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好!”霍勒姆赞一声,擎出宝剑,“我来领教!儿郎们!”
“在!”身后传来呼兰骑手整齐划一的吼叫。
“随我尝尝这灭魔阵的厉害!”
“哟霍!”呼兰骑手一阵狂呼!
休伦带属下向左打的时候,丹西领主带着我们三个,外加两头猛兽,也布好了一个方向朝右的小型棱形突击阵。
丹西领主手持长剑,跨在苦娃身上,居于箭头的位置。
他的全身,发散着一股奇异的银灰色光芒,从头到脚,前后左右,均被覆盖,彷彿穿上了一件盔甲。甚至连宝剑,也发出数尺长的银灰色剑芒!
密尔顿骑在甜妞身上,位列左侧。
胖墩骑马,位列右侧。
我也骑马,断后策应。
“好兄弟,”丹西领主拍拍我和胖墩的肩膀,“跟着我,亏待了你们哪!”
胖墩哽咽着点头。
我也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恐惧……
“密尔顿,”领主抚摸着小孩的脑袋,亦不禁泪流满面,“我可怜的孩子。”
小密尔顿,身子在发抖,但目光却极其坚定。
他是我们四个中,唯一忍住了泪水的人……
对面的呼兰骑兵,或许是因为被英雄们最后天鹅绝唱的悲壮所感动,或许是因为觉得绝对吃定了我们,或许是想抓活口立功,总之,他们严阵以待,却没有先发制人的迹象。
“来吧!我们一起,”丹西领主举起长剑,“去迎接死神的挑战!”
“杀!”
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组成了棱形突击阵,似箭一般冲向密密匝匝的呼兰骑阵!
三大圣火教的宗师级高手,加上我们,向四个方向冲击突围。
我们的对手,是柯门四老之一的骷髅战将霍勒姆带队,帝国六骏中的缠头客康瓦斯、铁面郎君荷西、昔日大盗而现任呼兰情报总长卡拉曼、昔日圣瓦尔尼大将军鲁道夫辅佐,约一千名柯库里能的近卫亲兵参与。
这是一个怎样惨烈的场面?!
可惜,我用文字书写不出,也用画笔描绘不了,因为当时,我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不会武功,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瞬间判断的能力;我的心理素质也不好,当时我已接近精神崩溃的边缘,脑子像是被抽乾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知道,感觉自己完全成了一个疯子!
只有一股我自己也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壮烈情怀,在我的胸中涌动,支撑着我打马飞奔,支撑着我疯狂吼叫,支撑着我毫无章法地、胡乱地猛挥战刀!
说实在的,虽然是一个四人突击组,其实除了丹西领主之外,其他三人几乎纯属摆设。
绝大部分武器,朝他的头上、身上招呼,绝大部分死者,亡于他的剑下!
我在他身后,看得尤其清楚。
他的宝剑加上剑芒,极长极长,把我们三个全都罩住了。不是我们在护卫他,而是他在护卫我们突围!
一道一道的红色血瀑,在我眼前“刷刷”地起而复落,落而复起……
一片一片的白色肉雨,雹子般落到我的头上、身上……
不时有呼兰骑手整个人被宝剑挑起,在空中惨叫,在落地时断气……
剑芒所指,血肉横飞……
冲击所向,人仰马翻……
功劳榜的第二位,应当由苦娃和甜妞占据。
这两头灵性的神兽,今晚好不容易寻到了自己的主人,却也把主人带入了绝境。
它们不仅驮载着丹西与密尔顿飞奔,而且尽力地帮助作战。
冲顶、撕咬、甩掌、爪击,无所不用其极,弄死大批呼兰战马,踩死许多坠马骑手,更吓得很多马儿惊奔、逃逸、卧倒……
胖墩在我们三个中又算相当出色的。
他的长矛不断地捅刺、拍打、穿扎,把侥幸躲过丹西领主剑芒的呼兰人送进极乐世界……
密尔顿,也用手弩射死了至少三个呼兰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已经算是无法想像的奇迹了。
不好意思,最差劲的大概是我了。
我一直在乱挥战刀,也不知道有没有劈死过人。
也许有吧!因为我记得,有两次感觉到了战刀受到明显的阻碍……
不过,我无愧于心,因为,我一直紧跟在领主身后,不停地策马,不停地喊叫,不停地挥刀!
我的初阵,并没有像教官们所说的那样,从新兵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对死亡的恐惧,一直成为我胸口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但这个时候,我突然悟出了一名战士的真谛!
支撑一名战士在战场上奋不顾身战斗的,是无比宝贵的同袍之谊、战友之情!
没有人会不怕死,没有人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没有人会不想念自己的爹娘和妻儿,没有人会不想活着离开战场。任何战士都是正常的人,也恐惧,也害怕,但就是在那个生死关头的瞬间,他们将一个词汇放在脑海中——兄弟!
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当看到丹西领主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替我们扫开芦苇般密集的刺枪,又毫无保留、无比信任地将自己最易被侵犯的背脊交给我,一股情感的暖流在我心头涌动。这种情感,我说不清、道不明,我只知道,倘若有哪杆刺枪扎向这里,我无法用战刀架开,也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它对领主背脊的侵犯!
在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世界上确实存在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在这一刻,我更加热爱生命,但也在这一刻,我不吝牺牲生命!
丹西领主在前进,我们这个突击组也在前进……
只要前进,我们就依然还活着!
鉴于从事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敏感,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前进的节奏、前进的旋律、前进的独特美感!
但渐渐的,我觉察到,前进的速度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缓……
当前进停顿的时候,或许死神就将降临……
第三十四集 第十章
我能清晰感觉到死神的步伐。
突击组在不断地减速。
我听到丹西领主的喘息声,而且一刻比一刻沉重。
我们就像那快到尽头的强弩,最后总会被一片薄薄的丝绢阻住。
我彷彿看见了死神的微笑,看见它长长的獠牙……
当突击组几乎就要停顿的时候,突然,前进的速度加快了!
越来越快!
几如悬崖上的瀑布,一泻千里!
我都无法控制胯下战马的速度!
呼兰人惊惶的脸庞,在我眼前滑过……
呼兰人恐惧的叫声,在我耳边擦过……
我听到了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呐喊声,一种非常熟悉的呐喊声……
随后是一团团红红的火光,和一片刺眼的金黄……
我栽倒马下,晕厥了过去……
“杀啊!”
我最后记得,在昏过去之前,我仍在惯性喊着这一句……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
“我死了吗?”我眯着眼,望着屋外那一片灿烂的阳光。
“没有。你还活着,只是有些虚脱。”一个军医俯身下来,他穿的是猛虎军团的金色制服!
“这是哪里?!”我不知哪里来的劲,激动得坐了起来,“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躺下,躺下!”军医连忙扶我躺回床榻,“我们是别亚骑队的。这里是苏来尔境内,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
“丹西领主呢?”
“领主也昏厥过去了。”军医叹道:“他的病情,比你严重多了。为了暂时恢复内力,他在身负重伤之后,逆运经脉,反走真元。这种做法,虽然短时间内达到了复原武功的目的,却等于透支自己未来的体力和生命,对健康产生极大的损害。今后,他的武功是再不可能恢复了,生命之火,也微弱了许多啊……”
突然间,我记起昨晚伊森老妖那句“折阳寿数十年”的话,全身不觉一阵战栗!
“医生,丹,丹西领主,”我揪住军医的胳膊,“他还能活多久呢?”
“唉!三年?五年?还是八年?我也不知道。”军医叹道:“领主刚近而立之年,恰是风华正茂,大有作为的时候,却遭此厄运……唉!”
“带我去见领主!”我又坐起来。
“不行,不行!你自己的身体……”
军医拗不过我,只好同意让我披上病号服去领主歇息的营帐中探望。
“哭什么?!又不是送葬!我还没死呢!”
当我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不仅跛子大将别亚、女将奈丝丽,胖墩和密尔顿小鬼也都披着病号服跑了进来,围坐在丹西领主的病床前。
大家都拿着手帕在拭擦眼泪,帐内的气氛相当压抑。
丹西领主躺在榻子上,脸上是一种骇人的蜡黄色,彷彿涂上了颜料,贴上了一层金箔,但他的双目却炯炯有神,嘴角更含着微笑。
“别亚、奈丝丽,”丹西领主道:“你们两口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别亚给我们讲述起来:听闻靛河战役主力部队大败的消息之后,北线集团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席尔瓦主张暂停北部的进攻,南下与主力汇合,共同迎战柯库里能,别亚却想继续向苏来尔施加压力,在分战场再创大捷,通过这个办法减轻主战场的压力。因别亚的三万猛虎轻骑只是大本营临时抽调过来协同作战的部队,与席尔瓦的北线集团并无隶属关系,而跛子又是一个非常具有个性的骑兵统帅,在丹西领主面前都敢于放炮,敢于顶牛,有什么就说什么,且功勋卓着,战绩非常出色。
丹西领主早就与密尔顿研究过,北线集团本就是一个两难处境,席尔瓦说服不了别亚,亦不愿靠身分、地位和权力强行压迫别亚服从。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席尔瓦带八万胡玛熊族联军南下,跛子率三万猛虎轻骑继续东侵。
这其实是红发魔鬼有意想整跛子一下,煞煞他的威风。北线集团本就只能在兵力上略占优势,如今主力八万南下,跛子手里仅三万人,在北线立处下风。而且,这都是骑兵,用来攻打黄金之城,更是根本没有可能。
但跛子别亚也不是善主,思维独特,战法凶狂而诡秘。他又祭起千里奔袭、横扫敌后的老把戏,率三万轻骑隐匿藏踪,置前方的敌都黄金之城于不顾,走乡间小路悄无声息地进入苏来尔境内,而且一直深入到远远的后方!
昨晚,在一个隐蔽山谷中宿营的别亚骑队,发现不远处有个地方火光突起,杀声震天。故而奈丝丽带一万轻骑趁夜靠近,杀过来察探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乎,就有了昨晚的一幕……
“咳!要早知道有这么多双手沾满我军战士鲜血的呼兰高级战将,还有魔教的三大宗师级人物在这里,”别亚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我就会把三万弟兄全都拉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也逃不掉!”
“跛子,不要太贪婪哪,”领主笑道:“昨晚骷髅战将霍勒姆就是过分贪婪,自认为手中兵马对付我们绰绰有余,损失两三百条人命,不仅我,还有圣火教三大魔头,都必然被他擒获。可最后呢?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己吃了大亏。”
众人皆笑,室内压抑的气氛也变得高兴起来。
奈丝丽向领主汇报战果:昨晚一战,抓获缠头客康瓦斯、铁面恶鬼荷西,帝国六骏中的两位成了阶下囚;呼兰情报总长、横行荒漠数十年的大盗卡拉曼被杀死;战场上发现了四具黑衣派高手的尸体,其中有一个是奄奄一息的重伤者,军医正在抢救,应该是休伦手下某个高阶长老;一千名柯库里能麾下的近卫亲兵几乎全部被消灭,只有数十骑逃出生天。
休伦、伊森、血老和骷髅战将霍勒姆,这四个家伙的武功实在太高,当时局面又极度混乱,战士们也搞不清他们的来头,故而都没能逮住,不过这帮家伙前面相互火拚,后来又遭到大批猛虎轻骑的进攻,全都受伤不轻,短时间内甭想恢复内力。遗憾的是,那个可恶的鲁道夫没有找到,应该是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偷偷溜掉了……
“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其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丹西领主兴奋地挥手道:“虽然我们只消灭了一千敌骑,但却是我军在靛河大败后的第一场胜利,第一场歼灭战!我们要向全军,向全国,向整个中央走廊,向全大陆昭示大捷,重新凝聚人心,鼓舞士气!”
“密尔顿,你来起草这个大捷公报。怎么吹都行,把你学过的所有赞美之辞,全都用上去!”
“嗯,好!”小家伙得意地应允。
“奈丝丽,你派千里灵翔与大本营及各地驻军取得联系,宣告我的复出,宣告我重返军营,再次执掌兵马,也宣告这次伟大的胜利!”
“遵命!”
“别亚!”
“末将在!”跛子也兴奋地应道。
“你可真行哪,”孰料,丹西领主的脸却沉了下来,“要是谁都像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执意要按自己的意见作战,不听指挥官的号令,今后这个队伍,还怎么带?!我军还怎么去打仗?!”
“这——”别亚低下头,两眼却偷望领主的脸色。
“今趟,你是运气好,不服从指挥,却立了大功,我也就不追究了。”丹西领主放缓声音,“见到卡文了吗?”
“卡文?”别亚挠头道:“没有呀!”
“嗯,可能他直接找席尔瓦去了。”丹西领主沉吟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派卡文往北线集团联络?就是怕你跟席尔瓦闹矛盾,招致全军的不团结,最后打败仗!”
“密尔顿,”丹西领主转头道:“你给别亚叔叔说说,北线集团的这种布置,有什么坏处。”
“嗯,”密尔顿偷瞥别亚一眼,“北线集团的分兵,既打不下黄金之城,又分薄了南下援助的力量。合起来聚兵一处,无论南下支援,还是继续东进,都好过目前的状况。”
“瞧瞧,人家一个小孩子,都比你要清醒。”
“可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哪!”别亚不服气地道:“我军深入敌后,不断打击苏来尔驻军,骚扰、破坏、歼灭、焚毁,占敌城市,灭其守军,破敌粮道,断其供应,并威胁其后路。”
“密尔顿,你说说,别亚的方案可行吗?”
“倒是,倒是可以影响到敌方的后勤供应,”密尔顿皱着小眉头思索道:“可走廊东部,地域辽阔,道路纵横,另外还有便捷的海路,所以即使如此,对敌人后勤的影响也比较有限。另外,塞尔也是富饶的产粮国,柯库里能完全可以就地徵粮,不会因为这点骚扰就退兵。”
“小屁孩,懂什么?!”别亚恼火地说道:“你指挥过战斗吗?谁说我控制不住敌后的补给线?我可以把整个苏来尔变成人间地狱!”
密尔顿没见过别亚发这么大火,吓得缩成一团,偷偷地直吐舌头。
“确实,别亚将军的本事不可小觑,”丹西领主笑道:“密尔顿,你再说说,对此有何看法?”
“这个,这个——”密尔顿一时有些语结。
“不要紧的,有话就说。我们平素讨论的时候,不仅吵架,还经常互相骂娘哩!”丹西领主安慰着,启发着,“我前几天跟你说过,战争,不应仅仅从什么角度……”
“哦,对了,我记起来了!”密尔顿一点就透,“战争不应仅仅从军事角度,更要着眼于政治。”
“就本次战争而言,我们的真正敌人是呼兰,不是走廊东部各国。你就是把整个走廊东部闹翻天,柯库里能也不会在乎,呼兰军队也不会停止进犯我国的脚步。”思路一打开,密尔顿的话就像冲开堤坝的河水,哗哗地不停,“我们在走廊东部的肆意破坏,只会引发当地人民对自治领的仇恨,柯库里能对此反而会非常高兴。从我们的战略目标看,联合当地人民,打击柯库里能的呼兰入侵者,打击引狼入室的统治层,这才是我们取得整场大战胜利的正确途径……”
“小孩子,居然还来奢谈政治!”别亚一时语塞,但又忍不住撇嘴嘀咕。
“好啦,好啦,”奈丝丽出来打圆场,左手搂住丈夫,右手抱起密尔顿,“争什么争呀!今后怎么行动,大家都听领主的吩咐,不就结啦!”
“还记得我们那条讨论的原则吗?以理服人。”丹西拍拍别亚的肩膀,望向密尔顿道:“后生可畏呀!别亚,童言无忌,可别往心里去哦!”
“我当然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啦!”别亚无奈地耸肩。
“饿了,饿了!”奈丝丽招手道:“勤务兵,把饭送来吧!”
丹西领主就坐在床上用餐,大家围着他,边吃边聊。
奈丝丽以主妇的身分精心服侍,我和胖墩插科打诨,餐桌上的气氛愈加转好。
“听说呀!”胖墩道:“骷髅老儿霍勒姆的肩头上挨了休伦一掌哩!”
“是啊!等柯库里能看到自己的老伙计那副狼狈样儿,又知道好几个属下悍将被俘被杀,”我笑道:“不知道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哩!”
“那肯定是,”密尔顿夸张地模仿道:“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哈哈哈哈……”
众人皆大笑。
“对了,领主,”密尔顿一想到问题,就会习惯性地歪起小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为什么柯库里能只派一千骑兵来追捕您呢?如果多派些人,岂不可以避免如今这局面发生?”
“呃,这个么,”丹西领主啃着鸡腿道:“由你别亚叔叔跟你解释。”
“柯库里能追踪的,是领主和三大邪教宗师,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倘若派的人多了,必然会打草惊蛇,反而达不成目的。”别亚边喝汤边道:“一千贴身卫兵加上好几名一流高手,既没有那么显眼,又保证能完成任务,故而老贼才会做如此布置。”
“知道了吧!”丹西领主插话道:“小家伙,别翘尾巴,以后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鲁道夫最可恶了!”密尔顿建议道:“居然要丘根和孔狄叔叔角斗,我们也学着他的,把康瓦斯和荷西拉出来角斗一场,气死柯库里能!”
“好的不学,你跟他妈的鲁道夫学!”丹西领主瞪密尔顿一眼。
“密尔顿,”别亚道:“我们还有将近十万俘虏在柯氏老贼手上。战俘政策问题,绝不能轻率地感情用事。”
密尔顿吐吐舌头,乖巧地住嘴。
“别亚,”丹西领主道:“你的战法,我其实是挺欣赏的,但老是这一拿手好戏,未免容易被人看穿。”
“末将知晓。”
“你知道吗,别亚,我在构思一个更大胆的战略。”
“哦?”
“纵观中央走廊与呼兰帝国的斗争,总是某一柯氏魔头率军出摩云关,一路猛打,涂炭生灵,然后激起公愤,见势不妙,又缩回老巢──这已成数十年就会演一出的悲剧。”丹西领主停住手里的鸡腿,然后狠狠地咬一口,“我这回,要打破这个历史定式!”
“您是说,”别亚几乎跳起来,“奔袭摩云关!”
摩云关平素有柯门首领率数十万大军据守,目前也由柯库里能的首席智囊里泽率十万大军坐镇,据说城防坚固到无法再加固任何一点的程度,更号称全大陆最牢固的堡垒要塞。丹西领主却要对此下手,难怪引发一片惊叹。
“对,”领主点点头,“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别亚,假如时机成熟了,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领主扔掉手里的鸡骨头,拿起一片面包,“如果完成任务,你不仅立下把呼兰人一网打尽的首位战功,你自己也将青史垂名!”
“耶!”别亚将军握拳怪叫,兴奋不已。
“领主,我还有个问题耶。”密尔顿的小脑袋又歪了,“你连续发出了四份公告──向柯库里能的求和公告、罪己诏、宣称复出的公告,以及这次的大捷公告,这些东西,不免有些矛盾吗?”
“这每一份,都有它的作用。”丹西领主微笑道:“你慢慢的,就会明白过来的。”
“下一步,”奈丝丽道:“该怎么行动呢?”
“我们深入苏来尔境内,但现在已经暴露,柯库里能必然会做好准备的。”丹西沉吟道:“我们返回国内,争取早日与总部汇合,共同御敌。”
“林思东!”
“啊?”被突然点到的我,茫然地抬起头,“有什么吩咐吗,领主?”
“你给别亚将军、奈丝丽将军画一幅肖像画。”
“哦,好的。”我满头雾水,接下了这个任务。
饭后,大军出发。
三万轻骑卫护着丹西领主,开始从苏来尔境内撤走,朝西方,朝祖国的方向前进……
第三十四集 第十一章
‘嗯,画得很不错,非常传神。’
丹西领主似乎突然对绘画艺术又来了兴致,开始仔细端详我的雕虫小技,研究我的作品。
受到赞扬,我当然也满脸红光,喜不自胜。
‘奈丝丽虽然性情刚烈、脾气暴躁,但毕竟是个女人,有自然而生的母性之温柔。另外,她也有女人的通病,更兼过去的佣兵出身,喜欢钱财,贪图一些小利。’
丹西领主仔细观察一会奈丝丽的肖像后,又转向画上女人身边的丈夫。
‘别亚呢?事业心,或者说成名欲很强,意志坚定,但心思却很灵活。可以说,他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罕见将才。’
‘领主真是观察入微呀!’我叹道:“能从一幅画里看出这么多东西。‘
‘别拍马屁了。’丹西双手抱胸,仰头沉思道:“我在想,这夫妇俩,应该不会背叛我。‘
这句话,令我打了个寒战。
原来,他叫我画肖像的目的,是这样的……
‘小林,’领主拍拍我的肩膀,‘勿怪我利用你。只是国难当头,必须铲除内奸,才有战胜敌人的希望呀!’
‘嗯。’我惶惑地点头。
‘我们携手,’领主笑着挽起我的手,‘把这个内鬼给揪出来!’
在返回国内的行程中,我开始给骑队中所有的中高级军官画肖像,画完后就交给丹西领主欣赏和审阅。
骑队的行动很快,但消息的传播更快。
丹西领主与别亚将军汇合,执掌军政权力。虽然现在手头指挥的只有三万骑兵,无法实施对中央枢纽的有效控制,但丹西领主早已成为政权和军队的精神领袖。他的脱险归来的消息,使得自治领各支作战部队又找到了主心骨,重新激发起士气。
向战神柯库里能的求和公告,表达出领主对和平的善意,安抚了战败后军中出现的厌战情绪。求和被柯库里能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但这亦在领主的意料之中。他现在可以向这部分心存畏惧的战士们解释,不是我们要打,而是呼兰人要打,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应战。
罪己诏体现出领主磊落的胸怀,敢于担当的责任感,这份诏书不仅没有影响领主的形象,反而映衬其更加高大,更加丰满。
而那场恰逢其时的‘大捷’,不仅给全军带来战胜强敌的希望,亦给新获大胜的呼兰军队一记闷棍。虽然兵力损失很少,但两位名将被捉、情报总长被杀、四老之一的霍勒姆受伤,面子可丢得实在是大!
但柯库里能,确实不负战神之名,他并未被丹西领主的这一系列声势夺人的举动所迷惑,亦没有分兵过来围剿神出鬼没的别亚骑队,而是抓住了战争中最本质的东西——狠狠打击我军主力!
柯氏老贼很清楚,跟来如风、去如电的别亚骑队在苏来尔山区捉迷藏,几十万人也不一定能逮得住我们,反而会迟滞在主攻方向上的进军步伐。
我们掉头西返的路上,并未受到多少阻碍,但主战场上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安多里尔宰相和李维将军指挥的部队连续败退,柯库里能乘胜前进,靛河西岸全线失守;席尔瓦右相想南下汇合,却被豪猪盖普和柯门少主柯南的部队阻住去路,两军正在鏖战。总体上说,形势不容乐观。
丹西领主心里也很清楚,他虽然在声势上夺回了许多,甚至开始压倒对方,但与他对弈的柯库里能,绝对是一个老辣无匹的家伙,每一步、每一招,都死死地抓住我方的命门下手。最终决定这盘棋胜负的,不是别的东西,还要看军事斗争的成败。
当然,丹西领主绝非易与之辈,他不会让柯库里能,让呼兰人有好日子过的!
