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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花开淡墨痕》》 · 一树梨花一溪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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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淡墨痕》

作者:一树梨花一溪月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往来无白丁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刘禹锡《陋室铭》

CBD商务中心区,高楼林立名企云集,是整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和商务中心,往来出入俱是宝马雕车衣饰光鲜的白领精英,是现代版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某工作日的上午十点钟,是商务人士一天中最黄金的时段,但凡能够被安排到这一时段的会议和访谈,其重要性不言自明。眼下,CBD里那幢标志性的写字楼前,一场事关重大的外事接待活动正待上演,主角仍未现身,配角早已粉墨登场。

云瑄此刻一身中规中矩的黑色套装,衬衫雪白,腰身窄窄,玉腿纤纤,鞋跟高高,笑容淡淡,娉婷的站在在自家老板楼彧的身边,连同市场部的马万里、开发部经理胡立新一起,等着远道而来的某国商务代表团的来访。

此次经贸访华团,抛开官方的标准说法——譬如加强双方在高科技领域的交流,譬如促进双方在经贸领域内的合作等等——不提,还有更深一层的潜台词:为了弥补较早前由于该国总理的傲慢而造成的外交紧张气氛,希望借助贸易采购案的让步向中方示好,以表达其改善双方关系的诚意。

送上门的便宜,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何况也不具备拒绝的条件。国与国的外交关系,其实很像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试探较量,不论是高调杀价还是平抑价格,端的要看各自手中的筹码如何,要看其它各方的态度如何。然而国际社会的风云变幻诡谲莫测,又是商场搏杀所不能比拟的,一个拿捏不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陷阱,不管事后怎样追悔,也是莫可奈何。

好在那些手段和高招从来只是政客的玩法,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们还操不着这份儿闲心。比如今天的商务访华团的接待,说起来是为了考察“柏彦”与FDK外包合作项目的可能性,由柏彦负责安排接待人员和形成,事实上,所有的考察环节和接待细节都已经由外事部门一一代劳,他们只要管好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即可。

不过,每家的田地也各有不同,也不是哪块地都那么好管理的。

“柏彦”是国内最大的软件外包企业,无论是人员规模还是业务范围都数一数二,也因此,此次商务谈判的重要内容之一——FDK公司外包合作项目的首选合作伙伴,早早的就圈定了“柏彦”。

今天在“柏彦”的参观顺利与否,不但关系到“柏彦”能否拿到那张令人垂涎的超级大单,也对“柏彦”今后在国际市场的发展至关重要,同时,也势必会对“柏彦”在政府心目中的地位产生微妙的影响,这也就难怪楼老板如临大敌的重视和草木皆兵的准备了。

云瑄早几个星期就接到了老板交给她的FDK大量功课,今早更是早早的打扮停当,提前半个小时就和一干人等在楼下列队迎接了。偷眼看看西装笔挺的老板、风流倜傥的老马和沉默是金的老胡,再看看踩了高跷的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么像等待恩客临幸的花娘,满脸的紧张不安,又隐隐透着些期盼希冀,人呐,总是如此矛盾!

回头瞄了瞄大堂里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十点过一刻,外宾的车队仍然无影无踪。从来没有习惯过这种高度的站立,云瑄开始担心自己的双脚是否能支撑到访问结束,趁大家都在屏息凝神张望之际,悄悄挪了挪身体的重心,让两只脚得以轮番休息。

这么微小的动作,在安静肃穆的队伍里仍显夸张,云瑄赶紧稳住身形,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挺直了脊背,作若无其事状。侧头去看身旁的老板,挺拔的身体绷得笔直,宽阔的肩膀端的僵硬,英俊的侧脸表情专注,镜片后的双眼炯炯,紧紧盯着那边的车辆入口。

暗暗松了口气,原来见惯大场面的老板今天也有些紧张呢……她悄悄张开紧握成拳的双手,让濡湿的掌心慢慢风干,第N次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就当是一次普通的翻译接待,做好传声筒就好,万事有老板兜着,不怕不怕啦——

千呼万唤之下,入口处突然蒙太奇的闪出一辆路虎,低吼着拐了进来。黑黝黝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90度的转角它一样速度飞快,转眼间已经接近大厦门口。按照通常路线应该马上直奔右侧地下车库的高大车身,突然猛地一顿,生生的停了下来,就象旋律舒缓流畅的老唱片突然跳针,突兀而且极不和谐。

云瑄心里不免感叹,“这种级别的车子居然也能熄火”?她有种错觉,好像那里边的人正在看她,心底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展开,车子又突然毫无预警的迅速启动,一溜烟儿的冲向车库入口,转眼即逝。

真是奇怪的家伙!

不过,云瑄和其它人根本没机会理会它的奇怪,因为等它离开,众人才惊诧的发现,原来翘首企盼的车队早已经悄无声息的转进了大厦门前的空场,一水儿黑底红字的“使”字车牌宣告了来者的身份,怦怦声响,打开的车门后走出了这场大戏的主角儿们

来不及研究是否因为刚刚那部身形庞大的车子恰好挡住了众人视线,才导致了严阵以待的众人竞在自家的眼皮底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老板楼彧已经带着她们这几个心腹迎了上去,挂着礼貌谦恭的笑容,把携了满载的财富而来的“跨国财神爷”们迎进“柏彦”。

代表团的主旨是经济搭台政治唱戏,外交官员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参观过程中的政治态度明显压过商务目的。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参观了“柏彦”的研发中心、数据中心和客服中心,与客户见面同员工交谈,甚至还坐下来讨论了一下如果双方合作后的发展前景,相谈甚欢。

根据某人的经验之谈,越是高级别的访问越是看不到实质的内容,言谈间来来往往的都是场面上的太极推手,云瑄他们压根儿就没有上场的机会。对此云瑄其实一点意见都没有,巴不得一句话都不用说才好,不过毕竟人家是民主掼了的国家,FDK的业务代表Anthony还是见缝插针的摆出了他的疑问。

Anthony是一个典型的怀疑论者,对官员们你来我往的外交辞令毫无兴趣,抓着一切时机对潜在的合作伙伴的真正实力追根究底。提出的问题个个刁钻,不仅对“柏彦”完成的项目连番追问,对少数完成得不太好的项目更是刨根问题,连事先已有准备的楼彧和云瑄,也倍感压力重重。想在他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太具有挑战性了。

在Anthony看来,FDK把项目外包给中国公司的最大顾虑,无外乎技术能力和语言交流上的障碍,毕竟,印度公司的员工都是以英语为母语,沟通起来更容易。Anthony咄咄逼人的序幕,便是从这里开始。

不过,楼彧是什么人?当然早有准备!

笑容温和的楼彧用英文言简意赅的介绍了身边的云瑄,柏彦的首席架构师,从柏彦成立到现在几乎所有重大项目都有她的参与,不如让她给您介绍一下?

首席架构师?Anthony的怀疑毫不掩饰,太年轻,也太漂亮,而且,从成立到现在的所有项目?她能有多大……

云瑄沉默了两秒,把楼彧物尽其用的资本家嘴脸再次腹诽一番,然后抬头,巧笑倩兮的微一抿唇,清晰的把历年项目一一列举,当然,讲的正是优美流畅的法语,发音标准吐字清晰声线圆润,直听得Anthony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一扫脸上的阴霾,挂上赞赏的笑容。

楼彧站在一旁得意的笑,再笑,心里第N+1次的庆幸和佩服自己当年慧眼识珠英勇果断的留下她,从当初的兼职开发、系统设计、首席架构师,她还真是想当初所说的,以一抵十稳赚不赔呀!

临到结束的时候,代表团的官员们对“柏彦”的工作环境和人员素质评价颇高,赞不绝口,连挑剔的Anthony也没有再出演刁难,这让云瑄他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在那一长串轿车很有气势的列队离开后,“啪”的一声断裂开来,挣扎着回到休息室,立刻瘫倒在沙发上,毫无迟疑。

“今天辛苦了,晚上想去哪,我买单!”楼彧的心情极好,笑呵呵的提议要兑现此前的承诺。

“老板啊,今天已经累得半死了,去哪里也吃不够本呐,好没诚意!”老马哀婉的吐露心声,既然是宰老板,当然不能手软,而且要养精蓄锐的狠宰一刀嘛。

“你想怎样?”都是自创业就加入柏彦的核心团队,一向嬉笑怒骂掼了,面对老马的刁难楼彧倒也坦然。

“不如先存起来吧,老楼!等我们缓过来再狠狠的吃你一顿,如何?”柏彦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几个核心成员的不离不弃,即使公司规模今非昔比,他们之间依然相处融洽。

“好,我的钱包我的人,随时恭候!”楼彧摊手,今天的任务完成的漂亮,怎样敲诈也不为过。

“切~算你还有点诚意。”

楼彧不理那两个倒在沙发里毫无形象的大老爷们,走到云瑄身边,笑容那叫一个亲切,“阿瑄,今天辛苦你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学校?”

还未等云瑄答应,老马在一边哄了一声,“老楼,不待这样的啊!厚此薄彼呀,我和老胡也很辛苦,也要你当车夫!”

“对啊,老楼,虽然我们也有开车,不过,老板的车当然更舒服些嘛……”

“去!”楼彧笑骂,“你们这两个懒鬼,也好意思跟云瑄抢,要爱护女士懂不懂?何况阿瑄今天的功劳最大……”

“哈哈,我们当然不能跟阿瑄比啦,老楼,你的司马昭之心,我们早就知道啦……”大家在一起笑闹惯了,这样的玩笑一开几年,早已成了默契。

“老板,不用了,我今天开了车过来的。”云瑄勾出一抹笑容,大家都算得上殚精竭虑了,需要好好休息,实在没理由让老板亲自绕上大半个北京城送她回去呀。

“可是……”楼彧还想劝,悠扬的钢琴曲隔着层层阻碍固执的响起,云瑄已经低头去翻手机,看了一眼长串的号码,神情一顿,眼神飞快的扫了一眼楼彧,起身接通。

“小瑄妹妹?”电话那头洪亮的声音霸道的响起。

“楚人哥哥。”云瑄轻浅一笑,缓缓应到。

“怎么一整天都不接我的电话?是不是怪哥哥这么长时间没找你啊?你知道哥哥为了那个无线城市的示范工程忙得半年都没在京城里露面了,今天可是我头一天来上班啊,这不就来找你吃饭了!怎么样,够不够诚意?给不给哥哥这个面子啊……”

机关枪似的一长串话,被他说的气势恢宏波澜壮阔,云瑄有些无奈的把电话挪开耳边10公分,整间屋子都可以清楚的听见他中气十足的讲话。回头对上其它人疑惑的眼神,轻轻的耸耸肩,褚凤歌的大嗓门,她也莫可奈何。

“褚大哥,你楚狂人的面子谁敢不给?”云瑄轻扯唇角,把手机贴回耳边,笑意浅浅,“今天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情不方便接电话,不如我请你吃饭吧,当做赔罪。”

“不用不用,有哥哥在,哪能让小瑄妹妹请客呢?再说,公司跟你们学校实验室的合作,也要多谢你。”

“楚人哥哥还用跟我这么客气么?”

“哈哈,是我的错,你现在在哪里?”

“XX写字楼。”

“真的是你?”

“什么……”

“今早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差点冲下车……原来那个站在门口的真是你呀?”

“啊?”难道那个突然熄火的悍马里真的有人在看她。“是不是……”是不是他也在?全

“唉,不说了,你快下楼,我在A1出口等你,见面再谈。”褚凤歌的机关枪又是一梭子,随即干净利落的掐断电话。

云瑄看看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微微有些发愣,一整天的翻译接待实在耗神,她把褚凤歌的句话仔细想了又想,还是没有从中窥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放弃。

“阿瑄,哪家的大嗓门敢这么大呼小叫的啊?”老马一脸的探究,对这个创业之初就加入的小妹妹,他们从来都爱护有加,毕竟虚长她几岁,难免以兄长自居,所以小小的过问一下她的私生活,比如现在,也不算过分吧。

“嗯,是做志愿者时认识的朋友,他只是嗓门大一点,不用担心。”云瑄笑着收起电话,她感谢他们的关心,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柏彦给了她一份兼职,他们给了她一份信任,让她成为柏彦的一分子,成为他们关心爱护的小妹妹。

“要不我送你下去?”老马还是不放心,自家有女初长成,他可不想阿瑄被登徒子给骗了。

“不用啦,他就在楼下,我先下去了,老板,马哥,胡哥,你们也早点回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不像她,上课对她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休息了。

“行啦,小丫头不用操难么多心,早点去约会吧,不要玩得太晚!”老胡按住老马的肩膀,这个小妹妹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要对她有信心。

|||—_—约会?跟褚凤歌?还是算了吧……她其实更希望可以回去睡她的大头觉,也好过听他唠叨,也不知道这么久不见,是不是能变得沉稳点,就像那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啊……

云瑄看着电梯里的数字一闪一闪的变换,身体感受着重力加速度的力量,心底涌起了一丝叫做期盼的情绪——褚凤歌来了,他,会否也在?

古人说“三月桃良,四月秀蔓”、“九月授衣十月获稻”,转眼已是丁香花开的“秀蔓”时节,她和他却已经半年未见。

严格说起来,她与他原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会相交的圈子,却因着那么一点点的意外交集,进入彼此的视线。他那么一个淡然如水,清雅如菊,深沉如墨的人,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竟也能与她渐行渐近,相处融洽,可见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只看你是否有机会去慢慢发掘。

两人恬淡平和的相处中,隐约不明的暧昧,让她几乎快要相信自己对他而言也许真的是不同的,却被他不置一词的突然消失打击得片甲不留,噩梦重温。

早就提醒过自己,不要对遥不可及的物件抱有幻想,无奈那个瘦削俊朗的身影早就自作主张的留在心里,挥之不去。

老师曾说她为人太过被动,顺其自然虽好,但若从不肯主动争取,怕是会错过许多精彩。可她就是这么被动又别扭的一个人,指望她去倒追他?不如指望火星撞地球来得实际些。他呢,大概这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去主动争取一件东西吧?怕是别人双手奉上的,也要看他少爷的心情吧?

两个注定被动到底的人,再见面,又能如何?

我本楚狂人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

---------------------------以下是正文----------------------------

出得门来,就看见褚凤歌修长健硕的身躯斜倚在高大的悍马车旁,深色的墨镜下,有16颗雪白的牙齿一齐同她打招呼。

褚凤歌一向自诩楚狂人,其实是不想别人叫他的名字,尤其是几个发小儿那种叫法——“凤哥儿”——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母叫王熙凤,每次都惹得他大发其火。大概从小吃多了这个名字的亏,干脆自称楚狂人。

既然是狂人,开车的狂猛霸道自不必提,此刻窗外不断飞速倒退的街景就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经过北四环,那片安静秀美的广场上,昔日的人潮汹涌和热闹喧嚣都已远去,在如火的夕阳映衬下,鸟巢那独具特色的银色外观像被晕染过的中国画,安静肃穆,在夜幕和灯光的映衬下渐渐清晰,内墙上火热的中国红,昭示着那段无法磨灭的深刻记忆。

云瑄与褚凤歌和他的相识,大概还要追溯到那场吸引了全世界目光的开幕式。那是一场盛会,一场中国人编织给全世界的盛世童话——

八月流火。

举世瞩目的百年盛典已经进入倒计时,且是以分秒为单位的倒计时。场地内外的各路人马各就各位,严阵以待。已彩排过无数遍的流程和动作,重又被演绎起来。哪怕那些个节目和阵式早已烂熟于心,在即将开启的盛大典礼面前,没有谁胆敢掉以轻心,一切辛苦和劳累与之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可以说不紧张,在全世界都聚焦到此处的时候。

开幕式的一切准备工作按部就班的执行,按着事前安排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最后deadline一分一秒的靠近,所有工作人员的心情开始由紧张变成兴奋,个个犹如张满的弓,只等将军的号令一出,即刻便会送出离弦之箭。

“鸟巢”,国家体育场的昵称,巨大的银白色廊柱之下,掩映的是随时准备升腾而起的巨大热情。此刻,却有一个人在如此火热的现场感觉到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李爽紧紧攥着他的对讲机,在主席台二层的平台下陀螺似的绕着圈子。

刚刚得到场馆经理汪经理的紧急通知:某国政要随行的家属团临时需要一位德语翻译,为临时随行的伯爵夫人提供服务。随行的翻译和外交官员早已安排妥当,只是这位夫人在最后一分钟才加入,又因为身分特殊而单独安排了行程,并不与其它人一同行动,故而这位陪同的翻译还需要同时担任陪同和导游的职责,责任重大。

事出突然,汪经理交待下来的时候对方的随行团已经抵达国宾馆,留给找人的时间本就不多,再加上也是临时抱佛脚,外语学院的学生志愿者早就倾巢而出,这个时候想找到一个会德语的翻译,大概比在火星寻找水源的难度不差。

汪经理几乎已经焦头烂额,无暇亲自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于是扔给最得力的手下,准许他放下手中的其它工作,专事此事,并且严令人员必需在开幕式前1小时到位。

李爽的圈子转了有几十圈,急得满脸通红,倒是符合了今日闷热的天气,可事后背一阵阵的发凉,额上亦是冷汗涔涔。

主会场的运行管理是重中之重,人员配备也最是充足,原本有几十个外语学院的志愿者,本就是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的,可是现在,这些懂外语的志愿者早就被派到各个安检口和重点区域了,况且wωw奇Qìsuu書còm网,对方要求的是德语,不似英语正流行,随便抓个普通院校的志愿者大概也可以救急,可是现在……

“李助,李助,听到请回答。”对讲机里一阵哇啦,是技术部负责场馆通信支持的工作人员过来例行检查贵宾区的通信设施。

这里是此刻鸟巢的核心区,安保措施层层设防,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这里的通信和服务设施,也是经过了一道又一道的测试和检验,毕竟今晚能进到这里的不是普通观众,各项保障措施繁复冗杂到了让人瞠目的程度,却还怕有遗漏。

“我是李爽,请讲。”

“我是技术部小张,我带了人来检查C205厅通讯端口的杂音问题,不过安检的兄弟们不让我们进去啊,说是他们的外围证件不能进入贵宾区……”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D23口。”

“行了,你先等着,5分钟马上到。”李爽把对讲机别在腰侧,紧了紧拳头,快步跑向安检口。

小张提着工具箱等在安检口,身旁是个稍有些年纪的老外,银白的短发随风轻扬,正低头和一个女孩子讲话,女孩子穿着蓝白两色的志愿者服装,微微卷翘的马尾从帽子后头垂下来,随着摇头的动作左右轻摆。

李爽远远的跟小张打了个招呼,转头同负责安检的战士说明情况,末了,还是在安检记录册上登记了详细的信息才被允许通过安检口。

“李助,这是设备提供方的专家Robort,还有通信组的云工程师。”小张边走边给李爽介绍。

李爽同他们打过招呼,领着他们来到C205的弱电箱,然后站到旁边皱着眉头继续捉摸可能的翻译人选,不时打电话给其它的志愿点询问。

摆开工具箱,三个人迅速开始测试和排查,外国专家动手试了几下线路的跳线,转头跟云瑄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云瑄点点头,一边解释给小张听,一边也执了工具检查线路。小张站在旁边拿了对讲机跟总控室联系,请他们发出测试讯号。

狭长的走廊里,四个人的讲话声交错起伏,或低沉或急切,或诧异或疑惑,小小的空间里声波交错,一时热闹无比。

李爽得到的最后一个回答仍是令人失望的“没有”,不由得胸中焦躁,正打算从侧门溜到天台抽颗烟,突来的一段清晰流畅的外语对话钻进他的耳朵,惊雷一般将所有的烦躁焦虑炸个粉碎。

云瑄正和Robort等着小张拿焊枪回来,重新焊接过几个条线的焊点,几个包厢的线路噪音就可以排除了,没想到——

“云工程师!”李爽激动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难掩心中喜悦,却把云瑄吓了一跳。

“李助?”诧异的回头看向难掩兴奋的李爽,不懂他为何如。Robert也回头,虽然不懂中文,可搭档的名字还是识得的。

“你讲的是德语!”李爽很肯定,云瑄同Robert将的正是德语,虽然他不是外语专业的,但是一年多的场馆助理做下来,跟不同团队不同国籍的人打交道久了,怎么也能分辨出几个国家的语言。

“是。”有什么问题吗?跟Robert当然要讲德语,难不成跟他说法语?

“太好了,可算找到了!”激动的原地转了2圈,李爽就差仰天长啸了,上前来大力拍了拍云瑄的肩膀,用深厚的阶级感情说了一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哎?……”云瑄的嘴角隐隐的抽了抽,努力想忽略肩膀上突然传来的力度,可惜,震撼太大,没有成功。

“Hey!”Robert没有忽略云瑄的吸气声,就要伸手拍开那只惹了祸仍不自知的手臂。

旁边这个纤细的小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志愿者,这个场馆里最尖端的通信设备有一半来自他们公司,另外一半便是由某高校的实验室提供。云瑄和他作为设备提供方的技术支持工程师,已经合作了几个月,他已经对这个身材娇小的东方女孩充满敬佩,有种惺惺相惜的情谊,怎能眼看着她被欺负?

