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花开淡墨痕》》 · 一树梨花一溪月 · 2026-07-26
“不过呢,”赵婷暧昧的眨眨眼,悄悄靠过来跟她咬耳朵,“话说,每天来这儿准时报到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呀?”
得,八卦女王的本性终于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前一刻还是蓝田玉暖,此时却被世态炎凉狠狠敲醒,虽不至于伤心怯懦,终究会有些许无奈。
26
维舟绿杨岸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一一储光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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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墨的居心是叵测的,用意是奸诈的。
他向来是商场的翻云覆雨手,政坛的冉冉明日星。举凡他看中的,少有失手,从某种程度上况他更像是一头善于隐藏行迹的猎豹,冷静耐心的寻找目标,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对她,始终不曾有丁点勉强,一切都顺着她的意,哪怕不是最省力的路,他也会走下去,只因那是她选的。不过,不勉强,并不代表他不会做出某些努力,或者说设计,促使她主动朝着他期待的方向走……
一周平稳的过去,陈子墨一步一步向着他的目标,稳步前进。
每天打着“每日一汤”的旗号准时过来接人,至于是否真的要煮汤给他喝,并不在他的关注之列,只要她陪在身边,就算是黄连他也一样甘之如饴。
至于她的抗议和刻意避嫌的举动,虽然是毫无意义的欲盖弥彰,但她乐此不疲,他也只好默默配合。每次她鸵鸟式的钻进车厢之后,他站在车旁,朝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探究目光报以谦和有礼的微笑,稍稍带着点无奈纵容的味道。那样的眼神,明眼人一看便知,根本无需多做解释,于是双方各得其所,心满意足的分道扬镳。只有某只此地无银的鸵鸟,自以为瞒天过海……
#奇#他的心思,说来也简单。
#书#先是要让她习惯他的陪伴,把他当作可依靠的人来重视,当然,最好能升华到不可或缺、无可替代的地位。
#网#其次要让她身边的人习惯他的存在,譬如让云母接受他的存在,再比如让她的同事认同他的男友身份,造成一个既成事实的环境,也是稳固地位的重要砝码。
最后是他小小的私心,希望让她慢慢习惯他的人,他的存在,他的碰触,方便他在方便的时间、方便的地点,方便做一些爱做的事……不过这些都是他私下里的心思,对她是绝对保密的!
今天是周末,她却有些心不在焉。下周学生们就正式开学了,许多老师们都打算抓紧这最后的空闲时刻好好轻松一下,下班时难免兴奋的互相询问周末的安排,热闹非常。她落在人群的最后,丝毫打不起精神。
小夏的车开的平稳,陈子墨坐在她的身旁,很明显的感觉到她的魂不守舍。
“怎么今天无精打采的?”拂过她额际的发丝,召回飘远的心思。这一个礼拜的潜移默化,她虽然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谈资,但对既成事实一向接受力超强,虽然对他每天的出现仍会颇有微词,但已经适应良好。
“很明显吗?”云瑄拍拍自己的脸颊,中午刘氏姑侄的闹腾让她郁闷了一下午,幸好当时是午休时间,办公室没其他人在场,否则现在肯定已经谣言满天了。唉,本以为学校是块净土,没想到是非一点也不少,她念书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呢?
陈子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会!”只不过她的眉头皱着,让他看着不舒服罢了。
“喔,那就好。”她偏头向后闪了闪,眉毛立起来,对他这个随手捏她脸颊的习惯很有意见。
赵婷建议她把这件事情告诉陈子墨,担心对方对她击报复,不过,她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这阵子他的身体虽然在褚妈妈和福伯的双重大补下恢复了不少,面色好了很多,但还是容易疲劳,她不想用这点小事再去烦他。
陈子墨轻笑着缩回手,虽然她的脸捏起来手感极佳,还是决定见好就收。突然想起前两天褚凤歌的提议,“想不想去靶场玩玩?”
也许出去玩玩能让她的心情好些?当时褚凤歌说的时候,被他直接给否了,跟那么一大帮子人凑在一起,哪有两个人朝夕相对来得一解相思啊?但是看她此刻蔫蔫儿的模样,也许来一点惊险刺激的运动可以提振一下精神。
“靶场?”云瑄难掩兴奋的叫起来,不过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唯一一次摸枪的经验,是在大学军训的时候,感觉已经超级遥远了……
“有兴趣?”看她瞬间灵动的双眼就知道,这个建议提对了,“阿楚周末约了人打靶,我们也一起过去?”
“好。”弯了嘴角,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多酷的场景!
“不过,那是室外靶场,地广人稀,虽然用的都是练习弹,但也要做好安全措施,防弹衣是一定要穿的。”陈子墨提醒她,先提前打个预防针,省得这丫头到时候又嫌他罗嗦。
“知道知道,放心吧。”乐呵呵的应承着,把中午的不愉快甩到脑后,靶场啊,我来啦——
初秋的野外还带着夏日的火热,烈日当空,连树叶都被烤的油汪汪。
不过,带着青草香的空气,纯净到透明的蓝天,还有宽阔平整的靶场,让这样的酷热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靶场的准备区,云午安收拾停当,正等着陈子墨过来。迎面褚凤歌扛着一杆猎枪晃过来,身帅气的野外装,显得英武非常。早就觉得他很适合当兵,褚爸爸那身军装若是穿在他的身上奇Qīsuū.сom书,一定平添几分霸气。
“小瑄呐,今天我们可是分了组的,输家可是要满足赢家的一个要求的,可别给哥哥丢脸啊!”
“哥,你怎么不早说?”云瑄佯怒,真真假假的抱怨,“我长这么大打过的子弹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你觉得我像是能赢的样子吗?要是拖了别人后腿怎么办?你这不是陷害我么!”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小瑄技术不错呢,”褚凤歌耙耙头发,“要不然,你跟哥一组,哥替你担着!”
“要是连累你:怎么办?我于心不忍呐!”
“放心吧,”褚凤歌凑近了压低声音,“告诉你吧,我的枪法可比陈子墨那家伙强多了,跟着他一准儿是任人宰割的份儿。”
还不待云瑄回答,陈子墨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褚凤歌,淡淡的反问,“凤哥儿,你的枪法比我好很多?”
“啊,那个,小瑄呐,跟哥说说你打枪的成绩如何?”褚凤歌眼神闪烁,心虚的急忙转移话题,不敢接他的话茬儿。
云瑄掀唇微笑,这位楚狂人又被抓包了……
“防弹衣穿着合适吗?”陈子墨不理褚凤歌的顾左右而言他,笑着看看云瑄身上的迷彩背心。刚才为了让她乖乖的穿上防弹衣,很费了一番口舌,还麻烦库管跑了好几趟。他留下来签她的借物单,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还好,比之前的那件强很多了。”不过难免还是宽大,而且又硬又不舒服,等会儿在太阳底下一烤恐怕更难受。
“那就好,安全第一,不舒服的话也只好将就一下。”
“嗯。”枪弹无眼,小心为上。当时《乌鸦》片场的乌龙,就是因为疏忽造成的惨剧。
“对了,你以前打过枪?什么时候,成绩如何?”陈子墨笑呵呵的问着,一点也没把一旁不满被忽视的褚凤歌放在眼里。
“军训的时候,40环,6-7-8-9-10。”当时的教官连连夸她心理素质过硬,每一枪都比上一枪进步,属于临场发挥型的枪手。
“不错啊,差一点就优秀了。”褚凤歌总算找到一个开口的机会,老气横秋的拍拍她的肩,“今天好好表现,很有潜力嘛,小鬼!”
“那当然。”陈子墨与有荣焉的点点头,随手递给她一把小巧的手枪和一盒子弹,“走吧,先去练练。”“你倒是对我有信心呐——”翻看着手里的枪,她不以为然的撇嘴,也不知道是谁非逼着她穿那件又厚又重的防弹衣,摆明了不相信她嘛!
“当然,我一向对你有信心。”陈子墨淡笑着点头,“这儿的靶场地广人稀,虽然用的都是练习弹,危险还是会有,他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切——”不以为然的扭头,不理他!
凤歌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笑,不忘火上浇油,“小瑄,走,跟哥哥一组,咱不带他玩儿!”说完拉着云瑄往靶场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挤眉弄眼的示威。
这阵子,老妈逼着他到处相亲,老爹见着他就数落,公事追着他无处可躲,反观陈子墨那小子,事业情场两得意,顺风顺水的让人嫉妒,要不是前些日子病了一回,早忍不住找他练练拳脚了。
以前公司的事他只要负责执行就好,拿注意的都是子墨,反正他指哪儿,他就去打哪儿,虽然辛苦些,可比起现在的费心又费神,可是幸福多了。自从他外调,他褚凤歌的日子就越过越辛苦,好不容易盼着他调回京城,以为终于能透口气儿了,结果那小子居然给他撂挑子彻底不干了?真真气煞人也!
陈子墨由着褚凤歌挑衅,不紧不慢的也向靶场走去,任凭它雨打风吹,胜似闲庭信步。
“子墨哥哥!”突然一声娇憨的呼喊,陈子墨脚下一顿,前面的褚凤歌迅速的回过头来,用口形告诉他,这姑奶奶绝不是他叫来的!
看着迎面奔过来的张拉拉,云瑄脸上的笑意不减,有意思,不知道今天的拉拉小姐又要上演什么好戏?
张拉拉对云瑄和褚凤歌视而不见,直接跑到陈子墨的面前,笑盈盈的去拉他的胳膊,“子墨哥哥,你也来啦,先说好了,我们两个一组!听我哥说输了的人要绕着靶场跑三圈,还要唱儿歌给大伙儿听,我可不想跑的满身灰……”
陈子墨不动声色的闪身,避开她的双手,温和的笑笑,“Klara,你跟Klemens一起吧。”
“不要!”张拉拉适时的发作了她的刁蛮脾气,扯着他的衣角殷殷恳求,陈子墨无法,只好应了。
张拉拉揪着陈子墨的衣袖,乖巧的笑着,状似不经意的扫过云瑄的脸,露出不可一世的胜利的微笑。
云瑄暗笑,压根儿没把这当回事儿,拉拉小姐的手段她早就领教过,不奇怪。褚凤歌可就没那么大度了,张拉拉的心思尽人皆知,以前没有云瑄,大家偶尔也拿她对子墨的心思开开玩笑,可子墨的态度摆在那儿,谁都清楚只是玩笑而已。
如今云瑄就站在他身边,又顶着他褚某人妹妹的身份,张拉拉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摆明了不把他褚某人放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拉拉,陈子墨的搭档早就定好了,你来这儿添什么乱!”褚凤歌吼过去,最看不惯她这种颐指气使的大小姐脾气,也就是陈子墨在的时候还乖巧些,两面三刀的把戏看多了,也懒得装出一副好脸色给她。
张拉拉满脸委屈,细致的眉眼皱起,让人看厂不忍再苛责。
云瑄悄悄去扯褚凤歌的袖子,“哥,不是说要陪我先练几枪么,还不快走?”
不想招惹这个马蜂窝,干脆让她遂了心愿,也好过过来找她的麻烦,今天她是来散心的,可不想心烦。
“小瑄,”褚凤歌回头看她,并不认可她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法,还以为她怕惹事上身,于是压低了声音,“不用怕她,你要是不高兴,哥去把她赶走!”
“不用。”云瑄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别的女人当着自己的面,用那样爱慕的眼神看着陈子墨,不舒服是肯定的,不过,还是算了。那厮的相貌人品摆在那儿,有人爱慕很正常,就算档了一个张拉拉,还会有李拉拉,王拉拉,哪里拦得过来?
“不用担心,子墨顾着张家的情面,我可不放在眼里……”褚凤歌迎着对面尾随而来的张斯斯,双臂环胸盯着他看,毫不避讳。
云瑄扫过面沉似水的陈子墨,再看满脸挑衅的褚凤歌,以及张斯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暗暗叹气,这帮人平时都是这么过日子的么?出来玩儿也不能消停些。摇了摇头,轻拍褚凤歌的肩,不再罗嗦,潇洒的转身,“走了!”
褚凤歌迟疑了一下,冷哼一声跟上她,一路不停的嘟囔她不该如此退让,搞得云瑄不胜其烦,只好很严肃的威胁他,“楚人哥哥,你要是再唠叨,我宁可找孔老二搭档,也好过被你吵死!”
“啊?”褚凤歌呆了呆,使劲儿眨眨眼,才明白过来她是在拿他打趣,于是暴喝一声,“小瑄!给我打50发练习弹,10发连射!”
没办法,不是说要练习么,当然得听他这个教官的话!
约好的人陆陆续续的到齐了,都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玩得来的,许多面孔并不陌生。褚凤歌是召集人,免不了要四处招呼,虽说是打靶,其实更重要的还是打靶之外的人和事。云瑄让褚凤歌放心离开,一个人举着枪,在靶前慢慢的练习。
陈子墨被张拉拉缠着,又加上一个张斯斯,不好扔下他们离开,只能站在教练区远远的看着。身边不断有人来人往的谈话,他只能偶尔分神,看她纤细的人影稳稳的抬臂、瞄准、扣扳机,竟也有一股飒爽的风姿。
十几发子弹打出去,云瑄停下来稍事休息,对面报出来的靶数还算交代得过去,想来褚凤歌也会满意的。
对于枪械,她似乎有着天生的亲切感,第一次摸枪就丝毫没有陌生感,虽是笨重的步枪,一样打得有模有样游刃有余,虽然成绩不是顶好,但在女生当中也算佼佼者,以至于差点被教官推荐去参加全市的大学生军训大比武。可惜她急着回去帮楼彧的忙,没时间参加为期一周的特别训练,才不了了之。
军训的时候是大二开学,提前十几天的开学日,让她很是忙碌了一番,好不容易和楼彧一起把程序代码赶出来,她打了车就直奔学校。同学已经在操场上准备集合了,她紧赶慢赶,总算在姜爽的协助和掩护下,顺利赶上了末班车,没有被导师当典型揪出去。
绿色的军营,流火的夏日,难忘的岁月,那个京郊的军训基地里,留下了她们的血泪汗水,也留下了美好的青葱岁月。
抬头看看明净高远的蓝天,风轻云淡,连日来的憋闷消散无踪,只剩下心头的舒畅和目之所见的豁达,那些患得患失在蓝大白云下已经无法再引起波澜。
褚凤歌和几个人在另一块场地里打他的飞碟,阳光下猎装的人影,潇洒的瞄准、射击,一阵阵橘黄色的烟雾随着枪声绽开,像开到极处的花朵,绚烂的绽放,盛开,飘散。褚凤歌爽朗的笑声不时的飘过来,看样子成绩不错。
“怎么,你的楚人哥哥没有陪着你?”柔媚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了丝得意的嘲讽,这份恬然自得的娇矜,除了张拉拉不做他人想。
“有事么?”云瑄在心里叹气,本以为如愿跟陈子墨同组的张拉拉不会再来烦她,可没想到,麻烦还是找上门来,根本不问她是否愿意接招。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张拉拉还是改不了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同她讲话是莫大的荣幸,得她青睐的人就应该感恩戴德的表示感激才对。
“我还要练习,恐怕没时间同你聊天。”褚凤歌说了回来要检查的,她可不想害他输,输了钱是小事,要是连累他答应什么他不愿意的事情,岂不是给他找麻烦?
“呵,怎么,云小姐不是电脑高手么,什么时候对这些舞刀弄枪的事感兴趣了?”张拉拉嘴角噙笑,她这次是有备而来,特意请人调查过,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丫头,就算有点本事也不足为惧,绝不会是陈家老太爷中意的人选。
“只是游戏罢了。”云瑄轻笑,不想再和她说下去,自顾自的举臂,瞄准。不料,张拉拉冷眼看着她串的动作,等这枪打完,看对面报出8环的成绩,张拉拉牵了牵嘴角,手指慢条斯理的建议一一
“不如我们,比试一场,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这首诗刻划的是一个心情忐忑的小伙子等待情人的心境,或许可将陈子墨每日‘站岗’时的心情透视一二……
27
将军夜引弓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一一卢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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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来的那些人,都是极爱热闹的,其中也有几个莺莺燕燕似乎与拉拉小姐的交情不错,听闻陈子墨的旧爱新欢要一决高下,立刻以光速将这个耸动的消息四下传播开去,不过须臾,远远近近的目光都聚拢到了她们这一处。
云瑄几乎要以手支额唏嘘长叹了,被众人瞩目的经历也有过几次,却没有哪一次的感觉会如此的如坐针毡,令她手足无措,只觉得那些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目光一道道的投射过来,简直如芒刺在背。
她要感谢陈子墨仍是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过来横掺一腿,否则,场面会何等尴尬她已经不敢去想。
面前的张拉拉好整以暇,显得胸有成竹,那张艳丽动人的脸孔在太阳底下显出了不同以往的傲然神采,英气勃勃。低低地一叹,想起那句烂俗的台词:女人和苦为难女人!
相较于张拉拉那边花团锦簇的粉丝团,云瑄这边只得一个褚凤歌给她站脚助威。他得了消息就立刻赶回来,扔下了那帮飞碟场地的朋友们,气吁吁的问她,“怎么搞的,张家那丫头是不是为难你了?”
为难道没有,唯恐大下不乱倒是真的,这样一场比赛,任谁也不会认为只是一场单纯的比赛吧?且不说她们两个并不相熟,光是中间夹着的一个陈子墨,已经让这一切足够混乱。
云瑄无所谓的笑了笑,“没关系,她要比就比吧,不让她赢上一次,怕是安生不了的。”大小姐的脾气她没有,不过小时候也有过骄纵的岁月,但凡她受了委屈,若是不找机会扳回一城,心里总是不得踏实的。
‘好吧,’褚凤歌点点头,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陈子墨,那家伙面目清冷的斜靠着身后的栏杆,身旁站着深色莫测的张斯斯,褚凤歌暗暗撇唇,子墨这家伙搞什么鬼?人家都欺上门来了,他还在那儿跟敌人把酒言欢?
陈子墨斜斜的向后靠着,一只手随意的收进口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不担心,不着急,仿佛被人挑衅的人与他无关。
张斯斯隔着镜片冷眼旁观,陈子墨的安静和那女孩子的从容竟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遥相呼应。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餐厅里相遇的情景,她是那么沉静的坐着,面对拉拉咄咄逼人的挑衅,不动怒,不示弱,也是这般事不关己的看着,仿佛被拉住衣袖的那人不是陈子墨,不是她心上的人。
低头轻叹,不得不承认,两人的气质神情竟然如此的相得益彰,连此刻眼中的那抹淡然都如此的相似,仿佛一切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场闹剧,他们不过是被迫客串而已,一切与己无关。
‘拉拉这次,有些过份了。’陈子墨淡淡开口,目光不离那抹纤俏的人影,此刻正抬头同阿楚讲话,脸上的笑容自然平淡。
‘子墨,’张斯斯的喉咙有些发涩,拉拉是他们家捧在手心的公主,但并不代表别人也会这么认为,‘拉拉小孩子心性,胡闹惯了。’
‘我知道,这次我不会计较,不过你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好好管教一下了。’她很少在他的面前抱怨,但并不代表她不介意,有些事情,他可以不追究,但并不代表他会放任。
张斯斯的嘴角抿起,从他微冷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寒意,‘你这话,当真?’
陈子墨站直了身体,扭头面对着他看过来,‘你知道的,我一向说话算数。’
‘好吧,我知道了。’张斯斯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转了头去看妹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没错,但凡是陈子墨决定的事情,何曾有过不算数的?
云瑄这边,似乎没人去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张拉拉身边的粉丝团们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如何分出输赢,叽叽喳喳了半晌仍不见出结果。
褚凤歌在一边听得有些闹心,穷极无聊的把几个打算凑过来的男士赶到后面的教练区,‘去去去,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被一旁的噪音吵得头大,真奇怪那帮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女人?
云瑄抬头看看越来越高的日头,不想再这么虚耗下去,轻咳一声,建议道,‘不如就5发连射,5组定输赢,看怎样?’
‘好啊!’张拉拉轻慢的接过去,‘我先来,若是环数相同,算你赢!’
‘就依你。’既然她愿意让,索性不跟她大小姐客气,反正以自己的水平也算不上沾她的便宜。
旁观的莺声燕语四下散开,回归各自的梧桐琼枝,褚凤歌叮嘱丫几句要领,也向后撤离。
靶场上难得的安静,云瑄低头看看手里的枪,知道背后站着的人里绝大多数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来的,本来么,‘旧爱’因不满情郎琵琶别抱,来找‘新欢’理论,一言不合便要以枪战论英雄,还有比这更狗血的情节么?
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张拉拉动作娴熟的打出5连发,姿态轻松的听着对面报出成绩,满意的一笑,转头冷眼看她。
云瑄低头,虽然面上冷静沉着,其实在心里早就把陈子墨从头到脚的数落了不知道几遍了,都怪这个花心大萝卜,整天的给她惹事生非,回去一定好好跟他算这笔帐!
再抬头,眼里只剩下手里的枪和远处的靶,在没有其它,稳稳的举臂、瞄准、轻点扳机,同样清脆的5声枪响,她的成绩竟然也不算太差。
张拉拉显然没想到云瑄的成绩竟然没有落下太多,遂嘴角微抿,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凝神更仔细的打出第二组,成绩堪称精彩,笑意不掩的看向旁边的云瑄,满是挑衅。
沉稳的再次射击,云瑄不理会张拉拉的炫耀,不理会身后的议论,也不理会褚凤歌的提点,甚至不理会报靶员的旗语,只专注的瞄准靶心射击。
等到5组结束了,云瑄才摘下耳塞,回头去找褚凤歌。
从张拉拉铁青的脸色来看,她的成绩大概并不好,只是自己刚才没留意,也不知道确切的结果如何。回头,后面的人群小小的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嗡嗡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不过从那表情来推测,大概是对结果难以置信吧?
