼儿滴溜溜一转,叹了口气,薄有几分无奈∶“也罢!送佛送到西,便宜你啦。”
耿照兀自发怔,却见她伸手至颈后,低垂蚝首,解开肚兜的系绳,又将金红小袖的襟口扒开些个,那对硕如雪兔的绵乳顿失依托,“绷”的弹了出来。她将小手伸至衣里腋下,小心翼翼地刮捧出大把雪肉,细、软更逾凝酪,当真是轻轻一碰便弹晃如波,震荡不休。
原来她胸乳极沃,乳质又极是细绵,虽有肚兜贴肉裒裹,着衣时仍须将大团雪肉分至腋间,方能合襟。
她将束缚解开,满满的捧出一双滚圆玉兔,尺寸比肚兜掀落、初初弹出时更加傲人,宛若两只硕瓜并置,沉甸甸的下缘坠得饱满,乳尖却昂然挺翘;乳廓之大之圆,便是摊开手掌亦不能及。
耿照最爱她的绵软酥胸,欲念大炽,顾不得舱外有人,伸手便握。符赤锦咬唇轻打他手背,恶狠狠瞪他一眼,水一般的眼波煞是娇盈∶“走开!别添乱。”
将他的裤子除尽,用力分开大腿,屈膝跪在他身前,捧起一双沃乳,把狰狞的肉柱夹入双乳之间,挺动腴腰上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套滑。
耿州只觉阳物被裹入……团软糯美肉,与蜜壶中美滋滋的湿润相比,她的乳肉更加清爽细滑,直如敷粉,虽然阳物被小嘴含过、沾满了津唾,乳间亦有薄汗,但套弄的触感与腔中大大不同,各有奇趣。
眼见美人跪在身前,身上的衣裳大致完好,连乳下的衣带也未松开,却捧出两只傲人的雪白乳瓜夹着他的阳物,奋力套弄迎合,视觉上的刺激与满足远大过肉括的舒爽。
耿照舍不得移目,轻扶她浑圆的肩头,忍不住赞叹∶“宝宝锦儿,你那儿……当真是好滑、好细软!比水豆腐还嫩。”
符赤锦得意极了,红着脸媚笑∶“跟穴儿比起来哪个好?”
耿照笑道∶“宝宝锦儿的小洞洞里藏了只鸡肠,奶子却是瓜儿似的大白豆腐……嗯,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好些。宝宝锦儿套完了,再给我插两下,那时便说得准啦!”
只有与她一道,他才说得出这些淫靡调笑。如霁儿之千依百顺、明姑娘之深谙闺乐,偶尔说一两句或可助兴,但如此赤裸裸地,毫无顾忌地说着交媾、私处等秽语,难免不甚自在。
但符赤锦不同。
她本就机锋敏捷,于男女之事更是全无忌讳,她脸红乃因情欲、兴奋,是邀请他长驱直入的诱人前哨,不会令她羞愤难容。在那个抵死缠绵的午后,宝宝锦儿咬着他的耳朵,毫无保留地赞美他的粗长悍猛,大胆地需索着他,尝试起两人均未用过的交媾姿势……
“我爱听你说下流话。”
符赤锦双手拈着雪乳,沃腴的乳肉满满包裹着肉杵,细嫩的乳蒂从指缝间翘了出来,原本粉润的蒂儿胀得酥红,不知谄得太紧,抑或太过动情所致。“你老是正正经经的,害我都不知怎办才好。嗯,这样……舒不舒服?还是这样好?”
她揉面团似的揉着双乳,直把饱满的胸乳当成了裹布挤水的豆腐脑儿,汗津津的乳沟挤出滋滋水声。
即使美人媚态养眼,但肉茎上的快感已渐盖过视觉的享受,耿照眯眼吐气,低声道∶“都……都好!宝宝锦儿,我、我……真是美死啦!”
