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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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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东部的蓝色飘带,除了西边的塞尔占了一小段之外,被三个独立领和一个公国瓜分。四个狭长的沿海小国如四条蚯蚓一般霸占了蓝色飘带。最东边的是库姆奇的附庸国——白塔公国,随后从东往西依次为三块具有独立主权的领地,红杉独立领、千湖独立领、靛河独立领。

这种格局深刻地反映出各国对区域霸权的明争暗斗。

苏来尔虽然富庶,但并不强盛。它非常希望向南部海岸拓展空间,摆脱在贸易上受制于人,须经他国转运的窘境,不过,三个独立领紧密团结,互相援助,共同对抗北方的威胁,西边大国塞尔插手其间,暗中支持三个独立领,致使苏来尔人一直无法遂愿。

塞尔的国土面积和军事实力远大于苏来尔,是走廊里数一数二的强国,该国也具有自给自足的完善的农商体系,而矿业国苏来尔和农业国海亚尔之间存在着很强的经济互补关系,故而苏来尔又与海亚尔结盟,共同对抗塞尔。这也是苏来尔与海亚尔两国间具有长期传统友谊的真正原因。

库姆奇距离塞尔较远,且该国需要将全副精力用于提防东部的呼兰之威胁,不愿介入西面纠纷,故而两国矛盾不大,库姆奇通过其附属国白塔公国获得了出海口。

一绿一蓝,一北一南,两条飘带为走廊东部镶嵌下两条明丽的边幅。在它们中间,是三级台阶。

走廊东部的地势,大致呈阶梯状逐次降低。

东部边境的灰岩山脉和通天山脉,高耸入云,隔断了中央走廊与呼兰大草原的联系,仅留下摩云关一个通道隘口。

往西是库姆奇高原,也是最高的一级台阶。

高原等地形都是相对于周边地区而言的,不能纯以海拔而论。海拔两千米的盆地和海拔数百米的高原都是存在的,关键看它周围是些什么地方。库姆奇高原属于典型的矮个子高原,海拔不到千米,比之摩里王国的云庭高原、走廊西部的不里埃高原等,不可同日而语。

因海拔不高,地面平坦,故而这里气候适宜,空气清新,水量充足,可耕可牧。

北部是绿色飘带,自不必提。南部的蓝色飘带,大部分海岸都是悬崖陡壁,惊涛拍岸,白浪四溅。白塔公国的整个海岸线上只有两个港口可以出海。

库姆奇高原,顾名思义,当然大部分地区都被中等国家库姆奇王国所占据。此外,这里尚有两个库姆奇王国的附庸小国,东部与摩云关直接相连的柚云公国,南部的白塔公国。

柚云大公和白塔大公都是隶属于库姆奇国王的公爵,享有领地内的自治权,但在政治和军事与宗主国同进共退。王室与两位大公之间以联姻方式加强血缘纽带,结为永久同盟,三者关系非常牢固。

库姆奇高原往西是第二级台阶,是以苏来尔为主体的,一片丘陵、山地和沼泽交织的过渡性地带。这片地区,农业以坡地梯田为主,产量不高,但蕴含着丰富的矿产资源,主要被盛产黄金和各种矿产的中型国家——苏来尔王国所占据。

这个地区的海岸线稍微复杂一点,港口多一些,但蓝色飘带被红杉独立领、千湖独立领、靛河独立领完全控制。三个独立领都位于南部地区,碾转连结,互相嵌合,恰好把南部海岸线占满,使得苏来尔成为一个没有出海口的内陆矿业国。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二级台阶和第一级台阶之间,紧靠着大陆公路,存在一片缓冲带。库姆奇盯着东面的巨无霸呼兰不敢有丝毫懈怠,苏来尔揪心西边的塞尔而担惊受怕,两国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主要精力都无法顾及中间交界处。

凡有权力真空,必有人来填补,于是乎,在这个地区冒出了很多独立的商业城市。这些城市散落在库姆奇高原西部和苏来尔丘陵东部,大多与大陆公路相连,借助这条商业大动脉发财致富。它们或卡住大陆公路,或占有附近某片矿区,或控制某块高效产粮地带,以这些方式获得收入,保证本城的开支和生存。

这个以大陆公路为中轴,散落数十座小城的地区,又称为“环路城市带”。

环路城市带虽然号称是两盟半岛商业城市群落的小一号的翻版,但实际上两者完全不同。两盟半岛的商业城市属于自由城邦体制,而环路城市带的各大小城市则基本上都是城主一手遮天,军阀专制割据的小诸侯。

环路城市带的局势非常复杂。虽然有强硬的城主卓然中立,但大多数城主没有这等魄力和实力。他们有的投奔库姆奇,有的亲近苏来尔,有的与呼兰关系密切,有的跟塞尔眉来眼去,而且,根据“娘”的奶水的丰厚程度,根据各国的实力消长,不断变换着靠山。

在这些城市里头,比较着名的有:卢卡城主坐镇的白鹿城,他是一个一直保持中立的异类,曾跟随丹西一起抢购粮食,不仅保证了本城人民的需要,还发了一笔小财;跟呼兰穿一条裤子,靠转运东方丝绢发了大财的丝绢城;号称是远古大英雄维克托之苗裔,以饲养水鸭起家的水鸭城;由崇尚暴力、喜欢动武的半野蛮民族吠人建立的以制砖闻名的青砖城等。

第二级台阶再往西,第三级台阶就是肥沃的农业平原区,北部为海亚尔的黑土平原,南部为塞尔平原之一部分。

海亚尔拥有全大陆罕见的黑土平原。它由地表植被经过长时间腐蚀形成腐殖质后演化而成,有机质含量高,土壤肥沃,土质疏松,农作物不仅品质优良,产出能力也非常惊人,是其他农耕地区的几倍。

南部是日照充足的塞尔平原,宜农宜牧。

相较于其他国家,塞尔拥有完整的海岸线,农牧渔商等各部门经济齐全,国土广阔,兵势强盛,虽然特色不明显,但各方面都有比较高的平均水平。该国在走廊东部树立区域霸权,其他国家联合反抗这一霸权,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区域外交必须与全局方针相适应,国际关系也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牢不可破的结盟或不共戴天的对抗。根据总体形势的变化,局部利益必须有取有舍,各种力量亦在不断地分化组合。

过去,塞尔要是跟闪特、詹鲁在走廊中心地带争霸,那里是它的主要进攻方向;如果呼兰帝国西侵,那么所有走廊里的大国又会全部联合起来,纠集所有盟军与之对抗。塞尔跟东部国家间的关系非常微妙,一忽儿是盟友,一忽儿是敌人,没有什么固定模式。

这些年来,随着猛虎自治领在三大强国的夹缝中蓦然崛起,不仅改变了走廊中部的形势,也令整个中部大陆的力量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猛虎军团北上闪特,力拒蛮族,突入草原;南下詹鲁,打败异教徒,瓜分半岛。第一阶段的扩张,总体上是在走一条南北纵向发展的道路,把国境线从苦寒的草原一直推进到温润的亚热带海域。

当自治领在第一发展阶段时,东部各国就意识到危险,垂涎于财富,曾放弃歧见,趁猛虎军团主力北上之机齐攻巨木堡,但最终却以惨败收场。失利大损实力,但也令东部各国的结盟关系更加牢固。当丹西陷身半岛,与异教徒对垒时,塞尔、海亚尔、苏来尔三国又勾结呼兰,试图再次趁人之危,不意这却激起了自治领的第二次扩张狂潮。

这一次,是由西向东,横向发展。

塞尔人引火烧身,国破家亡,被迫屈服。海亚尔咎由自取,所托非人,只能仓惶逃窜。猛虎军团乘胜追击,一直杀到两国的东部边境。

但这两个国家也不是没有破后重生的机会,因为在猛虎军团大举东侵的同时,呼兰帝国西征集团也在一路急行,穿越各国各城领地,开始与他们正式接触。

两支相隔遥远,不仅从未交锋,也从未见过面的劲旅,即将正面踫撞……

靛河,水深流缓,河面宽阔,是塞尔、苏来尔以及靛河独立领三方的分界河。塞尔在西,苏来尔在东,靛河独立领占据东南一小片狭长地区。

圣龙号铁甲舰带头,率领由一百艘铁甲舰,五十艘三桅帆舰,两百多艘辅助运输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出现在靛河河口。

查理率蛟龙军团的庞大水师一路东侵,攻占沿岸港口城市,运送兵力抵达各处战场,终于在秋末时节抵达了塞尔的东部边境。

到了这里,蛟龙军团远征舰队一分为二,查理带着铁甲舰队缓缓地溯河而上,阿尔古带领帆船舰队继续沿岸东进。

靛河西岸,一支骑队排成一条金线,如梳子一般在河岸来回扫荡,那是跛子别亚麾下的侦察骑兵在沿河搜索敌情。

靛河东岸,警钟长鸣,苏来尔的巡航河舰纷纷向码头逃离,龟缩在港口不敢出来。

岸边,蓝色战袍的苏来尔将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阵以待。

河滩上还出现了几面猎猎招展的啸狼战旗,一群身穿呼兰战甲的骑兵众星拱月般绕在一位老将的身旁。那个圆滚滚的胖老头,正是呼兰着名骑将,轲门四老之一的盖普!

说及盖普,走廊里三十五岁以下的人恐怕都有些陌生,但三十五岁以上年纪的人绝对会印象深刻。这位可怕的呼兰前锋,就是当年无坚不摧、无阵不破的风云猛将,死在他那柄流星大锤下的塞尔、闪特、詹鲁等走廊各国万夫长级别以上的战将,超过了四十名!

想当年,每当谈及煞神盖普之名,人人面色沉郁,呼吸沉重。走廊里头的母亲带爱哭的孩子而束手无策时,一句盖普来了,啼声竟蓦然而噤!

一些苏来尔边境的青年人在远处指指点点,遥望盖普和呼兰前锋骑队,嬉闹着打赌,看到底是猛虎军团那些新锐锋将更猛,还是盖普这个陈年老货更凶。

但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却在屋檐下唉声叹气,盖普给他们童年时造成的心理恐惧仍挥之不去,虽然现在两国结盟,但他们对呼兰人的残忍狠毒,依然无法释怀。

他们更知道,此战一旦开打,其残酷程度将超乎想像,战区的所有生灵,甚至一草一木,都可能彻底毁灭!

最不自在、最紧张的就是靛河独立领了。凡处于夹缝中的弱国小邦,都深悉求存之道。靛河独立领宣布在这场战争中严格保持中立,互不相帮。但两大武装集团就如两座大山一般挤压过来,虽然没有触踫他们半分,但也把小小的独立领吓得冷汗涔涔!

两支大军的前锋部现身,让该领的边防部队紧张得直哆嗦。他们谨守边境,战战兢兢地观察这两支在国界线上耀武扬威的部队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怠慢……

呼兰帝国西征集团与猛虎军团对阵于中央走廊东部,这个战场非常广阔,从南到北,战线相当漫长。南部,两方隔着靛河对峙,北部,则是对战略要地——三角高地的争夺。

三角高地呈北宽南窄的倒金字塔形状,是一块面积巨大的狭长状的山区高原。它是塞尔东北边境、苏来尔西部边境和海亚尔东部边境的交界区域,三国各控制一块,三分其地。历史上,关于此地的争夺,几乎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三角高地往西俯瞰海亚尔黑土平原,往西南凝望塞尔平原的东北角,往东扼控通往苏来尔首都黄金之都的西北大道,居高临下,傲视四方,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可以说,控制了这块高地,就等于获得了开启敌国软腹的钥匙,有了以利刃直捅敌方心脏的机会!

三角高地西南边缘,穆斯塔法率一万胡玛轻骑现身。

席尔瓦的胡玛熊族联军已占据了阿拉格仑,丹西也把手里的一个胡玛骑兵纵队,一个熊族武士纵队派往东北方向增援,保持这些从属国武装的建制完整,令战场配合更加默契。

三角高地西侧,麦耳斯率两千胡玛轻骑飞进。

三角高地的边防关口,海亚尔王旗随风舒展。

凯佩尔带五千人驻守阿拉格仑,根本挡不住席尔瓦大军的进攻,敌兵主力在城下现身的第一天,凯佩尔就带头出逃。随后几乎没有经过什么象样的抵抗,当天晚上,这座历史名都就陷入胡玛熊族联军手中。

席尔瓦根本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机会,当即命令胡玛轻骑追杀。

在武索的保护下,亚希米德一路急急东奔,终于摆脱了胡玛轻骑的追踪,抵达了邻国边境。

回身望去,故国已经全境沦陷,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只有可怜的五千卫士。

当然,朝前看,还是值得欣慰的。

三角高地东侧,彭萨正亲率一万呼兰轻骑狂奔。

盖普给走廊里上了年纪的民众以很大心理威慑,彭萨则远没有这么出名,不过,在军界,在将领圈子里头,这个名字比盖普还要骇人!

彭萨长相不佳,是一个凹型的月牙脸,额头与吻部突出,中间的眼鼻敛等内陷凹入,看起来让人颇不舒服。不过,这是次要的,跟他打仗,才真正会让人不舒服。

他阴沉毒辣,外号叫做毒蛊,杀人于无形,灭敌于无状,一旦中招,毒发致命,绝无生还之理!

在摩里,在大荒漠,在摩云关外,这只毒蛊喷沫吐涎,竟然总共害死了超过二十万生灵!

而今,在红发魔鬼的指挥下,草原飞马和山地暴熊联手对敌,即将再试蛊毒,一搏生死!

第三十二集 第十章

敌对双方的各路前锋,纷纷抵达预定战场,开始探察地形,搜侦敌情,选择合适的营地,为主力大军的到来做准备。

身后的各条大道上,一路路人流马队辎重车,如潮涌动,滚滚向前,朝预定战场挺进。

不过,两军统帅,丹西和柯库里能,都没有立刻动身出发的意思,两军的指挥总部也仍然设立在后方的两座大城,黄金之都和塞尔城。

霍勒姆与柯南召集呼兰西征集团的所有参谋官开会,就着沙盘一点一点地分析形势。

安多里尔、贝叶、李维三人在塞尔王宫的密室里商议军略,他们的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比划,用直尺反覆量测。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黑圈、红箭头、黑箭头,只看得人头晕目眩。

两位主帅却非常轻松。

柯库里能接受乔克斯的邀请参观苏来尔最大的金矿。他饶有兴趣地瞭解黄金的挖掘、采选和加工过程,甚至亲自动手尝试如何淘金。这完全就像是出国进行友好访问,似乎对即将开始的大战毫不在意。

丹西也没有出席军事会议,而是跟小美老婆,抱着三个崽崽,在塞尔城大街小巷闲逛游览。

自夺占塞尔以来,丹西就着力打造自己的亲民和善形象。他从未穿戎装现身,一直披着那身舒适的便服,即便在拉夫诺的登基典礼上也是如此。

不仅衣服,连老婆孩子也成了他的政治道具。丹西成了一个让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丈夫、好父亲。白天陪着老婆,背着孩子,在塞尔城各集贸市场、繁华商业街、人流密集的商铺瓦肆里转悠,给老婆买衣服、首饰,给孩子买糖果、饮料,跟老板们亲切交谈,跟身旁的市民们笑咪咪地打招呼。

晚上他又要出席塞尔各路名门显贵举办的酒会、宴会和舞会。丹西因毒病期间养成的豪饮习惯使他成了筵席上的酒仙,小美的翩翩舞姿则成为舞厅里当之无愧的皇后,两人身边都环绕有一大圈年轻的贵族青年和小姐,男人们爽朗的欢闹和女人们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在大厅里回荡。

到了礼拜日,他又成了虔诚的信徒,带着全家人到塞尔城最大的教堂里跟市民们一起做弥撒,吃圣餐,听牧师们布道讲经。每次礼拜活动结束,他都要给教堂捐助大笔款项,给穷苦人施舍一把一把的金币。

这些被政敌斥骂为“立牌坊”的活动,对于自治领和丹西自身的形象口碑起了颇佳的效果。尽管来自敌对国的骂声依旧,但却成功地淡化了本方的征服者形象,驱散了塞尔民众对本国本军的敌意和戒心。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服,民众心理和领袖魅力方面的征服。

当然,在大敌压境的情况下,想控制住塞尔这样一个地域广阔的强大国家,光靠政治做秀是不行的。统治从来是软硬兼施,军队则是最重要的靠山。

塞尔国防军被大幅裁减,组建一支仅十万人的塞尔军团。丹西对他们并不放心,将这些塞尔部队分散到各地驻防。与此同时,他还在后方留下足足二十万的部队“协助”防御,从而形成二比一的控制优势,保证在战争期间不会后院起火。十万人的中央军团和十万自由民部队充当了这一任务。另外,首都塞尔城的防御也由奎尔率猛虎军团的一个纵队担纲,将这座重要城市的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此一来,丹西能够奔赴靛河前线的部队只有猛虎军团二十二万、詹鲁军团五万、山地军团十万、自由军团精锐部众五万、外籍雇佣军一万,共计四十二万人马。而在这个作战方向上,敌方光呼兰军队就有六十万,再加上库姆奇盟军五万、苏来尔边防军十万,总兵力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丘根将军,你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布朗尼轻摇折扇,“气恼郁结于心,可不是什么好事哩!”

“那是当然,丹西连战连捷,把大片国土搂入怀中,我怎能不气?!”丘根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不信任我,不让我去对付他,我怎能不急?!”

“原来如此,”布朗尼笑着递过了一盅茶,“喝口退火凉茶,消消心头怒气。”

布朗尼的手颀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而且还打着兰花指,令丘根额头微蹙。他接过茶盏,搁到一边。

“如果将军为此事生气,实在有些不值得。”布朗尼笑道:“丹西看似形势大好,实则已经被套上绞索,就等着我们把绳一拉,把凳一踹,就可以把他送进地狱了。”

“丹西喜欢跳,我们就让他跳,他跳得越欢,我们也越高兴。”布朗尼揭开茶盖,轻吹浮叶,“丹西干掉了塞尔和海亚尔,击破两国,等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战后我国能更加轻松地收拾残局。可以说,他灭掉的国家越多,我国今后在中央走廊的版图就越大。”

“哼哼,我发现你们呼兰人都是一个德行,吹牛皮从不打草稿。”丘根冷笑道:“柯库里能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一口气吹灭猛虎军团这支百战雄师吧?”

“丘根将军想瞭解我们为什么如此胸有成竹,直接问便是了,”布朗尼不以为忤,“又何必对我使这等激将手法呢?”

他接着侃侃而谈,“丹西有四败,故灭亡可期。”

“猛虎军团在半岛刚刚打完大仗,损兵折将,尚来不及补充,又迅速投身于塞尔征服战。刚打下塞尔,又要与我军交锋,没有一点修整时间,此丹西必败之一。”

“塞尔和海亚尔虽然尽入自治领掌控,但新占之地,军心不稳,民心动荡,必须留下大批人马驻扎新国土,分薄了前线力量,违背了兵力集中原则,此丹西必败之二。”

“猛虎军团进展神速,连战连捷,不免起骄矜之心,无间歇地征战,虽夺占了大片领土,但遇见我军时已成强弩之末,此丹西必败之三。”

“柯库里能大将军算无遗策,早已看透他的阴谋意图,丹西犹不自觉,此必败之四。”

“不见得吧!三角高地上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不免会形成对峙。”布朗尼的分析并未打动丘根,“蛟龙军团纵横江海,苏来尔水师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丹西据靛河而守,柯库里能兵多,又能奈他何?”

“呵呵,我估计,丹西的水军虽强,但这回却八成要栽在这个上头。”布朗尼微笑望向丘根道:“此战胜利后,塞尔和海亚尔很可能成为我国的行省。倘如此,我将向图克拉祖宰相大人推荐由您出任未来的塞尔总督,将军可有意乎?”

丘根直视布朗尼漂亮的丹凤眼,长久无言……

三角高地。

呼兰、苏来尔、海亚尔三国联军驻地。

在这个方向上,归属毒蛊彭萨指挥的部队有呼兰轻骑十万、苏来尔徵调部队五万、苏来尔边防守军五千、亚希米德卫兵残部五千,总计十六万人。

彭萨与亚希米德并排居于上座,呼兰六骏之一的小将莫林和海亚尔老将武索分坐两旁,而灰头土脸,一身泥浆的凯佩尔宰相却垂头丧气地立于帐前。

“凯佩尔,你可知罪?!”彭萨怒道。

“仅五千兵马,要抵御十数倍敌军,便是柯库里能大将军驾到,亦是有败无胜。”凯佩尔根本不服气,“我守城失利,事出有因。”

“那你纵容塞尼防御失度,冒险出击,让席尔瓦轻松破关,随后明知不敌也力劝陛下留守京城,”莫林道:“你又如何解释?”

“臣对军事外行,有所失算,亦在情理之中。”

“我看你是想把整个海亚尔完完整整地囫囵卖给猛虎自治领吧?”彭萨一笑起来,眼鼻嘴就都挤到一块,极度让人难受,“你以为你跟红发恶魔席尔瓦的秘密交易,我们就不知道了?!”

“我不仅……”

凯佩尔似乎并不害怕,欲振振有辞地辩护下去,却被彭萨厉声喝止。

“不用再狡辩了!此等叛徒,拖下去斩了!”

随着彭萨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呼兰卫兵已把凯佩尔拖下去行刑。

惨叫之声越去越远。

彭萨和莫林谈笑风生,彷彿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亚希米德脸部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惟独武索一言不发……

圣火国中部,狄龙的兵马在飞速挺进。

这一段时间以来,圣瓦尔尼部众势如破竹,横扫异教兵马。

波拉丁接连败退,丧失了几近半数国土。不过他的主力部队保持完好,丧地而不亡军,具有很强的韧性和反击力。

狄龙的推进谨慎而快速,布置周密,行军森严,不给老对手留下任何机会。圣火教徒面对这种严厉的紧迫逼压,要么正面硬战,要么继续回退,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两个选择都对波拉丁不利。除了游牧蛮族,每个国家都有不得不守御的强固堡垒,譬如首都等地。波拉丁即将退到圣火城下,再无后路可退。即使他准备丢弃首都,在当前形势下也无可能。因为他弑杀大祭司穆罕自立的传言,已经在国内招惹了颇多反对者,全凭对万火寺的掌握才控制住局面。如若丢失圣地,不仅名声扫地,而且不劳政敌动手,自己就会被部下赶下台。而硬着头皮接战,实力弱于对手,所有主力一战而殁,就等于重演塞尼在书香关的败局,把整个国家拱手送给狄龙。

当然,狄龙形势虽好,却并不轻松。他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紧绷着。

自从两盟半岛烽烟平息后,丹西与狄龙的第二轮蜜月期就结束了。两边虽然没有公开翻脸,表面上仍维持联盟关系,但背后的小动作明显多了起来。莱德事件成为两国外交政策转向的分水岭,丹西和狄龙各自陷身战场,无暇彼此算帐,但暗地里的互相拆台却在越来越频繁地发生……

刚刚巡视一遍前沿阵地,狄龙正勒马回营,几名传讯亲兵已飞马赶前。

“报告大将军!利祖将军回报,西路出现了大批异教人马,足足有三万之多!”