很多时候,领主直接与别亚夫妇秘密商议,不容其他任何外人在场。但我在军中职位是测绘军士,有些关键战役,必须要我提供地图,故而也能知晓某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战略筹划……
这天下午,我把一幅塞尔北部的山川地图平铺在会议桌上。
‘柯库里能带领二十余万联军继续前进,安多里尔宰相和李维将军步步后撤,’密尔顿站在一张椅子上才能俯瞰地图,手里拿一根长杆,在地图上滑动,‘席尔瓦右相率胡玛熊族联军南下,却被柯南与盖普阻住道路。如果不能打通障碍,我军两支大军就无法实现汇合,摆脱不了各自为战,最终被优势敌军各个击破的命运。’
‘李维将军打得有些保守了,’别亚道:“这么一步一步被人逼压着,柯库里能会不断积小胜为大胜,如此下去,是不可能实现翻盘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奈丝丽蛾眉轻蹙,‘李维老将军亦有自己的苦衷。手里兵马所剩不多,一次轻率的冒险,就会全军尽没,输掉全部筹码。而在柯库里能面前,谁又敢说,自己的冒险肯定能成功呢?!’
‘先不要管李维那边,’丹西领主道:“咱们看席尔瓦这方。‘
‘在瓦楞河流域,盖普和柯南,如一只螃蟹的两只钳子,把席尔瓦夹在中间。’丹西领主从密尔顿手里接过长杆,指点着塞尔北部的战局,‘席尔瓦打任何一方,都会遭到另一方的侧击。但如果就此后退,则难免失去与李维汇合的机会,只能转走海亚尔归国了。’
‘我们这支部队,将是打破僵局,瓦解柯氏老贼奸谋的奇兵。’凝视一会地图后,丹西领主手里的长杆在瓦垄川上定住,‘这个地方,瓦垄川,将是我军与席尔瓦合击柯南,敲断这根蟹钳的最佳地点!’
‘领主的构想相当精彩,但此战一定要速战速决呀!’观察一会儿后,别亚点头道:“要在盖普赶来援助之前,一举击灭柯南。否则,形势就会转为对我军不利。‘
‘所以我才要请你这位速攻之王亲自出马嘛!’领主笑道,转过身来,凝望着别亚,‘有没有信心,在四个小时之内干掉柯南,让柯库里能品尝一次丧子之痛?!’
‘您放心吧!交给我了!’别亚收掌成拳,狠狠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我军的行动速度明显加快。而在急行军的同时,机密隐蔽工作也受到异乎寻常的重视。
很多骑兵小分队被派出去虚张声势,但大部队却非常低调,一路穿林越河,沿隐秘小路向目的地——瓦垄川靠近……
第三天傍晚,我军离瓦垄川仅有一日行程了。
当时,我和密尔顿陪伴在丹西领主身旁服侍。
领主躺在车厢里,看来挺心焦的。他一边听密尔顿给他念各方送来的情报,一边不断下令,催促行军,要求连夜赶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瓦垄川。
偏偏就在此时,队伍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丹西恼火地问道。
‘报告!’胖墩急匆匆地赶至马车旁,掀开帘子,慌张地道:“前方有个老乞婆拦路!‘
‘妨碍军机,开刀问斩!’丹西领主更加气恼,‘这么多勇猛的战士,连个老乞婆都制服不了吗?!’
‘不是的。’胖墩道:“领主,您见见她就知道了!‘
我们几个从马车上下来,大眼瞪小眼,搞不清究竟怎么回事。
不片刻,别亚、胖墩和几个亲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过来。
她白发苍苍,老脸如橘子皮一般褶皱,踉踉跄跄,蹒跚而行。无论身后的士兵如何推耸,这个老太婆始终把手里的十字架高高地举过头顶。
‘究竟怎么回事?’丹西领主面色不善,‘她是谁?’
‘这个疯老太婆,自称上帝的使者,阻止我军前进。’别亚将军附过来,在领主身旁低声道:“最令人奇怪的是,她似乎未卜先知,了解我军的秘密行动计划。‘
‘哦?’丹西领主盯着眼前的老太婆,眉头微蹙,‘你从哪里得知我军会进击瓦垄川的?’
‘上帝告诉我的。’
‘上帝?’丹西领主有些哭笑不得,‘他管得也太宽了点吧!’
‘上帝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听说丹西领主也是基督徒,想必也信仰这一点吧!’
‘是的,是的,我完全相信上帝的本事,这是毫无疑虑的,’丹西领主问道:“不过,我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要把我心中的秘密告诉你呢?‘
‘上帝要我来阻止你。上帝不想让他的信徒,在瓦垄川遭到呼兰异教徒的屠杀。’
‘你,’丹西领主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老太婆,‘是否知道呼兰军队的动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帝命我来阻止你,于是我遵命从事。’
‘你叫什么名字,上帝的使者大人?’丹西领主的口吻带着嘲笑。
‘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疯婆子。’
我、胖墩、别亚等人相顾莞尔,这个名字,倒确也名副其实。
丹西领主的神色却越来越严肃,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疯婆子,沉默无语。
‘你是疯宗的人,对吗?’盯望了足有好几分钟时间,丹西领主方才打破沉默。
‘领主说的,既对,又不对。’
‘何出此言?’
‘确实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把我们称为疯宗,但实际上,信仰是没有宗派之分的,只有信教与不信教的区别,只有真信教与伪信教的区别。’
‘听说疯宗的人都相信信徒可以直接与上帝进行心灵交流,获得启示,不需要任何神职人员做中介。’丹西领主沉吟道:“看来,传言不虚呢!‘
‘领主果然见多识广,对于我们这个秘密团体也了解得非常多。’
‘别亚,命令军队转向!’丹西领主转头道:“另外,派千里灵翔与席尔瓦联络,行动取消!‘
‘领主,’别亚不解地说道:“因为这个疯婆子偶然猜准了目的地,就把我们辛辛苦苦制订的计划取消,只怕……‘
‘我们的计划,既然一个毫无关系的疯婆子都能猜出来,怎么可能骗得过柯库里能?!’领主恼火地爬上马车,‘告诉席尔瓦,改变路线,我们到柳林堡汇合!’
‘林思东!’
‘在!’
‘这个疯婆子,今后就由你照料!好好伺候,不得懈怠!’
‘是!’我嘴上答应,心里却苦不堪言。
密尔顿和胖墩两个坏蛋,都不怀好意地朝我直眨眼,更把我气得火冒三丈……
晚上,我替疯婆子搭建宿营帐篷的时候,老乞婆似乎蛮热情,主动搭讪,‘你叫林斯顿?’
‘对!’我没好气地答道。
‘这个名字,好熟悉,好熟悉呢……哦,对了,上帝跟我提起过的!’
我白她一眼,没有理睬。
‘上帝告诉我,有一个叫林斯顿的小伙子,祂曾三次答应过他的祈求……’
听闻此言,我浑身一颤,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来!
确实,在高级牢狱里,在呼兰大营前,在被霍勒姆包围的时候,我曾三次默默地向上帝求恳,三次都获得应验!
莫非,莫非,这个疯婆子,真是上帝的使者?!
晚上的时候,我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丹西领主。
‘是么?’领主看着我,不以为然,‘那你就信奉疯宗好了。’
‘您似乎不大相信呢!’
‘一个人,要是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而不是寄托在自己的勇气和智慧上,那么他只能一辈子碌碌无为,永远别想有什么出息!’
‘也对。’想想丹西领主的话,我不由得点头。
‘林思东,你要好好注意观察疯婆子的一举一动,有异常,马上向我汇报。’
‘哦?’
‘刚才别亚的斥候回报,在瓦垄川南侧,确实察探出一支非常隐秘,以前一直未曾发现的呼兰骑兵,由花枪莫林率领。’
‘这说明,柯氏老贼看穿了我的计划,也早已做了阴毒的布置,让莫林秘密出动。倘若我军杀往瓦垄川,莫林就会从背后杀出,必将重新上演一场惨烈的大败。’
丹西领主深吸一口冷气,似乎心有余悸。
‘我觉得很奇怪,按说疯婆子这次帮了我们的忙,应该是我方的朋友才对。可是,为什么她不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而是要假托什么上帝的名义来劝阻呢?’
‘我觉得,’我思索着,‘没准疯婆子真有些神奇法术。’
‘呵呵,’丹西领主笑起来,‘我信教,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宁静。至于那些神神鬼鬼的法术,基本上都是扯淡的胡说。’
临走前,丹西领主再次吩咐,‘林思东,记住你的任务。好好观察疯婆子的行为,摸清楚她的底细,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三十四集 第十二章
我军突然转向,朝北方而去。
席尔瓦也掉头离开。
柯库里能设下的阴险圈套没能有所收获,盖普、柯南和莫林只好放弃围歼计划,尾随追踪而来。
在行军的过程中,我除了继续画肖像之外,也受命监视疯婆子,找她套话。不过,疯婆子没有显示出任何异样。
有时,我忍不住出言相激,但她的回答却让我无话可说。
‘我是上帝的使者,是主的传话筒。主不说话,我能说什么呢?!’
但有天晚上,一直坐在屋角冥思的疯婆子,突然站起来!
‘林斯顿,东方有位贤哲死了!’
‘啊?’我听下画笔,茫然道:“谁死啦?‘
‘我也不知道,’疯婆子似乎有些悲戚之色,‘反正是一位东方贤哲。’
于是,我寻个借口开溜,然后奔往丹西领主的营帐,要求立刻求见。
走进营帐时,不仅领主,别亚将军、奈丝丽将军,还有密尔顿也都在。
大家的神情,都非常兴奋。平素不露声色的丹西领主,此刻脸上也喜气洋洋。
当我把疯婆子的话汇报完后,帐内却是一片冰点般的沉寂。
‘这个疯婆子,’豪放英勇的奈丝丽,似乎也打了一个寒战,‘难道真的能够未卜先知么?’
‘有些对,’别亚将军皱眉摇头,‘但也有些牵强。’
‘不过是些算命先生的惯用伎俩罢了,善于使用言语中的模糊艺术。’丹西领主不屑地摇头,‘东方贤哲?东方太大了。什么地方以东?哪个国家?贤哲更是模糊。什么样的贤哲?是有名的大人物,还是像她疯婆子那样籍籍无名的、自以为了不起的某个老乞婆?’
‘嗯,倒也是。’奈丝丽点头道:“图克拉祖是宰相,是重臣,是政治家,但要说贤哲,就似乎有些不太对了。‘
‘图克拉祖之死,是领主精心策划的一招妙棋,是丘根与蓝衫子的精湛行刺之术的杰作,’别亚也附和道:“跟这个疯婆子的这句痴语,似乎是没什么相关。‘
‘好了,先不谈这个疯婆子了。’丹西领主道:“林思东,谢谢你,干得漂亮,你可以走了……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下今后呼兰帝国的政治格局及我方的对策……‘
当我走出营帐的时候,隐约听见丹西领主志得意满的声音。
几天之后,我军抵达了柳林堡,与席尔瓦右相率领的八万胡玛熊族联军顺利会师。
途中,大陆各地的消息也不断传来:
柯库里能继续挺进,李维将军已败退到塞尔首都独角堡一带。
原塞尔副相法兰德潜逃到呼兰军营,投靠柯库里能。
受法兰德的蛊惑,部分塞尔贵族加入呼兰阵营,率部与我军为敌。
塞尔国王拉夫诺陛下和军部大臣齐诺亚谴责了这一卖国行径,并重申了与自治领的联盟关系,但法兰德一方拒绝接受,称这是受我军刀剑恐吓的声明,是无效声明。
塞尔王国开始分裂,形成亲我国派和反我国派两大势力。
最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开了,呼兰帝国宰相,鸽派首领,著名政治家,帝国三巨头之一的图克拉祖被刺身亡!
鹰派首领塔特拉什公爵被重新启用,出任帝国宰相,呼兰帝国的对外政策越加走向强硬立场。
呼兰帝国皇帝瑟连决定,率三十万大军亲自西征,保证彻底灭亡我猛虎自治领!
各方政治势力为之震惊不已!
而各种流言蜚语也在私下传播:
有人认为,柯库里能率七十万大军西征,虽然战果辉煌,目前也处于绝对胜势,但我军的英勇抵抗,也令其损耗颇大,呼兰本土兵力折损近半,更有相当多的战将被杀被俘,包括四老之一的彭萨、六骏之鬼影客索琴、缠头客康瓦斯、铁面郎君荷西等名将。虽然我军的损失更大,被打得更惨,但为了保证能彻底覆亡我国,瑟连要补充兵力,保证完胜。
有人认为,在目前的优势状态下,瑟连的大军一来,我军再无还手的余地,柯库里能无法独享击败我国的荣耀,瑟连可以把很大一部分胜利的荣耀揽到自己头上,有助于他巩固皇位,在国内形成绝对权威。
有人认为,是素来与柯库里能不睦的塔特拉什撺掇,致使瑟连陛下对柯库里能生疑,害怕柯门体系在中央走廊率军独立,故而亲自带大军前来监战。
有人认为,我国也起了很大助力。比如,丹西领主那份求和公告,只向柯库里能求和,只字不提呼兰朝廷,完全视瑟连如无物,也引发瑟连的忧虑。至少,在中央走廊里,大家谈柯库里能色变,但对瑟连却没有什么感觉,为了扬名异域,远镇殊俗,瑟连也要在未来的中央走廊新国土上树立起自己的权威。
……
总之,各种各样的古怪说法都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我呢!反正对这些也不大感兴趣,姑妄听之。反正我的工作就是,画肖像、画地图、听老乞婆讲些什么神神叨叨的怪话,然后向丹西领主汇报。
柳林堡是海亚尔与塞尔交界的一个小城堡,但我们的三万别亚骑队和席尔瓦右相的八万胡玛熊族联军都赶来了,这个平素冷清的小地方顿时热闹起来。
胖墩带着密尔顿兴致勃勃地出外游览,跟友军战士们喝酒聊天,可我却忙得要命。
北线集团有很多高级战将,我得一个一个把他们的肖像都画下来,连喘气的功夫都欠奉!
在所有将领中,官位最高,也最为传奇的,当属席尔瓦右相了。
席尔瓦右相,在他还是中央郡总督的时候,我曾见过几面,感觉是一个笑眯眯的人。不过,在他处理军政事务和接见民众的时候,完全就是两副面孔。在会见老百姓的时候,他笑容可掬,可在跟将领、政要会面时,却是一副凶霸霸的可怕模样。
席尔瓦右相的事务非常繁忙,你瞧,我缩在屋角给他画肖像,他坐在大书桌前,一上午已经接见了四位将军、两名地方官。接连六个相当有身分地位的人物,但右相就没有露出过一个笑脸!
他总是阴沉着脸,簇着眉,眯着眼,双手托腮,两颊紧绷。
听的时候,他侧着耳朵仔细倾听,一旦说话,则滔滔不绝,还经常拍桌子、发脾气,把军政高官们骂得狗血喷头。这些高官们似乎也熟悉了右相的作风,只缩着脖子低头挨骂,可我却往往被吓得要死,好几次都把画笔惊落在地。
今天第七个走进来‘受刑’的是胡玛战将,白骏部落的勇士麦耳斯。
他长着一副苦瓜相,此刻更苦着个脸,看看就让人心生同情。
可红发右相没有半丝怜悯,他刚进来,就劈头盖脸地骂开了。
‘你他妈的比狗熊还笨哪!叫你看好那两个海亚尔贵族,你却让人半夜溜走了!’
‘属下无能,可当时……’
‘人家玩一出结婚庆筵的鬼把戏,你就被迷惑啦?!’
‘我也是考虑当时的氛围,不敢强行搜查,况且,您不是下令,不许扰民……’
‘我下令你布网监控住两个家伙,不是让你被喜酒灌醉!’
席尔瓦一拍桌子,把我又吓得一哆嗦。
‘你知道吗?这两个混蛋逃跑的后果有多严重?!他们会奔向呼兰人的怀抱,对整个海亚尔的政局人心都产生重大影响!亏我还向丹西领主推荐你的战功,提议升职!现在可好,墨迹未干,你就犯下这么大的错误,我的面子都给你丢光了!滚出去!’右相气咻咻地扬手,‘回去闭门思过!’
麦耳斯垂头丧气,灰溜溜地离开。
他还未踏出门槛,又赶紧立正,打出精神敬礼。
丹西领主出现在门边。
‘呵呵,又挨骂了?’丹西拍拍麦耳斯的肩膀,‘回营喝两盅,消消气。’
‘嗯。’麦耳斯赧颜点头,低首离去。
席尔瓦看到丹西领主进来,当然也站起来行礼。
‘坐吧!’丹西摆摆手,坐在席尔瓦的对面。
‘亚希米德虽死,海亚尔王族势力仍在。’席尔瓦叹口气道:“武索的声望,依旧不足。虽然在我军强盛时可以镇住局面,但外部强敌压境,动荡就开始滋生哪!‘
‘盖普、柯南、莫林,追迫而来,兵势强大。’丹西道:“我们在柳林堡决战的话,由于我军本就少于对手,后方如果再出乱子,情况就不可收拾了。‘
‘确实不好打。’席尔瓦点头。
‘所以,我在想,’丹西道:“干脆,放弃海亚尔!‘
‘哦,这个……’席尔瓦有些惊讶,既因为对这个大粮仓的不舍,也因为海亚尔是他打下来的,是他战功的重要内容。
‘失去海亚尔,露出的是地广人稀的胡玛草原,但失去塞尔后,露出的却是繁华的中央郡。与南部的中央郡相比,海亚尔的重要性毕竟没有那么大,中央郡才是主战场。如今,李维的兵马损失很多,中央郡虽全民动员,但还未形成适宜作战的良好队伍。瑟连又带领大军增援,未来的压力会更加巨大。我们这支难得的老兵队伍,最好不要在海亚尔消耗掉,而须投入到中央郡战场上去。’
‘领主说的,确有道理。我方现在是防御,是内线作战,需要缩短战线。放弃海亚尔,可以拉长敌人的战线,缩短我军的战线,有利于构筑较好的防御态势。’席尔瓦沉吟道:“但海亚尔国内,也有很多支持我们的兵民,假如……‘
‘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撤离吧!’丹西领主站起来,‘收回拳头,是为了打得更狠!’
‘好,我去布置。’
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我们又开始启程了。
南部战场节节抵抗的时候,北部战场却在飞速撤逃。
撤退是痛苦的,也是悲愤的。看着用鲜血攻占的土地,又被敌人不流一滴血地夺取,战士们的心,却在流血……
但军令如山,不得不执行。
很多海亚尔驻军和民众,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他们抛弃故土,离开家乡,只怕比我们还要更加痛苦百倍……
但他们情愿如此,也不同意接纳呼兰异教徒……
丹西领主在行军路上做了《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著名演讲,明确召告:海亚尔是海亚尔人的海亚尔!不隶属于任何外国,包括呼兰,也包括其他国家!猛虎自治领致力于解放而非征服,现在放弃海亚尔,未来的某一天,必将再次回来,替海亚尔人民恢复独立与自由!
席尔瓦右相显示出卓越的组织能力,整个撤退行动,忙而不乱,井然有序。既注意安全,避免与身后的呼兰追敌进行消耗战,又带走了尽可能多的财产、物资和粮食……
经过数周的行程,我们渐渐靠近了海亚尔首都——阿拉格仑。
这天下午,军队在阿拉格仑郊外扎营,我照例在屋里收拾画架,整理颜料。
‘城市着火啦!’
那个很久没有出声,几乎被人忘记了存在的疯婆子,突然在屋角像发了癫痫病一样喊叫起来,声音凄厉!
‘什么城市?!’我抬起头道:“我们可是在乡村!‘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疯婆子似乎相当惊恐,两眼空洞地盯着前方,‘城市、火光、刀剑、血,还有,还有满街的尸体!’
我记起自己的职责,连忙跑去向丹西领主汇报。
‘哦?是吗?她终于又发疯了?’丹西领主耸耸肩,转身问道:“密尔顿,有什么关于城市失火的情报吗?‘
‘没有。’密尔顿翻检着各地传来的机密情报。
‘瞧,迷信就是迷信,胡言乱语总有失灵的时候吧!’丹西领主朝我一笑,耸耸肩,然后摊开双手。
我也一耸肩,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大门,就见席尔瓦右相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独角堡失守,威达将军战死!’
丹西领主颤悠悠地接过战报。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阅毕,丹西领主怆然道。
当夜,全军缟素,祭奠威达将军的死。
丹西领主没有出面,由席尔瓦右相主持追悼会。通过右相的悼亡辞,我们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我军的南线集团,在遭受到柯库里能持续不断的优势兵力攻击下,受损严重。柯库里能亲自率军猛攻,我方最终被迫放弃独角堡。
安多里尔和贝叶‘保护’拉夫诺陛下及大批塞尔贵族向西迁徙,朝中央郡进发;李维组织军队撤离以及民众疏散;从海路赶来相助的威达将军则负责断后。
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威达死守城池,寸土必争,结果在巷战中与柯库里能的亲兵队相遇,阵亡于战神刀下……
第二天下午,丹西领主命人把我叫去。
他身穿丧服,面带黑气,神色忧伤。
‘去,给我把疯婆子唤来!我有事找她!’
第三十五集 第一章
杰姆的脸色似有好转,但望向我们的目光依然饱含着敌意……
“杰姆叔,你知道吗?”密尔顿笑嘻嘻地说道:“丹西领主早看浪人盗贼团不顺眼,早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哩!”
“有个屁用,你们自身都难保!”杰姆撇嘴道:“柯库里能进展迅捷,你们被打得落花流水,这种时候,哪有闲心管江湖上的恩怨。”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皆因籐田太郎为柯库里能的得力鹰犬。”
密尔顿的小脑袋歪起来,我一看即知,这小混蛋在搜肠刮肚地打什么歪主意,“丹西领主与柯氏大魔头斗法,自然没有余暇理会籐田太郎这等小喽啰,可他能派人出去对付倭贼啊!籐田是柯氏魔头的帮凶,我则是丹西领主的助手,而恰恰这一回,我就是受领主之命前去讨伐倭贼的特遣密使哪!”
密尔顿这个小混蛋,说谎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脸不红,心不跳,鬼话连篇,偏偏还像模像样。
“你说,咱们今趟的任务,”连胖墩都有些狐疑起来,附在我耳边轻声问道:“真是去对付浪人盗贼团么?”
“谁晓得呢!”我苦笑,“密尔顿是个什么样的鸟人,你也清楚。”
“哈哈,小傢伙,”杰姆这样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当然不会轻信嘴上之言,“这也未免太巧了一点儿。再说,你三个嫩娃子的这点道行,见了籐田倭贼,还不够他一刀劈。”
“无巧不成书,这世上的奇遇多着呢!我们这点微末道行,当然不入你杰姆叔的法眼,”密尔顿冷笑起来,声音显得又高又尖,“可人家柯库里能却在乎得紧哩!”
“这位谢尔盖勇士,靛河大战特级英雄!保护丹西领主脱身,中途更击杀呼兰情报总长卡拉曼,擒获缠头客康瓦斯!”
“这位林斯顿先生,威达将军的副将,着名的神射之王,在呼兰军营里如入无人之境,孤身救出十几位被俘的我军高级将领!”