符赤锦酥红的鼻尖、胸口都沁出细汗,用呢喃似的迷蒙口吻道∶“原来典卫大人爱我磨豆腐哩!宝宝锦儿磨得忒好,大老爷赏宝宝锦儿什么?”
耿照舒服得连连拱腰,结实的腹肌成团纠起,不住轻颤。
“赏……赏宝宝锦儿一根又硬又……又烫的大棍儿好不?”
“吃过啦,宝宝锦儿不希罕。”
符赤锦一双杏眼眯得猫儿也似,加紧套弄,口吻却十足娇欲,宛若稚嫩女童,腻声道∶“宝宝锦儿好饿呢,大老爷行行好,赏宝宝锦儿一口热热的、浓浓的,又甜又香、滋补身子的杏仁茶罢。宝宝锦儿,最喜欢喝大老爷的杏仁茶了。”
低头一噙,奋力将杵尖含进小嘴里。
耿照再也无怯忍耐,身子一僵,滚烫的浓精彷佛挟着无数颗粒喷出马眼,射得又猛又急;总算神智犹在,精关一失,慌忙低唤∶“宝……宝宝,我要来啦!”
唯恐阳精黏稠,陡地呛坏了她。
符赤锦却牢牢噙着不放,细长的雪颈随着马眼的张弛一鼓一鼓的,微浮起些许青筋,喉头“骨碌”几声,竟将精液全咽了下去,才抿着小嘴抬起头来。
耿照心疼不已,伸手抚她的面颊。符赤锦含笑闭口,小嘴连抿几下,才和着津唾将残精吞尽,笑道∶“大老爷赏了宝宝锦儿杏仁茶,不吃完太可惜啦。”
修长的指尖一抹嘴角,将一抹晶一兄液丝抹在红彤彤的嘴唇上,冷不防地凑近一吻,与耿照四唇相接。
两人吻得如痴如醉,若非碍于舱外有人,耿照早将她推倒绣榻,大耸大弄起来。好不容易分开,符赤锦调皮地眨眨眼睛,一脸狡计得逞的模样,轻皱了皱小巧琼鼻,得意笑道∶“我这人一向不吃独食,也分一口给你尝尝,看我们家大老爷滋味怎样。”
见耿照神色有些木然,以为他生气了,撒娇道∶“哎唷,这样便生气啦?大老爷大量,莫要计较……”
顺着耿照的目光低头一瞥,赫见阳物挺直翘起,若非沾着津唾汗水,简直和原本没甚两样,适才的辛苦就像鬼挡墙,彷佛全没发生。
“说!”
她俏脸一沉,杀气腾腾∶“你是还没消呢,还是又硬了?”
耿照神色尴尬,正盘算着如何解释,符赤锦已劈哩啪啦刮了他几下,粉拳一阵流星快打,咬牙道∶“去你的!你这淫棍,存心寻姑奶奶开心么?忒厉害怎不去桶一桶外头那两个,自个儿摆平去!”
约莫惊动了李、方二妹,李锦屏隔门问道,“符姑娘!一刻将至,典卫大人情况可好?我姊妹俩要进门去啦。”
符赤锦瞪着耿照,语声却温柔从容∶“请二位稍候。大人这病不是普通的严重,若再晚片刻,整个下半身切掉都没得治,乃是俗称的烂花柳、败德病,坏人患的比好人多。还须再按摩一刻,方能拔除病根。”
门外沈默片刻,李锦屏道∶“那便不打扰姑娘啦。”
双妹一阵窃窃私语,依稀听得“看不出他这么坏”、“当官都是这样了”之类,听得耿照泪流满面。符赤锦出了一口恶气,见他一脸无辜,不禁摇头叹息∶“合着是我欠了你的。躺下!”