“呃,是这样……”李爽虚晃了一下手臂,躲开Robert的阻截,快言快语的解释了事情的始末。“……所以,请一定帮忙。”

云瑄沉默了一会,虽是充当翻译,但毕竟是外宾,“外交无小事”,这个任务可非同一般。

“云,怎么回事?”Robert被李爽的避让和机关枪似的长篇大论弄糊涂了,长串长串的讲话让他对抑扬顿挫的中国话更是心存敬畏,只能抓紧停顿的间隙,用德语低声的问云瑄。

“没事的,Robert,李助理想请我帮个忙。这里的问题也差不多解决了,我等小张回来后安排一下,今天的值班安排还得跟主管协调一下。”后面的话是中文,李爽和Robert同时点头。

小张回来得很及时,故障也很快排除。送了小张和Robert出去,李爽拉着云瑄往二层的接待处赶。

他们走的是楼梯,虽然只是二层,却不是普通公寓楼的高度,所有台阶都偏高,且铺了光滑的大理石,踩上去很难控制平衡。饶是云瑄已经在这里作了几个月的技术支持,还是没办法跟李爽的速度相比,跟得颇为费力,间断的对话中夹杂了粗重的喘息。

“李助,我、的工作还要、跟组长交待一下,今、晚本来是我值、班的。”云瑄使出全力紧随在李爽身后,仍是跟不上,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放心,我会跟你们组长解释的,现在赶紧跟我走!”

“具、体任务是什么?可有行程安排?对方什、么背景?”

“只听说是位伯爵夫人,50多岁,能讲德语和法语。具体情况等会有人跟你解释。你负责接下来几天的陪同和翻译。”

“几天?可是李助,我还有任务呢!”技术组的人员也不富裕,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要是离开了,设备怎么办?值班怎么排?通信保障也很重要啊……

“凉拌!”李爽回答得斩钉截铁,现在哪有不缺人手的地方?只是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技术组少了她“可能”会出问题,但是他这里要是少了她,那就“肯定”、而且是“立刻”、“马上”会出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

“呃,OK,那就凉拌。”云瑄暗地里咂舌,这个李助,魄力可嘉,比起她们组长来可一点不差。说起组长,那也是强人一个……没等她感慨完,脚步被拉了一个踉跄,原来已经到了二层大厅。

跟着李爽走进VIP区的大厅,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填了一份表格,签了几个字,留了指模子后,脖子上又多了厚厚的几张卡片。云瑄有些无奈的拽了拽胸前越挂越多的各种卡片,开始为自己的脖子忧心,兄弟,可要挺住哦

等着李爽完成其它的手续,她趁机打量这片从没到过的空间。

不愧是鸟巢的核心区,安全措施层层设防,光是从D区来到这边,就已经过了好几道安检门,挑高的大厅里人影稀少,显得安静而空旷,没错,空旷。这儿的格局和装修是普通的观众区没法比的,不但空间宽大采光极好,装修也是富丽堂皇,十足的中国传统风格装饰,令人一见之下莫名惊叹。

大厅入口的安检门,数张熟悉的面孔经过,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这样一个不大的空间里,此刻几乎集中了全世界最具权势和最富有的大人物,所以,那些原本看来多余的安全检查和身份验证的措施,现在看起来,似乎还很不够。

云瑄只敢在心里暗暗咂舌,在李爽身旁一步也不敢离开,若是她在这种地方乱闯,难保不被那些虽然便装却无处不在的安保人员一拳撂倒,然后以危害国家安全罪打入天牢,想想就恐怖!

“小李!”身材有些发福的场馆经理赶了过来,满头的汗,边擦边问,“怎么样,找到人了没有?”

“找到了,这就是。”李爽指了指云瑄,给顶头上司介绍。

“水平怎么样?”汪经理摘了眼镜擦汗,然后打量了云瑄几眼,似乎觉得她太年轻。

“没问题,她跟技术部的德国专家对话流利着呢。”李爽信心满满。

“这样啊——”汪经理把眼镜戴回去,仔细看了看她的ID卡——呃,技术部?这跟翻译差的有点远吧,是不是有点不太靠铺儿啊?

一拨儿一拨儿的大人物闪亮登场,李爽一直带着云瑄站在安保门的斜后方,挺隐蔽一地儿,既方便观察敌情又不易被人发现。他手里的对讲机调到了最低音量,偶尔也会讲上几句,处理一下意外状况,不过大体上还算是一切顺利。

云瑄听他讲话,也算措辞严谨表情达意,走的也是简约路线,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就能解决问题,实在很难把刚刚拍着她肩膀哇哇大叫火烧眉毛的鲁莽小子跟眼前的这位联系起来。云瑄悄悄摇头,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眼见亦未必为实。

正思忖间,李爽突然拽了她一下,收起对讲机悄悄指了正等待通过安检通道的一行人,低声说道,“看见么,就是那边第三个,穿白色套装的佩罗夫人,听说脾气不算太好,你可要仔细了。”

“噢。”云瑄抬眼看过去,五十多岁的年纪,挺优雅一老太太,不同于大多数欧洲人的娇小身材,站在一班高大威猛的随从中间,格外好认。

“走吧,这里还要一会儿呢,跟我过去,先找人给你介绍一下情况。”李爽带着她,跟另外一拨儿接待人员打招呼,把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孩子拉出队伍,还美来得及给两人介绍,就站一边接电话去了。

“你好,我是接待组的王鹏。”标准的德语,那个挂着翻译胸卡的男孩子见李爽没空理他们,只好对着云瑄露齿一笑,先打个招呼字我介绍一下。

“你好,我是通信组的云瑄。”云瑄开口,一样的标准音调。

“你的德语讲得很好,可是北外的校友?”英俊的翻译官扶了扶眼镜,有点惊讶这个临时抓来的“壮丁儿”竟然有如此标准的口语。

“谢谢夸奖,可惜我不是。”云瑄笑,这位翻译哥哥满有趣,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有心思找校友?

“哦?那是二外?”翻译哥哥颇感意外,单就口语来讲,讲的流利并不难,难的是恰到好处的掌握好语音和语调,就像老外学中文一样,把单词和句子讲正确了容易,讲流利了也不难,但是要讲得和当地口音一样的,绝对是难上加难,没个三五年的长期联系是很难达到的。

这女孩子一开口他就知道不简单,除了专业人士不做他想,如果不是在德国生活过,那就一定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会话练习,虽然只有一句简单的“你好”,但那份自然和地道,绝非一日之功。居然会被否认?惊讶之余,只好继续展示牙膏广告里才能见到的洁白牙齿,笑得诚挚恳切。

“也不是……”

云瑄正要解释,李爽结束了通话插进来,“王干事,你把有关接待的事情交代下,云瑄,这几天你就直接跟王干事汇报工作,技术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再回去。”李爽郑重的拍拍云瑄的肩,又鼓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你真的不是德语专业的学生?”王鹏扫一眼她的胸卡,暗暗挑眉。低头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佩罗夫人的行程安排,你先看一看。”

“嗯。”云瑄接过来扫了一遍,有关看比赛的,也有参观名胜的,大概是怕过于劳累了身体吃不消吧,行程并不紧张。

“佩罗夫人母语是德语,法语也可以讲,不过不太喜欢。这次的行程虽然是私人性质,但是因为身份特殊,外事部还是专门配了司机和翻译,你的任务就是在这几天里陪同佩罗夫人的行程。”

“我需要全天24小时陪同吗?”

“不用,你只要陪同外出的行程,从酒店出发开始,直到返回酒店,如果晚上没有行程安排,你就可以回宿舍休息。”

“司机会一起行动吗?”

“如果是外出的参观会的,他会同时保护你们的安全,如果是到场馆看比赛就不会。”王鹏一边解释一边暗暗点头,这个小姑娘思路清晰,反应迅速,短短几分钟,已经掌握了重点。

“需要想您汇报吗?”

“每天晚上要跟我汇报当天的行程,另外,有事情打电话给我,如果有行程变更也要事前通知我。”王干事的回答很仔细,对云瑄也很满意。做接待工作的,事前询问的越仔细,出错的机率就越小。

“我明白了。”云瑄点头。从没想过会跑来做起接待工作,不过既然接了这任务,当然要做好。

“走吧,我带你去见佩罗夫人。”王鹏领着她迎过去,不长的几步路,又仔细嘱咐了几句,毕竟不是普通的翻译,谨慎为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是新的,背景和人物与“桃花朵朵开”系列没什么关联……

期待赵赟故事的亲们,不要担心,她的故事肯定是要写的,其实已经开始了8万左右的篇幅,但是,这个故事老在我的脑子里飘啊飘,实在不胜其烦,只好动笔先填这个坑,5~~~俺不是故意滴……

既然开了坑,就要努力填平,眼下某溪写文的兴致颇高,希望可以让蹲坑守候的各位满意!嘿嘿,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ps。这次基本上是写一章发一章,所以错别字在所难免,各位火眼金睛的亲们,帮忙捉虫啦~~~

(某溪高唱“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飘走)

人生如初见(上)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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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佩罗夫人面前,云瑄礼貌的用德语问好,老太太只淡淡的点点头,连嘴唇弯起的弧度都淡不可见。反倒是她那位如雷贯耳的儿子,连声夸奖她的德语标准,还热情的同她握手,感谢她即将对母亲的陪伴。

“亲爱的Viola小姐,我把母亲交给你了,希望你们能渡过愉快的一星期。”

“感谢您的信任,盼望一切如您所愿。”

大人物低头同母亲告别,带着大队人马去了主席台。云瑄跟佩罗夫人身旁有些年岁的随从玛丽娅打了招呼,一起跟着工作人员前往预定的包厢。

刚刚王干事介绍过,那间包厢是专门为政要们的随行亲友准备的,人员安排自然也考虑到了国际局势的微妙关系,即使是亲眷们的共处,也一样关系到国与国的外交关系,所谓外交无小事,这样的场合,一点点的差错都是不允许的。

随从玛丽亚将一切仔细的打点妥贴,才请佩罗夫人在沙发上坐定,然后屈身行礼,态度谦恭的退在一旁,就像电影里常演的宫廷仆妇一般,礼仪完美的无可挑剔。再看佩罗夫人,优雅的只是坐在那里,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已经足够令人赏心悦目。

云瑄眨眨眼,暗暗竖起拇指,不服不行呵,什么叫做贵妇,今天算是见识了。

“佩罗夫人,开幕式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你还有什么需要吗?”云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体贴的询问。

“没有。”佩罗夫人第一次同她正式讲话,云瑄突然有种说不来的感觉,一样讲的是德语,佩罗夫人说出来的话虽然甚少起伏,却带了一种特有的语调,听起来十分舒服。

“那我给您讲讲场内的介绍吧。”

“嗯。”

于是,云瑄把场内主持人的解说词慢慢的译给佩罗夫人听,涉及到成语或典故的地方,也会稍微解释一二,直到观众陆续进场,有主持人和明星组织现场互动之后,才停下来。

“讲得不错。”佩罗夫人突然开口夸奖了她一句。

云瑄正拿了随身的水壶喝水,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刚才她翻译的时候这位老夫人一直绷着脸,表情严肃,云瑄很是忐忑了一阵,生怕自己的讲述让她不满,现在突然得到肯定,不禁喜出望外。

“谢谢您,夫人。”云瑄笑得十分开心,笑容孩童般灿烂,看得佩罗夫人也是微微一笑。

“Viola,你的德语讲得真好,讲解的也很仔细,我很喜欢听,不过,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这孩子的德语很好,也熟知本国的风情,不像平常的翻译官,照本宣科的翻译,让人索然无味。看得出来,这孩子心思灵动,把厚重的历史也讲解的生动有趣,很快抓住了她的心思,连玛丽娅都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来之前她还在担心,与一屋子不相熟的各国亲眷们同处一室,本就不是件高兴的事,再加上一个照本宣科的翻译官,怕是会无聊到打瞌睡,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多余了,接下去的几个小时也许并不会太无趣。

眼前的老太太表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宫廷贵妇,反倒更像她那位优雅和蔼的外婆,正笑吟吟的对着她讲话。

“……什么事?”云瑄的心思微微一晃,立刻绷起神经,不知道老太太会有什么棘手的吩咐。

“咳,不用紧张,我只是需要轻松一下,好有精力应付后面更加惊心动魄的开幕式啊。”佩罗夫人的德语讲得优雅,此刻带了些许的轻松,入耳更如同歌唱一般的好听。

“请跟我来。”云瑄听得微微一笑,起身带路的同时,伸手轻轻托了佩罗夫人的手肘,助她起身。年纪大了又是久坐,很容易会在站起的一瞬感到头晕,以前外婆每每从藤椅上起来,她都会伸手相搀,并非刻意,只是习惯如此。

场馆内的洗手间设置遵循了同样的原则,只要知道规则,并不难找。何况李爽此前也大致讲了这一区域的建筑布局,所以云瑄十分顺利的领着佩罗夫人主仆到了贵宾区的洗手间。

稍事整理了一下,老夫人兴致高昂的要求去前厅参观,刚才安检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里的几幅国画,很感兴趣。云瑄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反正也没有出了贵宾区,问题应该不大。

倒计时牌上的时间已接近归零,大厅更显空旷。云瑄为佩罗夫人介绍各色陈列的饰物,声音不大,却还是在空荡的四壁微微的起了回声,声波在安静的大厅里四下流淌。

正厅的墙壁上悬了一幅徐悲鸿的奔马图,颇具气势,隐隐似有马嘶之音。佩罗夫人对此画非常欣赏,驻足流连,极感兴趣的追问起画家生平。云瑄少不得把肚子里仅剩的那点不算丰富的掌故尽数抖出,暗自庆幸书画本一家,亏得幼时随了外婆临帖习画,此刻才不致无言以对。

大厅另一侧的走廊上,徐徐转过两个男子。低声交谈的两人,同时听到了云瑄和佩罗夫人的对话,其中金发碧眼的那一位几乎是立刻就向佩罗夫人的方向看过去,脸上一片惊喜。也是真的欢喜,隔着不小的距离便叫了一声“PerroneTante”,飞身奔了过去。

佩罗夫人一个愣忪,还没来得及回头细看,就被迎面扑来的帅哥抱个满怀。云瑄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拉那名男子,不料佩罗夫人此时高兴的笑了起来——

“祖恩小子!还记得你的佩罗姑妈呀!”老太太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虚张声势的敲打着对方的胸膛,语气却是十分愉悦。

“当然记得,亲爱的佩罗姑妈!您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人高马大的祖恩规规矩矩的俯下身去,亲吻佩罗夫人的右手,随后又跟玛丽娅热情的拥抱,又是一番感情充沛的恭维之辞。三人之间的亲切互动看上去捻熟自然,空荡荡的大厅里恍若成了自家的小客厅,热情漫溢。

云瑄在佩罗夫人出声之后便悄悄的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重逢的姑侄。眼角的余光扫到另一边的走廊,一个修长的身影懒散的靠着,双手随意的斜插口袋,闲适安稳。她的眼神微闪,没来由的心神一顿,耳畔欢快的交谈声仿佛瞬间失音,热烈的气氛似乎瞬间飘远,剩下的只有萦绕在他周围的淡淡寂寞。

那个人,面孔完全的隐没在暗影里,远远的瞧不清楚,身上是简单的白衣黑裤,姿势是简单的站立斜靠,潇洒俊逸,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奇怪,这么富丽堂皇的环境里,那么强势出挑的修长侧影,居然会让她感到孤单、和寂寥?

“亲爱的姑妈,这位美丽的小姐是谁?”祖恩安抚了姑妈的抱怨和玛丽娅的唠叨,这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俏丽可爱的东方女子,忍不住又露出了招牌笑容,上下打量。

“这是云瑄,你可以叫她Viola,是姑妈的翻译。”

“嗨,”祖恩松开搂着姑妈的双臂,来到云瑄面前优雅的鞠躬,手扶左胸,殷切的说道,“美丽的小姐,很高兴认识你!”说着,执起云瑄的手轻轻一吻,“我是祖恩,佩罗姑妈的侄子,请允许我表达对您的仰慕。”

“你好。”云瑄屈膝还礼,抿了唇微笑。

“真高兴认识您,Viola,美丽的小姐。”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祖恩。”

“哦,请原谅,女士们。”祖恩松了云瑄的手,突然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挥手,“我忘了介绍我的朋友”。

对面,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站直,一步一步的,朝着她们的方向移来。

“这是我的中国朋友,Karsten。”祖恩的长臂搭在那人的肩上,笑嘻嘻的给她们介绍,“也是我的搭档。”

那人礼貌的微笑,轻轻颔首,英俊的脸孔此时在亮眼的灯光下,竟似在微微的发光一般,轻缓的笑容浮现,眉目舒朗。

“Karsten,这是我的姑妈,玛丽夫人,还有美丽翻译小姐。”

Karsten礼貌的同佩罗夫人行了吻手礼,跟玛丽亚和云瑄握手。

云瑄低头,看见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整洁漂亮,修长的手指,清晰的指节,椭圆的指甲,干燥的手掌,在心里暗暗叹服,又一个优雅的贵公子。然后,抬头,忘进了一双宝石般璀璨的黑眸,漩涡一般,把四周的光芒统统吸入,连同她的呼吸。

手心里的温度陡然上升,她有些慌乱的错开眼,看向别处,拒绝继续与他对视。Karsten的眼神只淡淡扫过她,平静的转头与佩罗夫人交谈,同样流利的德语,声音清冽,一如甘泉。

他们的谈话间热络捻熟,只片刻,佩罗夫人就决定接受祖恩和他朋友的邀请,到他们的包厢里观看下面的表演。云瑄有些迟疑,李爽布置任务的时候,可没说能去别的地方啊。Karsten见她犹疑,只淡淡的讲了包厢名字,外加一句“我给老汪说。”

“哦,好。”云瑄立刻点头,开玩笑,他说的包厢可不是寻常地方,那是比刚刚的所在更难接近的位置,保全只有更严格,实在的没什么可担心。何况,汪经理只是“老汪”么?

玛丽亚回去拿东西,祖恩挽着佩罗夫人的手臂一马当先,Karsten落后一步,优雅的与云瑄并排。

云瑄抬眼,刚好瞧见他的侧脸。英挺的眉眼,薄削的嘴唇,浓密的黑发,表情淡淡,只在嘴角勾着一抹礼貌的微笑。步子不急不徐,双手收在口袋,目光落在前方的地毯上,走的安静平缓。

似是不经意,他轻缓的抬起头,眼帘微启,从她的脸上淡淡扫过,有瞬间的厌烦,最终换作莫可奈何的一笑了事。

云瑄在心里小小的吐舌,没有忽略他眼里的了然和小小的警告。这人,无论样貌和气质,言谈和风度,着实令人惊艳。

虽然她比同龄人多了那么一点人生经历,一点痛苦磨难,但那些并没有影响她的成长,用外婆的话说,那不过是“上帝对她的宠爱”,所以,她依然还是乐观向上的研一女生,偶而也会对着英俊的帅哥发点小呆、偷瞄几眼,没什么大不了。

不介意他发现自己的欣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只是没有隐藏真实的想法,这也是对他的尊重不是?况且从他的表现来看,大抵是早已习惯了类似的注视,警告归警告,他也没有丝毫的不满呐。

不过,话说回来,他无疑是英俊的,虽然没有妖孽到人神共愤的级别,甚至没有祖恩来得阳光俊朗,但是那对比墨玉更深邃的眼珠,加上清冷沉稳的气质,硬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人生如初见(下)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纳兰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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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绝佳的包厢,金碧辉煌的装饰,优雅贵气的客人,昭示了此间主人的不同凡响。

眼前整片的落地幕墙,加上室内逼真的环绕音效,场内如梦似幻的表演纤毫不遗的呈现在众人面前。即使隔着那层厚厚的特质玻璃,仍然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置身其中,没有丝毫阻隔。

Karsten将她们安顿好,便走回远离窗边的那一堆朋友中去,只留下祖恩陪着她们。那群人有男有女,或懒散或矜持的散座在各处,自成一格,互相之间调侃低语,并没有人特别在意她们这一行人,亦没有特别在意身后这场惊神绝世的表演。

沙发前面的小几上是玛丽亚特意准备的精致小点,佩罗夫人居中而坐,右边是祖恩,左边是云瑄和玛丽亚。佩罗夫人被眼前的表演震撼,兴致高昂的跟着表演者的节奏欢呼雀跃,祖恩在旁不断的加油叫好,都得佩罗夫人喜笑颜开。

佩罗夫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和祖恩说话,云瑄只好趁着□的间隙介绍些中国的传统和文化,结合场内的表演娓娓道来,偶尔也让那三人听得入神。

□和低谷总是相伴而生,没有永远的□。偶尔的平铺直叙,恰好给了大家一个放松休息的机会。玛丽娅起身去准备新的红茶,佩罗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毕竟上了些年岁,还是有些疲累。

上半场到了汉字印刷的那一幕,祖恩被上下起伏的字阵惊呆,连连惊叹出声,有个问题令他疑惑不解,“Viola,中国的汉字为什么是方的?”

“汉字的形状其实并没有一定,就像西方的字母,也不能说它是圆是扁啊。我们常说汉字是‘方块字’,其实是因为毕升的活字印刷术里,为了排版和更好的利用空间,把活字的字盘作成了方形而已。”云瑄指着场内的字模给祖恩解释,正在休息的佩罗夫人也睁了眼仔细观察。

身旁的人影一晃,玛丽娅刚刚空出的位置上,一个白衣黑裤的男人优雅的落座。

“嗨,Karsten。”祖恩抽空和他打了招呼,回头继续追问云瑄,“那个字,念什么?”

“和”。

“贺——”祖恩有样学样的模仿着发音,惹得旁边的那人一阵轻笑。“Karsten,不要幸灾乐祸!”

“放心,我不会,今天的日子特殊,当然要‘和为贵’。”他故意把“和为贵”用中文讲出来,不理会祖恩的一头雾水,只是侧首看她,并不肯解释。

“Viola?”祖恩找她求助。

“‘和为贵’的意思么……”云瑄眨眨眼,思考着该怎么能把这句古文解释明白,眼角的余光依稀看到那人的脸上,一抹恶作剧的浅淡笑容缓缓浮起。立刻明了,那人绝对是故意!

“是句文言文,就是古人们说的话啦。字面上的意思呢,就是要以和为贵。”眼看着祖恩还是一脸茫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解释跟没解释其实没差。

“这个解释起来的确有些难,不如我举个例子吧。”云瑄微微的仰起脸,朝祖恩漾出一抹小奸诈的笑,“比如呢,你和Karsten是朋友,但是对某件事情起了争议,双方僵持不下,这个时候为了维护你们的友情,你还是要表现的宽容,不会与他计较的对不对?”