“威塞克将军发来急报,一万黑袍异教徒自陆路突袭繁星港。瓦尔芹守军人少不敌,只能自海上撤离!”

“博格腾将军紧急求援!他遭到一万异教轻骑的突然猛攻,抵挡不住,被迫回缩!据说,带队的是我军的老相识,邪教败类赛义德!”

狄龙本次是正兵推进,八万主力北取敌都,四万人马在两翼卫护。慑于对方强大的攻势,波拉丁同样把接近七万主力都集中在正面,两翼只能派出少量部众骚扰。然而一下之间,五万大军突然冒出来,在西侧形成重大威胁,也完全打乱了狄龙的计划。

既然赛义德现身,狄龙当然知道是马赫迪大举来援。鲨鱼岛缺乏舰船,大军不可能远渡重洋,狄龙心里也是透亮无比,知道只有谁才有这样大的运输量,有这么黑的心肠、这么毒的手段,秘密运送马赫迪部到圣火国,在关键时候出这么大一道难题,让自己有苦难言!

“传我命令!全军撤退,撤往锁林口集结!”

“威塞克舰队从水路配合行动,保证大军安全返回!”

“挑选一万精骑,由我亲自断后!”

狄龙是极其果断之人,根据形势变化立刻做出反应。

周围亲兵皆领命而去。

“大将军,”雅辛斯克露出不舍之色,“这……”

也难怪,退回锁林口,差不多完全撤出圣火国境,这段时间等于白费力气,任谁都有些难以接受。何况狄龙手里的兵力虽然由优转劣,但仍属均势,完全可以一战!

“丹西希望把我拖在这里,至少也要让我军承受重大损失,没有余力他顾,可我偏不让他遂愿!”狄龙充满信心地一笑,“马赫迪与波拉丁,呵呵,等着瞧吧!”

“凯佩尔当然会跟丹西私下勾兑,但肯定也与呼兰人有过交易,不然彭萨不会这么急着杀人灭口。此外,还有塞尼,恐怕两人之间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武索道:“就像那可恶的奸商,准备一主三卖,谁出价高就把陛下出卖给谁!”

“勾结丹西倒有可能,但呼兰和塞尼?”亚希米德狐疑道。

“说实在的,凯佩尔这样的狐狸不可怕,可怕的是猛虎军团和呼兰帝国这样的虎豹熊罴,还有塞尼这样充满狼子野心的军阀。咱们恰位处夹缝当中,我深为陛下担忧呀!”

“这个无须过虑,”亚希米德道:“我的老朋友乔克斯已做出保证,打败丹西后,我可以返国复位,海亚尔也将获得战胜国的一切待遇。”

“苏来尔人?他们到时候只怕自身难保!”看看无法说服亚希米德,武索只能摇头叹息。

“‘乌龙棍’本就是猴族先辈大英雄侯圣之神器,江湖人士垂涎其神奇功效,你争我夺,频繁转手,却个个都不受其利,反蒙其害。对于没有福缘之人,得之无益。”丹西摩挲着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兵器,神色凄然,“师父秦从大盗卡拉曼手里抢来此物,试图窥破其中奥妙以向柯库里能报仇雪恨,却最终惨死角斗场。我承袭之后,无暇思索,亦是多年一无所获。”

“我也想通了,这件神兵或许跟我也没什么缘分。”丹西递给菲尔道:“转送给侯圣的后人,希望这位远古先辈九泉之下有知,能赐圣物以祥瑞,托福泽于今生,让你解开这道千古谜题,凭此物永佑猴族,卫护自治领!”

“领主大人,”菲尔慌乱地连连摆手,“不不不……”

今晚丹西招他来,他以为又是有关侦讯察探的事情,却不意丹西要将一直使用的趁手兵刃赠送。乌龙棍,已如同丹西的另一只手臂,成为领主的认旗和象徵之一,现在却将如此珍贵的上古神器赠送,菲尔当然不敢接受。

“猴族是继十九名角斗士弟兄之后第一批跟随我的勇士,为自治领的成立与发展立下了巨大功劳,也牺牲了很多将士,受之无愧,而菲尔将军更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丹西道:“乌龙棍乃侯圣传下的神器,现物归原主,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拿着它,不过是拿着一根奇长奇重的铁棍,但对有缘人,却可以凭此光耀青史,垂名四海。既然如此,我何必非要霸占此物,而不是让它发挥更大的功效呢?”丹西将乌龙棍硬塞进菲尔手中,“菲尔,拿着它!”

菲尔颤抖着接过乌龙棍,手举过头,跪地领受神物。

“菲尔,我有两事相求……”

“领主但有吩咐,尽管向菲尔布置!”菲尔忍不住热泪簌簌下流。

“第一,猴族得到圣物后,未来某一天或许再不惧熊族之威力。猴熊两族皆为自治领同生共死的伙伴,历史仇怨虽深,今后却绝不许再生报复之心。第二,自治领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一直为周边势力所嫉恨,所觊觎,稍有机会,他们就会煽风掀浪,颠覆破坏。我在世时,或许能苦撑住局面,可谁又能预料到将来是怎样一番……”

“领主大人,猴熊两族恩怨,早已一笔勾销,猴族已安居香果森林,绝不再做收回圣果岭之幻想!”菲尔抹去纵横涕流的眼泪,打断丹西的话,坚定地说道:“猴族与自治领永远同进共退,互相支持,若违此誓,人神共忿,天地不容!神器乌龙棍,就是永远的见证者!”

“好,”丹西扶起菲尔,“‘青龙剑’由库巴持有,没事的时候,要多跟他交流、亲近。”

第三十二集 第十一章

玉露香院,苏来尔首都黄金之都里的顶级妓馆。

丘根的身影出现在一间豪华包厢里。这位猛虎叛将,到哪里都改不了这风流调调儿。

不过今天,他似乎有无限心事,在一人独饮,自斟自酌,连陪侍女郎都被他赶走了。

“唉……”

丘根轻叹一声,端起酒杯又缓缓放下。

蓦然,他猛地抬起头来。

珠帘卷起,一个身穿天蓝色织锦衫子的美丽女子手持一个大托盘,上面摆放着几碟小菜,盈盈走入房内。

“不是说过,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要来打搅吗?!”丘根心情不佳,语气不善。

“领班见您孤身独饮,叫我送几碟下酒小菜来助兴。”

“放下就离开。”

“客官请慢用。”

女侍熟练地将菜肴搁到案几上。

丘根神色漠然。

“铛!”

当上最后一道菜被摆上酒案时,女侍的手里不知怎么地就多出来一把匕首,刺向丘根的前胸!

女侍这一突刺,毫无征兆,转眼从一个没有缚鸡之力的娇滴滴的勾栏女子变成冷练老到的刺客,端地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她是从距离丘根胸口仅半尺的地方突然发难,不仅动作疾如闪电,且蕴含着极厉害的后招!

然而丘根的反应也是极快,他翻身一仰,抓起床榻上那把长剑狠狠格开匕首!

女人娇唤一声,手一撒,万点银星飞出,淬有剧毒的牛毛针,罩住丘根的前后左右,周身数米!

“刷!”

幸好是在妓院里打架,那床给丘根带来无限快乐的鸳鸯被,这回又救了他一命。

扯起手边的大被子,反向扑开飞来的牛毛针群,丘根一个矮身飞滚,终于狼狈地化险为夷。

女刺客尚要继续出招,蓦然两柄长剑从侧翼攻来!

却是鲁道夫和柯南!

富庶地区,战争风暴越刮越大,越来越多的国家卷入这场兼并扩张的狂潮,但着名的战争策源地、一直动荡不安的北部草原,这段时间却显得异样宁静。

胡狼等几个传统草原大族各自休兵偃武,埋头发展。

蒂奇斯野人生番们在北风军团的协助下,不是进行大规模对外扩张,而是不断向南部草原深处渗透,猛虎自治领各地的冒险家也加入这一行列,到该地区寻找财富,进行经济殖民。

一直龇牙咧嘴,躁动不安的巫师联盟,也停止了武力征伐,暂时安定下来。

今年是个寒年,汉诺大草原上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了。

白茫茫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随后,这个小黑点不断南进,在一片雪白的大地上画出一条浅浅的细线。

再后来,纷纷扬扬的雪片洒落下来,很快又把这道细痕完全覆盖……

速帝缩着脖子坐在雪橇上,一言不发。

伊森脱下了红色的大法袍,披着普通牧民的羊皮袄,驾橇急行。

“你看,那就是草原之癌!”伊森手指远处一个高高凸起的尖尖的小点,“丹西手下那伙不敬真主的暴民,竟然把邪教教堂修到这里来了!”

猛虎自治领没有再对汉诺大草原进行大规模用兵,但势力却在一天天地扩大和膨胀。

这是一种无形无状的扩张方式,不是侵略攻伐,而是缓缓渗透。

蒂奇斯野人在自治领的建议下,在发达的农牧技术支援下,开始过起定居生活,圈养牧群,划分狩猎区,围绕北风堡形成一批批村落,构筑起一个环形的保护圈。为了获得更加丰富的资源,生番村落不断向北挺进,水草肥美的南部草原上,越来越多的地方被他们所覆盖。

往往是在某座小山头上、某片森林旁、某个小湖畔,先出现一个定居点,然后围绕着这个小点,出现两个、三个、四个小点,当定居点增长到两位数以上时,一个小村子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个时候,自治领政府、蒂奇斯藩属政府、草原大牧区教会就会介入进来,在这个村子里修建防御要塞以保证安全,修建教堂以控制人心,建立村议会推选村长,组织年轻男子成立自卫巡逻队等。此外,来自巨木堡的市政建设专家还会根据情况修筑道路,把一个个村子连结起来,使得相互间的交流、交易更加方便迅捷。

这也是一种全方位的扩张,不仅在国土和军事领域,而且也在经济、文化、宗教等领域同步发展,村落建到哪里,贸易就做到哪里,宗教也传播到哪里。

当然,虽则草原各族暂时没有跟自治领大规模动武的意图,但一些在附近游牧的小部落,一些剽掠为生的马贼团伙,还是给萌芽状态的村落构成了严重威胁。不时有小村落被整个焚毁、抹平,事后连是谁干的都不清楚。

面对这种非常规的、零星的、频繁的小规模武装冲突,自治领政府实施了着名的“以毒攻毒”政策。

自治领政府把危险却又够不上死刑的犯人都流放到草原上来,每逢通过大赦收买人心却又担心释放某些罪犯会造成社会不安定时,也会“劝说”他们到草原上来定居。比如以前在詹鲁、如今在塞尔和海亚尔进行的大赦,就是如此。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危险的家伙,加上一些在走廊里混不下去的混混儿、被自治领政府强令“迁居”的城市黑道匪徒、大陆各地赶来寻求发财机会的冒险家等,又沆瀣一气地凑到一块儿,组成了一种特殊群落——军事移民点。

这些军事移民点一般都远离蒂奇斯村落,位于拓殖移民的最前方,一直推进到草原深处,甚至接近某些民族的核心活动区域。

在北风军团的卫护下,自治领政府事先建好一个大土围子,里头造有几间土屋,还存有一个月的粮草。“居民”们迁来之后,自治领政府提供给每人一匹马,一件武器,然后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只要你们不回家乡,不抢掠蒂奇斯村落,爱干嘛就干嘛去,干什么都不犯法,还受到自治领政府和军队的保护和奖励。

这些人当然没有什么心思蹲下来耕田开荒、打猎放牧,自治领政府更给了他们基地、武器和足够的暗示,于是乎,草原上除了马贼团伙之外,又出现了另一伙可怕的强盗。他们以土围子为据点,肆意劫掠,作恶多端,不断与周边部落发生武装冲突。

草原各部并非好惹的主,经常有土围子被牧民联合攻陷,被大型马贼团伙剿杀殆尽。但自治领政府满不在乎,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在用“以毒攻毒”之策,此毒消灭彼毒,效果都不错。

每隔几个月、半年时间,自治领官员就会回访这些土围子,如果被人拔掉了,他们就会再建,然后迁来新一批“居民”。反正损失一些人渣,他们也不心疼。如果还存在,他们就送来粮草物资以示鼓励和支持。也有一些土围子越打越强,不断壮大势力,甚至发展到数百近千人规模。这个时候,自治领政府就会给匪帮头子授予军饺,附带着把他手下那支队伍转为地方守备军编制,不发军饷但定期送来武器和粮草,土围子也改建成为草原要塞。

通过军事移民点的牵制,依靠匪徒罪犯们的骚扰,自治领政府的“积极防御”政策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果。富于侵略性的草原部落、马贼团伙,跟内地迁来的匪帮贼众火拼得不亦乐乎,无暇顾及在后方不断进行经济拓殖的蒂奇斯村落。

在这些被骂做“毒瘤”的军事据点后方,经济定居点不断产生,村落不断地滋生扩大。只要几个大族不集结人马进行大规模军事扫荡,安全性就能得到保证。当然,如果出现后一种情况,那蒂奇斯骑兵与北风军团也将立刻出动,进行报复。

“你看,你看,毒瘤越来越密,”伊森气恼地手指森林旁的一排牧舍,“野蛮生番像洪水一样泛滥成灾,迟早会把整个草原占满!”

伊森的巫师联盟处于北方,中间夹着胡狼等其他民族,这些草原民族不敢向生番宣战,伊森也毫无办法。

“你把他们视作毒瘤,我却认为是好事。”伊森喋喋不休的埋怨,让小速帝忍不住开口道,“他们送来了先进的技术和武器,正可以利用来对付魔鬼军团。”

小小年纪的速帝,就显示出比伊森更有远见卓识。

他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

“妈的,让这个浪货跑了!”

鲁道夫望着那个消失在墙头的蓝色倩影,狠狠骂道。

女刺客武功虽高,可也抵不住鲁道夫和柯南的联手进攻,再加上回过劲来的丘根,打下去只怕凶多吉少,反而送掉自己的命。

女人娇叱一声,从窗口飞窜而去。

三人跟着就追。

女刺客的轻功极佳,三个男人竟然追之不上,从房内追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追到大街上,那窈窕的身影越去越远。看到没有赶上的希望,三人只好在一条小巷子里止步住脚。

“你怎么赶得这么巧?”丘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道,“还把柯南大公子也请来助拳?”

“你约我来喝花酒,我敢不从命吗?”鲁道夫笑道,“路上恰好踫见柯南大公子,我想请他也来畅饮一番,谈谈咱俩的安置问题,就死拖硬拽地把他请来了。谁料到,你这位素来喜欢跟小妞肉搏大战的英雄,却被刚才这个蓝衣美女杀得丢盔卸甲,差点送掉老命。”

“妈的,老子怎么会知道,”丘根颇为恼火,“这妓院里头竟然还藏着如此厉害的小丫头。”

“丘根将军,这可不是什么妓女,”柯南一脸严肃地转身道,“如我猜得不差,来者可能是黑大陆顶级刺客,蓝衣派的五蓝之一。”

“蓝衣派?”丘根一脸的迷茫,“这是什么妖魔邪道?干嘛跟我过不去?”

“蓝衣派是圣火教的邪派分支,曾与丹西勾结合作,替魔王行刺暗杀,取命无数,作恶多端。”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墙另一头的远处响起,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待到最后一句话传来时,那人已经跃上了墙头,手里举着一个火把,赫然竟是轲门四老之一的霍勒姆!

霍勒姆是一个身材干瘦的老者,全身似乎只有骨头没有什么肉。在走廊中老年人心中,呼兰帝国的“骷髅战将”霍勒姆是一个不逊于“豪猪煞神”盖普的可怕名字。

“霍勒姆叔叔,您怎么在这里?”这回,轮到柯南惊讶了。

“我放心不下,带人在城内巡逻,却正巧赶上了这件事儿。”

霍勒姆缩地成寸,刚才还在墙头,眨眼间却已到了三个后辈面前。轻功之高,堪比荒漠剧盗卡拉曼。

“蓝衣派强抢伊莎贝拉,致令丹西横刀多爱,打乱陛下的联姻计划。他们刺杀麻脸考夫利,使得易卜拉辛舰队全军覆没。但他们的助纣为虐却只招来丹西的恩将仇报,为了跟艾哈迈德谈和而把五蓝出卖。只是没想到,丹西还保留下了一个蓝衫儿,不知用什么手法控制了这个女刺客,并利用她来行刺丘根将军。”

霍勒姆说话间,一群轲门武士也跟随着他跃过墙头,来到三人近前。有两个武士手里拎着一张银丝大网,里头正是刚才要刺杀丘根的蓝衫儿!

“丘根将军,小毒妇想杀的是你,”霍勒姆转向丘根道,“她也就交由你来审讯罢。”

“还审个鸟!”丘根拔出长剑,“丹西的走狗,邪教的传人,一刀宰了干净!”

“老弟,我看她温润水灵,”鲁道夫揪住丘根的胳膊,淫笑道,“不如弄死她之前,好好享用享用。”

同“道”好友一席话,唤回了丘根的淫棍本色。看看网中的蓝衫儿,丘根缓缓收剑入鞘……

“靛河水深河阔,乃是我们抵御轲库里能的屏障,查理的铁甲舰队已经把苏来尔水师扫荡精光,连河运码头都被我军舰队破坏殆尽,”李维就着地图给丹西解说,“呼兰人本事再大,没有水军也无法渡河。”

在启程临行,丹西才来听取高参和将领们对战局形势做如何判断。

“那要是轲库里能转移兵力,”丹西皱眉道,“从北部三角高地进军呢?”

“这种大规模兵力调度,逃不脱我们的眼线,况且三角高地上地形崎岖,运动速度不快,”贝叶道,“如若敌人增兵高地,我们也可以同样为之。”

“难道我们的唯一出路就是坐在河边干耗么?”丹西望着地图,沉吟不语,“有呼兰帝国撑腰,前方部队不可能发生粮草短缺。狄龙也必然在西部迅猛扩张,旷日持久地打下去,只怕……”

“报告!”霍夫曼飞步闯入军议室,“圣火国战局陡变,狄龙放弃一切既得领土,大踏步回撤边境!”

“糟糕!”

看完详细战报后,丹西面色铁青。

蓝衫儿被绑缚着扔到床上,丘根坐在床沿。

倘若他敢踫我一下,我就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蓝衫儿心里恶狠狠地发出毒誓。可这个恶名远扬,好色如命的风流浪子,似乎对她没有丝毫兴趣。丘根瞟都不瞟她一眼,独自饮酒,似乎有重重心事。

刚开始,蓝衫儿还以为丘根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孰料他就这么坐着干饮,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从晚上一直坐到第二天清晨!

对身边这个尤物,这个差点让他送命的女刺客,望都不望一下,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倒酒、举杯,啜饮,倒酒、举杯,啜饮,像机器人一样重复这三步曲。

“哦……”

这么被绑成大虾米一样,手脚缚在一起,曲背弓腰,动弹不得,饶是蓝衫儿忍耐力强,到此时也不由呻吟了一声。

“你是不是欠操啊!”丘根瞪着血红的眼楮回望一眼,随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喝酒,“给老子安静点!”

“我要小解。”蓝衫儿在打丘根喝醉的主意,试图想办法逃跑。

“就拉床上!”

丘根头也不回,继续喝酒。

“猪头!”蓝衫儿忍不住骂道。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经过训练的冷血刺客,你其实只是一个满脑子大粪的傻逼!被丹西耍了一次还不够,还被人耍第二次!猪都没有你这么蠢!”

丘根破口大骂,虽满身酒气,却神志清醒。他转头又点了蓝衫儿周身十几处大穴。

蓝衫儿心中气苦。

本来她被霍勒姆制住的穴道有渐渐舒解的趋向,而为了防止丘根察觉自己在运气冲穴,才故意出声干扰对方听觉。谁想到,丘根酒量大得惊人,头脑更清醒得很,根本骗不过他。

“你这个叛主求荣的混蛋!好色如命的死猪!嗜酒败德的恶棍!……”

蓝衫儿既然阴谋失败,只好回骂解气。

“骂完了?”丘根反而冷了下来,一直耐心地听完蓝衫儿的长篇大骂,方才缓声问道。

蓝衫儿兀自喘气,不去理他。

“我喝闷酒,是因为踫到你这种超级弱智的女人,专干亲痛仇快的蠢事。我好色,那是因为勾栏女子比你聪明一百倍,她们知道自己身体价值,知道怎么把男人的钱骗到手。像你这种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贱货,倒贴我都没有兴趣。”丘根冷笑道,“背叛丹西,那是我早看穿了他的伎俩,及早脱身,不再替他卖命。像你这种傻蛋,被出卖了一次还不够,现在还在替他效命,替他铲除我这个深悉猛虎军团底细的人,好让他安枕无忧,放心大胆地席卷天下。”

“呸!恬不知耻的叛徒!”

“背叛丹西,我问心无愧。丹西那点套路,我再熟悉不过了,”丘根的话冷得锥心刺骨,“他又跟你做什么交易了吧?答应你这个条件,那个条件,放个你抵挡不了的大诱饵在前头,让你替他暗杀这个,暗杀那个,到最后,你以为他会守约,他会饶得了你?!”

“为了圣教复兴大业,”丘根的话也打到了蓝衫儿的痛处,她只能咬牙道,“就是冒着被欺骗的危险,我也只有一试了。”

“跟丹西合作,你那破教能复兴个鸟!跟猛虎军团共事,等若与虎谋皮!”丘根不屑地摇头,“别自我安慰,自我欺骗了,我当年就是丹西的得力帮凶,替他做过不少这样的事!”

蓝衫儿气馁了。

丘根的话句句砸在她的心窝上,令她无法反驳。

房内沉默了半晌,丘根方才继续开口。

“说说看,我那好兄弟又用什么手段迷惑了你的心窍?”

蓝衫儿看了丘根一眼,口气平缓了下来。

圣火城外,一片“真主万岁”的欢腾,身披黑袍的马赫迪援军与身披白袍波拉丁部队胜利大会师。

两方虽然教派不同,但在对付基督徒的立场上是完全一致的。波拉丁虽然被传弑杀穆罕纂位,但面对狄龙的异教大军,白衣派中的大多数人还是站在波拉丁一方,誓死抵御侵略。现在,教胞突然从海上赶来相助,此前咄咄逼人的狄龙撒丫子跑路,望风而逃,竟然一直退到国境线边缘,圣火国军民真是喜出望外!