明知道这小子在吹牛,但密尔顿的马屁儿着实受用,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和胖墩都不觉立直腰板,挺起胸膛,飘飘欲仙地接受着近百号盗贼们的啧啧惊叹。
“我嘛!就差远啦,仅仅靠整死了一个塞尔大将军兹波林出了名而已。”密尔顿叹口气道:“唉,惭愧呀!惭愧呀!”
密尔顿这番鬼话,真真假假,盗贼们还真分辨不清。卡拉曼被杀、康瓦斯遭擒、大批高级战俘越狱,都确有其事,随着丹西领主的大捷公告传遍大陆,可到底是谁干的,却非杰姆这等江湖盗匪所知。密尔顿害死兹波林的光辉事迹,也早已在中央郡的自由民中广为流传,并不断加工润色,形成一个个不同版本的传奇。
密尔顿一番胡诌,还颇有些震撼效果。盗匪们刚才那极度不屑,把我们视作砧板上鱼肉可随时大快朵颐的轻蔑样儿全都不见了,七八十号人全都换成了严阵以待的紧张神态,不少人不自觉地把手按到了刀把上头。
“小傢伙,你我素不相识,”见多识广的杰姆可没那么好糊弄, “你干嘛给我说这些呢?”
“我是怕你犯错误呀!杰姆叔。”密尔顿好整以暇,“按道上的规矩,假如给看穿身分,尤其是碰到知根知底的朝廷命官,盗贼团必须杀人灭口。我怕你一时冲动,惹怒了我身后这两位超级煞神,你这可怜的连遭厄运的黑雨团,会渣也不剩地被他俩扫个精光哪!”
“江湖上的大话王,我见多了,不比试比试,怎知真假?!”杰姆半信半疑,这从他嘴上虽说得硬,手里却没有拔刀就看得出来。
“杰姆叔,你手痒痒,想玩一把格斗,陪你耍耍倒也无妨。”密尔顿越发显得胸有成竹,似乎根本没把眼前这黑压压的盗贼团放在眼里,“可时间所剩不多啦!丹西领主叫我大撒金币,召集道上同行,以最快的速度歼灭倭贼,你这么一闹腾,可又要耽误半天时间了。”
“唉,也罢,”密尔顿叹口气,“谢尔盖将军!”
“呃,”胖墩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将军,忙精神抖擞地应道: “在!”
“去!”密尔顿小手朝黑雨团一指,“把他们都杀光,别放走一个!”
“是!”胖墩心里骂娘,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慢着,慢着!”
胖墩装腔作势地端起长矛,两眼闪烁着寻找逃跑路线时,杰姆却开始摆手,示意暂停。
胖墩巴不得这样,故作无奈地望向密尔顿。
密尔顿拿腔拿调地一挥手,“说吧!你死后有什么未了之事,只要我密尔顿能做到的,一定给你办到!”
“小混蛋,刚才还叔啊叔的叫得那么甜,现在怎么就六亲不认了呢?!”在手下人面前,杰姆好歹也要顾全自己的面子,“我问你,刚才你说什么?丹西领主大撒金币,召集兵马围剿倭贼?”
“对呀!”密尔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给杰姆,“你自己瞧瞧!”
“一千金币!”杰姆身边的两个小头目忍不住叫出声来。
确实,整个黑雨团一年下来,拿命去拼,能否挣到这个数,都难说得很。这个小孩子一掏就是一张,绝对给人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丹西领主开出的是什么价码?”
杰姆抬起头,已经有差不多九成相信密尔顿的话了。当然,他的目光中除了惊讶之外,还闪动着狡诈、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包括我和胖墩,也有些愕然,心里不由得嘀咕:只怕丹西领主真的是派我们三个出来招募江湖打手,去对付那个什么叫籐田的倭族矮脚猪呢!
“丹西领主全权委託我处理此事,价钱也由我来定。他总共拨付了一万金币,叫做灭倭基金,怎么使这笔钱,全由我说了算。”密尔顿得意洋洋,“当然啦,没办成事,我是不能给钱的。你们仔细看看那张汇利钱庄的银票上,是不是写着”本人亲至,代领无效“几个字呀!”
“一万金币!”一些盗贼们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真的有这几个鸟字耶!”杰姆和几个小头目仔细端详那张银票。
“没有我密尔顿亲自到汇利钱庄,当着掌柜的面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谁也别想取出钱来。”密尔顿完全控制住了局面,“拿了钱不办事的人,呵呵,手里只不过多了一张废纸而已哦!”
“杰姆叔,把银票还我,”密尔顿伸出小手,“时间不多了,我还要连夜赶路,去招募天下英豪,共襄义举呢!”
“嘿嘿,嘿嘿,”杰姆摩挲着银票,怎么也舍不得放手,“贤侄啊!这么好的差使,你干嘛还要去找外人呢?找你杰姆叔,一定替你搞定!”
“本来嘛!我也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杰姆叔又跟倭贼有仇,是再好不过的搭档了。我甚至都不愿意去找别的人,全交给黑雨团来办,把这单一万金币的买卖,整个儿包下来……”
“是啊!是啊!”杰姆和身后的盗贼们简直有些欣喜若狂了。
“可惜,”密尔顿趁机愣是掰开杰姆的指头,把银票收回来,塞回怀里,“你们有几个致命弱点,叫我不得不另找合适人选。 ”
数十近百的盗贼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张闪动着诱人光芒的银票消失在密尔顿的怀里,不少人下意识地“咕嘟”“咕嘟”嚥口水。
“贤侄,好侄儿,密尔顿大英雄!”杰姆连忙扯住小孩的马辔, “您有什么不满意,尽管说出来吧!做买卖还都有个谈条件的过程嘛!
对不对?“
“嗯,那小侄就不客气啦!”密尔顿神气活现地说道:“第一条,你们刚刚被籐田杀了个丢盔卸甲,斗志全无,很多人会不敢动手。”
“胡说!”杰姆暴跳起来,“我们的心里充满了仇恨,斗志激昂得很!上刀山,下火海,也立志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接着,他转身面向手下,“弟兄们,你们自己说!怕不怕再跟浪人团干一架?!”
蓝衫子冒险救情夫,让我见识了爱情的魔力;而这回的密尔顿,让我见识到了金钱的巨大号召力。
底下的盗贼们群情激愤,个个举着武器高呼口号,一副视死如归,要为死去弟兄报仇的样儿,浑不像刚刚被人砍得胆颤心寒,被迫逃窜到外地作案的流寇队伍。
“嗯,第一条算小侄错了。来说第二条,”待下头的盗匪们喊累了,安静下来,密尔顿继续道:“你们组织松散,见利就入伙,不想干了就撂担子,无组织无纪律。”
“胡说!”杰姆又跳起来,“我们入伙有要求,离团有规矩,进来要举行仪式,分钱也有惯例要遵从。我们是一个团结的、严密的组织!”
不过这一回,杰姆显然没有反对第一条时那么理直气壮,亦未转身向身后的手下们徵求意见。
“那好,我们等会儿把所有的规矩都议一议,看看到底有哪些规矩,看看哪些该遵守,哪些要废除。我也有一些提议,让大家讨论讨论,”密尔顿作没有看见杰姆状,面向着盗贼团的众人喊道:“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
“同意!”
群盗异口同声地叫好。
这个时候,密尔顿方才转向杰姆,“杰姆叔,您说呢?”
“行吧!”杰姆狠一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第三条,”密尔顿并不满足,“你们见我是个小孩,肯定不会听从命令和指挥……”
“胡说!”杰姆第三次一蹦老高,“你是自由军团的大英雄,更是我们的最大僱主,你还有两个勇冠三军的助手,谁敢不听你的?!”
杰姆又转过身去,“弟兄们,密尔顿是我的侄子,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不听,我就剁掉他的手,打断他的腿,挖掉他的眼珠子,切掉他的命根子……”
密尔顿笑着阻止杰姆道:“好啦,好啦!惩罚也不要过分,要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制定不同的惩罚办法。小错误可以罚钱、罚跪,严重的要打板子、蹲黑屋或是驱逐出团,最后才是砍手跺脚,甚至杀头嘛!”
紧接着,密尔顿又转着眼珠子道:“我看,这黑雨团的惩罚制度就很随意,很不详细嘛!这样吧,咱们就先从这里入手,今天开始,先把规矩立下来!”
在盗贼们的一片同意声中,密尔顿趁热打铁,就地召开会议,马上开始讨论起来,先是惩罚规则,然后是奖励规则,紧接着是其他的纪律条款。
我和胖墩肚内暗笑。
密尔顿长期在军队里廝混,对于军规条例非常熟悉,他把猛虎军团的那一套东西改头换面,做适当修改就通通的搬了出来。即便杰姆及其手下小头目是多年的老江湖,但他们又怎可能像我国的智囊团那样,把相关问题想得如此全面、细致、周到?故而往往被口齿伶俐的小孩子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得同意。
我和胖墩当时还没觉得什么,后来,随着我们自己阅历的不断成长,方才意识到,那时的密尔顿,作为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政治手腕!
越回味,越觉得厉害!
他以巨额金币为诱饵,诱使众盗坐下来立规矩,不动声色之间,就架空了杰姆的许多权力,无形中树立起自己的权威。他巧妙地引导盗贼团大多数的小盗匪们,让他们的思路遵从自己的意志,借助他们的力量压迫杰姆等头目让步。
同时,他又很懂得制衡之术,虽然削减了杰姆等人的份额,取得了小盗匪们的支持,但因为他把一万金币的空头支票开了出来,杰姆等人一算帐,份额虽减少,但总收入还是大增,故而也点头同意。就这样,以未来收益这张空头支票,无声无息地赎买了相当一部分权力。
杰姆等人可能在想,密尔顿只是暂时介入进来,做完这单生意,拿到钱后就可以走人,然后再把权力收回来。但权力这个东西,其实是无形无状的,你让出一天,自己在队伍里的影响力就削减一分,对方在队伍里的影响力就增大一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此消彼长,不知不觉间,到了某一天,你会突然发现,没几个人再听你的话,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权力!要么你一个人滚蛋,要么必须屈服于新的领袖。
当然,这么做,手段是非常有讲究的。
比如,杰姆提出,要预付一部分款项做行动经费,但密尔顿却提出了另一个方案:这次行动,丹西领主规定必须等成功后才能付款,绝不允许预付;弟兄们跟着我干活,当然也很辛苦,故而这样,每跟着我干一天,我就付你一天的薪水,到最后成功完成任务,再结算总帐。
在讨论中,除杰姆外,所有其他盗贼都同意密尔顿的方案。因为预付款掌握在杰姆手中,偶尔才会从手指缝里漏出一些来,给大家当生活费。 腆着脸皮问杰姆要,杰姆会以行动尚未完成,总款尚未结算为由拒绝。 而密尔顿,则是把薪水直接发到个人手里,干一天赚一天,乾乾脆脆,绝不拖泥带水。当然,为了让杰姆高兴地接受,密尔顿给他的薪水是其他盗贼的十倍。
经过一整夜的讨论,密尔顿完成了他的大业。整个盗贼团的性质无形中发生了变化,蜕变为一个由小孩当老板,其他人为僱员的团体。
当然,目前来说,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完成特定目标后就会复原的团体,小孩需要时间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需要我和胖墩两个“超级勇士”来保镖、护卫和震慑底下的盗贼们。
当晨光昇起的时候,密尔顿不仅要在实质上,而且也要在名分上夺得自己的地位。
“贤侄,咱们上哪儿?”杰姆现在总是强调自己的辈分,以显示自己高于密尔顿,而密尔顿昨天的话语,亦给他留下了这个可钻的空子。
“去巨木堡。”密尔顿朝众盗咧嘴一笑,“赚钱不是为了别的,是要享受!巨木堡那花花世界,比山林要舒服得多吧?”
底下一片欢呼。
我和胖墩又是过了很久之后,才觉察到小孩子这一手的厉害。
盗贼的钱,不能让他们留在口袋里,否则,等他攒够了就会考虑回去从良,买地娶老婆。要让他们赚到钱,又要让他们把钱花出去,口袋里总是空空如也,他们才永远离不开你,只能为你卖命……
“可是,”杰姆道:“籐田太郎不在巨木堡啊!”
“据领主的情报,籐田太郎在巨木堡暗中设有联络据点,我们从这里下手,追踪他的下落。”密尔顿把手一摊,“否则,谁知道籐田太郎在哪?杰姆叔,你能告诉我,浪人盗贼团的具体位置吗?”
杰姆无语以对。
盗贼们乐呵呵跟着密尔顿出发。
“对了,把这个旗帜收起来,”走不多久,密尔顿又指着黑雨团的黑帜道:“换一个旗号。”
“为什么?”杰姆又皱起眉头。
“到中央郡,到巨木堡去,难道我们能打出盗贼团的旗号吗?这不找死吗?”密尔顿道:“我看暂时改用我的族徽,以灵蛇为旗帜,怎么样呢?”
“好吧!既然你出得起钱,买得起绸缎好布,就由得你闹去。”
当时,大家都以为仅仅是一个小孩好玩弄出来的把戏,包括我和胖墩都没有在意。但殊不知,后来令人谈之色变的秘密组织——“灵蛇众”的雏形,就是在这天诞生的……
第三十五集 第二章
剩下的旅程,我们继续打马飞奔,但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前头有人打尖,后边有人保护,中间还有人悉心地照料着。
密尔顿在我眼里看来,完全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乐呵呵地接受着盗贼们的服侍。
我和胖墩也极受尊重,盗贼们对我们的“勇名”非常忌惮,也非常崇敬,不时有人请我们指点技艺。
我一般都推给胖墩。
胖墩呢?没办法,三人里头就他还算有点儿真本事,故而也只能出去显显能耐。他经常拉开架势,练他那几招拿手好戏。胖墩的长矛技术确实棒,用长矛将一块巨石挑上半空,是他百练不厌的表演,也总是赢得盗贼们热烈喝彩和掌声。
我除了保护小密尔顿之外,也找些长得有特色的盗匪过来当模特儿,画画解闷。很多盗贼打出生以来是头一次见到自己的形象变成一幅油画,都非常惊讶,也非常高兴,很愿意跟我交朋友。甚至有些出自山沟的愚昧家伙,背地里说我会巫术,能把人的灵魂变到纸上。总之,我不需要表演任何武技,就被盗贼们吹得神乎其神,据说比胖墩还要厉害好多倍。
密尔顿在享受着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美妙滋味。
他命人买来最好的绸缎,由我作画,由着名绣匠施针,制作了一幅非常精美的灵蛇旗帜,呼啦啦地展扬。
盗贼们都穿上了密尔顿购买的新衣服,骑着新买来的骏马,跟在这杆灵蛇大旗下,个个神气活现,趾高气扬。
密尔顿手里还有一块丹西领主赐予的金牌大印。
因战争期间加强戒备,虽然我们走小路,也时常遇到哨所和巡逻队。只要密尔顿拿出那块金牌大印,立刻通行无阻。这下子,盗贼们都佩服得不得了。平素遇到官军,尤其是名声赫赫、曾重创全大陆盗贼团联军的猛虎军团,盗贼们一般都仓惶避开,不敢招惹。现如今,这些人无论官兵,全都向自己鞠躬行礼,毕恭毕敬,弄得黑雨团的盗贼们心里,很有一种威风八面的感觉。
密尔顿还有一个很讨厌的坏习惯。
这混蛋,按日支付报酬,而且亲自发到每个人手里。几乎每天,我们都要帮他数钱,帮他分钱,七八十个盗贼要付薪水,烦都烦死了。
“喂!”有天晚上,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我天天当数钱的出纳,太烦人!”
“是啊!我也觉得烦。”胖墩也附和。
按民主决议原则,三人中两人同意,将废除掉密尔顿这项“弊政”。
“唉,我这都是为了尽快收服盗贼,”密尔顿赶忙出来做说服安抚道:“是为了国家嘛!”
“借口!”我说道。
“对!”胖墩举手同意,“天天发钱,跟收服盗贼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关系大得很!这是丹西领主教我的,做领袖的秘诀。”密尔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想想,我每天发钱,就每天给这些人加深一次印象,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谁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这么不断地强化刺激,他们就会认为,由我密尔顿代表的自治领政府,就是他们的老大,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啊!”
“那发到什么时候啊?”胖墩不满地嘟哝着。
“到我的地位比较巩固了,就可以一月一次啦!”密尔顿安慰着我们道:“你们俩,日子过得这么舒服,这么多人照料,这么多人崇拜,还不是我的功劳?辛苦一段时间,也算值得嘛!”
“嗯,倒也罢了,”我哼一声,“对了,小滑头,我们真的是被丹西领主命令去消灭浪人盗贼团的吗?”
“嘻,当然不是啦!我是骗他们的。”
“什么?!”我和胖墩都跳起来。
“什么怎么办?”密尔顿道:“自治领的绝密情报工作,向来舍得花银子。我把这笔钱用来招揽帮手,然后更好地完成丹西领主交代的任务,岂不一举两得么?”
“丹西领主真拿一万金币出来?”我小声地探询。
“鬼,哪有那么多?”密尔顿伸出一个指头,“就那一千金币。”
“那到最后怎么收场?”胖墩更紧张了。
“假如完成了任务,想必丹西领主有些奖赏吧!”
天哪!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混蛋,居然信口开河地开出这么一大张空头支票,惹得近百号盗贼粘上了我们,还浑然不知死活!
我和胖墩真是又气又怕!
“要万一,”我的声音有些抖,“丹西领主给的奖赏不足九千金币这个数呢?”
“怎么可能给九千金币这么高的奖赏呢?!”胖墩也气呼呼的。
“实在不行,”闯出这么大祸,密尔顿似乎一点也不怕,“我们就去干他娘的藤田太郎嘛!浪人盗贼团,到处杀人越货,抢到的金币,肯定不只一万!”
“你知道,”我嗓子发乾,咽口唾沫道:“我听说浪人盗贼团人数上千,都是些手持太刀的矮脚猪,咱们这百来号人,打得过吗?”
“密尔顿,你现在惹出这么大的祸,”胖墩脸色沉暗,“到时候,我们肯定会遭到这伙被骗的盗贼们一直追杀。别以为能躲得掉!江湖恩怨,不死不休,恼羞成怒的杰姆和那帮见钱眼开的手下,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是啊!黑道江湖,绝不好惹!”我也满脑门是汗,“即使你一个人躲得了,那些盗贼也会抓你的家人下手!密尔顿,你是个孤儿,可我和胖墩都还有……”
“不就是弄钱嘛!我会有办法的。”密尔顿霍地站起来,似乎也有些生气,“你们放心,真出了漏子,我会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连累你们两个!”
说罢,这个小混蛋气呼呼地离开了,剩下我和胖墩在那大眼瞪小眼,还有些忍不住战栗发抖……
渐渐地,灵蛇众进入了中央郡,我和胖墩的心也缓缓安定下来。
这是我们的故乡,是自由民的乐土,任何黑恶势力都不敢轻易放肆的地方!
即便人数再多的盗匪,在这块地面上,他们也不敢公开动手!
当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刺暗杀可就不好说了……
我和胖墩在忐忑不安的时候,小混蛋却不知死活,依旧在那指手画脚,作威作福,爽得很!
当然,这小子倒也不是笨蛋。
密尔顿在山区和草原等地广人稀的区域耀武扬威,俨然以钦差大臣自居,在那些偏僻地区的哨兵和巡逻兵面前挣足了面子,也令灵蛇众的诸位盗贼们惊若天人,纷纷以给这样的老大当差为荣,大大收拢了人心。
从胡玛草原进入繁华的中央郡,他又命令撤掉灵蛇旗帜,大家换上朴素便装,分批分路朝巨木堡进发。至于借口嘛!在他那个古灵精怪的小脑袋里,在他那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巴里,一抓一大把,简直就是天才的谎言专业户:江湖恩怨要依着江湖规矩来办啦;丹西领主命令他这次行动要按江湖规矩处理,切忌张扬啦;藤田太郎在中央郡遍布耳目,生怕灵蛇众前去寻仇,所以不可打草惊蛇啦……
哗啦哗啦,口若悬河,如此口才再加上大把大把地撒钱,根本没人想到要去违抗这个小财主的命令。
一路走来,有关前线战况的消息也不断传入我们的耳中:丹西领主主持的我军北线集团在主动撤退,呼兰人谨慎跟进,双方互有顾忌,未曾发生大规模战斗。南线依然是血光冲天,我军在边抵抗边撤退,柯库里能在继续攻击前进。
瑟连皇帝加快驰援的脚步,呼兰大军又一次冲出摩云关向西挺进。别亚撤军,海路的阿尔古也从象牙港撤走,苏来尔、库姆奇等引狼入室的国家不再感到后方压力,也开始继续徵集人马,准备跟随瑟连的大军一路杀奔过来,彻底灭亡我国。
狄龙已经攻克了尤达全境,正在横扫小股残敌,收拾局面,整合该国。走廊西部的各小国已经从尤达的教训中觉察出圣瓦尔尼的勃勃野心,开始商议联合起来,组建共同防御体系。
东西教廷已正式开战,双方的大军正在不断开赴前线。东教廷已无力控制走廊西部的局势,只能一方面派使者谴责狄龙,另一方面纠集一支一万人左右的象徵性部队,前来支持西部各小国,防御狄龙的扩张。
变化最富于戏剧性的,莫过于草原战场了。
原本是巫师联盟、胡狼带头发难,随后格立西、古雷托两个大族也带着一群附庸小族参与进来,我方局势非常不妙。
但前几日,实力最强,也是战争的主要倡议者——巫师联盟,却突然宣布撤出战争,掉头北返!
一些见风使舵的小族也追随巫师联盟离去,北部草原的局势从敌优我劣,变成了势均力敌!胡狼首领西格尔没办法,战争既然兴起,就不会那么容易平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
人们对于草原战场的变化,议论纷纷,都觉得巫师联盟的行为难以理解,我、胖墩、密尔顿三人,却对此心知肚明:肯定是那天遭到了呼兰人暗算的伊森,不忿之下,存心故意跟柯库里能捣乱……
一路急行,我们很快就以普通民众的身分“混”进了本国的首都——巨木堡。
密尔顿是个孩子,乔装打扮成小厮模样,根本没人注意。
我和胖墩,以及黑雨团的诸盗贼们,本就没有丝毫名气,就算是面贴面般站到卫兵眼前,他既不会像遇到大人物那样毕恭毕敬地给你敬礼,也不会把你逮捕,而是挥手示意你赶快走路,别在交通要道上逗留,免得堵住了城门。
先前渗入进来打尖的盗贼,早已选好了一处安宿地点——码头区附近的一家“碧水客栈”,作为本次行动的基地。
这个地方,距离巨木堡的东西主干道和河运码头都很近,交通便捷,离远东帝国、鱼桑岛国、苴南王国等东大陆商人最喜欢投宿的“东悦宾馆”,更仅隔了两个街区。
说到底,这是密尔顿为了继续圆他那个对付浪人盗贼团的谎言,特意作出的姿态。
安顿下来后,密尔顿开始人模狗样地布置任务:哪几个人负责察探消息;哪几个负责监视东悦宾馆;哪几个蹲点码头区;哪几个负责接应交通线;哪几个留守据点;如何换岗轮值;如何以手势传讯;特殊情况下如何联络等。
看来这些日子,小混蛋在如何组织谍报活动上颇下了一番心思,指挥起来有板有眼,颇具章法。
最令我和胖墩吃惊的是,小混蛋的重点似乎不是东悦宾馆,那里只派了一组人监视,其他十几个小组却把市政厅、总督府、高官政要住所等敏感地方,全都布下了眼线!