“不对,既然有争议,当然要分出高下啊。”祖恩还是不明白,那个‘和为贵’跟Karsten有什么关系?

“呃,好吧,不过如果一时讨论不出结果呢,还是要……”好像有点在状况外,不过她努力把祖恩往预期的结论上带,好辛苦唉!

“要用武力解决啊。”祖恩大咧咧的回答,听得云瑄一愣,武力?那还怎么‘和为贵’?一下子愣住,不知道这话该怎样接下去才好。

“呵,Suhn和我经常用武力解决来问题,肯定谈不上‘和为贵’,你不如换个假设?”满含笑意的解释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阴谋得逞的意思。

“这个……”云瑄扭头狠挖他一眼,无论他是什么了不起的背景和身份,这样故意刁难旁人的行为,哪里还有什么风度可言?亏她刚刚还对此人的气质风度大家赞赏,哼,什么翩翩佳公子,分明是无聊的恶少一枚。

他分明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那么直接,好大一颗卫生球!有趣,脾气可还不小呢。存了逗弄的心思,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哪个?”说的是中文,故意侧了头靠向她,有意刁难,“喂,你还没有解释完,请继续……”

耳边微微的一阵酥麻,温润的声线低沉轻缓,语气却是不容错认的挑衅。云瑄飞快的侧身,闪开他的接近,不料后撤时不小心碰到佩罗夫人的手肘,老太太回头问,“怎么了,Viola?”眼神从云瑄飘向侄子的朋友,Karsten礼貌的同佩罗夫人聊了几句,安静的转头看向场内。

这个年轻人的中国她以前见过,是祖恩的朋友和伙伴,这次能在这样的盛会里遇到,又是这样的包厢,得到他礼貌周全的招待,的确有些意外。

“啊,没事,佩罗夫人,是我不小心。”云瑄不好意思的道歉,懊恼刚刚的慌张和鲁莽。

“哦,Viola,那些人抬着的是什么?”佩罗夫人一声惊呼,抓了云瑄的手腕,右手指向了场内的一处。

“那是京剧里的人物……”只进行了一半的话题被叉开,精彩的表演吸引了大家的全部注意,没人继续在意刚刚的那一小段插曲。

Karsten面色平静的观看场内的表演,心有所思的瞥了眼表情专注的云瑄,太轻易的就发现了她略显紧绷的坐姿,淡淡一笑,果真还是个小丫头,虽然她的谈吐礼仪算得上大方,进退应对算得上得体,还是少了些历练。

听得出来,她的德语讲的不错,清晰流利,不过绝非科班,有些成语警句,她的译文并不规范,反而更接近俚语,这并不是说她的翻译有什么不好,正相反,比专业翻译的讲解更加生动有趣。

“德语不错,哪儿学的?”他气定神闲,不动声色的语气平缓之极,好像刚刚故意找茬的那人根本不是他。

“……嗯?”云瑄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问她的,因为,在座的除了他们俩,没人听得懂中文。疑惑之余,还有错愕,“跟隔壁的爷爷学的,怎么?”小心翼翼回答,生怕又招来刁难。

“没怎么,你讲得很好。”诚恳的一笑,对上她清亮澄澈的双眼,又补了一句,“举例也很生动。”

原来还是他!

干笑两声,云瑄以沉默作答。她不认为这个话题有进一步展开的必要,可显然有人并不这么认为。

“你是志愿者?”看着她胸前那一堆的卡片,各式各样,她还蛮抢手。

“不是。”抬眼看他是不是又要搞怪,看见他认真的注视,才微一撇唇,道:“我是通信组的工程师。”

“哦?那么……被抓了壮丁?”Karsten的唇角轻轻挑起,工程师来做翻译?她还挺多才多艺的。

云瑄抬眼看他,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暗,他的脸被场内的灯光和焰火映得忽明忽暗,比在大厅的时候多了些神秘感。她好像有点被煞到了,不过,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杂乱无章的细碎纹路交错纵横,奇Qīsuū.сom书外婆说过这样的掌纹注定是蓬勃劳碌的命呢。

“呵,就是啊,苦命吧?”再抬头,已换了一幅表情,笑得有点无辜和无赖。

他还想开口,偏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对他说了声抱歉,抄起手机往外走。经过那帮聚拢在一起的朋友时,有人响亮的吹了声口哨,云瑄目不斜视,仿若未闻。

门外的走廊里宽阔明亮,比普通观众席不知道豁亮多少倍,不但绿植错落,还摆了对椅和茶几供人休憩。

到远一些的地方找了椅子坐下,云瑄跟电话那头的Robert低声交谈,余光里注意到有人经过,连忙收起伸开的双腿让出空间,并没有在意那人影停在了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

帮着Robert处理完突发的状况,云瑄重新回到包厢。玛丽亚已经回来,坐了她的位置上,而那位Karsten先生仍然在那里稳如泰山。

犹豫了一下,她只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离佩罗夫人远了些,并不是一个翻译最合适的位置。不过看她们姑侄两人相谈正欢,对着外面指点比划,似乎暂时不会需要她的翻译,而且,可以不必再跟那个Karsten同座,她稍稍有些舒心。

这一屋子人的身份,不用她猜也知道是大有来头,尤其这个Karsten,既能包下这样位置的一间包房,背景定然非同小可。同这些特殊阶层的人打交道,她并不擅长,看他似乎很有兴趣与她谈话,隐隐感觉到了内心的不安。

她,可不想惹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久候了。

花开淡墨痕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王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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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光亮明灭,有人进了包厢。云瑄抬头,进来的人高大魁梧,一身黑衣。跟那一群围坐的人打过招呼,便朝着这便喊了一声“子墨”。

原来他,叫作子墨。

那男子走过来,捶了被他叫作“子墨”的Karsten一拳。来人再自然不过的在子墨身旁的位置上坐下来,乐呵呵的对他说,“怎么坐这儿来了?”

“那边太吵。”没有多的解释,眼神轻轻往后面一扫,原因不言而喻。

后面那帮子人正围拢在一起,不知道在打什么牌,只听到不时的有嬉笑声传来,隔上一会儿的时间还会有人站起来挨个派发手里的小巧物件,收的人满面笑意,发的人也不甚在意,是怎么回事,已经心照。

“怎么才到?”那人撤回眼光,往后面懒散的一靠,漫不经心的扫过面前的人,和他身旁的俏丽身影。

“南边的刚有人过来,耽搁了。”

“处理完了?”

“没那么快,我让老王盯着了,谁有工夫陪着那些老家伙!”

“还有要用他们的地方。”

“我知道,放心,跑不了他们。”

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交谈,倒也没有刻意避开她。

云瑄觉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找个借口暂时离开,身旁的人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的转过身来,对着她一咧嘴,露出了16颗雪白的牙齿,“请问小姐贵姓?我是褚凤歌,不如我们认识一下?”

“……我是云瑄。”怎么今天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突然的转过来对她讲话,实在很有压力。本来被李爽同志临时拉来已经很意外了,又被翻译哥哥晓以大义的贯彻了一通“外交无小事”的理念,神经已经高度紧绷了,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惊一乍的惊吓!

“云小姐是子墨的朋友?以前好像没见过呀。刚才我听你在电话里提到TSW设备,你是做这个的?”褚凤歌一向直爽,说起话来语速很快,自顾自的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才想起来看看云瑄的反应。

“我是……”云瑄想说自己不是子墨的朋友,可她并不清楚子墨是谁,虽然猜测着可能是他,但是,她还是决定直接跳到后面的问题,“我是TSW的技术支持。”

她刚刚跟Rober在电话里讲的是德语,说得都是专业术语,没想到褚凤歌仅凭几句只言片语就听出她讲的是TSW,看上去粗枝大叶的一个人,原来还有这份本事。想来他们这些人,并不如别人想象的那般,只懂得背靠祖荫混日子。

“真的?你是TS实验室的?”褚凤歌和李爽一样,一听之下大喜过望,兴奋的抬手拍她的肩膀,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其实并不适合用在女孩子身上。

云瑄嘴角抿着,微微一抽,她可怜的肩膀刚被李爽敲打过,现在又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眼神微闪,“嗯,算是。”她在那里给导师帮忙,应该也算是工作人员吧……

“太好了,能不能帮我个忙?”

“呃,你先说说看。”云瑄轻吸了一口气,肩膀八成是瘀青了,这会儿的手腕怕也在劫难逃了吧。从小就是疤痕体质,极容易出现瘀斑,轻轻的磕碰都会青紫一片,外婆每次都会一边帮她揉捏一边深深自责,只因为她们祖孙三个是一样的。

“凤哥儿~~来,喝水!”子墨突然抓了他的手臂,用一种听起来很诡异的腔调,叫着褚凤歌的名字,真的很诡异!她打赌,褚凤歌脸上狰狞的表情绝对不会是欣喜。

褚凤歌对自己的名字怨念甚深,最讨厌被别人拿腔拿调的叫“凤哥儿”——贾母口中的凤辣子、泼皮破落户儿!自87版红楼梦热播之后,他没少为这个跟人打架,不过陈子墨很少触这个霉头,今天却是怎么了?

仔细看他的神色如常,不觉有异,自己当然也不能真的跟他动气,只好抓过茶几上的水杯咕噜咕噜狠灌了几口,很有风度的决定让耳朵暂时性失聪。

趁着褚凤歌回头抗议的空儿,云瑄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缓缓揉着,希望印子不要太明显,大热天的,她可不想带着护腕找罪受。

其实,不能怪褚凤歌反应过度,他此前找了很多关系也没能搭上TS的线,倒不是说那边的人不给他面子,而是懂得TSW的人实在太少,现在又是暑假期间,找人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当他在走廊上听见云瑄嘴里那几个熟悉的名词儿时,那心情,几乎可以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媲美,那叫一个兴奋难抑,恨不能立刻冲上去问个明白。不巧自家老头子的圣旨到,只好边接电话边瞄着那姑娘进了这边的包厢,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等应付完难缠的褚老爷子,褚凤歌才兴冲冲的追进来挖宝,竟然发现那姑娘似乎是陈子墨的座上宾,事情就更好办了。

转过来面对云瑄,褚凤歌兴冲冲的把他的困扰摆出来,“是座沿海的三级城市,打算筹建‘数字城市’项目,除了数字政务、数字交通这些软件系统,还要建设一套覆盖全市的无线网络,让所有人都能在任何一个角落轻松接入互联网。”

这也是应对金融风暴的方法之一,作为二三线的城市,没有超大城市那么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没有落后地区的政策扶植,只能依靠自身的独辟蹊径来博得发展的机会。如果这样的数字城市得以建成,也算是地方政府的一项政绩,对有些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规划中的无线网络必须有足够的带宽和覆盖面,我手下的人分析过,用目前的技术和无线服务供应商提供的服务,根本满足不了这样的需要,所以打算在下一代的无线通信网络上找突破口。这次奥运场馆就用了新一代的无线网络,其中就有TS实验室刚刚研发的设备。”

进口的设备价格高昂,维护费用惊人,相对来看,TS研发的设备显然是性价比最好的选择。

褚凤歌对着云瑄又是招牌的漏齿一笑,“我托了多少关系都没找到懂行的,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啦,真是太好了!来,小瑄妹妹,我在这儿先谢谢你了,这个忙无论如何你得帮哥哥。”

小瑄妹妹?云瑄心里一个激灵,这么亲切的称呼啊,很久没有听过了啊。

“呃,需要我做什么?”她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臂,不经意的抬头,正好对上褚凤歌身后那双染上笑意的一团浓墨。

“唉,别提了,那帮家伙答应我上个礼拜出方案,结果你看奥运会都开了,那个方案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呢!”褚凤歌的嗓门足够大,可以压低了之后,还是招来众人引颈。

“做方案么,我可以帮忙,不过大概也要晚一些,这里的事情暂时腾不开手。”本来做TSW的技术支持只要隔天值班就行,可是突然多出来的佩罗夫人,却是全天陪同。

“好说,反正这两个礼拜也做不了别的事,全国大概只剩眼前这一件事了。你答应帮忙就好,到时候给拿个主意就行,图纸什么的让他们画去。”

“好,那回头你先把项目的要约和标书给我,我抽空先看。”云瑄笑笑,忽然又想到些事,“唔,如果确定了要用TSW这套设备,你们可以考虑申请专项基金的支持。[奇+书+网]这个基金是国家给TS这个课题的定向支持,凡是应用TSW的实验性质的项目都可以获得30-50%的资金扶持。”

“还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子墨,你听说没?”褚凤歌挑眉,跟这个项目相关的法律法规地方法案他早翻了个遍,居然从来没注意到这个说法!

“没有。”陈子墨清俊低沉的嗓音,在这样一个嘈杂的包厢里,听上去仍然清晰。

云瑄解释,“不奇怪,老师也是刚刚放假前才拿到科技部的批复,没正式发文。不过老师刚去国外看孙子了,等他回来我带你去见见,合作项目的话还要实验室这边出一份评估意见才好办。”

“那敢情好!哎呀,小瑄妹妹,你真是个福将!哥哥这次就靠你啦!”褚凤歌抚掌大乐,心里盘算着若这笔基金到位,利润又可以多出几成,难免笑得有些志得意满,“哥哥请你吃饭!想吃什么尽管说,哪怕你要吃龙肉哥哥都给你弄来!”

“谁还差你那顿饭?”凉凉的一哂,自某人后方空投过来。

褚凤歌被堵得直翻白眼,垮了肩膀回头抱怨,“我说哥哥,那您说怎么办?”小瑄妹妹都没说话,你这是出的哪门子妖蛾子啊?陈子墨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哦。

“谁是你哥?”陈子墨不屑,冷冷一哼,挑眉,斜了一眼表情便秘的褚凤歌,又轻飘飘的扫过一旁的云瑄,似笑非笑的牵了牵嘴角,“你不是叫人家小瑄妹妹么?那就干脆点认了妹妹得了。”

云瑄心里一跳,这哥哥妹妹的喊着也平常,可是被他这么一提,就不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了,“认了妹妹”?像他们这样的身份,那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背后的意味可大可小。

“不用……”

“好啊,这么厉害的妹妹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是子墨有远见,都别跟我抢!”褚凤歌兴奋的直拍大腿,碰到腿边的矮桌,杯盘碗盏一阵脆响,惹得祖恩和佩罗夫人双双回头看他,他不以为异,索性哈哈一笑,随即用德语哇啦哇啦一通解释。

云瑄无语,拒绝的话直接被选择性忽略,只能眼看着褚凤歌回头朝那边一群人大声嚷着刚认了妹妹,随手拍了拍她的肩,再举起陈子墨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算是答谢那几句乱哄哄的恭喜。

突兀的建议,既成的事实,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

云瑄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褚凤歌这个人直爽豪迈,行事略显鲁莽,她并不讨厌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像老马他们一样,可以让她依赖。但那个陈子墨,深藏不露,高深莫测,今晚的表现让她捉摸不透。

走廊上的巧遇,表演时的挑衅,还有刚刚的建议,明明没有那个必要,他偏要说这么一句话,让褚凤歌毫不犹豫的认了她这个妹妹,他,意欲何为?

其实对于哥哥这个角色,云瑄从小就充满了向往。家里的亲戚并不多,外公本是孤儿,又去世的早,外婆虽然出身世家,但是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嫁给外公,便跟家里断了联系。至于父亲那边,原本还有一个隔了挺远的堂哥跟她玩得不错,她最喜欢根在他的身后“哥哥”“哥哥”的叫,可惜从父亲的突然消失,母亲带她搬回外婆这里之后,渐渐就断了往来。

褚凤歌也不是逢人就认妹妹的主儿,虽说今天是搭着陈子墨的一句话,但更多的还是觉得眼前这姑娘忒合眼缘儿。

从走廊上听见她讲电话开始,褚凤歌就觉得这姑娘厉害。电话那头高分贝的讲话声连他听了都自叹弗如,这姑娘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那头就安静了,再几句话,问题就解决了,绝对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的风范。褚凤歌生平最佩服的就是这种决胜千里的淡定,要不怎么能对那个陈子墨死心塌地到现在呢?难得遇到一个面对他的大嗓门而面不改色的漂亮妹妹,当然不肯放过。

更重要的,这姑娘跟一屋子招摇过市的当朝权贵浪荡子弟们共处,既没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扑上来,也没有眼高于顶自命清高的作姿态,完全当他们是现场的十几万分之一,安之若素镇定自若。见惯了曲意逢迎,巧言令色,这样的坦然平和更显珍贵。

何况,他也算存了私心,TS实验室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自家公司以后肯定在无线通信这块儿精耕细作的,认下这么个聪明能干的妹子,准没亏儿吃。

褚凤歌的奸商算盘打得噼啪响,顺坡儿下驴高高兴兴的认了漂亮妹子,乐颠儿乐颠儿的找那帮纨绔混时间去了,临走时不忘嘱咐,“小瑄妹妹,明天哥哥请你吃饭啊,来,手机号给哥留一个。”又转头对旁边的陈子墨说,“子墨,照顾咱妹啊!可别委屈了咱妹!”

“走你的吧。”陈子墨端起杯,抿了一口,连正眼都懒得瞧他。

褚凤歌离开后,热络无比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陈子墨靠在椅背上不作声,眼神轻飘飘的落在外面的阵势上,再有意无意的飘回来一下,又一下。

云瑄则坐在那里度日如年,精彩的表演和火爆的气氛丝毫作用不到她的身上,只觉得间歇性的有如芒刺在背,想要狠狠的瞪回去,又苦于抓不住那两道缥缈。

懒得跟他打这无谓的眉眼官司,索性趁着玛丽亚起身时,坐回佩罗夫人身边,虽然离他近些,好在有佩罗夫人和祖恩可以说话,总好孤零零的坐在那里被他那样的盯着。

绚烂的烟花过后,半空的烟尘需要慢慢消散。

历时几年的蓄势待发,终于在这几个小时里激情迸发,呈献给世界一个无与伦比的梦幻之夜。精彩的落幕之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云瑄和祖恩一起送佩罗夫人回到使团的车队,高贵矜持的老太太难掩兴奋,这场开幕式带给她的震撼,强烈无比。

“Viola,亲爱的,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佩罗夫人。”

互相亲吻脸颊,云瑄站在通道边目送车队离开。祖恩站在她的身后,热心的建议,“Viola,你住哪里?不如我……”

话音未落,褚凤歌的大嗓门已经在后边响起,“小瑄妹妹,哥送你回去。”车子开过来,他才像刚看到祖恩似的,大声说道:“唉呀,Suhn,你没跟姑妈回去啊?来来来,我送你吧,顺便!”

“哼,不用,Karsten在等我。”

“你确定?”褚凤歌对着祖恩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容,回头对后座的人说,“你确定要接的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祖恩皱着眉往车子后座瞄了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Karsten,你怎么在这家伙的车上?”不知道我跟他不对盘么?咦,没人理。

“小瑄妹妹,你坐后边,Suhn,你来陪我聊天,省得我半路睡着了……”

“不用麻烦了,我今天住这边的员工宿舍。”云瑄对褚凤歌挥挥手,努力适应这个突然冒出来,热情奔放型的哥哥。

“啊?你在这儿有宿舍?”褚凤歌傻眼,本想扮演一回好哥哥送妹妹回家的戏码,结果,人家有宿舍?

“是值班工程师的宿舍。”志愿者当然是没有的。

“这样啊……那好吧,明天等哥哥电话,找你吃饭哈!”

作者有话要说:

to亲爱的vicky和wanjuanchengshui,和其它关心本文更新频率的亲们:

某溪对这篇文很有爱,故而下笔有神,但由于时间有限,目前只能保证每周更新1。5w-2w字左右,而且,因为JJ不建议同一章多次更新(有骗点嫌疑……),所以每周更新3-4次,每次更新字数4k+,希望各位亲们满意啦~~

丁香百千结

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结;宵雾散,晓霞晖,梁间双燕飞。——毛文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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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瑄妹妹,想吃什么?”褚凤歌单手扶着方向盘,姿势潇洒奔放。

“嗯?”从往事当中回过神来,巨大的银色建筑早已不见踪影,云瑄扁扁唇,车子都开出来这么远了,才来问她想吃什么?也太、太、没有诚意了。

“哥哥刚听人介绍了一间馆子,东北菜做的老地道了,去尝尝不?”丫

“还有多远呐?”

“10分钟。你要是饿了,5分钟也成啊!”褚凤歌对需要他显示车技的机会从不放过,没有机会也要想方设法创造机会。

“不用,就10分钟好了。”云瑄连忙摇头+摆手,褚凤歌的车技如何她不做评论,但她可不想等会儿对着满桌美食犯恶心,今天的午餐几乎一直都在讲话,筷子在餐盘里加来夹去,就是没机会往嘴里放,非人的折磨啊,她可不想一天之内被折磨两次。

在一片红砖房前,褚凤歌拉下手刹,献宝似的说,“小瑄妹妹,走吧,哥带你去吃正宗的东北乱炖!”

“好。”云瑄低头应了一声,把一抹好笑的神情掩在低垂的睫毛下。这么可爱的楚人哥哥,她真的不想太打击他。

店主大概是有人介绍过了,上来热情的招呼他们,一口一个“褚少”,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包间。店里装璜的很东北特色,黄橙橙的玉米棒子,红彤彤的高粱穗子,胖墩墩的腌菜大缸,石头的磨盘,木头的辘轳,砖头的大灶,都是土掉渣儿的东北风。

褚凤歌大概很少机会实际接触这些东西,一路东瞧西看的乐此不疲。等到在包间里坐下,才缓过神来,眼前这姑娘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呐,居然一幅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样子?

“你以前来过?”

“没有啊。”

“那怎么……”看见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意外?