在搭起的巨大营帐里,波拉丁和马赫迪各带手下部将出席庆宴,相对而坐。圣火教禁酒,故而大家都饮驼奶,吃椰枣,尝麦饼相庆。

“马赫迪殿下,”波拉丁一笑起来,额上那道精灵之眼留下的伤痕就皱缩成一团麻花,“为贵我两国的友谊,请饮此杯。”

“今后就都是一家人了,讲什么客气呢。”马赫迪话里有话地站起相应。

“有皇子殿下给我们撑腰,狄龙只能夹起尾巴逃跑,咱们圣教大家庭,也必然越来越兴旺啊!”

“让狄龙跑了可不行,咱们还得痛打落水狗!”马赫迪宏声道,“他屯兵十数万大军于边境,迟早会发难起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们得联合进兵,把他彻底打垮!”

“可这……”

波拉丁可不愿跟着马赫迪去进攻两盟半岛,尤其是在这种国内形势不稳的时候。另外,狄龙的十几万大军盘踞在坚固的锁林口要塞,也绝非能轻易获胜。

“你要是害怕就算了,我们独自迎敌!”马赫迪豪气万丈,也继续在众将面前让波拉丁难堪,“面对真主的圣战召唤,即便粉身碎骨,马赫迪万死不辞!”

“打击异教徒,打击狄龙,当然也是圣火国的不二之责。”看看帐下有将官对自己投来鄙夷之色,波拉丁不得不做出一些姿态,“圣火国定然追随殿下出征,只是这军略大事,我们还须仔细商议。”

“那你们慢慢商议吧,明天我军就启程南征!”

马赫迪将杯中驼奶饮尽,袖手离去。

“太鸡巴傻了,你师父是不是光教你们练习刺杀本领,”丘根听完蓝衫儿讲述前因后果叹道,“没有怎么带你们到江湖上历练?”

“我们出道也有一年多时间了。”

“菜鸟,嫩鸟,”丘根连连摇头,“跟丹西做买卖,一定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蓝衫儿有些糊涂。

“唉,真是个笨猪!”

“你聪明,你说呀。”

“正因为我聪明,所以绝不轻易信任任何人。”丘根撇嘴道,“我不能白给人支招,一切都需要东西来交换。”

“你要什么条件?”

“以身相许怎么样?”丘根终于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本性,斜乜着望向蓝衫儿道。

蓝衫儿沉默不语。

“不愿意就算了,我从不强女人所难。”丘根随意地摆摆手道,“对付丹西,我发自心底里愿意,这就跟你说了吧。”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与我相恋是世间最危险的事,”想起两年前,为了出道而不得不跟恋人兼师兄厮杀个你死我活,蓝衫儿的声音就变了调,“最心爱的人的血,曾经喷了我一脸……”

“这可真他妈刺激哟!我反倒想试试看哩。”

丘根可能是天性使然,反被这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激起了欲望,朝蓝衫儿俯下身来……

第三十二集 第十二章

“狄龙除了要塞锁林口之外,放弃其他的一切领土,全军退出圣火国。”安多里尔叹道,“这一手,做得可真够胆魄!”

“有了威塞克的水师协助,撤军速度也非常快,”贝叶点头,“全军几乎完好无损地回到原地,确实漂亮。”

“这不更好么?”凯鲁挠头道,“他回到原地,以前所做的一切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他的西线攻击进程,肯定会大大延长呀。”

“不能这样理解。”李维苦笑着解释道,“第一,狄龙返回半岛,对我们控制的半岛东区造成了严重威胁。第二,他脱身走得干干净净,马赫迪与波拉丁八成要起内讧……”

“哼,不是八成,是十成十!”丹西冷笑着打断道,“我那个妻兄,受命在新大陆拓殖,一直不甘心蜗居鲨鱼岛,做梦都想寻找一个立足点。到了圣火国,他是绝不肯只扮演一个援军角色的。在狄龙的压力下,他或许会跟波拉丁精诚合作,可现在狄龙一走,哼!”

“难道马赫迪这么不顾全大局么?”

“马赫迪是马赫迪,我是我,他需要顾什么大局?!马赫迪对狄龙也不会怎么服气,”丹西冷笑道,“自负的人,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才华!”

“真有你的,老弟!”鲁道夫看着依偎在丘根怀里的蓝衫儿,坏笑道,“昨天还是一个夺命刺客,今天就成了百依百顺的小鸟儿。”

“还不是托丹西的福,没有对他的共同仇恨,我俩怎么能……嗯,哈哈……”

丘根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蓝衫儿却满脸羞云,垂头不语。

“丘根将军,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呢?”

瘦得皮包骨头,几乎看不到什么肉的“骷髅战将”霍勒姆问道。

“没什么,丹西要我的人头,我就给他!只是要向大将军阁下借几样物事。”

“哦?”霍勒姆问道。

“第一,借一份丘根被刺身亡的讣告。第二,找一个长得跟我相像的人,借他的人头一用!”

“唔,我明白了。”霍勒姆心领神会。

“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处理。比如,我的后脑上有一个小疤,”丘根掀开自己的头发道,“是丹西打的。我的耳根后有一粒小痔,丹西也清楚。这些都要注意。”

“呼兰有很多能人异士,”霍勒姆道,“能想出办法来的。”

“丹西谨慎而奸猾,小衫儿若能与之见面,当然会见机行事。”丘根继续道,“如若不然,把他手里的黑名单诓骗出来也是好的。”

“嗯,我明白。”霍勒姆道,“不过,将军对自己又有什么安排呢?”

“我既然已经是死人了,当然不宜再公开露面。”丘根无奈地耸肩道,“反正你们对我也不放心,不让我带军作战。假如不嫌弃,就让我继续当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参谋好了。”

“参谋之职,也并非你所想像的那么不堪吧。”柯南道,“他们接触到我军的核心机密,责任不亚于前线的指挥官。”

“丘根将军,你曾是敌方的高级将领,对猛虎军团的战略战术,对丹西及其麾下的谋臣战将非常熟悉。在塞尔城的军议会上,你对安多里尔的个性及其作战方略分析得非常透彻,充分展示了你的军事才华。因为习博卡二世没有采纳你的意见,方才导致塞尔的迅速溃亡。”霍勒姆直视丘根的双眼,“布朗尼先生也非常赞赏你的指挥才略,向我们极力推荐。丹西派出顶级刺客要索你性命,可见他对你的惧怕和不放心。经我们仔细考察,大将军决定把你纳入他的红纱帐。”

“红纱帐”是呼兰西征集团的核心机要部门,是轲库里能亲自坐镇直辖的幕僚体系,可参与最高层核心决策,可直接向轲库里能进言。进入这个群体,与普通的军队参谋不可同日而语。

在“骷髅战将”慑人的目光下,丘根显得很平静,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强烈反对,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就不打扰你和弟妹温存了,”霍勒姆站起来道,“明天你就到幕僚总长布朗尼将军那里报到。”

众人都起身离去。

刚刚有过鱼水之欢的小两口,此刻真是好得蜜里调油,大家还未走出房门,就迫不及待地热吻起来。

瞥见这一场景,诸人都偷偷窃笑。

惟独布朗尼板着个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刚才他就坐在那里,仔细打量一切,一句话也不说,此刻,他眼中更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愠色……

第二日一早,马赫迪果然没有食言,率军滚滚南下。

波拉丁约束部下,严禁任何人跟随。

看着那伙骄傲嚣张的黑袍客踏尘远去,波拉丁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

当天夜里,波拉丁正在寝宫酣睡时,侍者推醒了他,给他送来一封急件。

这竟然是波拉丁的老对手,曾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狄龙送来的密信!

“快走!”

看完信后,波拉丁大惊失色。

连衣服都不换就飞步出门!

当衣冠不整的波拉丁在几个贴身侍卫拥卫下逃出寝宫后门的时候,在他的寝宫正门处已经出现了一支点着火把的军队。

“把这里围起来!别让波拉丁跑脱!”

叛军如一条火蛇,开始沿着宫墙做环绕运动。

圣火城下,马赫迪的五万大军去而复返,重新出现在城墙下。

一整天的急行军,把士兵累得气喘吁吁,战马累得口吐白沫。

不过,马赫迪却神采奕奕,兴奋不已。

早有内应打开了城门,大军一拥而入……

当走廊西部战场的形势陡变的时候,东部战场仍按既定方式平缓而有序地运行着。

各支大军沿各条道路挺进,催马疾步,日夜兼程,陆续抵达靛河两岸与三角高地战场。

一杆杆飘扬的旗帜,引导一队队甲士,一批批骑手,一车车物资,进入前锋部队选定的营地安歇。

中央走廊东线战场开始急遽升温,充满敌意的两军或远远瞪视,或出营挑衅,或大声对骂,呛人的火药味弥漫于空气中,隔开数里都能闻得见……

这是两支军队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遭遇。

猛虎自治领成立不足十年,而呼兰最近一次进入走廊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然无缘会面。

呼兰军队里头也有极少数从军超过三十年的老将,他们对中央走廊各国军队都不陌生,都曾交过手,惟独这个什么鬼猛虎军团是头一回踫见。

这些年来,光听见人们以各种方式夸张地宣传猛虎军团的英勇善战,凶猛无敌,搞得那些呼兰老将们心中不忿:狂什么?!老子和弟兄们当年横扫千军,杀得走廊各国军队人仰马翻的时候,你们这些兔崽子还是液体,连生都没生出来!

不过,当他们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后,不管嘴上承不承认,心里是不能不承认,中央走廊新崛起的这帮小辈确实有些名堂,比他们的父辈要强。猛虎军团的军装和武器样式仍承袭中央走廊的风格特点,与以前只有细微区别,比如颜色换成耀目的金色,但精神面貌和行为举止已脱胎换骨,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这是一群杀出来的娃儿!呼兰老将们心中暗叹。

从猛虎军团成立时起,每年都要参加战争,有些年份甚至无月不战,无日不战。战士的性命是从尸堆捡回来的!军官们头上的帽徽,肩上的勋章,也都是货真价实地从血里捞出来的!

杀出来的娃儿和练出来的娃儿到底不同,从眼神就看得出来。猛虎战士望向这边的目光,坚毅而镇定,仿佛打量猎物的冷静猎手。他们很机敏地观察周围环境,迅速占据最有利的格斗地形。当呼兰人逼近时,他们会立刻做出能否打赢的判断,假若觉得能赢,他们会马上拔刀相迎,假如觉得扎手,又会互相掩护,有序后撤。

反观多年未曾进行过战争的呼兰娃儿,虽然并不缺乏训练,但战斗经验就明显有些不足了。他们的目光,要么游移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要么只有杀敌的盲目激动,忽视了战场环境、周边战友位置等足以致命的因素。

练出来的娃儿,是没法与杀出来的娃儿相比的,就算练到极致,也不过选进仪仗队,到枪林箭雨中滚一回,才能够真正成熟起来。这是呼兰的老将军、老队长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不过,他们并不因此而气馁,而约束部下,反倒鼓励他们出外厮杀。于是乎,大规模战争尚未开始,却发生了一连串的前哨交锋,河面上、山坡上、丛林里、营地旁,到处都有小股部队格斗的身影。

在大多数情况下,呼兰都是失利的一方,但却乐此不疲。

这么做,除了骄敌因素之外,还有更重要的考虑。

呼兰老将们知道,就像新娘子第一次总要流血一样,一支部队迟早都要过这一关,而且迟过不如早过。现在流点血、交点学费不要紧,等到大规模接战时再交学费,那可就不妙了!

大部分军队都已完成调度,抵达前线,两位统帅也动身赶往战场指挥。

这是一种很鲜明的对比。

与浸润沙场数十年的轲库里能比起来,丹西显然只是个嫩娃娃,但他却指挥一支有近十年频繁征战经验的老兵队伍,而老战神轲库里能手下,绝大多数是第一次参加战争的新兵犊子。

两位统帅在奔赴前线的行程中,他们谢绝了所有繁杂事务的打搅,大多数时间都坐在马车里托腮沉思,如同一尊雕像。

这一期间发生了两件事:首先,呼兰、海亚尔、苏来尔和库姆奇组成的第二次反虎同盟,发布了丘根被间谍残忍刺杀的消息。

蓝衫儿在某一个深夜提着丘根的“人头”要求面见丹西,却被丹西拒绝。仔细查验完“人头”后,霍夫曼递过一份蜡封的秘密名单,随后抱着刺客送来的“礼物”转身而去。蓝衫儿无法,只有朝霍夫曼的背影狠狠啐一口,也飞身离开。

其次,从圣火国传来了最新的战报,丹西被气得将密件掼于脚下,大骂马赫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马赫迪勾结圣火国部队中的内应作乱,杀个回马枪突袭首都,按理说还是相当成功的。一剑斩首,刺入中枢神经,瘫痪反抗意志,然后顺利接管该国,是纂位接权的一个经常上演的套路。马赫迪对此也玩得相当娴熟,但事情坏就坏在他未能逮住波拉丁上!

虽然获得了三万叛军的支持,而且占领了首都,但波拉丁率忠于自己的残部三万人退至北郊,继续坚持战斗。

原政权的反抗意志并未消解,马赫迪一举攥取权力的梦想破灭,只有继续猛攻。波拉丁不甘放弃,拼死抵抗。

现在,这个沙漠帝国二皇子已经根本控制不住形势的发展了,遑论在短期内实现圣火国的内部稳定。

最关键的,还在于来自外部的威胁!

在外部势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进行纂位夺权,比之刀口舔血还要危险。马赫迪如果这次政治投机成功,能控制住圣火国的局势,也许跟狄龙尚有一拼。可现在,投机策略破产,赌博失败,等待他的就只有灭亡一途!

根本无须考虑,在马赫迪杀一个不成功的回马枪后,狄龙肯定又会杀一个更大、更远、更狠、更要命的回马枪!已经退至边境的部队,气势汹汹地返头杀回,与波拉丁夹击马赫迪,会让对手雪上加霜!

不出意外的话,狄龙将迅速取得全胜,一举入主圣火国。

丹西气归气,却毫无办法。他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根本腾不出心思来考虑如何算计狄龙。

靛河。

丹西和轲库里能不动则已,一动起来速度都是惊人的快。仅仅用了不到一半的行军时间就赶完了全部路程,抵达了战线前沿。

当统帅赶到军营时,两岸将士都欢声如雷,他们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敬意,表达对胜利的坚定信心!

下车伊始,丹西和轲库里能都马上奔赴最前沿,实地观察战场。

那片在地图上被摩挲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毫无保留地展示出自己的真实面貌:靛河是一条宽约两公里的中型河流,水深流缓,不过在接近靛河独立领边境的地方有一个向西突出的小折角,形成一个“<”形的急弯。西部的塞尔一方朝内凹陷,而苏来尔一方则有一个向东凸出的冲击洲。

这个地方叫做河弯洲,呈大致成等边“”字状,底边宽四公里,长五公里,总面积约有十平方公里。

河面上,查理的铁甲舰队来回巡游,完全控制了水道。苏来尔船只一艘也见不到,东岸的几处码头浓烟滚滚,残败不堪,显然也是蛟龙军团的杰作。

呼兰一方的陆军,猛虎自治领一方的水军,在实力上都拥有绝对优势,从而维持住了整体战局的均衡态势。

一百艘铁甲舰,把整条靛河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呼兰人无论是坐船还是搭浮桥,都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无法渡河进攻,只能在对岸干瞪眼。

猛虎军团有了制水权,可以随时随地选择渡河登陆地点,却因兵力仅及对方的一半而不敢轻举妄动。呼兰军队在盖普的指挥下,又有雄厚的兵力,故而阵势扎得非常坚固。每一个战略要地,每一处可能的登陆地点,都有军队严密布防,分层次进行屯扎守御,结合部更有无数机动游骑来回穿梭,整个军阵稳如磐石,无懈可击。

遥望一会后,丹西和轲库里能相继转头离去,回营歇息。

三角高地上的两位指挥官,席尔瓦和彭萨,就比靛河两位统帅早好多天就抵达了战场。

由于有半正规的自由民部队接管海亚尔后方防御,故而席尔瓦把七万入侵军全部调来前线,这再加上穆斯塔法的飞马纵队,古格的暴熊纵队,使得总兵力达到了九万人,胡玛与熊族各四万五千。

与他们对垒的是彭萨指挥的十六万呼兰、苏来尔、海亚尔三国联军,其中呼兰十万,苏来尔五万万千,海亚尔残部五千。

三角高地因其特殊的战略地位,历来就是就是塞尔、苏来尔、海亚尔三国的必争之地,塞尔占据南角,海亚尔控制西角,苏来尔握有东角,成鼎足三立之势。

不过在今天,三角高地的争夺者换成了两具陌生的面孔,由呼兰携其盟友对阵猛虎自治领两大藩属国联军,两方各占一半地盘。

毒蛊彭萨的部队位于东部,依托头顶白帽,身披绿袍的盘羊山扎营;红发魔鬼席尔瓦的部队居于西部,傍靠波光粼粼,鸟翔鱼跃的放鹰湖结寨。两军的营垒大致平行,从南往北纵向排列。

墨色渲染的山坡上,彭萨迎风独立,张目眺望;湖面的一叶小舟上,席尔瓦盘腿而坐,静静垂钓……

“轲库里能会不会上当呢?”

丹西俯身在沙盘前,双目炯炯。

“呼兰具有游牧渊源,轲库里能身上也残存着野狼的性格,拥有无比敏锐的嗅觉和对危险的超强预知能力,”安多里尔道,“当年为了摆脱追击,我和秦设下了无数陷阱和圈套,都被他一一识破了……”

回忆起往事,安多里尔就不免带些沉郁和悲戚。

“那他也只是一匹有六十几岁年纪,三十年未曾指挥过战争的老狼。哼,牙都掉光了!”贝叶撇嘴道,“老军师无须为当年之败背上心理阴影。兵力上差了一大截,又是在敌国领土上作战,还有清婉公主那个大包袱要背,失败是理所当然的。今趟公平交手,怕他做甚!”

自治领的年轻一辈,对于遥远的往事都只有一些模糊的传闻,不像安多里尔等老人那样有切肤之痛。他们这些年来的作为,也确有骄傲的本钱,对于轲门体系和呼兰军队,并不怎么服气。

“大家不要再纠缠过去的历史,还是就事论事吧。”丹西笑道,“只要轲库里能不是神仙,我们就有办法对付……”

“报告领主!菲尔和库巴将军有急事求见!”

丹西话音未完,霍夫曼就急急地推门入内通报。

第三十三集 第一章

“乌龙棍和青龙剑都有一个特点,其他武器与之交锋都会被它们折断,而乌龙棍和青龙剑身上,却连一个印子也没有留下!”

“嗯哼,神兵宝刃不就是应该这样子的么?”菲尔说得很兴奋,丹西却有些迷里迷糊,摸不着头脑。

“这说明,当两件圣物被制造出来后,维克托和侯圣两位大英雄就不允许人们破坏丝毫,”库巴接着话头解释道,“连外头的铸造花纹都不允许。”

“花纹?”丹西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里头有什么文章吗?”

“乌龙棍转手次数很多,上头的花纹,不少人做过仔细分析和大胆推测,但没有谁搞出什么名堂来。青龙剑一直掌握在戈勃特父子手中,外人难见端详。而把青龙剑与乌龙棍放在一起研究,世间惟有我们有这个条件。”菲尔边说边把乌龙棍和青龙剑并在一起,摆于桌面,向丹西解释道,“两件圣物长度相同,上头的花纹互相咬合,拼在一起,恰好形成一个很简单的条形图案。”

“这是什么东西?”丹西仍不明白,“金条?桌腿?”

“对,最开始我们也和领主猜的一样,但却越猜越糊涂,越猜越不对劲。”库巴道,“后来,有一次,菲尔看到我桌上的地图,说这会不会预示着一副地图呢?”

“地图?有这么简单的地图吗?”

“对,我们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把大陆各地的地图,能找来的都找来,全都对不上号。”菲尔道,“我们也差点放弃了这个思路。”

“那是,我觉得也不会这么简单。”丹西点头道。

“嘿,领主错了,有时候想复杂了反而不对。”菲尔得意地说道,“后来库巴将军说,会不会有可能是人类从未到过的一些地方的地图呢?这句话突然启发了我。”

“哦?”

“我们在走廊东部与呼兰交战,我也经常翻看战区地图,刚才,我望见桌上的大地图,突然就有了灵感!”菲尔高兴得简直有些手舞足蹈,“您看,这条状图案是不是绿色飘带森林?!”

“绿色飘带?像倒是很像,”丹西哭笑不得,“可这个地方,未免也有些太大了吧?这么大的地方,经年累月也走不完,你上哪去找其中的奥秘?”

“可我真的有预感,那个什么东西一定是藏在绿色飘带森林的某处地方。”

“那里几乎无人去过,会不会太危险?”贝叶忍不住提醒道。

“猴族的人,怕什么森林?森林就是我的家!”

“你并无一个确切的地点,必须带着神器边走边琢磨,”丹西犹疑着,“可这青龙剑却是…”

“领主放心,就让菲尔将军带着青龙剑和乌龙棍上路吧,”库巴心思敏锐,连忙道,“对付轲库里能之事压倒一切,我需要在此协助您。”

“为了一个不确切的猜想,带着两件神兵上路,”安多里尔摇头,“这可是一场赌博呀。”

“是啊,可凡事都要小心点,”李维也有些不太赞同,“弄不好就把两件圣物都丢了。”

“这…”听得诸人口气都不大赞同,菲尔变得沮丧起来。

“就这么赌一次吧!”想了一会后,丹西却做出了一番与众不同的决定,“菲尔,我相信侯圣大英雄的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他的后人成功的!”

丹西总是这么别出心裁,安多里尔等人倒也见怪不怪了。

惟有菲尔颇为感动。

“一切保重。菲尔,记住我的话,人,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丹西拍拍菲尔肩膀道,“圣物丢了不可惜,但你自己,一定给我活着回来!”

“您放心吧!”

菲尔含着泪,狠狠点头。

这就是北风堡了!

如此高大,如此宏伟,如此雄峻!

上次速帝见到时,这座城堡还只是在打地基,此刻却已建设完工,傲然挺立在自治领最北端!