云瑄放下枪,摘了风镜擦汗,冷不防张拉拉冰冷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以为赢了这场比试就能怎么样,陈家的门槛儿,不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迈得过去的。’
回头,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孔因愤恨不平而微微扭曲,云瑄在心底叹,刚刚多么意气风发的女子,竟片刻间怨毒如斯,何必。
张拉拉见她不回答,以为说中了她的软肋,再接再厉,‘不要以为有些小聪明就了不起,你一没家世二没背景,有什么资格站在子墨哥哥身边,陈爷爷决不会允许你进门的!’
暗暗摇头,大小姐还是改不了自说自话的习惯。抬头见褚凤歌笑眯眯的应付了身边几个朋友的道贺,正往这边走过来,不想让他听见后再起冲突,云瑄说了机械转身离开,与她错身而过之时,轻飘飘的扔下一句,“不过是个游戏,何必想得太多?”
“小瑄,好样的,我就说你有潜力!”褚凤歌兴高采烈的冲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乐呵呵的竖起拇指,“不愧是我褚某人的妹妹,第一次跟人单挑就旗开得胜,很有哥哥我当年的风采嘛!”
云瑄把枪塞进他手里,笑着挑了挑眉,‘你当年的风采?’
‘那是,想当年……’褚凤歌豪气万丈的拍拍胸脯,铿锵有力的给她复述他的当年勇。似乎还嫌不过瘾,卡准了时间,特特的转过头朝旁边经过的张斯斯灿烂一笑,露出16颗牙齿的招牌笑容,‘张斯斯,这回你那个天之娇女的妹妹,可是败给我妹妹啦,回去好好辅导辅导她,练好了枪法再来学人家挑战吧!’
云瑄一听这话,立时觉得不妥,狠狠的拉了拉他的衣摆,可惜褚凤歌的大嘴巴速度一向超级快,还没来得及收到暗示,该讲的不该讲的已经全讲出去啦!云瑄暗暗皱眉,担心的去看一旁停住脚步的张斯斯。
但见张斯斯的脸色冰冷,有着隐忍的不悦,不过仍小心的压制着。他看了褚凤歌一眼,嘴角动了动,却最终未发一语,闪过他的挑衅,朝他们身后的张拉拉走去。
褚凤歌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素来看他不对眼的张斯斯竟然没有跟他阴阳怪气的争论一番?抬头看看天,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呀!
落后了张斯斯几步路,陈子墨跟着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姿态潇洒的站定,定定的看向她。褚凤歌见他来了,几步迎上去,一拳捶向他的肩头,‘你小子,连累我家小瑄被人欺负,看我饶得了你!’
陈子墨的嘴角抽了抽,抬手迅捷的挡住他的一拳,身体侧向一边。褚凤歌的话让他有些忐忑的看向云瑄,却见云瑄抿了抿唇,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浅了几分,眼神淡淡的偏向远处的山梁。
心中一颤,陈子墨觉得今天这事儿恐怕是有些不妥,小心翼翼的堆了笑脸走向她,‘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云瑄看着他靠近,仰起头,似笑非笑的挑了眉,软软的开口,‘陈子墨,看女人为了你争风吃醋,很过瘾是不是?’
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安,刚刚褚凤歌大咧咧的一拳他可以不当回事,可她这么柔的能掐出水来的一句话,却惊得他心惊胆战,这娄子,似乎捅大了……
‘瑄,我没有……’明明是碍着张家的面子不好明着偏帮她,又想着有阿楚在,她定然也是吃不了亏的,他这才心安理得的站在旁边观战。想开口解释,可对上她滢如秋水的眼,他竟然辞穷!
‘哼,招蜂引蝶的人还有理了?’还是水当当的和缓语气,一双美目斜着瞪了他一眼,眉梢眼角处分外生动,带了平时并不常见的妖娆。
陈子墨看得一丝心悸,刚想说几句软话安抚一下,哄她高兴了,也好安排接下来的节目。却没想到,她回身拉了褚凤歌就走,连他的呼唤也当成耳边风,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张拉拉阴沉的脸色,跟张飞有得拼,不耐烦的挥开围拢上来争相安慰的粉红军团,也不理迎面过来的张斯斯,冷着脸一言不发的离开场地。张斯斯无奈,妹妹的小姐脾气发作,连爸妈都没辙,他又能怎样?只得摇摇头,默默跟在后面,一同离开。
直到坐在车上,张拉拉的怒气仍然没有丝毫的消退,眉眼间尽是不甘,直愣愣的盯着眼前不停延伸的路面,突然开口,‘哥,在男人眼里,是不是主动送上门的人都不招人待见?’
‘什么?’开车的张斯斯手臂一僵,侧头看了妹妹一眼,见她的神色平复了些,才斟酌了词句回答,‘感情上的喜欢与否,有时并不由人。’
‘可是,只要他说得出,怎样我都愿意做,他学商科,我跟着学,他出国,我跟着去,他说不喜欢女人太娇弱,我让自己变强,凡是他喜欢的,我都努力要学会,可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她突然以手覆面,泪水从指缝里缓缓渗出。
张斯斯叹气,右手轻拍她的后背,‘说得出的喜欢就不是喜欢了。拉拉,不是你不够优秀,只是,你不是他心里的那个她罢了。’
‘不,我证明给他看,我比那个女人更重要,我才是他应该爱上的人!’
‘重要不是靠证明得来的,拉拉,如果他在意,你什么都不必作就已经足够重要,如果他不在意……’你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的。
‘哥,我不甘心,我就是要让他后悔,让他来恳求我的帮助。我要让他知道,只有我才最适合站在他的身边,那个女人不过是长得漂亮些,人聪明些,可那又怎样?毫无背景的女人也想跟我争?想得到美!’
张拉拉的眉目间显现出狠戾的神情,目光锐利的仿佛要把车顶洞穿,手指紧紧的交握在一起,骨节分明。
张斯斯在心底长叹一声,有些茫然,那个整天跟在他和陈子墨身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娇憨可人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尖酸刻薄,锋芒毕露了?她对陈子墨的感情,何时陷得这样深了?
那个云瑄,他也曾刻意的观察过,容貌气质都不输拉拉,可以说各有千秋。然而她给人的感觉就像一颗夜明珠,即使暗夜沉沉中依然可以璀璨夺目,只因她的光芒来源于自身的积淀粹炼,随时随地透射出温润的光泽。
而拉拉,更像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在阳光下缤纷绚烂光彩照人,可是如果阳光不肯眷顾她,又拿什么来与人争辉?
‘有些事,不是强求得来的,拉拉,你小心弄巧成拙啊。’
‘哥,我在他的眼里,早就已经够拙了,哪来的巧呢?’张拉拉讪笑,他的眼睛里何时有过她的巧?这么多年的辛苦追随,在他看来不过是她小姐脾气作怪,何曾真心体会过她的用心?
‘子墨跟我们家是世交,又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太过份。’
‘我不会把他怎样,只是让他看清楚,只有我才最适合陪在他的身边。’张拉拉收了泪,情绪渐渐平复,‘哥,帮我吧。’
张斯斯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击,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哥!’的嘴角缓缓释放出一朵妖艳的笑容,眼里流转着志在必得的神采,陈子墨,我要让你知道,放弃我,是你最大的错误,总有一天你会回过头来求我!
凤歌打心眼儿里乐意见到陈子墨吃鳖,所以当云瑄拉着他闪过陈子墨身前的时候,他无比配合的带着云瑄出了靶场,一路高奏凯歌的来到这个小小的店面,边吃边聊。
虽然陈子墨锲而不舍的开了车跟来,死皮赖脸的非要坐在他们对面,但褚凤歌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小瑄妹妹不开口理那家伙,他也绝对不会搭台阶给他下的。谁让那小子从来都没给自己留过台阶呢?
此仇不报非君子,嘿嘿!
这家小店的生意一直红火,都是些野外的吃食,粗糙却别有风味,他们以往从靶场出来,总是习惯在此处歇歇脚,顺便慰劳空唠唠的肚子。
陈子墨悄无声息的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兄妹情深’的相谈甚欢,神色淡然的自斟自饮。
眼馋吧?妒嫉吧?嘿嘿,气死你!褚凤歌快活的等着看所向无敌的陈子墨最后抓狂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以前都是褚某人被你晾在一边,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你了,哈哈!
不过,在心底偷着乐是可以的,要让他无视陈子墨越来越冰的眼神,肆无忌惮的嘲笑他,还真是有难度。
于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楚狂人终归是良心发现,摸摸鼻子,胡乱的找了个借口,遁了。剩下心有不甘的云瑄和得偿所愿的子墨,隔着满桌的菜肴,两两相望。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那个,打靶么,就用描写征战的古诗YY一下啦……还有,两位美女的枪法也是不错滴,借花献佛的恭维一下,笑纳笑纳
28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一一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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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店面里食客竟然不少,也有几桌眼熟的,各自吃的欢实。
云瑄左右四顾,就是不肯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陈子墨讪笑着叹气,自作孽不可活呀,本想带着她来解闷的,不料最后郁闷得却是他!
‘想不想再去别处转转?’陈子墨加了片鸭胗给她,‘这里的招牌菜,很好吃。’
云瑄不动声色的挑眉,筷子在那片切的薄薄的鸭胗片上戳啊戳,泄愤似的,不一会儿就被戳的面目模糊,惨不忍睹。
‘好了,我道歉。’陈子墨放低了语气,讨好的说着软话,见她还是不理,不由暗暗叹气,这次许是戳到了她的逆鳞,怕是不那么容易消气了。
‘要不要去后山转转?那边有个猎场,我和阿楚以前常去那边逮兔子……’只好拿出他的杀手锏,希望这次能博她一笑,也不枉特意的安排。
‘兔子?’果然不出所料,云瑄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显然对兔子的兴趣压过了生闷气的意愿。
陈子墨笑了笑,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缓下语气继续的循循善诱,‘是,那边是管制区,寻常人进不去,所以山鸡野兔的特别多,等下带你过去看看好不好?’肯说话就好,他总有办法逗她开心,怕的就是她不肯理他。
‘好!’云瑄刚刚弯起了嘴角,立刻发现似乎还在跟他冷战中,犹豫着想要拒绝,却被他一把拉起来,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餐厅。
陈子墨一路是拖着她的手来到车边的。为了好走山路,今天他特意开了一辆墨绿色的Jeep过来,本来计划要晚上才过去的,没想到张拉拉的那一场比试把那丫头惹毛了,对他扳了整整一顿饭的冷脸,幸亏阿楚闪得快,不然,哼哼……
云瑄不曾得知他心里的想法,只顾着憧憬接下来的猎兔之旅,未曾留意他车子后边带着的猎枪和一个大大的登山包,似乎,早有预谋。
陈子墨的确早有预谋,只不过褚凤歌的提议给了他发挥的空间,趁着开学前的空闲带她出来玩两天。回想他们认识这么久,好像都没有机会出来玩过,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成行,而且等她们学校开了学,他的病假也结束了,怕是有会有忙不完的公事。因此这回特意联络了山上的朋友,提前帮他们收拾了住处。
过了山脚下的岗哨,他们驱车进山。
越野吉普的抓地性能极好,尽管是颇陡峭的盘山路,依然走得十分稳当。
云瑄还在别扭的想要与他划清界线,任凭他这一路不停的逗她说话,告诉她那边藏着的工事,这边立着的厂房,历经岁月的掌故从他的嘴里娓娓道来,平添几分感染力。
车子转了一个大大的弯,停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开阔地。
同靶场四周围一样茂盛的松柏杨柳,参天古树,郁郁葱葱的铺满了整个山坡。林木掩映中,有几间红砖青瓦的小小房舍,远远的看不真切,却给人一种恬淡的从容。
‘这是什么地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连空气都渗透着颗粒物的都市里,竟还有这样一片远离尘嚣的所在。
陈子墨示意她一起下车,开了后备箱拿东西,‘这里以前是枪械试验场,后来厂子搬迁了,就被改建成了一处猎场。’不过仍然属于管制区,只不过他和褚凤歌从小在这边玩惯了,寒暑假的时候跟着家人常会在这儿带上个把月,这里大大小小的山梁早被他们踏遍了。
见他从车后拿出一支猎枪,忍不住问,‘枪可以随便打么?’枪械管制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只是一纸空文么?
‘这是气枪,不是非法枪械。’他解释,把枪交给她拿着,自己拿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被在身上。
从这里上去就不能开车了,山脚那几间瓦房本来是给来打猎的人准备的,不过,他有更好的去处。经过一间小小的红砖房,他熟悉的同里面值班的守卫打了招呼,带着她拾阶而上。
‘你常来这儿?’走在高大的林荫小道,气温立刻变得凉爽,仿佛外头的骄阳似火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有的只是茵茵绿意和宁静平和。
‘是,半山还有座砖房,我和阿楚经常在那儿住上几天,等会儿带你去瞧瞧。’把她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想把童年的趣事跟她分享,‘小时候我和阿楚瞒了大人偷偷上山,在那里住了几天,阿楚为了做他的叫花鸡,差点儿把房子给点着了!’
‘那没人吗?’
‘没有,警卫和大人都在山下,那儿原本是废弃的营房,巡逻时的临时歇脚点,本来就没什么日常用品。’陈子墨笑笑,那次可是把山下的人马折腾得兵荒马乱,由赶上第二大的大雪,山路难走,直隔了两天才有人找到他们。
原本担心他们挨饿受冻,推开门却见他们两个围着炉子正大快朵颐吃的不亦乐乎,两边的家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差点把他们的皮给揭了。
后来,排长干脆派人把这排屋子拾掇出来,备厂必要的食水燃料,以后再有人过来,便也常常到此歇脚。
走了一阵石阶,陈子墨又带着她钻树林。踩着零星的落叶慢慢的往前走,树木的枝叶更密了,阳光已经很难直接透进来,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啾啾声,昆虫的鸣鸣声,远近交织,隐隐可闻。
陈子墨仍是拉着她的手,不疾不徐的走着。他在前面如履平地,她在后面磕磕绊绊,云瑄忍不住悄悄的打量他,迷彩的长裤褐色的军靴,军绿色的紧身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稍浅的猎装衬衫,显得身手矫健。
他的身材算是瘦削,但却并不瘦弱,肩背胸腹的肌肉竟也轮廓分明,在贴身的衣料包覆下线条明快。那只硕大的背包袱在背后,一点不损他的英姿勃发,依然步履从容,握着她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干燥温暖。
喉咙突然一阵干渴,周身涌起四周凉意都无法抵消的燥热。云瑄的脚下顿了顿,眼神无措的躲避着突然面前变得刺眼的画面。
‘怎么了?’他回头,以为她是累了,体贴的放慢了脚步,接过她手里的猎枪背在左肩,探手揽住她的腰,让她的更省力。
脸红的低下头,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想要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却呐呐的说不出话,任他这样亲昵的搂住,从一前一后改为并排前行。
前面的草丛中突然传来悉嗦声响,陈子墨慢下脚步,抬手按在她的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动作缓慢的端起手中的猎枪,向左前方瞄准。
云瑄屏息,顺着他瞄准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一丛灌木边上,躲着一团灰色的小小毛球儿,两只长长的耳朵一耸一耸的,圆滚滚的身体说明这里的食物丰茂。小家伙此刻正警惕的观察四周围的环境,那张小小的三瓣嘴不停的一张一合,前脚还时不时的扑打一下颈侧。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脑子里一下子冒出这两句古诗,下意识的用手语住嘴唇,把一声惊呼压下,心脏不受控制的‘扑通扑通’跳个不休,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陈子墨悄无声息的微眯了眼睛,端枪瞄准,手指轻轻的搭在扳机上,就要扣下去。仿佛预见到了那一团软软的小东西浴血倒下的场景,心中没来由的一软,‘阿嚏!’一个不轻不重的喷嚏,惊走了那边的灰色毛球儿,惹来这边的挑眉而视。
‘那个……我冷……’来不及找别的理由,她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臂,感谢老天,确实是凉的。
看着她小鹿似的眼神,陈子墨看向那片空荡荡的树丛,无论如何也发不起火来。无可奈何的收起枪,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找出一件外套帮她披上。
云瑄披着外套,心里还在忐忑,偷眼瞄他,见陈子墨此刻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前面淡淡的看她,‘你这个喷嚏打的很是时候。’兔子是不用想了,有她跟着,纵使他的枪法再神准,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呃,还好啦……’她心虚的回答,在强大的陈子墨面前,乖巧的像那只小毛球儿,早忘了还曾信誓旦旦的要和人家算账呢。
座山看着不算高,可从林子里的小路走上来,也很费了些时候,当云瑄亦步亦趋的跟着陈子墨走进半山的一个小院落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小小的院落不大,虽没人常住,却也收拾得干净整齐。红砖青瓦的砖房,整整齐齐的院墙,蓝色木框的门窗,样式老旧,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头,但是上面油漆鲜亮,看得出来保养的不错。一样的院落旁边还有几间,在这片半山腰的开阔地上零散分布,鸡犬相闻。
这是典型的北方民居,带着那个时代的鲜明烙印,站在院门前,竟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恍惚。云瑄小时候虽是在北方生活,但住的都是学校的家属院,5、60年代的宿舍楼,也是红砖的墙面,却没有这种恍若隔世之感。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瓦房大多已经被拆掉了吧,而她住过的红砖小楼却还能在城市的角落间或可见。在人的心里,大概真的只有彻底失去了,才懂得拥有的珍贵。
进了院子才发现,用青石砌成的院墙足有半人多高,上面用泥土固定了些山枣枝,那上面的刺尖锐锋利,山里人拿来防范野兽的。
陈子墨进了屋子,随手扭亮外屋的顶灯。外屋是土墙,有一座大大的锅台和一个四方的炉台,另一边放置着碗柜和储物柜,深重的颜色昭示了久远的年代,旁边摆着色彩明快的冰箱、微波炉和电磁炉,现代与传统共处一室,竟也奇妙的和谐。
陈子墨拉着她的手,丝毫没有停顿,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他把猎枪和背包放在柜子上,顺手开灯。
荧光灯管发出的白光一下子充满每个角落,云瑄得以细细打量,屋子的开间宽敞,大概有农村的三间正房那么宽,南面的铺炕占去了屋子一半的面积,那上面足够睡上一个排的战士也不会挤着。炕下的空地上摆了几口柜子,是那种老式的足够藏几个小朋友的大柜子,橘红的颜色,上开的柜门,发亮的铜锁,回忆浓烈。
‘累不累?你可以先休息会儿。’他低头整理带来的东西,出声嘱咐她。自己的速度心里有数,虽然可以放缓了些,普通女孩子想要跟上也是要吃些苦头的。看她抿起的嘴角就知道,不会太轻松,不过这一路上她咬牙紧跟,没叫苦,没抱怨,硬气得很。
她摇摇头,看看铺了竹席的土炕,略微迟疑,‘现在的天气,需要烧炕么?’九月的天气还带着酷夏的暑热,不过在这样的山里,晚间应该会挺凉的吧?
‘用不着,现在的天气盖上厚被子就行了。’山里的天气比外面热的晚凉得早,这时节晚上已经很凉了,‘不过,要是夜里冷了,我不介意把自己借给你。’
陈子墨说得义正词严,以致于云瑄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要不是瞥见了他挂在嘴角来不及收起的窃笑,还意识不到自己被人下了套。云瑄对他怒目而视,可惜如浮游撼大树,陈子墨依然挂着愉悦的笑容。
笑笑闹闹过了半晌,云瑄突然撇了撇唇,走了一下午的路,肚子早就唱了空城计,推了推正在擦拭猎枪的他,‘喂,我饿了,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吧。’
‘没有了。’手中的软布片刻未停,头也不抬的回答。
‘啊?’什么叫没有了?
‘晚餐不是刚刚被你放跑么?让我拿什么做给你吃?’
他说的是那只兔子?早说啊,要是知道那是自己的晚餐,无论如何也要咬牙跺脚狠下心来的呀!
看着她懊恼的皱起眉头,陈子墨呵呵一笑,探手揉乱了她的长发,安抚的说,‘逗你的,虽然没有兔肉可吃,外面的东西想要填饱肚子还是不成问题的,放心吧。’
‘又骗我!’
宠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谁让你那么好骗?跟我来吧。’
外屋简陋的食材和灶具,并没有妨碍陈大厨发挥他的厨艺,果然不是盖的,很快整治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晚餐。
饥饿和美味相遇的后果,是云瑄软软的趴在桌边再不肯动一动,嘴里哼哼着,‘撑死了……’看得陈子墨扯了嘴角不住的笑,自行收了碗筷,端了杯酸枣茶给她。
‘谢谢。’野山枣火红鲜亮,被开水浸泡得圆滚滚,在杯底四散滚动。淡黄色的茶水滚烫微酸,却是消食佳品。
‘要不要出去走走?’帮她拢起散落鬓角的发丝,抬眼看了看窗外。
‘好啊。’
屋外早已经黑下来,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四周围黑的纯粹。关掉屋里的灯,让月色毫无干扰的洒落下来,小小院落在月华如水之下,一派安稳清幽。
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抬头看向天际,墨蓝色的天幕上月朗星稀,毫不费力的认出了几个熟悉的星座。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清冽的嗓音在月色中缓缓低吟,带着不容错辩的清冷,‘这曾是我小时的愿望,哪怕只有茅舍三两间,只要家人围坐一样其乐融融。’
‘怎么,陈先生的愿望竟是如此么?’云瑄想要开他的玩笑时,总喜欢这样叫他,没有忽略他口中的落寞,她用这种方式安慰他,‘我还以为,应该像那迎向风雨的海燕般的志在高远呢。’
‘哦,怎么看出来我是指在高远呢?’