“楚人哥哥,你知道我老家是哪里?”

“呃?不是上海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上海人啦?”

“……”难道他又猜错了?有一回她跟自己的一哥们儿用上海话聊天,他在旁边儿愣是一句没听懂,想当然的就以为她是上海人了……

“我外婆是上海人,所以我会讲上海话。不过,我可是地道的东北那旮哒滴!”云瑄眨眨眼,那些东北符号从小就见惯了的,当然不会像他一样大惊小怪了。

“真看不出来……你也是来自大城市铁岭的?”褚凤歌给她眨回去。

“你咋知道滴?”

“我是谁呀?来,想吃啥使劲儿点,咱不差钱儿!”

和褚凤歌吃饭,从来不用担心冷场,他不但嗓门儿大,而且话极多,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可着劲儿的也撂不到他。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褚凤歌在讲,讲这半年来的项目,将他在那个沿海小城的艰苦,最后归结为一句话,“交友不慎误上了贼船呐”!

原来,陈子墨去年底突然调任那个小城的书记,恰逢这个项目被当作重点工作来抓,一把手亲自过问,褚凤歌这个承包商的老板,当仁不让的被陈子墨勒令现场办公,一办就是半年!

“市委书记?”那个人横看竖看里看外看也不像是当官的样子啊,虽然现在的领导干部都年轻化知识化了,可是,跟他的形象还是有距离啊。

“本来他是不愿意的,要不也不会在机关里挂了几年的名儿不肯外放。你不知道,他家老爷子打小儿就对他寄予厚望,他堂哥前年都做到了一省之长,就只有他还死扛着不肯让步,为这没少挨他爹的呲儿,他爷爷更是连拐棍儿都用上了。”褚凤歌边说边摇头,那家伙的死拧脾气真是没辙,不过,“嘿嘿,你是没见过他被老爷子揍的,太过瘾了。”

“被揍?”他那么清贵的气质,不知道被那样揍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是啊,子墨那家伙,老爷子怎么打都不吭气,结果老爷子越揍越气,最后打的手都抽筋了,才罢手。”

褚凤歌叹气,那次他可是没少操心,陈子墨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他就东奔西走的被支使了一个月,谁让他们的公司那会儿正打江山呢,所有的事只能他出面,那个人就每天躺在病床上打个电话遥控他,TNND,他甚至怀疑那顿打是不是陈子墨故意挨了来陷害他的!

“那为什么又突然外放了呢?”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去年十一刚过没多久,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主动找他家老爷子要求外调,结果好死不死的调到那里,害我为了他的政绩工程生生的忙了快半年,连春节都是在那边过的,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呐……”

十一之后,应该是她的生日以后没多久吧?为什么突然要求外调?是不是跟那天的失约有关?还是……一切不过是巧合。

端起茶杯掩饰刚刚的失神,云瑄努力不再去猜测可能的原因,那些于她已经是过往,于他大概从来都没有意义吧。

“我说妹啊,这次的无线城市运作成功,你的功劳可是大大的!子墨说了,等项目正式启用的时候,一定请你去剪彩。”

“剪彩?应该找老师去的吧。”他说要她去么?只是出于感谢吧,毕竟当初的方案是她作的,至于其它,应该没有的吧。

“你们老师肯定是要请的,你也跑不了,到时候哥哥亲自带你玩个够,我现在可是当地通了啊。”

“好啊!有哥带着,肯定差不了。”云瑄眯起眼睛笑,笑得诚挚泰然,只是握在茶杯上的手指微微发白,骨节分明。

春日的傍晚总是暖风扑面,暗香浮动。

挥手送别褚凤歌的路虎,云瑄抬头,楼前的槐树已经枝叶丰满,一串串小小的白色花苞圆润可爱,正在为数日后的绚烂绽放精心准备。转回身,单元门口的几丛丁香已然盛放,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充盈鼻端,畅快舒爽。还记得在这里目送他的车子离开时,盈绕周围的是栀子花的香气,温暖甜腻。

回到自己的小屋,第一时间甩掉高跟鞋和套装,今天做淑女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独处的时候她可不想继续为难自己。

梳洗毕,穿了运动款的居家服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里面的楠竹正事无巨细的叮嘱女猪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务必要在他出差的几天内照顾好自己。掀唇轻笑,这样极品的男人亏导演编得出来,可惜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童话有谁会相信?明明有人连句“再见”都无,一声不响的远走他方,在遥远的南海边活得风生水起……

陈子墨头一次来这里,是初次见面的次日。那日陪着佩罗夫人观看了赛会首日的射击比赛,见证了奥运首金的诞生,比赛尚未全部结束,褚凤歌的电话就到了,于是盛情邀请佩罗夫人一同前往。

从贵宾通道出来,就看见那辆彪悍的路虎等在前面。这里是管制区域,等闲车辆禁止驶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云瑄只淡淡的挑了挑眉,便随同佩罗夫人上了车。褚凤歌难得的把车子开得十分平稳,嘴里还热络的跟老太太天南地北的扯,说要带她们去吃地道的北京美食,去看地道的民俗表演,把老太太和玛丽亚哄得嘴都合不拢。

坐在副架上,云瑄的嘴角微微上翘,褚凤歌的名字还真的没起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确挺狂的,亏他的父母那么有先见之明。

吃饭的地方极难找,如果不是有人带,根本不可能自己摸进来。菜品地道美味,不要说佩罗夫人和玛丽亚,连在京城生活了6年多的云瑄都赞不绝口。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陈子墨突然出现,不过是下午,却满面春色,看来是喝了不少。

云瑄暗地里撇嘴,果然是纨绔与膏梁,这样明媚的午后时光,居然用来沉醉酒乡。倒是褚凤歌一脸忧色,一迭声的招呼服务员调了蜂蜜水来,又嘱咐上一碗软烂的白粥。佩罗夫人也是带了长辈的关心,不赞同的劝他爱惜身体。

他点头答应着,微醺的脸上挂起一朵温暖的笑容,对长辈,他的礼貌总是周全的无可挑剔。原本以为平安无事了,没想到,那双黑沉沉的墨色眼珠微微一转,轻巧的落在了她的身上,正好对上她不屑的眼神。仿佛说了谎话的小朋友被当场抓包,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下意识的躲避他的逼视,避得十分狼狈,只堪堪错开那波光潋滟的眸子里,闪闪发亮的笑意。

闷在胸腔里的笑声,压抑着从对面传来,众人纷纷侧目,于是她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褚凤歌的那招——选择性失聪!

后面的饭局一派和乐,虽然佩罗夫人正宗的侄子不在,陈子墨和褚凤歌同样照顾得十分周全,直到返回贵宾楼,老太太一路上都对这两人赞不绝口。

褚凤歌也发挥了他伶牙俐齿的天赋,逗得那对一把年纪的主仆二人心花怒放,倒让云瑄这个翻译兼陪同只落得个虚名,半句嘴都插不上。偶尔从后视镜里对上那对漆黑如墨的眸子,稍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车子停在楼下的树阴里,云瑄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右前方略显苍白的脸孔,迟疑的开口,“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

陈子墨看起来不太妙,虽然褚凤歌已经尽量把车速降到正常的水平,优良的减震系统也充分发挥了作用,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微阖的双眼,还是很说明情况。褚凤歌扭头看了看,点了点头,“也好。”

云瑄的小小斗室,突然多了两个高大俊朗的房客,一时显得空间有些局促。陈子墨一进门就坐进沙发里,闭了眼睛一言不发。褚凤歌就随意许多,背了双手四处晃荡,边看边频频点头。

云瑄没理他,说了一句“你们先坐,我去泡壶茶”,转身进了厨房。15分钟后,端了茶水出来,把沙发前的宽大的茶几清理出一块地方,摆好玻璃的茶具。

“这是什么茶?”褚凤歌看那壶里丰富的内容还在上下飞舞的打着旋儿,一时才不出个究竟。”

“大麦茶。加了点配料。”大麦茶养胃,葛根花解酒,外加一点蜂蜜和大枣,这方子还是以前隔壁林奶奶教她的,林爷爷还没得病的时候,总喜欢喝上几口,可惜胃又不好,每次过了酒瘾却要忍受胃痛,别人劝了又不听,林奶奶只好托人问了这方子,每次煮了这茶免得他辛苦。

褚凤歌闻言先倒了一杯递给靠着休息的陈子墨,陈子墨此时睁了眼睛,看看眼前热气腾腾的茶杯,再瞄了一眼内涵丰富的茶壶,眉眼一瞬的柔和,随即又垂下头,安静的喝茶。

云瑄低头整理茶几上的书籍和纸张,小心的不碰到旁边的两部笔记本电脑。说是茶几,其实是她的工作台,一米见方的几面,当初选它就是为了够大,方便她窝在沙发里调试程序。

“我说小瑄妹妹,你这里的电脑不少啊。”褚凤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闲磕牙。

“大部分是公物。”指了指茶几上的两个,“这是实验室的,放我这里做远程测试。你那个项目的资料带了没有?正好拷给我。”

接了褚凤歌递过来的U盘,她起身去窗边的桌子上打开另一台笔电,快手快脚的Copy完,把U盘还给他。

“那这个呢?”褚凤歌溜达过来,指指她手里的这个小巧的Dell。

“干活用的。”

“那边的呢?”

“娱乐用的。”

“那个?”

“工作站……”

褚凤歌无语了,你行!三部笔电两个台式,桌子底下是个无限路由,这姑娘是把自家当网吧布置的么?再看看她说用来娱乐的21寸的液晶显示器,“你这娱乐得还挺下血本的啊,游戏?”

“不,电影。”云瑄低着头翻看刚刚拷进来的资料,指着一个网络拓扑图问,“这个项目,打算一次做到位,还是分批部署?”

“这个……那边说要一步到位。”褚凤歌瞟了一眼电脑屏幕,回头去看半倚在那的陈子墨。几杯热茶下去,脸色比刚刚好了很多,有了些血色,表情也不那么紧绷了。此刻听了他的回答,并没答话,只把眼神向他的身后望去。

云瑄低头又翻了一张预算表出来,“按照这份文件的说法,要达到那样的网络密度和无线带宽,一次性的投入可不是小数目……按照一个三级城市的财政收入来说,可能有点捉襟见肘。”

“你知道?”褚凤歌有点诧异,这姑娘是搞技术的吧,不是做投资分析的吧,怎么连这都知道?下意识的又去看陈子墨,却只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那家伙正低着头全神贯注的研究手里的杯子呢。

“太具体的不清楚,TSW研制的时候,老师曾让我做过类似的分析,就是为了降低整个方案的造价,不过目前为止可能只有大城市才负担得起一次性的投入建设,虽然已经比全部进口低了很多。”云瑄摇头,一个三级城市,即使在沿海的发达经济区,要一次砸这么多银子在这个不算太急迫的项目上,有点匪夷所思,可能又是哪个领导的心血来潮或者是又一个政绩工程?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还有些虚弱,但却问得直接。

“嗯?”云瑄回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把她牢牢网住,心跳突然加速,又下意识的侧头避开,狠狠盯着手里的电脑,好一会儿才把理智和平静找回。

“我们也研究过类似情况下的解决方案,最好的办法是分步实施,先建立基础平台和关键区域的布点,等运行一段时间之后,再视当时的应用情况和实际需要,确定部署区域的扩展,和网络带宽的扩容。这样既可以在较短期内见到成效,也不会给财政造成太大负担。”

换言之,即挣了面子,又保了里子,两全其美。

上帝的宠儿

上帝对于所喜爱的,总会施加诸多磨难。然,那些并非不幸,一切只因为,你是上帝的宠儿。——汗颜的某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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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墨扯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墨黑的瞳仁清浅专注的瞧着她,好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看看她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意外和惊奇。w

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

还记得初相见时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喜,以为不过是个有些天分修养的女孩子,面对皮相合权势,毫无抵抗力。

瞧见她同祖恩的言谈应对间的灵动犀利,忍不住出言戏弄,却对她直接得有些粗鲁的反应深感有趣。知悉她原是场馆工程师,被临时抓了差来接待佩罗夫人,已经感到些意外,后来褚凤歌的一番追问,居然又挖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出来,好巧不巧正是他们久寻不获的TS实验室的人。

趁机让褚凤歌出面认下了妹妹,存了私心想日后收为己用,当然也有想进一步发掘宝藏的心思,她日后的精彩,他竟十分期待。

不过,当时的连串真相和意外,却也解释了他另一个疑惑,理工科的研究做到一定程度,掌握一两门外语也稀松平常,毕竟最前沿的先驱者大多在国外。不过,他当时就感觉,这姑娘的底牌怕还不止这些,这绝对是个矿藏丰富的宝藏。

今日她一针见血的分析,条理清晰的建议,果然令他刮目。

其实,这事儿她讲得含蓄了,“闻弦歌知雅意”,她没说出口的,他清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轻描淡写的是对不计成本往脸上贴金的不屑,是对不计后果只追求政绩的不满,他有同感,若任那班人乱搞下去,好好的一座蓄势待发的城市,怕是未等起飞已先折翼。

陈子墨默然,想起父亲那通公式化的电话,想到即将到来的安排。

早过了反叛的青春期,岁月的积淀让他开始理解父辈加诸其身的期望,也开始正式自己肩负的责任。任性的闲晃了这几年,老头子早失了耐性,一向严厉的父亲更是直接发过来一纸调令,连训斥都省了。

他自嘲,小时候凡事有子书挡在前面,父母有了优秀的大儿子安慰,对他这个调皮顽劣的小儿子便放松了管制,由得他自生自灭。许是天意作弄,突来的变故,让母亲不惜抛夫弃子毅然求死,难道她的心里,只有子书这一个儿子么?那他又算什么!

父亲悲痛之余,开始对他加强管束无比严厉。

但是疏于管理的幼苗怎可能短时间内赶得上落后的进度?野惯了的陈子墨自然充分发挥了叛逆期男生的特点,同父亲针锋相对的激烈对抗,父亲对他的暴打和责骂,那几年几乎就没有停过,最后不得不彻底放弃。再婚之后的父亲终于没有精力再管他,甚至他们之间不再讲话。

有时候,发布坏消息之前,先制造一个更恶劣更恐怖的坏消息,情况会变得容易接受。人们在无所适从之时,真正的噩耗会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远比想象中的好。

少年的陈子墨,在被爷爷接过去之后,变得沉默,不复幼时的顽劣和叛逆,把所有情绪都掩藏在温和有礼的笑容之下,在父亲和爷爷面前也不再激烈的对抗,只是固执的坚持己见。长辈们对他的改变已然在意料之外,大呼万幸之余,对他偶尔的固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正因如此,他才得到了这几年的放任,在堂哥遵从长辈的安排平步青云政坛的时候,他却可以和褚凤歌一起,由着兴趣白手起家,折腾出了自己的公司。而他的妥协,只是听从爷爷的安排,在某个清水衙门里挂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职。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不肯放他彻底的自由。

褚凤歌回头见他眼含笑意,显然是赞同了云瑄的看法,心里不由对这个半路捡来的妹妹生出一份自豪感,“小瑄妹妹真是厉害呀,不愧是我褚某人的妹子,就按你说的给哥作个规划吧。”说着,把头凑过去,故作可爱状的眨眨眼,“郑重”的说道,“妹呀,哥这次全靠你啦!”

“好。”云瑄抿了嘴轻笑,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哥哥,让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亲人之间还可以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对她,褚凤歌从来都不吝惜溢美之词,常常都会把哥啊妹的挂在嘴边,云瑄成长的环境里,甚少有这样直接热情的感情表达,从开始的不习惯,如今已经乐在其中。

睫毛微颤,她不着痕迹的轻扫一眼身后那对墨瞳,那里面的赞赏也是明明白白,不由得心中一片欢喜。

茶过三巡,正事谈罢,褚凤歌的人品开始暴发。

许是从没这么正经的做过人家兄长,何况对方还是这么聪明伶俐可爱一妹妹,对云瑄同学的学习生活甚至交友情况,一一过问。

云瑄现在的住处是租的,房主是系上的老教授,退了休投奔儿子去了,房子空着,于是象征性的收了些租金,顺便帮忙照看房子。

她开了学就升研二,跟的导师是通信领域知名的教授,把她当成入室弟子(其实就是物尽其用往死里使唤的意思),本科时就已经带在实验室里帮忙了。更让褚凤歌惊讶的是,她本来的专业竟然是数学,后来被拐进了TS后才转的通信。

从小数学就不怎么灵光的褚凤歌,眉毛都一跳一跳的,几乎已经咬牙切齿,“小瑄妹妹,你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转头指向陈子墨,“自小学这家伙就凡事都要压我一头,这千年老二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找个妹妹,竟然也这么非人类!苍天呐,大地呀,天使姐姐你啥时候能替我出口恶气呀……”

“是你自己笨……”褚凤歌东北话版的慷慨陈词被陈子墨凉凉地打断,只剩下干噎。

“呵……”云瑄忍不住的笑,号称楚狂人的凤哥儿凤辣子,每次惹倒陈子墨必然要吃鳖,可他却总是死不悔改屡败屡战,从不放弃任何一次挑衅的机会,真真的、勇气可嘉呀!

“小瑄妹妹,你别笑,说起来,我看你更像这家伙的亲妹妹,一样的非人类。”褚凤歌冷哼,对他们这种超越正常水平的家伙,他从来不爽,很不爽。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陈子墨放下手里的茶杯,滚烫的温度已经褪去,只剩些许的暖意在手。唇齿间的醇厚幽香溢满胸臆,不停撕扯胃部的阴冷寒意早已退去,余下的,是一股涓细暖热的热流,缠绕期间,温暖着四肢百骸。

“我送你们下楼。”云瑄也站起来,褚凤歌没有异议,拿了车钥匙率先往外走。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刚好要去宿舍。”

“咦,你不是住这儿吗,怎么还去宿舍?”褚凤歌诧异,转头问她。

“我是住这里没错啊,不过班里的集体活动也是要参加的,这是辅导员允许我退宿舍的条件。”

“什么活动?”

“大概是……联谊。”姜爽好像是这么说的吧?原本班里的女生是偶数个,她又住在外面,姜爽对此很不满,总说是她抛弃了她。于是作为补偿,云瑄答应陪姜爽出席所有的集体活动,不让她落单。

没想到承诺一出,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姜爽别的爱好没有,唯独对俊男没有免疫力,虽然有感情稳定的男友,但只要遇到联谊,无论是校内校外何种名目,必定出席,而且一定会叫着她一起,乐此不疲,屡教不改!

“联谊?”褚凤歌夸张的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置信,“我说妹妹,就你这条件,还用得着去联谊?不如跟哥哥走,想要什么样的极品没有?何必跟一帮小毛孩子混!”

啥?他还真以为自己想找男朋友么,可怜她现在已经忙到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哪里还有时间去想那么奢侈的事情,何况,对于那样风花雪月的爱情,她想来毫无兴趣。

“不用不用,我陪同学去而已,而且,我对极品没兴趣……”褚凤歌这个级别的,能不招惹的还是别惹为妙,她对出演麻雀变凤凰的闹剧可没兴趣。

云瑄笑眯眯的朝他摆手,等着他们坐上车子,才慢悠悠的说了后半句,“楚人哥哥你留着自己用吧!”

哈哈笑着,她一边挥手一边迅速后退。驾驶座上的褚凤歌哇哇叫着几乎要冲下车来,幸亏陈子墨拉了他一把,才气恼的回头狠狠瞪她一眼,不清不愿的启动车子。

诡计得逞的云瑄,在车子转弯的那一瞬,清晰的瞥见那双凤目中浮光掠影般的笑意。

事情后来的发展,有些出乎云瑄的意料。

不知道从何时候起,陈子墨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她的蜗居,褚凤歌反而常常不见踪影。问起来,陈子墨只用淡淡一句“他出差了”打法她,她没有选择的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至于项目的方案,反正公司是他们两个人人的,褚凤歌不在,陈子墨自然做得主。

直到赛事闭幕,褚凤歌都没有露面。

反而是陈子墨,有时候晚上在别处喝了酒,会上来坐一会儿,喝一壶她煮的大麦茶,然后再驾车离开。云瑄有时候在阳台上远远的看着眩目的尾灯慢慢远去,然后一闪,消失无踪。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你,开车过来的?”丫

“嗯。”

“以后还是别来了……”

“为什么?”

隐隐的怒气,在胸口升腾。他是天之骄子,虽然缺少父母的关注,仍是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陈公子,几时被这么明白直接的拒绝过?

云瑄微愕。

微醺时,他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覆了一层水光,此刻带了微薄的怒意,更如同抛了光的墨玉,浓郁的墨色之上多了流光溢彩的华美,愈发显得波光潋滟墨色无边。

看他淡淡的反问,安静的看她,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为了此刻的凝视奋不顾身的冲动。从未有过的渴望汹涌而来,沉沉的压在她的心里,叫嚣着意欲化蝶而去。深重的恐惧开始漫延,她隐约的意识到这冲动的可怕。

她害怕像母亲那般飞蛾扑火,为了片刻的绚烂,毁了自己也毁了亲人,依然留不住消逝的爱情之火。对母亲的执念始终无法理解,顺带着也对“爱情”这个词失了信任。忙着迎接老天的考验尚且不暇,哪来的闲情考虑这些?