一推他胸膛,撩裙跨上他腰际。
她这身是名贵的仕女衣裳,不比仆妇婢女,裙内空空如也,便是赤裸的下身。压银郁金裙一掀,一股温潮的鲜甜幽香便即散出,彷佛碾碎了什么浆果熟瓜,既有糖甜膏润,又复清爽宜人。
她雪白的腿心里水光盈盈,清澈的蜜汁沿沃腴的白皙大腿淌下,晶亮的液渍一直蜿蜓到膝弯处;玉门处一小圈酥嫩红脂已充血肿胀,宛若花房熟裂,正待爱郎恣意摘采。
耿照睁大眼睛。“宝宝锦儿,原来你这么湿啦?”
“罗唆!”
她咬牙切齿,一手撩裙,一手持着滚烫的怒龙杵对正小小的洞口,一点、一点坐下了去,直到适应他的粗长,才将裙摆摊在他的胸口,双手压着,抬着肥美的屁股摇了起来。
符赤锦的乳房厚度极佳,由下往上看,直如两座巨大的雪峰,白花花的酥嫩雪脂缢满视界,效果十分惊人。
她以一根金红衣带将裙子系在胸下,虽扒开衣襟、解下小兜,却未将衣带松开,乳上固然近乎赤裸,小袖上衣及郁金裙却是好端端的,衣带箍住乳房下缘不让乳肉坠下,翘成了两只扣钟似的巨峰,傲然挺凸,分外诱人。
耿照爱极了这双美乳,正欲探手,却被玉人所阻。“揉……揉坏了这身衣裳……哈、哈、哈……拿什么还你的染姑娘?”
她咬牙细喘,媚眼如丝,一边辛苦开口∶“你把手……搁榻上,不许乱动!我……瞧我把你弄出来……啊、啊、啊——”
耿照不敢违拗,躺在绣榻上摊成了一个“大”字,她按住他胁下床板,屈膝蹲如雪蛙,支起双腿,玉臀骑马似的一阵剧摇;这个姿势下身悬空,两人几乎只有交合处相接,上位的女子全靠强劲的大腿与腰股之力运动。
他只有半截肉茎戳入宝宝锦儿的小蜜壶里,但觉绞扭套弄之劲急,较小手掐捋时更加难当!那感觉十分奇妙,比蟑管吸吮更加紧黏,速度却像挥鞭策马,逼命也似,火辣辣的难分痛快,一下便套得他脖颈昂起,隐有泄意。
两人都不敢发出声音,只剩粗浓的喘息,符赤锦偶尔迸出一丝娇腻的呜咽,皱眉咬唇,下颔抵着锁骨,两颊通红,似是抵受不住;下身却越套越急,腴嫩的大腿与雪股绷出成团的肌肉,双乳甩开汗珠,连胸口都涨红一片。
“唔、唔——”
耿照发出受伤般的低哼声,快感瞬间如潮涌至。符赤锦顺势跪了下来,裹满白浆的阳物“唧!”
一声纳入大半,她缩着粉颈细细颤抖,在檀郎身上的驰骋却改为更激烈的前后晃摇!
圆鼓成团的腰侧肌肉,连着臀瓣不住上下打圈,晃起一片酥白雪浪;片刻,符赤锦摇动的幅度更浅、动作益小,速度却快了一倍不止,宛若蜂鸟振翼,两颊陡地彤艳如血,“呜呜”的呻吟已难以克制地迸出唇缝,她一把抓起摊在爱郎胸膛的裙摆咬在口中,颤抖着翘起臀股死命地摇!
“宝……宝宝!”
耿照失声低喊∶“……来了!”
“给……给我!”