‘还用看么?生在这样的家庭,你以为还有的躲么?’
‘没得躲么?’陈子墨黯然,其实,他原本是有的躲的,可惜……
眼看自己弄巧成拙,云瑄差点悔得把舌头咬掉,明知道他提起家人会情绪低落,怎么还往枪口上撞呢?
’没关系。’安抚的揉了揉她的头顶,这次她乖顺的没有躲开,于是他很自觉的放任自己的手多作片刻停留,感受掌下柔顺的发丝带来的良好触感。停了片刻,忽又嘴角带笑,微微低了声音,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言道,‘你说得没错,恐怕我儿子也是注定了跟我一样的命运呢……’
‘你哪来的儿子?’云瑄羞恼的推他一把,手腕立刻被扣为人质。
‘那要问你呀,把我儿子藏在哪了?’陈子墨握了她的手腕往怀里轻轻一带,顺势揽过她的肩膀,嘴唇轻轻刷过她的耳际。
她一时羞窘,连忙反击,‘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么恶劣!还有什么隐藏起来的缺点,快快从实招来!’
‘我这么完美的情人,哪里会有什么缺点?’陈子墨慵懒的笑笑,细碎的吻轻柔的落在她的发顶。
‘完美的情人?是哪个封的?你的前女友?还是前前女友?或者前前……前女友,嗯?’女人的心思向来叵测,任何一个话题,都可能被轻描淡写的引向不可知的方向。
‘哪有那么多……’些许的楞松和尴尬后,陈子墨颇为自得的反问,‘怎么,吃味了?’
‘怎么,不吃味你会更高兴?’她学着他的语气,有样学样的反问回去。
‘不不不,你这样我比较安心一点。’这样的她比起那个冷静自持的倔强女子,更可爱。
‘那好吧,把你以前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给我交待清楚!’秀气的眉毛微微立起,力求把妒妇的形象演绎深刻,可惜,还是少了点彪悍的气势。
尤其是被他带笑的吻着,也忘了躲闪,不住的把头往他的怀里蹭啊蹭。她如此可爱的反映招来了他更畅快的大笑,胸腔里的震动在她的耳边轰鸣,雷霆万钧般的气势,震得她耳朵发麻。
抬头想要抗议,刚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眼,唇已经沦陷。身后的影子忠实的刻画出两个交颈缠绵的人影,交织缠绵。
此时无声胜有声>
-------------------------------------缠绵悱恻的H啊,叫我怎么写?
云瑄已然沉醉不知归路,恍惚间似乎被他缓缓抱起,高高低低的走了几步,身子一沉,已经躺在炕上。被褥间凉意浸透,她被突来的冰冷刺激的微微瑟缩,神志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的衬衫已不知去向,紧身的背心下面肌理分明,绷紧的肌肉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刻意隐忍着什么。从那双亮得奇异的墨眸中,清晰的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丝散乱衣衫半落,香肩旖旎若隐若现,晶亮的双唇微张,似在期盼什么。
脑中轰然,对于此刻撩人的暧昧赧然无措,下意识的扭动身体,想要逃开这片混乱。
陈子墨的眼中光华陡升,低低的轻喝一声,‘不要乱动。’她呆了一下,敏感的察觉出他身体的变化,白皙的脸孔顿时如火烧,倏地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努力压制涌动的情潮,缓下声音轻声的安抚,‘乖,不要怕,跟着我。’嘴唇缓缓的滑过敏感的耳廓,幼嫩的双唇,细致的锁骨,雪润的柔软……
月华如水,透过窗子毫无阻拦的照射进来,照亮她白玉一般的身体,仿佛隐隐透出微光,圣洁而美丽。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玲珑的曲线,带着她体味从来不曾感知过的奇妙之地,认识从来不曾体验过的陌生情动。
窗外,黑沉沉的夜,明亮亮的月,唰啦啦的风,安静如初。
屋内,他的初夜,终结于他温柔而坚定的进驻,轻微的疼痛,被珍而重之的呵护迅速抚平,冲淡,淹没,消失无痕。
顾及到她的初经人事,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尽管那让他汗湿脊背,始终不曾真正释放。
跨过初时的不适,渐渐可以领略到不同以往的欢愉。察觉到他的隐忍,感受到他的紧绷,甚至连滴落到她身上的汗水,都带着灼烫的热度。悄悄的咬了咬牙,睁开一直紧闭的眼,偷偷看他,月光从他的头顶洒落,眉眼隐藏在阴影当中,看不出此刻的表情,但耳畔粗重的喘息,身侧僵直的手臂,无不透漏出他的辛苦。
略略迟疑,她抬起纤巧的双臂,绕上那副细窄精瘦的腰身,紧紧环住,不放。
他的身体突的一震,墨黑的双眼紧紧锁住身下的人儿,她的双眼依然紧闭,嘴唇倔强的抿着,激情仿佛钱塘的潮水,汹涌而出,再不能回头,叫嚣着冲向极致的彼岸,狠狠的撞击,抛起,破碎……
月凉如水,缠绵旖旎。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借此诗意境,看如水月色,山间小筑,春色旖旎……还需要我解释么?
再辦不出来了……
29
禅房花木深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一一常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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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清晨,总是有些微凉,积蓄了一夜的勃勃湿气,在山林溪水间流转,宛如轻纱。
云瑄在一片虫鸣鸟唱中渐渐醒来,露在被外的手臂有微微的凉意,被窝里却暖意融融,于是不假思索的收回被中,却赫然发现腰间横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手臂,热度非凡,正是热源的所在。
画面迅速回放,昨夜的缠绵与火辣化作迅速上涌的热度,烧红了脸颊。小心翼翼的伏在枕上,连呼吸都刻意轻浅,不敢再有半点动作,生怕惊醒身后的人,静静的等着脸上的红潮退去,等着心中的燥热平复。
昨夜的他,热情而温柔,细致的呵护让他的初次满载美好,更像是一次圣洁的仪式,他和她,以一种更加亲密的距离,膜拜着彼此。
外面刚刚放亮,光线并不刺眼,而且窗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好了窗帘,细碎的小花儿,滤过的光线柔和温暖,整间屋子都笼罩在静谧的温馨之中。
她缓缓的动了动身体,回想刚刚的动作,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酸痛疲累,身上也没有粘腻不适的感觉。想起昨夜当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她已经合了眼昏昏欲睡,他还轻手轻脚的忙碌了一阵,似乎感觉到了一阵清凉,然后便是干燥温暖,他把她照顾的很好。
很像回头看看,又怕吵醒他,时间就在她左右为难的犹豫中慢慢流走。外面的光亮愈盛,被窝里的温度愈高,终于耐不住热度,她悄悄的重新伸出一只手臂,身体稍稍前移,与身后温热的身体拉开几分距离。
不想他的身体也随之一动,挤走两人之间的些许空隙,重又密密的贴合在一起。云瑄哭笑不得,只好对着空气叹气:很热的……
四周仍是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缠绕。
正在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起身梳洗,身后的温度似乎有升高的趋势,腰间的手臂缠得更紧,颈畔的呼吸变得更重,两人相贴肌肤已经有明显得汗意,湿滑柔腻。不满的轻声嘟囔,她转过头向搞怪作乱的始作者抗议。
本想瞪他两眼以示警告,不想此刻的晨光中,她微微嗔怒的娇俏模样,反成了诱人犯罪的缘起。毫不犹豫的含住粉嫩的柔唇,辗转厮磨。
‘喔……没刷牙呢……’她抗议,浑不在乎说出的话有多么的煞风景。
‘我不介意。’他轻笑。
‘我介意!’她不满。
‘你再说一次?’他直接把威胁化作行动,不顾她无力的抗拒,放手在她的身上点起星星之火,环在腰间的右手恶意的下探,探入那片深幽,卧在颈下的左手轻巧的折回,握住那片柔软,连她细碎的抗议,也被无一漏网的吞入腹中。
发现她的转身反抗竟然演变成了投怀送抱,懊恼的想要挽回,趁他四处点火忙碌不堪的时候,突然一个大力的翻身,将他此刻流连的幽深和柔软统统压在身底,连着他的两只作恶多端的大手,也一并被死死的压住,不得脱身。
身后的他冷不防的着了道儿,只微微愣神,随即溢出一串低低的笑,‘瑄,原来你喜欢这样啊,我知道了……’
啊?什么嘛!她羞愧的无地自容,唯有将脸深深的买进枕头,做个彻头彻尾的鸵鸟!
‘不要闷着自己,记得呼吸……’他恶意的在她耳边低语,带着晨起特有的谙哑,无比魅惑。
让她死了吧,没脸见人了!
他不再讲话,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的身体随着她翻转,轻轻的覆上去,被子褪到了腰间,她的一片雪背。在空气中,瑟缩的轻颤,俯身,用唇齿温暖微凉的肌肤。细碎灼人的湿吻连串的落下,引起她更加激烈的颤抖,敏感幼嫩的肩背上泛起令人迷醉的艳粉色,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被压住的双手也不甘寂寞,承担着她身体的重量,缓缓的上下抚弄,更进一步探入湿滑的入口,细细感受那份热情的包裹。随着背后的轻吻落下,细腻的褶皱围绕着他的手指,一次次的被拥紧。
妙不可言的触感,让他更卖力的在那片玉雪莹润的背上落下绵密的唇印,随着她的婉转低吟,再一次体会彼此充满的快乐。
缓缓的带着她爬升,一步步接近那山的顶峰,终于,蓬勃的朝阳猛地跳出地平面,万丈光芒在他的眼前铺开,辉煌灿烂。
她已经认不出喉间逸出的媚音是否为自己所有,只知道身体在他的掌中一点点的绽开,在他的唇下一寸寸的燃烧,最终化作升腾的焰火,绚烂盛放。
终于起了身,陈子墨神清气爽的去外间准备早餐,云瑄留下收拾满炕的零乱。忍不住暗恼他大清早的惹是生非,害她在清醒的状态下被自己热烈的反应震憾惊呆,那个媚眼如斯婉转娇吟的女人真的是自己么?
想起那时的热情狂放,还有出去之前他暧昧的低语,‘想不到我的姑娘这么热情,呵呵,差点体力不支呢……为了我们的‘幸福’我得好好补充体力,还有,亲爱的,吃过早饭陪我去爬山吧,从现在开始就得努力了啊……’
真是,明明是他自己食髓知味不肯罢休,偏要怪到她的头上,岂有此理!
实在是,太可恶了!
接下来的一整日,陈子墨带着云瑄在林间徜徉,到溪边捉鱼,没有目的的四处游荡,不经意间几乎踏遍了他和褚凤歌的秘密基地,连带着儿时的英勇事迹也尽数交代,山间时常回荡起悦耳的笑声,清媚洒然。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山上山下,不过数小时车程,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两个世界。
回到那片灯红酒绿的俗世红尘中,每个人都会有无数的不得已,无奈何,再不复此地的简单无挂,恣意放纵。
当他们傍晚时分下山离开的时候,回望静静伫立的小小瓦舍,隐然唏嘘,不知道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
陈子墨拥住她,温柔的承诺,‘下次有时间我们再来,到时候多住几日就是了。’
她不说话,心里知道这只是安慰,回去之后他的病假便告结束,她也要开始正式授课,两个人都不可避免的要忙碌起来,恐怕到时候连见面的时间都不会有多少了。
感觉她一下一下的楸着他胸前的纽扣,陈子墨轻笑,以前竟不知道,她还有这样可爱的小动作。昨夜的亲密之后,她便不自觉的流露出类似的神情,让他开始忍不住想要把她藏起来,实在不愿意其他人见到如此可爱的她。
‘瑄,搬去我那儿住吧,如何?’按着父亲的安排,他可能不久之后便会上调,以后的工作只会更繁重,怕是不会有太多时间顾及私人感情。可是经过这两周的休整,他已经习惯每天看到她,现在更是爱上了醒来拥着他的感觉,无论如何不愿舍弃的。
一日一夜的相对,已在心中将他划入更私密的范畴,与母亲并列的地位,甚至,比母亲更能接近她的灵魂。可是,要住在一起么?
她不是拘泥世俗的女子,昨夜的情事她不会后悔,那样的两情相悦她没有理由拒绝。可同居不同于一夜欢爱,天亮时分你仍是你,我仍是我,那意味着,从此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虽没有结婚那样的法律约束,但是情感上,仍是彼此进驻的开端,她是否已经做好丫准备?
‘没关系,你可以随时答应我。’陈子墨拍拍她的背,话说得俏皮,却是不再给她压力,无论他有多么渴望每天拥她入眠,他还是会等,她在不断的向他靠近,虽然不及他希望的快,但已经靠近了一大步,不是么。
‘嗯。’安心的靠在他的怀里,熟悉气息安抚着她的不安,真想就这样沉溺下去,不再理会任何纷扰。
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又怎能少得了纷扰?
周一,正式开课的云瑄满心忐忑的走进教室,不同于实习阶段的试讲,今天没有谭教授坐镇,没有小王旁听,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讲台下几百双或挑剔、或期待的眼睛。离开办公室时,赵婷还模仿小丸子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可惜,仍然安抚不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踩着上课的铃声,她稳了稳神,拿了课本和讲义,稳稳的走进教室。
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挑衅。这群90后的新生们,虽然个性活泼,却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桀骜,起码尊师重道这点传统,他们继承的很好。
一堂大课下来,刚刚接触通信数学的学生们,面对艰深晦涩的理念概论,偶尔也有精彩的领悟之语,师生互动良好。
回到办公室,赵婷体贴的递了杯牛奶过来,‘来,补充体力,当年上完第一堂课之后,出了一身的虚汗,差点虚脱。’
‘谢谢。’放下课本,抬手抚额,才发现已经汗湿衣背,‘赵老师,你觉不觉得,当老师的其实跟外科医生很象,都是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只不过一个对着身体开刀,一个对着思想开刀。’
‘呵,云老师,你总有这样的惊人之语,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哎!’
‘感觉很神圣啊,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呢!’
‘切,先别美,这才是第一堂课,等他们跟你混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题都敢问,现在的这帮孩子……’
‘什么古怪问题?比如?’
‘比如?’赵婷眨眨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慢悠悠的说,‘比如问问你的身高体重,三围比例,再比如八卦一下你的初恋情史,梦中情人……’
‘喂,你这些好像是八卦杂志的必答题吧?我这是在上课呢。’
‘哼,我劝你还是事先准备好标准答案,免得到时候被问的哑口无言,欲哭无泪。那帮小子可比狗仔队还狗仔队,而且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届更比一届强!’赵婷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想当初没人提醒,她可是吃了不少这些小鬼们的暗亏呢。
听了赵婷的提醒,心里的无奈更甚,这年头,连老师都这么不好当了啊……
接到陈子墨电话的时候,云瑄正坐办公室忧郁着呢。赵婷甩给她那几句火上浇油的提醒后,快乐的去上课了,留她一个人在位子上左思右想,仍旧找不出完美的标准解。
‘第一堂课,感觉怎么样?’陈子墨清冽的声线在耳边柔柔的响起,适时的安抚了她的烦乱。
‘还好啦,没有大的纰漏,算是安全过关。’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但她完成的总算中规中矩,对于非科班出身的讲师,也算不错的成绩。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自信呢。’
‘讲课这件事,可比写程序和作试验难多了,实信心不足。’叹气,虽然还是同一个校园,做学生她向来如鱼得水,谁知换了个位置做老师,竟然难度颇高。
‘哦?云小姐也有信心不足的时候?’陈子墨的尾音微微上挑,笑着糗她,‘我以为我爱上的是个女超人呢!’
‘你才是女超……’愣住,他说什么?他爱上的,是女超人么?
‘如果你肯做超人,我不介意做女超人。’陈子墨低低的笑,话筒里传来车子飞驰的声音,大概是在路上忙里偷闲的她给她。
她抗议,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不,是调戏!她好像听见小夏隐忍你的笑声,啊,太丢人了!
‘今晚有应酬,可能来不及去接你下班了,让小夏先过去,好不好?’不再闹她,陈子墨谈谈的瞥了前座的小夏一眼,那可恶的笑声立即静音。
‘呵,不用了,’云瑄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电话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今天下午没课,正打算把车子给小林送去,本来答应她周末送去的……’结果被他拐到山上整整两天,害她失信于人,食言而肥。
‘呵,是我不对。’刻意压低的声音,低沉暧昧的暗示,陈子墨心照不宣的坦诚他的阴谋,没错,他是有预谋的,只不过,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热情,许多手段都没来得及施展,可惜呀……
不习惯这样的调侃,她红了脸,嗫嚅着指控他的恶劣。于事无补,但,聊胜于无。
周一下午的CBD,安静而忙碌。
几个月没来柏彦了,一进开发部的门,大家就热情的打招呼。这里的团队气氛一直活跃,胡立新向来不在大家面前摆经理的架子,加上他老成持重,对手下照顾有加,深得一帮性格跳脱的程序员们爱戴。
云瑄虽然不在柏彦坐班,但和开发部的人都很熟,平时的邮件往来,不定期的内部会议,她同他们之间并不陌生。何况,她给出的系统框架深受推崇,在这帮人当中的威信自是不言而喻,而他们表达崇拜的方式也很特别一一
‘云姐!你来啦。’小林乐颠颠迎上来。
‘嗯,我来啦。’云瑄抿唇,马哥的A4现在仍是友情赠送的白菜价转给她,小姑娘自然乐得合不拢嘴,‘钥匙给你,手续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去办。’
‘谢谢云姐!’终于也成了有车族,小林举着钥匙跑去找人炫耀。
其他人见了自然眼馋,男生似乎统一口径哄她请客。‘喂,你们这帮家伙,今天有人得了个大馅饼,干嘛还要来敲招我呀?’
‘云姐,你换的车肯定比这个好,不是更应该恭喜么?’男生们的统一战线立场很坚定,而且理由充足,‘何况,云姐,我们这不是崇拜你么,小林想请,我们还不乐意呢。’
‘切,谁说想请你们啦?’小林不服气,身后有几个女孩子帮她站脚助威。
‘切,我们也没说让你情!’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然后一脸期待的眼巴巴的看向云。
云瑄立时无语,她就知道,这帮家伙决不会轻易放过敲诈她的机会,还美其名曰‘崇拜’她?还是算了吧。
帮家伙既然是动了心思,那肯定是推脱不掉的,云瑄深知这一点,也懒得罗嗦,告诉他们选好地方,下了班就出发。办公室里立刻欢声雷动,又可以打牙祭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走廊上就听见你们这儿的动静了。’楼彧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合身的衬衫西裤,笑着问她。
‘楼总,’云瑄撇撇嘴,‘还不是又敲了我这个冤大头一笔,庆祝呢。’
‘哦?次是什么理由?’类似的戏码早上演过无数遍,被敲了竹杠的也不只她一个,大家对此都是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
‘我换车了。’反正不管怎样,他们总找得出由头,这帮小子写程序是一把好手,敲诈勒索同样天份极高,唉,都是聪明惹的祸。
‘换车?’楼彧抬了抬眉,记得她说要年底分了红才买的,‘怎么提前了?’
‘正好朋友有部车,就先开着。’
‘朋友送的?’楼彧皱眉,她一向要强,从来不肯无功受禄,更不肯接受他的帮助,就连以前帮云母垫付住院费,也是在财务签厂预支薪水的单子才肯拿,为什么这次却肯收别人的车子?难道……
‘啊……是。’微微有些窘,总不能跟他说,这车是自己‘抢’来的,而且被抢的人看起来比她高兴吧?眼神微闪,悄悄转移了话题,‘公司最近怎么样,上次那个项目进展得还顺利吧?’
‘不错,还算顺利。’楼彧站在她的身侧,淡淡的惆怅溢满眼底。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柔软的发丝,细密的睫毛,粉红的嘴唇,可惜,这一切他至今仍无法拥有。
被那帮人来疯的小子们闹了一晚上,走出饭店的时候已经是华灯绽放。
看着他们仁帮俩伙的嬉闹,追逐打闹着离开,真是羡慕啊,无忧无虑的年轻岁月,她似乎都没来得及挥霍,就已经离她远去了。
‘我送你回去?’楼彧体贴的站在上风口,帮她挡住微冷的夜风,喝了酒的她,脸颊绯红,安静的看着众人离去,虽是笑着跟他们挥手道别,却总觉得那眼中,隐隐藏着忧郁。
‘不用了,谢谢楼总。’她轻轻摇头,血液中的酒精刺激着她的神经,四周的景物好像蒙了一层薄纱,美丽得不真实。
楼彧还想再说,远处突然车灯一闪,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车子安静的驶来,稳稳的停在他们面前,转头再去看,却见她的嘴角露出盈盈浅笑,目光落在后座黑沉沉的车窗,澄澈如水。心中霎时雪亮,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云瑄回头与他道别,上车离开,嘴角的笑容,始终如一。
楼彧那晚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跟朋友约在了另一家酒吧,深夜买醉。
那群朋友多是上次生日宴上的熟面孔,从小的交情,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没有忌讳。见他落拓失意,便开玩笑说他失恋了,本以为楼彧会一口否认,却不料他一声不吭,只是不断的喝酒,竟是默认了。
众人一时无语,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这帮人从来都是视金钱如粪土,视女人如衣服,只有一起长大的朋友,才是最可靠的兄弟。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有人转了话题,提起前阵子本市搞得轰轰烈烈的高科技企业的扶植计划,抱怨那负责此项计划的官员竟然不识好歹,不肯卖家里的面子,竟将他的企业拒之门外。
‘阿彧,你们柏彦不是进了扶植名单?应该认得那个陈子墨吧,他什么来头?’那人醉眼朦胧,推了推闷声喝酒的楼彧。
楼彧抬起头,他的酒量很好,这样子的闷酒喝下来,头脑仍然清醒。但是当‘陈子墨’这三个字清晰的印在脑子里,他竟然一阵抽痛,心里似乎有什么被打碎的声音音。长久以来的笃定带来的失落,仿佛追踪许久的猎物,因为一时的疏忽,被别的猎人射杀,心中的那份怅然若失,无法言表。
‘陈子墨?他怎么。’柏彦是名单中的重点企业,他们两人有过几次接触,那人绝不仅是外表抢眼,看问题更是精准,几句话就能点中要害,一点不像只会纸上谈兵的普通官员。因为云瑄的缘故,他也曾特别留意过,从他得到的消息看,这人果然不容小觑。
“咳,还能怎么了?’另一个人过来拍着他的肩,贬损那个提问的家伙,‘那小子跟人夸了海口要紧名单,谁知吃了人家的闭门羹,拖了不少关系,还是没能说动那个陈子墨,这不,恼羞成怒了!’