外婆曾经讲过,上帝对于所喜爱的,总会施加诸多磨难。

然,那些并非不幸,一切只因为,你是上帝的宠儿。只有经历过别人无法经历的,才能淬炼出高人一等的品格和意志。别人只看得到一张白纸,而你,可以看到绚烂多彩的风景,和恣意挥洒的广阔。

自外婆去世,她一直乐观的接受所有磨难,只因那是外婆口中的“宠爱”。

坦然面对加诸身上的一切克难,既然注定无力回天,她只有尽人力听天命。所幸迄今为止,运气还算不坏。

然而面对他,却是难以拿捏。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温不火的相处,他从未有过分的言语,也没有直接的表示,一切只是朦胧,朦胧的暧昧。

她不喜欢,所以想要这迷雾早早散开。

明知不可及,却一味追寻,这不是坚定而是执迷。她不想平静的生活横生枝节,故而,她想,也许可以趁着一切尚未开始,让一切不再开始。

可惜,她失算了。她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眼神,便让一切陷入混乱,她的亡羊补牢,只能让一切更混乱。

“呃,可是你喝酒了……”她试图弥补。

“我没喝醉。”他依旧冷然。

“可是很危险……”

“不过是开个车……”能危险到哪里去?

“不过是一壶茶……”用得着大老远的来?

“……”

陈子墨双眼轻扫,清冷的目光如水,淡淡滑过,敛入沉默。

“……要不然,让司机帮你开?……校内的路窄,经常有野猫出没……”没办法面对他的沉默,只好放弃初衷,手慌脚乱的忙着解释,连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都已经顾不得了。

“好,下次让司机开车。”墨玉里的寒冰缓缓融化,微眯的眼睛挡住了大半的绚烂光华,缓和下来的语气昭示了他此刻的愉悦。

云瑄的一颗心重新放回原位。

陈子墨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明明不是什么稀世美人,也非多么的精才绝艳,他却偏偏上了心。

刻意安排褚凤歌在这个时候出差,沉闷的酒席后不自觉的频繁来访,不知是否因为那壶茶,一壶醇厚滚烫的热茶,令他的胃、他的人,一同舒缓了疲惫。

只要置身于这小小斗室,耳边听得见她敲打键盘的声音,抬头看得见她注视屏幕的神情,便会觉得轻松,前所未有的。

“既来之,则安之”。

他最擅长的便是因势利导,借势而为。习惯了做决定前左右权衡,习惯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习惯了没有机会随心所欲,习惯了在混乱中抽丝剥茧,却反而在面对最浅白、最直接的感情时,手足无措。

既然理不清,索性不再理。

第二天便换了公司一辆深灰色的宾利,更频繁的在酒宴之后过来享用一壶热茶。有时酒意厚重,也会歪在沙发上小憩片刻,楼下的车子始终安静。

接连出现的世界级名车,自然怨不得人们好奇。从车旁经过的住户们三两一伙的议论纷纷,暗自猜测到底是何来历?这楼里住着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就像以前住在外婆家一样,恨不得连别人家做饭的菜色都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些车子不会是为他们而来。

云瑄被对门大妈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几次之后,十分委婉的对陈子墨提起。

陈子墨当时只是轻轻点头,深色冷清的看她一眼,令她心下惴惴,暗想八成是得罪了这位公子了。

可是隔天,楼下不见了车子的踪影,而他却还是照常出现。

于是他和她的暧昧继续,甚至连褚凤歌都被蒙在鼓里。

她觉得不妥,但毫无办法,或许心里其实是欢喜的,也许正是这一点,她才会对他后来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

褚凤歌还在热络的跟她喋喋不休的汇报这半年来的生活

在褚凤歌眼里,他是兄弟,而她是妹妹。他们两人的相处不咸不淡不温不火,恰是兄妹间的亲切,朋友间的自然。

所以当子墨提出一定要带她过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不过是兄长的关心,朋友的照顾,更何况自己也有此意。虽然这半年过的辛苦,但不可否认,那座秀丽优美的海边小城,她肯定会喜欢。

褚凤歌眼中的好意,对云瑄来说却成了烫手的山芋,罪魁是陈子墨。

这是TSW第一个正式运作的商业案例,老师一向重视,实验室也投入了多番努力。如今顺利完成,自然要亲临现场见证一番。

师母还有工作离不开,照顾老师的重任她当然责无旁贷,其实,即使没有褚凤歌和陈子墨的邀请,她这个小跟班儿也义不容辞的要一同前往。

只是,如果到了那里,见了面,要如何自处?他不是褚凤歌,虽然半年未通音信,见了面仍旧亲切如昨。他曾经的暧昧,她隐约的心动,该如何在相隔半年之后,相处融洽?或许,他早已忘了刻意模糊的暧昧?华人论坛

实在想象不出,他会用什么表情面对自己,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饭局上,褚凤歌拿出手机给她看那边的照片。

青天碧海的映衬下,褚凤歌嚣张的大笑,做无忧无虑状,哪里有半点他所描述的辛苦疲累?被她冷嘲热讽了几句,忙忙的解释,“这是刚到那里的时候照的,子墨那个地主还没开始欺压我这个长工,这是黑暗前的光明!”

翻到后面,褚凤歌的神情果然略显呆滞,身边偶尔也有他的身影出现。

陈子墨的表情依旧淡然,给人的感觉却不同以往。

她见到的陈子墨,大多是闲适优雅淡定从容,从未像照片里的那般严肃沉默,眉宇间有压抑不住的忧虑。初时还以为,莫不是穿了正式的西装的缘故?细看却发现,原来是那份被刻意掩盖的疲惫和劳累,让他的潇洒自如变成了压抑孤寂。

忍了又忍,她还是问了,“他在那边,工作很辛苦吗?”

褚凤歌大力点头,心有余悸又暗自庆幸,“幸亏我家老头子对我早就不抱希望了,不然像子墨那样,白天马不停蹄的开会,晚上连轴儿转的应酬,TMD,那哪儿是什么市委书记呀,我看连配酒的小姐都不如。小姐还能选择陪客呢,他根本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怎么挨下来的!”

云瑄喉间发哽,那么清贵如菊的人,竟然忍得下?

“唉,子墨也是没办法,他那样的家庭,怎么可能放弃让他从政?允许他跟我一起混了这几年已经是极限了,他也明白,所以再艰难也要忍下来,谁让子书他……”

原来是这样,以为那样金贵的人不会有什么为难的事,原来也会身不由己,难道他也是上帝的宠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有史以来,最长的一章……

不见李生久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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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凤歌既然找上门,绝不会只一顿饭就完。

启动仪式定在6月初,老师接到了请帖,师母的交待也下了,她当仁不让的要陪同前往。在那之前,褚凤歌充满热情的同半年未见的狐朋狗友们联络感情,用他的话说,是要“安抚一下这半年来清汤寡水的社交生活”。

云瑄当着他的面切他,极度不屑,就凭他?哪怕被打包扔到火星上也能自娱自乐讲单口相声的家伙,“清汤寡水”?谁信!

尽管如此,褚凤歌还是本着“没有最热闹,只有更热闹”的聚会宗旨,逐一拜访声色犬马的损友们,顺带着云瑄也不可避免的遭遇了聚会炸弹的攻击。

虽然总是拒绝,但十次里总有那么一两次抹不开面子。故而,作为褚凤歌新晋的“小瑄妹妹”,云瑄得以深刻见识了一回权贵子弟的灯红酒绿。

席间,总有人会在“妹妹”上面做文章。

在他们看来,妹妹只得一种,便是陪在身边知情识趣的玩意儿,便是褚凤歌和陈子墨这样从不肯在这上面花心思的主儿,也难逃被一视同仁的待遇。

何况褚凤歌难得如此正式的携伴出席?自然要好意关照一番。

席间自是免不了的言语刺探,笑言无忌。好在褚凤歌从头到尾护着,到底没让那帮人讨了什么便宜,倒是褚凤歌后来一脸的歉意,“小瑄妹妹,这帮人口无遮拦惯了,你别多心。”

她当然不会,那帮人再能说,也不过就是说说,难不成要认真计较么?只是,渐渐减了出席这种场合的次数,褚凤歌当然没再勉强。

天气开始热了,褚凤歌在京城还有事情要处理,只好暂时爽了她的约。

云瑄陪着老师来到这座风景秀丽的滨海小城,竟然受到了意外的礼遇。老师是项目挂名的总工程师,接待方自然奉为上宾。令人意外的是,到达当天市长竟然亲自来迎接,这样的待遇可着实让做惯学问的老师受宠若惊。

陈子墨没有出现,云瑄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市长先生解释说书记去省城开会了,不日就会返回,届时要再为老师接风,以表本市对TS鼎力支持的谢意。老师推却未果,便也欣然接受。

市长的迎接,书记的邀请,大队人马的陪同,老师被恭敬的送到下榻的酒店。

酒店是本城的最高规格,仪式前的两天时间里,市府专门安排了陪同人员,出入均是专车接送,载着老师和她在城里城外的风景名胜游览,以尽地主之谊。

老师对此十分感激,这座充满了江南风情的小城颇得其意,嘴里一直叨念着下次要带着师母同来。她对此有同感,如诗如画的美丽景致,若得与心仪之人共赏,自当是人生妙事!

曾在褚凤歌的照片里见过的那些风景,令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双疲惫的双眼,漆黑的眸中仿若掺杂了掩饰不尽的烦恼,带了些许晦暗,不再纯粹如墨。他在这里的工作,不那么顺心吧?

政坛浮沉必定比商场变幻艰难许多,虽然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完美,但那中间的辛苦疲惫,却是无法避免。

仪式当天,现场布置的气派隆重。这是TSW的第一个成功实施案例,对今后的普及和推广意义重大。

这次的启动仪式,不但地方上重视,就连主管的部委也给予了很大关注,不仅省里市内的官员悉数到场,相关部委主管TSW项目的负责人也赶了来,规格可谓超高。

礼炮齐鸣之后,在场的重要官员依次讲话,最后一个便是他。

深灰色的西装中规中矩,经典的英式款型,愈发显得腰身挺拔,身长玉立,站在一排宽面富态的中年人当中,犹如鹤立鸡群,每个人看过来的第一眼必定会落在他的身上,无一例外。

他讲的无非是一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枯燥乏味的词句被他清润的声音娓娓道来,竟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听在耳中,印在心上,美男的美丽果然无匹。

云瑄站在台下的观众当中,看见老师配了贵宾的胸花展在台上,花白的头发随风起伏,微微发福的身体站得笔直,眼里满是欣喜与自豪,兴奋的如同孩子。在陈子墨讲到TS实验室对项目的支持并表示感谢时,老师兴奋的眼神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师徒二人默契的相视一笑,有今天的结果,一切辛苦付出都已值得。

陈子墨站在台上,不动声色的往下面的人群淡淡一扫,便轻易的发现了她。

她站在前排,正嘴角含笑,专注的望着台上,却不是他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自嘲,是啊,她当然不会看向他,大概在她的眼里,只当他是路人丁,连路人甲都算不上!

以前那些令他感动的细心和关怀不过是因为她人好,对任何人都好。她待他一向客气有加,亲切不足,并不像面对褚凤歌时的轻松自在。

就连那次送她回学校,也是推让再三才肯上了车。要不是她碰巧接了个电话,他恐怕到现在也不会知道她已经打算买学校的集资房,并且因为没毕业不能办贷款,只好找别人借钱付全款。

电话那边的“马哥”,正是告诉她钱已经打进了户头,嘱咐她查收。

那时候,其实她已经和他们很熟了,每次见面褚凤歌都免不了要和她斗嘴,而他也会在某些酒宴结束后不请自来的过去她那里讨一杯热茶。

他以为,无论是借着凤歌妹妹的名头,或是TS与他们合作的关系,她同他们算是站在一起了,却不料,她在遇到为难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不是他们,明知道那几十万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事儿,却宁可找别人……

原来,他们不过是外人,他不过是自以为是!

那次,他破天荒的没有送她上楼,将她在楼前放下便即刻离开,速度快得她甚至来不及掩饰脸上的惊讶。

可是,有什么好惊讶的?既然她当他们泛泛之交,他不过是顺了她的意罢了。只是,车子转过楼头,他就后悔了,也许,她是一早便跟旁人说好了的,不好临时变卦而已?

他在心里存了些愧意,但想着隔几天便是她的生日,于是精心备了礼物,打定主意负荆请罪去。

他其实早留了心,那份TSW的方案里有她和老师的详细资料,自然少不了她的生日。

可是,她还真是不厌其烦的带给他“惊喜”,可惜这次只有惊,未见喜。

那天他早早的从一场宴会中脱身,带了几分酒意来到她的楼下,想起她不愿见他喝了酒开车,于是开了车窗散酒气。

秋意渐凉,落叶飘零。他坐在车里暗自惭愧,想不到一把年纪了,竟然又重温毛头小子的伎俩,心怀忐忑的等在女孩楼下……

正打算下车,却看见楼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穿了白色的长裙,纤细秀丽。嘴角一挑,但见她笔直的自他的车前掠过,奔向远处以个捧着花的男生面前。

笑意未展,已冷冷落下。果然,她哪里会与他心有灵犀?不过是换了一辆车,她竟然连停顿一下都没有,就那么心无旁骛的经过,在他的眼皮底下奔向别的男人!w

刚刚压下去的那点微薄酒意重新涌上来,直冲脑仁。

眼前犹如扯起了一层薄雾,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当那捧盛放的百合被拥进她怀里的时候,他只觉得掌心慢慢变得湿冷。

垂下眼帘,懒得再看下去,于是身随意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倒车、刹车、调头离开,不去管刺耳的轰鸣和满天的灰尘,只想快快离开。

那之后,他毫无异议的接受调派,全凭老爷子安排,不几日就来了这里走马上任。

对他的顺从,家里的长辈很满意,以为他终于放下坚持,改邪归正了。连父亲都在电话中语气和缓的跟他多说了几句。

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让他很是辛苦了一阵,不过他不在乎,反而觉得庆幸,忙到没时间睡觉也好,自然也没时间去细想那日纷乱的心思,索性放下。

倒是褚凤歌看不下去了,开玩笑的劝他,即使他想效仿孔明也不必急在这一时,鞠躬尽瘁的机会往后多得是。

此刻,看着台下安之若素的倩影,他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愚蠢,竟然蠢到用工作麻痹自己,明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半年多的超负荷工作,除了身体的疲惫之外,一切都丝毫未变。今日重新见到她,胸中压抑的想念竟然完全不顾他的意志,全盘奔涌而出,可见他的逃避有多失败。

云瑄低头随着众人一起鼓掌。

年轻英俊的书记自然是媒体追逐的焦点,独他一人,便不知道谋杀了记者们多少胶片。

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茫然四顾,感觉一道冰冷无比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迅速离开,下意识的往他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一个冷淡瘦削的背影。

仪式后照例是现场参观和庆祝晚宴,领导们不过是走走过场,记者们纷纷为了各自的目的围追堵截感兴趣的目标。

陈子墨是理所当然的焦点,是被众星捧着的那轮明月,她这颗小小微尘自然没有机会近前,终于有惊无险的结束了与他同在一方天地的共处。

无论如何,还是不要碰面的好,褚凤歌不在,左右都是尴尬,何必自讨苦吃?云瑄悄悄提醒自己,尽量少出门为妙。

启动仪式之后,主办方还安排了一个开放论坛,共同探讨相关领域的技术方向和实践应用。

所谓的开放论坛,其实就是同行之间的联谊会。老师是论坛的特邀嘉宾,又有许多老朋友许久未见,自然要再逗留几天。

国内相关领域的实验室并不多,研究人员相互之间大多认识,老师连着被相熟的教授们拉去聚餐,体贴她可能不习惯老头们的话题,还特意找了一位来自西北的帅哥给她做伴,据闻是那所实验室新晋的博士生,导师恰好是自家老师的老同学……

两个被师长陷害的人相对无言,云瑄面对陌生人本就话少,对方也不是擅长辞令的人,除了专业之外,再难找到话题,只得在酒店金碧辉煌的餐厅里埋头苦吃。

他们的座位恰好临窗,抬眼就可以望见远处沉静的海面,天色刚刚见暗,太阳此刻正在海面上载沉载浮,照得海面上一片金色。

餐厅门口突然人声嘈杂,有很多人影进来,但只片刻又恢复了安静。云瑄并没有看热闹的爱好,只在混乱开始时紧了紧眉头,连头都没抬。那博士倒看了几眼,轻轻“咦”了一声,云瑄抬头,他忙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终于熬到一餐结束,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笑,都是老师交待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找来服务员结帐,却被告知“已经结过了。”博士扭头问,“是哪位结的?”服务员微微一笑,摇头说不方便告知。

博士还在奇怪,却见云瑄的脸色蓦的一变,于是很及时的止住话头。

回到楼上的房间,她的心一直惴惴不安,隐隐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试图揣度他的意思,却徒劳无功。

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的震动起来,蓝色的屏幕上闪烁的是当地的固话号码,前面几位有些眼熟。

接起来,那边一片沉默,只有极浅的呼吸声,伴着似有似无的电流声静静传来。她只好也沉默,却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那边的人,也忽然想起那几位熟悉的号码正是来自这间酒店的总台。

“你上来,2408!”漫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后,只得这几个简短字句砸过来。

云瑄对着已经漆黑的屏幕,内心纠结。

褚凤歌有事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有赶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单独见面,真的不想。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想好是否要听他的命令上楼去,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缓慢而坚定,只扣扣几声便停住,然而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她连假装不在的勇气都消失不见。

安静的走廊,晃眼的顶灯。

他就站在那片鲜亮的灯光下,只穿了薄薄的一件浅色衬衫,背抵着墙壁,微微仰着头,双手习惯性的插在口袋,潇洒俊朗一如从前。

只是,那眼角眉梢透出的清浅倦意,让她一时失了进退,只呆呆的扶着门把手,看着他英俊的侧影发呆。

“怎么,打算就在这儿谈?”他侧转头,寒星般的眼睛微微眯着,冰冷四溢。

“没……请进。”云瑄叹气,在他的面前,她又何时占过上风。

侧身让过,落后一步把门带上,微微留了一道缝隙。“怎么,怕我意图不轨么?”清冷的声音自薄唇中缓缓吐出,无比的寒凉。她的心突然一颤,皱眉看向依然回转身的他,笔直英挺的身姿立在她的面前,俊朗如昔,说着令她心冷的话。

“怎么会?”她轻轻的笑,淡淡的瞥,带了丝涩涩的自嘲,“陈少的眼光何时差到需要对我怎样的地步……”不过是为着他如今的身份,不想授人以柄罢了,却被他如此刻薄!

他的神色更冷,紧紧抿了抿唇,狠狠看了她一眼,转身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舒展开,靠在那里闭目不语。

气氛一下子冷掉,她看看微微有些苍白的他,轻轻咬了咬唇,细不可闻的一叹,走向门口小小的吧台。

陈子墨靠在沙发里,一阵阵的倦意袭来,连日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竟然睡意朦胧的盹着了。等他睁开眼,发现灯光早已调暗,整间屋子只剩桌边的台灯还亮着,她就坐在那儿,整个人都笼罩一层淡淡的昏黄光晕下,专注的看着电脑屏幕,就像以前在她的地方,他在沙发上喝茶休息,她就坐在那个超大的茶几边安静的敲打键盘。

下意识的低头,果然看见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茶,伸手一探,还温着。冷硬的表情终于缓和,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清亮的茶汤缓缓注入茶杯,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轻缓脆响,入口,仍是淡淡清香。再转头时,墨黑的星眸中已满是柔和。

“找不到那么多材料,只泡了些菊花。”她转过身,斜着倚在椅背上看他。小憩片刻的陈子墨,精神了许多,那双墨瞳总算又能熠熠生辉,不再暗淡无光。

“很好喝。”他笑起来,仿佛黑夜里绚烂的极光,绚丽得令人惊叹。“过来,我们谈谈。”他看着她,半年多未见,她虽是明媚如昔,但似乎瘦了些……

云瑄稍稍迟疑,还是躲不过么。

云深不知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贾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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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不明的空间纾解了她的紧张,温暖如初的一壶茶消融了他的怒意,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复刚见面时的剑拔弩张,反而像老友重聚般的温馨融洽。

陈子墨看着旁边安静饮茶的她,暗暗感叹古人“灯下观美人”的咏叹,诚不欺也。

云瑄举着茶杯,等他开口。

每次单独面对他时,总会不自觉的紧张,完全不似面对褚凤歌时的自然无拘。

她可以跟褚凤歌无所顾忌的斗嘴抬杠,反正那家伙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话多得算得上是半个话痨,每每跟她斗得不亦乐乎。

陈子墨却不然,那么冷静淡然的一个人,却总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与他独处,她总会下意识的关注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在意他每一次情绪的变化。这样做的结果,她总是轻易的被他的情绪牵动,不自觉的按他的愿望行事。

时间久了,他开始习惯她的善解人意,她也开始习惯他的安静沉默,两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连褚凤歌都说他们两人更像兄妹。

可是,她心里知道,习惯并不一定都好,这样的相处于他们而言,未必是好事。理智如她,敏感的察觉出平静的相处之下暗藏的危险,也知道避免伤害的唯一途径便是抽身离开,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又何止一个太平洋?