和平时期的入城查哨并不严格。混在一群做生意的草原商人当中,乔装打扮的伊森和速帝通过了城门关卡,走进了城内。

由于卡住了草原与走廊的唯一咽喉要道,北风堡的商贸一日比一日繁华。虽是冬季,来自大陆各地商人依然纷至沓来,厚厚的雪花也扑灭不了发财的欲望和赚钱的热情。

伊森着急赶路,所以小速帝无暇细细探察这座城市,但穿越主街时,他仍然强烈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欣欣向荣和勃勃生机。

穿过北风堡后,就进入了大荒原。

经过数年努力,大荒原的道路修得又宽又平,除了主道北风大道之外,还有纵横交织的分支岔道,通往各个地方。

淘金热带来了大批人口,原本寂寥安静的蛮荒之地,如今处处房舍,村落散布,甚至还出现了集镇和小型城市。

几年前跟随戈勃特出征闪特时,这里还是狼奔熊舞、杳无人烟的荒野,可如今却完全变样。速帝也不由得感叹这人类所创造的奇迹!

“暴民,盗匪,贼人。丹西这个暴民头子,招来的也都是同样的货色!”伊森一边打马飞奔,一边打量周围的景象,嘴里还忿忿不平地念叨,“愿仁慈的真主发威,赐我正义之剑,把贼巢统统捣毁!”

速帝端坐无言,心里却在嘀咕:老妖如果还抱残守缺,不思进取,将根本不是自治领的对手!

五十艘三桅帆舰,三万蛟龙勇士,沿着海岸线缓缓向东行驶。

这支庞大的海上力量,威势慑人,足以粉碎任何挡道的敌国海军。

走廊东部沿岸各小国的海军全都缩回港口,陆地守军也纷纷进入滩涂阵地,惊惧而看着这支部队大摇大摆地从本国领海驶过。

已到了初冬时节,且是一个寒年,海风吹来,冷得战舰上的水兵们直打哆嗦。

“打起精神来!”阿尔古在旗舰上来回走动,“速度更快一点!”

靛河。

两边将士沿岸肃立,遥相对望。

猛虎军团一方,全数金盔金甲。骑手步卒,分列左右。重铠轻装,各占一半。长矛剑盾,前后相接。

呼兰帝国一方,尽皆青色戎装。虽然进入了冬季,植被凋零,但放眼扫去,整个东岸,满目都是郁郁葱葱,恍若季节错位,大地回春。

呼兰人否认与胡狼蛮族之间存在姻亲关系,但却否认不了他们的游牧渊源,虽然经过多年的发展进步,军队有所革新,但在很多方面仍保留着无法抹去的游牧特色。

这支部队里骑兵众多,超逾六成。无论步骑,大多数部队都身着皮制轻甲,但也有相当比例的重甲武士。呼兰人的兵器以短柄直刀、长柄大砍刀和长斫斧为主,重剑和刺矛比较少见。另外,他们弓弩手的比例也较走廊各国军队要大。

对峙双方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有很强的求战欲望,但却无法交锋。

导致这一黄一青两支大军青黄不接的,乃是游弋于河心的蛟龙军团。

百艘铁甲舰,恍如一座座黑色的浮岛,在河面上穿梭来往,把水道封锁得密不透风。苏来尔在靛河流域的水师被这伙水上霸主消灭殆尽,连一艘大型战船都没能剩下,大多数的河岸码头也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一片瓦砾。惟有少量的小型战船和商船改装而成的辅助小舰侥幸逃过劫难,但也是东躲西藏,根本不敢与铁甲舰队打照面。

在如此形势下,呼兰、苏来尔、库姆奇三国联军只好以陆制水,沿河岸线严防死守。

江河湖海地区,制水权就意味着主动权。目前在靛河对峙的双方,由于蛟龙水师的存在,进攻的主动权反而落在了弱势的猛虎军团一方手中,而强势的呼兰一方却处于被动防御状态。

这些天来,铁甲舰队骚扰敌方的河岸线,已成了一件例行公事。

这些水上铁兽,摇波甩沫,驭风疾驰,呼啸而来,喧腾而去。

它们或单舰独自行动,或两三艘联合起来,沿着河岸线巡航,用投石机和弓箭等远程武器打击呼兰人,杀伤人员,破坏设施,软化其滩涂阵地。

觑准机会,发现敌人的防线漏洞或者趁着换防交接时机,它们也会突然发起近岸抢攻,在岸边大砍大杀大破坏,一击得手,便即远遁。

无论白天黑夜,突发性的血光之灾随时可能临头,必须二十四小时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呼兰等三国联军的岸防部队疲于奔命,连遭损失,叫苦不迭。

今天看起来似乎又是如此,铁甲舰队在肆意地兴风作浪。

但很快,惯例变成了特例,异常情况发生了。

圣龙号铁甲舰从西岸的码头出发,驶到河心。

纷飞的旗语顺次传递,各艘铁甲舰暂停了击,回到河心一字排开。

圣龙号从齐整的舰阵驶出,直冲东岸。

距离敌阵还有两箭远的时候,舰首的独臂神射手威达就抄起铁弩,略一瞄准,扳括疾射!

弩枝将岸边的一杆呼兰帝国的啸狼战旗折断!

一个小校拾起断杆残旗和那枝弩箭,飞奔而去。

不半晌,轲库里能亲自坐镇的红纱帐,就收到了这封以极端无礼方式投递,由丹西亲笔书写,充满挑衅和不敬言辞的邀战书。

轲库里能看完信,一言不发,递给幕僚总长布朗尼。

布朗尼扫一遍后,面无表情,纤长的手指一弹,扔给身旁的丘根面前。

丘根皱眉看信。

信中,丹西极尽谩骂侮辱之能事,上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狂骂。他从呼兰人的蛮胡渊源一直数落到欺凌他国、不断用兵走廊的霸权主义;他揭露轲门祖祖辈辈在中央走廊犯下的彰彰恶行,嘲笑其个个最终丢盔卸甲、狼狈而还的丑态;他更对此次轲库里能西征做出大胆预言:

所谓战神,不过是一率兽食人之贼孽耳,生当禽兽,死为妖魔,兴不义之师,伐有道之国,必覆军丧师,亡国灭家!

丹西劝轲库里能立刻退兵,回到贼窟摩云关去,这样或许能捡回一条性命。

他在信中得意洋洋地称,有铁甲舰队护河,呼兰踏不上西岸的半寸土地,即便本军在西岸不置一人,亦可轻松守住靛河。只需旷日持久地打下去,轲库里能手下有几十万张大嘴嗷嗷待哺,丹西可以静静等候他粮尽退兵之日。

在信的最后,丹西提议,老贼如果不想活活饿死也可以,自治领给予轲库里能及其麾下虾兵蟹将们一个光荣殉职,不辱没战士名声的机会:

轲库里能可以选择架设浮桥渡河来攻,蛟龙军团将不会阻拦;也可以选择让开河岸一片地方,让猛虎军团渡河进攻。无论做何种选择,防守一方都应放对手安全渡河,然后像个两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来一场公平的决战!

丘根看完,也学着前面两位老大的做法,不置一词,继续往下传。

三角高地。

席尔瓦立于观察哨塔上,眯眼遥望远处。

背山而扎的敌营上方,升起了烈焰与浓烟,青色的呼兰骑手护卫着辎重车队和苏来尔重步兵集团,一队队消失在黑的山脊之后。

“彭萨又在向后移营,这已经是半个月里的第三次移营了。”班哈茫然道,“毒蛊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

“还不是被我们飞马军团打怕了?”穆斯塔法豪笑道,“呼兰小崽子们,算是尝到胡玛英雄的厉害了!”

确实,彭萨未战即退的大损士气之举,肯定有不断小规模接战失利的因素影响在内。

轻骑兵是统帅的耳目,彭萨和席尔瓦都将大量的轻骑兵撒了出去,既侦讯敌情,了解战场动态,探测地形水貌,又打击敌军侧后,破坏后方粮运。

胡玛骑手与呼兰骑手打照面的机会很多,双方发生过一系列的小规模冲突,而呼兰一方在这些战斗中吃亏颇大。

不过,也得承认,几天的战斗胜过一年的练兵,小战不断,唤回了呼兰人尘封于记忆深处的原始野性,对训练场上学会的技战术内容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呼兰骑手进步很快,飞马军团也感到这些对手一天比一天难啃,一天比一天难打…

“那点损失,似乎并不能作为必须后撤的理由吧。”熊将古格道,“诱敌深入吧?似乎又有点勉强。”

“管他呢。”席尔瓦耸肩道,“敌人放弃的地盘,为什么不要?我们小心行军,继续推进。”

这段时间,彭萨总是莫名其妙地后撤,而席尔瓦也总是想也不想就敌退我进,跟随而来,接管三国联军遗弃的地方,然后两军在新的战场上继续对峙。

“我总觉得这里头有文章。”帕维亚道。

“能有什么文章?”席尔瓦笑起来,“毒蛊彭萨不具备优势兵力,所以干脆向后回撤,腾出战场,看能否形成一定时间一定空间范围内的兵力优势,然后战胜我军。”

“彭萨不具备优势兵力吗?”熊王班哈瞪起铜铃大眼,“他可有十六万人哩!”

“对,你说出了一个普遍的误解。人们总是混淆兵员和兵力概念,虽然这两者在武器装备和战斗力差不多的情况下可以通用。有时候,无法准确估计其他因素时,也可以用兵员这个概念来替代兵力。”席尔瓦解释道,“但我们作为将领,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必须真正吃透兵法原则,切不可胡乱理解,盲目使用。”

“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这条军事原则看起来非常简单,可里头却包含着深刻的内涵,在实际的战场运用中,更是奥妙无穷。战争不是比武,无须体现道德,更不讲究公正。兵法大师和普通战将,谁都渴望以多打少,恃强凌弱,凭优胜劣,但他们对什么是强,什么是弱,什么是优势,什么是劣势的判断,有时候大相径庭。一个简单的敌我形势判断,就体现出两者在指挥艺术上的巨大差距。”

“具体到我们这个三角高地战场,呼兰轻骑训练有素但实战经验不足,呼兰与苏来尔、海亚尔的军队从未进行过联盟作战,配合非常生疏。而我方的飞马军团、暴熊军团,每一支部队都是百战之师,参加了很多次大型战役,具有很强的战斗力。两支部队多年来一直在丹西领主麾下配合作战,也已有了相当的默契。而且,我个人觉得,这两个军团加在一起,简直就是步骑结合的绝配,组合起来使用的威力极大!”

“彭萨的兵员数量确实远超我方,可并不具有兵力优势。十万呼兰人加六万杂牌部队,跟我九万胡玛飞骑和熊族猛士对战,我一点也不怕,毒蛊毫无胜算。所以说,狡猾的敌人开始通过运动来寻找机会,以求在运动中形成一定时间一定空间范围内的兵力优势,借此击败我军…”

席尔瓦一番兵法解说,众将连连颔首。

等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透着神秘色彩的红纱帐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骷髅战将霍勒姆手持一卷回信,掀开红纱帷,大踏步走出议事营帐。

威达和查理在圣龙号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扶着栏杆随意地聊天,朝着对岸的敌军指指点点。

蓦然,一匹黑马载着一位极高极瘦的老头飞奔而来,眨眼间就冲到了河滩上。

骑者并不稍停马步,就在极速驰跃中,挽起劲弓,一个犀牛望月,利箭闪电般飞出!

“嗖——”

“哗啦!”

带着浑厚内力射出的箭枝,竟将圣龙号的前桅射断!

一箭之威,以至于斯!

对岸呼兰军营里,彩声如雷,震耳欲聋。

查理拾起轲库里能的回信,下令战舰返航…

“红发魔鬼启程跟来了。”

高高的山脊上,小将莫林手指西方。

“猛虎自治领本性使然,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彭萨面无表情,“丹西和他手下那伙人,个个都是这种货色!”

“对席尔瓦不可掉以轻心,”武索道,“光吃饵不上钩,这等事情,红发魔鬼可玩过不少。”

“哼,”彭萨冷笑起来,“再狡猾的鱼儿,离开了水也没法活!”

第三十三集 第二章

钳子口,位于铁钳峡谷东口,是从三角高地西部进入双泉荒漠的唯一通道。

“右相大人,前面就是双泉荒漠,”斥候手指前方,“方圆百里只有两眼地下泉可以提供水源。彭萨占据了东泉,并围绕那里紮营。 ”

“嗯,估计这里就是毒蛊彭萨和花枪莫林选定的战场了。”席尔瓦缓缓点头,“西泉的水验过了吗?”

“已经验过,敌人没有下毒。”斥候道:“麦耳斯大队长带五百骑兵在那里看护。 ”

“我们追还是不追?”穆斯塔法问道。

“追!为什么不追?”席尔瓦道。

“可这?”帕维亚犹疑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彭萨想来一场悬崖决斗,我就满足他!”

席尔瓦狠声道:“不过,一定要守好钳子口。倘若这个地方失守,我们就四面被围,等于被敌人锁进了一间铁屋子,除了等死,再无其他下场!”

东泉。

“席尔瓦真追来了?”花枪莫林有些无法置信。

“是的,”呼兰斥候答道:“席尔瓦留下熊将古格带五千熊族武士在钳子口设卡竖寨,自率其余兵马开进了双泉荒漠。”

“席尔瓦的胆子可真够大的!”武索叹道。

“没有胆略,红发魔鬼又怎么能在自治领这个弱肉强食的黑帮团伙里出人头地?!”彭萨恶狠狠拊掌,“好!席尔瓦,你这样的对手,打起来才够劲!”

罗曼帝国。

西部大陆的首席陆权强国,泽西教廷最强有力的护卫者和最狂热的支持者。

由于经济形态的变迁,土地兼并严重,庄园不断扩张,而自耕农比例不断缩减,公民制被帝制所取代;由于承平日久,国家高度腐化,民众失去了昔日公民时代视死如归的战斗精神;由于黑瘟疫肆虐西大陆,人口锐减,经济崩溃,致使帝国实力被大大削弱;由于瘟疫造就了一片又一片空寂而肥沃的“无人区”,对周边野蛮族群产生了巨大的诱惑,成为民族迁徙的第一动力……

在以上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有“不可战胜的千年帝国”美誉的泽西帝国,最终被源自北部森林地区的蛮族——罗曼人所埋葬。

又经历了千余年的发展,昔日的蛮族早已完成了向农耕文明的转化,从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集群进化为发达的农业国家。

通过上千年的辛勤劳作和自然演变,西大陆的主体民族——罗曼民族,终于创造出不逊于东部和中部大陆的伟大文明成果。丰产的庄园、富庶的集镇、繁华的城市,星罗棋布,遍及各地。在泽西帝国的废墟上,崛起了一批强大的国家,如海权强国布鲁斯、陆权强国罗曼帝国等。

当然,罗曼民族欲恢复当年泽西帝国鼎盛时期的荣耀地位,继承其遗产和尊贵头衔,尚须面对另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斯甘特民族的挑战。

罗曼体系和斯甘特体系的恩怨和仇隙,是自泽西大帝国灭亡后,西大陆千余年发展史的主线。

两大民族之间的角力,历时超逾千年之久,大大小小的战争,几乎从未断绝。 民族矛盾、国家矛盾、宗教矛盾,互为因果,交织纠缠,形成一个无法解开的大死结。

从民族角度看,这是西大陆两大主体民族之间的较量;从国家角度看,这是位于中部和西部的罗曼体系诸国,与东部的斯甘特体系诸国之间的对立;从宗教角度看,这是东教廷与西教廷的正统地位之争。

然而,我们究其实质,这依然是利益之争,是两大集团为获取更大生存空间和更多自然资源,进行的殊死搏斗。 所谓宗教冲突,不过是一个开战借口,是赤裸裸的利益上披罩的一层神圣外衣,一个催使将士们奋勇杀敌的激昂口号罢了。

罗曼帝国位于西大陆中部地区,在罗曼体系的西部边陲,直接与斯甘特体系各国接壤。这一带地区乃是罗曼人的发源地,远古时代的先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一举摧毁泽西帝国的,故而罗曼帝国承袭了本民族的名称,并定此为国号。

在罗曼体系诸国中,罗曼帝国拥有最强大的陆军,也是东西教会间历次宗教战争的积极倡导者和主要组织者。

这不只是因为罗曼帝国兵多将广,军力雄厚,具有发动扩张战争的实力;也不只是因为该国在罗曼体系诸国中地理位置特殊,处于两大民族血腥火拚的前沿地带,时刻受到斯甘特异族、东教会异派信徒的威胁,从而需要加大缓冲带,增进国土安全。罗曼帝国的积极向东扩张政策与浓厚的军国主义倾向,有其独特的历史渊源。

早在一千多年前,尚处于原始公社时代的罗曼蛮族从西大陆中北部地区出发,开始向南、向西迁徙,如海啸一般汹涌地杀入已经奄奄一息的泽西帝国。整个家族、整个部落、整个部落联盟,一群接一群地离开苦寒的家乡,奔向阳光明媚、雨水充足、富庶繁华的南部和西部沃土,最终埋葬了泽西帝国,并在新拓殖的土地上定居下来,生息繁衍。

由于罗曼人大举迁离故土,起源地反而变得非常空虚了。这个时候,位于泽西帝国东北部的蛮族——斯甘特人,除了加入这场宏伟的民族迁徙浪潮,占领泽西帝国东部边境的部分领土之外,也有一些部落开始向罗曼人的老巢进发,不断蚕食侵吞其土地,以至于大部分地区竟然变成了斯甘特人的天下。

在当时的历时条件下,文明程度低下的罗曼人尚未建立起国家政权,甚至没有领土边界意识。 另外,温润宜人的南部和西部地区在向他们招手,泽西帝国积累下来的巨额财富在等待他们抢掠,罗曼人根本没有回头望一眼贫瘠故乡的念头,丢光了也不感到怎么可惜。

接下来的几百年时间,罗曼人定居下来,继承了泽西帝国的绝大部分遗产,并在此基础上发展自己的文明体系。

农业日渐发达,人口持续增长,国家开始建立,资源开始紧缺,人地矛盾凸显。 这个时候,一部分罗曼人开始把目光重新投向东方,投向祖辈先民的故土。

起先是一些无地、少地的农夫自发地回迁民族发祥地。随即封建领主们、武装骑士们跟踪而来,涌向已经是斯甘特人定居的领土。

面对这一股与数百年前完全逆向的迁徙大潮,斯甘特人当然不答应,双方用剑和血解决分歧,血腥冲突不断加剧……

罗曼帝国的创始之君,霍亨廷一世,原本仅是一个破落贵族,除了男爵的头衔,家贫如洗,身无外物。不过,霍亨廷一世确系人杰,他敏锐地觉察到东部存在着巨大的机会,并决定充分加以利用。

霍亨廷利用其旧贵族身分,一面游说罗曼体系诸国的上流社会,一面在乡间集市、城区广场等地演讲,提出了“夺回先祖生息的故土,恢复罗曼人勇武的荣耀”、“驱除异族,还我河山”等煽动性极强的口号。

在一些高利贷金主的资金支持下,在一些年轻气盛、容易冲动的贵族的协助下,霍亨廷获准与西教廷教皇举行一次会面。

经过艰苦的讨价还价,霍亨廷终于得到教皇的首肯,挂起宗教正统、民族大义两面大旗,招兵买马,组建骑士团进行东征。第一支组建的,就是现今名声赫赫、威震大陆,由西大陆战神卢其阿诺执掌帅印的圣剑骑士团……

霍亨廷连战连捷,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罗曼勇士、无地农夫、城市流民归入其麾下作战。三年后,总计有来自罗曼体系诸国的九个骑士团、超过十万的罗曼独立武士,跟随这位冒险家东征异族…

凭借这股毁灭性的武装力量,霍亨廷接连灭掉几个斯甘特小国和二十几个斯甘特封建小领主,登基称帝,建立其罗曼帝国的雏形。又经过了十几代君王数百年的征伐,罗曼人不仅全数恢复祖先故地,而且把领土朝斯甘特人的本土推进,罗曼帝国也开始发展成为西大陆数一数二的军事强国……

罗曼帝国的光荣史,同时也是斯甘特人的血泪史。

以本民族的名称作为国号,反映出霍亨廷王朝毫无掩饰的强烈民族主义取向。当初起家立业时,民族矛盾就是霍亨廷一世巧妙利用的一颗棋子,彻底解除异族威胁也是他竖起的两桿大旗之一。在罗曼帝国的征服过程中,斯甘特原住民遭到了残忍无情的屠杀和奴役,甚至採取了令人发指的种族灭绝政策,从而把西大陆两大民族间的矛盾推向了不可调和的境地……

罗曼帝国和西教廷之间建立起非常牢固的政教大同盟。

当年教皇以极其傲慢的态度接见霍亨廷一世,最后才勉强答应让这个寒酸的小贵族去试试运气。孰料这一试,竟试出了一个辽阔而强悍的大帝国!后世的教皇与罗曼帝国皇帝之间的关系就完全改观了。

罗曼帝国需要利用宗教的旗帜激励将士们奋勇作战,需要利用泽西教廷的各种资源替本国的扩张事业服务。而罗曼帝国不断地开疆拓土,不仅大大扩展了西教廷的影响力,也给教廷提供了揽取什一税、出售赎罪券等巨额收益。

这是政权和教权的双赢,帝国与教廷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超长的蜜月期。仅举几例,就能说明问题。 首先,最近这几个世纪,将近半数的教皇从罗曼帝国辖区的大主教中产生。其次,在西教廷的影响力,布鲁斯、法亚尔、班达拉等国加起来,也不一定比得上罗曼帝国一个国家。再者,着名的圣剑骑士团,同时向教皇和帝国皇帝效忠,其庞大的军费全部从教廷的金库里开支……

当然,斯甘特人同样是杀出来的善战民族,绝非任人欺凌的主。

当罗曼帝国、奥尔斯、班达拉、法亚尔、布鲁斯等罗曼体系强国出现时,以拉舍尔为代表的斯甘特体系各强国也开始崛起。

面对咄咄逼人的罗曼入侵,拉舍尔、科奴达、奥海穆、捷顿等斯甘特人建立起来的东部强国,在东教廷的组织下团结对外,进行全面反击。

罗曼帝国虽然强大,但以一国之军对抗整个斯甘特体系,也感到非常吃力,故而不得不向铁桿盟友西教廷求援。

既然东教廷公然出面干涉军政世俗事务,西教廷也抛弃了和平传教的伪善面具,从幕后走上前台,对邪派异端宣战。在西教廷的督导和引领下,罗曼体系各国迅速走向联合,支援本族兄弟。

东西教会间的宗教战争,正式爆发!