当然,借口肯定是难不倒密尔顿的,他的说辞是,浪人盗贼团与自治领的政要可能存在勾结,故而需要监控起来。
分派任务完毕后,众贼分拨离去。
随后,小家伙命令我俩也乔装打扮一番,跟随他出发。
出客栈之门的时候,已经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小家伙带着我们在小巷子、小胡同、夜市、集贸市场等地方左拐右转,绕来绕去,时不时还跑进小店铺里浏览一番,什么也不买,然后再跑出来继续兜圈。
“喂,你到底要上哪去呀?!”当密尔顿第六次走进店铺时,我终于发出了抗议。
“假如你是个美貌少女,”胖墩也不满地嘀咕,“陪着你逛一夜街,俺倒也认了。”
“两个笨蛋,我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密尔顿声音很低,但瞪向我俩的目光却很凶。
他悄悄给我们解释,要去的地方乃绝密之所,故而必须绝对保证没有任何人盯梢。
既要时不时偷瞥身后,看是否有人在后头吊线,也要注意左右身侧,甚至还要注意前头的人,总之,要眼观六路。特别要注意那种相貌平凡但体形匀称的人,因为间谍、特工、密探等十之八九都属于这种类型,既不引人注目,又有矫捷灵活的身手。
时不时走进一家商店,是最佳的检验方式,对方必然会跟进来,因为他怕你从后门溜掉,那他可就前功尽弃了。在商店里,你表面上看货,实际上是观察人。假如连续两次在不同的商店里见到同一张面孔,那你可就要高度警觉起来……
小混蛋装作挑选衣服的样子,一边给我小声地讲解反盯梢诀窍,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瞟店内的顾客,一心数用,居然也毫无破绽。那样子,就像两个大哥哥陪小弟购衣服,在那里轻声讨论款式和价钱一样。
出了服装店,又是一番时快时慢,路线曲折的瞎逛,最后,我们三个偷偷钻进了一家废弃的货仓。
小家伙在黑暗中也熟悉道路,很快在一堵墙壁前定住。也不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什么器具,用了什么手法,居然打开了一道暗门。
一条地道出现在眼前!
小心地关好门后,我们三个点燃火炬,开始沿着这条狭窄的地道前进。
地道也是曲曲折折的,里头还有十几道暗门,都是密尔顿用特殊手法打开机关,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上哪儿?去干什么?”尽管密尔顿严禁我们再开口,但我此时还是忍不住低声相问。
“领主府。替领主给夫人递一份家书。”知道完全没危险了,密尔顿此时方才如实做答。
“啊?!”我和胖墩吃惊不小。
费了半天劲,就干这活?
“嘻,我们可是要不经通报,悄悄潜入领主府,在不让第二人知晓的前提下,直接与美芙洛娃夫人联系上。”
此言一出,差点把我跟胖墩吓得惊厥过去!
在本国首都的自家宅邸,居然要这么偷偷摸摸地给老婆捎份书信?
这难道不就是丹西领主自己的国家吗?!
而且,这领主府戒备森严,就那么容易潜入?!
也不知走了多久,密尔顿终于在一堵看起来与四周墙壁毫无区别的石壁前停住脚步。
掏出一根小锤,熟练地在一块青石上四长一短地叩击几下。
过不半晌,前面的墙壁自动分开了。
一个手持蜡烛、美若天仙的女人出现在门边。
作为中央郡的子民,我们都不陌生。
她,就是领主夫人美芙洛娃!
“自夫君修了这条地道以来,今天还是第一次被派上用场。”夫人刚开始也显得有些惊讶,但瞬即平静了下来,招手道:“密尔顿,你们进来吧!”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秘道居然直通领主的卧室!
仆役显然都被支开了,没有任何人来此打搅。
“夫人,领主托我送给您一封绝密书信。”
密尔顿掏出一个蜡丸,递过去。
打开蜡丸,抽出一张精美的羊皮纸,然后浸入一盆特殊溶液,纸上的字方才显露出来。
美芙洛娃捧信而读。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第三十五集 第三章
“几件大事,我都会按要求预先做好准备的。”看完后,夫人将信扔进壁炉,脸色严峻,“至于你们的任务,因涉及方方面面,影响十分重大,而领主又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测,无法定论,故而为免打草惊蛇,我不宜直接出面。”
“你们三个拚死护卫夫君脱险,妾身感激不尽,未来自有酬劳。这一回,既然领主有了吩咐,你们几个就大胆地去做吧!我在暗中施加援手。你们不要怕,就算捅出了天大的漏子,我都可以摆平它!”
密尔顿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和胖墩却还是懵懵懂懂,如今这等波诡云谲的经历,更令我们心中骤起波澜!
“你们住在哪里?”夫人关切地问道:“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我们住在河滨区的碧水客栈,困难么?”密尔顿又歪起了小脑袋,“其他的倒是没有,只因为为了更好地完成领主布置的任务,我招了一些帮手,手头有些紧,钱不够使。”
“一千金币都招不到足够的帮手吗?”夫人蛾眉轻蹙。
“呃,”小混蛋继续胡扯,“我特意选了些精干好手,要价颇高的。”
“小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要俭省点用钱。”夫人道:“自治领这些年,前方是连番征战,后方是大搞建设,过去赚的那些家底,其实都花得差不多了。别看我们现在好像出手很阔绰,实际上,国库都已经快见底了。”
“这一次,前线连打败仗,虽然去年从海亚尔和塞尔的国库里运了些财货回来,但这些钱堪堪仅够发放死伤将士们的抚恤费。”夫人叹口气道:“现如今,只能采用夫君信中所言的办法,通过汇利钱庄,把两盟半岛商人们手里的款项拿过来垫上,为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好准备。说吧!还缺多少钱?”
“嗯,”密尔顿舔舔嘴唇,还真敢开口,“大约,大约,九千金币吧!”
“我看,就算请来的全是一流高手,也不需那么大价码吧?”夫人一眼看穿了小鬼头的奸计,“别小小年纪,就学着贪官污吏们中饱私囊呀!”
夫人递给小孩一张银票,“这样吧!我再追加一千金币,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而且,一定要把事情办好,知道吗?”
“谢谢夫人。”密尔顿连忙接过来。
“注意安全!记住,只要你们还活着,就算打入死牢,我也能把你们捞出来,”夫人临走前亲吻着小鬼头的额头道:“但如果丢了性命,我本事再大,也无法从死神手里把你们夺回来了。”
密谈结束后,为免被人察觉,我们循原路返回。
“密尔顿,究竟怎么回事?!”
“是啊!你再不说,我就把你开空头支票的事告发给那帮盗贼!”
在地道里,我和胖墩再也忍不住了。
“你瞧,我一晚上就挣了一千金币,缺口从九千减少为八千了嘛!”这个小混蛋倒会自我安慰。
“别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胖墩举起了拳头。
在我和胖墩的巨大怒火和赤裸裸的暴力威吓下,他终于吞吞吐吐地介绍了一些有关任务的讯息:自治领的核心高层出了内鬼,领主已初步圈定了几大疑犯。因情报系统、军政系统都可能无法信任,故而领主命我们悄悄潜回首都,另建一套体系,布网监控,揪出叛徒……
我和胖墩都深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任务,只怕比战场搏杀还要凶险百倍!
“可我们都从来没有做过这一摊哪!”胖墩愁眉苦脸。
“别担心,我可是经过席尔瓦右相亲自训练的,对整个猛虎自治领情报体系的运作和技巧,我也都瞭解。”密尔顿却自信满满,“刚才我不是已经教过你们如何进行反跟踪了吗?回去后,我会做一个系统的培训,全都是金钥匙级别间谍必须掌握的技巧。”
我和胖墩都半信半疑,但小东西却真的是说到做到。
回到碧水客栈据点,已经是深夜,各个小组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
这些盗贼,在山林里对付普通百姓、过往商旅倒还可以,也有不少踩点、蹲伏、逃匿的技巧,但要在大城市里跟将领、政要们的卫兵,跟整个军政、情报系统较量,那还差得太远。
今晚,无论蹲点监视还是游移刺探,都没得到什么收获,大家都泄气得很。
“你们一夜辛苦都没有任何成果,说明了两点:第一、你们对自治领的军政和情报体系不瞭解,”密尔顿道:“第二、你们的本事太差,几乎没掌握什么技巧。”
“喝!你倒是本事大,”听到密尔顿毫不留情面的话语,杰姆的脸上挂不住了,“使出来让我们瞧瞧呀!”
“没问题,我们马上开始有针对性的训练,然后迅速用于实战。”
密尔顿却依旧那么自信满满。
当天晚上,他即开始给灵蛇众的诸位盗贼详细介绍自治领的间谍情报系统、政要保卫系统。从机构设置、职能分工、衔位体系、人员构成,到行动模式、反应机制、信息传递方式、协调运作机制、分析研判方式等,全面而细致地讲解一遍。
密尔顿瞭如指掌,如数家珍,不仅那些个盗贼,就连我和胖墩也听得入了迷,更对一个小孩掌握如许多的东西而感到惊讶,心下暗暗称奇!
第二天开始,就边训练边运用,学了就用,马上实践。
真是令人没想到,情报侦察工作是这么大一篇文章,有这么多的学问。
训练围绕着情报收集、定点监控、盯梢跟踪与反跟踪、暗杀行刺等内容来进行的,很多东西让人目瞪口呆,甚至心惊肉跳。
比如说跟踪,绝不是简单地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走,那样很容易被识破。
当两人跟踪一人时,最好一个人骑马,另一个走路,绝不可看到对方在走路就放松警惕,也迈步子跟着。经常发生这样的事,目标在中途突然跳上一辆马车,然后等你们再去急急忙忙地寻找马匹,往往错失机会,被一下子甩脱。
跟踪最好采用定点与移动交错式办法:甲在目标前方某处定点等待,乙尾随目标移动,当目标抵达甲所在位置时,乙交由甲接手,甲不动声色地在后面跟随移动。这样一段一段地接送,目标就算是老江湖,也很难察觉出来。
跟踪时,切勿死死盯着目标,更忌讳与对方双目相交,而应做漫不经心状,仅以眼角的余光锁定目标的位置。
又比如格斗。执行任务时不能带任何长兵器,最多带一把短匕首,真正的顶级好手,是任何武器都不带,彻底解除对方的戒心。在格斗时,要灵活利用手边可利用的一切,一根小针、一支鹅毛笔、一条尖木屑,只要能插准颈动脉或其他致命处,都可以一招制敌,立刻夺命。
一定要记住,你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你在暗,敌在明,你有心,他无心。就算对方武功比你高出百倍,智力高出百倍,只要保持这个状态,你就稳赢。就如两位箭手,对方是一个在明处的神箭手,你是一个在暗处的普通箭手。神箭手的位置是暴露的,但他看不见你,也就没有戒备。你只要躲在暗处,仔细瞄准,十次瞄不准,就瞄一百次,有把握的时候才出手,就能一箭中的,轻松获胜。
再比如定点监控、秘密潜入。一般人都以为某个隐蔽角落是最好的位置,其实这不过是小说家言,对于重要人物的住宅和办公场所,有经验的卫队会非常注意这些视觉死角地区,甚至设立暗哨进行反监控。真正安全而隐蔽的地方,就是混在人群中,因为市政厅和大人物的宅邸门前,从来都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
……
显然,善于创新的自治领,情报侦察体系与大陆其他各国不同,其首倡者,右相席尔瓦,立足于另一套理念。
我国不是像呼兰那样派出卡拉曼之类的武林高手,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少数几个牛人身上,因为一旦这几个人发生意外,则损失巨大。
我国情报系统立足于批量培养熟悉业务、技巧精湛的合格人才。具有一定素质的人,经过认真艰苦的训练,都可以胜任这一工作,从而保证能够建立起一个庞大、稳定、可靠、高效、严密的网络。
密尔顿曾师从席尔瓦学艺,并经历诸多冒险,既掌握现有体系,又有自己的经验总结和独特看法,故而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驾轻就熟。盗贼与间谍之间,原本就有一定的共通性,跟着训练,而后马上用于实战,都感觉这一套办法实用而有效,对于小孩子更是倍感钦佩。连昨晚出言反驳的杰姆,也不得不服气,老老实实地听从吩咐。
经过将近一周的训练加实践,灵蛇众的情报侦察水平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各项技艺越来越熟练,成果也逐步地体现出来。
我、胖墩、密尔顿都是中央郡人士,杰姆曾跟巴维尔初创的自由军团共过事,虽然混迹于巨木堡这人山人海的大都市里,但难免可能会遇到熟人,带来意外。而其他的普通盗贼,却没有这个方面的顾虑。
故而我们四个主要负责看守据点,汇总各行动小组发回来的信息并进行分析研判,然后下达各项指示。
当然,这项鸟工作看起来轻松,实则不然,非常费神。整日蹲在屋子,阅读各行动组送来的各式各样的情报信息,寻找疑点,剔除无关内容,确定重点监视目标,把各条线索串起来,把我们搞得头晕脑胀……
“妈的,这条线索又断了!”杰姆把一沓稿纸甩在桌上,“折腾半天,原来这个人是苏雷长官的远房亲戚,求他帮自己找个差使,混碗饭吃。”
“都他妈的瞎搞一番,”胖墩也嘟嘟囔囔,“一个星期,好不容易圈定了五个怀疑对象,结果全都是空穴来风,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现在知道情报分析人员的辛苦了吧!”密尔顿在一堆文牍中抬起小脑袋,“才一个星期就叫苦了!你们知道,自治领有几百名情报分析员,每天都埋头于如山如海的资料中,一点一滴地去伪存真哩!”
接着,小鬼头抽出一份密报,“喏,我又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可疑家伙。”
我们三颗头凑到一块,仔细阅读。
“没什么特别呀!”我看完后道:“一个东大陆苴南王国的武器商,先拜访了苏雷长官,然后持介绍函找了喜巴哈鲁总长两趟。”
“喜巴哈鲁总长掌管武器铺系统,找他谈生意,也完全符合手续呀!”胖墩道:“密尔顿,你是不是又疑神疑鬼,让弟兄们白做无用功哪?”
“你们阅读得太不仔细了。”密尔顿道:“你看,他两次跟喜巴哈鲁总长谈完后,就会赶去一家海鲜酒楼吃饭。两次吃饭,都要中途去一趟酒楼里的茅厕,时间颇长,应该不是小解,而是大便。”
“这有什么奇怪的?”杰姆道:“我吃饭有时候也要上茅厕一趟。再说,可能他吃不惯海鲜拉肚子,这是常有的事呀!”
“这就是蹊跷之处了。”密尔顿道:“假如真吃不惯海鲜,去了第一次就会明白过来,不应该再去第二次。两次都如此,就可能存在问题了。”
“没准这家伙吃得很爽,但吃完后肠胃就拉肚子了。”胖墩道:“受不了美味的诱惑,拼着拉肚子也要去吃,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哇!”
“我没有肯定他一定有问题,但这是一个重大疑点,需要查清。”密尔顿望一眼杰姆道:“而且,他是苴南人,该国离鱼桑岛国不远,没准跟藤田太郎也有勾结。”
对于杰姆及其手下,我们未曾透露真实目的,依然以对付藤田太郎为借口使唤他们。当然,我们也不敢透露出真实目的,因为那八千金币的缺口尚未有办法补上,一旦让盗贼们知晓我们在骗他们,估计咱们三个都得吃不完兜着走了……
“那咱们下一步,”杰姆道:“该如何行动呢?”
“不着急,今天将有一件大事发生,”密尔顿似乎胸有成竹,“可以好好检验一下。”
在我们兀自回味小混蛋的话时,派往全城各处的监控小组又送来两条消息:一是,码头区今日严密封锁,一支庞大的船队在此靠岸。领主夫人美芙洛娃和财政总长古尔丹亲自监督,大批军队和财政人员参与指挥,将无数沉重的箱子搬上货船。据时人瞧瞧议论说,今趟自治领把国库里的黄金白银等贵金属、珠宝玉器等值钱物事,都经由水路转移往两盟半岛的汇利钱庄总部,以此做抵押借入巨额款项。有人说得更是传神,有个搬运工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箱子,里头倒出来的全都是黄灿灿的金条,刺得人眼睛生疼!
二是,苴南武器商刚才又匆匆地奔去与喜巴哈鲁外长见面!
“杰姆叔、胖墩,你俩在这继续留守,”密尔顿听到这里,倏地一下站起来,“画家哥哥,你跟我去一趟!”
我拉着小孩跑出客栈,向店家借了一辆马车,飞速朝那个海鲜酒楼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没有醒过神来,“夫人不是说国库都快见底了么?”
“这是领主的计谋之一,做一个假抵押,真贷款,箱子里估计大多是石头。汇利钱庄借此贷给我国巨额战争借款,然后再以风险转移的名义,把债权分解出去。如此,领主手头将有资金跟呼兰人打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
“可为什么要这么折腾,直接借,不好得多吗?”
“信用借款利率太高,尤其是风险很大的战争借款,比抵押贷款的利率高多了。现今我国在前线连打败仗的条件下,估计借入的都是骇人的高利贷。搞个假抵押,可以把利息狠狠压下去,大大降低成本。”
“另外,做信用贷款会暴露出我国的国库空虚现状。两盟半岛的那些钱庄银号,都是风险规避型经营方式,你越有钱就越愿意借给你钱,你越没钱就越不会借给你钱。我国素称大手大脚,花钱阔绰,人皆以为自治领极其富裕,故而领主可以利用这种口碑,玩一趟空手盗,从两盟半岛筹集数以千万计的巨额战争款项。你看着吧!两盟半岛的那些富商巨贾、钱庄银号,会争着把钱借给汇利钱庄,以便从中赢利。”
“嗯,这是通过汇利钱庄为中介,勾结起来共同玩一个花招,把钱从两盟半岛的商人们手里把钱骗出来。可是,”我皱眉道:“这钱终归是要还的呀!”
“仗打输了,我们的国家都被灭亡了,还个鸟钱?仗打赢了,光苏来尔黄金之城的财富,就足以偿还债务还绰绰有余了。”密尔顿诡秘地笑道:“所以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怕欠人钱的,反而是欠得越多越好!”
“呸!”一听就知道这小混蛋表面称赞领主实际吹嘘自己,我啐一口痰,“还有八千金币的缺口,我看你怎么补上这个窟窿!”
说话间,我们抵达了那座海鲜酒楼。
这是一家档次较高的酒楼,环境很好,价格颇贵,但前来品尝的过往客商也很多。
我和密尔顿找了一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这个位置可以很自然地俯瞰整个餐厅,包括那内设的茅厕,不留任何视觉死角,而且左右两边都有过道,一旦发生意外情况,可以迅速行动。
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随便聊了一会儿后,目标出现了。
那个苴南商人走进了餐厅。
他看来也是老江湖,具有丰富的反侦察经验,同样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点菜点酒。
我和密尔顿按照盯梢原则,喝酒吃菜,说说谈谈,仅用眼角的余光锁住商人的身影。
酒至半巡,那人果然又起身,往酒楼内设的茅厕走去。
过了十分钟,商人出来了。
他随意地又吃了一阵,然后结帐离开。
我们并不理睬,因为外头自然会有弟兄跟踪盯梢。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密尔顿抱着肚子道:“哥,我肚子疼。”
“小混蛋,傻家伙!蠢驴,笨蛋!叫你别贪嘴吃得太多,瞧,拉肚子了吧?!”几句话一出口,我心里爽极了,“走,哥带你去茅厕。”
密尔顿被我藉机痛骂一顿,却又作声不得,只能恨恨地瞟我一眼,被我拉着走向茅厕……
第三十五集 第四章
“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秘道,没有任何机关,不可能跟谁接上头呀!”密尔顿仔细地巡查茅厕,但饶是他机灵,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我说了,你总是疑神疑鬼地多心,”我捂着鼻子道:“快离开吧!臭死了。”
“不对,为什么今天他要匆匆与喜巴哈鲁联络,为什么第三次到这里上茅厕,”密尔顿狠狠点头,“肯定有问题!”
“如果在这个地方无法与其他人接上头,那么,那么,又会是什么呢?”密尔顿在臭烘烘的茅厕里踱来踱去,喃喃自语。
“走吧!”我苦着脸道:“要思考,也别选这么个地方呀!”
“哦,对了,”密尔顿突然俯下身子,到厕纸篓里头乱翻起来,“这可能是个情报投放点!”
“喂,太脏了吧!人家刚刚刮过屁股的……”我恶心地说道,感觉到胃里一阵难受的翻滚。
那个变态的小家伙在那污秽恶臭的篓子里一阵翻找,居然寻出了一个小袋子。
打开袋子,里头是一幅海图。
“没错,就是它!”臭烘烘的小混蛋冷笑起来,“运输金条船队的预定航行路线!”
“这么说,”我深吸一口凉气,“喜……”
“嗯,你知道就行了,万勿泄漏出去。”小混蛋将海图放入袋内,然后重新塞入那脏得要命的厕篓中。
我们洗了手出来。
由于刚才那段际遇,我再也没胃口吃海鲜了。可是,密尔顿却似乎胃口大开,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怎么还不走?”我嫌恶地问道:“我恶心死了。”
“上家既然把东西放那了,下家怎么会不来拿呢?”他啃着一只螃蟹道。
又过了好一阵,我们看到,一个身穿清洁工服装的人走进了茅厕。
密尔顿似乎无意识地拍拍自己的左膀子,然后继续低头吃螃蟹。这其实是一个信号,酒楼门口附近化装蹲点的两个弟兄心领神会。等那清洁工离开酒楼,自然会有人跟踪盯梢。
清洁工在里头又忙了几分钟,然后从侧门离开。密尔顿这个变态的家伙,居然又借口肚子不舒服,要我再带他去厕所。
“茅厕并未怎么打扫乾净,很显然,”密尔顿打量四周,“这个清洁工是个冒牌货。”
他又开始那恶心的动作——翻厕纸篓。
“小袋子也不见了。哼,想得倒是别出心裁,行动得也挺严密,”密尔顿志得意满,“可惜,你碰到了我密尔顿!”
一顿饭里,两趟去茅厕干如此肮脏龌龊的事情,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刚从酒楼走出来后不久,胃就一阵翻腾,靠着墙角呕吐起来……
密尔顿呢?
他小手叉着小腰,小嘴吹着口哨,喜气洋洋。
“哥,你也太没用了。”小鬼头得意道:“嘻嘻,叫你别吃那么多海鲜的……”
“滚!”我愤怒地捏起了拳头,“你欠揍是不?!”
小混蛋笑着逃开了……
回到碧水客栈据点后,我几天都无法咽下饭去,每每想起当日那一幕,就会忍不住乾呕起来。
密尔顿这些日子却是兴高采烈,高兴得不得了。
跟踪那个冒牌清洁工的弟兄们顺藤摸瓜,一路盯梢下来,发现真正的幕后主持者竟是老熟人——浪人盗贼团的坏鬼军师,吉田八兵卫!
密尔顿起初在那随口胡诌,居然曚对了!