明知不可能的靠近,又何必为了那点自欺欺人的甜蜜而飞蛾扑火?折了翼的飞蛾已经够多,不差她这一只,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是,未等她避开,他已经先一步离开,而且离开的果决无比。她当时想,这样也好,她终于可以做回原来的她,努力生活,照顾母亲才是她的一切。

然而,世事总难料。

在她试图重回往昔的努力中,那个清冷淡漠的身影却总是挥之不去,如今,又以如此强势的姿态霸道的重回她的世界,而她,一如既往的不知所措。

“你……”陈子墨动了动唇,却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刚刚在套房里没等到她,于是沉不住气的过来,心中本就有些火气,在走廊上压制了许久,却在她谨慎的留门时全数爆发。她的暗讽令他几乎失控,费了多大力气才保持住冷静。

他来这里本来是为了质问她,刚刚跟她一起吃饭的男人是谁?那日楼下赠花的男生是哪个?为什么宁可找别人借钱却不肯对他开口……却不曾想,身边多了她的存在,竟那么容易的睡着了。

再醒来,早已没了来时的怒气,只想与她尽量多的共处,哪怕只有片刻。许多话早想告诉她,却千言万语无法出口,心中满涨的情绪始终找不到出口。

云瑄抬头看他,灯下那对琉璃般的黑眸此刻光华流转,流光溢彩,那目光仿佛有生命,紧紧的抓住她不放。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似的,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牙齿无意识的咬在粉红的唇瓣上,泛起青白的一圈牙印。

“松开。”他轻缓低喃,修长的手指抚上那一抹嫣红的苍白,强迫她松开齿关,还红唇的自由。“不要咬它。”

指下的肌肤一如记忆中的柔软滑嫩,触手温热,让他舍不得离开,也不打算来开。顺着她的脸颊轻缓抚弄,沉醉于美好的触感和温馨的气氛,那些原本质问的话再未能出口,心中只余重聚的欣喜。

突兀的铃音似惊雷,炸碎了弥漫在二人之间的暗昧情愫。云瑄飞快的侧头躲开他的碰触,起身去了洗手间。他有些失望的收回手指,皱着眉握了握拳,有些恼怒的掏出手机。

往脸上扑了几把冷水,云瑄慢慢安静下来。那么久的努力撇清,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她摇头讪笑,他的影响力果然不同凡响。

出来时,陈子墨已经结束了电话,站在窗边远眺。这间房间是面海的,从窗口望出去就是绵长的海岸线,此刻早已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只有海面上的点点灯塔无怨无悔的为迷航的小船指引方向。

“有事?”她刚刚隐约听见他说“马上下来”,看来今天是谈不成什么了。

“嗯。”他转过身,专注的看着她,顶灯已经打开,她的退缩一览无余,伸出手,握住那双薄削的肩膀,感觉到她下意识的躲避,不禁微微用力,踏前一步,急切的将她揽入怀中,绝了她逃开的机会,声音有些发紧,“不要想着逃开,我们之间,没那么容易结束。”

在他终于看清楚心中所盼,怎能允许她的退缩?在他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争取一件物事,怎能允许她的无动于衷?

手指轻抚上双唇,云瑄靠在窗台上静静出神。

他刚才说什么?他们之间,没那么容易结束?可是,从来没有开始,又何来结束?纠结于开始和结束的悖论,赫然想起他炙热坚定的怀抱和辗转绵长的吻,他……到底……什么意思……

当时她问了“为什么?”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茫茫人海偏偏是她?为什么相隔千里偏偏是她?为什么明明离开却仍旧是她?他的回答只得一句:“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眉宇间的刹那温柔令人沉醉不知其所,只片刻,已足够吹绉一池春水。

仔细回想在她面前的陈子墨,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之仪,丝毫未失态过,何曾如此霸道莽撞?清冷沉稳的泱泱大将之风,片刻未慌乱过,何曾如此紧张急迫?那样霸道的掠夺,是否意味着,他是真的在意?

知君意,感君怜。他们也曾有过暧昧亲昵的时光,只是那时候,她还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当时正逢十一长假,早几天他就来了电话问她的安排。其实,她哪里能有什么安排?时间早就被实验和报告瓜分了,还有楼彧那边被别的架构师搞得一团糟的项目,都已经自动自发的排排站好等着她出马了。

“7天都没时间么?”

“恐怕是的……”

“好吧,我空了过去找你,就这样。”谦和的表象下,其实是隐藏极深的自大和狂傲,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回答,自说自话的挂了电话。不过,她并没介意多久,因为很快,这点不愉快就被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和乱七八糟的程序架构给挤到不知哪里去了。直到那天他突然按她的门铃,锲而不舍。

她当时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休息,顶多在模型运算时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老师之前突发奇想,神来一笔的条件假设让师徒二人兴奋不已,她打算趁这三天的时间把模型调试好,这样刚好赶在老师那个学术报告发表前丰富一下数据库。

三天的连轴转终于得到了期盼的结果,成功的喜悦却没有敌得过铺天盖地的困意。她只好定了闹钟,打算先睡几个小时再把结果给老师送到报告会上。

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心,竟然能把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的她从床上成功的挖起来。不过,被吵醒的云瑄当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只看了一脸震惊的他一眼,就转身飘飘忽忽的回到卧室继续睡。

陈子墨被顶着两个超大熊猫眼、满头乱发的她给吓了一跳,足足愣了有好一会儿,才挑了挑眉,带上屋门进了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沙发上和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片、笔记和书籍,两台据说是公共财物的电脑安静的躺在那里。旁边是一打整齐的打印稿,上头密密麻麻的罗列着共式和数据,还加注了些手写的批注,字体娟秀,显然出自她的手笔。

摇头轻笑,他眼中的云瑄,一直都是聪慧从容,伶俐秀美,似乎任何复杂的事情到了她的手里都会迎刃而解,何曾如此邋遢疲倦?看她刚才惨败的脸色和虚浮的步伐,简直形如鬼魅,太震撼了!

帮她把散落四处的纸张和书本整理好,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虚掩的卧室门,犹豫片刻,起身走过去,推门而入。

她的房间布置得极简单,除了床就是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她说过,这原本是房东家的客房,主卧里是房主的物品,上了锁的,她便住在这间客房。书架上的书籍倒是种类丰富,数学、通信、计算机语言这些专业书籍占了一半,其余都是些很杂的外文书,从童话到小说,不一而足。

回头看了一眼窝在枕头里昏睡的家伙,小小的巴掌脸有一大半埋在枕被间,他怀疑她还能不能呼吸?长腿迈开,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被角拉开一些,露出小巧的鼻孔,看着她不满的皱眉,抽了抽鼻头,又伸出小舌舔了舔嘴唇。

陈子墨的眼神忽然一暗,身体不受控制的一阵紧绷。该死的,他居然对着熟睡的她有了欲望!懊恼的站起来,不料动作过大,床垫一阵颤动,原本面朝里面睡着的她一个翻身,转了过来。手臂把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压在底下,小脸就压在手臂上,整个后背都露在外边。

已经是秋天,她自然是穿了睡衣的。只不过,那薄薄的白色布料此刻正绷在她的背上,他很清楚,那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床前有些不知所措,惊讶于自己的反应,却不忍调开目光。盯着她粉粉的脸颊,鲜红的嘴唇,终于缓缓俯身,吻上那一抹心动。

当云瑄在闹钟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张开眼睛时,被那阵诱人的饭香迷惑了。正纳闷间,竟然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王子走进来,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低缓的声音仙乐般飘过,“快起来吃饭了。”苍天呐大地呀,是哪个天使姐姐替我实现了愿望?

云瑄满脸迷茫的表情显然娱乐了他,突然一个绚烂的笑容,惊得她差点吐血倒地。幸好她还在床上,所以只是状似头晕的倒回枕上,捂着脸闷声说,“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桌上摆着碧绿的青菜和金黄的鸡蛋,还有香喷喷的白米粥。狐疑的看向已经摘了围裙的王子,他是现代版的海螺哥哥吗?王子怎么可能下厨房,而且是在她这里下厨房?

“快吃。”海螺哥哥优雅的坐下,仪态万方的喝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严重考验着她的自制力。

那几句含混的疑问被每位的食物掩盖下去,已经多久没有正经的吃过一餐了?云瑄狼吞虎咽的吃了个痛快,非常时期,已经顾不得其他了。等终于心满意足的长舒一口气时,她才腾的红了脸,他眼中笑意连掩饰都没有,满满的盛在眼中。

“那个……我……谢谢。”她只好叹气,算了,反正丢人大概已经丢到姥姥家了,索性破罐破摔算了。

“没关系。”连这三个字竟然也满含笑意,他难道就不能收敛点么!“你熬了几天?什么事这么急?”

“啊!”云瑄这才记起原本的打算,忙忙的回头看钟,糟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及老师的报告,立刻抓起电话,“老师,你的演讲什么时间开始?……数据已经记录下来了,分析也做好了……好,那我马上送过去。”

回头朝陈子墨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我要马上出去一趟,你要不要……”先离开?

“我送你。你赶快拿东西。”他淡淡的说,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动作熟练,仿佛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自然到无可附加。云瑄呆了呆,才想起来去茶几上拿了实验数据,又收拾了手袋,才向已经站在玄关等她的陈子墨走去。

他那天开了部卡宴,一贯的黑色,跟褚凤歌的路虎一样高大威猛。一路上他开得飞快,竟然提前了半小时到达了市郊的那座山庄。问了老师会场的位置,他熟门熟路的绕到那座二层的黄色小楼前面。

老师已经等在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等车子停在正门的台阶下,看着她举着报告从上面下来,老师才惊讶的张了张嘴,朝车里张望了一下,面带疑惑的看向她。云瑄没有意识到老师忽然间闪闪发亮的神色,只顾着低头解释数据的分析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老师的回答,这才抬起头来,却对上老师笑眯眯的脸,顿时惊得她一个激灵。

“小瑄呐,那个是谁呀?”老师和颜悦色的微微笑,眼中是对八卦的渴望。

“啊?”很少见老师这副表情,难免有些不适应,“是朋友的朋友。”

“不是男朋友?”

“不是!”口气有些冷,她挑眉,这都哪跟哪儿?

“真的不是?”老师竟然一脸惋惜,“小瑄呐,你也不小了,男朋友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不想再跟着温习小品台词,云瑄把报告往老师怀里一塞,嘱咐,“老师,对前面结果的补充点我都用笔画出来了,你抓紧时间看一下,等下上台可千万别丢我的脸啊~~”

“你这丫头,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啊!”老师笑骂,看着她上车离开。这姑娘,人是顶聪明的,又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和老伴儿是真的把她当成女儿疼的,当然希望能有个不错的男人跟她一起分担,那么重的担子,即使她的本事再大,一个人担久了,也会累呀……

看她逃命似的奔回车上,陈子墨忍不住一阵轻笑,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好,扬眉看她,“怎么了,跑什么?”

“没事,就是差点被老师的八卦大法震晕,幸亏我逃得快,好险好险!”云瑄安慰似的拍了拍胸口,连连吐气。

老师做起学问来一丝不苟,但是关心起学生的八卦来,也是所向披靡难以抵挡,她投在老师门下时就已经被师兄师姐们警告过不止一次,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后来终于有机会经历过一次,才知道原来师兄们的描述已经很照顾她的情绪了,事实胜于雄辩!

“呵。”陈子墨今天彻底被云瑄同学征服了,这姑娘,何止七十二变呐!

“喂,能不能把我放在高速的出口?我不回学校。”云瑄看着头顶上的交通指示牌,考虑着怎么打车比较方便。

“你要去哪儿?”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还有安排?今天终于处理完所有的事,打算带她出去玩一玩儿,难道她一点自觉都没有?

云瑄尚未察觉,自顾自的说,“我想去看妈妈,上次实验室有事,都没有过去陪她过中秋……”回头看清他的神色,立刻噤声。

原来要去看妈妈,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她提起,瞥了一眼她讷讷的表情,轻声问,“你妈妈住哪儿?”

“九龙疗养院。”这位少爷,真是喜怒无常,还是楚人哥哥比较可爱,什么话都只说。

妈妈现在的情形比起刚来北京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连医生也说留在医院的意义不大了,剩下的还要靠自己调节和家人陪伴,当然,轻松优美的环境也会有帮助。所以她才下了决心签了留校任教的合同,买了集资房,就等到时候接妈妈出来一起住,温馨的家庭环境才有助于妈妈解开心结。

“疗养院?”陈子墨诧异,从没听说过她妈妈身体有问题,平时看她也是明媚快乐的样子,怎么她的妈妈会在疗养院?一阵沉默之后,他再开口,“怎么走?我陪你去。”

“啊?”这次换她诧异了,扭头看他,确实一派平静安然,心中微微翻腾,慢慢把路线说给他。

疗养院的景色优美,云瑄的妈妈正被护士推着晒太阳。轮椅中的妇人看起来安静雅丽,虽已近中年,仍是风姿绰约,可见年轻时是何等的美人如玉。

云瑄与母亲有说不完的话,蹲在轮椅前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虽然很少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护士已经离开,云瑄的母亲安静的坐着,看着女儿喋喋不休的唠叨,虽然不说话,但眼神却很是宽慰。

突然把眼神转到一旁的陈子墨身上,云瑄见状,笑着为母亲介绍,“这是陈子墨。”两张相似的丽颜齐齐的朝他看过来,他有些赧然,也在轮椅前蹲下来,笑着对云瑄的母亲问好,“阿姨您好,我是子墨。”

“嗯。”母亲缓缓点头,轻轻的应了一声。

云瑄在旁边惊讶的张大嘴,几乎忘了合上。“我妈妈喜欢你!”她雀跃的转头,拉住他的衣袖,兴奋的难以言表,“妈妈几乎不理生人的,可是她竟然答应了,还冲你点头!”

仿佛母亲轻轻的点头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云瑄兴奋的哇哇叫,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来回的摇晃,又兴高采烈的拥抱母亲,象个小孩似的异乎寻常的兴奋。

陪着她们母女整整一个下午,云瑄的母亲已经完全接受了陈子墨的存在,对他的讲话反应自然,还常常对他微笑,目光常常不自觉的从他的身上滑向女儿,再从女儿那里滑过来。

陈子墨心里对她的状况约莫有了些认知,便挑了些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慢慢的说给她听,最后到他告辞离开时,云瑄的母亲竟然有些依依不舍,让云瑄小小的嫉妒了一把。

看她气鼓鼓的小脸,陈子墨轻笑,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这醋你也吃?”挥手虚挡了一下,摸摸鼻子,云瑄还是很不平衡,“妈妈对我都很少笑呢,照顾她的护士也是过了很久才能得到她一两个字呢,可是她第一次见你居然就答应了……”

“你母亲喜欢我不好吗?”他问得阴险,可惜对方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当然好,那你能不能常过来看看她?难得有个招她待见的人呢……”想了想又觉得这个要求提得有些不妥,陈子墨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经常来这里看她的妈妈?“哦,那个,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当然很忙了……”

“好。我会常常过来。”陈子墨伸出手,想握住那只不停摆动的小手,却落了空,轻叹了口气,对着低头解释的她郑重的承诺。

“真的?”意外他承诺的郑重,满眼惊喜,一抹艳丽的笑容令黯淡的周遭突然明亮起来。“谢谢你!”

后来的许多事情,她都要谢谢他,谢谢他那样郑重的承诺,谢谢他那样长久的坚持……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这次更的够多了吧……

江上柳如烟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温庭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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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那样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和一个宣誓般的吻,陈子墨一去不返。却是褚凤歌脚踩五色祥云从天而降了……

“我说小瑄妹妹,哥哥不在的时候你就只知道闷在屋子里呀?太让我有负疚感了,来来来,跟哥到处转转,千万别相信那些导游带你去的地方,真正的美景总是隐在深闺的,岂是随便逛逛就能领略得到的!”

“我说楚人哥哥,你千万别有什么负疚感,我在这里挺好的。”云瑄偷偷哀叹几下,褚凤歌的机关枪威力总是惊人,让人突然之间总会有些适应不良。

“哎,那怎么行?既然哥来了,怎么能看着你这么暴殄天物呢,别啰嗦了,这就跟哥走。”褚凤歌不容分说的拉着云瑄上了车,说什么也不能放任她窝在酒店里蹉跎了良辰美景。

褚凤歌说得不错,真正的美景果然是隐在深闺。几天下来,云瑄忍不住感叹,那些充满了人为的穿凿附会的旅游景点,简直是对自然美景的亵渎。只有真正的置身于青山隐隐间,徜徉在流水迢迢中,才能真切的感受到天上人间的意境。

美丽的景致让人陶醉,快乐的时光让人留恋。当云瑄接到老师的电话,通知她论坛结束明天就要启程回京时,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逗得褚凤歌哈哈大笑,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咬牙。

“哈哈,小瑄妹妹,不用难过,想来这里还不容易?别说子墨在这儿当地头蛇,就算日后他调回去了,只要小瑄妹妹你一句话,哥哥绝对二话不说义不容辞的舍命陪君子!”

“哪个要你舍命了……不过你要记住!应下的事情便要做到。”云瑄脸色稍霁,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呆久了,那钢筋水泥的城市竞令她心生畏惧,摇头,人果然不能随意的放纵自己,这才几天,竟然已经开始贪恋了……

当飞机腾空而起,脚下的城市在浮云中渐渐远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烦恼,再次涌起。

那句“不要想着逃开”之后,是真的逃不开了吧?若是当时能狠下心拒绝,或许还有机会,可惜时过境迁,她已经不能再假装无视这段朦胧的暧昧,避无可避——或许,她可以卸下心防试着放开,即便做不到扑火的飞蛾那般执着,起码尝试着接受,就像老师说的,当被动成为习惯,总会错失掉许多的精彩!

目光投向舷窗外的海面,海纳百川的结果,并不一定是惊涛骇浪,也许是风平浪静呢……

可惜,云瑄并没有马上就找到机会实践这份决心。

回到学校的时候,以经快要开学了,研究生的最后一年,她突然悲惨的发现,自己的学分居然离着毕业的最低标准还差了许多……

所有想选的不想选的课程统统报上名,她自开学后就开始每天抱着课本辗转于各个学院教学楼的阶梯教室,孜孜不倦的追寻着选修课的脚步……

因为研究生院选修的人数少,大部分课程都被并入本科的课程安排,所以,当其它同学已经优哉游哉的准备毕业的时候,她竟然还要跟着大一大二的学弟学妹们一起上那些烦死人的选修课,欲哭无泪啊!

难怪姜爽毫不客气的狠狠嘲笑她一顿,半点面子都不留!

本来嘛,研究生入学的第一年就加入了著名的TS实验室,云瑄是多少学弟学妹们追寻的榜样,也是系里数得上的风云人物,虽然她不常露面,大步时间都泡在实验室或自己的蜗居里,但知名度还是不差的。

可如今这样一位呼风唤雨的精英,居然要在毕业前跑去同差了不知道多少段数的本科生们一道上课,真是,真是……

用姜爽的话说就是“跌破所有人的隐形眼镜”!

而造成云瑄今日窘状的罪魁,正是她可敬可爱号称治学严谨的老师,竟然对她这个得意弟子的学习成绩漠不关心,只知道把成堆成堆的实验扔给她,似乎忘了她还要毕业。

幸好她见缝插针的早把论文准备好,留校任教的合同也签了,不然在这临毕业的当口,她哪来的火星时间去上选修课?

接到马哥电话时,云瑄正被台上不知所云的历史老师绕的云里雾里。

话说好好的一门西方文学史,有大把的文艺复兴希腊神话的内容作噱头,他居然能把整间教室一百多学生讲到集体补眠,也算奇葩一支了。

偷偷猫腰从后门溜出来接电话,那头的马哥一扫日前工作压力和女友分手双重打击下的郁闷状态,语调轻快的告诉她,这个周末大家要给楼彧庆生,请她务必到场!

话说前阵子“柏彦”同FDK的外包合同终于尘埃落定,虽然他们有个不太靠谱儿的总统,但显然FDK并没有受到他出尔反尔作风的影响。

马经理带着精选出来的团队远赴重洋,历尽千辛万苦的谈妥了承接项目的具体条款,凯旋归来之时,原本打算向交往两年的女友求婚,不料,迎接他的却是决绝的分手电话。

这盆凉水成功的浇灭了马万里同志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轻松,踌躇满志的马哥被狠狠的打击到了,终日愁眉不展。不过,马哥就是马哥,悲痛之余利落的换掉为讨女友喜欢买下的火红A4,换了最重驾驶着感受的BMW,打算重新做一个Business,Money,Woman一个都不能少的成功男人。

那辆被老胡讥笑为消防队公务车的红色A4,则被他半卖半送的处理给了云瑄,眼不见为静。不过他忘了,虽然云瑄不必坐班,但总归也是要见面的,所以他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这不,云瑄乐呵呵的应了老马哥的邀请,反正在学校也闷得要发霉,出去换换心情当然好。

城内顶级的KTV,包厢宽敞豪华,一群打着给老板祝寿的阴险小人们,肆无忌惮的争抢着麦霸的头衔,一时间你争我夺狼影啸啸。

实在被震得头晕,云瑄端了杯饮料撤到走廊上。雍容华丽的水晶吊灯,连洒下的光都氲了一层奢靡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地毯,喜庆热闹的图案,柔软舒适的踏感,包厢里的喧闹竟然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

驻足在不知名的画家个性强烈的画作前,用此刻的宁静安抚着还在突突直跳的心脏。

“怎么跑这儿来了?”楼彧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出来透透气,胸口有些闷。”她回头,看见他身后五色斑斓的吊灯,微微眯起了眼,努力想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是否叫做温柔。可惜,刚刚被强灌下去的酒精饮料,让她的视线有些纠缠,只得放弃。

楼彧笑了笑,这么多年,白顶了个东北人能喝的名头,偏偏她的酒量小得惊人。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饮料,问,“明天晚上有空吗?几个以前朋友过来了,也要帮我庆祝,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今天不过是打着庆生的旗号安排大家放松一下,明天才是正日子。

“为什么要我去?”头还是有些晕,连说话都有些虚浮,可还是觉得蹊跷。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邀请到的女士。”确切的说,是他唯一想邀请的……

“喔,这样……”云瑄点头,确实没见过楼彧同哪些女性走得太近。她从大二开始正式在楼彧的公司打工,比马哥和胡哥还早。从只有几个模块的小系统做起,创业初期的软件几乎都是楼彧跟她亲手写的,后来“柏彦”上了轨道,楼彧对她们这些元老级的员工不薄,每个人都有数量可观的股份和年终分红。

所以对楼彧的托付和请求,云瑄从没推托过。外婆总讲“点水之恩涌泉报”,楼彧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了她工作,并且在公司刚起步时,用有限的那点收入帮她垫付了母亲的住院费,对此,她一直铭记。

有时楼彧的关心已经超过了老板对核心员工的关注,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下意识的能避则避,不去做任何回应。所以,虽然觉得这样的聚会她去了不合适,但是面对楼彧温言请求,她实在没办法拒绝,只得诺诺的应了声“好”。

正打算转身回包厢去,突然被头顶明亮的灯光一晃,眼前一黑,身体眼看着就要朝另一边歪过去,双手徒劳的挥舞,却什么也没抓住。突然腰上一暖,一股力量把她带进一个温暖的所在。

鼻尖抵着他的胸口,舒爽的布料摩挲着肌肤,清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弥漫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间。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云瑄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忍不住一阵尴尬,没来得及细想,立刻双手推出,慌乱的退出楼彧的怀抱。

云瑄此刻低着头,没敢去看楼彧的眼神,眼睛顺着地毯的花纹,飘向另一个方向。走廊那头的正有几个人影经过,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就那么突兀的跳进她的视线,蓦的抬起头,睁大了双眼向看清楚,怎奈对方走路虽然沉稳,速度确实一点也不含糊,她只来得及看到他身旁的艳丽红裙飘然一摆,那人就转过了弯消失不见了。

楼彧看见她的慌乱,心里还是稍稍有些受伤,正打算安慰她几句,不想看到她突然看着走廊那头发呆,忙问,“怎么了?”