旁边的人哄笑,那人有些挂不住,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扔,‘哼,让老子下不来台,他也别想好过,就算不能让他伤筋动骨,也要把名头给他搞臭。’
‘阿木,别意气用事,那个陈子墨的来头可不小。’楼彧劝他,阿木的公司,根本不够资格进那名单,吃闭门羹也是意料之中,且不说陈子墨是否真的刚正不阿,但说到这样明目张胆的后门,换了谁都不会
‘谁怕谁呀,大不了送他一封检举信,就算不能怎么样,至少也让他灰头土脸几个月!’阿木仍是愤愤,扭头抓住楼的胳膊,‘阿彧,这次没可得帮我!’
楼彧的眼底微闪,这个忙不能帮,且不说陈子墨做的事对柏彦的帮助有多大,但是无中生有的诬陷也不是他该做的,何况还有云瑄?想到她,心头又是一紧,她笑离去的样子不停的在脑中回放,那坐在车里的人,是他……
‘阿木,你这个忙,我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不是禅房,依旧深幽,世间之事,莫若曲径。桃花源般的浮生偷闲之后,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那个,偶尽力了……
30
月上柳梢头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一一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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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安静,飘着淡淡的酒香。小夏是遵纪守法的好司机,当然不会醉酒驾车,那混着一丝清冷的味道来自他。
‘喝了多少?’从她上车起,那人一句话都未曾说过,脸色微微发白,安静的合眼靠在座位上。‘不多。’陈子墨轻声回答,仍是未睁开眼。
‘不舒服么?’很少见他这样没精神,昨天送她回家的时候还是生龙活虎的,怎么才一天而已,就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却在半途上被拦截。
‘没事。’这次他的眼睛总算肯挣开,淡淡的看向她,眼里的情绪掩藏的很好,只是,太好了些……
转了转被他握住的手腕,他的手掌温度正常,看来是没事,那么,有事的就不是他的身体啰?云瑄轻轻一?,挑了挑眉,也是淡淡的看回去,耍酷?当她不会吗?
陈子墨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稍稍一愣,片刻后有些尴尬的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的看向窗外,不过,耳廓上隐隐的颜色,出卖了他此时的心虚。
云瑄也不再问,干脆跟前面的小夏东拉西扯的聊起天。小夏全名陈夏,是陈子墨隔了几丈远的堂弟,血缘关系远了些,但亲戚的远近主要在走动,小夏家里跟陈家的关系不错,才会让他跟着陈子墨出来历练历练。
小夏不愧他大喇叭的称号,用不着旁敲侧击,陈子墨这一天的行程就老老实实的招供了。云瑄轻轻的皱了皱眉,他休假期间不也是每天到办公室报道吗,怎么第一天正式上班还是忙成这样?
‘陈子墨,你挺火的吗,一个晚上赶3个场?’朝九晚五的开会听汇报还不够,晚上还要陪领导见企业主,竟然还需要赶不同的场?当你是酒吧驻唱啊?
陈子墨的嘴角极轻的抽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和前排的小夏对视了一眼,警告发出,这才回她的调侃,‘好说。’
‘好说?医生恐怕不会这么认为。’他当自己铁打的么,医嘱里清清楚楚的写着:戒烟戒酒,注意多休息!
听出她话里的关心,陈子墨的情绪稍稍缓和,柔声保证,‘我喝的不多,张秘书帮我挡了不少,’看了看她仍然紧绷的俏脸,身体悄悄靠过去,在她的耳边说道,‘都记着呢。’
是啊,医生的话他可能罔顾,她的话却从不曾忘记。
无声的亲昵缓和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前排的小夏轻轻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饭店门外,老远就看见了瑄姐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捻熟的交谈,本来正跟他交代明天行程调整的陈子墨,突然就收了声,一声不吭的看着她的方向,嘴角抿得那叫一个紧呐,害他都跟着紧张起来。
直到瑄姐上了车,气压仍然很低。开始还好,可后来那两人间的气氛越来越冷,明明只是九月天,他却冷得直打哆嗦,折磨啊,瑄姐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有意无意的问她今天的行程,他见老大眼望窗外,没有阻止的意思,自然是事无巨细的全盘招供,只盼瑄姐能早点儿发现对症下药,好让他也能早点儿拨云见日重回人间。
可是还没等他交待到关键的地方,陈子墨冷冷的警告扫过来,唉,只好闭嘴了。
很快到了云瑄住的小区,她伸手推开车门,在下车前突然又回过身来,嘴角弯了弯,‘要不要下来走走?’
陈子墨闻言看过来,对上那双带笑的杏眼,低低地说了句‘好’,云瑄一笑,举步下车。
今晚的月色正好,虽然没有山上星空高原深邃,依然璀璨。
陈子墨绕过车尾,跟她一起走进小区大门,保安还是那么热情,远远的打过招呼,两人并肩走在青翠掩映的花丛中。
云瑄趁着月色,从侧面凝神看他。依旧是清冷如昔的英俊,线条冷峻,似乎还带着莫名的火气,但她此刻的心中,却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欢喜,仿佛可望许久的愿望终于达成,哪怕只是如此的并肩而行,也是如斯满足。
云瑄有些闷闷的,她和他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才分开了一天,24小时都不到,却已经开始体会‘如隔三秋’的感觉了。
这样下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在想什么?’陈子墨极自然的放柔了语气,仿佛刚刚闹别扭的根本不是他。
她就站在他的身旁,触手可及的距离,忙碌整日的烦躁疲劳被强烈的喜悦所代替,心里无比的踏实。转头,看见她悄悄皱起的眉毛,竟觉得那淡淡的皱痕简直碍眼无比,立刻伸了手指帮她抚平。
‘没有。’她立刻否认,那样的想法怎能说与他听?自己想想也就罢了,断不能说出来助长他的气焰!转了转眼珠,仍是那招顾左右而言他,‘你今天见的人,不是只为了汇报工作那么简单吧?’
隔了几层的大领导,即使他的工作再出色,也不会特意过来听他的汇报,随便找个他上头的领导就了解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白天的工作汇报还不够,晚上竟然也要一同吃饭,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是。’陈子墨点头,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数学讲究逻辑和严谨,她果然是个中高手,轻易就发现了其中的关联,‘打算安排我进部委,大概明年上半年就会有调动。’
‘是你爸爸的主意?’
‘不,是爷爷。’
‘可是,这样的调动,是不是太快了点?’
‘你觉得快?’陈子墨的黑眸闪亮,转了身定定地望着他,头顶的路灯晕黄的灯光照进去,流光隐隐,分外夺目。
脑子稍稍有点卡壳儿,被他那样看着,实在很容易迷失的啊。
‘不快么?’从理论上讲,快速的抬升往往对应着快速的跌落,金字塔之所以历经千载,就是因为根基足够稳健,任狂风暴雨日晒风吹依然不能折损其伟岸。虽然也有比萨斜塔的先例,但那样的岌岌可危即使仍然挺立,总是让人无法心安。
她带着淡淡的忧色,立在树影斑驳的小径上,仿若谷中幽兰,恬淡清媚。陈子墨踏前半步,伸出手臂揽她入怀,唇拂过柔滑轻软的发丝,轻轻留下他的印记。
顺着家里的意思踏入官场,用以往不屑的手段左右逢源,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感到轻松。然而,在各种关系和桎梏当中仔细寻找,寻找可施展的空间,尽其所能把以往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付诸实施[奇+书+网],亲眼看着那些颇具潜力的企业,在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中发展,蓬勃向上,却也给了他成就感,间接抵消了部分的不甘,让他能够继续坚持走下去。
些麻烦和压力,他并不想全部的说给她听,虽然以她的聪明,不难理解,但是,他还是意看到她把精力放在研究上,而不是这些无意义的争斗上。可是,似乎隐瞒更让她忧心,这更加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是有些快。’他拥着她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抬头就是弯弯的月牙儿,斟酌词句把情形讲给她听,‘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准备充分,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已经物色了几个能力不错的助手,在他主导的扶植计划中接受试练,有两个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在复杂的官场生存,不单单需要家族的背景关系,可用的人才也是很重要的根基,有时候比上层的荫庇更有用。
‘这样很辛苦吧?’他明明做商人很成功,日子过得潇洒,偏偏要跑去做什么市长书记的,不累么?‘为什么一定要从政?难道你家还有重士轻商的传统?’
‘怎么会?爷爷也是贫农出身,怎会有那种世家大族的想法?他们或许只是认为,只有做到高位,才能实现抱负,做他们认为该做的,为国出力。’
‘难道经济报国不是为国出力?科技也可以报国呀!’可做的事情那么多,哪个不能报效祖国?
‘可是,只有从政最直接。当你处在那样的位置上,许多事情会做的更顺利,会有更多的资源可以调配,更多的人才可以调动,举一国之力,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到的呢?’
‘可是……’现在的领导人做得不够好么?他们就不能做到那些么?
‘即使你不做,总有人会做,那么,还是让自己人来做更有把握。’这是父辈的想法,而执行的任务,就落在他的头上。
‘他们到底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必须要爬到那样的高位才能实现的?
‘自然是镇国兴邦。’好笑的捏捏她的脸,实在用不着太担心,爷爷和父亲虽然对他的要求有些极端,但决不会做出什么叛党叛国的事情来,他们比任何人都忠于那份信仰。
‘可也不是非你不可呀!’其实只要说服在位者施行他们的建议,不是一样可以实现抱负么。
‘那是他们的抱负。’假手他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即使接受了他们的建议,施行的过程中也难免受到各方压力,如果信心和勇气不足,又如何能够坚持到底?半途而废的代价,已经付出的足够多了。
‘可那并不是你的。’被人强迫,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舒服。
‘他们以为,这是我身为陈家人的责任。’子书与他的不同之处,在于那不知是他的责任,同时也是他的抱负,可惜,他不是子书。
‘太武断了。’他的家人,丝毫都不考虑个人的想法吗?
‘爷爷是军人出身,有时候比较执拗。’而不执拗的时候,他还从没遇到过。
‘没有想过好好沟通一番?’再强势的人也要讲道理吧。
‘说得通么……’他苦笑,当年为了他的不顺从,吃了多少苦头,早就不做指望了。
‘说不通吗……’看他的样子,八成没戏。
‘说不通的。’撸撸她的头发,默默叹气。
‘哦,’微微皱眉,那不是要一直这样辛苦下去?
‘不用担心,也许我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轻易的妥协。’这段时间的辛苦历练下来,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适应,甚至有些时候,也在享受这样的争斗。或许,他也有同样的抱负,只是还没有发觉而已?
一年多的日子,在父亲有意的安排下,用最少的时间看到了别人几年才可能经历的东西,对自己以前的一些想法,也有了一些改变,许多过去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概念,也渐渐融入了进来,或许,他果然像爷爷说的,有着天生的政治家头脑。
‘你比子书更适合在这个环境中生存,子书的心太软,而一个成功的领导者,不仅要有天下归心的仁厚,也要有壮士断腕的狠戾,还要有虚与蛇委的谋略,这一点,子书不如你。’爷爷在他答应外调的时候,曾在电话里这样对他讲过,说来讽刺,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来自家人的赞扬。
事实证明,爷爷的确有着比老鹰还要犀利的眼光。
外调的一年里,那座滨海小城地方不大,人事关系却错综复杂,那个被撤职的前任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儿,靠着家里的关系,上上下下折腾个够,最后只好灰溜溜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
百废待兴,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在动辄致命的复杂关系网中举步维艰,既要填平挖到一半的大坑,又要仔细平衡各方利益,期间的辛苦和无奈,不足为外人道。也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从一个商人过渡到一介政客,彻头彻尾!
拿到了这张入场券,他被安排回本市,挂着副职的头衔,做正职该做的事,功劳是别人的,责任是他的。传承了上千年的官场潜规则无从抱怨,他只有尽力作些该做的、想做的、能做的事,不让自己失望,也不让父亲失望。
所以,到下一次父亲满意的时候,自然也是他换到另一个试练场的时候。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抬头看那一弯新月,细巧如钩。
‘刚才为什么别扭?’她浅浅开口,想起在车里被他冷眼看着,十分不快,此刻便要问个清楚。
‘呃……’他哑口,被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有些无语,‘没什么。’
‘不要想蒙混过关,你若不说,我就去问小夏。’
‘他不会告诉你。’
‘哦?这么说,原因他是知道的咯?’本来不确定小夏是否知情,这才诈他一诈,没想到这么容易得手。
有些懊恼,竟然自爆其短。小夏的大嘴巴,就算自己严令,他也一样有办法在不违抗命令的情况下,让她知道原因,所以,‘好吧,其实……’
云瑄的眼睛眨呀眨,不错眼珠的盯着他,让他顿感尴尬,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嗽连连。伸手帮他拍拍后背,有人落井下石,‘要是你不好开口,我可以去问小夏。’
‘不会,’陈子墨咬牙,这丫头,原来也有这么促狭的一面,问小夏?他一定会被形容成妒夫的,而且是天字第一号的妒夫!他可丢不起那个人。犹豫再三,‘那个,你以后不要跟你老板一起,尤其是单独在一起。’
‘什么?’云瑄一愣,搞不清楚他说的是谁。老板这个词其实已经被用滥了,读研的时候大家都习惯叫自己的导师作‘老板’,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老师那里,‘你说老师吗?博士课程还没开始呢……’
‘不是说你老师,我说的是楼彧。’那小子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别有所图,当着他的面都不知道收敛,若是单独相处,还指不定多缠绵呢!陈子墨这样想着,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的鄙视自己一番,这样的想法,不是妒夫是什么?
‘楼彧?我什么时候跟他……’诧异的看向他,瞧见他那副别扭的表情,跟平时沉稳淡定的陈子墨实在相差太远,心头微动,‘你是说刚刚,在饭店门口?’
陈子墨不开口,眼睛别向旁边的花圃,默认。
‘我们今晚一大帮人呢,在门口是因为我在等你,他在等泊车小弟的车。’云瑄笑出声来,不会吧,他吃醋?
‘嗯。’她的解释勉强可以接受,不过她的笑声让他很不爽,看来,吃醋真的不适合他。
‘陈先生?’
‘喔。’
‘你吃醋!’
‘哪有?’
‘明明就是!’
‘不是。’
‘那你干嘛那么说?’
‘我只是建议你。’
‘……’
云瑄举头望明月,这人,太能狡辩了!
两人坐在石凳上各自沉默,拒不妥协。而后,云瑄扯了扯嘴角,挑衅的说,‘既然是建议,那么,我、不、接、受。’然后幸灾乐祸的看着陈子墨,看他怎么接招。
‘你不能拒绝。’陈子墨回答,嘴角带着一丝魅惑的笑,狡诈无比。可惜云瑄同学只顾着欣赏无边春色,没有发觉笑容背后的算计。
‘为什么不能拒绝?’偏要拒!
‘因为,’陈子墨微微倾身,近距离的观察她粉嫩的双唇,‘会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云瑄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懵懵懂懂的问,眼看着自己的问题被那个人毫无遗漏的吞入口中,仍未意识到已经中了圈套。
名副其实的花前月下,陈子墨修长的手指拂上那双不解风情的眼,浅尝探寻,慢慢加深这个吻。
两人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最终融成一个交颈缠绵的身影,在月色下拖出老远。
不晓得过了多久,云瑄觉得差点就要缺氧的大脑才得到喘息的机会。无关痛痒的瞪视,反而增添了几分娇媚的气韵,招惹得如饥似渴的某人qi書網-奇书,再次把她吞吃如腹。
适时的放低姿态,是陈子墨惯用的伎俩,在云瑄这里屡试不爽。
安抚了被吻得晕头转向的小瑄瑄,陈子墨开始关心日后的福利问题,‘想好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搬去哪里?’
‘当然是我那里呀,你不是想让我孤家寡人的独守空闺吧?’语气无比哀怨,活脱脱一幅闺怨的白描。
‘我……’她扼腕,悔不当初被他的美色蛊惑,被他吃干抹净。现在他食髓知味,该如何是好?
‘要是不放心阿姨,干脆带她们一起搬过来,反正那里的地方足够大。’
‘不要!’下意识的拒绝,看到他的眸色一黯,又有些后悔,‘那样不太好吧,毕竟我们……’
‘我们怎样?’他眼中的黯然悄悄换作了狡诈,陈子墨一向不吝对她使些小小的诡计,只要有利于达成目标,一切都无所谓。
‘我们……’这回轮到了她开不了口,她与他,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樟?‘总之我不能搬过去啦!’
‘你是担心未婚同居阿姨会不同意?没关系,我们马上去登记,’陈子墨手指滑过那片依然嫣红的唇,轻声诱惑着,‘保证让你名正言顺的搬过去,意下如何呀,老婆?’
‘说什么呢,谁是你老婆……’云瑄?然,心中一阵慌乱,结婚么,听上去很美,可是,会有他说的那么容易么?
‘你想抵赖?’危险的气息迎面扑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惩罚,没办法,谁让他爱上了这样的惩罚呢。
无处话凄凉的云老师,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离开石凳站得远远,小白兔终于彻底逃出大灰狼的势力范围,可是,小白兔忘了,大灰狼是会走路的。
陈子墨笑得无比邪恶,懒懒的靠在背后的栏杆上,手指在光滑的石凳表面缓缓敲击,节奏悠然,完全无视面前那个嘴唇微肿,眼神哀怨的小白兔,径自回味刚刚享用的美味甜点,心里盘算着,何时能再来顿大餐……
作者有话要说,题头释疑一一直白,如题。
31
终不费丹青
未尝私祸福,终不费丹青。一一赵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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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甜蜜的流过,似乎又回到了他刚回京的那段日子,终日忙碌的两个人,靠着电话和短信联系彼此。
两人并不能常常见面,陈子墨陀螺似的忙个不停,再不能每天等在她的楼前,连小夏都在开车之外兼任他的半个帮手,跟着张秘书学习处理一些事情。
不过,行星都有脱轨的情况,陈子墨自然也有脱线的时候。
思妙已经陪着母亲休息了,云瑄对着电脑修改明天要用的课件,摆在桌边的手机突然轻轻的震动了几下。嘴角露出浅笑,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不会有别人。按下通话键,她一步步的走向客厅的落地窗边。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院子里的路灯只留了几盏,给晚归的人们照亮回家的路。推开窗边的玻璃门,走到属于自家的小院。栅栏边的蔷薇花早已开过,如今剩下繁茂的枝叶形成一道紧密的矮墙,护卫着这一方小小院落。
电话那边没有酒宴上的喧闹,也没有发动机的轰鸣,他似乎找了一个极安静的角落来打这通电话。
除了他清浅的呼吸,半晌没有听到讲话声,云瑄忍不住轻轻问了一句,‘子墨,是你吗?’
‘是我……’陈子墨清冽的声音送到耳边,低哑而富有磁性,只是除了这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有事?’她在母亲乘凉的躺椅上坐下,竹子的椅子‘吱呀’一声,好大声响。
‘怎么了?’他的声音微微提起,语速颇急。
‘没事,椅子响了一了下,天气干燥嘛,竹椅是这样的啦。’
陈子墨嗯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片刻,又问,‘你在外面?’
‘嗯,妈妈睡了,我在院子里,月亮很大呢。’,‘哦……你坐着别动,等我5分钟。’陈子墨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不等她回答,已经切断了电话。
云瑄看看慢慢黑掉的屏幕,郁郁不乐,什么嘛,又这样!
抬头看看大上的月亮,天阶月色凉如水呀!最近似乎总是在欣赏它,难不成也要像香菱似的和一首咏月的诗不成?可是,虽说她写论文可以手到擒来,这写诗么……
院外突然想起一阵脚步声,在万籁寂静的夜里远远的传来,慢慢向这边靠近。心里猛的一紧,这个时侯,不会是什么歹人吧?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转身回屋去,一把几分钟前还在耳边的声音带了几分得意,低低柔柔的响起,‘是我。’
这院落的围墙本是一排栅栏,被她和思妙种上了整排的蔷薇,花期过后枝蔓开始疯长,把一人高的栏杆遮的密不透风,以陈子墨的身高站在外面,都不能直视院内的情形。所以当她拉开门,看到身长玉立的他满面笑颜的站在面前,惊讶的目瞪口呆。
陈子墨低低的笑,手掌蜷起来,掩住口鼻轻咳了几声。云瑄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竟是一片苍白。抬手覆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侧身让他进来,嘴里轻声的抱怨,‘怎么感冒了也不注意些,大晚上的还到处乱跑。’
他也不反驳,乖乖的跟着她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对面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电脑屏幕微微的光亮。
云瑄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一只冒着热气的碗,放在他的面前,‘这是思妙煮的南瓜百合汤,虽然你不在乎美容什么的,喝点热的总没错。’
‘嗯。’陈子墨点头,无比顺从的吧汤喝完,然后,亮出空碗看着她微微的笑,仿佛急于获得老师夸奖的小孩子。
云瑄失笑,他这个样子,忒可爱了!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子的陈子墨,让她怎么开得了口责备?在他身边坐下,‘怎么突然跑过来?’