这场大战,打打停停,战战和和,一打就是数百年。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宗教信仰上的对立、国家间的敌视、民族间的仇怨,也越结越深……

在这场宗教战争中,西教廷和罗曼帝国共同拥有的圣剑骑士团,一直都是战争舞台上引人注目的主角,成为西教会联军中的绝对主力。

这个可怕的重甲骑兵集团,具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正面交锋几乎无坚不摧。一些见识过圣剑骑士团作战的军事观察员评论说,东教廷各支隶属部队中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惟有教皇的贴身卫队——圣堂武士队。两者虽然在战斗力上半斤八两,但在数量上,圣剑骑士团拥有绝对优势。作为教皇的亲兵部队,圣堂武士队仅有五千,而圣剑骑士团的人数多达十万,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这支名震天下的王牌部队,近年来又被一位传奇英雄所领导,更是如虎添翼,成为斯甘特民族勇士们的噩梦。统御这支精锐铁骑的,就是罗曼人的骄傲,西大陆战无不胜的兵法大师,与柯库里能齐名的战神——卢其阿诺。

三十八年前,刚刚二十出头的卢其阿诺就凭借出神入化的个人武功、卓越超凡的领导才能、高超无比的指挥艺术,毫无争议地被推举为圣剑骑士团统帅。在任职期间,卢其阿诺指挥的圣剑骑士团无数次击败东教会联军,无论拉舍尔还是科奴达,无论奥海穆还是捷顿,几乎所有斯甘特体系的强国劲旅,遇之即败,都曾被这位不世名将杀得屍横遍野,血流成河。

三十几年来,驰骋沙场,纵横不败,卢其阿诺不仅一直出任圣剑骑士团团长,而且担纲罗曼帝国大元帅、西教会联军总指挥,获得的荣誉数不胜数。卢其阿诺这个名字,在罗曼语中甚至已经演变为胜利的同义词,成为罗曼族武士神勇无敌的象徵和精神支柱!

今天,原布里埃王国的首相,后被狄龙俘虏并加以收降的尼古拉,身负绝密任务,悄悄乘船走海路绕过东教会各国,前来拜见的正是这样一个神奇人物……

“狄龙大将军太客气了。竟然派使臣万里迢迢前来拜寿,也不怕折杀老夫呀!”

带着浓厚鼻鸣的声音传来,把神游物外、回溯西大陆历史的尼古拉吓得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抬头仰望大踏步走进屋里的卢其阿诺。

西大陆的不同族群很容易从外表分辨出来。斯甘特人大多为亚麻色或淡红色头发,配上灰色或者褐色的眼睛,而罗曼人则基本上都是金发碧眼。

这是一个美貌的族群,男子身材健硕,神俊英武,女人高挑婀娜,楚楚动人,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当然,只有曾与之进行过千年搏杀的斯甘特人最清楚,在罗曼人美丽的外表之下,掩藏着何等可怕的野心!他们的微笑是如此的迷人,其手段却是那么的冷血!

卢其阿诺也不例外,体态外貌完全符合典型的罗曼民族的生理特徵,高大威猛,金发碧眼,颧骨高耸,双目深陷。

他长着一张长条脸,额头很宽,圆润饱满,但再往下,脸部的线条却一下子变得相当粗犷。 两颊如刀削般笔直,下颚尖削,腮帮不余一丝赘肉,凸显遒劲有力。

尤其惹人注目的是,卢其阿诺长有一个大得骇人的鹰钩鼻,几乎占据了整个脸部的四分之一面积!

这个恍如鹰喙的大鼻子,又勾勒出一种阴沉、残忍、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情。

有句民谚说得好,国王可以分封一大批贵族,却不能造就哪怕一个高贵的人。绝大多数人必须依靠奢华的衣着、雕金的权杖、宽敞的马车、浩荡的亲随等外在之物,来辉衬自己的位高权重和卓尔不群。

但也存在着极少数人,自有一股与生俱来、威临慑人的非凡气势,即便在潦倒困境中,依然保持着不同常人的崇高骄矜和不容侮辱的特殊威严。

东西大陆的战神,皆为名门子弟出身,为显赫的军事贵族后裔,举手投足都带有与众迥异的独特风采,但两者又具有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柯库里能是“雄浑”,那卢其阿诺也只能用一个词来描述 ——“奇绝”。

罗曼人身材本就高大,而卢其阿诺更身高达到两米,比之普通罗曼人还要高出两个头,在任何人群堆里,他都能鹤立鸡群般凸显出来。

睿智而圆润的额头、刚毅瘦削的脸形、阴沉硕大的鼻子,三样完全迥异的部件,三种完全不同的精神特质,却在卢其阿诺脸上协调、匀称地组成一体,完全无懈可击,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的突兀生硬。

他恍如一个神魔的混合体,既如天堂中的圣神降临凡世,又似冥府里的魔王来到人间,透穿俗尘,洞悉一切,更充满了力量和自信,彷彿世间没有他办不来的事情,没有他完不成的伟业。

时间的推移,让柯库里能变得宁静而圆满,但卢其阿诺不同,虽已年达花甲,却锐气依然,而且他自己也毫不掩饰这一点。 当他走动的时候,就如一柄刺破苍天的重剑在做平行位移,腾腾的杀气扑面而来,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和威慑感。

当然,因其巨大鹰钩鼻的存在,卢其阿诺发声带有浓厚的鼻腔共鸣,话音显得有些浑浊。

“统帅大人花甲华诞,敝国自当前来恭贺。”尼古拉鞠躬后递上一封火漆严封的绝密书信,“狄龙大将军赠上祝寿信一封,恳请大人悦纳。 ”

“圣瓦尔尼的火凤准备要一飞沖天了,”卢其阿诺并不拆信,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反覆凝视信封上头狄龙瘦劲的字迹,“他要向走廊西部扩张,就不能不过东教会这道坎儿,而有了我们的协助,他跨坎儿的难度,就如履平地,轻松自如。”

听着卢其阿诺的自言自语,尼古拉只能强作镇定。

对方无须看信,就已经准确地猜出了本方来意。显然,卢其阿诺对于中央走廊的形势非常关注,早就做了通透的研究和分析。

“首相大人,你说,”卢其阿诺转过头来,“我凭什么要帮狄龙这个忙呢?”

第三十三集 第三章

高原的景色,从来都是充满了梦幻色彩的。

高迥。

沉寂。

空旷。

恆大。

在这里,有一种令人迷醉的古朴氛围,一种独特的悲剧意蕴。

旷野无边,群山蜿蜒,因其广大悠悠,而令人黯然伤神、怆然泪下……

没有平原的柔曼,没有海滨的潮润,这里有的只是刀剑相交的肃杀之气,衣襟驳风的英雄喟慨……

在一座山头上,出现了一个蠕动的小黑点。仔细瞧去,是一个单骑独马的旅人。

旅行者的个头很矮,但却非常灵活,身后挂着一个长长的背囊。

不是菲尔是谁?!

告别了丹西之后,他带着两件神兵立刻出发,日夜不停奔往绿色飘带。从靛河西岸去绿色飘带,最近的路是穿越三角高地。尽管那里正在发生战争,但菲尔常年出任斥候首领,对此战地穿行已经非常习惯,为了不耽误时间,他最终选择了这条比较危险的道路。

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危险之处也往往是绝美胜地。走这条路,让菲尔饱览了三角高地上辽阔苍凉,壮丽如诗的高原美景。

当然,菲尔知道自己任务何在,也知道如何避开敌方军队和斥候。

他总是放弃大路,选择偏僻难行的小道行路,一般而言,这些地方相对要安全一些。

在这偏僻的蛮荒,菲尔竟然也能时不时遇到故友──如洗的碧空上,飞天大将军带着一队猛禽侦察兵在畅意地盘旋。

猛禽侦察队与猛虎军团斥候总长是配合无间的老相识了,当菲尔跟牠们招手的时候,金雕夫妇立刻引颈鸣叫相应,在他头上绕了几圈后,才恋恋不舍地带队离开。

翻过一座山后,菲尔又转进了一片树林。

林间有一条小道,但菲尔却似乎发现了什么,猛的勒住了马恚��侣恚�邢杆阉鳌?

巨木堡。

化装成草原行商的伊森与速帝,在宽阔的主道上缓马而行。

第一次来到如此大的一座内地城市,速帝好奇不已地左顾右盼。

自治领首都的富庶繁华,这座伟大的人工杰作,深深打动了草原小英雄的心。

“中部大陆为大陆之中心,中央走廊为中部大陆之中心,猛虎自治领为中央走廊之中心,而巨木堡则是自治领的正中心位置。四心合一,交汇一点,这里真可以称得上是整个世界的天元宝座。”

“巨木堡位于中部大陆的核心文明区——中央走廊之正中心,乃四通八达之地,为各方联系的枢纽。 魔王丹西抛开边角,直点天元,把自己第一步棋落于这个点上,可谓出手不凡,既反映了他无比庞大的野心,更显示出他卓越超凡的战略眼光。”

“巨木堡立基建城之后,辐射能力非常可怕,具有极其深远的战略意义。 自此之后,巨木堡变成了逐鹿问鼎的真正竞技场,在任何全局性的角逐中,此处为必争之急所。攻夺天下,此为必取之地;安定天下,此是控御中枢。”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巨木堡特殊的地理条件和客观环境。最大的陆上大动脉——大陆公路、走廊第一大河流——累斯顿河,在此相交,流通方便,人货集散。周围皆是富庶的平原农业区,经济繁荣,资源丰富。建筑大师陀比恩又把这里建成一个巨大的石砌堡垒,形成坚不可摧的强固据点,更令魔王如虎添翼,实力倍增,获得了控御八方形势的特殊地位。丹西能在这百战之地崛起,绝非偶然哪……”

伊森边走,边耐心地给小徒弟介绍地理形势,讲解争霸格局。

可小速帝却有自己的想法。

所谓事在人为,在德不在险。中央霸权的崛起,虽有资源丰富的优势,但八面来风,却有易于遭受各方攻击的弱点。 猛虎武士集团经过了一系列惨烈而凶险的奋斗,北拒草原蛮族联军,南抗沙漠异教强国,东面与呼兰巨霸搏命廝杀,西边和狄龙滑头勾心斗角,方才取得今日如此威风的显赫地位。

他们的成功,并不能像伊森老妖那样,完全用优越地理形势来解释,而应该挖掘更深层的原因……

草叶被践踏成泥状,蹄印密密匝匝。路旁还有几坨马粪,用手探去,仍有微弱的热气……

显然,有一支数量庞大的骑队刚刚走过这条林间小路!

是谁的队伍?自己人?敌人?

菲尔十天前刚和席尔瓦告别。为了选择行进路线,瞭解敌我军队的大致态势和位置,一路上,他也在默默观察两军的动向。

无论如何,这不是任何一支已经在战场上现身的部队,而是一支隐形部队!而且,从方位和行进方向判断,这支骑兵并非开向战场。

念及此,菲尔不由得加快了马步……

速帝并不想跟老妖费尽口舌地争论猛虎军团能够崛起的真正原因,他不耐烦地转过头道:“老东西,咱们怎么往西南,而不是往东走啊?

到底在往哪里去,去干什么呀?“

“去见一位堪与丹西媲美的走廊英雄,狄龙大将军。”伊森得意一笑,“马赫迪与波拉丁两个异派教徒根本不是对手,狄龙节节胜利,即将攻占圣火国全境。但他也有一个麻烦,战后如何控制不同信仰的圣火国?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红衣派出面来涤荡污垢,复现真主的光辉了。”

“你不是说,”速帝讶道:“我们要去参观丹西与柯库里能两位异教狂徒的血拼吗?”

“会的,不过却是在我们接管圣火国教权之后才动身。”伊森胸有成竹,“小傢伙,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这一组可不是单独行动,我的红袍弟子分成十几拨,早已分路潜入中央走廊,估计最早动身的一批人,已经跟狄龙接上头了……”

听完老妖的一番话,速帝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狄龙之超凡的外交手腕钦佩不已,又不免暗暗替猛虎军团担心。

当然,他在乎的不是丹西那个曾疯狂屠杀草原牧民的魔王,而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好朋友,现在军中跟随丹西等人学艺的密尔顿……

靛河西岸,猛虎军团指挥总部。

几乎所有的高层策士、精英战将都会聚于军议大堂里,进行战前兵棋推演。

在严格按照一比两千比例制作的靛河战区大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呼兰军队的青色小旗和代表猛虎军团的金色小旗。

安多里尔执青,贝叶执金,暂时出任两方的总指挥官,隔着长桌对弈。

李维站在中线位置,担当裁判,依据其大半辈子积累起来的沙场经验判断各支部队的交战是胜、是负,还是平。

丹西和众将环绕沙盘而立,或俯身察看细部,或皱眉沉思良计,或仔细评判战果,更多的则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为两位统帅支招,替双方出谋划策。

军事会议还请了两位特邀嘉宾出席,密尔顿和摩瓦两个小朋友,充当移动小棋的棋童。当两位指挥官与身旁的参谋议定方略,下定决心,发布命令之后,他俩就按照吩咐搬着沙盘上的小棋,移动至指定位置,或者当李维判定某方失败被歼后,把小棋从沙盘上拿走,放进旁边写着“阵亡”两个大字的纸盒子里。

摩瓦是跟着安多里尔老头从巨木堡来到前线的,尽管自治领非常希望通过各种方式培养这位未来的藩属国君主对政治和军事的兴趣,但却收效甚微。今天,他刚开始还觉得这种新颖的游戏很有趣,兴致勃勃地参加进来,可越到后来,他就越觉得没有意思,只是机械地照指令搬移兵棋。两边不断地周旋进退,反反覆覆地商议下一步如何行动,有时候还要悔棋,让进了“阵亡”纸盒的部队殭屍还魂,重获新生,摩瓦根本就看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小棋童就不同了。

密尔顿一直都很兴奋,一边按命令移动兵棋,一边听周围的叔叔伯伯们指点议论其得失,有时候还自己歪着小脑袋胡乱琢磨。

先后受到过红发魔鬼席尔瓦、酒鬼军师安多里尔和瘦猴怪才贝叶指点,又亲眼见识过青衣镇大会战、濒海平原大会战的小傢伙,已具备初步的军事理论和战争实践知识。 丹西虽然没有直接指导后辈,但他以身作则,树立榜样示范,并让他们参加各种直观生动的实践活动。

在猛虎军团指挥部的独特气氛熏陶下,小密尔顿对这种血腥残忍、以剥夺生命为目的的游戏产生出浓厚的兴趣。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只要你成功地激发起孩童对某一事物的兴趣,不需要强逼硬迫、鞭策灌输,他自己就会主动去学习、记忆、理解、联想,甚至在小脑瓜里做比较复杂的综合分析。

虽然没有成年人想得那么周密和深入,但小密尔顿心里却知道,每一粒兵棋的每一步移动,都绝非简单的进退、分合、战避、救弃,都包含深刻的用意和厉害的后手,是两位指挥官和身边参谋们精心研究的成果,是他们心血的结晶。

有的时候,两颗棋子一进一退;有的时候,毫不相让地碰撞在一起;有的时候,吃掉敌军一颗棋,把它送进“阵亡”盒;有的时候,遭到敌人围歼,从大本营里增加一颗棋子,补充兵力,填补虚隙。

也有的时候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争执。

一般都是某个将领看到自己所在的部队被吃掉后,对裁判李维的裁决提出异议,比如,孔狄为尖犀骑队之死抗议,巴维尔替自由军团的阵亡叫屈。这个时候,李维就会有理有据地一点一点分析双方的战斗力、兵员数、沙场环境、作战形势等,解释他们的部队为何会完蛋。

丹西和其他将领也会各抒己见,补充或者驳斥李维的看法。基本上,李维的判断总是无法动摇,成为铁一般的不能推翻的最终裁决。

看到这些平素一本正经、威风八面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为了一粒小棋子的去留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的神情,与自己跟摩瓦、瓦莱娜、丹虎、丹豹等伙伴为一颗糖果、一个小玩具而吵架的神情毫无二致,密尔顿深感好笑。

敏锐的小孩也注意到,虽然靛河两岸都有小旗在进退移动,但兵棋最密集、众人注意力最集中的地方还是那片“▽”型的冲击洲—— 河弯洲。在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麋集了双方的主力部队,青黄二色的大大小小的兵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紮成一堆。绝大多数被送进 “阵亡盒”的小旗,都来自对这一区域的争夺。

密尔顿隐约听说过,对丹西那封邀战书,柯库里能的回信只有四个字——“过来受死!”

小孩也听到过贝叶对此信的分析,认为此话反应出柯库里能胆怯心虚,因为呼兰不敢跨河西进,前来攻打猛虎军团阵地。

河湖纵横地区,水师具有极重要的作用。铁甲舰队控制整条靛河,扫清了一切敌船,令呼兰人没有乘船登陆的机会,架设浮桥也无可能。

即使猛虎军团遵守邀战书里的承诺,不干涉对方架桥,放呼兰人过岸来攻,也不能保证丹西会否遵守不进行半渡而击的承诺。 欺诈本就是战争之常事,何况一纸毫无约束力的单方面邀战书?

如果呼兰人跨河进攻,一旦丹西毁约突袭,对呼兰军队将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因为丹西水师强大,可以实施水陆协攻。铁甲舰队破坏掉浮桥,陆地兵马半渡而击,过了河的呼兰部众立成甕中之鳖,会被对手歼灭殆尽。

而丹西跨河东进就不同了,浮桥跨越和船舶运输同时实施,可以迅速完成登陆,即便对手半渡而击,作战失利,铁甲舰队可以护住退路,运走兵马,掩护陆军战友撤离,协助牵制敌军,不会遭受被围歼之厄运。

显然,主动权掌握在丹西手中,猛虎军团进退两便,攻守皆宜,来自内陆地区的超级强国呼兰,有劲使不上。

柯库里能也是人,他是卓越的统帅,却不具备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妖术。 面对如此战局,他接受挑战,选择了放对手过河的战略。

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半渡而击仍然成为密尔顿在会上听到的使用次数最频繁的军事术语。

兵棋推演的第一阶段,连续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大家都围绕着呼兰是否会半渡而击,如何半渡而击,怎样应对半渡而击等问题展开讨论,进行筹算,到第二阶段,才开始继续下一个话题,假如顺利渡河,该怎样作战。

就连密尔顿也看出来,丹西把主战场选定在了河流的凸出折角处, “▽”字型的河弯洲。

回忆自己过去所看过的兵书,这似乎有点照搬书上所言的背水结阵,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但经叔叔伯伯们的分析议论,密尔顿方知自己猜错了。猛虎军团除非迫不得已,不会把自己逼到这等绝境,舰队和浮桥,就是他们安全回撤的保证。

把战场选定在河弯洲,是因为“▽”字状的冲击洲陆地是一个倒三角形,只有正面的一条边迎向陆地,另外两条斜边都靠水。呼兰人要进攻猛虎军团,惟有正面强攻一途,无法实施大规模迂回,打击本方侧翼,呼兰轻骑的绕击威力受地形限制而发挥不出来。而在河弯洲的侧后,有河水做倚靠,有铁甲舰队保护,有水师沿岸协助,可以充分发挥出猛虎军团的长项——强大的正战能力和精锐水师的配合,以长攻短,击破敌军。

当然,柯库里能不会就此罢休的,呼兰军队亦不可能技止如此,他们定然会想出各种办法来破坏猛虎军团的这一优势。安多里尔和贝叶两人在周围将领的协助下,已经就这个问题进行一个多小时的纠缠,发招应招,不断尝试,不断兑子,不断悔棋,一次次地推倒重来,演绎攻守两方面的各种可能性……

参加这种层次的军议研讨,对每个与会者都有不小助益,但密尔顿毕竟年纪太小,知识功底和经验阅历太浅,收穫有限,无法把整场大战役的战略设想和战术巧思弄懂吃透。不过,这种集思广益、群策群力的开放式讨论,丹西倡导的这种互相启发、互相补充的头脑风暴,却对密尔顿未来的军事生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对猛虎军团人才储备体系和知识管理体系的建设,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是一种放开心胸、无拘无束的坦诚交流。

会上不讲什么君臣繁文缛节,没有什么上下等级之分,所有人都具有平等的发言权,都积极地参与讨论,充分地发表意见,尖锐地互相挑刺。不论官职,不看身分,不睬地位,大家只讲道理。经这么一趟讨论,战场上的所有可能性,基本上都能被穷尽,不遗死角,几乎没有什么漏洞。有时候,考虑欠周的一方会要求悔棋,这种悔棋是允许的,也是有益的,因为如果到了实际战争中再想要去悔棋,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这也是一个充分展示个人才华的舞台。

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个性,都有独特的指挥风格,真正的伟大统帅,不应该抑制,反而要激发,让部下进行魅力四射的个性化表演。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尚须经历一定的时滞、耗散和失真,统帅不可能实现点对点的精确指挥,方面军高级战将的指挥水平和应变能力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能参加会议,这种层次上的军官,不再是机械执行命令的机器人,而是创造性地完成任务的艺术家。丹西不要僵化保守、惟诺是从的应声虫,而需要充满旺盛活力、积极进取的军事家。

军议会上也看得出来,有的人擅攻,有的人会守,有的人重视全局但不免失之毛躁,有的人精于细节却眼光不够开阔。存在的问题在详尽深入的讨论中会自动暴露,独特的思路又往往给别人以不小的启迪。这里有周密严谨、无懈可击的逻辑推理,也有天马行空、不受任何羁縻的奔扬想像,有人构画出极其宏大、令人热血沸腾的总体战,也有人把某个分战场的局部过程演绎得详尽入微、缤纷多彩。

这更是一次高层次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模拟培训,大大有助于高级将领们兵学修养、指挥水平和筹算能力的提昇.

猛虎军团不仅战前要详尽推演,战后无论胜败,还要进行复盘,回溯当时的细节,分析胜因败果,装订成册,供以后随时查询参阅,供后辈研习揣摩。

胜要知道胜在哪里,败要知道败在何处,不断地积累,指挥能力才能提高。

胜利不一定毫无瑕疵,有可能完全是运气所致,失败也不一定一无是处,有可能发生无法把握的意外事故。成功的冒险,让人在心惊肉跳、感谢上帝眷顾的同时,不会因胜利而盲目乐观、目空一切。灾难性的意外,令人扼腕叹息之余,会更加谨慎小心,提防一切不可控因素的影响。

丹西甚至专门搜集整理了本方的一系列败仗,编辑成册,供全军学习。这本后世取名为《先帝败战录》的书籍,不为己讳,记录了丹西在开疆立国时期的一连串失利,并附有详尽的资料。

这本血迹斑驳的战史,虽然成为某些敌对势力攻击丹西无能的借口,但积极意义远胜过消极影响。它是无数将士用血泪凝成的教训,对猛虎自治领军事科学的发展、对坚韧民族精神的塑造,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后辈勇士在感叹前人立业艰难的同时,也拿着这本书开向疆场,激励杀敌斗志。即便在最困难、最艰苦、毫无胜利希望的时候,翻几页《先帝败战录》,看看丹西、贝叶、别亚、威达、凯鲁等当年的皇帝、宰相、元帅、大将们被人杀得丢盔卸甲的惨状,想想先辈们咬牙坚持、奋战到底、艰辛复起的事迹,往往能振作精神,重树斗志……

“安多里尔先生、贝叶先生,”李维扫望几遍沙盘,建议道: “河弯洲这片小地方,该出现的变化也都演练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进入第三个议题?”