看来,呼兰人鉴于锡特里已经暴露,故把藤田太郎的手下调来,主持巨木堡的情报工作。
灵蛇众的诸盗贼对小家伙的“神机妙算”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再有任何怀疑。
现在,就算我和胖墩一起出头,联名揭发他当日的骗局,估计也不会再有任何盗贼会相信我们的话了……
密尔顿抑制住盗贼们的报仇雪恨心理,禁止对喜巴哈鲁、吉田八兵卫等人实施任何骚扰,只要求小心谨慎地监视住他,甚至任由这个倭贼军师把各项绝密情报通过“闪电鹄”传送出去。
就在我们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揪出了一个居于高位的核心内奸,并以他为中心,仔细搜索外围间谍,对所有骨干分子布下严密监控网,随时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前方的战争亦在不断地发展变化着。
密尔顿小鬼虽然返回巨木堡主要是带领我们从事秘密的内卫工作,但他对于前线动态也非常关心,而灵蛇众除了反间工作之外,还有一项附带职能:在茶馆、酒楼、集市等地探听消息,其中自然也包括现在的焦点话题——我国与呼兰帝国的战争。
有关前方战事的消息,每天都会传到碧水客栈的秘密据点,而我对此也非常感兴趣。因为激荡人心的战争,远比整天分析某个人跟谁见了面,干了哪些活动,转了哪些地方,到哪座酒店就餐,点了哪几道菜,饭后又到哪个青楼去逍遥,由哪位妓女服侍,等等等等,要吸引人得多。
密尔顿小小年纪已经是个“军事迷”,不,可说算得上半个“军事通”了,他对战局做了清楚明晰的归纳汇总:北线战场,敌进我退,双方实力接近,都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未发生大规模战斗。
丹西领主领衔,席尔瓦右相指挥,北线集团一路召集忠于我方的海亚尔兵民,协同西撤,有条不紊地进行大搬迁。目前,八万胡玛熊族联军、三万猛虎精骑、五万海亚尔盟军,加上数倍于此的海亚尔民众,携带大批财货,已离开海亚尔境内,进入胡玛草原。其中,别亚骑队的前锋部已抵达了中央郡境内。
在胡玛草原上,海亚尔民众继续西迁,暂去闪特等地避难,军队则南下中央郡。
胡玛和熊族,作为自治领邻近的属国,进行了总动员,所有成年男子尽皆武装起来,保卫家乡。除留下兵力镇守本土之外,胡玛和熊族还各追加四万将士,加入飞马军团和暴熊军团,令随同丹西领主南归的两族联军,达到了十六万之多。这再加上三万别亚骑队、五万海亚尔盟军,北线集团总计有二十四万勇士南下。
呼兰部队跟随而进,与亲呼兰派海亚尔贵族的五万部队汇合,几乎兵不血刃地攻占了海亚尔。看起来,柯库里能也识破了丹西领主以空间扭转兵力优势,通过放弃海亚尔来拉长呼兰军战线的策略,他命令五万呼兰骑兵留守,协同海亚尔的亲呼兰派贵族防御该国,其余兵马在柯南、盖普和莫林的带领下,立刻南下增援,使南部主战场的相对兵力优势变为绝对兵力优势。
可以说,在北线,大家都无心主动进攻,以防御为主导,谨守战前的疆土,而把主力迅速调往南部主战场。
南线战场,一如既往,我军在节节抵抗,逐步后撤,敌军节节胜利,但速度缓慢。
李维将军和安多里尔宰相负责在前线相机应敌,尽力阻止和延缓战神柯库里能的锐利攻势。贝叶负责后方的人员疏散,将后勤辎重、财产物资转运归国,并护卫以拉夫诺国王为首的塞尔贵族集团撤回中央郡。面对着老对手安多里尔以及防御大师李维的坚韧而有弹性的防守,柯库里能虽占有优势,却也莫奈可何,无法实现有效追杀以扩大战果,只能不断进行着消耗战。
或许,这就是悲哀所在。
名将与其他对手交锋,往往能打出精彩绝伦的漂亮之作,而名将与名将交手,因两方都高明老辣,沉毅多智,不会轻易出错,难以寻觅战机,故而时常演变为拼生命、拼资源的纯粹的消耗战。旁观战局的人们,想观赏一场龙争虎斗的希望,往往落空。
当然,即使是拼消耗,因呼兰远征军占有各方面的优势,柯库里能倒也不惧,但他事先设想的于境外彻底解决掉我军残部的梦想,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日益渺茫……
当别亚骑队的前锋从女王森林钻出,进入中央郡的时候,贝叶押阵的撤退部队,也已穿越塞尔王国厚土郡,自鸡鸣镇的浅槽河跨入这片自由的热土。
大约一年前,丹西领主率数十万精锐杀入塞尔国境,迅速胜利,并陈兵塞尔东境的靛河,后期更陆续有自由民青年军加入,于新拓国土各处执勤护卫。
靛河一役,遭受惨烈失败,后在撤退途中又陆续遭到损耗,到返回国境时,已不足六万人。后期进入塞尔的十万自由民青年军,亦经过了一系列艰苦的战役,死伤高达三成,从十万变为七万。当然,这一宝贵的磨砺,亦让青年军战士们成长为具有作战经验的老兵。
此外,以拉夫诺国王为首的塞尔王族及大批贵族也携带兵马、民众和财物,退返中央郡集结。与海亚尔的分裂一样,塞尔亦形成了两派:拉夫诺、齐诺亚站在我们一方,带来了近十万人马,组建塞尔军团;法兰德、普内尔站在呼兰一边,正在本土招兵买马,准备跟随柯库里能杀入我国。
由于贝叶成功地控制住了塞尔国王及其中央枢纽,塞尔境内忠于国王的民众,络绎不绝地跟随拉夫诺退入中央郡。他们首先将疏散和迁居至闪特、詹鲁、大荒原等地,等待战胜后再重返家园。
受此影响,负责殿后的老军师和李维将军,压力更加巨大,需要顶住更长的时间……
前方在奋勇血战的时候,后方的各项准备和调度工作亦在加紧进行。
呼兰方面。
皇帝瑟连带领三十万大军亲征,加上去年柯库里能带领的七十万西征军,呼兰帝国前后一共向中央走廊投入了一百万大军,占全国总兵力的八成!
无论从总人数还是比例上说,都是呼兰扩张史上绝无仅有的!
据密尔顿估算,因双泉荒漠之战、靛河大战等一系列战役的损耗,呼兰方大致损失了二十万兵马,再减去在海亚尔的五万驻防军,能够投入到中央郡战场的呼兰军队预计多达七十五万。
另外,苏来尔、库姆奇被柯库里能连续的胜利所打动,也将派遣大军前来争抢战利品,预计两国将各有十万大军赶来增援。两个受损严重的国家,海亚尔将派出五万伪军,塞尔也将派出十五万伪军,共同参战。走廊东部的一些其他小国、环路城市带的城主,亦将派兵加入呼兰阵营,预计总兵力合计为十万人。
堪堪一算,预计参与入侵中央郡的敌军接近一百三十万之多!
如此看来,那个流传于民间的,图克拉祖在临终前告诫瑟连,既然已经开打,就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灭亡中央郡的传言,果然不虚!
瑟连欲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总人口仅有三百万左右的整个中央郡,碾成齑粉!
自治领方面。
从前线撤回的残部,藩属国援助的部队,亲我国的海亚尔、塞尔贵族兵马,总计有四十七万。
因闪特兵马要增援北部的草原之战,并防御狄龙的突袭,詹鲁军团、半岛军团,堪堪守住已经人心动荡的本土,无法抽出更多的兵力,故而除了蛟龙水师之外,可以倚靠的就是自由军团了。
靛河兵败后迅速返回首都的美芙洛娃夫人,代表夫君下诏,中央郡进入终极战备状态,进行全民总动员,为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做准备!
过去一年,大战连连,光中央郡的自由民就总计损失了近二十万的青壮年男子,但这些可敬的民众,并未被吓倒!刚擦完哀悼亲人的眼泪,又毅然地接受了自己的使命,进行热火朝天的大练兵,准备决战于境内,进行第二次卫国大战。
近三十万青壮年适龄男子,被召集起来,悉数武装,日夜操练。其他各年龄层的男子,甚至青年妇女,亦在自发地跟随训练。
青壮年男子,自然是在军官的指导下汗流浃背地操演,而各自由民行政辖区的长老们,也自发地组织十几岁的少年童子军、超出服役年龄但依然健壮的老人,组建数万人的轻装游击兵。按灰狗辖区年高德劭的班克长老的话说就是,中央郡的几乎每一棵树后面,都隐伏着一名轻装游击手,侵略者只要胆敢踏入中央郡,从那一刻起,他就永远不得安宁,直到死亡为止!
虽然说终极战备状态下是全民皆兵,人自为战,但自治领政府从减轻战争破坏力的角度考虑,由美芙洛娃夫人、苏雷长官和克鲁斯将军的调度指挥,累斯顿河东岸的所有妇孺老幼,偕同财货、畜群、粮食等物资,尽皆转移到累斯顿河西岸地区。西岸的所有自由民家庭,将敞开怀抱,容纳来自东岸的兄弟姐妹……
黑岩城的全部锻造工场,已经停止其他任何产品的生产,全力制造武器,由自治领政府买断,无偿分发给全体民众……
所有商船、渔船,均被征为军用……
粮食、辎重、战马等所有战略物资,由中央郡政府统一控制,统一调配……
自治领向全大陆发榜,徵集雇佣军参战,给予优厚待遇……
以上各项措施,耗资自然不小,然而,由于早已向汇利钱庄借入巨额战争借款,故而自治领政府能够从容支付,全力实施。
“丹西领主的构想,我差不多猜到了,”密尔顿兴奋不已地挥动着小拳头,“他要把中央郡整个累斯顿河东岸地区,变为一个无比辽阔的大战场,一个吞噬无数生命的大坟墓!”
可是,我和胖墩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反而是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从前天开始,在巨木堡的主干道上,开始出现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民众迁徙队伍。从东向西,络绎不绝。
这是一支特殊的迁徙队伍,全都是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妇女,赶着牛车马车的孩子……
灰狗辖区也在累斯顿河东岸。
为了完成任务,为了隐蔽自己的身分,我和胖墩都未曾回家。此刻,我们热切地想知道父母、家人、朋友、邻居的情况,但又根本无法分身。我们既害怕看到家人和邻居,怕被人认出而影响工作的绝密性,但在这个紧张万分的时刻,又极度盼望着与家人团聚……
就在我们与密尔顿沉浸于两种极端不同的情绪当中,各自想着心事的时候,杰姆拿着一张刚刚接到的密报走进屋来。
“重大消息!”杰姆将密报递给密尔顿,“安多里尔宰相阵亡!自治领举行国丧!”
这句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把我们三人全惊呆了!
密报上介绍:为掩护部队后撤,安多里尔宰相负责殿后指挥,屡次挫败呼兰前锋骷髅战将霍勒姆的进攻。
前天,宰相大人前往一处山头阵地视察,结果却被负责阵地防御的一个秘密变节的塞尔贵族——亚丁伯爵暗算,宰相大人与身边的几十名亲兵力战身亡。
亚丁率三千塞尔叛军投奔霍勒姆怀抱。李维将军因力所不及,只能率军抢回宰相大人的尸体,含泪回国。
这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新政权的奠基人之一,居然就在即将返回国内的前夕,壮烈殉国!
第三十五集 第五章
天色阴暗,全城缟素。
城楼上升起的是黑帜,城门上披着的是黑纱,就连广场上铺着的也不是红地毯,而是黑地毯!
街道两旁,伫立着哀伤的人群……
悲风轻拂,全城无声,最多仅有些低低的抽泣……
在宽阔得足以容下二十辆马车并行的主干道上,见不到其他任何人,惟有一个孤独孑行的身影……
丹西领主死里逃生,靛河大败后率军平安返回首都。人皆以为他会因连续的败退而低调行事,但他却要求举行一次盛大的入城仪式。
领主的想法,人们永远也猜不准。
此刻,人们才知道,原来是一种这样的入城仪式。
丹西领主一身黑色的奠服,独自一人,牵一辆牛车,上面载着安多里尔宰相的灵柩,自正东门缓步走入巨木堡……
可怕的病痛折磨,连续不断的战败和撤退,大将、兄弟、恩师,一个一个在战争中陨命,在这些似乎无穷无尽的生理和心理打击之下,领主的背也显得有些佝偻了,仅三十岁的他,鬓角开始斑驳的花白……
街道旁的市民们,手捧十字架,自发地跪倒在地,为可敬的宰相大人,为前线阵亡的将士们喃喃祷告……
除了低沉的祈祷之外,就只有丹西领主寂寥的脚步声,在宽阔的大街上回荡……
用了几近一个小时,丹西领主方才抵达了河滨广场。
踏着黑地毯,他缓步走上高台。
美芙洛娃夫人、伊莎贝拉夫人,带着孩子们,身穿祭服,含泪站在高台下,跪倒在安多里尔的灵柩前……
“我们败了,而且是可耻的大败仗!无数的英烈,长眠于异国他乡,永远也回不来了!”丹西领主望着下面的人群,沧然涕下,“包括安多里尔宰相、威达将军在内的数十万将士,英勇地捐躯沙场。这场失败,不是他们的失败,是我,是我丹西一个人的失败!”
丹西领主提高了声音,“他们是胜利者,是反抗异教入侵的圣徒!在天国,主会作出公正的评判!”
“战争还未结束,异教徒狂暴的入侵即将到来!可怕的大战,还在前头!”领主将手中的权杖一折两段,“为了告慰阵亡的将士,我需要为战败负责,自今日起,我自贬职级,废黜自己的领主头衔,以一个普通老兵的身分,领导你们去击败侵略者!”
“这一次,有很多将士跟随我,一路死里逃生,战胜无数艰险,克服重重困难,平安归来。他们,无需承担战败的责任!他们,是真正的勇士!他们,也是真正的胜利者!”丹西把手一挥,“现在,让我们抹去眼泪,扯去黑纱,举行凯旋仪式,欢迎他们的归来!”
上百支大号角,奏出嘹亮而雄壮的乐曲。
城楼上的黑帜换成了猛虎战旗,城门上的黑纱换成了彩旗、彩带,黑地毯换成了红地毯……
席尔瓦、李维、贝叶、凯鲁、别亚、巴维尔、查理等军政重臣,率领猛虎步兵、猛虎骑兵、自由军团、蛟龙水兵等靛河大战中逃生的残部兵马,以方阵队列,阔步走入城门,接受凯旋仪式……
丹西领主不是在高台上检阅,而是走下来,以普通一兵的身分,向他们行庄严的军礼……
这一天,丹西领主自贬职级,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分,暂时代理全国军政事务。
这一天,自治领的所有高官重臣,也都被摘掉官衔,以普通自由民的身分代理职务,待打败呼兰异教徒后,方能官复原职,重享爵位。
这一天,残兵败将们没有受到羞辱,反而受到礼遇,获得“凯旋仪式”的荣耀,市民们亦以宽大胸怀接纳了他们。
自治领政府为他们摆下了“庆功宴”,但几乎所有的兵将都谢绝参加。
“这酒,等砍下瑟连和柯库里能的狗头再喝吧!”
别亚将军代表将士们发出了誓言,传达出誓死捍卫中央郡的心声!
从将军到士兵,所有的将士,在凯旋仪式后,都没有在首都逗留,一律毫无留恋地自发离城,前往累斯顿河东岸大营驻守……
在他们离城的街道旁,挤满了从城内各处赶来的市民,他们自发地送来鲜花、美酒,将士们饱含热泪,接过鲜花,痛饮烈酒,然后头也不回,一往无前地奔向东方……
无论军人还是民众,悲愤、哀伤、沉重,豪情、壮烈、激昂,两种截然迥异的情感流,在胸中激荡,在血脉里涌动……
面对前所未有的大灾难,自治领全军一心,全民一心,全国一心,要让呼兰侵略者在我们的国土上,死无葬身之地!
当天深夜,密尔顿、我、胖墩三人,被丹西领主秘密传召到东岸大营。
和所有的将士们一样,丹西领主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回军营报到。
夫人和孩子也赶来这里与父亲团聚,所有关键的军政事务也在这里处理,故而这座大营,暂时取代首都而成为我国的政治中心。
听完我们的报告,丹西领主平静而沉毅。
密尔顿还想故伎重演,从丹西领主那里再掏些金币出来,孰料,丹西领主一眼看透他的鬼心思。密尔顿此时到底是个小孩,如何能与老练的领主相比?在连续询问下,露出了破绽,谎话难圆,最后只得老老实实地把灵蛇众之事从实交代。
“哈哈,厉害呀!”丹西领主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么点年纪就敢坑蒙拐骗,而且骗得这么大!好,有种!”
密尔顿红着脸吐舌头。
“领主,”我忧道:“这八千金币的窟窿?”
“谁惹出的事,谁自己摆平!自治领有钱,也不能填这窟窿!”丹西领主一挥手,令我彻底绝望,“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要倚靠别人,那就永远长不大,永远无法承担重任!”
“可上哪赚这么多钱呢?”胖墩苦恼道:“去偷?去抢?”
“抢,永远是最快捷的赚钱法子嘛!”领主笑道:“种田的不如经商的,经商的又不如拿刀把的。”
“再告诉你们一条信息,刚刚收到的战报,”丹西领主道:“试图拦截我运输金条的浪人盗贼团,遭到阿尔古将军的围剿。藤田太郎被歼大部,仅带着五百多人逃窜。”
“啊!”密尔顿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领主含笑点头。
我和胖墩依旧疑惑。
“回去准备吧!”丹西领主手指着我道:“对了,林思东,你在出发前的这几天,再给我画一些南线指挥官的肖像画,好吗?”
“是!”
告辞后,我们悄悄地离开军营返城。
“你明白什么了?”胖墩问道。
“藤田太郎听了吉田的情报,却吃了大亏,三千多人只剩五百逃回。如此惨重的损失,十之八九,他会召吉田回去质询。”小家伙眨着眼得意道:“我们追踪吉田,就能寻到这伙矮脚猪啦!”
“寻到又如何?”我皱眉道。
“浪人盗贼团横行摩里水域多年,在海岸地区屠灭生灵无数,规模一度达到三千余人,他们的宝库里,别说八千,至少有八万金币以上的财宝!”
“可他有五百人哪!”胖墩道:“我们才不足百人。”
“打仗,靠的不是人多。”小鬼头自信满满,随后却又叹气道:“唉,我们虽揪出了喜巴哈鲁,但领主似乎并不满意哩!”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密尔顿摇头,“感觉而已。”
随后的几天,我给诸位重臣高官画像,密尔顿和胖墩则继续实施监控。
到得第五日,原南线兵团的主要指挥官基本画完时,密尔顿也托一名灵蛇众的探子来告:马上收拾行李,吉田行动了!
告别领主后,我化装潜行,不久即在累斯顿河的一艘渔船上与胖墩、密尔顿和杰姆等人汇合了。船上除了灵蛇众之外,还有两只模样威猛的猎犬。
野外跟踪,与城市跟踪又大不相同。由于野外人少,视野开阔,故而跟踪者更加不易掩护。另外,野外目标的行进速度比城内要快得多,故而对行动方向的预测能力,亦是能否成功的关键。当然,盗贼们原先就有过很多经验,对野外追踪并不陌生,而密尔顿更从胡狼人那里学来一招绝活。
他在草原上时,曾从胡狼人那里偷来一些特制药粉。药粉撒在人身上,人的鼻子闻不出,猎犬却能嗅到,而且就算洗澡,也能数日不散。卡琳尔曾在井盐城以此法挫败马赫迪的地道攻势。
灵蛇众里自有偷鸡摸狗的高手,悄悄在吉田八兵卫逛集市的时候与之擦身而过,偷撒一点在这倭族军师身上。故而,嗅觉灵敏的猎犬这次也就跟随同行了。
这回,吉田看来是真急了,居然坐船而行。
相比密林、山地、田野中的一个人来说,河面上的一条船,就要容易跟踪得多了。
行了三日船后,吉田突然上岸。
密尔顿不动声色,命令分为两组,一组由杰姆领头,牵着猎犬登陆,另一组继续行船。两组之间,沿途以“千里灵翔”相互联络。
果然,吉田在岸上跑了两天,又突然上船。弃舟登陆,又靠岸登舟,反反覆覆,如此三番地折腾了几个来回。
但吉田狡猾,密尔顿更狡猾,目标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在累斯顿河顺流而下,沿途我们看到,呼兰和塞尔伪军正在接管河东岸塞尔的港口和渔村,升起一面面啸狼战旗,但水面上,依旧是蛟龙军团的天下,铁甲河舰在大摇大摆地行驶,盘查过往船只。
吉田和我们都早就预备好了通行牒文,故而一路轻松地通过了各种检查,未受任何阻滞。
不及半月功夫,我们已驶出累斯顿河口,进入了茫茫的大海。
到得大海,吉田纵帆东转,贴着塞尔国的南部海岸线而行。
我们小心地跟在后边,既保持一段距离,又不让目标脱离视线,而且还能巧妙地隐蔽好自身企图,不为对手觉察。
这艘渔船所雇佣的艄公和水手,其驭舟技术,显是超乎寻常的高。
果不其然,当我和胖墩悄悄向密尔顿打听,小家伙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们:别看这几个持桨操帆的水手似乎不起眼,其实,他们是丹西领主调派给我的一个特遣死士支队。他们一共十人,领头的就是那个掌舵手,名叫孟农。
靠岸休息,补充淡水时,我和胖墩按捺不住好奇,主动找孟农聊天。大概丹西领主有过交代,孟农对于我们三个非常尊重,有什么问题也知无不言,详尽告之。
特遣死士按联队、分队、支队划定编制,分内部保卫与对外破坏两个联队,直接听命于丹西领主,不受其他任何人调遣。孟农的支队就属于对外联队的近海突击分队。除近海突击分队之外,尚有山林突击分队、草原突击分队、平原突击分队、远岛突击分队、敌后都市突击分队等并列的兄弟单位。
大家各有特长,但任务则比较相似,那就是渗透敌后、搜侦情报、破坏设施、抓捕活口、暗杀敌酋等,尤其是在其他手段无法奏效时,死士支队往往被派出试试运气,去执行那些凶险万分的任务。
目前,柯库里能大军压境,瑟连的增援部队星夜兼程,自治领的形势危若累卵,内外两支联队已经合二为一,共同作战。由于任务的危险程度很高,死士的阵亡率亦是相当高,孟农支队几乎每次行动都会有老伙伴壮烈牺牲,有新弟兄编入队伍……
“干这么危险的行当,你不后悔吗?”我轻声问道。
“有啥后悔不后悔的?我们都是被自治领抚养长大的孤儿,更被培养出一身的本领。”孟农道:“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自治领救下来的,报效祖国亦是理所应当。”
听闻此言,我心情沉重。
中部大陆烽烟不断,每一轮大战都会造就出大批战争孤儿,为自治领的死士联队提供了充足的兵源。自治领往往会派出专人,不仅在本国,而且到走廊各国,到处搜罗那些丧失双亲,无法独立生存的孩子,然后悉心调教,努力培养,传授杀人技能,灌输忠诚思想,发展为后备死士。当这些孤儿长大成为杀人如麻的死士后,又将创造出更多的孤儿……
孟农见我神色悲伤,反而笑着宽慰我。自治领对他们不仅有再生之恩,而且给予了很高待遇,更规定,完成三十次高难度任务,或者六十次中等难度任务后,就可以申请退役,回中央郡定居。
孟农告诉我,几年来,他已经完成了二十三次高难度任务,不仅升任支队长,而且只要再完成七次任务,就可以退役了。将来,他会在蚬虾区定居下来,买一艘渔船,成为一名打渔为生的自由民。他现在积攒下来的薪资已相当不少,足够买房置业和娶老婆了……
“启程了!”谈话间,杰姆走过来道:“吉田倭贼扬帆出海了!”