不算突然,’转头看着她,缓缓低头,吻住日思夜想的娇颜,浅浅深深的交缠,气息渐乱。在完全失控之前放开她,声线有些不稳,‘打电话时,正路过你这里,突然想看看你,就拐进来了。’
‘嗯。’她已经不记得要去追究这件事了,总之他过来了,在他们10天未见面之后,终于又可以真切的靠在他的怀里,已经足够让她开怀。
‘我马上得走了,小夏还在等着我。’
‘嗯。’
‘呵……’他低低的笑出来,‘怎么,不会说别的了?’
‘不想说,我怕说出来的话会让你为难。’她害怕一开口就是要他留下,那样的话,势必令他为难。
‘嗯。’这次换他不敢开口,只是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片刻不予离开。
‘快走吧,小夏还在等你。’
‘嗯。’
‘明天不是还要出差?’
‘嗯。’
‘……’她终于也说不出话,于是让温柔缠绵的吻,来倾诉一切。
不管怎样不甘心,他还是依旧忙碌,她也是千头万绪。
自从小夏都不能准时来接她下班,她便开了他的卡宴上班,虽然也担心太过惹眼,不过既然她开口要了这车,就表示要全心的接受他,那些闲言碎语也是在所难免。只不过,那是别人眼中的是非,与她无关。
可惜,人并非生活在真空中,老师间的传言渐渐升温,连带着此前关于陈子墨的猜测,演化成了多个版本,成为闲暇时津津有味的谈资。
感受到那些不算太熟的老师们看着她时那复杂的眼神,云瑄也很郁闷,其实很简单的一件事,如果他们有疑问,过来直接问她不就清楚了吗?可偏偏没人肯问!
还好同人教研组的老师们还算厚道,除了偶尔开几句玩笑,打探一下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男友之外,对她的态度都还正常。对面的赵婷更是每天住一切机会打趣她,不过今天,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赵婷中午回到办公室,就气冲冲的把课本摔倒桌子上,然后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大口的喘着气,瞪着眼睛看着她。云瑄纳闷的摸摸鼻子,自己今天没招她啊,这是怎么了?
‘太气人了!’赵婷怒喝一声,把旁边几个老师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纷纷追问。赵婷定了定神,才开始解释。
原来,她中午在餐厅吃饭时,听见几个别的院系的老师正在谈论云瑄,竟然说她被人包养的二奶,所以才没毕业就买了房子,还开着卡宴上班,而且,对方不但很有钱,还很可能是某位高官的子弟,要不然怎么能有京O车牌的奥迪接送。
还有,以前云瑄能参加TS实验室的项目,根本不是凭自己的实力,而是靠了对方的势力给学校施压,才得以进入的,不然凭她一个小小的研究生,怎么可能刚上研一就加入国家重的实验室呢?连她的导师也是迫于上头的压力而点头的。
等等传言不一而足,就算是细节各有不同,但绝对都是抹黑云瑄的话。赵婷气不过,跟对方争执起来,差点闹到院办去,被旁边的同事苦劝才双双罢手,不过,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云瑄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旁边的几个同组的老师纷纷替她不平,跟着赵婷一起分析谣言的出处。
云瑄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猜测,‘算了,这种事,清者自清,没必要争一时短长,时间长了就过去了。’
‘那怎么行?’赵婷不认同这样息事宁人的做法,‘那几个人,分明就是刘主任的亲信,一定是她气不过你不理她侄子,挟私报复!’
‘就算是她报复,没有证据也不能把她样。何况,这种事只有越描越黑的份儿……’云瑄叹气,不知道这走的什么背字儿,竟然遇到那么蛮不讲理自以为是的姑侄俩,在他们那儿,个见异思迁的罪名怕是摘不掉了。
‘难道就由着他们到处散播谣言?你还想不想在学校呆了。’赵婷着急的嚷起来,谁不知道刘主任的老公是教育局的头头,跟上面也有些关联,不然凭什么她这么差的口碑还能在这儿稳稳当当呆下去?连校长都要给她老公几分薄面呢,真要有心对付一个小小的老师,还不跟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
‘不用担心,就算说出花来,不也只是谣言么?我的房子车子来历清白,有据可查,她能把我怎么样?’云瑄淡淡的笑,不过是想帮侄子出口气么,让她发泄完了,以后才有安稳日子过呀。
‘你还真是。。。。。。’赵婷看她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恨得牙痒痒,抄起一本讲义扔过来,‘有你哭的那天,死丫头,到时候别找我这儿来哭!’
‘呵呵,不会的。’云瑄乐呵呵的接住那本讲义,抖一抖,放回桌面。其它几位老师也放松了表情,继续午休。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云瑄想象的那么快结束,而是在院长找她谈话时,达到了顶峰。
这天下午,刘主任颐指气使的来到他们办公室,径直走到云瑄的桌旁,用食指敲着桌面,阴阳怪气的宣布,‘云老师,院长有请。’
云瑄一愣,旁边几位老师也满眼诧异,院长很少单独找哪位老师谈话,难道?
刘主任不耐烦的说,‘快点,院长还等着呢,’然后又不屑的哼了一声,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现在的女孩子,总想着攀高枝儿,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婷在位子上噌的站起来,拍了桌子就要开嚷,云瑄赶紧起来拉住她,转头对刘主任说,这就去,主任先走,我随后就到。’
刘主任知道若是跟赵婷吵起来,一定占不到便宜,以前也曾吃过她的亏,悻悻的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赵婷还在愤愤不平的,‘最看不惯她这种仗势压人的款儿,学校又不是她们家开的,神气什么!’云瑄摇摇头,请别的老师劝劝她,自己跟上刘主任去了长办公室。
院长的办公室在一座老旧的办公楼里,窗外树荫繁茂,外墙上满是爬墙虎,连窗子上都爬些藤蔓。
‘云老师,请坐。’院长是个很和善的人,平时对云瑄的印象很好,这次似乎也是迫于无奈,谁让谣言已经到了不停都不行的地步了。
‘谢谢院长。’云瑄客气的谢过,看着院长欲言又止的表情,干脆把窗户纸捅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有些事,我也正想找机会澄清一下。’
院长对她的直接有些吃惊,不过毕竟做了多年院长,很快找回了主动,‘也好,我们就开诚布公的讲吧,你念书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了,你的导师也常常夸你,我也知道,你一直聪明要强,工作后课讲得也不错,学生都很喜欢你。’
毫无例外,领导跟下属之间的谈话,总是以这种‘汉堡包’的形式进行。
首先,领导总是会夸奖一番你以往取得的成绩,再趁你飘飘然的时候指出你的缺点,给你当头一棒,然后,等你沮丧得感觉前途渺茫时,再发表一番极具煽动性的鼓励之词,激发你的感激之情,进而更加诚惶诚恐的为领导卖命,鞠躬尽瘁。
这样开头夸奖、当中批评评、最后鼓励的谈话方式,就像两层面饼夹了一层馅料的汉堡包,所以才被形象的称为‘汉堡包’谈话法。
云瑄此刻只是微微一笑,对院长的夸奖不置一词,静候下文。
‘不过,云老师啊,你现在不是学生了,为人师表,势必要做出表率,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妄为,凡事都要注意些影响。你也知道,最近学校有一些关于你的传闻,虽然只是传闻,但毕竟影响不好,我作为院领导,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果然,急转直下。
‘院长,我不知道您听到的传闻是什么,不过有些事,我想说明一下,也好请您跟对此事提出质疑的相关人士,解释一二。’很明显,院长不可能亲自关心这些流言蜚语,如果没人到这里打小报告,绝不会有今天的谈话,所以,刚好借此机会澄清谣言,也让对方知道是在无的放矢,趁早觉醒。
‘我也是这个意思,谣言嘛,说清楚就是了,早点风平浪静了,我们日子也舒服些。’院长满意的点头,这孩子在通信学院是出了名的聪明懂事,打死他也不相信那些传言的内容,可他虽然是一院之长,还是有好些人、事不得不有所顾忌,至少要做出个样子应付过去。
‘嗯。’云瑄一笑,院长对她一向爱护有加,他和老师是早年的同窗,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同意老师代她提出的博士申请,显然这两人是狼狈为奸了,一个为了套住免费的劳工,一个为了学院的课题,有志一同的把她给卖了。谣言无外乎是针对了她的收入,按说一个没毕业的研究生,确实不应该有能力买下那样的房子和车子,不过,她的学生生涯从来不是普通的,所以等她把柏彦的兼职讲出来,把几年分红的奖金单拿出来,院长哈哈大笑一一
‘阿瑄呐,真该把这些让她们看看,告诉她们不要用自己的那点心思去臆想旁人,小人之心,丢人呐!’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的嘱咐,‘不过,你以后也要注意,不要锋芒毕露,你自己不觉得,会有人嫉妒的。’
‘是,我知道了,院长。’云瑄受教,这次的教训一定要引以为戒,为人处事还是要低调为好,既不给自己惹麻烦,也是为了他着想。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走过长长的走廊,转弯处,正好是刘主任的办公室。
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人,正抬头往外张望,看见她过来,立刻踱步到门口,‘云老师,跟院长谈完了?感想如何呀?这次回去可要好好反思一下,高枝儿不是人人都能攀得上的。’
见云瑄没搭言,以为她挨了院长的数落,心情不快,于是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
对着她侃侃而谈,‘你也是做老师的,就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偏要往上够,可那样的门槛儿哪是你能轻易进得去的?要我说呀,找个像我们刘博那样老实稳重的男朋友多好,他姑父又正好在教育局,往后评个职称什么的,对你的发展也有好处,是不是?’
刘主任一番晓之理动之以情的话说完,云瑄仍是面无表情,看得她终于脸上挂不住了狠狠的冷哼,‘不识好歹,亏我们刘博对你还念念不忘,要我说,不过就是脸蛋儿漂亮些,骨子里还不是一个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主儿!’
‘刘主任,’云瑄拦下她后面的话,语气平静,不辨喜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您已经是这儿的主任了,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总共七年的时间,按说,您应该了解我,您以为,我会为了几个钱出卖自己?或者,为了日后顺利评上教授,找个有背景的男朋友?’
刘主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或许,您在发动群众之前,应该先调查清楚情况,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主任沏底无语。云瑄的大名她早就知道,只是那时候两人之间没有交集,云瑄从来不会惹事生非,自然用不着她这个教导主任去关照。也就是在侄子到学校报道之后,问起这个人,她才去别的老师那里了解了一番,得到的评语也都是聪明乖巧有礼貌的话,几乎没什么负面评价,她这才同意了侄子的想法。
本来以为凭着侄子的学历和她们家的背景,云瑄还不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没想到侄子在她那里没少碰钉子,还经常需要她亲自出马。那时开始,她对这个女孩子的高傲就有些不满,奈何侄子一心一意的喜爱,也只好暂时压制着,想着等她过了门,一定好好的给她扳过来,决不能让侄子吃了她的亏。没想到,才刚开学,就有男人等在她的办公楼门前,开着几百万的车,起初别人这么说她还不信,毕竟怎么说她也是侄子的女朋友,(云瑄要是知道她还这么想,一定跳脚。)可等到第二天她亲眼所见,车牌竟然是本市的政府用车,那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大概是开了家里的车来显摆的。
后来她带着侄子杀到云瑄的办公室,本想警告一下她不要脚踩两条船,结果却被她否认得一干二净,居然打死都不承认跟侄子一起,简直目中无人,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才安排了这次的留言,其实也怪云瑄自己不知道收敛,那么明目张胆的车接车送,又开着上百万的卡宴上班,不用她推波助澜,谣言也是免不了的。
只希望她能吸取教训,认清事实,与其没名没份的跟着那个男人,还不如好好跟了自家侄子,虽然她对这种见异思迁的女人没好感,奈何侄子铁了心非她不可,她也只好先顺着,等真的娶回家了再好好整治她。
云瑄对刘主任的这番心思丝毫不知,淡淡的接下去,‘至于您的侄子,刘主任,我不怕再重复一遍,我绝对,没有可能接受他!请您,别再自以为是为是的撮合,也用不着再给我下马威,虽然这个社会上权势很有用,但是,请相信,没有谁,可以只手遮天。’
‘你……’
‘刘主任,院长可能等下会找你谈话,就不用送了,再见。’语气谦恭但内容强硬的一番话,刘主任已经大出意外,愣愣的站在门口,看着雅致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许久,眼中划过一丝深深的憎怨,恨恨的跺脚,回转座位。
作者有话要说:题头释疑一一关于谣言,她并未多费心思,以为身正影直便无懈可击,可她忘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32
谁能共解语
谁能共解语,郁闷独彷徨。一一《月下独游》
---------------------------以下是正文--------------------------------
流言似水,终将东流。
自从跟院长谈过话,云瑄如常的备课、上课,同组的老师们也都力挺她,对谣言不解释,不反驳,不理睬,倒把那些自以为拿住了什么把柄想来看笑话的人,逼得讪讪而退。
刘主任大概也是得了院长旁敲侧击的警示,不再像以往那般咄咄逼人,也不再有新的消息出炉,众人意犹未尽的传了几天之后,无奈的发现主角竟然毫无反应,而缺少了互动的谣言自然魅力不再,很快被别的新闻掩盖了过去,云瑄终于重获安宁。
这件事她还是没有告诉陈子墨,一方面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另一方面,他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件件紧要。虽然她知道,但凡与她有关的事情,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过问,但她仍然觉得,没有必要,就像曾经刘主任的威胁,那也不过就是个威胁,而这次,也不过是个流言。
几个星期过后,又是十一长假。
楼彧的生日在9月底,跟云瑄的生日相差不过月余,循着往年的惯例,相熟的朋友同事会帮他提前庆祝。
云瑄今次开了陈子墨的卡宴过来,车子刚刚在饭店门口停下,开发部的几个小子已经眼尖的围了上来,不停的绕着车子转圈,七嘴八舌的啧啧称赞,小徐眼馋的凑上来,‘云姐,没想到你这么彪悍呀,居然换这么一辆车,哇塞,酷毙了!’
‘就是,还有这车牌,太强了吧……’
‘云姐,你是不是在车管所认识人呐?能不能……’
干脆利落的拿包、下车、关门、落锁,云瑄心有余悸的闪开这帮恨不得巴上来的家伙们,几步便躲开老远,没好气的瞪了他们几眼,‘你们这帮小子,趁早给我乖乖进去,别在这里制造噪音!’还好当时被宰的时候没让他们看见这车,不然,非把她吃破产不可!
‘哎,你们这帮小子怎么还在门口磨蹭呢,在不进去可就没得吃啦!’马哥叼着烟卷从里面晃出来,一阵催促把那帮小子赶进去,自己则慢悠悠的在车前晃悠了一会儿,而后站在云瑄身边笑咪咪的看着她,眼神暧昧。
‘阿瑄呐,老实交待吧,谁的?难怪我的那辆A4入不了您的法眼了呐……’
‘马哥,我那也是友爱同时,把你的‘爱车’送给更有需要的小林了吗?’云瑄狠狠的强调‘爱车’两个字,马万里的嘴角果然微微抽了抽,神情尴尬。活该,谁让他说那么讨骂的话呢!
‘阿瑄呢……’马万里不甘心,还要继续磨叨,云瑄果断的转身往里面走,不理他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席间,楼彧像以往一样,私下的场合一向和善亲民,不过再怎么说也是老板,那帮闹起来无法无天的家伙也都有所收敛,太过分的话题都自动屏蔽掉,可选话题的数量骤减之下,便拿云瑄的车子当了祭品。
云瑄并不着闹,那台车有这样的轰动效应并不意外,何况是由一向与奢侈绝缘的她开过来。可是,现在是什么状况?满桌的人眼巴巴的盯着她,像饥饿许久的狼群盯着肥美的绵羊,等她供出幕后的黑手,哦不,是幕后的车主。
她眯了眯眼,对上大家或好奇,或兴奋,或疑惑的神色,最后,是楼彧微微冰冷的眼,心里多少有些无奈,不说肯定不行,说了,只会多出更多的麻烦。
‘唔,是朋友的车,过段时间就要还的。’她尽量平静的给出答案,面对猜测,平息的最好办法,是不给他们更多的信息,无论喜怒嗔怨,哪怕只有一丝丝的表情,都会助长新一轮的猜测。
众人自然是不信的,怎奈云瑄再不肯给出任何回应,问来问去也不过是那句话。关于见风使舵的家伙们见这个话题烧不热,于是迅速的转战别处,不多时,又是笑声一片。
云瑄还是被闹着喝了些酒,酒气上头,便躲到外面透透气。
在后院的花园找了一块安静的空间,她靠着栏杆定定神,手指摩挲着手机的屏幕,有些渴望听到他的声音。
‘阿瑄。’轻柔的呼唤,来自身后的楼彧,‘不舒服?要不要过去那边坐一下?’
‘啊,不用了。’她睁开眼,看见楼彧关切的目光。
相对无言,楼彧低头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多情却被无情恼,他的关注与等待,终归还是没有换来她的回眸一顾。
轻叹一声,未曾深思熟虑的话语已经出口,‘是他的车么,陈子墨?’
云瑄微微一愣,楼彧的语气明显的与平常有异,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略一迟疑,还是坦诚相告,‘是。’
楼彧抿唇苦笑,竟然也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如果不是他,以云瑄要强的性格,谁又能让她收下这样的馈赠?自嘲的一讪,正要说点什么挽回一下,突然一阵短促的乐声,对面的人已经举起了手机,眉目间如水的温柔,竟是他前所未见。
心中恨恨抽痛,一丝晦暗爬上眼底,悄悄的紧了紧拳头,他抽身离开。
聚少离多的两人,感情却不断升温。
整个九月,他总还是抽了几晚的空闲,带上万分的诚意,骗了几顿大餐回来。思妙见了他,已经改口叫‘姐夫’,惹得云瑄红了脸追打,却被云母微笑着拦下,思妙更加有恃无恐,讨好姐夫的谄媚程度,让云瑄咬牙切齿。
而陈子墨,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走家这路线,以他的手段,自然轻而易举的把未来的丈母娘和小姨子收服得服服贴贴,唯他马首是瞻。也因此,除了得饱口腹之欲,更登堂入室,赢得了另外一种日思夜想的美味大餐。
每个工作日,陈子墨推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应酬,乐颠颠来赴云母的邀请。没错,思妙打电话说云母念叨了几次‘子墨怎么不来看她?’于是自作主张的发出了邀请,以至于云瑄下班进门时,看见端坐在沙发上陪着母亲看电视的陈子墨,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阿姨。’陈子墨怡然自得的浅笑,还不忘给她一个安静的手势,没办法,云妈妈的电视剧正到了关键时刻,隐藏许久的阴谋即将揭破,自然是一个镜头都不能错过。
云瑄转头,对上厨房里探出来的那颗笑嘻嘻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思妙,卖姐求荣上瘾了是不是?换了鞋就要冲过去,谁知思妙一下子蹿到沙发上抱住云母的胳膊,还见风使舵的大叫一声,‘姐夫救命!’
陈子墨和云母齐齐转头,四道疑惑的目光让她的动作定格,只能看着思妙得意洋洋的脸在心里咬牙。
晚饭过后,陈子墨陪着云母和思妙天南地北的聊,时不时对电视剧点评几句,气氛温馨热络,反而让抱着电脑改教案的云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时间过得飞快,云母和思妙早早歇了,陈子墨顺理成章的拐进书房,极自觉的搬出笔记本,处理永远的公事。云瑄抬眼看看他,想起他的不请自来,再想起思妙和母亲对他的态度,暗暗咬牙,打定主意不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已近午夜,他仍是聚精会神,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问他,‘哎,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嗯?’陈子墨又敲了几个字,这才抬起头,有些诧异的,‘回去?干嘛要回去,阿姨已经邀请我留下过夜了。‘什么?’她怎么不知道?母亲这是怎么了,平时连句话都不肯多说,竟然留他过夜?怀疑的看着他,打死都不信!
‘你要是不信,明天可以问阿姨,思妙也听见了。’无辜的摊手,真的不是他刻意,虽然他早有这个想法。
‘哼,思妙是你的铁杆粉丝,问她有用?’云瑄轻斥,那小丫头,专拣腰粗的抱,早就投了他的阵营,亏得自己那么照顾她,就算是有时候课业上逼得紧了点,也不能这么轻易的改弦更张啊,没义气的家伙!
‘那就别问,时间不早,帮我拿些洗漱用品吧,我可什么都没带。’怎样,都说了他绝不是早有预谋吧?
‘……’看着眼前这人挑眉浅笑,她只有叹气的份儿,乖乖的起身,做牛做马去。
云瑄的家是三室两厅,一间云母和思妙居住,一间被当作了书房,另一间是她的卧室。陈子墨要留宿,可为难了云瑄的脑袋瓜儿,所以等陈子墨水当当的从浴室出来,她还在犹豫到底让他睡书房的地板呢,还是干脆睡沙发?
陈子墨一身的水汽,拖着拖鞋凑过来,熟悉的清香一下子围住她,‘想什么呢?’低头看看她手里的薄毯,了然,恶意的凑近她,压低了声音道,‘不用麻烦干脆你的床分我一半!’
‘去你的。’低声啐他,耳后立刻粉红一片,艳若桃花。
‘好,我这就去。’陈子墨刻意的让嘴唇滑过那一小片柔腻的肌肤,略带笑意的答应下来,爽快地让云瑄愣住。只见他随手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心情愉快的哼着曲儿直奔她的卧室,推开门,还停下来回头冲她粲然一笑,压低了声音唤她,‘宝贝,快点噢,我等你!’