“我没意见,”贝叶道:“不知领主?”

丹西还未答话,碧空搜侦总长巴尔博推门大踏步走进来,把一封急件递给丹西。

看完密信之后,丹西表情严峻,“别亚将军,你过来一下。”

第三十三集 第四章

人类的文明史,实际上是一部人的欲望不断膨胀的历史。这种膨胀须臾离不开水的润泽、注入和发酵。原始先民们‘逐水草而居’,就说明了人类文明与水的天然联姻关系。一旦失去了水,那么人类文明就如被割断了动脉的肌体,只能不断萎缩干枯,直至最后消亡。

传说远古时代,双泉荒漠并非如今这副模样,而是一片烟波万顷,清丽如画的内陆湖,是各种水鸟及虾蟹栖息的天堂,古树遍野,兽腾鱼跃,水肥土沃。然而,来了一伙无恶不作的飞龙,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吸干湖水,屠啮生灵,肆虐人间。自此之后,双泉荒漠就生机断绝,杳无人烟,变作一处地势低洼的浩瀚荒漠,成为风沙施暴的罪恶渊薮。

当年内陆湖的框架仍在,水却消失了,四周都是蜿蜒的高山,中间是一块盛满流沙的盆地。或许还残存了一点地下水量,保留了东泉、西泉两处水源,不至于让此地完全成为生命禁区。

四周高,中间低,风沙扑面,水量稀缺,这样一块地方,完全就像一座死寂的天然坟墓。然而,毒蛊彭萨偏偏就退入了这片绝地,而红发魔鬼竟蹑踪而来,跟着杀进。两人看样子铁了心要来一场坟墓决斗,让对方埋骨黄沙,而自己却要全身而退。

地形在战争中的地位如何,一直存在着重大争议。

地形是战争的一个必须考虑的重要因素,它既可以成为战斗力的倍增器,也可能成为战斗力的衰减器,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战争的胜负。但另一方面,地形并不能决定战争的胜负。战争本身就是指挥官在不同的地形上对兵力的运用,既然接受在某种地形上开战,你就必须对此有精心准备和通盘考虑。

由于地形的特殊作用,它容易成为战争行动中胜不沾光,败必诿过的因素。胜者不愿多谈它所带来的便利,败者却津津乐道它所产生的灾难。它在胜败中的地位可能被抬的很高,也可能被贬的很低,一切视乎评论者的立场而定。

暮帘渐闭,天色幽暗。

双泉荒漠里出现了一条快速移动的游蛇,以惊人的速度穿越瀚海,爬过沙丘,无声无息地朝钳子口方向扑去。

领头带队的是老将武索,他奉彭萨之命率领五千海亚尔轻骑穿越沙漠,去攻击熊族武士镇守的钳子口,彻底截断红发魔鬼的归路。

身后的海亚尔骑兵,乃是多年来一直追随武索征战的亲兵部队,虽属于走廊里作战能力比较差的海亚尔王国的军队,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却颇为可观。这从他们护卫亚希米德陛下成功逃脱胡玛轻骑的追击,竟然不折损一兵一卒,就看得出来。

席尔瓦占据西泉,彭萨占据东泉,两支大军在双泉这块墓地中扎营完毕,遥视对手,等待决死拼争时刻的到来。钳子口是席尔瓦的唯一退路,占领了此地,红发魔鬼等若瓮中之鳖,除了等死,再无其他办法可想!

在北部的三角高地战场上,大家为缺水而头痛,南部的靛河战场上,情况又倒过来,水却成为制约军队行动的重大障碍。

少了不行,多了成患,上苍以这种方式给人类开着玩笑。

跨河攻守,是人类战争史上很常见的一幕,也是一个极富现实意义的军事研究命题。

地表径流,截断了陆地之间的联系,使得陆军的运动受到严重限制,让另一兵种——水师成为举足轻重的角色。

河水的宽窄浅深缓急,影响运动的速度和效率。水陆协同作战,增加了指挥的难度。沿河据守,提高了防御的优势。渡河进攻,限制了兵力的展开,减弱了攻击的强度……

所有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发挥作用,使得跨河攻守问题异常复杂,变化万端,但兵家不能不认真地研究这一问题。因为纵观人类战史,跨河大战的发生概率非常高。弱势方据河固守,强势方被迫在河边止住脚步,然后蓄势发起猛攻,突破河防,渡过水险,接着两方在对岸的土地上继续进行陆战,是一种十分常见的,甚至是定式化的战争型态。

不过,创新方能发展,求变才会进步。大多数人遵守定式,但也有人敢于打破定式,尝试怪招,寻求变化,以闯出一条新路。

目前的靛河之战就是如此。

猛虎军团凭借压倒优势的水军,主动跨河进击敌人,呼兰空有庞大的陆军,只能被动防御。从预设战场的选择上看,丹西似乎棋高一招,把猛虎军团的多兵种合成战术运用到极致,获得了战争的主导权。呼兰人扎营于山地、丘陵、沼泽交错的苏来尔王国,前头又是泽国水乡,兵力铺展不开,反而处于困境。

面对这一战争的异常型,柯库里能处之泰然,喜忧不现。他带领诸将仔细察看东岸各处阵地,任各级军官和身边高参发表意见,自己却一言不发。

在尔虞我诈、没有任何信义可言的战场上,丹西与柯库里能达成的那份邀战协议却得到了严格遵守。呼兰人拆除了滩涂阵地上的铁索、阻木、蒺藜、刺网、壕沟等沿岸防御设施,后退十公里扎营,等待对方登陆来战。

河面上,除蛟龙军团继续巡游骚扰之外,猛虎军团正在连结舟船,架设宽阔的浮桥。

丹西似乎要进行全面进攻,沿河所有地段都在架造浮桥,相互间的距离还颇远。柯库里能呢?亦在均衡布兵,全线守御。两人的兵力配置都毫无重点,像瘫在河岸的两条软柔柔的长蛇,让人看不出意图所在。

当然,无论丹西还是柯库里能,都不是战场上的初哥,从猛虎军团的兵棋推演和柯库里能的视察频率来看,河弯洲是两军指挥部都很关注的焦点之一。

河弯洲是一块向西凸出的等边倒三角形冲击洲,面积十平方公里,地面硬度小,土质松软,上头还覆盖着数量繁多的石块、沙砾,不适合骑兵冲杀。

除了两侧有河水环绕之外,南边距离保持中立的靛河独立领边境仅两公里之遥,呼兰人即使想在河弯洲的出口处布下口袋,也因缺乏足够的纵深空间而不能遂愿。

除了河弯洲之外,沿岸的一些战略要点,比如山头、集镇、道路交汇点等地区,也受到了密切关注。

苏来尔是山地、丘陵和沼泽交织的地带。在靛河东岸沿河地区,既有起伏的山丘,也有茂密的树林,还有几片泥沼,其间更夹杂着许多村庄和市镇,地形复杂,并非大兵团展开作战的好战场。这一点,也对兵力较少的猛虎军团一方有利。

丹西敢于跨河进攻,绝非没有倚恃,但呼兰一方同样也是信心百倍,底气十足。因为战神柯库里能,就是呼兰军人的信心和斗志的源泉!

每当这位老将现身阵地,所有的士兵都用刀矛挑起头盔,挥舞着向战神致意。而无论到哪里,柯库里能都面带微笑,沉着自如,向喝采的将士们轻轻摇手相应。

他如同一位拥有无边法力的神佛,是圆满、完美、无懈可击的象征,他的名字,就是胜利的代名词!

‘敌人的水师确是厉害,’霍勒姆叹道:“在靛河这种水网地区交战,实在令人束手束脚,难以发挥。‘

‘水师陆军,都只是一种形式,拘泥于此,就会固着僵化。只有超脱了固定的形式,才能挣脱桎梏,无所羁縻,随心所欲不逾矩,进入兵法之圆满化境。’柯库里能缓声道:“霍勒姆,你还须多加钻研,继续提升哪!‘

‘放丹西过河,只怕病猫崽子们会更加嚣张。’丘根从猛虎军团带来了‘优良作风’,素来是个想啥说啥的火药筒子,有时连柯库里能的帐都不卖,‘另外,大将军似乎不大看得起铁甲舰队,我倒很感兴趣,您究竟有什么克敌良策?’

‘呵呵,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柯库里能守口如瓶,绝不轻易泄漏计划。

钳子口,进入双泉荒漠的西部唯一通道,依托山势,扼控铁钳峡谷东口,其得失,意义极大。

熊将古格率五千熊族武士在此树立排栅,构筑军寨,恃险坚守。

深夜,武索的突袭骑队抵达了这处险隘关口。

五千海亚尔精骑手持火把,整齐列阵,像一道火墙,竖立在熊族营寨之前。

在他们对面,出现了三千持着火炬的熊族武士部队,由古格亲自率领,出寨迎战。

‘冲锋!’

‘吧呀!’

随着两方指挥官的旗帜摇动,海亚尔轻骑部队和熊族武士队同时向前奔冲!

两边呼喊着,越冲越近!

眼看双方就要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掀动一轮腥风血雨的时候,极速对冲的两军却戛然而止,突然定住了!

‘哈哈哈,武索老头!’

‘该死的大狗熊!’

冲在最前头的两位指挥官竟然互相拥抱在一起!

紧接着,刚才还一副生死相搏态势的两军,恍然间就变成了胜利大会师的图景!

‘老东西,你总算改邪归正,加入到咱们这边来了!’

‘狗屁!让你们白白捡了个大便宜!’武索骂道:“反正亚希米德要成为亡国之君,与其亡於呼兰,不如亡于自治领!‘

对于武索来说,祖国当然是第一位的,可如果亚希米德必然被推翻,那谁都可以入主海亚尔,惟独呼兰不行!

武索的哥哥,当年就丧命於呼兰柯门战将之手,被盖普一锤子砸得脑浆迸裂!

丹西正是抓住这一点做文章,又搬出当年秦曾在角斗场上饶武索一命的旧恩,最终说服了老将,达成如下协议:假如海亚尔王室再无回天之力,那武索将站到自治领而不是呼兰一边。

当然,在这个时候反水,也是非常狠毒的一手棋,足以让毒蛊彭萨丧师亡军,死无葬身之地!

‘弟兄们!继续喊,继续闹!’古格大声叫道:“不要停啊!‘

熊族武士和武索的亲兵骑队又开始鬼喊鬼叫,随意挥动手中的火把,甚至高高抛掷,胡乱丢扔。

远远看去,倒真像两军交战一般。

在钳子口西侧的一处小山头上,一队队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恍如荒漠中的狼群。

有一双眼睛非常锐利,闪动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狼群的头目,帝国六骏之一,擅长于远袭包抄、隐匿藏踪的鬼影客索琴!

毒蛊出招,不致人死地绝不罢休,除了武索之外,尚有鬼影客这一手暗暗设下的损招。

鬼影客索琴这次足足带来了五万呼兰精锐轻骑,这支部队不是来自北线战场,而是直接从靛河东岸的大本营抽调。

在鬼影客的带领下,这支轻骑部队穿林爬山,避开天上的猛禽侦察队和地上的斥候,专走崎岖难行的小道,一路急行军,终于按时抵达了预定战场。

鬼影客也确实名不虚传,无声无息地离开,不露半丝痕迹,连猛虎军团的庞大侦察网、高空的猛禽侦察队,也未曾觉察到他这支部队的运动。通过精心选择行进路线,一丝不苟地执行军令,他们竟然避开大道,来了一次战略大迂回,抵达铁钳峡谷西口,也就是钳子口营寨的后方!

毒蛊彭萨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尤其是曾与呼兰结下大怨的走廊战将。他对武索亦有所防备,并向鬼影客事先做了布置:假如武索在正面进攻,那鬼影客就穿越铁钳峡谷协攻背侧,前后夹击,保证拿下钳子口营寨;如若武索叛降,他也应趁乱进攻,把两支敌军一块消灭掉。

呼兰骑兵突如其来的进攻,加上五倍的绝对兵力优势,足以完成这项任务!

席尔瓦为了迷惑敌军,确实费尽了心机。古格和武索看似打打退退,实则两军联合使诈,为了造成逼真效果,他们甚至主动点火焚烧自己的营寨。远远看去,火光冲天,真像是在发生大战一般。

看看火势起来了,两支演戏的部队在扯着嗓子嚎嘶惨叫,索琴嘴角冷笑。

‘杀!’

随着鬼影客手中的长柄砍刀一挥,呼兰轻骑飞速挺进,如箭一般穿越铁钳峡谷,朝火光熊熊的营寨冲去。

布朗尼又把丘根请去喝茶闲聊。

这个处处透着优雅的美男子,作战时的戎装也保持得一尘不染,闲时更是一袭傲霜胜雪的白袍。

丘根甚至能隐隐闻见他身上传来的清若幽兰的微香。经常在风月场厮混于裙钗鬓簪之间的丘根知道,那是从香浓城进口的极品香水释放出来的味道。

布朗尼对丘根这个部下的才华非常重视,青眼有加,着力提携,但丘根却似乎不怎么领情,他只愿意跟这位上司讨论军务战略,其他方面的事,就完全是在糊弄,明显是拒绝发展进一步的私谊。

‘丘根将军,我看你这一向子心情不佳。’

‘还不是这战争搅的?跟丹西打仗,太闹心了,’丘根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扯到战争上头去,‘只有彻底打败病猫军团,我的心才会平静下来。’

‘是么?所以你经常去妓院舒缓紧张的神经?’布朗尼摇头道

丘根对这种委婉的规劝根本听不进去,耸肩不答。

‘这样的做法,对你可没有什么益处哟!’布朗尼耐心很好,缓语相劝。

‘嗨,’丘根伸个懒腰,岔开话题道:“你说,大将军究竟准备怎么对付敌人的水师,他真的胸怀良策吗?‘

正应了那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每一个动物都不过是大自然食物链中的一环,当它们得意洋洋地捕食的同时,并不知道,身后又是否隐藏着自己的天敌……

今天的铁钳峡谷,仿佛在上演骑兵大赶场的好戏,一拨又一拨的骑兵部队纷至沓来,一位又一位的名将赶来聚首碰头。

距离铁钳峡谷西口约五公里的地方,又出现一支在夜幕下极速狂奔的骑队!

‘快!快!’菲尔在最前方领头飞驰,嘴里焦急地叫道:“这支敌军跑得飞快,假如赶不及,古格就危险了!‘

菲尔的身后,是另一著名速攻大师跛子别亚率领的三万猛虎轻骑,在不断地加鞭猛跑。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毒蛊的狠辣计划,鬼影客出神入化的匿踪潜行技巧,却被菲尔这个寻宝者误打误撞地发觉,并利用猛禽侦察队飞速传信。

接获飞天大将军传来的紧急情报,丹西立刻通知席尔瓦,同时派跛子别亚率军救援。

跛子别亚亦是一位飞奔如电的骑将,而且由于猛禽侦察队控制了高空,不怕天眼俯瞰,故而在行军路线上占了便宜,可以在本方控制的领土上以最快速度飙进。

底下的士兵也是精锐部队,以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闪特轻骑为老班底建立的别亚骑队,虽然走比较易行的大路,但仅用五天就走完了平常得花两周时间的路程,确也称得上是神速无比……

第三十三集 第五章

双泉荒漠是一个低凹状的中型荒漠,从西到东,以急行军速度走路,大约需要一周时间才能走完。它的两处唯一的水源,东泉和西泉,属于间歇性地下喷泉,泉口很小,往上形成一个经常乾涸的小水潭。这两处水源都处于双泉荒漠中心地区,相互间隔仅有十公里左右,分立东西两侧。

毒蛊彭萨和红发席尔瓦率两支大军分别围绕东泉和西泉扎营宿寨,遥遥相望。

主力部队暂无跑出营外,进行荒漠邀斗之迹象,但轻骑斥候则被大批地撒了出去,到处乱跑。

潜伏在荒漠地区察探情报的呼兰斥候和胡玛斥候,效率都很高,速度都极快。当钳子口地区发生了战斗,到第二天,首份战报就被送至总指挥官手中。

“报告!钳子口发生激战,营寨起火!”

毒蛊彭萨阅后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红发魔鬼席尔瓦无动于衷,端坐沉思。

“报告!钳子口发生第二轮激战,杀声震天!”

距第一次战报送达尚不足两个小时,斥候飞骑又给两位指挥官送来第二份战报。

这一下,两边都有些坐不住了。

“通知全军,打满水壶,整理行装,”席尔瓦面色严峻,“立刻启程,返回钳子口基地!”

“通知全军,拿起武器,列队备马,”彭萨踌躇满志,“追杀红发魔鬼!”

无论往哪个方向,处于中心位置的双泉地带,穿越荒漠大约需要三天时间,行军又必须轻装上阵,故而两边都带足了三天的水量,然后才动身。

此外,更阴毒的是,无论席尔瓦还是彭萨,都下令将几百斤剧毒之物连同大石头包在一起,从泉口扔进泉底。

至少几周时间,休想再从此处饮到无毒之水!

显然,两方都做好了此去不复还的心理准备,下决心让荒漠成为对手的坟墓。而到底谁躺进坟墓,谁能挣扎着爬出来,就看决死之战的结局如何了……

“报告!钳子口升起呼兰的青色啸狼战旗!”

胡玛斥候含着哭腔,呼兰斥候语带兴奋,又各自分别向两位统帅告急或者报喜。

第三份战报传来时,两军已经在荒漠中滚滚向西,正处于行军的半途中了。

“传我谕令!”席尔瓦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细缝,闪动着慑人的寒光,“小心行进,保持警戒!”

“传令全军!”彭萨的五官挤成一团,铲型门牙暴突而出,“加快行军速度,我们去围猎驽马和笨熊!”

象牙港,白塔公国的首府,也是该国的最大海港。

作为库姆奇王国的附属国,白塔公国虽然经历过不少战争,但几乎没有遭到过来自海上的攻击,因为呼兰是一个内陆强国,而摩里则总是跟他们结盟牵制呼兰。

不过,世事皆有例外。自从猛虎军团崛起之后,中央走廊甚至整个中部大陆的格局都被焕然一新,军事、政治、经济、外交、宗教等几乎所有领域的传统都遭到挑战,遑论小小白塔公国的地缘战略了。

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支悬挂蛟龙旗帜的舰队,总计有二十艘三桅战舰和十来艘辅助舰船。

战争爆发之后,白塔大公也曾考虑过前线战败后本国遭到侵略的可能。但库姆奇及其附属国都认为,他们跟猛虎军团之间隔着第二级台阶——苏来尔山区,前方又有庞大的呼兰部队在与之对抗,除非战神柯库里能打了败仗,否则战争怎么也不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然而,从不让自己的敌人过安生日子,无论他们躲在什么样的犄角旮旯里!这是猛虎自治领的一贯作风。

而受到了侵害就一定要报复,否则敌人会越加胆大妄为,战争也会无休无止。只有展现出强大的反制力量,敌人才会收敛,和平才有可能出现!这是丹西为帝国确立的外交基石,实践也证明了它的颠扑不破。

卑言微辞、优厚贸易、遣女和亲、割地赔款,都软化不了侵略者野心之半分,只有明晃晃的刀枪、血淋淋的尸体,才具有真正的劝阻效果!

库姆奇王国及其附庸国,以为自己可以躲在安全的后方看戏,但他们没有想到,蛟龙军团的帆船舰队竟然长途航海,走海路直接攻击他们的港口!

因为没有见过三桅帆舰,对三桅帆舰超大规模的运输能力估计不足,也是库姆奇王国和白塔公国做出错误估算的重要原因。

三桅帆舰巨大的容积量,令舰队可以在海上长期独立作战。即使三个濒海独立领严格保持中立,不提供沿途补给和停靠,他们依然可以跨越各个海域,穿过长长的海岸线,直接杀向敌人的心腹软肋!

“铛!铛!铛!”

港口里警钟狂鸣,白塔公国的水兵们开始集中,手忙脚乱地冲向码头上停泊着的军舰。

蛟龙军团的帆船舰队排成一线,封锁住港口,然后扑向码头区。

象牙港水师出港迎战,两支舰队渐次靠近。

白塔公国的水兵们,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群海上巨兽的骇人体躯,以及它们那美妙的流线型轮廓……

戈壁大漠,黄沙连天。凛冽冬日,寒风劲拂。

双泉荒漠里的风,最懂得雕琢艺术,方圆百里的每一座沙丘,被它随心所欲地抚弄出各种玄奥的纹络。

这是大自然写下的奇异文字,里头暗藏着无法破译的天机。

两支大军,一前一后地在荒漠中跋涉,用军靴摩挲这些文字,欲解开其中的谜团,猜测里头到底预示着什么样的结局。

行走,扬沙,起落,行走,扬沙,起落……

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细微的沙粒撞击声,荒漠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席尔瓦首先拔营离开,转头向西逃窜,彭萨随后跟来,蹑踪追击。到第二天时,花枪莫林率一支呼兰轻骑出现在西逃部队的南侧。

莫林年仅二十出头,持一杆有刻梨花纹样的镀银搠矛,作战勇猛,枪法出众,年纪轻轻就已跻身帝国六骏行列,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继承盖普第一锋将衣钵的青年豪杰。

莫林并没有如往常般立刻发起猛烈冲锋,他率部隔开三公里远,小心地注视着敌方大军。

班哈率四万暴熊武士居中,帕维亚和穆斯塔法各领两万多胡玛飞骑卫护两翼。大军分成三路纵队,如三条长蛇,在广袤的荒漠中蠕进。

看到席尔瓦的部队行进有度,阵势严整,莫林不敢轻举妄动。他率部与敌人成平行线前进,荒漠里于是出现第四条西进的长蛇。

席尔瓦对于身侧出现的这支敌军视而不见,按照预定计划和自己的节奏行军,丝毫不理睬南边的威胁。

莫林警惕地北望,像一只死盯着猎物的野狼,紧紧地跟在身旁。

他倒垂搠矛,曳枪纵马而前。

闪亮的枪尖,在沙丘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细线……

圣火国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马赫迪偷袭波拉丁,想一举篡权,拿下这个同教国家,获得一个陆地支撑点,为今后的大陆扩张奠定基础。他虽然成功地攻占首都,却没能活捉波拉丁。

波拉丁实力大损,却仍有部分忠于他的军队跟随作战,抵御沙漠帝国二皇子的进攻。

随后,大踏步后撤的狄龙,突然又杀了一个大型的回马枪,第二次侵入圣火国!