她迸出一声急促虚渺的气音,吞声似的将呻吟咬在口里,雪臀一僵,趴在他胸前大抖起来。几乎在同时,耿照二度喷薄而出,痛痛快快丢盔弃甲,泄了个流滚如洪,点滴不剩。
两人叠在一起喘气着,耿照只觉胸前枕着两团异样的温软,宝宝锦儿连汗嗅、吐息都是新鲜花果般的清香,整个人美好得无以复加,他一点也不想放开她……
终究还是符赤锦机灵,喘过一口气来,胸口彤红未褪,便挣扎坐起。重新系好肚兜、拉上衣襟,理了理汗湿的云鬓,取手绢儿捣着玉门:“剥”的一声拔出消软的阳物,浓白的精水稀里呼噜流了一绢。
她抖着白嫩的腿儿扶下榻来,将浆湿的丝绢捏成一团,随手理好裙摆,又是一名规规矩矩、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除了天热微有薄汗,全然看不出异状。
被这匹娇媚的小烈马使出浑身解数一绞,耿照射得又猛又多,终没能立时雄起。舱门外叩叩几声,传来许缁衣温雅动听的低磁嗓音∶“耿大人,听说你生病啦!我略通医道,可否让我瞧一瞧?”
第五九折五蛇为辅,不令而行
耿照心头一揪还未放下,又有一人风风火火奔来,沐云色急道∶“我听说耿兄弟病了,昨儿不是好好的么?”
脚步声戛然而止,如遭阻拦。一把清脆动听的嗓音道∶“沐四侠莫着急。他是水月停轩的客,先让我师姊瞧瞧罢。”
寥寥几句,淡然的口吻却无转圆,竟是染红霞。
耿照欲哭无泪,分不清那李锦屏是去唤人呢,还是敲了开饭钟,怎地一干人等全来到了舱门外。许缁衣连唤几声,略微侧耳,房中却没甚动静,凝神扬声道∶“耿大人,我进来啦!”
不待门中呼应,运劲一推。
众人涌入舱中,只见屏风推开,耿照穿得一身雪白中单,盘腿坐在榻上,手拿湿布巾揩抹口鼻,一脸灰白,似是刚呕吐过的模样;符赤锦跪在他身后,仔细为他摩掌背心。两人均是衣着完好,的确不像有什么私情。
沐云色一看,心中的大石登时落了地,笑道∶“耿兄弟,你昨夜喝高啦,这是宿醉。头疼个半天,再吐过几回,也就好啦,咱们今晚再去喝!”
染红霞瞥他一眼,俏脸微沉,神色颇为不善。沐四公子何其乖觉,立时含笑闭嘴。
许缁衣为他号过脉,唤方翠屏让厨房再熬醒酒汤,那李锦屏细心周到,本想留她服侍耿照,眼角一掠过师妹的面庞,心思已转过数匝,面上却不动声色,温柔笑道∶“多亏得有符姑娘照拂。我见姑娘手法娴熟,可是出身杏林世家?”
符赤锦于医药一道,所知不脱习武范畴,又不是打穴截脉,哪有什么特别手法?却不得不顺着胡说八道∶“代掌门见笑啦。我公公曾做过跌打郎中,我也只是胡乱学些,不能见人的。”
许缁衣微笑道∶“大隐隐于市,符姑娘家学渊源,我等便不打扰啦。待耿大人身子好些,再来探望。”
率先起身,行出舱去。她一走,方、李二屏也跟着离开;染红霞扶剑转身,踩着一双长腰细裹的蛮红劲靴,看都不看二人一眼,沐云色亦随之退出舱房。
舱门掩上,耿照精神一松,颓然坐倒。符赤锦叹道∶“死了,一场白忙!你的染姑娘可上心啦。许缁衣这女人赶尽杀绝,一点余地也不留。你趁早找个机会,向染姑娘表明心迹罢,省得夜长梦多。”
耿照摸不透女子心思,回想适才染红霞的神情,猜也猜得是大大的不妙,一时懊恼、颓唐等齐涌了上来,赌气道∶“都是你们说的,干我底事!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咬定了我……我……”
“咬定你喜欢染姑娘,是不是?”
符赤锦噗吓一笑,故意逗他∶“傻子才看不出啊,耿大人。你信不信,就沐四侠看了几眼,现下他多半也知道啦!我们不但看出你对她有情意,她对你也格外不同。若非搁在心尖儿上,放也放不下,谁理你跟哪个女人同一张床?”