我们都迅速跃上船,悄无声息地扯起风帆,划动桨楫。
航海数日后,那个混蛋第六次弃舟登陆,在一个塞尔渔港下船,然后继续东行。
我们亦潜行追踪,悄悄跟随。
这一段的塞尔海岸线,地形比较复杂。山脉、峡谷、密林、沼泽、沙滩,纷错交织,沿海的明暗礁石群众多,暗流漩涡也颇为不少。无论商船渔船还是战舰,都会尽量避开此地,到安全海域行驶,故而这里人烟稀少,罕有居民。
吉田倭贼似乎对此处的地形非常熟悉,尽管地形复杂难行,岔路纵横,但他的行进速度却极快,穿山越岭,在密林和沼泽中钻来钻去,非常难以跟踪。此时,时间已过,药粉气味亦已消散,猎犬追踪法已然失效。
幸得灵蛇众的盗贼们也是身手敏捷的越野好手,孟农手下的支队更有轻功卓越、专门负责追踪的死士,吉田虽狡慧多智,仍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当然,接近两周时间在复杂的海岸线上捉迷藏,也把我们累得够呛。
到了凯提南亚郡附近的一片海岸,吉田翻过一座海岸小山,突然失去了踪影。
我们如影随形,蹑踪爬上山头,极目眺望。
六艘大小船只、百余座野地帐篷,出现在眼前。
倭寇确非浪得虚名,虽为盗贼,却俨然按军队编制管理,照行军模式安营扎寨。
这是一片荒凉的海滩,背靠小山,面朝大海,近岸处是一片错综复杂的礁石群。于此扎营修整,有山峦抵御来自陆地的进攻,有礁石群防备来自海上的突袭,万一战败,既可以遁入山林躲避,又可以乘船走海路撤离。
野地帐篷,按一个圆形的组成歇宿营地,最外头还立有一圈排栅,以防备突袭。
杰姆伏在草丛后,给我们指点介绍仇家的情况:浪人盗贼团的水上船只,按大中小分为安宅船、关船和小早船三类,因其流寇骚扰的性质,绝大部分属于小早船。那艘最大的船,就是藤田太郎的座舰——安宅船“黑丸号”。
很显然,这次意欲劫掠巨额黄金的浪人盗贼团,被阿尔古将军率领的蛟龙军团正规水师——三桅帆舰舰队打得很惨,原来的数十艘战船只剩六艘,三千多凶狠的倭贼仅存五百。
倭贼的身材确实矮,一眼看去,很多人都在一米四五左右,相较中央走廊的成年男性而言,他们就像一伙发育不良的侏儒。不过,你要是因此而小看,可就要吃大亏。
浪人的武器装备非常独特,他们持双手兵器——太刀,不戴头盔而戴斗笠,身披竹片甲,以敏捷轻灵取胜,步伐飘忽,刀法凶狠。
他们的装备比之正规军,当然显得有些简陋,但对付轻装的盗贼或者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就绰绰有余了。另外,他们最突出的特色在于手中的太刀。太刀以碳钢烧就,千锤百炼而成,非常锋利,拿普通兵刃与之交手,往往被其一刀削断!
除了浪人外,我们还需注意一种特殊人物——忍者。他们与我国死士的性质有些类似,负责情报和暗杀破坏等工作。藤田太郎手下有数名忍者,估计吉田八兵卫亦是其中一位。
浪人盗贼团在宿营时,往往有忍者在四周的暗处警戒,行动时须得严加注意,避免惊觉他们……
“我需要知道,指挥所的位置。”密尔顿凝视前方。
“按理说,应该是最中心那座帐篷,”杰姆皱眉道:“可是,奇怪的是,代表藤田那个黑丸斗笠,似乎又并未挂在中心帐篷的顶上。”
“我看,应该是在那里。”孟农手指右斜方向。
我们扭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瞧着。
“刚才有两个矮脚猪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那丛灌木之后,”孟农解释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应该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山洞?!”杰姆、密尔顿等人,都不由得两眼发亮!
海盗水贼在抢来财货后,一般都不会储留于船上,以免船只倾覆后葬宝于海底的惨剧。他们一般要在岸上寻一秘密场所作为藏宝库,而沿岸的山洞,则是最佳存放地点!
第三十五集 第六章
悄悄返回秘密集结点后,大家就为如何干掉藤田太郎一事争论不休。
杰姆垂涎于浪人盗贼团的财宝,极力怂恿密尔顿立刻进攻。
可是,灵蛇众仅有八十三名轻装盗贼,孟农支队有十名死士,再加上我们三个,总人数也只有九十五人。这点人,跟五百多名倭族矮脚猪交锋,根本就打不过。
另外,据说藤田太郎武功很高,又深悉兵法,更增添了剿灭倭贼的难度。
杰姆的速攻提议,被密尔顿否决。
胖墩不以为然,一直在重步兵军营作战的他放言,一百打五百,太容易了!给他一百个猛虎重装步兵,可以像战车碾小草一样把这五百头矮脚猪屠杀殆尽!
大家提醒他,我们手里的主力是八十几个毫无盔甲的轻装盗贼。
但胖墩却又想出一个歪主意,没有盔甲,去买嘛!拿钱先装备起来,然后由他来训练,练好后再进攻!
密尔顿失望地转过头,询问我的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的意见就是撤退,打不过就别打了。
‘当然,要是有一百精锐猛虎骑兵,我也敢打。’我耸肩道:“从山上向沙滩冲锋,居高临下,一路劈砍,足以把五百矮脚猪杀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
孟农的建议带有明显的死士特色。由他带人趁夜悄悄潜近倭贼指挥所,干掉藤田太郎。趁浪人们群龙无首的时候,再发起进攻。
对这个提议,密尔顿小脑袋微颔,但后来觉得风险还是太大,没有把握能一举成功,弄不好反而打草惊蛇,最终放弃了。
尽管小混蛋故作大将风度地挥手让我们下去备战,尽管他自信满满地宣称有破敌良方,但我根据一个艺术工作者的直觉,还是捕捉到小滑头眼中那刻意隐藏的闪烁无定的不自信。
密尔顿也已经见识了相当多的战争。他曾做过苦肉间谍,做过情报分析,做过战前研讨,做过传令使者,甚至还亲自参与过战斗,当然喽,那基本上都跟在大人的屁股后头打的。
他的战场经历不可谓不丰富,但仔细分析,主要也就两类角色,一是传令小兵或者旁观的小厮,二是小分析员或者非正规的小参谋。
真正指挥一场战斗,以一个领袖的身分统管侦察、分析、筹划、准备、执行等的全过程,并在战斗中根据形势变化随时进行临机决断,这样的经验,他根本未曾有过。
参谋和指挥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角色。
作为小参谋,密尔顿脑瓜子机灵得很,类似于孟农的那种刺杀首脑的建议等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诡计,他能提出很多。
可是,作为要对战斗胜败负责,要对包括自己那条小命在内的近百条人命负责的指挥官,他就不能不慎重,也不敢不慎重。不仅要考虑收获,更要考虑风险,不仅要渴望胜利,更要对失败预加防范,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计议在内,并事先想好相应的对策……
‘咦?你怎么还没走?’密尔顿抬起小脑袋道。
‘你要我们下去按自己的想法,各自进行备战。可我的想法就是不打了、撤退,’我耸肩道:“所以,不需要什么备战。‘
‘嘻,’小鬼头奸诈一笑,‘这么快就想回家,肯定是想念牛妞大姐了吧?’
‘小毛孩子,大人的事情,你懂个屁?’
‘哼,你别看不起我。你背后说我是童子鸡,’小混蛋无耻地龇牙笑道:“嘿嘿,我听胖墩说,其实你也……‘
中央郡的小伙子们,总是故意把童子军的名字念错,念成童子鸡。
‘呸!’我勃然变色道:“我怎么是童子鸡,其实我早就……‘
‘早就怎么啦?’小鬼头不怀好意地奸笑起来。
‘哼,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不懂就要学嘛!’密尔顿凑过来,‘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男人要跟女人在一起?他们在一起,能做什么呢?’
‘生孩子呀!没有你爸你妈,怎么会有你呢?’
‘可这就是关键问题呀!’密尔顿抓耳挠腮,‘怎么个生法呀?’
‘你也有十一二岁了,’我乜斜他道:“难道就没有一点,那个反应?‘
‘什么反应呀?’
‘就是,那个,那个,咳!你长大后会明白的!’
‘谁都这么跟我讲!’密尔顿气嘟嘟的,‘可谁都不讲清楚。’
‘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容易回答呢!’我搔着脑门道:“你还是回去问你爸妈吧!‘
‘我爸妈,’小家伙突然眼圈发红,嘴角歪咧,‘都死啦……’
跟小混蛋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哭丧着脸的样子。平素,他要么笑嘻嘻地耍阴谋诡计,要么少年老成地装模作样,现在的哭,才让我意识到,其实,他到底还是一个孩子……
我这个人就是心软,为了哄他破涕为笑,不得不耐着性子给他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不过,密尔顿的好奇心实在太强,总是刨根究底,经常问得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唉,算啦,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多。’密尔顿失望地摆摆手,‘下回我找杰姆他们来问问,为什么抓住牛妞姐的奶子,你就会翘鸡鸡。’
‘混蛋!’我勃然大怒,挥起拳头,‘你敢这么问!我打断你的……’
密尔顿像敏捷的小狐狸一样逃开,而我在后头追着打……
接下来,我们在山下的密林里等了一天时间。小鬼头坐在我画的地图前左思右想。胖墩、杰姆加上我和孟农,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出谋划策,讨论商议。因为人数、战斗都相差悬殊,故而我们反覆计议,却一直想不出一个好的对策来。
当我们几个兀自在那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小鬼头站起来,把地图摊在了我们的桌面上。
在我精心绘制的地图上,小孩歪歪扭扭画成的几个红箭头,把我们几个都吓了一跳。
‘你还海陆夹击,四路联攻?’胖墩苦笑道:“我们才这点人,如何胜任得了你这完美的作战计划呀!‘
‘确实,敌众我寡,当前应当捏起拳头,集中兵力才对,’杰姆亦摇头,‘要是我们有三四千人,这么打,倒也无妨,可现在,我们还不足百人哪!’
我和孟农也附和,认为纯属小孩胡闹,照搬大兵团的歼灭战例,根本不切实际,无法执行。
待我们说完后,小家伙方才开口。
‘唉,真服了你们,没看到我的三条虚线,一条实线么?’密尔顿叹气道:“自治领的军官,怎么都这种水平呢?‘
‘千万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可是小兵一个,不是什么军官。’胖墩耸肩道。
‘我也不是自治领的什么军官。’杰姆亦点头道。
‘嗯,这几根线,歪歪斜斜的,画得很难看,’我看着地图道:“我以测绘军士的标准,评判这个作战示意图为不合格作品。‘
‘好啦,好啦,现在别开玩笑了。’孟农道:“咱们还是听密尔顿特使讲讲他的布置吧!‘
‘林斯顿大画家为什么想媳妇,要逃跑?是因为他觉得打不过。大画家错了吗?大画家没错,我们确实打不过。五百头倭猪往那一蹲,我们人数又少,刀子也不利索,再怎么想办法也没用,就是打不过!’
我对他画功的极低评价,看来让密尔顿很恼火,一上来就夹枪带棒地把我痛斥了一番。
‘但关键是,你们没有找准我们的优势何在。我们的优势在哪里?就是敌在明,我在暗。倭猪尚不知道我们来了,更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这样子,我们就有办法来对付他们!’小鬼头越说越来精神,‘办法就是,虚虚实实,不要在五百号倭猪抱成一团的时候打,而要想办法把他们支调开,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让他们疲于奔命,然后再对准倭猪的心脏,狠狠刺它一剑!’
‘说得容易,’我嘟哝道:“怎么支调开呀?‘
‘孟农队长,’密尔顿不理睬我,转头问道:“你们的潜水能力如何?‘
‘海岸突击死士,潜水作业多久都没问题!’孟农自豪地挺起胸膛。
‘胖墩,假如有一个豁口要防守,你能带人顶住两个小时吗?’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胖墩神气道:“猛虎重步兵,那还不小菜一碟!‘
‘那好,我们白天准备,晚上行动!’密尔顿信心大增。
当小鬼头布置完后,大家半信半疑。
我们虽不服气,但密尔顿到底是丹西领主指派的组长,也得开始执行他的计划……
当天深夜,月色阴暗,狂风怒啸。
西南风遮天蔽日地吹起,卷起一层接一层的波浪,猛烈地朝海岸扑涌。
几艘倭船在波浪中摇摇晃晃,起起落落。
海滩上帐篷里的倭猪,想必此刻也已鼾声大作,睡得香甜。
我缩着脖子站在山头的树林中,警惕地望着下面的倭贼,心里却在大骂密尔顿。这个小混蛋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居然让我去充当最危险的诱饵角色!
可是没办法,小混蛋伶牙俐齿,说得振振有辞:我是测绘军士,为画地图探察过地形,是所有人里最熟悉地形的;我当过轻骑斥候,骑术在所有人中最好,来去如风。他甚至把当日的谎话也搬了出来,我曾把多名高级战将救出呼兰大营,心思灵活,逃逸经验最为丰富。
一番话下来,我哑口无言,只能被推出去当这个倒霉的诱饵。
我身旁是一匹高大健壮的红色骏马,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地狱火。没错,这就是丹西领主的备用骑乘!
密尔顿在靛河大战丢失了宝马‘火暴龙’,着实伤心得很。前些日子,丹西领主在出发前把地狱火赠与了小鬼,又令他喜不自胜。
今趟,我当然毫不客气地把这匹宝马要了过来。
我的身后有六个骑术尚可的盗贼,他们将和我并肩战斗,去以身诱敌。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海面,因为最先发起的攻击,将从那里开始……
不多时,近海猛然出现了一个红点。
一艘渔船出现在倭船附近。
那是死士支队驾驶渔船不点灯火,穿越礁石群,悄悄靠近海岸,然后猛然点亮灯笼。
海岸隐隐约约传来叫声,随即声音就放大了许多倍。
节奏古怪的倭语在海滩营地上回荡,大批倭贼从帐篷里爬出来,蜂拥着向岸边的几艘战船跑去。
在那里,渔船正与泊靠的倭船互射火矢。
除了黑丸号之外,所有五艘倭船都斩断系缆,扯帆摇桨,以包围之势朝那艘渔船扑去!
渔船转身朝礁石群逃逸,倭船紧追不舍。
我嘴角冷笑。
看来密尔顿的毒计已经奏效。
早在渔船靠近之前,孟农已经带几个潜水功夫很高的死士,嘴含苇管,偷偷潜入那几艘关船与小早船之下,凿穿船底。等这些倭贼追了一段就会发现船底进水,在如此天气条件下,在丛簇的礁石群中,等待他们的,只有葬身鱼腹一途!
死士支队把三百倭贼引上了喂饲鱼鳖的不归路,但这还远远不够。剩下的任务,仍很艰巨……
‘上马!’
我跃上地狱火,拔出战刀。
海滩上的倭贼,正乱哄哄地立在岸边观看海战,哇啦哇啦地为本军加油。此刻,正是骑兵冲锋的绝好时机!
‘杀!’
我一蹬马腹,率先跃出树林。
七名骑手呈一个锥形,朝倭贼扑去!
从山头上往海滩冲锋,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抵至敌前。
倭贼们显然没有料想得到,刚转过头来,我们的战刀已经临头而下!
‘刷!’
我挥刀斜劈,一个倭贼已经捂着嗤血的脖子躺倒到沙滩上。
自从上次跟随丹西领主突击,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这个世界,我也从一个新兵成长为一名老战士。至少,我的手,不,现在依然有些微微发抖,但已完全控制在可以接受的幅度范围内,我的意志可以自如地指挥它。
刚才这一记斜劈,就深得骑兵劈砍技艺之精髓。不需耗费多大的力气,轻一划拉,已割断了那个倭贼的颈动脉,令其瞬间丧失战斗力!
‘八格!’
就在我得意洋洋地自我吹捧,神游物外的时候,一个倭贼出现在我面前,双手高举太刀,要以浪人最狠辣、最令人恐怖的招数——一剑斩,将我劈为两片!
我想挥刀格挡,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我正自怨自艾,懊悔自己为什么居然在此时分神,那个浪人矮小的身躯却已倒飞出去,把后面的几个浪人也压在身下!
地狱火确是宝马良驹,它高大的身躯一撞,那个骄横不可一世的倭贼侏儒,像乒乓球一样弹开,被撞得倒飞两米之外!
我再不敢分心乱想,双脚猛踏马刺,左手盾牌格档,右手军刀狂挥,在惊惶呼叫的倭贼群里纵横践踏,恣情砍杀。
我们这个七人突击骑队,人数虽然不多,却并排冲锋,从山头以极大的势能冲下,对手又散乱而毫无准备,故而威势颇为骇人,片刻间就有十几个倭贼身首易处,卧血黄沙。
‘走!’
我大吼一声,刀锋轻转,将一个倭贼的胳膊整条卸下,随即纵马朝西而去!
骑兵冲击步兵,最忌讳恋战,傻呵呵地停下马步与对方比试刀法,必死无疑。
那几个灵蛇众的盗贼兄弟,显然对此并不在行,仅有四人听从我的命令,冲了出来。余下两个家伙,已经连人带马,被簇拥而上的倭贼乱刀分尸。
我虽在逃逸,却并未踢刺加鞭,反而有意识地放缓了马步。
几个盗贼兄弟都已超越了我的位置,跑到了前头。
我并不着急,收刀入鞘,把背上的骑弓摘了下来。
那些五短身材的倭贼,睁着血红的眼睛,叫嚣着在我身后猛追,但怎么也赶不上地狱火奔腾的脚步,总是只能在马尾巴后面吃灰。
我抽箭回射,将倭贼一个一个地放倒在地。
地狱火确实是通灵性的宝贝儿,它深悉我的心思,既不跑得太快,让倭贼心存追上的希望,又与追杀者保持一段适当的安全距离。
而我的点射,不断让倭贼中箭,也更加激发了矮脚猪们的仇恨,罗圈腿狂蹬,嗷嗷叫着要冲上来把我劈成肉酱!
转眼间,我冲过了小山与海岸相交的豁口。
身后大群倭贼紧跟着穿过。
‘轰隆!’
‘嗖嗖!’
‘啊——!’
我知道,那是胖墩带人在豁口处砸下石头,发射箭矢,把倭贼杀得惨叫连天。
我和四名骑手勒马转身,拔刀回杀。
海岸小山与沙滩有一个窄窄的豁口。胖墩命令五个弟兄在山上砸石射箭,他自己带领六个比较强壮的弟兄,身披猛虎军团制式的重甲,突然从暗林丛中杀出。这再加上我带队的四名骑手返身杀回,最先冲过豁口的三十几名倭贼,迅即横尸海滩,被清理干净。
胖墩带着六个重甲战士,一共七人,排成一排,如一堵铜墙铁壁,阻住了倭贼的去路,又如一个活塞,把窄窄的豁口塞个严实!
我和四名骑手,立马于他们的身后,射箭相助。
山上的五名射手,亦在不停地砸石射箭。
蜂拥而至的倭贼,遭此立体的全方位的暗袭,损伤惨重。但这些家伙确实可怕,像疯子一样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他们也颇有作战经验,有的爬山去进攻山上的射手,有的猫腰在后头射箭,还有很多人手持太刀嗷叫着,去硬冲胖墩以长矛巨盾扼守的重甲防线。
往这个方向赶来的倭贼越来越多……
虽然短期内我们似乎稳若磐石,坚不可摧,但参加过战争的我和胖墩心里都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持久。倭贼人多势众,只要打开任何一个缺口,我们就会被彻底冲垮,遭受被屠戮的厄运!
我的目光投向远处东边的倭贼大本营,心下一刻比一刻焦急。
但那里依然静悄悄的……
蓦然,远处腾起一片片火光,爆发出热烈而狂野的吼叫!
密尔顿和杰姆指挥的主力,终于对已经相当空虚的倭贼大本营实施猛攻!
不半晌后,更有炸雷般的欢呼声在夜空响起,‘藤田太郎完蛋啦!’
朝我们这一方向进攻的倭贼们,斗志全垮,无心再战,开始向北边的山头逃窜……
打了这么久,我们已无心追杀,只追了一小段,射杀几个跑得慢的倭贼就转马向东,奔往倭寇大本营而去。
待我们赶至倭贼宿营地的时候,出乎意料,战斗还在继续。
包括吉田在内的倭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沙滩上,但藤田太郎并没有死!
几十个灵蛇众结成一个大圈,将倭酋团团围住,杰姆正与他激斗得难分难解。
密尔顿站在高台上指挥作战,看到我们过来,居然调皮地眨眨眼,显得颇为得意。
看起来,他从丹西领主的濒海大战中受到启示,在这场小战斗中也用上了瞎诈唬的这一怪招。
随后的景象,更让我惊讶不已。
胖墩等人都被圈内的战斗吸引住了,加入到为杰姆加油的行列。
惟有我因为想找画笔画下这一精彩的格斗场面,四处张望了一下。
我看到,密尔顿似乎无意识地搔了搔左耳。
外圈的十余个盗贼,立刻举起了手弩!
弩枝的箭头上,泛动着幽蓝的光芒……
第三十五集 第七章
‘这一战,我们立下大功,灭亡了浪人盗贼团,斩杀倭酋藤田太郎,缴获中型安宅船一艘,搜出各类财宝价值约五十万金币!’