这一回,他可不像第一次入侵那么谨慎小心了,而是挥兵急进,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马赫迪同时跟波拉丁和狄龙交战;波拉丁主要抵抗马赫迪,却也不可能跟狄龙这个有过深深旧怨的异教徒交好;狄龙的策略更简单了,反正那两人都是跟自己谈不到一块去的异教徒,见谁灭谁。

如此一来,圣火国战争演绎成了一场纷纷扰扰的三方大混战。

战场的局面很是混乱,但趋势却异常明显。

马赫迪与波拉丁需要携起手来,才有实力抵御住狄龙的大军,此刻却内斗纷争,当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或许马赫迪扭转战局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猛虎军团和蛟龙水师介入。

但丹西对于这个野心勃勃、擅作主张进攻波拉丁的妻兄本就生气得很,根本不愿再搭理他。而且,在东线战场形势如此紧张的时刻,在急需走廊基督教徒物资和精神支持的时刻,且慑于东教廷的威力,他也绝不愿意明目张胆地与狄龙为敌。上一次他钻了个空子,偷运异教兵马参战,尚可抵赖,矢口否认,这一回,狄龙大大加强瓦尔芹海盗舰队的沿岸巡航,更令他找不到任何机会。

形势已不可挽回,丹西也毫不犹豫地弃子,不让本国军队陷入第二个战争泥沼。他硬着心肠,置马赫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援信于不顾,完全否认自己跟这位妻兄存在任何协议,亦不派一兵一卒去帮忙,不让狄龙抓到任何把柄。反而,在台面上,丹西不断发表声明,向狄龙送去贺函,庆祝盟友对异教徒的连番胜利。

狄龙心如明镜般透亮,亦笑呵呵地不露任何声色地接受自治领的贺函,并祝福猛虎军团在东线战场取得佳绩,打败呼兰异教徒以及勾结他们的走廊败类。

立场不同,行为迥异。丹西可以毫不在意地抛舍车保帅,弃掉马赫迪这颗棋子,但有人却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抛弃他,尤其是军中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虽为亚热带海域,十二月的寒风仍有些寒意。

一艘乌篷小船逆风行驶,航速极快。

这艘看似根本不能出海的小船,不仅从遥远的外海驶近岸边,而且还无声无息地穿越威塞克布置的海岸封锁线,悄然出现在圣火国的西南海岸。

不过,只要知道这艘小船的驾驶者是谁,估计就不会有人感到讶异了。

坐在船尾,一袭黑衫的老者,不是休伦是谁?!

操桨驭帆十余人,皆为圣火教黑衣派星月使以上级别的高手。

这样一伙人,难怪可以驾驶小舟远渡海洋,数日与风浪搏击仍不显疲态!

当丹西夺占塞尔并与柯库里能正式对垒,狄龙进犯圣火国的数月时间里,黑大陆万圣山的宗教政治斗争也分出了胜负。

狮巢血老接连刺杀黑衣派托钵、掌玺、护袍三大长老,把圣火教总坛搅得鸡飞狗跳。艾哈迈德新征服北部大陆不久,各地旧王国、旧领主、旧贵族等残余势力趁势闻风而动,具有分裂倾向的黑大陆复国运动兴起。

皇太子阿里手忙脚乱,兼且父皇带着主力大军在外征战,兵力不足,情势一片混乱。

不过,血老这一招玩得虽然漂亮,却仍是借力打力的手法。不多的门徒、与一些被灭国家的王侯存在利益交换和密切联络,是蓝衣派可用的全部资源,其自身实力,其实相当有限。

当艾哈迈德、休伦和皇帝亲军主力都在遥远的海外大陆时,黑大陆出现了政治、宗教和军事三方面的权力真空,故而血老的阴谋能够得逞。可当政治、宗教两大巨头及时返乡,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血老苦心造势,好不容易弄出这个夺取教权的绝佳机会,却不料被丹西暗算,所有心血全都付之东流。当然,这个世界谁都只顾自己。就像艾哈迈德看重黑大陆一样,中央郡是丹西的建业之基和立国根本,不可能为了让血老控制黑大陆而放弃自己的老巢。转眼之间,仇敌变成了亲人,艾哈迈德顺利返乡,丹西调兵东进,各自卫护老巢。

当艾哈迈德、休伦带着远征军残余主力返回时,一切形势都改观了。

势与力,都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但归根结底取决于实力。就如下棋,外势如果不能形成实地,再雄厚的模样,也只是虚空。所谓因势利导,借势而为,“势”如果不能凝合成实力,或者对方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优势,则只能像血老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艾哈迈德和休伦返乡,黑大陆的政治和宗教之主心骨复位,不仅他俩战败而亡的谣言不攻自破,各种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也立刻收摄手脚,不敢乱动。艾哈迈德的自家亲军虽然在这次远征中损失惨重,但仍有二十余万回乡。这是一股令人震慑的力量,在黑大陆更屡战屡胜,有赫赫威名。

铁杆复国分子和蓝衣教徒自然坚持主张,但投机客和跟随者却纷纷改弦易辙,变回老实良民形象,血老掀起的这一轮轰轰烈烈的复国分裂运动,就此流产。

艾哈迈德因实力大损,加之年事已高,必须坐镇首都,防止叛乱,维持秩序,为儿子继位打下基础。

休伦在万圣山经营多年,黑衣派人多势众,高手如云。在一个稳固的政治环境下,由一位强力领袖指挥,对付实力远逊于己的蓝衣派,完全没有问题。黑衣派全境搜捕异己,地方政府、治安部队密切配合,刚刚兴起的蓝衣派一勃就痿,不得不回复既往的地下状态,分散逃匿。

血老再度远逃海外,休伦衔尾追杀。

有艾哈迈德在,黑大陆政局能够稳住,休伦这次要斩草挖根,把病灶祸根彻底拔除!

休伦带着随行高手乘三桅帆舰追到鲨鱼岛,却听闻马赫迪出事!

被波拉丁咬住,被狄龙暗算,被丹西抛弃,连自己的儿子也跟在里头,有生命危险!

别的事只能暂且搁置一边,为免被海盗舰队察觉,休伦乘艘小船就赶来救人。

“教主,属下已探明情况。二皇子遭受波拉丁和狄龙的腹背夹击,主力已然溃散。”黑衣派的托钵长老被蓝衣派教主狮巢血老刺杀后,继任者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按狄龙的意图,应该是欺负我军没有海船,凭借威塞克的海盗舰队,水陆合击,准备把二皇子的剩余部队压制在海边,加以围歼。”

“波拉丁同出教门,竟然也下此狠手,与异教徒合作,”一位星月使插话道:“能否利用这一点……”

“圣火国的角力三方──狄龙、马赫迪、波拉丁,形势非常微妙,当然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休伦叹口气道:“不过,总体趋势已经无法扭转了。现在,战争已经进行到这个份上,狄龙一方的实力,对付波拉丁与马赫迪联手也绰绰有余。”

“本教内乱,外贼得益,”休伦连连摇头,“白衣派虽走上了邪路,好歹是我圣火血脉之一支,现在却即将落入异教徒的手中。唉……”

“丹西也是的!”托钵长老道:“马赫迪怎么着也是他的妻兄,却把人诱入陷坑,然后抽走梯子!”

“丹西、狄龙、柯库里能、东教会,这个多角关系就更加微妙了。”休伦冷笑起来,“如果再把西教会的卢其阿诺、我教两个逆贼伊森和血老扯进来,中央走廊这出戏,可就有的看喽!”

“教主,咱们准备看戏,还是要掺和进去唱戏?”

“随机应变,”休伦一摆手,“当前第一要务,是救人为先!”

两盟半岛东南海岸的一个小渔村。

“丹西提供的这些卧底,摆明了想让我憋在本土给休伦捣乱。这样的话,他可以继续在这块大陆上逍遥做歹。哼,想得美!”血老接过蓝衫子递来的名单,浏览一遍后放入怀中。

“丹西和狄龙两人……”

“这两个混蛋,都不是好鸟!”血老恶狠狠地打断了蓝衫子的话,“都该杀!”

“师父还需注意自身安全,不仅有丹西、狄龙两个魔鬼,尚有休伦在后跟踪。”

“没事,刺客是杀人的,还怕被人追杀?!”血老冷笑道:“是我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引诱休伦老儿来追的。大陆本土到处是他的爪牙,我根本没有机会。到了这里,我和他才有平等对决的机会!”

“白衣派的查玛是丹西的走狗,且不必提。听说红衣派的伊森亦是一把好手,如果他来了,热闹就有的看了。”血老也不免露出神往之色,“黑红蓝白,四大门派的首脑同场竞技,有史以来,还只出现过一次。那还是开宗立教的至圣先知在的时候,有一次,他让自己亲传的四大弟子下场交手,比试技艺。唉,当年是同门切磋,如今却是生死相搏……”

回忆那传说中的盛况,连很少表露感情的血老,也颇有感触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第三十三集 第六章

行军到了第三天,气氛愈加紧张起来。

西逃部众的北侧,又有数万呼兰骑兵现身。而他们身后,更出现了苏来尔步兵集团踏起的巨幅沙帘。人数占优的呼兰苏来尔联军,已经隐隐成东、北、南三面夹击之势,对胡玛熊族联军构成巨大威胁。

彭萨的战略计划已初步成功。

巧妙调度敌军,尽量不打阵地战,应在运动中歼敌,这是呼兰军队的老传统,而毒蛊更是个中好手。彭萨素喜野外浪战,讨厌攻守城池,打仗从不拘泥定局,指挥调度变幻难测。这一次,他先是后退疲敌,诱席尔瓦跟进荒漠,而后断敌退路,迫敌西窜。最后,展开迅猛追击,于途中赶上敌军,三面环绕,尽力展开部队,以充分发挥自身人多之长处,已形成围攻优势。

当然,席尔瓦也非等闲之辈,无论前进后退,行军有序,纪律严整,法度谨然,不给对手可趁之机。另外,他手里也拥有一支强悍的机动骑兵,虽量少但质胜,面对彭萨的呼兰骑兵,无论小规模骚扰还是大部队突袭,都不惧怕。

彭萨也没有立即开战的意思,因为除了已经现身的部队之外,他还预备了第四把钢刀。他要的不是击溃战,而是一举围歼!

几支大军你追我赶,钳子口营地已遥遥在望。

此时,彭萨准备的第四把钢刀图穷匕现,闪动夺目的死亡之光!

钳子口营寨上空,呼兰的青色啸狼战旗猎猎飘舞。

数万呼兰骑兵已经在营前列阵完毕,如一块青色巨石,背倚大山,完全阻住逃军的归路!

将近二十万大军,已对八万五千人的胡玛熊族联军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席尔瓦的三路纵队被迫停下了脚步,迅速改换阵形,变为一个圆形的纯防御战阵。

熊族武士在外,用巨盾垒成一圈圈盾墙,准备抵挡敌人来自各个方向的进攻,胡玛轻骑在内,作为反冲锋突击队使用。

而在大圆阵四周,沙尘盖天,号角厉狞,颤抖的空气中混合著马蹄的腾跃和呼兰人兴奋的呼喊,几支敌军正飞快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万能的圣熊,请接受我们虔诚的祈祷,赐予我们无穷力量!”

在荒漠中遭数倍敌军合围,遇上这等绝境,连素称蛮勇的暴熊战士也不由得面露惧色。

熊王班哈站了出来!

在他的带领下,熊族武士全都放下战斧,单膝跪地,一手持盾,一手抚心,深深躬腰俯首。

这是熊族最崇敬的祷告仪式,它发自暴熊武士的本能,贯穿着他们的血脉和灵魂,在向圣熊祈拜之后,心中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在大圆阵内,胡玛骑兵按八骏部落的编制分成十六个反突击纵列,立马引弓,面向各个方向。

族长帕维亚拔出本族传统武器——钩月弯刀。

所有的飞马战士尽皆举刀相应,“图拉”“图拉”的战号响彻大漠!

※※※

靛河西岸,猛虎军团指挥总部。

“狄龙返身杀回圣火国,势如破竹,已攻占该国首都。马赫迪、波拉丁相继兵败。波拉丁逃入山区,马赫迪则向西部的濒海地区仓皇鼠窜!”

听闻这一消息,丹西并不言语,只摇头苦笑,无奈地耸肩。

“咱们是不是该?”贝叶探询道。

“不管他了,蛟龙军团另有重任,此等敏感时刻,也不宜插手。”丹西断然挥手道:“马赫迪咎由自取,我只叫他去打狄龙,可没让他跟波拉丁搞内讧!”

“这就是我说的,与异教徒联姻会惹出一大堆麻烦事。”安多里尔道:“圣火教主休伦发来密信,责问我们为何把马赫迪诱入战争泥潭,然后又背弃盟约,撒手不管。”

“休伦怎么又回来了?”丹西皱眉道。

“他搞定了黑大陆的内部争端,却没能逮住血老。这一次,是带人一直追杀到海外,一定要把这个对手置于死地方能安心。”安多里尔解释道。

“血老也来了?!”丹西不由得吸口凉气,“这个老东西……”

※※※

隆隆的战鼓,恍如春日的雷鸣,打破大漠的千年沉寂!

对胡玛熊族联军的围攻,进行得惨烈而迅猛。

这是一场典型的荒漠之战,很少有强固据点可以依托,两军完全由野战决定胜负。但另一方面,自然条件恶劣,补给困难,对出战双方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故而往往形成一照面就开打的速战速决。后世又有军学大师作出总结,沙漠之战乃是兵家的理想战争形态,却是后勤官的噩梦。

在沙漠大战中,临阵指挥时将领的视野亦受到很大限制,对战况的把握能力要求很高。本次双泉荒漠大战,也是如此。

呼啸的朔风、杂乱的马蹄人脚,卷起一道接一道的无边无际的沙幕,把一切都遮蔽在看不清楚的朦胧和迷离之中。

“杀啊!”

“图拉!”

“吧呀!”

惊惧的、慌乱的、激扬的,混合著各种情感的各种喊杀声,在数平方公里的人造沙尘暴中回响。

有时候,兵器的碰撞声音竟然盖过了人的呐喊。

每当刀刃“噗”地砍进肉体,伴随着鲜血飞溅的,是痛者发出的震人心魄的惨号。

也有人被砍断喉管,在发出声音之前便断气了,最多有些绝望的丝丝呻吟。但这是没人会注意的,活着的人都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只能顾及自身的性命……

在沙幕的掩蔽下,地下的死尸越积越多,鲜血在干冷的空气中冒着蒸汽,向干涸的黄沙浸润……

※※※

坐镇后阵指挥的彭萨,手捋稀疏的髭须,脸上是充满自信的微笑。

席尔瓦已率部在戈壁中行军三日三夜,不仅相当疲劳,而且携带的饮用水估计也已耗尽。

虽然本军星夜追击,同样颇为倦怠,但却有几倍的人数优势。更何况,奇袭钳子口的鬼影客索琴,麾下数万骑兵已经在此修整了三日,不仅令本方实力更加占优,而且养精蓄锐,兵强马壮,正是挥刀效命的最好时机!

花枪莫林的骑队,首先发起冲锋。

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将,总是这么急吼吼地想抢头功,不过,他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年轻锋将,摧锋折锐,挡者披靡,比之当年的盖普,亦不遑多让!

紧接着,呼兰的北翼骑兵集团、东边的苏来尔步兵集团,同时发起进攻。只要西侧索琴统帅的骑兵集团加入进来,席尔瓦将彻底崩溃!

一看席尔瓦的布阵,彭萨就知道战局已定,对方已经绝望。攻方守圆,胡玛熊族联军组建的这个大型圆阵,完全是消极防御,惟有死守一途。

红发魔鬼连逃都逃不掉。扼住铁钳峡谷,在东西两泉下毒之后,即便冲出包围圈,茫茫沙漠也将把他们彻底吞没!

心里愉快地估算战局,彭萨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不过,彭萨毕竟是老行伍出身,临阵指挥经验十分丰富。又仔细观察了一会战局,毒蛊的笑容却僵死了。

老橘子皮般的褶皱,如化石一般凝结在脸上。

尽管巨大的风沙令彭萨无法看清形势,两军的呐喊与厮杀声也令他无法分辨出战局的进程,但内功深厚的毒蛊,还是觉察出情况有些不对劲。

在东、北、南三面杀得天昏地暗、震耳欲聋的时候,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地方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那就是被寄予厚望的西侧!

呼兰、苏来尔、海亚尔三国联军的三面围攻已近半小时,但鬼影客的部队竟然还不参战!

假如不是距离遥远,假如中间没有隔着巨大的敌方军阵,假如不是这蔽日遮天的沙尘阻挡视线,信心爆棚的呼兰人将会发现,西侧的这支青色戎装的“友军”,与他们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笔直的十字型斫剑,在呼兰制式的青色披氅遮盖下,贴身穿的却是金灿灿的甲胄!

武器,当然是使惯了的更趁手,而披氅,则都是他们掩着鼻子从死尸身上剥落下来的。

这些披氅的主人们,大多长眠于铁钳峡谷,互相枕藉,堆叠足有十余层。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长长的铁钳峡谷完全成为一片火海,烈焰燃过之后,又变做了一个超大型的尸谷……

鬼影客索琴被烧成了灰也没有想通,熊将古格和海亚尔降将武索竟然早有准备,除了在钳子口布下几重防御工事外,还在峡谷里预先遍洒枯枝棉絮等易燃物,上头更预先浇上火油。

当呼兰精骑从后方发起突袭时,熊族武士死死挡住谷口,武索率海亚尔降军不断往峡谷内投掷火把、发射火箭,积薪遍地的铁钳峡谷顿时成为一座吞噬生灵的火狱!

呼兰斥候看到了峡谷里的大火,还以为是鬼影客的猛攻奏效,却怎能料到竟然是自家军队被人火烧连营?!

如果仅仅是这样,尽管肯定会损伤惨重,但五万呼兰骑兵或许尚不至于全军覆没,能够从峡谷中脱身出来。但就在前方受阻的时候,后方又杀来一彪猛虎轻骑!

别亚击破索琴设在铁钳峡谷东口的后卫防护线,从背后刺来狠狠的,致命的一剑!

数万大军被堵在长长的峡谷中,前后两头的出口都被人死死掐住,或动弹不得,听任烈火吞噬,或乱冲乱撞,人马自相践踏……

※※※

“换旗!”

看看所有呼兰骑兵和苏来尔步兵都被席尔瓦的大圆阵吸引住,东北南三面都在进行剧烈的大厮杀,跛子别亚一剑斩断呼兰人的啸狼战旗,重新举起金色的猛虎战旗!

猛虎骑兵也都褪去了青色的伪装,把敌方戎装掷于马蹄之下,全军亮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杀!”

随着别亚大旗一挥,猛虎骑兵分作两股,如飓风般冲向左右两翼的呼兰人!

※※※

圣火国都。

鲜艳的火凤战旗随风飘扬。

马赫迪溃部被压制在海边围剿,波拉丁逃散到偏远山区躲藏,这个以异教徒为主体、长期在中央走廊处于捣乱者地位的国家,已基本臣服于狄龙的脚下。

当然,这样的国度,统治比攻占更难。宗教分歧、长期战争、心理隔阂,都不可能在短期内打破,欲收编重整,着实考验狄龙的政治手腕。

狄龙与丹西一样,着眼长远,他不是立刻强行并吞,而是先把此地变为圣瓦尔尼的仆从国,然后再逐渐同化,将其转为本国的有机组成部分,最后水到渠成地实现合并。

黑衣派肯定无条件地支持马赫迪,白衣派为丹西控制,蓝衣派被丹西和狄龙同时得罪,不会跟他搭伙,而在此时,狄龙却另辟蹊径,引进了另一个教派领袖——困居草原的红衣派首领伊森。

伊森与狄龙没什么过节,却跟丹西积怨很深。红衣派也不会在乎狄龙如何残酷对待黑衣、白衣派,反倒非常愿意摆脱贫困的草原,向富庶的走廊地区发展。

以上仅是表层原因,狄龙此招的厉害之处在于,将这场本质上属于异教入侵的战争,在形式上变为圣火教门内不同教派的拚斗,有利于战后的内部巩固,能打破不同宗教间的天然敌视情绪,安抚新拓国土民众,削弱其抵抗意志。

当然,他只是利用伊森的教派领袖招牌,实权肯定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但他手腕的高明出色之处就在于,即使做个名义上的圣火国教尊,当个傀儡,伊森也抵制不住扩展本派教义的巨大诱惑。苦寒贫瘠、地广人稀的草原,控制的面积再大,也比不得在富庶中央走廊里的一小片地方,伊森老妖急欲在这个文明中心地域建立一个本教的据点和桥头堡。

※※※

在圣火国都,小小年纪的速帝也与驰名走廊的另一位英雄——狄龙会面了。

狄龙是速帝所见豪雄中最靓的美男子,玉树临风,优雅尊贵。这是真正的军事贵族子弟,比之苦寒出身、容貌平凡的丹西,比之生活俭朴、粗犷豪放的草原各族首领,更能引起人们的好感。

当然,人不可貌相,观人不能只看外表。小小年纪的速帝,逐渐精通此道,敏锐地发现了狄龙身上的特有气质。

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霸主。

相较于丹西的锐意创新、狠辣凶猛,相较于草原英雄的豪迈悲壮、敢作敢为,狄龙显得有些阴鸷深沉。

俊秀而不失刚毅,表面和善,意志坚定。文静的外表把暗藏内心的狠毒掩藏得密不透风,不泄漏半丝在外。即便做同一件阴谋,他也能做得更加漂亮,更加具有迷惑力──带着贵族特有的迷人微笑,以非常优雅的符合礼仪的动作,用刺刀插入你的心脏。

但正所谓同类最了解同类,未来的草原霸主,现在的雏儿,却凭着自己的直觉,探究到狄龙内心深处那股特殊的阴险,感察到与此人进行交易的巨大危险……

速帝的这种天生直觉,对于他后来察人用人,对于军事指挥和政治交易,都有莫大的帮助……

※※※

狄龙是一个很善于见人下药的主。伊森老妖本性严肃,不苟言笑,却也被他几句话就弄得开怀起来。

“大师风尘仆仆地自草原赶来,一路劳顿。”狄龙笑道:“圣火国本为贵教领地,却为妖人波拉丁和马赫迪掌控,搅得乌烟瘴气。狄龙驱除妖孽,却不敢霸占专美。大师来了,我这心里就有谱啦!”