说着咯咯笑起来。
耿照说她不过,闭起嘴巴起身穿衣。符赤锦平素牙尖嘴利,此际倒也不追打落水狗,双手叠在膝上安静闲坐,片刻才拣了条素雅的绸带子替他系腰,动作轻柔俐落,说不出的动人。
耿照见她双颊晕红、胸颈白哲,模样像极了一名柔顺的小妻子,心中不豫早已烟消云散,暗忖∶“她处处都为我着想,我这是同谁负气?”
低声道∶“宝宝锦儿,对不住,我知你是为我好。”
“谁为你好了?”
符赤锦也不抬头,似是专心为他理平衣褶,菱儿似的姣好唇抿一勾,自言自语∶“这么心软,最招女儿家喜欢。但若真要讨到知心美眷,心肠得硬些。”
说着俏皮一笑,隔衣拍了拍他结实的胸膛。
耿照也笑起来,叹息道∶“宝宝,你这么好,谁要娶了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符赤锦娇娇地瞪他一眼,笑啐道∶“呸,谁要你来卖好?你想我给你烧饭洗衣、伺候你穿衣裳洗脸么?作梦!我从前嫁人,是因他又乖又听话,什么事都只会”之乎者也“穷摇脑袋,傻气得很,怎么欺负他也不生气,可不是给他做婆子婢女。”
那便是她口中的“华郎”了。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掳获宝宝锦儿的芳心?耿照好奇心起,没怎么细想,脱口道∶“你丈夫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宝宝锦儿。”
符赤锦微微一笑,低头不语,继续替他整理衣衫,气氛一下便冷落下来。
耿照自知失言,讷讷抓了抓头,既心疼又懊侮;符赤锦既作若无其事状,再说下去只会越弄越僵,沈默似是唯一的解方。他安静片刻,忽想起一事∶“是了,宝宝锦儿,你知不知道”化骊珠“是什么?”
符赤锦敛起嬉戏打闹的神气,肃然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三字是帝门的大秘密,你打哪儿听来的?是那骚狐狸么?”
耿照说明五绝庄所遇,为掩去珠子被吸入体内一节,同时顾及《夺舍大法》的秘密,故省略开盒之事未提。在符赤锦听来,亿劫冥表自还在庄内密室之中。
“弦子带回这个线报,五帝窟那帮人该乐歪啦。”
她美眸一亮,明明是精神大振的模样,口气却仍是冷冰冰的,尖翘的琼鼻中轻哼一声,抱臂冷笑。“只可惜你二人出入密室之后,岳宸风那厮多疑深沈,必定改变藏宝处,终究是一场白忙。可惜!”
耿照倒没想过自己的刻意隐瞒之中,竟有如此漏洞,强笑道∶“五绝庄的机关中枢我见过,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藏。既要犯险,起码要知道化骊珠是何物,若只是金银珠宝一类,就免了罢。”
符赤锦摇头。
“我有言在先,在我心中,没当自己是五帝窟的人,才不管她们死活。”
她正色道∶“但化骊珠牵涉太大,我不能对你说,这自也不是信不过你,你自己问漱玉节好了。我只能告诉你:失却此珠,帝窟纯血绝矣!你说严不严重?”
耿照蹙眉道:“既然如此,还是得尽快走一趟莲觉寺才好。”
符赤锦道:“是呀是呀,你救了骚狐狸的蠢女儿,人家正翘着毛尾巴等你呢。”
耿照明明觉得这话不妥,但她一本正经比手划脚,说得有鼻子有眼,脑海中不由替漱玉节的端庄形象勾上了一蓬毛茸茸的翘尾巴,“噗”的喷出一口茶。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默片刻,一齐捧腹大笑。
“你……你这话真是太缺德了!”