密尔顿喜滋滋地念出清单,底下灵蛇众一片欢呼。
‘当然,我们也遭受到一定的损失,包括杰姆在内的三十一名弟兄英勇牺牲,尤其是被箭矢误伤的杰姆团长,更让人心痛不已!请大家脱帽默哀,为他们祈祷。’
大家都摘帽低头默哀,而我的心里,尤其不是滋味。
哀悼完后,密尔顿对于财富分配,提出了两个建议:一是,按照事先的约定,灵蛇众恢复为黑雨团,拿一万金币走人,余下的全部收归自治领所有。二是,正式改旗易帜为灵蛇众,密尔顿向丹西领主申请,将五十万金币的一半划归灵蛇众所有,成为灵蛇众的共同财产,用作未来的活动经费;参与此次作战幸存的五十一名弟兄,每人一次性发二十金币的犒赏,今后无论是否有任务,灵蛇众的成员都可以按月领取优厚薪水。
底下的盗贼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最后,有十一名盗贼选择了第一条路,各拿了两百金币后离开,余下的四十名盗贼,选择了第二条道路。而一个叫多萨里的,原本并不起眼的盗贼,被任命为密尔顿的副手。
我瞥了一眼站在密尔顿身旁,接受群盗行礼的这个沉默的青年盗贼,心下清楚,昨晚那十几个举起手弩,将藤田太郎和杰姆一同击毙的盗贼中,就有此人在内。
孟农的死士支队也已回来。他的嘴总是咧着乐呵呵的笑,因为本次任务,他没有折损一位部下,在数十次的冒险生涯中,这还是头一回遇到。
密尔顿也向我和胖墩发出热切邀请,许诺优厚条件。胖墩在金币诱惑面前犹疑不定的时候,我一口谢绝了。胖墩见我这样坚决,也只得摇头拒绝。密尔顿颇为失望,但却贼心不死,仍想把我们拖在身边,方便他不断施加银弹攻势。
孟农受命,将抢掠到的财宝搬上黑丸号安宅船,然后循水路运往巨木堡。
密尔顿自己带领他的灵蛇众沿陆路北上,他的说法是,追剿逃逸的倭贼,顺便给呼兰帝国使使坏。
最可恶的是,我和胖墩本想跟随孟农的死士支队返乡,这个小混蛋却偏要拉着我俩跟灵蛇众的盗贼们同行。他还掏出了一张丹西领主的密诏,上头要求随行的任何人都必须听从密尔顿的指挥,否则,以军法论处。
没办法,我和胖墩只有遵命,跟着小家伙一同北上。
成王败寇,胜者至尊,这条原理几乎放之四海而皆准。密尔顿指挥消灭了浪人盗贼团,赢得灵蛇众的,不再是表面上的尊敬,而且更有内心里的服膺。一路上,小混蛋的各项命令,只要发布下去,就得到灵蛇众的坚决贯彻执行,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可以说,密尔顿指东,底下群盗不敢往西。
当然,我和胖墩是例外,尤其是我,总是对他爱理不理。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火堆边煮咖啡,密尔顿又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好香哪!’小混蛋作个夸张的样子。
‘嗯。’我头也不抬,继续低头添柴枝。
‘嘻,我知道,延缓了你和牛妞姐的相会,’他却得寸进尺,在我身边坐下来,‘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我没理他。
‘其实啊!你趁这次机会,多赚些钱,回去给牛妞姐买一大堆好吃的,岂不更好?!你还可以趁机立下大的战功,获得更高的荣誉,衣锦还乡。那时候,牛妞姐的芳心哟……’
‘行了,行了,’小鬼头有一股黏劲,我要是不开口,他会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嘀咕一整晚上,‘你个狼心狗肺的小犊子,我才不想理你呢!’
‘我怎么狼心狗肺啦?’密尔顿似乎很委屈。
‘哼,别以为我没看到,’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我终于忍不住吐出来了,‘那天晚上,你对杰姆的所作所为!’
密尔顿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这其实是丹西领主的指示,’好半晌,小孩才压低了声音,‘他告诉我,一支队伍里,只允许有一个领袖。’
我的手一颤,差点把咖啡壶打翻在地……
‘你其实得到了丹西领主的很多指令,包括那纸密诏,’隔了很久,我方才能平稳住情绪,轻声开口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有些是我不能说,有些是我不想说。’密尔顿叹口气道:“比如,我不想拿命令来压别人服从,想试试自己的组织指挥能力。可在你身上,我却连碰钉子呀!想想就让人灰心。‘
‘只要你以后不再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会再为难你的……’
‘报告!’我话未说完,多萨里急匆匆地走来,‘有一伙小蟊贼窥探我部营地,我已派人前去搜捕!’
‘走!大伙儿都去看看!’密尔顿现在神气起来了,他倏地爬起来,‘看看谁敢来撩惹我灵蛇众!’
我们赶到密林边缘的时候,居然在发生打斗!
更让人吃惊的是,对手是一群吊着鼻涕的孩子!
我方已经擒住了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但那一边,也有两个灵蛇众成员被打伤!
‘住手!’我、胖墩和密尔顿三人,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那伙小孩的头目,穿着兽皮,身手不凡,出招连伤我方两人的,恰是我们好久未见的速帝!
熟人见面,架当然就不会再打了。伤者被扶下去疗伤,俘虏被无条件释放。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速帝,把我那壶精心煮制的咖啡,咕嘟咕嘟地喝个精光,令我心疼不已。
‘速帝,你怎么跑这来啦?!’密尔顿问道。
用黑乎乎的小脏手抹去嘴角的咖啡余渍,速帝又是那手舞足蹈的样子,给我们讲述离开丹西领主后,他在这半年多时间里的一系列冒险故事:
离开丹西领主之后,速帝继续周游走廊,寻访名山大川,了解风土人情,体验世间百态,增长自己的见识。
不像密尔顿得到丹西领主的垂爱和自治领的大力支持,速帝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当然很难找到愿意跟随他的成年人,但兵荒马乱的时节,流浪儿却颇为不少。
速帝一边游历,一边搜罗和救助,竟也弄到了二三十个八到十五岁之间的少年孩童,组织成一支队伍,当上了孩子头。在速帝的领导下,大家互相帮助,互相配合,不仅没有在战乱中遭殃,反而不断壮大,人人都吃得饱,更‘赚’到几百枚金币的活动基金。
速帝带着大家在塞尔境内各处游荡,不巧却碰上了密尔顿的灵蛇众……
‘呵,你也开始挂旗帜,建队伍了哩!’密尔顿笑道:“可你的手下,比我的手下差远了呢!‘
‘哼,这些都是你的手下?’速帝狐疑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们。
‘当然啦!我们刚把浪人盗贼团消灭了,’密尔顿挺起胸脯,自豪地道:“我们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灵蛇众!‘
‘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浪人盗贼团覆灭事件,是你们干的?!’
‘当然啦!’
‘哼!我们也会干出更加天翻地覆的大事!’速帝不服气,小眼珠也在滴溜溜转动着,‘我们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做,叫做,叫做蝮蛇众!’
‘哼!你耍赖,抄袭我的名字!’
‘才没有呢!这两个名字完全不同嘛!’
……
听着两个狡猾的小家伙斗嘴,我和胖墩等人都忍俊不禁。
然而,恐怕当时篝火周围的成年人,当时都不会想到,灵蛇众和蝮蛇众,将成为大陆上人人谈之色变、闻声胆寒的秘密组织!成为两大枭雄──速帝大汗与密尔顿公爵,进行情报、收买、暗杀、破坏等政治斗争的锋锐无匹之利器!
这两条可怕的毒蛇,搅得大陆天翻地覆,相互间更张牙吐信、喷射毒涎,斗得不可开交。然而在刚刚孵化出来的那阵儿,那两条小蛇当时又是那么的不引人注目,那么的相亲相爱,那么的同仇敌忾,连强大而不可一世的呼兰帝国,威名震慑大陆的东方战神柯库里能,亦被他们算计得叫苦不迭……
火堆旁,两个鬼精灵般的小娃子,开始筹划如何才能让灵蛇众与蝮蛇众扬名立万,叱吒风云,而他们也很快就拟定出让我们深吸寒气的方案来:
一、暗杀。
柯库里能和他麾下那些武功超卓的部下大将们,当然不应去碰,但一些次要将领、行政长官,走廊里与呼兰同盟的国家之军政要员等,则可以纳入名单。这样,可以让柯库里能成为孤家寡人,让凡是敢忤逆民意与呼兰异教徒合作者胆战心惊,让叛徒们群龙无首。
初步拟定的名单中,塞尔伪相法兰德、断腕将军普内尔、变节而害死安多里尔的亚丁伯爵等人,赫然列于最前!
二、破坏。
焚毁呼兰远征军设于厚土郡的最大粮仓。
破坏呼兰人设于塞尔王国领土的后方驿站传讯系统。
三、谣言。
到塞尔各大城市散布对呼兰人不利的谣言,挑起宗教矛盾和军民矛盾,制造隔阂、误解,最好挑起内乱。
想办法渗透进呼兰皇帝瑟连的行辕,如无法行刺,也要吓唬他一下,搅得他心绪不宁,无法作出正确决断;施展离间计,挑拨柯库里能与瑟连的关系。
……
听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的嘀嘀咕咕,我忍不住猛画十字,向夜空喃喃祈祷:万能的主啊!您发发慈悲,救救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吧!他们简直疯了!
而两个小混蛋根本不理睬我的哀叹和悲怀,很快谈成了买卖。两方合作行动,共同打击呼兰狗贼,作为交换,密尔顿保证在事成之后付给速帝一万金币作为酬谢,并给蝮蛇众每人配宝剑一把、骏马一匹、漂亮军服一件。
密尔顿甚至把我也出卖了。大约是今天的咖啡喝得很爽,速帝非常满意,咂巴着贪婪的小嘴,只嚷嚷还想喝。密尔顿为了讨好这个小畜生加入己方阵营,居然答应他,林斯顿亲手调制的咖啡,每天都有,任喝!
天哪,还让不让我活了!
就这样,收揽了三十来个小屁孩,组建灵蛇众与蝮蛇众的两蛇盟,大家又一起上路,朝北进发。
一路上,相关的消息纷至沓来:
瑟连的援军抵达前线,亲征到此的皇帝,迅速下令发起总攻!
丹西领主率领大军正面迎击侵略者。
两军杀得天昏地暗,对战半月,不分胜负,各自折损了将近二十万人马!
猛虎自治领和呼兰帝国都向外宣称,自己获得了战役的胜利。
丹西领主的部队仅为敌军半数左右,如此惨重的消耗战实在打不起,故而引兵后撤,瑟连和柯库里能蹑踪追来。
丹西领主放弃了中央郡的累斯顿河东岸地区的土地,甚至包括黑岩城在内。
双方在巨木堡城外再度形成对峙:猛虎军团倚靠城池与河流,背水扎营;呼兰帝国及其走狗部队,逼压上来。
两方都在为下一场大战而磨刀霍霍……
这天晚上,两蛇联盟在一座小山脚下宿营。
我一边喃喃地埋怨着,一边替两个小馋猫煮咖啡。两个小家伙则在盘点最近的成果:杀塞尔伪军十五人、呼兰军士一人;拔除驿站三座,抢得钱财若干。
总之,事情办得太小,引不起轰动效果,令他们很不满意。
‘报告!’就在咖啡壶沸腾起来的时候,多萨里又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情如此慌张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密尔顿和速帝两个小家伙偏生要装出大人的腔调,而且俨然是一副领导的派头与架势。
‘弟兄们发现了一个山洞,里头有一个可怕的妖人!’多萨里边说边打着寒噤,‘死了三个弟兄!’
‘走!’速帝却颇为兴奋,‘看看去!’
‘好哇!’密尔顿也站了起来。
没法子,我和胖墩也只好跟着他们,为两位小领袖护驾。
山洞不远,就在山脚下,但隐蔽得相当好。
我们抵达时,两蛇众已经举着火把将洞口围住,但却无论大人小孩,人人面露惧色。
洞口,有三具灵蛇众的尸体。面色墨黑,尸身蜷缩,非常古怪和恐怖。
速帝和密尔顿对视一眼,咬了一会儿耳朵后,作出了决定。
速帝孤身一人朝洞口走去。
所有的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却没有发生刚才的惨剧。
山洞里头传来低到我们无法听清的说话声。
过了很久,很久。
我们都等得几乎不耐烦了,速帝终于钻出了洞口。
一贯嬉皮笑脸的家伙,此刻,脸色严肃,甚至带些惨白。
‘里头是血老,在疗伤。’走近密尔顿身旁,速帝低声道。
‘啊?’和我们一样,密尔顿也大吃一惊,‘这个老魔头?!’
两个小家伙抛开我们,蹲到一旁去嘀嘀咕咕地商量去了。
胖墩手持长矛,一直神色紧张地望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
我呢?我在担心架在篝火上烧着的那壶咖啡,这么久时间,这会儿肯定已经烧成焦炭了。
我不在乎血老。
倒不是我不惧怕他,而是因为我知道,惧怕他是没用的。
血老真发起飙来,我们几十号大人外加三十个小孩全上也干不过他。上次那场跟随丹西领主进行的突围战,血老神乎其技的身手,我是见识过的。
可是,两个武功比不上我但机心胜我百倍的小混蛋不怕,我又怕啥?!
又过了很久,两个小混蛋似乎商量妥当了,起身过来。
他们俩一起走进了那山洞的洞口。
再一轮冗长的等待。
终于,两个家伙搀扶着一袭破烂蓝袍的血老走出洞口。
把血老交给几个灵蛇众去照料后,密尔顿朝我和胖墩走了过来。
‘我们已经说服血老,合作对付柯库里能。’密尔顿朝我俩得意地眨眼道。
‘血老肯定是在利用我们,’胖墩不无忧虑地说道:“要当心哪!‘
‘就如丹西领主所说,这世界上的人,都在相互利用。’密尔顿却似乎并不在意,‘谁利用谁,不一定呢!’
密尔顿似乎有些踌躇,‘对了,林斯顿、胖墩,血老跟猛虎军团一直有比较深的过节。灵蛇众的人不属于猛虎军团,他也把我当作不那么懂事的孩子,可是你们俩?’
接着,密尔顿又道:“对了,你们不是一直想回去吗?这一回,我就……‘
‘我知道了,’我粗鲁地打断他的话道:“我和胖墩马上走!‘
‘林斯顿,’密尔顿拉住我的衣角,眼圈都红了,‘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成见,可你要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祖国……’
‘别说了!我听够了你的谎言!’我一下把他扯开,朝胖墩招手道:“走啊!胖墩!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你还死乞白赖地待这干嘛?!‘
第三十五集 第八章
大道上,我和胖墩在纵马飞驰。
‘我看那小家伙哭得挺伤心呢!’胖墩道:“你昨晚是不是太狠了点儿?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嘛!‘
‘哼!凡是把他当成孩子而加以轻视的人,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兹波林、藤田太郎,不就是明证吗?!’
杰姆的事,我一直没跟其他任何人吐露,包括胖墩在内。
‘可他对付的,毕竟都是心肠如蛇蝎的敌人嘛!’果然,胖墩还在为那奸猾的小东西辩护。
‘算了,不谈这个了!’我不耐烦地岔开话题,‘现在还是想想我们该怎样避开搜侦敌骑,安全抵达巨木堡吧!’
我和胖墩都化装成普通民众的模样,身上也没有携带刀剑等一眼能看得出来的武器,而是贴身藏带了手弩、匕首等护身工具。而且,匕首和弩枝上都涂有剧毒。
跟可怕的两蛇联盟待在一起,这些作案工具,当然多的是。
在塞尔境内,我们基本上是一路畅通无阻的。灵蛇众和蝮蛇众连续搞掉了几座驿站,伪造得难辨真假的通关牒文当然不少,我和胖墩都各揣了一份在身边备用,而路上塞尔伪军的盘查也并不严密,故而我们得以沿大路迅速抵达边境地区。
即将进入中央郡自由民行政区,情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虽然累斯顿河东岸地区已基本落入呼兰大军的掌控,但无数的民间游击战士,不断地在敌后捅黑刀、射冷箭,把整个沦陷区变成了无限制的战场,让来自东方的入侵者也尝试到了当日走廊联军所经历的痛楚。
呼兰人毕竟军力雄厚,控制严密,还没有进入中央郡,边界地区已经戒备森严,游骑四处巡逻,岗哨密如蛛网。我和胖墩不得不转变策略,放弃那大摇大摆地沿主干道驰马飞奔的行进方式,改为走小路偷越边境。
我和胖墩从战场上逃生,跟随丹西领主逃生,跟随密尔顿的灵蛇众隐匿踪迹而行,对於潜行渗透已经颇有经验。我们又都是从小在中央郡长大的自由民后裔,对于地形也非常熟悉,故而我们得以巧妙地绕开了敌人设置的层层防线,进入到中央郡。
昔日富饶繁华的家乡,如今已满目疮痍,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瓦砾焦炭,到处都阴森森的,恍如鬼蜮。
我和胖墩一路奔波驱驰,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战争给家乡带来的巨大破坏、入侵者的暴行,又令我们怒火中烧。
当然,与一般的战争破坏相比,中央郡累斯顿河东岸地区又有独特的地方。烟熏火焚的痕迹虽多,但却少见腐臭的尸首和累累的白骨,更看不到战乱地区经常发生的大批流离失所的饥馑难民。甚至可以说,整个东岸地区,人烟罕见,除了大批屯驻于城市、集镇和大型村庄的敌兵外,基本上见不到什么自由民的身影。
这主要是因为自治领政府早几个月时间就已在为这场大战做准备了。所有壮年男子一律加入自由军团,以军队形式组织起来保卫家乡,其他老幼妇孺则进行举家迁徙,离开危险的战争区域,疏散到西岸、闪特、詹鲁、两盟半岛等地方。牛羊牲畜、鸡鸭猪狗,所有牲畜都驱赶出栏,运往临时安家地点;所有财产一律带走,房舍自己主动加以焚毁,所有水井投入毒药,总之,不给侵略者留下一粒米、一滴水、一根针、一条线!
这是一场骇人听闻的坚壁清野,当呼兰人踏足中央郡的一瞬起,他们就感到中央郡暴民聚集地的名不虚传!
阴风惨惨,寂寥无声,见不到一个人、一头牲口,到处杳无生机,恍若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这种全体民众自毁家园,与敌同归于尽,也只有中央郡自由民使得出来!
其他的国家和地区,民众绝不会这般自发地配合政府实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焦土政策。如果政府强制施行,那不要敌人来打,本国就会造反频仍,自个儿先乱起来。
这对呼兰入侵者,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这种可怕的安静,比之数十万敌军的呐喊还要吓人。
据说,呼兰兵士们都在暗地里惊恐地抱怨:我们在入侵地狱!
更有谣传,连柯库里能踏入中央郡的时候,看到全体军民展示出来的这等气魄和决心,也居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当然,若说一个自由民也没有,那也不对。至少,还有很多人留守在东岸地区,只是躲藏了起来,不让敌军看到罢了。
这些人,大多是一些年长但身体健康的老者,或者尚未到达服役期的童子军。二十到四十五的壮丁大多加入了军队,老幼妇孺也都撤离了,但也有数以万计无法加入军队,又希望打击侵略者的人,自发地留在家乡的土地上,掩身于山林水泽、平原地窖、城市里的暗室秘道,跟呼兰人及其走狗盟友打袭扰战。
一路跋涉,我和胖墩见到了很多这样的可敬老人和勇敢少年。
在勺子湖,我们遇到了两个五十出头的老渔民。
他俩是兄弟,把儿子送往军队当兵,把家小送抵闪特投奔亲戚后,就义无反顾地赶回了家园。他们荡舟于湖畔,藏身于芦苇丛,一旦发现有呼兰人牵着马到湖边饮水,就会悄悄靠近。对方人多,就远远地射冷箭;对方落单了,就靠近了砍杀,抢走马匹。一个月下来,已经有四个呼兰人被做掉,莫名其妙地当了异国孤魂。
我和胖墩也差点被他们干掉,幸好胖墩闪得快,老头们的箭术也普通,方才避免了误伤自己人的悲剧。
‘够本啦!’当哥哥的笑呵呵地捋着胡须道:“我们哥俩,已经一人赚多了一条命哩!‘
渔民兄弟划船把我们送到对岸,告别这两位老人后,我们又在鸡冠山的山道上遇到了一对爷孙。
老人六十多岁,小孩十四岁。老人的儿子,亦即小孩的父亲,已经在靛河大战中阵亡。为了给亲人复仇,一老一少都留了下来,利用自己的特长替自治领消灭敌人。
老人是猎户,小孙子在童子军参加训练。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近山下的白杨大道,在路面上安放蒺藜、尖刺、捕兽夹,上头搁放青草或者上头加一搓土掩饰,很难被发现。而且这些东西上头,都抹有可以毒死猛兽的毒药!
为避免被察觉,他们总是不在同一处放置,而是今天放这里,明天放那边,毫无规律可循。白杨大道长逾数百里,呼兰人防不胜防。
人的脚板、马的蹄子,被扎上就会受伤,轻微必须卧床治疗,几个月失去战斗力,严重的则会毒发身亡!
据爷孙俩说,收获最大的一次,一辆马车的挽马受伤倾覆,滚下来五六个呼兰军官,全都被布设在周围的蒺藜扎中!
最近,大概觉得道上太不安全了,故而呼兰人开始派后勤军士沿白杨大道扫地巡视。然而,这些个落单的家伙们,又开始成为爷孙俩砍冷刀、射暗箭的重要目标……
在白玉镇,我们碰到了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
他们总共八个人,全都是黑貘区的童子军,也都是镇上住户的子弟。当入伍申请被拒后,他们选择了留在家乡打游击。白玉镇属于平原地区,掩护少,但这些胆大而机灵的少年们,利用对故居了如指掌的优势,白天在地窖、秘道中藏身,每到晚上,就偷偷跑出来活动。
他们偷袭站岗的卫兵,刺杀熟睡的军官,潜入食堂在饭菜锅里撒毒药,搅得入侵者叫苦不迭,无法安卧……
在狗耳朵村,我们遇到了认识的乡亲——奈尔叔叔。
奈尔叔叔四十岁左右,是个患小儿麻痹症而需要拄着拐杖走路的残疾人,按理说无须服军役,也不能被选入军队。可奈尔叔叔却留了下来,栖身于村子附近的密林中。他手握小弩,嘴含吹箭,拐杖上也有发射毒针的机关,真可谓武装到牙齿。每逢月黑风高之夜,他就钻出林子来,在村头村尾打猎。
‘哈哈,在我手里,至少三个呼兰兵蛋子见了阎王!’奈尔叔叔非常自豪。
一路上,我和胖墩熟门熟路,对中央郡的地形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认路,故而总是挑选既快捷又隐秘的地方行走。而在这些地方,我们总是能遇到那些勇敢的乡亲们。他们神出鬼没,让呼兰人心惊胆战,备受煎熬。而且,他们的家眷都已转移在安全的后方,后顾无忧,可以放开手脚大干。
呼兰人则想报复也寻不到报复的对象,除了正面的丹西领主大军之外,很难找到这些潜藏的自由民。在广袤的累斯顿河东岸,呼兰人虽然人多势众,却恍如在和一个巨大的影子交战,无所适从,一不小心,就会牺牲人马,造成非战斗减员。
连柯库里能也气坏了,下达了一道极度残忍的命令,遇到自由民,无论男女老幼,无须审讯,一律杀掉,不留后患!
这道命令并不能稍稍减缓后方几乎无穷无尽的袭扰。自由民早已下定了牺牲的决心,连死都不怕,何怕恐吓?!
不仅中央郡,后方的塞尔也出了事。
路上又有一连串的消息传来:
设于塞尔厚土郡的粮仓,突然起火,储存于此的军粮大半被烧焦。
据说,罪犯们公然打出自己的旗号,寄给柯库里能一张画有两条毒蛇的拙劣的儿童画,并宣称灵蛇众、‘蝮蛇众’组成两蛇联盟对此事负全部责任!
中央郡累斯顿河东岸的自由民自毁家园,在当地几乎没有任何粮草供应,故而塞尔厚土郡成为前方军队的主要供应仓库,聚集了大批粮草。孰料,一下子被烧掉泰半,把瑟连和柯库里能气得咬牙切齿,下令彻查严办,一定搜出这两个什么鬼蛇众出来!