云瑄茫然回头,来不及收起震惊和失望的表情,对上他毫无保留的关心,只得嘴唇轻抿,淡淡回答,“没事,认错人了。我们回吧。”

楼彧看着她缓缓前行,修身的仔裤简单的T恤,是她再平常不过的打扮,一如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纤细但坚定。

那时,他从国外拿了一笔风投回国,不想靠家里的帮助,才特意选了远离家乡的京城创业。

不料,现实总是残酷。手上的流动资金日渐拮据,手下的程序员一个个的离开,只剩一个写到一半的破败程序。无奈,他只好亲自上阵,却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DeadLine之前完成,只好到毕业生的招聘会上去碰碰运气。

招聘上无比热闹,不少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却在他事先准备的程序面前铩羽而归。

眼高手低的学生们令他心灰意冷,找不到帮手,程序交付遥遥无期,难道他真的只能做一个依靠祖荫过活的无能之辈么?

正在他打算提前收摊的时候,她站在了他的面前,因为他的招聘启事是唯一一个对学历和工作经验没有要求的。“就是这个程序?”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程序界面,双眼晶亮,低了头细看,然后起身对着他微微一笑,“我能试试吗?”

一个小时后,她还在运指如飞,楼彧放下手中的程序,拉了椅子做到她的身后。场内的人流已经冷清下来,四周围安静许多,耳边噼啪的键盘声偶有片刻停顿,那是在查看错误代码。楼彧仔细看她的代码,注解详细,逻辑清晰,看得出来对这门语言十分熟悉。突然,她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Bug差不多都改完了,你运行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我再改。”

楼彧被那个笑容小小的迷惑了,将信将疑的切入运行模式,逐个功能的试下去,果然不再错误连连,甚至可以把一个正常的单据流转过程完整的跑下来,他不禁大大诧异,“你怎么做到的?”这个模块是原来的程序员写的,进度一拖再拖却总是毛病不断,杂乱的源码连他看了都头疼。

“我用了些自己以前的函数,完成那些比较费时的功能。”她从电脑上拔下一个U盘,看到他惊讶的表情,连忙解释,“放心,这个U盘没有病毒,用之前杀过毒了。”丫丫的港湾/l:u0r0]%H。J!@&p9z)x

“哦,我知道,没关系。”楼彧有些郁闷,这女孩子看上去没多大啊,居然比他这个留美的硕士还本事,他这个前浪就这么容易的被排死在了自家的沙滩上,真是可悲。

“请问,我能得到这份工作吗?”女孩子问得小心翼翼,有些迟疑的看着他。这么热闹的会场里,哪家不是门庭若市的,只有他这里门可罗雀。也难怪,看他那副青面胡茬的邋遢模样,堪比国宝的黑眼圈,任谁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也太会压榨员工了,都累成这样子了还逼人家来招聘会……

“当然,欢迎你的加入!”楼彧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掌,冰凉,柔软。

那之后,楼彧不断的庆幸着自己当初的决定,云瑄不断地给他,给“柏彦”创造着惊喜,而他对她的欣赏也随之加深,慢慢的演变成了另一种情感。帮她垫付母亲的医疗费,让她成为核心员工,给她股份和分红,让她的生活不再辛苦,让她可以放心的去做自己的研究,他和“柏彦”就是她的后盾。

老马曾说他太婆妈,明明喜欢却要藏在心里,可他就是担心,害怕明确的表白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也曾试探过,总被她狡猾的躲开,于是只好得过且过。想他楼彧也算是天之骄子,何曾试过这么窝囊的喜欢一个人?不是没想过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春城无处不飞花,可事到临头,决心却总是下不去。

眼前的她,还是清瘦,还是喜爱休闲的打扮,却透出了一股不同往日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之似乎哪里不一样了。楼彧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握紧了手中的饮料杯,迈开步子跟上,不管怎样,她总还是她。

当晚,云瑄是被楼彧送回来的,她的车子被留在那边的停车场,只好改日再回去拿。拒绝了他要送她上楼的提议,云瑄目送楼彧的宝马离开,稳了稳心神,举步上楼。她喝的不少,但大部分是极少酒精的饮料,只不过体质特殊,对酒精的反应过于敏感,看上去倒像是喝了许多的样子,所以楼彧才强令她不许开车,送她回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步子一层层的点亮,站在门口,开了门正要进去,忽听身后一声轻轻的“小瑄”,让她已经迈开一半的腿又落回原地。

南北东西路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林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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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明明前几天这家伙还笑她笑得嚣张,没想到现在竟沦落到愁肠百转珠泪涟涟的境地了。

“我说,这是怎么了?”云瑄走到姜爽面前,蹲下,掏出纸巾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轻声的问。

“小瑄,赵新鹏他……”姜爽脓肿的鼻音和红肿的眼睛,再加上哀怨的语调,立刻就把云瑄那一丢丢儿的酒意给吓没了。以姜爽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和赵新鹏对她的死忠态度,能让她大半夜的等在她的门口,这事恐怕大条了。

“走吧,先进屋,你需要洗个脸喝点水!”拉起蜷缩在楼梯上的姜爽,云瑄无比的庆幸明天是周六,可以不必起早上课。看今天的情形,怕是没得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云瑄发誓再不喝酒了,哪怕是那种甜滋滋的酒精饮料,也打死都不要碰了。

昨天被姜爽絮絮的唠叨了一夜,凌晨才迷糊着睡去,现在又被孜孜不倦的手机铃声叫醒,真不知道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挣扎着爬起来,拎了手机躲到洗手间去,姜爽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她现在更需要睡眠。

有气无力的“喂”了一声,根本没心情去看是谁的来电。直到楼彧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才发觉好像事情变得更麻烦了。花了很大力气才安抚住楼彧泛滥的爱心,她这才想起昨天似乎答应过他今晚的饭局邀请,看看时间还早,她决定先清洗一下身体,再去清洗混乱的思想。

姜爽的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就是两个人快毕业了,因为对未来生活不同的规划导致的冲突。当然,还有来自两个家庭的矛盾,恋爱是属于两个人的,但婚姻,绝对是两个家庭的。

姜爽的父母在京城有些关系,早就帮她联系了国有银行的投资部,她在去年就拿到了精算师的资格证,这份工作正好对口,而且颇具前途。赵新鹏的家在东北的一座小城,勉强跟云瑄算得上半个老乡,父母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家里的亲戚众多,也托人联系了当地的一份工作,按照他父母的打算,赵新鹏毕业后就可以带着女朋友回来落地生根,虽然工作不算太对口,但胜在安稳妥贴,过两年再生个孩子,人生美满不过如此。

姜爽自然是不乐意的,从小生活在大都市,怎么能忍受“老婆儿子热炕头”的日子?力劝赵新鹏留在本市,却拗不过他的孝心,说什么“父母在,不远游”,仿佛她的提议有多么大逆不道似的,为这,两人小炒不断,终于在今天爆发。

狠话撂出去了,姜爽却后悔了。6年的感情,真的敌不过各奔东西的结局?

无奈的叹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的理智与情感显然不足以处理如此复杂的情感纠纷。于是云瑄决定,在替姜爽理清这一团纷乱复杂的乱麻之前,还是先祭典一下自己的五脏庙比较重要。

狭小的厨房里闷热局促,虽然已是九月天,但显然室外的清爽没有体现在这里。她盯着锅里的稀粥开始发呆,脑海里尽是他一身玉树临风的行头却系着卡通围裙的滑稽模样。

大力水手是她的最爱,围裙自然也不会放过。叼着烟斗的Popeye和手舞足蹈的Oliver,让他翩翩贵公子的形象被破坏得彻底,偏他还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害她想笑却硬要强忍,好不辛苦。幸好吃饭的时候他脱下了围裙,煮的东西也算美味,总算可以稍稍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把饭勺狠狠的在空中挥舞几下,把突然切换进来的画面赶出去,这才收了心神,开始为晚上的行头发愁。楼彧的家里是江浙一带有名的富商,他的朋友当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若穿的太随便了显得不够尊重,可若是太正式了,难受的可就是她了。

天生和高跟鞋犯冲,她从来没买过高度超过3公分的鞋子,衣柜里最常规的配置就是T恤衫和牛仔裤,还有就是那101套的深色套装。自楼彧每年往她的帐户里打入数目可观的年终分红,她就不必再为生活发愁,但是穿衣的习惯还是延续了下来,虽然后来采购的也是大牌,但还是以休闲为主,想让她装淑女,还真是勉为其难了。

把姜爽从床上挖起来,看她一连蜡黄的憔悴模样,忍不住心疼,也心惊。那么开朗明媚的女孩子,为了一段感情憔悴如斯,到底值不值得?

“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值不值得,只是为过去的6年感到悲哀,难道在他的眼里,我竟是不懂孝道的刁蛮女吗?家里帮我安排工作是错,帮他联系单位是错,帮我们准备房子也是错,小瑄你说,我到底欠他什么?”

姜爽顿了顿,语调伤感,“我家条件好些又没有对不住谁,他‘必须’毕业之后陪在父母身边,我就‘只能’跟着他回去侍奉公婆?都什么年代了,还给我讲这些!再说,他家还有个妹妹呢,凭什么我的父母养了我这么多年,就‘必须’千山万水的送去给他家尽孝?他的父母是父母,我的父母就不是父母了?他的父母养了他二十几年很辛苦,难道我是一生下来就这么大吗?”

无言的拍拍她的手背,恋爱中的男女只看得到优点,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现实的落差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姜爽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而是倾听,只要给她时间,自然知道该怎样做。

吃过饭,为了暂时转移她的注意力,云瑄把晚上的穿着扔给她,一直标榜时尚女王的姜爽果然中计,叉着腰对云瑄的衣柜仗义执言,“这哪里像女孩子的衣柜?你确定不是文革时期穿越来的?怎么全都是黑白兰呀,你当自己是修行者么!”

云瑄不作声,不辩解,任她大光其火。哪个不要命的才敢在这个时候挑战时尚女王的权威,云瑄一向爱惜生命。最后,姜爽勉为其难的从柜子深处挖出了两件“勉强能传出门”的白色长裤和嫩黄针织衫,又配了条某次逛街被强逼买下的水果色的细腰带和挎包,穿上那双自买来就没上场几次的白色平底凉鞋,一个“水果女郎”就此诞生。

“只能这样了,你这衣柜实在罪无可恕,居然找不到一件像样的衣服,怎么说你也是马上要为人师表的人啦,怎么能像以前一样邋遢呢!”姜爽站在正绑头发的云瑄身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苦表情,唏嘘不已,“明天,明天你就跟我逛街去,一定不能让你再这么蹉跎下去了,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竟然没有一件像样的洋装,简直辜负大好年华……”

“遵命,姜大总管,明天小的就跟您出去采购,你说啥好咱就买啥,行不行?”云瑄堆了笑脸安抚她,“不过我的先去给老板卖命了,不然哪来的钱置行头?你趁今晚赶紧的规划一下,资金有限,务必要精简啊,精简!”

“去你的,卖什么命啊你,不如赶紧吊个金龟算了,好过整天忙忙碌碌。”姜爽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无比暧昧,“我看呐,你那个老板就不错,根本就是个白金龟,不如……”

“我说姐姐,时间来不及了,我先撤了——”云瑄落荒而逃,姜爽见过楼彧几次,对他的印象极佳,秉承着帅哥一定不能放过的原则,每每劝她主动出击,不胜其烦。

楼彧的车等在楼下,看到飞奔而来的云瑄突然眼前一亮。很少如此打扮的她,一改平日的潇洒随意,温婉秀丽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急促的奔跑后,双目水光点点,脸颊粉红微微,显得格外妩媚。

楼彧迎上前拉住她的手,温柔款款的俯身吻她的手背,轻轻的赞了一声“你真漂亮”,眼里满是欢喜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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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预定的包厢时,已经有几人到了。一看便知,都是光鲜亮丽的青年才俊,有两个同楼彧十分熟捻,另外一些似乎隔了层关系,没那么亲密,但也融洽。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美相伴,笑语俨然,俱是好颜色。

见到楼彧身边的她,众人起哄,直言他是否好事近?喝止不及,楼彧只好抱歉的对她笑笑,云瑄摇头,这样的场面忒眼熟,认真不得的。席间有人说还请了重要的人物到场,没提名字,只说颇有些来历。提到来历,在座的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能让他们觉得“有些来历”的,不知会是什么背景。

众人开始谈笑,似乎没人注意到有美人尴尬的落了单。美人淡淡扫视众人,顾盼的双目夹着幽怨,扫过楼彧,而后落在云瑄的脸上,幽怨更盛。云瑄侧目,认出那张精致的脸孔正是著名的经济栏目当中的女主持,美貌与智慧并举,面对富有的财阀巨贾仍是一般的言语犀利,不假辞色。

“楼总,生辰快乐。”浅笑着举杯,遥遥的敬向楼彧。美人果然是美人,连幽怨的眼神都如此醉人。楼彧似是不察,无视美人的幽幽顾盼,微笑着致谢,遂转头与友人闲聊,状似随意的握住云瑄的手,淡然一笑。美人丕变了脸色,委屈的望向对面一人。

云瑄端起面前的茶杯,借机脱了楼彧的手,掩了浅笑的脸。对面那位表情尴尬的“知交好友”,浅浅叹气。满桌都是双双对对,只余美女一人盈盈独坐,原是安排给寿星公的伴儿,不想楼彧身边竟带了她,于是美人被晾在一旁,好不尴尬。

筵席之后,这位知交怕是有好一顿的不是要赔了,不知者不怪罪,虽然现下的场面有些尴尬,但起码也是好意。于是,云瑄微笑着朝他举杯,神色间些许同情,令那位知交着实呆愣了一会儿,半晌才醒悟过来,自嘲的一哂,冲她点点头,仰头干下。

有人接了个电话,讲了一句“人马上到了”,引得在座众人“唰”的把目光集中到了门口。须臾,有人推门而进,有人起立寒暄,有人窃窃私语。不过云瑄都没机会听见,她只看到一道浅色的身影立在灯下,脸上笑容浅淡,双眸漆黑如墨。

竟然是他。

云瑄有点想笑,不知为何,这么脱俗的一个人,与他碰面的情形却总是流于俗套,而且是特俗的俗套。譬如眼前,简直就是小言里的经典,觥筹交错的奢华饭局,认识和不认识的男人们,带着熟悉和不熟悉的女人们,说着无聊和不无聊的话题,只为了制造一个重逢的场景。

还没有想好该是否要同他打个招呼,已经被身旁的楼彧拉了起来,揽了她的腰介绍,“这是云瑄。”对面那人微微挑眉,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表情,眼中的眸光却蓦的转冷,在她的身上淡淡一扫,缓缓点头。楼彧没觉得异样,事实上,所有人都没发现,那人的情绪一向收得很好。

席间,话题始终围了他打转儿,他的外调,他的新职,外人不得而知的政策时评,都是众人关心的话题。他应对的轻松自如,平易谦和,丝毫不见妄自尊大的虚浮。云瑄听得有些憋闷,尤其是刚刚他的眼神,让她如鲠在喉。无聊的戳弄碗里的食物,她食不知味。

“云小姐在哪里高就?”突然把话题引到她的身上,陈子墨嘴角挂着笑,淡淡的瞥向楼彧身边埋首不语的人身上。

众人皆感诧异,却没人表现出来,原本独坐的美人这时伴在他的身边,同样浅笑盈盈的望过来。

“阿瑄是柏彦的首席架构师。”楼彧代她回答,这陈子墨据说刚刚调任本市的科技部门,主管的正是包括柏彦在内的高科技企业,所以今天才托朋友请了他来,希望以后能够沟通良好。

“首席么……云小姐年轻有为呀!”陈子墨身边的美人突然插了一句,只简短的几句对话她便听出来,刚刚落座的这名男子大有来头,是即将调任的本市重要官员。镜头前练就的机敏干练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时不时的与她低头耳语,颇为亲密。刚才被冷落的羞恼,此刻便仗着与他的交好,尽数倒出。

一时无人接话,场面僵了几秒钟。楼彧有些不悦,碍着面子不好发作。美人嘴角的笑意不减,更尖锐的场面都能化与无形,这点尴尬还不曾放在眼里。陈子墨的手指在茶杯上轻点,也是不语。突然轻轻的一声笑,云瑄头也未抬,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不及东堂小姐年轻。”

有人很不给面子的闷笑了一声。美人的脸色发青,恨恨的瞪了云瑄一眼,却只不痛不痒的瞪在她的头顶上,而那个笑场的人,却是无论如何不敢迁怒的。陈子墨的肩膀微微抖动,嘴角的笑意终于漫到眼底,无比愉悦。

有巧言令色者机灵的转移了话题,气氛重新热络了起来。少了陈子墨的刁难,没人再来为难云瑄。刚刚那道熟悉的闷笑,也使得消失的食欲重新回归,后半截的筵席她吃得分外舒心,席间食之无味的人,最终换成了东堂美人。

酒过三巡,能聊的都聊的差不多了,众人这才互相告辞离开。几乎所有人都喝了酒,身边的国色天香显然也不是用来充当司机的,于是在门口纷纷电话叫人来接。

楼彧正拿了电话拨号,突然发现陈子墨缓缓走了过来,对他颔首,然后偏了头对着云瑄讲话,“我送你。”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令楼彧微微皱眉,正要说话,不料云瑄竟然轻轻点头,“好”,答应的同样理所应当。随后,楼彧只好眼看着陈子墨拉住她的手,一步步的向等在一旁的深灰色车子。

“楼先生,看来你还是不及陈少年轻有为呀!”一阵柔媚的香气飘过来,甜腻却有些尖锐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东堂美人夹了烟站在那,有些恶意的笑着。

“不劳东堂小姐费心。”淡淡的回了一句,楼彧收起电话走向自己的车子。

“陈少看上的人,楼先生就不要宵想了,没人会舍鸿鹄而就燕雀。”美人的话在身后如影随形,楼彧心底的疑虑,渐渐深重。丫丫的港

何处是归程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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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手腕被他不轻不重的抓着,干燥的手指上暖暖的温度,奇异的安抚了她冰冷的双臂,下意识的跟随着那股温暖不愿放开。

他们走向那部十分眼熟的车子。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剃着板寸的高高瘦瘦的小伙子,迅速绕到后座把车门打开,在他们走近时微微俯身,轻轻的叫了声“哥”,而后双眼微闪,迅速的从她的脸上扫过,跟着叫了一声“瑄姐”。

惊愕的转头,挑了眉看过去,那小伙子冲她露出与褚凤歌类似的“露齿”之笑,狡诘的挤了挤眼,迅速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云瑄闭了闭眼,好吧,她承认,这小子的笑容收买了她,她决定暂时不去计较那个称呼问题。

陈子墨在前面无声的转身,握着她手腕的手掌往前一送,另一只手迅速托住她的手肘,接着她的头被护着,腰身也被扶了一下,于是稳稳的坐进车里。

很快,陈子墨紧挨着坐进来。

一连串的动作令她无暇他顾,此刻才有机会转眸看他。窗外辉煌的灯光映出他英挺的侧脸,此刻微微绷起的线条,说明了他侧可的情绪。

心里面小小的叹气,刚刚在门口,陈子墨果断的将她从楼彧的面前劫走,让她压抑许久的虚荣心小小的膨胀了一下,也几乎忘了酒宴上他冰冷的眼神,以及与美人亲昵的窃窃私语。不过还好,只是几乎而已,她仍然记得。

车门关上,一派安宁。外间的嘈杂喧嚣再也不能扰乱这个静谧的狭小空间。

“小夏,去学校。”陈子墨淡淡的朝前座的小夏嘱咐一句,车子立刻平稳的启动。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有勇气转过头,看着她扭向窗外的侧脸,依然美丽如昔,却对着他人展露笑颜。声音突然有点发涩,几不成语,“你……不是说毕业留在学校么,怎会去了柏彦?”

那家外包公司近几年迅速窜起,俨然已是本市IT业界的龙头,那个楼彧的背景也并不简单。据说当初拿了风投创业,没有靠家里的帮忙,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异军突起,发展成现在的规模,也算是个人才。

只是,她怎会出现在他的生日宴上,竟然还打扮得如此美丽?印象中的她很少作如此温婉柔美的打扮,最常见的装扮便是中性的清灵洒脱,这样的她,是单单为了他吗?

虽然顶了一个首席架构师的身份,但看起来她跟楼彧的关系,怎么也不象普通的老板和员工,反倒更像是熟捻的朋友,或者,情人?突然想到曾经偶尔听到的那通电话,似乎也提到了这个楼彧,因为她当时提到了“楼总”。是这样吗?她为了房子向他借钱?因此成为柏彦的架构师?