云瑄差点扑地,这、这、这人怎么这样?太不符合他的形象了……
那一晚,云瑄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终究敌不过陈子墨的执着,毫无意外的被人家吃干抹净,畅享饕餮。
心情愉悦,工作自然顺畅。
陈子墨主管的那个扶植计划已经走上正轨,初步的成效已经显现,上面的领导对此十分重视,因他是主导,所以时不时的被叫去汇报工作,作为正职的部长反而颇受冷落。虽然表面上他仍是信任有加,逢人就夸自己挑了个好帮手,不过背地里,怕是不会有多痛快。
对类似的潜规则,陈子墨当然心知肚明,既然表面上还是一派和气,也只能在汇报时突出一下部长的英明领导,别的,说多了也没人相信。
他每日陀螺似的忙碌,唯一的欣慰便是她的软语轻言,即使隔着电话的两端,仍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十一假期他要赴美考察,恐怕不会有时间陪在她身边,不过陈子墨早就打算好了,要在那之后腾出一天的时间,好好陪她过个生日。
自认识她之后,头一个生日因为他的小心眼错过了,第二个生日又因为张氏兄妹的搅局有所缺憾,所以这次他一定会好好安排,若是能像上次的山中一游,当然更好。可惜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人生总是在一个又一个意外当中,徐徐展开。
长假的最后一天,计算着他下飞机的时间,云瑄频频‘欣赏’她的手机,连云母都有些诧异,静静地看着她,似有些担心。察觉到母亲的眼神,云瑄微微有些尴尬,扯了嘴角笑的没心没肺,又凑过去问母亲昨晚的电视剧有何进展。
倒是一旁的思妙,贼贼的笑着,时不时的作势也翻看一下自己的手机,惹得云瑄咬牙切齿的恨,又不能明着教训,只好跟自己生闷气,再顺势把责任怪到那个扰得她心神不宁的人身上。
直到下午,手机才响起,却不是期盼中的乐曲。
看了看号码,云瑄皱了皱眉,迅速接起。那边是略显慌张的声音,他越说,云瑄的脸色越凝重,最后,干脆躲进书房,避开母亲和思妙。
‘你是说,子墨他,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在机场?’声音已经不是一般的清冷,凛凛的带着寒意,‘那位部长同志陪同?’
‘是的,瑄姐。’小夏忙忙的点头,突然想起是在电话中,瑄姐看不见他的动作,又赶紧说出来,‘只听见他们说有人检举哥有经济违纪的行为,请他回去协助调查,而且不让他打电话,连张秘书也给一起带走了。’
‘有人检举?’云瑄攥紧了拳头,是什么人,又是安了什么心?说他经济违纪?简直是笑话,凭他的身家,要多大的数目,才值得他违纪?
‘我当时帮哥提着行李,只听见这几句。’小夏有些六神无主,眼看着陈子墨机场被带走,连车都没来得及上,他真是被打击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云瑄尽力稳了稳心神,想着所有可以采取的动作,权衡利弊后,轻声的嘱咐小夏,‘你先回去,暂时不要声张,我找褚大哥商量一下,再作打算。’
‘是,瑄姐。’小夏答应着,心里还是担心,但总算不再没着没落了。云瑄在他的心里,已经等同于陈子墨,没理由的信任。云瑄出来找了杯水,狠狠的喝下去,努力平复了情绪,回身安慰有些担忧的母亲和思妙,过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房给褚凤歌电话。
听完她的叙述,褚凤歌暴怒,撂下电话便十万火急的找人,各处的关系,全部发动起来,又约了云瑄出来见面详谈。只是碍着陈子墨,暂时没有通知陈家,想着先了解情况,在斟酌要不要陈家出面。
闹市中的茶室,安静的如同空山。
褚凤歌面沉似水的坐着,端了茶杯,皱眉不语。云瑄在他对面,低头琢磨他刚刚讲的话,仔细分析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按照褚凤歌的说法,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单是一封检举信,不可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专门派一个检查组来调查,并且一点缓冲都不留,直接从机场带了人走,若不是上面有人发了话,对一个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不可能用这么影响甚大的方式,更何况他是陈子墨!
那么,必然是有人在检举信之外,还布置了其他的某算,并且这人的来头还不小,否则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挑衅陈家。只是,陈子墨上任的时间不长,作的又是地方官,按说不会得罪上面的什么人,这样的动作,实在令人费解。
再说那封检举信,据可靠消息人士透露,说有板有眼,且不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但是对方把陈子墨帐户的最近一年多的交易金额都摸得一清二楚,就决非一日之功,显然是有备而来。
到底什么人,舍得下这么大的力气,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定要把陈子墨扳倒呢?
‘我也奇怪,按说子墨这家伙虽然为人冷淡恶了些,但也很少得罪什么人,就算以前做生意的时候,那也是正当竞争,从不搞猫腻,何况还有陈家老爷子坐镇,竟然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动他?’褚凤歌粗声粗气的念叨,而后又恶狠狠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乒乓乱响,‘要是给我揪出来是哪个搞的鬼,哼,老子饶不了他!’
云瑄扶住一个被震翻的茶杯,思索片刻,问,‘你找的那个人,知不知道具体是哪笔帐目被抓了把柄?’
‘没说,不过不外乎去年拆分公司股份时协议的那几笔钱,数额是大了点儿,可那是有正经八百的转让合同的,有什么可调查的?真是一群猪头!’褚凤歌的大嗓门叫嚣着,语速飞快。
当初陈子墨就是不想落人口实,才坚持把公司的股份拆分出来,由他全部回购,至于支付给他的费用,因为数目比较大,为了不影响公司的流动性,在合同里写了可以分期付款。没想到,就是这个‘分期’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哥,你再找人问问,或许有别的线索,多点消息也方便找到背后捣鬼的人,事情就好办了。’
‘好,我再找找。’褚凤歌听了,低头去翻通讯录,打了几个电话出去。只言片语间,又有新的情况浮出水面。
凤歌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边转悠边通话,突然脸色有些变幻不定,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小瑄,他们说,你的帐户也有来历不明的钱款,怀疑是有人利用你和他的关系,在进入扶植企业名单的过程中,行贿!''
平地惊雷,云瑄愕然,盯着褚凤歌不错眼珠的看着,‘我的帐户?行贿?’
褚凤歌点点头,表情沉重,‘这帮人,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云瑄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拨通银行的客服电话,查询帐户余额。果然,一笔意料之外的交易记录,数额巨大。头上的冷汗涔涔,立刻转了人工服务,‘能否帮我查到汇入这笔存款的经手人或者帐户?我需要核对一些信息。’
‘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查不到具体的信息,您如果有需要,可以去这笔交易所带的网点查询。’
‘请告诉我具体网点。’
‘好的,请记录……’
云瑄放下电话,攥着手里的纸条,看向褚凤歌。
‘我们这就过去。’褚凤歌站起来,走到她这边,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有哥在呢。’
银行的贵宾室里,云瑄和褚凤歌好一番的软硬兼施之下,工作人员当着他们的面,查阅了厚厚一堆原始凭证,终于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云瑄拿着凭据复印件,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一阵强烈的失望和被背叛的情绪涌上心头,愣愣的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忍不住问自己,人心是否也如这浮云一般,飘忽易变?
‘小瑄……’褚凤歌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担心,那单据上的内容他并不熟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一向冷静从容,天大的事不过一笑而已。眼下这个,应该是跟她熟识的人吧?也许是她一直信任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明显的情绪呢。
‘哥,我们走吧。’淡淡的收回目光,云瑄恢复了原有的冷静,对银行的工作人员表示谢意,拉着褚凤歌离开。
在车上,褚凤歌老老实实的开车,闭口不问。云瑄默默的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许久,才轻轻的开口,‘去柏彦。’
‘什么?’褚凤歌手一顿,车子斜着画了一个弧线,仿佛一个大大的问号。
‘有些事,我要当面问他。’云瑄的脸仍然看着车外,平静的没有表情,却透出一股浓浓的失落,被朋友背叛的感觉,真差劲!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子墨被羁确实意外,但更意外的是后来的怀疑。原本以为可以信赖的人,突然之间背离,苦闷郁卒可想而知。
33
相期邈云汉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一李白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以下是正文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约在柏彦附近的咖啡馆,静候某人的到来。
层层绿植掩映下,云瑄所处的这个角落安静异常,褚凤歌坐在她的身边,一下下的搅动杯子里的黑咖啡,没心思品尝。
‘阿瑄。’来人轻声唤她,急急的推迟了一个会议,赶到这个曾经经常光顾的咖啡店,估摸着她还是喜欢躲在最里头的角落,径直的找了过来。
‘楼总。’云瑄淡淡的挑唇,缓缓吐出曾经全心信任的称呼,‘请坐。’
褚凤歌见楼彧在对面坐下,仍是一动不动,只微微的抽了抽嘴角,桌面下的拳头跟着紧了紧。
楼彧没想到会有别人在场,微微一愣,缓缓坐下。心头沉重,意识到有些事情,到了摊牌的时候。
侍者过来,不一会儿,送来了楼彧的咖啡。
云瑄一直沉默,轻轻啜饮杯中的蓝山,静静的不发一语。楼彧有些沉不住气,轻轻开口,‘阿瑄,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她放下杯子,静静看他,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让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轻笑,用着他从未听过的飘渺音调,缓缓开口,‘楼总,我们认识有7、8年了吧?一晃眼柏彦都快要上市了。’
‘阿瑄……’楼彧看着她,突然有些不忍,犹豫着要开口,却被她打断。
‘我知道,楼总对我一向关爱有加,年终的红包从不吝啬,只是,我不知道柏彦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年底的红包,现在就发出来了么?’她的声音柔和,语气却来越冷,‘而且,好大的手笔呀,楼总!’
‘阿瑄,你听我解释!’楼彧急急地开口,这样讲话的云瑄仿佛对他的一切看得清楚,一点一点的剥开他的层层伪装,让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好,你解释。’她点头,紧握的双手握紧,指节微白。
‘那件事,朋友要我帮忙,我推脱不掉,只好照他说的给你的帐户打了500万。’楼彧深深低头,从未想过伤害她,却被心底的落寞和嫉妒驱使,亲手将她推入陷阱。长长的叹气,只希望来得及挽回,‘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按他说,的,我用了柏彦的支票,让会计汇入你的帐户,就如每次年终分红一样。’
‘是吗?’云瑄轻轻吐了一口气,看到那张支票和会计的名字,她就明白了,是他。
深深的失望和心痛,相交8年的朋友,终究敌不过情之一字,难道做不成情人,就一定连朋友都没得做吗?冷静下来,她已经知道他的保留,刻意用了公司的支票,指派了会计介入,他确实已经留了后路给她。但是,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许多时候,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也挽不回那一刻的覆水难收。
楼彧张口,却发现自己已经辞穷,再多的解释,聪明如她,都是赘言,于是靠回座位,等着她开口,无论刀山火海,他都在所不辞。
褚凤歌冷着脸,把勺子仍在碟子里,清脆的一声响,接着冷冷的开口,‘楼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不过现在,小瑄要去纪委协助调查,是否有劳楼先生和我们一起,走这一趟?’
楼彧默然,看向一言不发的云瑄,点头。
‘事不宜迟,这就走吧。’凤歌站起来,招服务员结帐。
楼彧小心翼翼的看向云瑄,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些什么,只觉得她此刻的平静令他十分不安。
一路上,云瑄没再讲话,安静的看着窗外,楼彧心情沉重,思索着怎样挽回,褚凤歌一刻不停的接打电话,忙碌不堪。
下了车,褚凤歌送他们到了纪委的接待室,有人已经等在那里,低头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我去找人聊一聊,你这儿结束了给我打电话。’看见云瑄点头,才轻拍她的肩膀,沉默离开。有楼彧在,事情比想象中的简单许多。了解了具体的情况,调查人员客气的表示感激,亲自送他们离开。
大厅里,来往办事的人并不多,走到门外,楼彧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迟疑着开口,‘阿瑄,这次的事情我不奢望你的原谅,只求你不要判我的死刑。’
云瑄的双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手指紧紧的攥着手机,嘴角抿了又抿,微微抬起头,迎着他忐忑的目光,‘死刑?楼总,你开出那张支票的时候,已经判了我的死刑。’让她相信一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他,却让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碎成粉末。
‘阿瑄,相信我,不会再有下次。’楼彧抓住她的双臂,迫切的保证。‘当然,’云瑄点头,澄亮的双眼看着神情紧绷的楼彧,淡淡一笑,目光转向远处褚凤歌的车,‘楼总,我在柏彦的股份,也是我这些年辛苦的回报,我不会随口就放弃,但是,我希望楼总能用合理的价格回收。’
‘你……’楼彧愕然,柏彦上市在即,她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么?连多一刻的联系都不愿意留下么?
收回双手,仔细看她秀美的脸孔,明明柔弱得大风都能刮走,却偏偏又坚毅得令人侧目,此刻她的眼神,正是许久未见的坚决。知道多说无益,楼彧轻声讪笑,‘好吧,我知道了,回去就安排他们草拟合同,价钱你不用担心。’
云瑄艰难的扯开一个笑容,‘嗯,我不担心。’
破碎的信任令人心痛,变质的友情令人不堪,从今以后,相见争如不见!
目送楼彧离开,云瑄默默的站了很久,才想起要给褚凤歌打电话。
做到褚凤歌车上的,不止他们两个。一个带着无框眼睛的斯文男子做到了后座,一双精明的眼睛隔着镜片,上下打量着她。
‘李华荥,我朋友。’褚凤歌拍上车门,森冷的语气怎么也看不出跟这人是朋友。云瑄在后视镜里对上那人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没办法,她和褚凤歌一样,这个时候可没心思上演相见欢。
车子七拐八拐的钻进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云瑄问也没问的跟着下车,进门。
对于褚凤歌探索美食的本领,她早就见怪不怪,多角旮旯的地方,只要有好吃的,他一样找得到。倒是李华荥有些诧异她的反应,朝着褚凤歌笑了笑,‘凤哥儿,你这妹妹,有意思。’
褚凤歌已经郁闷了一天,这时候毫不客气的回收给他一拳,狠狠的警告,‘小影子,你给我老实点,哥我今天可烦着呢。’
‘知道知道,啰嗦!’有人被当着美女叫了小名儿,颇有些尴尬,丝毫不觉得自己刚刚也叫了别人的小名儿,如此正是礼尚往来公平公正。
席间谈到下午的谈话,褚凤歌问,‘那个楼彧,还老实吧?’
‘嗯,已经都说清楚了。’她点头。
‘真不知道他图什么,先是把你推下去,又忙不迭的拉上来!’褚凤歌摇头。
‘对对对,先把人给陷害了,然后再亲自给澄清了,这么小儿科的伎俩,可真够没技术含量的了!’李华荥撇嘴,筷子精准的夹向他中意的,褚凤歌面前的那盘芥末鸭掌。
‘他大概,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出这么大阵仗吧。’她大约猜得到他的想法,以前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以为不管怎样也可以是朋友,才让他的期许慢慢扩大。
‘你们说,的,是柏彦的那个楼彧?’李华荥突然插嘴问了一句,惹来褚凤歌的白眼:‘怎么,你有意见?’
‘哪敢?’他摸摸鼻子,这楚疯子今天的火气可不小,还是少惹为妙,转向云瑄笑眯眯的问,‘你跟他很熟?’
‘他是我老板,’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怎么回事?’褚凤歌抬头,没听她说啊。
‘我不会再去柏彦了,手里的股权,也请他收回。’她喝了口粥,今天一整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如今事情虽然尚未解决,但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
‘股权?’李华荥抬眸,你有柏彦的股权?多少?’
‘8%’
‘你要放弃?’李华荥的筷子差点从手里跌落,‘我说,美女,你知道8个percent意味着什么?’
云瑄摇摇头,褚凤歌冷冷的看着他,李华荥激动得仰天长叹,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楼彧手里的柏彦可不一般,年底若在H股成功上市,最保守的估计,规模也不会少于150亿,妹妹,8%,那可是十几亿呀,你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了?’
‘哦,是不少。’云瑄淡淡的点点头,褚歌只挑了挑眉,不作声。
李华荥被噎得差点翻白眼,眼见着自己的一番话没激起任何共鸣,不由得有些讪讪,伸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云瑄和褚凤歌两人之间来回的游移,不停扫视,然后叹气,‘难怪要认作兄妹,果然是一样的迟钝呐,迟钝……哎哟!’褚凤歌的筷子精准的打在他的腕骨,疼得他哇哇叫。
云瑄冲着他微微一笑,说,‘小影子哥哥,我们不是迟钝,只不过,当钱超过了一定的数目之后,真的就只是个数字而已,没有其它的意义。’
再多的钱又如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既不能保证幸福,也不能避免伤害,所以她的想法,只要够用就好,多则无益,想必褚凤歌他们的想法,也是如此。只不过,企业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就不再是某个人的事情,而变成了成千上万的员工的事情,甚而是整个社会的事情,有些东西便身不由己了。
至于柏彦,她是不想再因为自己给陈子墨惹出任何麻烦了,如今他的身份敏感,一举一动皆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断不能因为她的疏忽,再惹来祸端。
那些隐在暗处的算计不是她这样的平民百姓能理解的,虽不清楚这件事的背后有什么隐情,单凭能找得到她的由头来陷害他,就已经令人不敢小觑了,她和陈子墨的关系,虽然在他刻意为之的情况下,也算不得隐蔽,但是,这么及时的利用了她来打击他,可见对方已经等待不止一天了,这样伺机以待,怎能不令人心惊。
褚凤歌微微点头,然后冲着李华荥一龇牙,嘿嘿一笑,‘小影子,你有工夫关心这些,怎么不好好打听打听子墨的案子?是不是这两年在国外呆久了,没有人教训你,皮痒了?’
李华荥比他和陈子墨小着两岁,刚刚留学回来,原本按着他自个儿的如意算盘,是要到他的公司里浑水摸鱼的,不料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就被自家老爹给扔进了纪委,顶了个调研员的头衔,又不敢直接冒犯天威提出辞职,只好委委屈屈的在研究室里等着孵蛋。
也许是从小被褚凤歌给欺压怕了,李华荥一跌声的sayno,连连摆手,赌咒发誓的保证回去人尽心竭力好好打探,誓将案子了解透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不成功,便成仁!
‘行了,别说的这么血腥,知道该干嘛就好,饿了这一天,我还想多吃点东西呢!’褚凤歌挥挥手,算是放他一马。
小影子连连点头,谨遵褚大人之命。
吃过饭,褚凤歌送她回家,小影子没这待遇,自己打车回了。
在门口,褚凤歌拍拍她的肩,‘别担心,这事儿没什么了不起,只要解释清楚就没事。大不了就是子墨在那边呆个几天,有人罩着呢,委屈不着他。’
‘嗯。’云瑄点点头,褚凤歌的眼睛里有着和她一样的担忧,这件事情看上去简单,罗列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证据,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让人担心的是背后推动这件事的人,无论如何,有这样的人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绝对不是好事。
所有可能指向幕后的线索都被处理的很干净,他们能看到的,必然是对方愿意让他们看到的。敌暗我明,现在除了等待对手的漏洞,似乎什么能做的,这样的对手,却是为何而来?
回到家,面对思妙暧昧的眼神和追问,还要拿出若无其事的范儿,不敢让母亲和思妙有任何疑心,辛苦万分。
直到月上中天,她仍然抱膝坐在床上,思索着白天接收到的各种信息,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肯放过,却仍然毫无头绪。想着他此时,可能也正对着月亮长叹,又是一阵担忧,他要走的这条路,的确艰难。
低下头,思绪开始不受控制的四处奔涌,从相识之初一路走来,点点滴滴如在昨日。他的话宛在耳畔,‘我的任何决定以你为优先考量’,此时依然令她深深震撼。
是的,他不肯委屈了她,可是,他又怎知,她一样不愿委屈了他呀。若是为着她的缘故令他蒙冤,即使最终证实了清白,终归是曾经的污点。对于他这般的地位,背景,和今后要走的那条路,即使是小小的瑕疵都无法容忍,何况是这般并非空穴来风的指控?
她不愿意,也不能允许自己成为他前进的羁绊,成为他身上的弱点,哪怕知道他可以护她周全,也不忍心让他耗费无谓的精力。
静静的抬起头,水光潋滟的双眸里,淡淡的一抹坚定,映着天上的如水月色,熠熠生辉。
事情果然如褚凤歌所料,如此没有技术含量的指控和调查,很快就大势已定,检查组消失的速度一如它出现的时候,令人惊叹。
陈子墨的嫌疑初步洗清了,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已经无关轻重。只是,不过两三日的隔绝,有些情势已经无可逆转,正应了那句话,‘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他所在的部门,副部长已经另有人选,在他被带走的第二日,也就是十一长假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里,已经走马上任,正是部长同志一直青睐有加的某位远亲,此前因为陈子墨的‘空降’,一直未能得偿所愿。
褚凤歌得知此事甚是不满,一直耿耿于怀,在为陈子墨洗尘的饭桌上,仍是抱怨连连,‘那个狗P部长,早就看他不顺眼,这么明目张胆的公报私仇,不把他给整熄火了,我楚某人决不答应!’