中央郡的自由民自然是大为振奋,大陆各地也在传言纷纷,但谁也搞不清这突然冒出来的灵蛇众、蝮蛇众两个江湖组织,到底什么来头,是何方高手在这里帮助丹西领主?
我和胖墩知道内里玄虚,却也不宜点破,只在腹内偷笑。
若是柯库里能知道,自己被两个小孩捉弄,这个纵横大陆的魔头,不知将呈现一副何等尊容?
灵蛇众和蝮蛇众,简直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岔五地弄出大名堂来。
杀害安多里尔宰相的塞尔贵族亚丁被刺杀,柯库里能又收到两蛇联盟的‘恭喜信’;塞尔副相法兰德神秘死于独角堡的府邸,塞尔的亲呼兰派贵族损失一根台柱,独角堡政局动荡,柯库里能再收两蛇联盟的一份‘贺礼’;库姆奇大将军德尔玛,在厚土城突遭厄运,被几个街边行乞的小孩,用当作乞讨道具耍弄的小蛇咬伤,毒发攻心,不治而亡。这一回,柯库里能收到的不再是信件,而是咬死德尔玛的两条毒蛇,蛇身上刻着字,上书灵蛇众、‘蝮蛇众’几个大字……
一连串的沉重打击,令瑟连和柯库里能气得不行,可连对手究竟在哪,到底是些什么人都搞不清楚。原因是卡拉曼被别亚和奈丝丽斩杀后,呼兰情报机构遭到重大打击,面对的又是两路极其陌生的新建组织,很难报复。
呼兰人把气撒到能看得见,抓得着的敌人身上。
呼兰远征军与丹西领主的主力部队在巨木堡城下又进行了一场非常惨烈的大战,死伤无数。
战后,两边又各自向外发布胜利战报。丹西领主宣称胜利的原因是,我军损失七万,而对方则损失了十余万;瑟连宣称胜利的理由是,战后,猛虎军团被迫离开原有军营,撤回巨木堡据城防守。
听闻这一消息,我和胖墩都有些急了。
因为呼兰人一旦攻城,就会围住东面城墙,断绝我俩回城之路,无法再跟丹西领主联系上了。为此我们加快了行动的步伐,以最快的速度朝巨木堡飞奔而去。
尽管我俩日夜兼程,还是有些晚了。
等我们赶到城外的时候,呼兰人已经在十天之前就把东边的入城陆路全部堵死,正在紧张地进行攻城准备。
缩在一座小山头的密林里,我和胖墩遥望敌军重兵环绕下的首都,心急如焚。
显然,陆路已经走不通了,我们惟有冒险靠近敌方大营,看水路是否有机会返回本军阵营。
按我的想法,是要尽量避开呼兰大军,向北或者向南,寻找一个尚未被呼兰人控制的小渡口,然后坐船横渡累斯顿河,转对岸入巨木堡。可是,胖墩这个家伙也许是希望建立战功,却想近距离察看一下呼兰人的部署,回去好向丹西领主汇报。
没法子,我只好跟着他,在草地上匍匐前进,然后寻了棵很高的大树,一溜儿地爬上了树梢。
前面说过,别看胖墩那么胖,他可从小就是个掏鸟蛋的高手,不仅自己爬了上去,还能把我也拽了上来。
远处,城头的我军正与城下的敌军遥遥对峙。
‘呀!丹西领主站在正东门的城门上头!’我指着前方道:“嘿,城下那个老头应该是柯库里能,那个戴金冠的家伙肯定就是瑟连了。‘
眼见如此场景,我不由得自怨自艾起来,‘咳,可惜呀!把画笔和画架放在密林了。多么好的一副名画呀!就这么荒废……’
‘别吵了行不行?’胖墩恼火道:“情况好像不大对头呢!‘
‘有什么不对头的?!’
‘唉,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你在军队的日子算是白混了!’胖墩道:“呼兰人的举动明显不对劲。‘
‘你想想,当年盖亚和习博卡二世进攻巨木堡,花了几个月时间准备,还是没能攻下城池。’胖墩解释着,‘而今天,呼兰准备了不到两个星期时间,就准备攻城了。你瞧,敌人全军都在行动!’
我一看,可不是?
在呼兰一方,数十台攻城高塔、上百撞城锤和大型冲车、几百架云梯、密如蚁群的步兵战士,都已经按次序陈布完毕,就等柯库里能一声令下,立刻发起攻击!
反观我军,城头上的守军寥寥,除了身披金色铠甲的丹西领主及一众亲兵之外,根本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不过,我和胖墩倒是并不怎么担心。
自从数年前那次著名的巨木堡守城战之后,大陆军界都在仔细研究巨木堡的城防结构,以从中吸取值得借鉴的经验。普遍认为的结论是,猛虎军团守城,虽然在城头上看不到太多兵士的身影,但实际上,他们都隐藏于防御塔楼、棱形堡、女墙,及城墙下的藏兵洞之中。这种守城办法,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敌方远程攻击对守城卫士的伤害,而待敌人的地面部队接近城墙时,他们又会迅速冲出,各就各位,给予敌军劈头盖脸的矢石打击。
另外,蛟龙水师的严整阵势,也令我们心中宽慰。
累斯顿河面上,几十艘铁甲舰、数百艘商船改造的辅助战舰,全都沿河一字排开。上面的舰载投石机、弩车、弓箭手等,尽皆引弦待发!
虽然在靛河大战中被撞沉撞伤了几十艘铁甲河舰,但这样的损失,自治领完全承受得起。而柯库里能也并未因此夺得制水权,因内陆强国呼兰,手里并无舰队。塞尔的亲呼兰派势力则是刚刚掌权,尚未整固国内形势,遑论来得及重建水师了。靛河之败,只损皮毛,未伤筋骨,无论海洋河流,都仍旧是蛟龙军团的天下!中部大陆各国,任何水师暂时都撼不动他们的霸主地位!
‘呼兰人在干嘛?!’望着城下呼兰攻城部队的异动,胖墩不由得惊叫出声!
‘啊?!’我伸颈细瞧,也禁不住痛骂狂叫,‘无耻!太无耻了!太他妈的无耻啦!’
我们远远地看到,柯库里能的帅纛摇动!
从呼兰阵营里冲出来的第一波打头阵者,不是攻城器械部队,亦非攀爬蚁附的云梯步兵,而是我们的战友——靛河大战及之后一系列战役中被俘虏的我方战士!
人数多达十五六万!
据说,为了赎回俘虏,丹西领主曾无数次派遣使者向柯库里能、向瑟连恳求以金币赎人,包括退还像缠头客康瓦斯等几位名将及一些被我军俘获的呼兰俘虏,这些条件也都做了重大让步。然而,所有的恳求都被呼兰人傲慢地拒绝了!
他们知道,我们是不屈的勇士,丹西领主对于战士们具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赎回来后,我们仍将聚集于猛虎帅旗下奋勇作战!
他们也不愿承担杀害俘虏的罪名,让呼兰成为千夫所指、万人所骂的对象,让瑟连和柯库里能的名字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们还是要斩尽杀绝!要假我们自己人的手来斩尽杀绝!
跑出来的被俘战友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都遭受过非人道的虐待。
他们都赤手空拳,因为一旦给他们武器,遭殃的可能就是呼兰人!
他们每人身上背一袋土,准备来填平壕沟,堆积土山。用这些土袋,用自己的尸首,供后续的呼兰人践踏着登上城墙!
然而,和其他的驱民众攻城场景不同,这些战友,虽然是俘虏,可依然是战士!
我们曾耳闻过,他们在狱中坚持斗争的惨烈故事,并深为感动,而到此刻一见,更觉那些传闻非虚。
他们依然目光坚定,秩序井然,并听从同样身为俘虏的各级指挥官的指挥。
为了求生,他们在奋力地冲向城墙,但绝不像普通被驱赶的老百姓那样乱成一团糟。哪支部队在前,哪支部队殿后,哪支在左侧,哪支在右侧,如何行进,都有章有法,不见丝毫混乱。
我军俘虏基本上以较快的速度跑步前进,而持刀背弓驱赶他们的呼兰人,则慢悠悠地迈步前行,小心地跟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他们害怕巨木堡那精准而严密的远程打击武器,他们想等待我们被俘战友们的土袋和尸体填平壕沟,堆满城墙脚的时候,再向城墙发起冲击!
被俘战友们越冲越近,已经进入了投石机的射程!
丹西领主没有动。
进入远程弩车的射程!
丹西领主仍然没有动。
进入布鲁斯长弓,甚至是普通弓箭的射程!
丹西领主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前排的被俘战友们已经抵近了护城河!
丹西领主终于举起了手中的旗帜!
我和胖墩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幕同胞相残的惨剧……
第三十五集 第九章
我和胖墩别过脸去一阵,没有听到那凄厉的呼号和惨叫,反而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传入耳中!
我们转头一看,不禁呆住了!
所有的吊桥全部落下,所有的城门尽皆洞开!
城头上,丹西领主及其亲兵们打出一副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勇士归来!大家快入城!‘
被俘战友们以最快的速度,以良好的恍如演习一般的队列秩序,冲过河桥,冲进城门!
呼兰人显然也开始发觉不对,后面的呼兰步兵们开始加快脚步,意图追赶!
原本放置于后列,准备看戏和护卫战友的呼兰骑队,也开始启动,绕开正面的战友方阵,从两翼杀来!
在被驱赶的遭俘战友中,负责殿后的那批人,迅速地调转队形。
他们手里唯一有的东西就是那袋土,既要做防身的掩护盾牌,挡开箭矢,又要当杀敌的武器使用!
但他们却毫不畏惧,坚定地迎上前去,用那袋土、用血肉之躯,迎击全副武装的呼兰步骑兵,为更多战友能逃入城市争取时间!
攻城和守城两方的投石机、弩车、弓箭等远程武器也开始发威。
呼兰人是远近都射,而我军则重点打击远程的呼兰人,避免误伤自己的被俘战友。相较而言,我方水陆配合,远程武器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数量更多,精度更高,打得也更加准、狠。
在对射中,呼兰人吃亏不小。
‘巨无霸’投掷出小山般大的巨石,而且以集群方式发射,把呼兰步骑一砸一大片,砸成一张张大肉饼!
陆基和舰基中小投石机、弩车、布鲁斯长弓等,进行定点打击,分片清扫,将冲奔的呼兰人一排排地放倒!
最惨烈的,当属殿后的那部分战友。他们几近于赤手空拳地与敌人搏斗,但他们却绝不后撤一步!
他们用土袋,用拳头,用牙齿,奋力作战,阻滞着呼兰人前进的步伐。
他们抢夺武器,他们与敌兵翻滚抱打,他们拳砸指掐。
临死,他们也抱住敌骑的马腿不松手,将马背上的呼兰骑手放倒在地!
他们品尝过当呼兰异教徒俘虏的可怕滋味,他们情愿战死,也绝不愿再次投降!
他们看到了祖国博大的胸怀,看到了丹西领主挂出的亲切横幅,很多人死的时候嘴角依旧含笑,怀着感激而愉悦的心情奔赴天国!
这场出人意料的攻城战,仅进行了两个小时,士气消沉的呼兰人就不得不鸣金收兵。
总计有三四万殿后的被俘战友躺倒在城下,全副武装的呼兰人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只靠土袋护身的战士,花了足足四十几分钟方才突破他们的防线,而那时,大多数被俘战友已经逃入了巨木堡城内。
随即,吊桥收起,城门关闭,迎接呼兰人的,是无穷无尽的矢石。
游牧传统的呼兰人本就不太重视阵形,突破战俘殿后部队的步骑乱哄哄地拥挤在护城河边缘,尤其是里头还含有大批对攻城毫无帮助的呼兰骑兵,结果成为城头弓箭手肆意浇淋的对象。
呼兰人经此打击,士气已沮,只勉强攻了个把小时,连壕桥都没能建起几座,就败下阵来。
瑟连和柯库里能见状,亦悻悻只能作罢,等待来日再战。
显然,今日呼兰人是得不偿失,偷鸡不成蚀把米。
攻城战中,呼兰和我方都损失了将近四万人马,但我军的损失基本上都是殿后的战俘,而呼兰人损失的则是全副武装的步骑!
更有甚者,一直缺兵的丹西领主,这次收回了十余万俘虏,而且不用付敌人半个子儿!
即使就不怎么受重视的名声而言,呼兰是输仗又输人,肯定会被丹西领主藉机大骂异教徒的残忍无耻;相反,丹西领主肯定会赢得那些死里逃生的战俘们的由衷崇敬,继续增大头顶上那仁善光环……
树梢上,我和胖墩兴奋不已,忍不住讨论起来,越讨论越觉得高兴。唯一令我们疑惑的是,柯库里能这魔头,今天怎么出了这么一记──臭招……
为了不惊动呼兰人,为了明日更好地观战,我和胖墩决定,就在这棵大树上歇宿。小时候,我们经常这么在外野营,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夜幕沉沉。
虽然我们距离呼兰大营颇有一段距离,但时不时仍有巡逻骑兵举着火把,在树下经过,有两个家伙甚至还跑到我们的树下撒尿。
为不惊动敌人,我们屏住呼吸,手握匕首,却并不下手。
‘听说,大将军对瑟连陛下策划的这次攻城颇为不满。他看似在大骂布朗尼组织欠妥,实际上是指桑骂槐哩!’一个尿尿的家伙边哗哗哗地放水边说道。
‘咳,这也难怪。瑟连陛下希望尽早结束战争,班师回朝,所以两次下达了决战命令。柯库里能大将军虽德高望重,亦只有执行哪!’
另一个尿尿的家伙道:“上两次,我军跟病猫军团打成平手,甚至损失超过对手,瑟连陛下一方面指责柯库里能未能发挥水平,组织不当,另一方面拒绝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
‘按理说,陛下说得也对。即使打消耗战,我军超逾百万,敌人不及我方半数,我们也打得起消耗。再说,每一次都是丹西主动撤退,我们占据了大片国土嘛!’
‘那都是些坟场般的土地,出外巡逻,吓都吓死人!你看着吧!眼前这巨木堡,恐怕就不那么好打喽!’
‘我最担心的,是君臣不和哩!据说,有人写了一封告密信交给陛下,指责柯库里能大将军意欲谋害圣火教宗师,图谋不轨,陛下对此非常恼火。你知道,告密的是谁吗?’
‘谁呀?’
‘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两蛇联盟。’
‘啊?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呵呵,我不是有个弟弟在宫里当差,经常服侍皇上嘛!’
‘难怪你消息这么灵通呢!以后还要多照料照料小弟哟!’
‘那是当然……’
两名巡夜兵上马走远,声渐微弱。
我和胖墩相视一笑,心中许多谜团,被这两个臭烘烘的家伙解开了……
在树上迷糊了一晚上后,太阳再度冉冉升起,我们也坐正身子,抖擞精神,准备继续在树上为我军加油。
呼兰人似乎不大甘心昨日的失败,又开始布阵,准备强行攻城。
瑟连亲自骑马上阵,在阵前挥舞着拳头,大声说着什么,为呼兰军队鼓舞士气。柯库里能立马一旁,似乎有些冷眼旁观的味道。
丹西领主又出现在城头上,他这回,身边除了一众亲兵之外,还带来了苦娃和甜妞夫妻俩。
丹西领主傲然地一挥手,又一张巨大的横幅被展开来,上头写着:“瑟连小儿、柯氏老贼,有种就来!‘
丹西领主已经失去内功,无法传话数里,故而干脆以这种横幅的形式公开向敌人的主君和头目挑衅。
瑟连非常生气,举起宝剑,指向巨木堡!
柯库里能似乎跑出来想劝他什么,但被瑟连摆手拒绝了。
呼兰攻城部队开始启动。
我们的心也开始悬到了嗓子眼……
丹西领主无法凭借内功远距离发声以羞辱和挑衅敌人,但他有两位非常忠实,永远不会背叛的朋友帮忙。
望着底下黑压压的敌兵,苦娃抬颈虎啸,甜妞仰头狮吼!
万兽之王发威,夫妻同吼,双音应和,远及数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等威势、这等气魄,丝毫不逊于城下的千军万马!
‘好像又有些不对劲哩!’胖墩搔着头皮道。
‘怎么又出问题啦?’我惑道。
‘丹西领主从来都是在第一线指挥,’胖墩指着城头道:“这一次却看也不看战场就转身离去了。‘
我定睛一瞧,可不?城头上,丹西领主跨骑苦娃,身影消失了。
其他亲兵也策马跟随离去。
整个城头,居然再见不到一个守城卫兵!
呼兰人的投石机开始轰鸣,砸得城头石屑飞溅,烟尘四起。
城内没有反击。
呼兰的地面部队毫无阻滞地进入各远程武器的射程。
城内没有反应。
呼兰人架好壕桥,抵达城下。
城内没有反应。
呼兰人竖起一架架云梯,开始向上攀爬。
城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惊呆了。
胖墩惊呆了。
瑟连惊呆了。
柯库里能也惊呆了!
在一片惊愕中,呼兰攻城部队的先锋已经冲上城头,未遇到任何抵抗,甚至连一个猛虎战士、一个市民也没有见到!
城门打开了!
呼兰人开始蜂拥入城!
我国的首都,就这样被攻下了?!毫无抵抗地被放弃了?!
我和胖墩,此时不知道是该大哭,还是该大笑一场。
我们看到,瑟连得意地朝柯库里能说了些什么,然后挥剑策马,朝巨木堡正东门奔去。
大批的皇宫侍卫跟随在后……
这次攻城战,确实让人不可思议。
城内没有一个士兵,没有一个市民,甚至连猫狗鸡鸭等活物都未曾见到一只!
除了马蹄和脚板踏在青石路上的声音,除了呼兰战士的说话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完全就是一座死城!
天可怜见!我和胖墩苦熬一夜,居然见到敌人兵不血刃地夺下了我国首都,而且是这么轻易地拿下和攻占!
绝大部分呼兰人几乎都沉浸在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的状态,都欢呼着、叫嚷着冲进城门!
趁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城门的时候,我和胖墩悄悄地溜下树梢,又匍匐前进一段,然后躲进了一片树林。
我们向北急行,一路绕开呼兰人的岗哨,抵达了一处小渡口。
由於呼兰几乎没有水师,故而无论累斯顿河东岸还是西岸,除了少数战略要地有呼兰重兵把守之外,绝大部分河滩、渡口、码头等地,基本上都仍然控制在我军手里。
夜幕已经沉下。
渡口有一艘渔舟,打渔的老人亦是主动留下来作战的自由民。他的任务,一是见机发射弩箭,射杀河边落单的呼兰兵卒,二是接应和运送我方人员在累斯顿河往来。
验证了我俩的通行牌后,老人让我们上船,然后操持舟楫,向西岸划去。
今夜,月色晦暗,群星无光。
今夜,我和胖墩的心情都不好,两人闷头摇桨,相对无言。
欸乃的摇桨声中,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怎么啦?孩子们,’老渔民战士开导我们道:“年纪轻轻的,就这么闷闷不乐的?‘
‘怎么高兴得起来?!’胖墩哭丧着脸道:“我军巨木堡都丢了!‘
‘哦?真的么?!’老渔夫显然还未得知这一情况,也大吃一惊。
‘那还有假,’我嘀咕道:“骗你有什么意思?!‘
‘喔,真是被攻破了呢!’老人望向遥远的南边,先点头,然后又叹气道:“敌人正在城内纵火,想必此刻还在厮杀。可怜城里的老百姓哟,居然……‘
‘什么?!纵火?!厮杀?!’
我和胖墩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上午明明看见呼兰人杀进了几同一座空城的巨木堡,未遇任何抵抗,未见到任何兵民的!
我们转过头去,一幅惊人的图画呈现在我们面前!
巨木堡,变成了一片火海!
是的,真正的火海!
这不是像某座建筑物起火那样,即使再大的建筑物起火,也只会形成一道火柱的形状。
这也不像是某一地点失火那样,自起火点开始,由点及线,由线到面,先形成一道环状的光圈,然后再绵延至其他地方。
眼前这场大火,一上来就是一片火海!
显然,这是多达几处、十几处,甚至数十处、上百处地方同时失火,方能在巨木堡这等大型城市里造成如此快速、如此庞大的效果!
从树梢下来后,我把隐藏于密林的画夹也拿了出来,这回上船,还负在身后。面对如此恐怖、如此壮观的场景,一个画师怎能拒绝用自己画笔来描绘,让自己的画与这一伟大的历史事件同载史册的荣耀呢?!
‘快!’我打开画夹,抽出画笔,铺开画纸,‘请把船的方向转南,离巨木堡近一点!’
胖墩和老渔夫也想凑近点,看清这场可怕的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故而对我提出的要求,立刻加以满足。
小渔舟调转方向,由开始时的自东向西横渡,变为由北往南顺流而下。
今夜风颇大,加上水流,渔舟在河面上飞驰如电,与巨木堡越来越近。
这是一幅怎样的烈焰焚城,令人惊心动魄的壮观夜景!
渔船上的我们与巨木堡相隔甚远,而且在清风吹拂的河面上,却不仅依然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糊和烟熏的味道,而且甚至能感受到被烧暖的空气流动带来的滚滚热浪!
巨木堡乃是一座石砌城堡,但城内的房屋建筑,无论政府驻地、民居住宅,还是商业店铺,绝大多数都是砖木式结构。前一段一直无雨,空气干燥,风又挺大,正是容易引发火灾的风高物燥的时节。原本,在城内有几十座大型水塔和上千架水龙环布各处,还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消防巡警部队,可以快速反应,扑灭全城各地的火苗,避免灾难的发生。然而今天,消防巡警队当然早就逃走了,而那些设备,要么不见了,要么呼兰人不会使用,至今未见它们参与灭火的身影,致令火焰越来越大!
动荡不定的烟云,漂浮在巨木堡上空,覆盖全城,于夜空中缓缓移动。
不时有禾捆状的通红大火柱突然腾空而起,夹杂着明亮的火星,在滚滚浓烟中闪出道道灼目的白光。
沿着墙壁蔓延的鱼鳞状金色火焰,悄悄地吞噬着一切,巨大的火舌,在屋顶后面龙蛇般飞舞,把一切卷入它们那贪婪的红色舌头之中。
墙壁和天花板的断裂声与轰然倒塌声、火焰的呼啸和毕剥声、呼兰人的狂叫呐喊声,汇成一片!
隐隐约约的,还有沉闷的轰隆之声不断传入耳中,可能是许多集中放置火粉的地方,因易燃物过于密集,突然爆炸!
城内没有人,或者说,要有的话,也都是一些呼兰禽兽。我心中不存任何怜悯,我沉醉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用我的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颜料,记录下这绝世罕见的壮观图景。
老渔夫和胖墩则一边划桨绕着城墙转(这种时候,自顾不暇的呼兰士卒根本没闲心跑到临近河流一侧的城墙上守卫),一边在嘴里大呼小叫,震惊于这场火灾的迅猛威势和蔓延范围。
‘那是西城木材市场!’
‘木材市场当然是一点就着啦!你瞧,东城的水产市场也起火了!’
‘好大的火呀!所有的民居房屋都没有躲过,几乎看不到有哪片街区没有火光和烟尘!’
‘那些攻进城里的呼兰人,肯定都占据老百姓的房子歇息,哈哈,烧死他们!’
‘呀!连市政厅那都起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