“你笑得这么大声也很缺德啊!”……
两人稍事整理,连袂而出。染红霞的舱房位于第五层甲板,自是男宾止步,一出房门,便见李锦屏守在转角廊间,远远见得二人,眯着弯月儿似的杏眼迎上∶“典卫大人好些了么?”
“呃,好……好得多啦,多劳姊姊费心。”
“又不是我们费心。”
转角处方翠屏突然冒了出来,没好气的一瞪,翻着美眸悴道∶“代掌门来请典卫大人过去用早饭。”
瞧她的神情,十之八九已知适才之谬。李锦屏用手肘轻轻碰她一下,方翠屏怒道∶“你撞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没事儿骗人。”
气呼呼的扶剑转身,结实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分不清是赌气还是带路。耿照尴尬已极,倒是符赤锦一派从容,迳自敛眸垂颈,安静跟在后头。
许缁衣在第三层甲板后进的指挥室摆布早膳,命厨工以切细的鱼脍煮成热腾腾的鲜鱼粥。那鱼生极是新鲜,切成细脍后迳铺碗底,撒上姜丝葱珠,再以熬得细滑的晶莹滚粥一烫,清香四溢、生熟合度,最是适口。她长年茹素,自己碗里便只盛白粥。
桌上摆着五、六碟小菜,同座的还有沐云色、染红霞。许缁衣身边空着一位,她微笑解释∶“我三师妹家里乃是京中望族,今儿天未亮便出发去迎接皇后娘娘啦,这是她的位子。”
耿照听过“蝶舞袖香”任宜紫的名号,这位三掌院的年纪虽与他相仿,大名却已轰传江湖,不但剑艺曾受三大剑门的首脑肯定,为其师杜妆怜赢得“天下择徒授徒第一”之誉,更是无数正道弟子魂牵梦系、念兹在兹的梦中情人,美貌家世无一不备。
生鱼粥十分糯滑可口,越浦是东海第一夭河港、漕运中枢,这里的鱼货若还说不上鲜,普天下再无鲜鱼可言。符赤锦的座位被安排在耿照身边,染红霞却恰恰在他的对面;席上唯二不交谈、不对眼,宛若分置两界的人偏偏直面相对,当真是尴尬到了极处。
沐云色敏锐察觉,索性东拉西扯,与众人攀谈。他见识渊博,熟知武林各家的掌故,阅历又极是丰富,席间迭出妙语,未有一刻冷场。耿照心中感激,沐云色与他交换眼色,潇洒一笑,心照不宣。
染红霞放落筷子,低声道∶“我吃饱了。诸位慢用。”
便要起身,碗里的粥还剩下大半,鱼片更是连动也没动。
许缁衣取绢儿按了按嘴角,怡然道∶“妹子先坐会儿。待用餐完毕,典卫大人有要事与众人说。”
染红霞肩头微动,又木然还坐,宛若一只莹然俏美的玉观音。
沐云色持羹入口,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暗忖∶“代掌门若非不谙风月,也未免太过无情。她师妹咬牙按捺、耿兄弟如坐针毡,两人都痛苦至极,何必硬凑一桌?”
正要发话,忽听符赤锦细声道∶“我也吃饱啦。江湖之事,奴家不敢与闻,请先容我告退。”
便要起身。
“符姑娘怎知我等要议的,是江湖之事?”
许缁衣淡然一笑,随口问道。
符赤锦俏脸微红。“几位都是…都是大人物,奴家一介小女子,无论各位议什么,我…我都是不懂的。”
语声虽是怯生生的,应对却是不慌不忙。
许缁衣笑道∶“姑娘客气啦。翠屏,带符姑娘去二掌院房里歇息。”
染红霞身子一颤,面上冷冷的没甚反应。符赤锦暗自咬牙,总不好说“我去代掌门房里”这记闷棍算是严严实实吃了下来,既无见缝插针、寻隙反击的机会,索性敛衽施礼,随方翠屏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