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怒,云瑄转回头仔细看向他。车外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表情莫测。

沉了沉声,云瑄轻轻开口,“我大二的时候已经在楼彧那里打工了,那时候公司里里外外加起来不超过10个人,几乎已经山穷水尽。我们几个菜鸟跟着楼彧写了好几个月的程序,夜以继日的加班加点,总算赶在DeadLine之前交付,柏彦这才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后来柏彦发展的越来越好,人手没那么紧张,我也就不再参与具体的程序,只负责应用系统架构和搭建原型。所谓的首席架构师,就是个称呼,听上去好听点罢了,没那么夸张。”

原来如此。可是,大二就开始打工,她家的条件很困难?从她的性格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丝毫没有贫困人家的自卑和窘迫,甚至连他们这样家庭的孩子都未必能有她那份大方从容。即使,他知道她母亲的病情,也从没怀疑过她的经济困难,因为那样的疗养院不是随便谁都能住得起的。

“很辛苦?”很少听她说起家人,但是她的努力他都看着,原本以为那是因着她的聪明,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原因,是为了母亲才这么拼命努力的吧?

“不会呀,写程序很有趣,对我来说算是很少的娱乐之一。至于利用这个来赚钱,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初中的时候迷上编程,成为她为数不多的几项娱乐,她真的要感谢那时候的计算机室的老师,体谅她单独照顾母亲的辛苦,不但安排了许多小活计给她,又把自己的电脑给她用,让她可以在照顾母亲的无数个枯燥的下午,打发时间,顺便赚些生活费。

那时候她完成的都是些很小的程序模块,通常是给当地企业的软件系统作些升级和改造的项目,内容并不复杂,却让她对管理软件早早的有了认识,也在老师的熏陶下熟悉了项目开发的基本流程,这对她在柏彦的工作助益良多。

“有趣?”陈子墨看着她的俏脸沉默,几乎就要相信她是真的因为喜欢才作的,可是,爱好和赚钱根本是两回事,如果不是情非得以,没人会把打工当作娱乐吧。

突然觉得有些心疼,他的大学时代过得风生水起,虽然与亲人的关系不算太好,但有阿楚作陪,有褚妈妈的关心,也过的快意江湖,可是,她的大学恐怕就是在打工赚钱中度过的吧,“大学时,你打了几份工?”

“也没几份……”他的眼神从开始的冷硬慢慢变得柔和,静静的看着她,满满的亲切关怀,一时不察,实话顺嘴就溜了出来,等到她发觉,悔之晚矣。陈子墨大人从来不接受谎话的,也绝少被蒙蔽,衡量再三,干脆选择坦白,“大一时兼了两份外语家教,还有国外非主流电影的字幕翻译,后来到了柏彦就没再兼其它的工了。”

当时,她眼看着存折里的数字越来越少,从家里带来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无法应付她第二年的学费和母亲的住院费,找到的那几份工作都是零工性质的,收入只能勉强应付她和母亲的生活费,对占了大头的花销来说简直杯水车薪。在她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楼彧的出现,给她和母亲的生活带来了一线曙光。

“你那时的经济很困难?”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陈子墨一直认为,她一定是家世良好教养优秀的女孩子,那么自信又自如的笑容,让人很自然的会有如此的认知。直到在疗养院见到她的母亲,才了解那笑容背后,也许并非全都是美好。

“的确不算宽裕。”笑了笑,抬头望进那一片墨色,没有看到令她尴尬的同情,云瑄心里一暖,慢慢放柔了声音,把过往讲给他听。

6岁以前,她还是个快乐无忧的小公主,父母的生活安稳,衣食无忧。但是,父亲的突然离开,令所有的幸福被打得粉碎。母亲不堪打击,终日浑浑噩噩,不但不能照顾她,连工作都难以应付,只好搬回外婆那里。

外婆刚刚遭受了丧夫之痛,又要面对女儿精神崩溃的窘状,还有一个6岁的外孙女需要照顾,原本优雅的老人家一夕苍老,却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即使面对几度自杀未遂的女儿,仍然从容冷静,只在以后的日子里,照管的寸步不离。

外婆去世后,照顾母亲的责任就落在了刚上初中的云瑄身上,幸运的是,学校里许多老师都是外公外婆的学生,还有母亲的同事(母亲病情严重之前,也曾当过一阵子的英语老师),对她格外照顾,特许她可以只上半天课,林奶奶会在上午帮忙照看母亲,下午便由她接手。

那样的环境下,她依然牢记外婆的嘱咐,默默的接受生活的考验。

也许压力才能真正激发出人的潜能,父亲离家之前,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爱撒娇的小女孩,只在听林爷爷的外文童话时显露出了一点语言天分,别的方面都还普通。变故之后,她变得懂事,所有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在每个照看母亲的下午调试程序,自学课业,6年的初中和高中课程,她用了4年来完成。

她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知道母亲患的不是别人口中的精神病,而是严重的抑郁症,东北的小城市,并没有合适的医疗机构治疗母亲的病证,她想早些带母亲来北京治疗。可是,把外婆留给她的全部存折加在一起,大概也只能应付第一年的花费,以后怎么办?

林奶奶劝她留在本市,毕业后回学校做老师,应该可以安稳的生活下去。可是,她不想。她不想母亲就这样沉默的忧郁着,不想自己就这样平凡的生活着,最终,她还是带着母亲义无反顾的来了这里。

为了母亲的好转,她甘愿冒这个险。

“你当时觉得,你有把握赚到足够的钱?”心中酸涩,他猜想也许她的家境艰难,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孤注一掷的境地,如果当时她没有遇到楼彧,如果没有找到那样一份工作,她能怎么办?

“说实话,没有。我没有把握一边完成学业一边赚钱,所以那会儿我已经作好了休学的准备。”发现他有些紧绷的神色和明显的忧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一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戏虐的说道,“放心,我从没想过去从事特殊行业。”

明显的笑音让陈子墨皱紧了眉头,不太自然的别开脸,轻哼了一声。云瑄很干脆的笑出声,在后视镜里与小夏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忽视某人耳廓上可疑的红云。

“我虽然缺钱,也准备好了出卖自己来换取金钱……”一边笑着把听起来有些暧昧的话说完,一边不时的偷看他的表情。果然,不意外的发现他眉头间的“川”字越来越深,觉得还是适可而止,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郑重的补充,“但是,我有比身体更值钱的东西,既然要拿来换,当然要先挑值钱的卖!谁会选那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做?知识就是力量,当然也可以用来换钱!”

陈子墨没说话,没有责怪她故意的误导,只是轻轻抓过她的手掌,用拇指细细摩挲着她的掌心,用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表达自己的安慰。

他当然知道聪明如她,不可能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但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那样的责任和重压,还是太重了,即便她顺利的扛了过来,而且有了这样的成绩,其中的艰辛又岂是几句话能说得完的?

他遗憾,没有能够在那个时候遇到她,否则一定不会让她吃那么多的苦。暗暗责备自己的同时,也慢慢下了决心,过去的时光他无法令其倒流,但是,今后的岁月,他定不令她重蹈覆辙!

发现他似乎还在担心,她有点后悔自己的恶作剧,连连解释,“你看,巴菲特的一顿饭拍出了几百万美金,当红明星的陪酒价也不过才几十万港币,可见知识的价值远高于色相,聪明人肯定会选ROI最高的!”

“当然,”陈子墨拍拍她的头,仿佛夸奖一个小孩子,“我们家小瑄当然是个聪明姑娘!”

“喂——”云瑄别扭的拨开他的手,一边对这种表扬方式表示抗议,一边偷瞄前面的小夏。果然,那两排森森的白牙嚣张的龇着,脸上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笑容,真可恶!

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陈子墨不动声色的问起了她回来后的情况。不问还好,这一问,倒把云瑄积压了N久的牢骚全部引了出来。从姜爽的嘲笑到老师的算计,从学妹的惊讶到学弟的追求……

陈子墨眯了眯眼,追求?很严肃的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尴尬的解释,“研究生院已经没有几个人报选修课了,我的课都是跟本科生一起的……只是偶尔收到过一两封、三四封、呃,好吧,是十几封、、、信……”

墨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略显急切的脸孔,认错似的低了头,垂了眸,扁了嘴,一副撒娇讨饶的模样。她终于可以在他的面前不再紧张,不再疏远,不再刻意保持礼貌了么!突然心情极好的勾唇一笑,手指微微收紧,攥住那双小巧但不算细腻的手掌,眼里溢满温柔。

云瑄愣住,眼前绽放的绚烂笑容令她动容,墨色中的温柔无限令她感动,平素微凉的手掌此刻温暖无比,一向坚定的心突然觉得柔软,便如此刻的相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车子悄无声息的停下来,抬头看,已经在熟悉的单元门前。微微有些赧然,连忙抽出双手,飞快的扫了前座满脸可疑笑容的小夏一眼,低低的说了声再见,便要推门下车。

“等一下。”手肘被人握住,回头,同样是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漆黑如墨,“我说过的话,你要记得。我不会逼你,我会在这里等你。”

他的温柔明确而坚定,不容忽视,也不容混淆。他会在这里等她,但不会逼迫她,他要等她自己走过来。或许她做不到他的霸道,但是她愿意尝试,愿意努力走出去。

“好,”我努力。云瑄在心里回答,突然饱涨的情绪盈满胸臆。

“还有一件事。”陈子墨笑笑,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直看得她心里开始发毛,才慢悠悠的开口,“以后,不要为了别人这么穿。”

“嗯?”什么意思?她是为了堵住姜爽的大嘴巴才任凭她处置的,为了别人?

“意思就是,以后只准为了我这样打扮。”迅速的欺近,低沉的声音抚上她的耳际,趁她微微愣忪的当儿,飞快把一个吻落印在她的颈侧。

她惊讶的回头瞪他,他满足的扬唇轻笑。

于是她落荒而逃,他得意非凡。

他没有下车,就在车里看着她轻盈前行,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又熄灭,直到那个小小的窗口亮起来,才吩咐小夏离开。

突然,想起那日褚凤歌难得的严肃,正是刚刚送了她的飞机回来,没等秘书通报就闯了进来,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怎么了,这是?”褚凤歌一惯笑对人生,甚少摆出这样正经八百的模样,尤其是在他面前,由不得他诧异。

“子墨,你和小瑄是不是……”褚凤歌还是褚凤歌,还是那么直接。

“是。”没什么可否认的,何况是在老友面前。

“你认真的?”褚凤歌紧皱双眉,有些迟疑,“子墨,小瑄这姑娘我真的当她是妹妹,亲妹妹。”

家里就他一个男孩子,褚妈妈最欣赏的女人便是红楼梦里的凤辣子,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个象凤辣子那般精明练达的女儿,所以才会给他起了那么一个名字——褚妈妈的本意就是“凤哥儿”,至于什么“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那完全是褚凤歌长大后自己强加的解释。

本来以为这么一个禀性脾气都相投的姑娘,要是带回家去肯定会把老娘乐得立刻把他这个儿子忘到爪哇国去,所以才迟迟没敢带回去给娘看。可是,这次启动仪式却让他发现了这两人间的暗流涌动,虽然晚到几天,但云瑄的情绪低落和子墨的异常表现,还是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迹。虽然性格粗犷,但毕竟是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察言观色本来就是基本功。

陈子墨坐在桌子后面沉默不语,他明白褚凤歌的意思,也知道他是出于对妹妹的保护,但心里还是莫名的有些不快,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觊觎了,很不爽。沉吟许久,他才开口对褚凤歌说,“阿楚,你放心,我知道。”

褚凤歌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片坦然,也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抿了抿嘴唇,沉沉的“嗯”了一声,然后再加上一句,“你小子,要是敢欺负我妹,给我仔细你的皮!”赤裸裸的威胁!

想到这里,陈子墨不禁低低的笑出声,那个楚狂人,还真是狂啊,也不想想,论其打架他未必就会输给他……

孔雀东南飞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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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看着那道深灰的影子慢慢消失在楼头,云瑄回到沙发上坐下,刚刚在车上的相处,似乎又找回了以往的熟悉,或许,还多了些意外的默契,轻松自在,似乎渐入佳境。

“嘿!思春呢?笑得这么□……”姜爽放大的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惊呼一声,差点撞上她的下颌。

“我说,您老就不能提前给个暗示?非要这么吓唬人么……”连忙喝水压压惊,这女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吓人!

“呵,明明是你想的太入神,没听见我叫你。”姜爽不满的指控,随后神秘兮兮的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意图套她的话,“说说,刚才那辆车谁家的?是不是楼老板,真是有钱人啊,才一个晚上就换车,明明下午开出去的不是这一辆啊。”

白她一眼,云瑄一点都没打算满足她八卦的兴致,“不是,那是酒店安排的车,所有人都喝多了,开不了车。”

“啊?”这个回答令姜爽大失所望,看看云瑄一连镇静的表情,低头想想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似乎挺大。

不理姜爽疑惑的眼神,云瑄迅速的冲进浴室,打理好自己,然后美美的沉入阔别了一整天的梦乡。

姜爽最近几天都赖在她这里,不肯回宿舍,也不肯出门。赵新鹏已经连续几天堵在楼下,每次都用万分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她就是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狠心王母,让云瑄郁闷的不行。

今天,她拎着姜爽指名点的辣子鸡丁,正要回去给可怜的织女送饭时,刚好遇到刚刚下课的忧郁小生来这里站岗放哨。犹豫了半分钟,云瑄临着饭盒走过去,有些话不说不明,作为旁观者,她也不愿意看着他们劳燕分飞,当然,更不愿意自己沦为勤杂小兵,每天给姜大小姐端茶送水的。

“云瑄,我知道小爽在你这儿,你能不能……”赵新鹏这几天憔悴了不少,身边少了形影不离的姜爽,更显寂寥。

“赵新鹏,你打算跟姜爽说什么?劝她跟你回老家孝顺父母么?”云瑄看着这个大家眼中的好好先生,忍住望天的冲动。

赵新鹏的为人不是不好,勤奋上进努力好学,待人接物谦恭有礼,只是性格温吞了些。平日里对姜爽百依百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遇到这种关乎原则的大是大非的问题,却显得底气不足。这是关乎人生的重大选择,哪里容得他继续温吞下去?越是想两边都不得罪,就越是两边都得罪得狠了。

“孝顺父母有什么不对?他们养育我那么多年,辛苦供我念书,毕业之后回去报答养育之恩,难道不应该吗?”赵新鹏在云瑄面前稍微有些底气不足,姜爽平时虽然骄纵,但只要他温言软语的哄哄也就万事大吉了,唯独这个云瑄,三句话就能把人噎个倒仰儿,偏姜爽对她言听计从,所以不得不小心应付。

“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云瑄摇头,她没打算劝姜爽放弃,虽然对这个赵新鹏的温吞性格很不爽,但是好友喜欢,有什么办法?“赵新鹏,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我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口口声声要孝顺的,不过是你自己的父母,他们对你有生养之恩,你作儿子的当然应该孝顺他们颐养天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姜爽的父母一样养了她二十几年,难道不应该得到她的孝顺么?”

赵新鹏一愣,但还是有些不能接受,“我没有说不孝顺他们啊,每年回来看他们不就行了……”

“那么,你留在这里,你们每年回家看望你的父母,可不可以?”

“那怎么可以!”赵新鹏怒目,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应该留在身边照顾他们。

“那么你这样安排她的父母,怎么就可以?”云瑄瞪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老好人居然这么倔,十头牛都拉不回。“赵新鹏,为什么姜爽就可以,抛下父母背井离乡跟着你去照顾公婆?为什么姜爽的父母就可以,眼看着唯一的女儿远嫁他乡,每年只得回来一趟?为什么?”

“因为……她……我是男人,必须……”赵新鹏的脸憋得通红,回答有些支吾,云瑄的质问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理直气壮。

“呵,别跟我说什么男女之别,赵新鹏,你当你是孔夫子呐?”云瑄笑,怎么书读多了脑子却变笨了?是不是要考虑一下老师建议她在职读博的事啊……

赵新鹏不敢再开口,原本怒气冲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迟疑。

本没打算给他难堪的,姜爽是她极少的朋友之一,她的幸福才是今天唯一的考量。“赵新鹏,我想以你们两人的朋友的立场说几句,你听好了,不是姜爽一个人的朋友,嗯?”云瑄看着眼前清瘦的青年,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吧,夹板气看来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起啊。

“我们认识也有6年了,你和那女……你和姜爽之间的恩恩怨怨我比谁都清楚,我想作为旁观者,我有这个资格公平的说两句,你能认真听听么?”云瑄换了只手提着饭盒,在心里希望那女人等下不要抱怨她回去的太晚了。

“好,你说。”赵新鹏点了点头,面前的云瑄表情淡然,语气沉稳,他不禁和姜爽一样,对她说的话多了几分信任。

“以前的冲突,大多是姜爽任性,小题大做。但这次却不能怪她反应过度,你得承认,你的处理也有不妥之处。”看看对面的人并没有出言反驳,她继续说下去,如果到了现在他还执迷不悟,那么接下来的话,她也可以省了。“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只有解决的好和不好的分别。方法选对了,麻烦迎刃而解,选错了,只会越解越乱。这件事,你们两个都钻了牛角尖儿,只在孝不孝顺的问题上扯来扯去,根本于事无补。”

赵新鹏疑惑的抬头,难道还有另外的方法?

“办法当然有,你只要换个角度看,眼前的矛盾就根本不是矛盾了。”云瑄叹口气,这两个人,呕气呕了这么久,怎么就不知道动动脑子呢。“你们俩什么专业?”

“啊?”突然急转弯的问题,赵新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讷讷的回答,“投资分析。”

“没错,你们都拿到了精算师的资格证,对不对?你也知道这个职业需要在大规模的投资公司或者银行投资部才能有所发展,对不对?姜爽家里帮她找的工作专业对口,而且稳定,很适合她|Qī-shu-ωang|,对不对?他们帮你联系的投资公司也很吸引你,对不对?这两份工作比你家里的市属银行的工作更有利于你们今后的发展,对不对?”

一连串的“对不对”把赵新鹏问得哑口无言,只好低了头默默的听。

“父母在,不远游,这是古训,没人敢说不对。可是,孝顺父母也要自己有能力才可以,对不对?不是说乞丐的孝心就不是孝心,但是,你也希望父母可以过得更好,对不对?”物质是幸福的基础,精神上再富裕,也会饿死的呀。“你也希望父母可以有一天以你为荣,对不对?可是,你以为,在家乡的小银行里,你能有什么作为?能够给你父母怎样的照顾?你真的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吗?”

是啊,陪在父母身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高不低的收入,结婚生孩子,这就是他希望给父母的吗?这就是他以后要过的生活吗?他的理想呢,他的抱负呢……

“不如换个角度,你留在这里发展,等事业稳定了把父母接过来,一样可以侍奉他们身边,姜爽也不用远别亲人。”

“可是,我是男人,怎么能靠老婆的娘家……”赵新鹏心有不甘,这也是他耿耿于怀的原因之一。

云瑄仔细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掀了掀唇,轻笑一声,“赵新鹏,你还真是可爱!”谁是他老婆了,虽然两情相悦,但也没到非君不嫁的地步吧?那女人是舍不得,但那更多的是对过去的6年时光的不舍,而且,“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说老婆早了点吧?”

赵新鹏面上一红,尴尬的低了头。

“况且,即便姜爽的父母愿意帮你,那也只是看在女儿的面子,并不是说她就一定要在你这棵歪脖树上吊死吧?”赵新鹏被云瑄的话挤兑得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云瑄却还不肯放过他,“若你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你大可以以分手相逼,若你并不把她的幸福当回事,你也大可以回到家乡毫默默无闻过一声,看看你忍不忍心让她那么飞扬跳脱的一个人,就围着你家的锅台转一辈子!”

不急不徐的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把赵新鹏给彻底拍蒙了。那是她捧在掌心的人呐,是他打算呵护一生的人呐,怎么忍心……

扔下表情呆滞的赵新鹏,云瑄转身上楼。细思量,姜爽和赵新鹏的矛盾,起因不外是双方家庭的差距,姜爽家里倒没什么,女儿喜欢就是好的,怕的就是赵新鹏想不开,放不下所谓的自尊心。

索性就让他好好想通吧,想通了,皆大欢喜,若真的想不通,即使勉强凑在一起了,日后怕也是麻烦。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让她来做这个白脸小人好了,总好过拖得越久伤害越大,倘以后他们向自己的父母那般横生变故,不仅毁了他们,也会伤了亲人……

再转念,姜爽家里不过是富裕了些,在本城的根系深了些,比起陈子墨的来头就小巫见大巫了,根本不足一提,连这样的差距都惹出如此风波,她若真的同他一起,不知会面对何种风浪呢……

刚进门,姜爽便顺着香味扑过来,云瑄摇头看着她举筷大嚼,不去打扰,转身去了桌边开启电脑。

“喂,你今天跟那个系的学弟们一起上课呀?有没有又收到情书?”

“哪有什么情书,那不过是个纸条罢了。”云瑄不动声色。自从前两次这女人陪她去上过几次可有可无的选修课之后,她便一直对有人给她递纸条的事念念不忘,时不时要追问一番。

“什么啊!明明人家小男生对你有意,兴冲冲的拿了号码给你,你却一副冷冰冰的口气,还让人家以后可以到办公室找你答疑!你就不能含蓄点啊,非得那么直白,大不了说你已经考上研究生也就行了,干嘛一定要告诉他你明年可能带他们的专业课啊……”姜爽扼腕,难得有大一的新生过来表白,本来还打算顺带着装回嫩的,结果却被这不解风情的丫头一句话给毁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选择性的告知啊——”

“我选了!”

“是,你选了。”只是选的不是她中意的部分而已,“你干嘛不选择你曾经跳过两级,只比他大4岁的部分啊……”

云瑄懒得再跟她抬杠,看她饭吃的差不多了,便把刚才在楼下同赵新鹏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爽啊——”她淡淡开口,用了姜爽最不爽的称呼,“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