也难怪褚凤歌如此义愤填膺,本来陈子墨只是‘协助调查’,按照正常的程序不应该这么快就任命新的接替者,可不知上面怎么想的,竟然就准了那个部长的提案,任命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传达,几乎创造了本市组织部门最高效率的一次任命。对陈子墨,只一句‘另有安排’,草草打发。
不过陈子墨对此却毫不在意,从招待所回来之后,兴致高昂的跑来学校接她下班,然后叫上了褚凤歌和李华荥出来吃饭。
‘阿楚,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些不过是小事,趁机休息一了也好,省得有人老是担心我体力不支……’陈子墨意有所指的看了云瑄一眼,暧昧的言词让对面的两人呛咳连连,而后了悟的点点头,冲着她直眨眼睛。
云瑄嘴里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恼怒的瞪了那个口不择言的家伙一眼,对另外两人的无声调控,面不改色。跟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早就捉摸出了规律,这种情况下最有效的应对之策就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无论正面的还是反面的回应,统统杜绝,他们自觉无趣,也就堰旗息鼓捉摸别人去了。
果然,调戏不成,那三个人撇下她跑去讨论背后暗藏的玄机了,那些对她来说无异于天书,绝对比摇篮曲更有催眠效果,要不是桌上的饭菜还有些吸引力,她一定不会清醒的坚持到结束。
不过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但她心里清楚,那些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远比那背后使绊的刘主任险恶千倍,远比那要求严格的实验分析复杂万倍,与他相比,她面对的那点小算计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三位高手讨论了整整一顿饭的结果,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他们也和云瑄一样,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分析了一个透,仍然看不出幕后的推手何在,也参不透推波助澜的目的何在,总之,就是一无所获。
离开时,云瑄的目光从李华荥和褚凤歌的脸上晃过,难掩失望,‘你们还是没猜透对手是谁?’
褚凤歌一时尴尬的点点头,不过没忘了叮嘱她,‘那人既然从你那里下了手,你也要小心些。’
‘嗯,知道。’
李华荥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妹情深,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的插了一句,‘还有啊,美女,提醒你一句,柏彦那边你可别犯傻,该得到的一点都别放弃!’
陈子墨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沉默的看向她。
云瑄则是一愣,片刻反应过来,这影子同学还在对那8个Percent的股份耿耿于怀,‘知道了,到时候我叫上你如何?’省得他总是念念不忘的。
‘好啊好啊!’李华荥接连点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柏彦的股份可是含金量颇高的,只可惜下午没见着楼彧的本尊,不然一定多套点内部消息出来,希望到时……
小影子的眼里还在不断往外冒出小心心,猛然格空收到陈子墨和褚凤歌不悦的眼神,立码儿摸摸鼻子,跑一边儿去沉默是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恩重如山的楼惑,亦成为心中隐痛,为了子墨,也只得狠心割舍,佯作无情,云瑄此时,大概跟诗仙略同,恨不能‘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吧。
34
何以拜姑樟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樟——杜甫
---------------------------以下是正文----------------------------------------
在饭馆门口,四人分道扬镳。
陈子墨一路上只是沉默,虽然他对李华荥的话并不知情,但事情涉及到楼彧,由不得他不关心。隐约猜出点端倪,却没有急着追问。倒是云瑄看着他越来越阴郁的表情,有些心虚,她主动放弃柏彦的股权,是否会让他不快?
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说完了前因后果,可陈子墨的表情更加安静,只是眸中的颜色愈发的深沉,紧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直到下了车送她进门,才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大力拥她入怀,手指抚过她细软的发丝,一举一动,满是珍爱。
良久,陈子墨眼中浓浓的沉郁化开,才用了极低的声音缓缓说,道,‘瑄,我说过不会委屈你,可这次还是……’
满满的歉意和自责,让他的声音比刚才饭馆里更低沉了许多,也让云瑄的心蓦的揪紧。轻轻把头靠上去,右手抚上他的胸膛,沉稳的心跳人人的打在手心,她仰起头,盯着他纯黑如墨的双眼,轻轻言道,‘子墨,我没觉得委屈。我心如你,你以为,我会愿意看到你受委屈么?’
他没有回答,没有看她,只是身上的拥抱更紧,掌下的速度更快。陈子墨紧紧的抱着她,仿佛抱着此生最珍爱的宝贝,再不肯放手。‘瑄,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小心的。
陈子墨同志自从赋闲在家,就摇身变成了她的专职司机,开着被霸王了的卡宴,早晨送她上班,晚上接她下班,早出晚归,风雨无阻。云瑄苦劝无效,也就听之任之了,|Qī-shu-ωang|反正该传的不该传的谣言也都传过了,她现在的战甲足够厚,早就百毒不侵了。
至于送了她之后到过来接她之间的这段时间,陈子墨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她一概不问,只要每次见到他时,能够见到惯常的笑容,已然足矣。
这天下班,陈子墨站在楼前的树荫下,修长的身体倚着高大的车身,仿佛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透着隐隐的得意。
云瑄走过去,路上不忘跟擦身而过的同事们打招呼,对有些人探究和研判的眼神一律微笑以对。有些奇怪他脸上的笑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下意识的开始搜索上一次有幸看到这样的笑容是什么时候,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期的后果……
‘想什么呢?’陈子墨绅士的接过她的提包,转身帮她打开车门,‘有人欺负你?’
云瑄撇唇,‘哪个敢?现在人人知道我有个了不起的男朋友,捧着还来不及呢!’
陈子墨关车门的手稍稍一缓,眉毛轻挑,低头看她,‘怎么,人人都知道了?’他当初执意过来接送,自然有造成既成事实的心思,不过,人人都知道?
‘呃,其实就是一点小传言。’她低头,有些心虚,怎么无论他是安静还是追问,她都会觉得心虚啊?真是,岂有此理啊……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没听她提起过?
‘已经都过去了,就是有些误会,已经澄清了。’她抬头,扯起一抹笑容。
陈子墨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喃喃的嘟囔了了几句,再次低下头去,才回手关上车门,绕过车前坐到驾驶室,点火之前,他转头看她,平静的告诉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你认为是否有必要,我想我应该知道。’
‘喔,好吧……’他说的是‘这样的事’,不过她以为,再发生一次一模一样的事,绝对属于小概率事件,so,可以忽略不计的啦!
陈子墨看着她表面上乖巧的点点头,眼睛里的精怪眼神却一闪而过,心知肚明这丫头又打算跟他来阳奉阴违那一套,正要补充几句警告一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来看了看号码,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陈子墨接这通电话时表情严肃,差不多都是些外交辞令,要不是最开始的那一声‘父亲’,恐怕直到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是怎样也猜不出这是一对父子在讲电话,简直比上下级的例行汇报还要平铺直叙言简意赅。
云瑄暗自里摇头,没想到他和父亲之间的沟通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问题,虽然他曾经的言谈中也流露出对父亲的些许不满,但父子之间冷淡到客气的地步,已经不是一般的不满能解释的了。
陈子墨握着手机静静地看着前方,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最后渐渐明晰起来,轻笑一声,把手机仍在一边,笑意淡淡的说道,‘瑄,我父亲要见你,这个周末我们过去。’
‘什么?’云瑄懵了,刚刚只听到他提起了这次的停职处理,怎么突然说,要见她?这个周末?那不是只有一天了?天呐……
‘紧张什么?’陈子墨的手指爬上她的发梢。缓缓的把发尾绕在手指上,一圈圈的,然后再放开,再绕紧,乐此不疲。
‘能不紧张么?’又不是像她的家里,无论是妈妈还是思妙,听说他要过去欢喜还来不及,当然不用紧张了。可是他的家,上次见到的那位夫人已经让她很有压力了,不知道他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严不严肃?会不会不喜欢她?
‘不用担心,无论他们的看法如何,’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却带了丝冷硬和危险的气息,‘就算他们反对,也改变不了什么。’
云瑄转过头,被他的手指缠住的一缕头发,拽得头皮微微发麻,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的拉下来,用双手握着,默默不语。陈子墨没再说话,默默的坐着,看向远处,车厢里安静一片。
已经过了下班时候,车旁偶尔有师生经过,也有人好奇的看向车里的他们,更多的,则是对这辆车更感兴趣。
他的手掌,掌心微湿,手指冰冷。云瑄努力的想把热度传递过去,却收效甚微。
‘子墨,’她在心底微微叹息,这样与父亲冷淡对立,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嗯。’他低低的应了一声,仍是未动。
云瑄无奈,看着他的侧脸,缓缓而语,‘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做儿女的总以为父母就像身后的影子,只要转身,永远都在那里。可是却忘了,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想起来后悔。’
陈子墨神情一紧,后背僵直,仍是不语。云瑄也不管他,目光飘向远处的绿树,似呢喃,似自语,‘外婆与外公的爱情,在当年很是轰轰烈烈了一阵子,最终他们如愿厮守,外婆却与家庭决裂,再不曾回去。外公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虽然外婆总是说没关系,但他却为此愧疚一生,死不瞑目。
外公总是觉得因为自己而让外婆有家归不得,徒留遗憾几十年,尽管他们两人琴瑟和鸣美满一辈子,但这件事却一直是外公心头的遗憾,哪怕外婆再怎样说不在乎,都无法抚平心底的歉意。
至于外婆,她在云瑄的眼里就是优雅从容的代名词,即使在外公离开、母亲患病之后,仍然保持了冷静和淡定。她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只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偶尔讲起年轻时的往事,都是些片断,提到最多的便是她的弟弟,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那个时候,外婆眼睛里的想念是真切的,也许她从不曾为当初的决定后悔过,也不曾为此埋怨过,但她对亲人的怀念,从未断绝过。
‘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一切都可以放下,包括父母亲情,为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远走天涯。可直到年华老去,才懂得父母曾经的期盼,却只能在回忆中检讨自己的所为。’
云瑄回过头来看着他,紧了紧双手,‘子墨,无论你与父母之间有着怎样的误会,也无论他对我们的态度如何,你都应该感谢他们!如果没有他们,这茫茫人世间,我要去哪里找到一个你,你又如何能够让我遇到?’
陈子墨静静的坐着,眼神慢慢聚拢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慢慢的反握住她的双手。他的嘴角轻抿,眼中似有波光涌动,在树影斑驳间若隐若现,半晌,他微微的突出一口气,眼中浮出几许暖意,在她的颊边轻轻一吻,笑着看住她,温柔无匹。
云瑄感慨伤怀了好一会儿,突然被他这样看着,心跳蓦的加快,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泛出一层粉红,淡如桃花。陈子墨差点又要吻过去,目光扫过路人的身影,这才强压了心思,开动车子。
周五的时光总是令人愉快的,还没到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已经心浮气躁的准备回家过周末了。
云瑄不动如山的坐在位子上,手边是摊开的教案,眼睛的焦距却不知道定在何处。赵婷才约了男朋友晚上见面,放下手机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喂,云老师,想什么呢?跟老僧入定似的。’
云瑄的眼睛恢复了焦点,看向对面的赵婷,摇摇头,‘没什么。’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正在为明天即将到来的‘检阅’犯愁吧?
‘切,肯定是想男朋友了吧?人家不是每天都准时报道吗,还这么如隔三秋的,蜜里调油啊,你们!’
‘别乱说……’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四周,还好大家的心思早都不在这边了,没人注意她们的谈话,‘我其实,嗯,我明天要去见他父母,所以……’
赵婷立刻事事儿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已经要拜见双方家长了?他去过你家了没?’
‘去过了。’
‘哦,那就是丑媳妇要去见公婆了,’赵婷狠狠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粗声粗气的说,‘云老师,任重而道远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呀!’
‘哎一一’云瑄被她拍得肩膀一斜,差点撞到桌沿上,这家伙,手劲儿可是越来越大了,看来没少跟着练拳击的男朋友切磋技艺!
该来的躲不过,周六一早,云瑄几易其服之后,终于在几通电话的催促下出门了。离开的时候,思妙有些诧异的问她,怎么出去看个电影还要打扮的如此贤淑?
贤淑?云瑄苦笑,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打扮成什么样子,不管怎么问他一律三缄其口,她敢打赌,那家伙没准儿也搞不清楚父母的喜好,所以干脆一问三不知,免得日后被她笑话。所以,几经权衡之下,她只好选择了最保守最不易出错的打扮,中规中矩的裤装,只是颜色选了鲜亮些的,不至于看上去太老气沉闷。
陈子墨坐在车里看见她出来,嘴角淡淡的浮上一抹笑意,这丫头,还是紧张了。
陈家的住所是一座红砖灰瓦的三层小楼,苏联时期的建筑风格,坐落在一个警卫森严的大院里,院子里相似的楼房有不少,沿着曲折蜿蜒的道路两旁散落着。这里地处闹市,却十分幽静,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效果。
开门的是位年轻的小保姆,拘谨的向他们问好,上楼去叫人。云瑄跟着陈子墨在沙发上坐下,抬眼大量四周,中规中矩的布置和装饰,气派是不缺的,只是缺了些居家的气氛。
很快,陈子墨的父母从楼上下来,他拉着她的手人一同站起。
‘父亲,禾姨。’陈子墨对面前的中年夫妇微微躬身,客气而有礼,手臂轻带,把云瑄稍稍拉前面一些,为他们介绍,‘这是云瑄,我未婚妻。’
此话一出,四周皆静。除了陈子墨,另外三人都是颇为吃惊的表情,连云瑄都悄悄的捏他的手掌,他这是做什么?
‘先坐下吧。’陈子墨的父亲沉声说话,表情冷然,手一挥,示意大家坐下。云瑄挨着陈子墨坐在陈父的对面,那位陈父人则坐在另一边,三方成品字形落座。
气氛有些僵冷,云瑄此时自然不好开口,只好趁机打量对面的陈父几眼。他的年纪算来也该有五十多了,不过看上去并不显老,五官与陈子墨十分神似,尤其是两人冷着脸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陈父的脸上多了些皱纹,发令线更深了许多,让他在不言不语的时候,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她曾经在陈子墨的家里见过他们父子三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子墨只有6、7岁,抱着一只皮球倔强的站在哥哥身前,圆圆的脸上还沾着泥巴,微微的扬起,大概是刚刚惹了祸回来,被批评之后心有不甘。
照片中的陈子书已经是清秀俊朗的少年,笑容灿烂,右手搭在弟弟的肩上,似乎还在安慰。陈父站在两个儿子的身后,瘦削挺拔,表情严肃,双手背在身后,只有一双眼睛,表达了当时的心情,他应该是很满意的吧,有这样一双儿子。
回想起来,云瑄还是觉得子墨像他的父亲,不仅五官,连神情都十分接近,看着对面的陈父,仿佛正看着几十年后的陈子墨,令人不得不惊叹血缘的神奇。无论他的心里怎样的怨恨着父亲,他仍然是最想他的人。
‘云小姐是吧?’陈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淡淡的开口,原来他讲话的声音,也是一样的清冷。‘你在学校教书?’
云瑄点头,这话问的,明明是疑问句,却听不出半点儿询问的意思。
‘怎么又会跟柏彦有了牵扯?’陈父犀利的目光扫向她,令她顿感四周围的压力陡升。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做领导的,气场就是不一样啊!以前还以为那位夫人已经够骇人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她总算知道陈子墨身上的那股子气势哪里来的了,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伯父,我在柏彦做兼职,有些股份。’拿出所有的冷静,她努力笑得得体。她知道陈父叫子墨回来是为了他被停职的事情,而自己作为‘罪证’之一,当然少不了一番盘问。
‘楼彧很看重你?’陈父英挺的剑眉微微上挑,着意打量眼前的女子,她一直安静的跟在儿子身边,模样还算清秀,跟资料上的描述很贴合。
刻意的板起脸问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瑟缩的小媳妇,却不料她仍然可以如常的回答,并且逻辑严密,条例清晰,将他问话中的敌意巧妙的化解,不露痕迹。这个女孩子,不简单。
‘谈不上看重,只是加入的早些,算是元老之一,那股份是老板对大家的鼓励。’她坦然的与之对视,回答谦恭。
‘那这次的事……’
‘楼总已经过去解释清楚了,误会而已。’
‘只是误会?’陈父挑眉,这么巧合的误会?刚好被检举人利用的误会?
云瑄抬头直视陈父的怒视,抿了抿唇,回握了陈子墨的手,仍是轻声回答,‘已经解释清楚了,自然不再是误会,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
‘你怎么能保证?’
‘柏彦的股份我已经放弃。’上传来的力道突然加大,她转头,微微的朝他露出轻缓的笑容,彻底的断了牵扯,才能不再有误会。
陈父一愣,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据他手上的资料显示,这女孩子手里有着不少的股份,等到柏彦上市,那就是一笔绝对客观的巨款,她就这么放弃了。
‘当然,我的放弃只是比柏彦上市的价值,低一些的转让罢了,并不是无偿放弃。’云瑄笑着解释,同时也安慰身边的人,她并没有太多的损失,尽管那股票到几年后,可能会有更大的收益,但那些,显然没有他来的重要。
陈子墨微微叹气,他知道柏彦在她心中的地位,也知道她与那帮同事的感情,虽然他很不爽楼彧的虎视眈眈,但看着她为了自己放弃喜爱的工作,很难坦然面对。
陈父默默的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这个问题。看来这女孩子对子墨的心意不像是假的,能力也不算差,只是在京城里无亲无故,背景淡薄了些,比起张家……
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刻意刁难,接下来的谈话让云瑄暗暗松了一口气,陈父问了不少工作上的事情,司徒禾也偶尔插上一两句,把宽厚的继母形象演绎的温柔大方,谈话的气氛也变得和缓许多。不过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显示对继子的关心,就被一通急电叫走了。
留在客厅的三个人里,有两座冰力十足的冰山,气氛一下子骤降几十度。云瑄努力填补空白,仍是避免不了时不时的冷场,深感无力。
直到保姆过来通知开饭,才把她从水深火热中解脱出来,毕竟在餐桌上保持安静,还能算上一项美德。
离开陈家的时候,云瑄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半天的时间过得太过疲累,若是同家人相处都是这个情形,难怪他不愿意回来。
想起临行前陈父的话,云瑄忍不拉拉他的袖口,‘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爷爷?’陈子墨的爷爷身体不好,一直在北戴河疗养,前阵子福伯过来照看他的身体,老爷子身边就没人了。‘再说吧。’陈子墨拉着她沿着院子里的小路慢慢走着,父亲的态度还不明朗,虽然没有反对他们来往,但也没有表示赞同,不知道今后会不会再找她的麻烦。至于爷爷,他有些头痛,爷爷对于他的妻子人选,早就属意张家大小姐,一直暗中撮合。这个时候说身体不好,摆明了是等着他过去自投罗网……
陈子墨更头痛了,这丫头拧巴起来可也不是好相与的,而且硬碰不得,思绪再三,只好妥协,‘好吧,下周一我就过去,不过你要答应我,有任何事情都要立刻给我电话!’
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自家父亲的手段他老早就领教过,谁知道老爷子这回有没有什么其它安排,把自己哄到他身边去,然后腾出手来对付她。’
云瑄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很识时务的点头,乖巧的笑了笑。陈子墨叹气,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只好拜托阿楚多多关照她了,不然,以她的性子,出了多大的事也不会主动找他的吧?终归不是这个圈子的人,理解不了平和的表象下,波涛汹涌的暗流。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丑媳妇见公婆咯……
35
大道如青天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一一李白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以下是正文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陈子墨周日的时候去了北戴河看爷爷,临走时又免不了一阵叮嘱,好像他不在的这几天里,会有怪兽把她吃掉似的。
云瑄这个郁闷啊,她又不是小红帽,再说了,哪来的那么多大灰狼?褚凤歌让她小心,陈子墨也让她小心,可是,到底有什么需要小心的?说实话,男人的唠叨比女人更可怕,一旦他们开始觉得有这个必要,那么除非他们认为足够了,否则,根本不会停止。
所以,云瑄很配合的听陈子墨从头讲到尾,在需要附和到时候点点头,在需要表态的时候说句‘好’,总算把‘陈大妈’给送走了……
学校的日子流水一般,平淡而恬静。
今天是周一,上午的两节课结束后,云瑄就没课了,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她的课程是专业的基础,本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信条,努力把枯燥的内容变得生动有趣,颇赢得了些学生的追捧,再加上‘美女讲师’的头衔,她目前的口碑和人气都是院系的前列,很让赵婷羡慕了一番。
‘阿瑄呐,你说我当年也是美女一枚,怎么就没受到过你现在的待遇呢?不过是早你毕业了两三年而已嘛!’赵婷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哀哀的叫。
‘你现在仍然是美女。’云瑄在网路上批改学生的作业,目光不曾片刻离开。
‘那为什么我的人气指数比你差那么啊?’刚刚出炉的期中调查报告里,涵盖了学生们对所有的任课老师的评分,她的排名中规中距,比起云瑄的遥遥领先,让人扼腕呐!
云瑄改完一个学生的报告,点了保存按钮,偏了头看着她,笑眯眯的安慰她,‘那是因为你的课,通过率太低。’就凭赵婷位列‘四大名捕’之一,没有像其他三位一样倒数就不错了。
“难道你给学生放水?”赵婷一拍桌子,治学“严、紧”的她最看不过浑水摸鱼的学生,也不能容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水行为。
‘当然不。’云瑄一笑,‘不过,期末考试还没到呢,不是吗?’
赵婷愣了下,转眼就笑眯眯的凑过来,‘嘿嘿,我等着看,下次的满意度调查,你的排名几何!’
‘好啊,欢迎监督。’云瑄乐呵呵的答应下来
赵婷单手托着腮,仔细打量对面的云瑄,她实在很好奇,想想看,一群心潮澎湃的大男生,被一个看上去温柔贤淑的美女讲师当科,还是被他们奉为偶像的美女,那会是个什么场面?是不是心碎一地?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桌上的分机突然响起,云瑄接起来,听见那个并不讨人喜欢的声音慢条斯里的通知她,到校长办公室一趟。放下电话,她的眉毛轻挑,这个刘主任,又搞什么鬼?上次是院长办公室,这次倒是升级成校长办公室了。
在赵婷担忧的眼神里,云瑄一路沉默的来到校长办,厚实的门板,细致的木纹,金黄的把手,沉了沉心思,她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三个人,校长,院长,还有老师?尽管作了心理建设,云瑄还是一愣,想不出来这三个人坐到一起所为何来。
‘坐吧。’校长抬手指了指三人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脸上神色不动。
云瑄点头,规规矩矩的做好,只不过心下狐疑,看这阵式,是打算三堂会审么?轻轻扫了三个人一圈,校长面带微笑,院长沉默不语,老师则愁眉苦脸,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位校长先生年轻有为,年纪轻轻便升到顶尖大学的校长,能力自然不一般,对于先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的伎俩也是驾轻就熟。他先是轻描淡写的问了问她的工作,肯定了她在学生中的受欢迎程度,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云老师啊,学校有些情况要跟你核实一下,希望你好好配合。’
‘当然。’点点头,她看见老师的眉头明显的又皱起来,不由得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应付下面的问话。
‘学校最近了解一些情况,是关于你家里的,听说你母亲的身体不太好?’
‘是的,母亲有轻度的抑郁症,目前在家休养。’
‘她原来也是老师?’
‘是中学的英文老师。’
‘你的外祖父母呢?’
‘市工学院的教授。’’
‘你父亲呢?’
校长看似自然的询问,云瑄对答如流的回答,知道话题转到云瑄父亲时,嘎然而止。
目光扫向校长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她的心思微动,暗暗猜测对方的动机。忽然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一份卷宗,纸张有些发黄,纸张翻卷过来的部分,是暗黑色的手写体,一个老式的档案袋厚实陈旧,静静的躺在一旁,上面有一个暗红色的戳印:‘机密’。
心思迅速的飞转,回想刚刚的对话和其他人的表情,云瑄的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已经猜到今天的对话,定是有心人刻意安排的一出好戏,只不过,这次他们想要算计的,又会是什么?
微微的笑了笑,云瑄突然闲适的往椅背上一靠,放松了进门后一直紧张的神经。既然已经知道有人安排了一切,那么,就按照对方的脚本来吧,她倒要看看,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校长,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问,不需要绕圈子。’云瑄回答的依旧恭谨,只是,轻松的语气让校长大人有些意外,倒是老师在旁边抽了抽嘴角,与云瑄默契的一笑,这口气,正是他们师徒二人平常抬扛的前奏哇。
‘那好吧。’校长并不知道他们师徒二人的心思,把手里的卷宗翻了翻,斟酌了一番才开口,‘是这样,我们今天接到了一份二十年前的案卷,里面涉及的是有关你父亲被怀疑叛国投敌的间谍案,你可知情?’
‘知道一些。’她的嗓音依旧沉静,仿佛说的是无关紧要的话题。老师担忧的看了看她,默默的叹了一口气。院长也是一样,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关于父亲的记忆,在她6岁的年纪嘎然而止。
那之前,日子虽然清贫,但父母的感情很好,妈妈有些小女人,满心满眼的只有爸爸,有时候甚至会忽略她这个女儿,不过爸爸一直很宠她,总是在去外地出差的时候,用节省下来的差旅补助,买漂亮的裙子和洋娃娃给她。
她跟着父母住在父亲工厂的宿舍楼,离外婆家很近,每逢周日,她都会回外婆家找隔壁的林爷爷讲故事,外婆会煮好吃的给她,外公会把她高高的举过头顶,日子过得简单快乐。
可是突然有一天,似乎一夜之间所有人的‘下海了’,所有事都‘放开’了。周围的人以各种各样富有创意的方式接连的富了起来,爸爸开始坐不住了。他在厂里是负责采购的,随着对外联系的加强,开始频繁的出国采购原料,她的零食里开始多了许多进口的巧克力,妈妈的裙子也总是周围同事羡慕的焦点,一切都很好。
然后,某次再正常不过的外出采购之后,同行的人只身回来,爸爸却不知所踪。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许多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人来家里盘问母亲,把家里的东西搜了个遍。邻居们看她和妈妈的眼神也由羡慕变为了轻蔑,小孩子们追着她叫‘小间谍’,幸灾乐祸的嘲讽随处可见。
妈妈的精神日渐消沉,在工厂收回了宿舍之后,她们搬回了外婆家。
‘校长,您需要我说什么?’爸爸的消失直接导致了当地对出国人员的严格管制,对此事的调查也延续了若干时间,不过时日一久,也就不了了之。
‘这……’校长面对云瑄反问,一时语塞,迟疑的看了看身旁的院长,不过,没等院长开口,已经有人直捣黄龙了。
‘阿瑄,校长是想告诉你,因为你爸爸档案上的这个疑点,所以你不能留在TS,也不能继续念我的博士了。’老师愤愤不平的把今天这场谈话的终极目标捅了出来,没办法,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当官的打官腔,明明目的险恶,偏要伪装成虚伪的忏悔者,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磨刀霍霍的准备干掉你。
云瑄的心底一颤,眼中满是惊怒。
TS的各项成果凝聚了老师和她几年的心血,虽然她口口声声的说不想念什么博士,但让她离开TS,这个打击可比离开柏彦沉重得多。爸爸的事情已经尘封了将近20年,是什么人不辞辛苦的又旧事重提?还送到校长的手里,逼迫她不得不离开TS?
那份卷宗里的内容她从未见过,但她大概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连文化大革命都没有出现过什么波澜的小厂,遇到这么一件‘间谍案’,几乎沸腾了,街头巷尾的议论和传言,在最初的那几年里随处可闻,她和妈妈想避都避不掉。还好后来去了外婆家,终于不用受这样的精神折磨,可惜的是,妈妈已经病了。
对于这件案子的调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只知道上头对爸爸的调查持续了几年之后,一直没有获得什么进展,终于允许对当事人作失踪处理,这也就意味着,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后来她去派出所登记失踪人口时,曾隐约听见户警们的议论,当时她不过才上初中,他们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也没有刻意的避讳她。
那时的云瑄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外婆刚刚去世,她一个人照顾母亲已经忙的不可开交,心里对那个人的怨恨已经渐渐变得麻木,只想着再过几年,她和妈妈就跟那个人再没有关系了,他的任何事,她也不再关心。
可是,明明已经翻过去的那一页,现在又真实的摆在她眼前,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院长见她愣住,心下不忍,这孩子到底是老同学最得意的弟子,勤奋聪敏,是个不可多得好材料,通信学院正式因为有了他们呢师徒二人撑起来的TS实验室,才在众多的学院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可是,白纸黑字的案卷摆在那儿,‘叛国投敌’,虽然是怀疑,但是,有一个背了这样污点的父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这里了。TS是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研究的项目除了民用之外,还有很大程度属于军用技术,对参与人员的背景调查不是一般的严格,不仅是他,就是校长也担不起这个贡任呐!
院长看看脸色为难的校长,又看看怒气满面的老同学,轻叹一声,‘云老师,因为TS实验室的性质,所以,在这件事情没有澄清之前,你暂时不能继续那边的工作了,至于就读博士,如果有另外的选题,也不是不可以念下去的。’
他看看校长,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稍稍宽心。按说,念博士跟这件事没关系,不过因为云瑄的博士论文选题恰好是TS下一个重点项目,所以才会被牵连,按照院长的想法,只要换个选题,不再进TS就是了,并不影响她读博。
‘谢谢院长,不过,不用了。’云瑄缓过神来,低头细细的想了想,再抬头是,眼里已经是一片平静,‘我这就把TS的工作整理一下,请院长指派专人与我交接,至于博士学位,就算了。’
老师在一边跟着她叹气,眼看着她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退出门外,心中黯然不已。
云瑄出了门,机械的转弯下楼,完全依靠条件反射走出了这座大楼。
楼外,仍是碧空如洗,树木参差,书声朗朗,空气里飘荡着校园特有的书墨气息,深深的吸一口气,再长长的呼出去,假装所有的心烦意乱都被这一呼一吸间的交错带走了。
离开时她看见了老师的脸色,知道老师肯定是留下跟领导理论了。老师的脾气只有在做学问的时候才耐心无边,其他时候,可以用‘火爆’来形容,这次的事,恐怕少不了一番争执。好在院长决不会跟他计较,就是校长,也要看着他的学术地位礼让几分,所以担心是不必的,但她还是决定要在这里等老师出来,不管怎样,也该谢谢恩师的回护。
‘小云。’一声呼唤自左侧传来,云瑄转头,看见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刘博士。
‘刘副教授。’忍者转身欲逃的冲动,她硬着头皮打招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再怎么厌恶,也没办法对眼前这个表情拘谨的人恶语相向,只好用最普通的语调最官方的称呼,来打这个招呼。
她是真的怕了,怕再有任何一丁点的言辞不慎,又被别人会错意。
‘小云,我都听说了。’刘博士有些拘谨的站着,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的写着同情。
云瑄一愣,‘你听说什么了?’
‘姑姑告诉我,你不能再留在TS实验室了,博士也不能念了。’博士的语气听上去挺伤感,接下来的话更是十分恳切,‘不过小云你不用太难过,我今天来就是想要告诉你,我不介意你只是个讲师,念不了博士也没关系,我可以请姨夫帮忙,以后评职称的时候让他照顾一下,一样可以评上教授的。’
云瑄看着一脸真诚的博士,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上次在办公室,她已经那样明确、直接的拒绝过他,难道他们都被当成了耳旁风么?为什么到了今天,还会有这样自以为是的想法?他以为过来跟她说这番话,会让她觉得感动?说什么他不介意,可是她很介意好不好?
刘博士见她不说话,一径的低头不语,还以为是被自己的不记前嫌感动了,絮絮叭叭的又往下说,‘小云,我知道你对姑姑有想法,嗯,她也不是很喜欢你,不过你不用担心,姑姑一向疼我,只要我开口,她一定会接受你的。’
说着,他突兀的过来要拉她的手,云瑄一惊,大大的后退了一步,警觉的大喝一声,‘你干什么!’周围开始有人侧目,有些老师和学生认出他们来,看见他们之间的对峙,小声的在旁边窃窃私语。
云瑄把后背挺得笔直,全神戒备,严阵以待,手里紧紧的攥住手机,准备在危急关头当作自卫的武器。刘博士显然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又看见有人向这边张望,立时显得手足无措,的低了头,可怜兮兮的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瑄终于还是于心不忍,虽然他的言词态度令人不快,但毕竟也是出于好意,即使想法有点无厘头,起码出发点是好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同事一场,不好当众给他难堪,于是放低了声音,不厌其烦的再拒绝一次,‘刘副教授,要我怎么讲你才能明白?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会答应做什么你的女朋友,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什么,你有男朋了?’刘博士脸上的表情很精彩,错愕、失望、难过、不可置信,最后变成大义凛然的决绝之色,‘小云,我不在乎你被人包养过,只要你离开他,重新做人,我会说服姑姑接受你的。’
天呐!
有谁能救救她?她真的要被这个刘博士给逼疯了!
这叫什么混蛋逻辑?她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重新做人的地步了?
云瑄哭笑不得的边摇头边后退,这人根本没办法沟通,他还是地球人么?
眼看刘博士也要跟上来,云瑄立刻伸出手臂,摆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冷厉的命令,‘不要过来!’刘博士被她的气势吓住,果然站着不敢动。
她退出几步,大口的喘气,跟这样的人沟通简直等于慢性自杀,太折损元气了。正打算暂且不顾师徒道义,先离开这儿再说呢,身后传来恩师亲切的呼唤,‘小瑄!’
‘老师一一’差点就激动得掉泪了,老师,你出现得太是时候了,简直就学生于水火!
‘怎么还在这儿?噢,等我呢是不是?’老师慢悠悠的走过来,高度的近视+散光,让忽略了站在云瑄身后的刘博士,还以为是学生最近太轻闲,长胖了……直到了近前,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五步之外的地方,愣愣的站着。
‘这是……,这不是刘副教授吗?怎么,来找校长?他就在办公室,赶紧去吧。’老师就是老师,一句话就逼得对方哑口无言啊,历史系的办公楼在校园的另一个方向,所有院系领导没有一各在这边办公,连他亲爱的姑姑也是在另一座行政楼,他到这里,当然只能有这一个原因。
刘博士口齿不利了,赶上老师今天心情不好,没心思等他的蘑菇,转身就往家里走,挥手招呼学生跟上,‘走,陪老师回去,咱师徒两个好好喝一盅。’
“好。”云瑄跟上去,挽着老师的手臂,把那个还在唠咕“喝酒不好”的博士海龟,扔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头释疑一一道路宽广如青天,为何独独对她吝啬如斯?20年前的旧案都被翻出来,到底是谁在暗地里算计了这些?
这两句诗是李白的《行路难》其二的开篇破题之句,甚得我心,深得我意!如此的胸襟气度,让长久的郁结喷薄而出,大概也只有李白这狂生才写得出,旁人实难望其项背。
36
花间一壶酒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以下是正文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现在不过刚刚中午时分,校园里已经有没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前往食堂打牙祭了,路上的欢声笑语,片刻不曾停歇。
从进去校长办公室到现在,不过才1个小时,云瑄感觉却像足足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在校长室的半小时耗尽了她的冷静,在办公楼外刘博士的纠缠,又耗光了她的耐心,现在的她,满脑袋的混乱思绪,要不是身旁有老师在,恐怕她会抱着头大叫一通,以泄心中愤懑。
据闻老师年轻时有两大爱好,一为试验,一为喝酒,后来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太好,加上师母的雷霆之怒,这才放弃了后者,如今,老师主动退出TS,仅存的一项得心意的爱好,也要放弃了。
‘老师,您用不着退出TS,还有别的……’云瑄虚搀老师的手臂,欲言又止。
‘先不说这个,等回到家里再谈。’老师拍拍她的手背,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转头换了另外的话题,‘不知道你师母今天中午会做什么好吃的,咱们师徒俩人给他来个一醉方休!’
她点头,今天的确需要一醉解千愁。
老师的家在校园的北半区,紧挨着湖边,是校内风景最好的区域之一,也是重新规划后校内仅余的住宅区,只有德高望重具备一定地位的老教授和一定级别以上的校领导才有资格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
‘小瑄来啦?快进来,你的运气不错,刚好有你爱吃的。’开门,师母已经系着围裙迎了上来。
师母在本校的历史系任教,也是学术圈内知名的学者,年岁与老师相当,成就与老师旗鼓,温婉贤淑的气质可比老师强了不止一个级别。
‘哇,猪脚米线?’云瑄皱了鼻子嗅一嗅,绽开满足的笑容,扑上去送给师母一个大大的熊抱,‘师母,我真是太爱您了!’
师母熟练的把手里的锅铲举高,让她抱了个满怀,笑着说,‘这孩子,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都是大姑娘了,要注意培养气质,气质!’
云瑄吐了吐舌头,嘿嘿笑着,嘴角弯弯,任由师母数落。老师在后面乐呵呵的看着,心底的忧虑淡了些,却多了些心疼,这孩子,总是这么体谅别人的感受,把自己的苦闷藏得太深,苦中作乐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老伴儿啊,给我们拿两瓶啤酒,今天我要跟小瑄好喝喝。’大咧咧的招呼老伴,老师转身进了客厅。
最近老师的身体不好,师母对他的管束更加专制,严格限制糖类、肉类和酒精的摄入,不过此刻,夫妻间多年积累的默契,只消一个眼神,师母已经察觉出今天的情况不一般,一句话都没多问,点头应了老伴。
心知肚明老师的关心和师母的体贴,云瑄熟门熟路的去厨房给师母帮忙。
因为身体关系,老师每日的食谱不得不精心安排,师母自然是不放心让老师去食堂吃的,以老师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没人管着肯定不行,再说,食堂的伙食油多盐多也不合适。故而师母每天一定会亲自回家准备三餐,为此,还特意把上午最后两节的课时全部跟其它老师调换过来,就为了能赶得及准备午饭,可见师母的良苦用心。
老师对师母的心意全都看在眼里,虽然总喜欢在她的面前抱怨师母的管制太严苛,也总叫嚣着要偷偷抗命一次,可他也就是嘴上那么说一说而已,等抱怨完了,还是会乐颠颠的跑去跟师母邀功,说自己如何谨遵的懿旨,要求对他降低管制级别。
当然,结果肯定是被师母驳回,但是下次老师还是会明知故问,似乎把这当成了一件固定的任务,乐此不疲。
云瑄曾经很好奇老师和师母年轻时的情事,悄悄问过师母,师母当时脸上的笑容,仿佛十八岁的少女般明媚,但笑不语,只跟她说了一句,‘等你恋爱了,就知道了’,那时她才知道,看上去相敬如宾的老师和师母,原来也是有着美丽过往的。
师母吃了午饭就回去办公室了,剩下老师和云瑄在客厅里对酌。其实算不得对酌,不过两瓶啤酒,云瑄面前的是普通的的啤酒杯,老师面前的,是只有一钱的小小酒盅,唉,没办法呀,师母的严令:喝酒可以,不能超过10杯(其实就是这个酒盅啦)!
云瑄看着老师愁眉苦脸的端起第6盅酒,小心翼翼到浅尝一口,半眯着眼回味无穷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心中的郁闷仿佛胶着不散的浓雾,被光芒万丈的太阳照耀几下,便雾去云歇了。
‘你这丫头,看着老师被压迫,也不知道仗义相救,还在那儿笑!’老师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幸灾乐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筷子就敲过去。
‘哇,疼哎一一’云瑄揉着脑袋大叫,响当当的几句话,说的义正词严,‘老师,师母的话谁敢不听啊,我当然不能帮您作弊啦!’
在老师家里,她就是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小孩子,完全放任情绪的宣泄,这种在母亲面前都没有体验过的撒娇感觉,让她心向往之。
‘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丫头!’老师忿忿的收回手,只要祭出师母这杆大旗,谁与争锋?就是老师也只能不痛不痒的嘟囔几句,‘亏我还跟校长据理力争,差点动手……’
‘老师一一’云瑄放低了声音,有些不忍,一向只关心研究的老师,何曾跟领导面对面的争吵过,这次为了她,‘让您担心了。’
‘傻丫头,哭什么?TS不让呆咱就不呆了,你还怕找不到地方念博士?’老师豪气顿生,‘啪’的一拍茶几,‘我想好了,既然他们不让你留下,我也不打算再在TS呆下去了。’
‘老师,您不必……’
‘听我把话说完,’老师一仰头,手起杯落,第7盅酒落入腹中,‘小瑄呐,其实老师本来就打算收山了,主要是不想你师母再这么担心,回家休息也好。至于那些个课题,我啊,是有点放不下,不过交给你总是放心的,反正你的博士论文也用不着我花什么力气,大不了在审论文的时候叫你过来讲讲一讲,过过干瘾也就是了。’
‘老师,您一早就打算把所有课题扔给我一个人是不是?’云瑄也算听了实话,怪不得非要设计她念这个博士呢,原来如此。
“呃,那个……哎,说什么呢,那个课题本来就是你的论文题目,你不做谁做?再说,我不是还得给你指导呢吗?怎么叫扔给你一个人呐!”老师明显的底气不足,慌里慌张的喝完第8盅,彻底否认当初的险恶用心。
‘老师,您就别解释了,我们心照不宣就是啦!’云瑄把酒杯一扬,一杯落肚,姿势潇洒利落,尽显东北人的豪迈,看得老师羡慕连连。
尽管她的酒量不错,但从不在外人面前喝酒,连在家里都不曾喝过,因为她怕母亲担心,以前母亲就见不得父亲醉酒,每每担心不已对着昏睡的父亲伤心落泪。也就是在老师家里,她才放得开心情,可以一醉方休,不过,她突然想起几百公里外的他,也许,以后可以多个去处了。
‘呵呵,心照不宣,心照不宣。’老师乐呵呵的点头称是、他一向知人善任,既然她有足够的能力独自应付,他当然愿意放手让学生自己去尝试,哎,虽然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不过看云瑄现在的成绩,可不都是他敢于放手的功劳么?
俗话说得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小瑄走到今天这一步,可都是他这个当老师的不辞劳苦磨出来的!而且,如果说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一定是她‘磨’的还不够,还有他这个老师为她创造的‘苦寒’还差些火候,所以……
‘小瑄呐,’老师砸吧砸吧嘴,端着第9盅啤酒仔细的看,迟迟舍不得送入口中,‘老师想过了,既然TS不肯留你,博士也不让念了,不如,咱不给他们干了!’
乍听这话,云瑄的眼神一闪,看见秋日午后的客厅里,凉风习习,老师额前花白的发丝被风吹起,划过满是皱纹的眼角。
不干了?老师退休的年纪是早已过了,留在实验室一方面是因为对研究的执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带她的论文,如今退下来,也正是合了师母的心愿。可是,她该怎么办?
老师见她沉默,转身去书房拿了一摞纸回来,戴上老花镜,把文件拿给她看,‘小瑄,这是我那个老对手Kie1mansegg的信,他在慕尼黑研究所主持的项目想邀请我参加,不过我没答应,虽然那家伙的能力还不错,但我可不想跟他共事,一天都不想。
云瑄接过来一看,果然第一页就是Kie1mansegg教授的亲笔信,内容简短语气强悍,虽说是邀请,可那口气,实在没见得温柔到哪里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也难怪老师吹胡子瞪眼睛的不买账。
说起来,这两位加起来100多岁的老头子,在相同的领域里竞争了十多年,互看不顺眼,虽然各自在精神上惺惺相惜,颇有些英雄重英雄的意思,可是,只要他们有机会见上一面或是打打电话,绝对能以最快的速度吵起来,甚至就连这样的书信往来,也能针锋相对的互相挤兑,简直乐此不疲。
老师摘了老花仔细看她,谆谆教诲,‘小瑄呐,以前你为了母亲的缘故总是不肯出去,我也不好勉强,好在我们这里的条件也不比那个老基尔的研究所差。不过这一次,不管怎样,你的研究不能扔下,既然在这里做不下去,那就出国去,继续做你的研究,顺便也养肥了点再回来,做出点成绩来给他们瞧瞧!’
云瑄捏着手里的这几页纸,矛盾重重,她知道老师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是,要她真的下决心离开,还是有些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