“这是穆罕大祭司的居所,后又为波拉丁篡得,”狄龙做个手势,“今后,这就是大师的行宫了。”

“红衣派未有咫土寸功,岂能如此?”伊森也是多年修练出来的老妖精,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我派只求能自由传教,别无他图,军政大事,自应大将军一力担当。我看,我就做个万火寺的主持好了。”

“啊……”

“大将军不必再客气推让,我和我的弟子们,只求让这片苦难土地上的百姓能符合规范地吟诵圣训,正确理解教义即可。”伊森摆手打断狄龙,“我也就在万火寺主持几天讲经,事后还要远行东向,去找我的老朋友好好聊聊。”

“哦?”狄龙眉间一动,很快就猜出了伊森的意图,“大师跟丹西领主,尚有未了之事么?”

“呵呵,”伊森笑道:“除了丹西,我还想会会那个据称无论个人武艺还是军事指挥都从无敌手的异教第一高人,柯库里能!”

※※※

双泉荒漠之战,风云陡变!

古格率数千熊族武士驻守营寨。别亚向北,武索往南,各率一队猛虎骑兵杀入战圈。

此刻,南北两侧的呼兰骑兵、东侧的苏来尔步兵,全都被席尔瓦的圆阵粘住,无法脱身。当然,眼前就是高大彪悍的熊族武士,身侧就是骑术精湛、反向突击的胡玛飞骑,谁都无暇顾及身后。

而且,即使他们往后看,因身处沙尘蔽日的战场,能见度极低,距离达到三米之外,就根本不知道来者何人。

但很快,他们就会被迫转身,被迫回望了……

第三十三集 第七章

风沙中,人喊马嘶。

数以万计的嗓子里发出叱骂、惨叫和喊杀的声音,糅合成含混模糊的杂音,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战场,刀刃枪锋挑破皮肉的哧哧声点缀其间。强烈的血腥味道竟然盖过了扑鼻遮眼的风沙,迅速在广阔的空间中弥漫……

猛虎骑兵和海亚尔骑兵组成的生力军杀入战场,从侧后猛击。跛子别亚的这次突击打得又刁又狠,恰在对手力量最虚弱的当口,揪住其最薄弱的环节下死手。

两翼的呼兰骑兵集团突遭此劫,反应不及,尚未醒过神来,已经被敌方骑队杀了个对穿!

三天前是鬼影客索琴,今天又变成毒蛊彭萨与花枪莫林,尝到跛子骑将别亚从身后刺来致命一剑的可怕滋味……

※※※

大海深处,一支庞大的舰队在悄然集结。

这支舰队由一百余艘三桅帆舰、两百多艘辅助战舰、四百多艘征用商船组成。虽然舰队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但见到这等规模的海上力量,谁都猜得出这是蛟龙军团的主力舰队。

当然,除了策划者之外,不会有人知道这支舰队的行踪。舰队里的各艘舰船,趁着黑夜装载人马,从塞尔沿海的各个港口悄悄启航。

这些船只首先向南驶入杳无人迹的浩瀚大海,然后左转九十度,向西航行,抵达预定集结海域,随后再左转九十度,全军北上。

这是一条很不可理喻的航线,绕一个大圈,白走许多冤枉路。商船直接沿岸航行就能抵达目的地,不会走这种耗时耗财的古怪航路,故而根本无人察觉到,在大海深处竟然偷偷地聚集了一支如许庞大的军事力量。

除了航线之外,船上的装载物也很特别。尽管船舱都罩上了厚厚的帷幔,但遮得住形状,遮不住声音。时不时有灰灰的嘶鸣,透过层层帷幔传出微弱的声音……

※※※

一个小时前还军容威然,阵形齐整,以雷霆之势发起进攻的呼兰骑兵集团、苏来尔步兵集团,在突遇背后暗袭,遭受内外夹击之下,被击碎成许多股散乱的细流,朝各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奔走逃窜。

猛虎骑兵、胡玛飞骑和暴熊战士们不依不饶地追逐截杀。

战斗在各个地方展开,茫茫荒漠里,到处都是生死格斗的人群。

沙尘暴的肆虐面积,此刻又扩大了好几倍,只不过从一个直径数平方公里的大团分解成数百上千个小团……

在这种战场条件下,呼兰人的指挥体系完全失灵,失去了组织性的将士们只能凭自己的感觉作战,靠个人勇武以求生存。

对于这种作战环境,游牧骑兵胡玛人最为适应。

一队队胡玛飞骑就如一条条沙漠里的响尾蛇,钻缝穿隙,射箭劈砍,令呼兰人和苏来尔人心惊胆战的“图拉”“图拉”的喊杀声似乎无处不在!

熊族武士也是打乱战的高手。

呼兰人和苏来尔人在迷蒙的风沙里,在纷乱的战场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甚至于自相残杀,而熊族则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以数十人的家族、数百人的部落为基本作战单位,打仗就和平日里在山林打猎一样,配合十分默契,小群小群之间的对杀根本无人可敌。

这些山林樵夫、蛮荒猎手,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吧呀”“吧呀”的战号,一边踏起沙尘稳步追杀,不时有慌不择路的呼兰骑队、苏来尔步兵队主动撞上来,一排排地成为巨斧下的肉泥。

猛虎骑兵则以小分队为单位进行分散追击。

熊族武士正面猛打,胡玛轻骑觑隙渗透,猛虎骑兵则负责两翼包抄,最大限度地兜击和杀伤敌军。

这支部队的骨干是由长期跟随别亚作战的闪特轻骑组成,他们曾与海亚尔步兵、塞尔骑兵、沙漠帝国骆驼兵等各式各样的兵种交战,经历过无数次的胜胜败败,战斗经验和战术技巧远比第一次上阵的呼兰骑兵要高。

他们早已习惯了恶劣条件下的厮杀,在这种风沙蔽日的环境里乘胜追击,组织指挥体系依然保持良好。无论是十人小队的格斗、百人中队的突击,还是千人大队的对杀,他们都得心应手,大大小小的骑阵不断地分拆、拼合、嵌接、凝聚,直令人眼花缭乱。而在这个过程中,散乱漫溢的呼兰骑手、苏来尔步卒,如同被狂风摧折的幼苗一样,被一片片地清理干净。

呼兰、苏来尔、海亚尔三国联军溃败了……

※※※

在千万人性命相搏的战场上,被人斩断了指挥神经后,将领再英勇、个人武艺再高,也无济于事。

乱军当中,莫林提着滴血的搠矛,带着一小队亲兵穿过分散厮杀的两军士卒,向东奔窜,试图逃出沙尘圈,到后方整饬溃兵,回头再战。

而在风沙滚滚的交战圈之外,毒蛊彭萨已经着手在做这项工作了。

他的面前站着一支千人骑队。

这些人都是彭萨的最亲信部队,也都是先帝时代的老兵。当他们纵横大陆的时候,丹西这一辈娃娃还在妈妈怀里吃奶。

时间和战斗把他们百炼成钢,磨砺得无坚不摧,然而时间和战斗也把他们消耗得所剩无几。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是鬓发霜染,有的人甚至头发全白了,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刀痕箭伤。然而,他们持刀握矛的青筋暴起的手,还是那么的有力!望向沙场的眼神,还是那么的坚定!

这场荒漠大战打到这时候,久经战阵的人都知道,本军大溃败几成定局。但对于这些呼兰老兵来说,只要自己没有断气,胜负之争就殊难料定,即使胳膊被斩断,他们也要用牙齿来维护帝国的尊严、呼兰军人的荣耀!

“彭萨将军!”当彭萨刚完成整队时,满身是血的莫林带着一队亲兵杀出尘雾,奔至阵前。

“马上带人逃离战场,这里由我来断后!”彭萨凝视着前方无数团沙暴,根本不看他一眼。

“可这……”莫林犹豫道。

“这是命令!违抗者,”彭萨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铲型牙齿里蹦出来,“斩!”

每一次下令,彭萨都是这么坚定。但这一回,他的心却在默默地流血。

大半辈子在军旅中度过的毒蛊知道,这次的双泉荒漠大战就是一场悬崖决斗,败者只有死亡一途。即使逃得过敌人的刀枪箭矢,也逃不过茫茫的沙漠。

当西翼的“友军”莫名其妙地突然变成了敌军时,彭萨就知道,此战已然失败,结局无可挽回。

尽管他尚不明白鬼影客为什么会失利,但他却清楚,鬼影客完蛋后对本军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在北部战场上损失了超过十万的家乡子弟兵,彭萨已无颜回去见家主柯库里能,更愧对呼兰的父老乡亲!

作为指挥官的自己,惟有一死!

也许是以前杀戮太重,罪孽太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精心设计的这个圈套,最后却反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短时间的调整后,彭萨的心态已然恢复,暴怒和恼恨被驱散,理智也得以回归。

老一辈的人物迟早得退出历史舞台,大自然的新陈代谢规律就是这么无情。

彭萨心里只能默默地向列祖列宗祈告,让他们保佑像莫林这种年纪的孩子们能够冲出大荒漠逃生。自己能做的,是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和逃亡机会。

与猛虎军团的这场战争,必将是一个持久而残酷的过程。呼兰帝国是胜是败,还得看他们那一代人的能耐!

麦耳斯带领的一支胡玛白骏部落骑队,已经把苏来尔步兵方阵整个杀透,出现沙尘边缘……

钩月弯刀,一排接一排地闪现,放射出灼人的亮光……

“帝国万岁!”彭萨举起了大砍刀,跃马第一个冲向敌军。

“帝国万岁!”一千名年近半百的呼兰老骑兵,紧随其后。

当莫林含泪回望的时候,他们苍老而坚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无边的风沙之中……

※※※

当双泉荒漠在尽情厮杀的时候,此战的最大功臣──发觉鬼影客行踪并及时报讯的菲尔,却没有亲身参加这场大战,未能享受甜蜜的胜果。

因为在他身上,还肩负着更为重的担子——两件极其沉重,价值连城的神兵宝刃:乌龙棍与青龙剑。

这是让几乎所有武林人士都垂涎三尺的神物。任何一件都足以造成轰动,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何况两物齐发,由一个人带着上路?!倘若这一密讯散播开来,菲尔随时有生命之忧!

然则丹西却似乎不怎么在意,任由瘦弱矮小的菲尔猴子带着两件圣物上路,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去搜寻那传说中的虚无飘渺的“秘密”。

当然,这倒也反映了丹西的特殊心机。若是搞出个大排场,反而引入注目,招来高手的窥探。猛虎军团正与呼兰巨敌交手,精锐高手、著名战将皆要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服务,不可能跟着菲尔出外碰运气,而没有这些高手参加,一群普通战士不一定难得倒江湖巨盗或者超级高手。毕竟,保镖和打仗,江湖争斗与战场交锋,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由貌不惊人,没什么名气的菲尔独自出外,全身便装,破旧寒酸,如没有内线通风报信,根本不会引来什么注意。菲尔的武功足以应付一般剪径的劫匪,而江洋剧盗、武林枭雄,又不屑于拿这个衣衫褴褛,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小矮个下手。

菲尔单人只马,孑孓萦行,带着两件价值连城,足以轰动武林的神兵宝刃,在广袤的大高原上孤独地跋涉。到目前为止,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一抹苍绿,在黄色高原的地平线处闪现,似乎触手可及。但正所谓望山跑死马,看似近在眼前,实则有很远的距离,即使加快速度,也需要一两天工夫才能抵达。

干斥候工作多年的菲尔,按说是老江湖了,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不自觉地加快了马步,想尽快进入那片迷人的绿色之中。

猴族人对于森林有一种天然的亲近。绿幽幽黑沉沉的原始森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对外来的闯入者是不折不扣的迷宫,抑或是冷酷狞恶的陷阱,但对猴族人来说,这里却有一种家的感觉。

当菲尔在地图上看到绿色飘带森林的碧绿长条,就仿佛看到了森林在向他亲切地招手,在向他深情地呼唤。这再加上乌龙棍、青龙剑上的条纹图案,融合成一个奇特的心理暗示,令他迷蒙地认定,秘密就在这个地方!

菲尔的思路已经够古怪了,而丹西竟然批准了这一荒唐的计划。这似乎与丹西一贯的理性思维习惯不符。不过,仔细考虑,却又在情理之中。

丹西对于可控之事,以极度理性的态度对待之,丝毫不抱侥幸心理,但对于这类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却非常看得开,一切随缘,允许部下大胆创新,甚至仅仅是凭想像行事。

或许,他对于寻获至今也没人说得清的“圣物中隐藏着的秘密”根本不抱什么过高期望,放手让菲尔去处理。在他心中,菲尔和猴族盟友,比两件沉重的武器重要;不打击下属创新的精神和勇气,比霸占两件自己没时间琢磨的武器重要;击败眼前柯库里能的呼兰大军,更远远超过其他事务……

※※※

靛河西岸,猛虎军团总部。

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丹西可谓是筹划详尽,殚精竭虑。

谋臣战将云集军议室,围绕在巨型沙盘旁。

几张大桌子上摆满了文牍卷宗。这里面,除了敌我军事、政治情报之外,还有大量的关于水文、地理、土质、天气和海洋风浪等各方面资料。

参谋人员手持活页,进进出出,来自四面八方的各式信息,皆在此汇总。

“盟友狄龙大将军发来战报,马赫迪部已被尽歼,但贼首马赫迪、史吞拿、赛义德等人被神秘人物自海边救走,未能捕获!”

“休伦出手,救个把人还是没问题。”丹西脸色难看,“但圣火国,异教徒遍地,也够狄龙头痛一阵子的了。”

“查玛大祭司发来急报!红衣派伊森主持万火寺,开坛论经,重定教义!”

“什么?!”丹西讶得站起来。

“伊森老妖现身走廊,狄龙以毒攻毒,请红衣派替他稳定圣火国。”安多里尔道:“这一招,确实出奇。够狠,够劲!”

“看起来,狄龙急不可耐地要趁我们与柯库里能对峙的时候,平定整个走廊西部。”贝叶点头,“但那属于东教会的传统势力范围,是斯甘特民族的重要缓冲地带,费文再昏庸,也不会让狄龙由着性子胡来吧!”

“不可小视啊!”丹西缓缓坐回椅子,“狄龙既然准备跟东教会叫板,肯定已经想好了对策,才敢这么磨刀霍霍。”

“看来,只有先搞定东部,才能腾出手来对付狄龙。”贝叶进言道:“当前的大敌,还是柯库里能。”

“嗯,”丹西一点头,对身后的参谋招手道:“有什么情报,继续说。”

“阿尔古副军团长汇报,我神勇海军攻占白塔公国首府象牙港,白塔大公孤骑出逃!据悉,库姆奇王国举国震惊,国王急令大将军德尔玛引兵回国。”

“嗯,”丹西的脸色好一些了,顺手从大沙盘上拈走五枚插着黑松旗帜,标识库姆奇军队的兵棋,“阿尔古的一万水兵,吸引走了五万库姆奇人,这还算值价的买卖。”

“阿尔古兵力不足,凭借突然袭击才出其不意地拿下象牙港,”贝叶道:“时间久了,只怕对方会看穿他的虚张声势。”

“先不要急,等德尔玛无法回头再说。”丹西点头,“告诉阿尔古,主力谨守象牙港,派少数人马骚扰腹地。情况不对时,马上从海路撤离。”

“威达、孔狄发来密信,”安多里尔汇报,“大军已经秘密地集结完毕。安德鲁外长也不负使命,已完成交涉,达成协议。”

“嗯,”丹西神色转好,“告诉威达,稍安毋躁,等待我的指示。一旦时机成熟,他们立刻动手,绞死柯库里能!”

“据河港水文人员分析,再过十天左右,靛河春汛将临。”查理道:“届时,大军横渡将遭遇困难。”

“浮桥和水运体系完成得如何了?”丹西皱眉。

“一切就绪,”查理信心很足,“领主如果有令,可以随时行动!”

“唔,”丹西满意地颔首,“河面乃是这次战役的关键……”

“好消息!席尔瓦回报,于双泉荒漠大破呼兰苏来尔联军,斩毒蛊彭萨、鬼影客索琴!”肩负飞天大将军的巴尔博,飞奔着闯进军议密室,打断了丹西的话,“敌军败溃,逃亡大沙漠,估计只有九死一生,十不存一。通往黄金之都的大道被打通,苏来尔王室震撼,急忙从前线抽调五万将士回防首都!”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闻北线大捷的消息,军议室里欢声雷动。

这个突然到来的胜利消息,彻底扭转了讨论的气氛。会议室的基调和轨道,也完全改变。

猛虎军团一直把呼兰人视作头号假想敌,慑于柯库里能及其部下们的可怕名声,众将一直战战兢兢小心对待敌方兵马。但两方的第一次大规模交手,却是毒蛊和鬼影客被斩,北线十数万敌军被歼!

猛虎军团一直遵循实战是检验能力的试金石这一原则,经第一次交锋后,呼兰人的战斗力水平,在众将内心的天平上,迅速贬值!

他们心里都不免开始嘀咕,红发魔鬼可以把十几万呼兰人杀得大败而逃,自己肯定也能够做到!

这种观念、这种气氛,连丹西也不免受到影响。

“好极了!”听完介绍,丹西兴奋地一拍巴掌,又从沙盘上拈走五颗插着苏来尔苍鹭旗帜的兵棋,“终于等到了这个久违的胜利!”

“鬼影客索琴带五万呼兰骑兵奔袭北线战场,苏来尔和库姆奇又各自抽走五万人马。连续调离之后,靛河东岸兵力大减,仅剩五十五万呼兰人和五万苏来尔边防军。”贝叶红光满面地分析道:“虽然仍旧是敌众我寡的局面,但差距已经缩小到可以承受的范围,可以用质量优势加以弥补。”

“不错,贝叶先生分析得很透彻。现在可以说,万事具备,一切作战条件都已成熟,”丹西一把将沙盘东岸的几十颗青色啸狼兵棋攥入大掌,将它们揉成粉末,“我军明日做好一切准备,后天即渡河与柯库里能决战!”

“我方还有数万水师配合,再加上一支他们绝对意想不到奇兵的协助,”贝叶也是信心满满,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柯库里能的战神之名,将在后天终结!”

筹划了几个月时间的战役即将开始,自治领所有的军政要员尽皆鼓掌拍手,军议室沸腾起来。众将既为红发魔鬼的胜利所激励,又被友军的捷报所刺激,都摩拳擦掌,准备跟呼兰人大干一场!

丹西、贝叶,都是自治领最高决策层的核心人物,以足智多谋著称,还有着煌煌战绩做资本,说话份量极重。连他们都这么有信心,大家对于胜利即将到来一事,再无任何怀疑!

喧闹的军议室里,惟有安多里尔保持着冷静。

第三十三集 第八章

读完北部战场的战报,柯库里能面无表情,但拿着纸的手,却也略略地颤了一颤。

北线战场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自己的左膀右臂、柯门四老之一的彭萨战死,六骏之一的鬼影客索琴化为灰烬,仅花枪莫林带万余人虎口余生,逃入大沙漠中跋涉求存,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面对这样沉重的打击,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柯库里能依旧保持着不喜不忧的平和表情,仅手指微微一颤。

这等超强的自制力和冷静的指挥心态,身旁的布朗尼自愧不如,亦不能不敬服。

“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了。”布朗尼轻叹一口道:“索琴的行军路线,是大将军、四老和我一起研究制定出来的,既可以避开天眼的追踪,又可以绕开敌军的所有防线、据点、明暗哨所和游动斥候。而且我们特意进行了保密,连红纱帐成员都不知晓,亦无向外泄漏之虞。”

“况且,这次行动由鬼影客索琴执行,隐匿藏踪是他的拿手好戏,比这更困难的任务他也完成过。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出差错。”布朗尼心有不甘,似乎仍无法相信眼前的战报数据,“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竟然会暴露行踪,让红发魔鬼提前窥出虚实,然后反加利用。”

“真应了你上次所讲的,天道无常,世事莫测,意外情况在战争中频仍发生。”柯库里能缓缓点头,“毒蛊这回之所以兵败身亡,除了意外,也确实找不到其他可以解释的理由。”

“小子彼时不过表达内心的忧虑,却不料一语成真……”

直接在帐下听命多月,布朗尼愈来愈习惯柯库里能的独特作风。战神的语气越是平和舒缓,神态越是亲善慈祥,其实越反映他内心杀机盛起,直欲生擒丹西,活剐此獠给彭萨献祭!

“能成大事者,必有殊常运气相随,但全凭运气者,却绝不可能成就大业。丹西不可能一直这么走运的。”刚刚接到噩耗,失去最亲密战友和十余万子弟兵的柯库里能,连最后一缕忧伤和悲愤之色,也从深邃的黑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冷静得像一个雪人,不带任何感情成分的平和语调,也令人感到他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彭萨战死,北线失利,未尝不是塞翁失马。丹西的大本营获悉战报,必然滋生乐观情绪。敌军的跨河进攻,估计很快就会开始。布朗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布朗尼翻检著作战计划,回答简短有力,充满自信。

“那好,我们在此静候丹西渡河。”柯库里能站起身来,“从明天开始,我再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

靛河西岸,猛虎军团指挥总部。

“战争形势确实开始向我军一方倾斜,”安多里尔捋须提醒道:“但尚不到可以断言必胜的程度,尤其是面对柯库里能这等人物。我觉得,何时发起总攻,还是等一等再定的好。”

“老军师啊!谨慎固然很好,但果决更为重要。”独眼龙军团长巴维尔道:“有位军事家说得好,再优秀的军队也不可能时刻处于最佳备战状态,如果一味等待完美计画、物资与条件,只有一切因素皆对自己有利时方才敢与对方开战,那么最终将坐以待毙。这样的将领,必然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被勇敢果断的敌人所击败。赢得胜利的,总是那些能最充分、最高效率运用手边资源的人。”

“巴维尔所言不错,”凯鲁接话,“兵棋推演已进行了这么久时间,能想到的我们都已想过,所有的可能性也都在筹划之中。现在,也该到行动的时候了。”

“根据水文资料,再过几天,靛河汛期将至。”查理也主张进攻,“水位上涨,将影响我们渡河。那时再行动,估计就会困难得多了。”

“安德鲁外长虽然已经达成秘密外交协议,但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贝叶道:“盟友那头有些焦急,如果拖得久了,难免会夜长梦多啊!”

……

猛虎自治领的军政要员们大多是与丹西年纪相仿的小字辈,年龄段大多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尤其以丹西这种二十八九、三十出头的人最多。他们是走廊军界的新生代将官层,未曾经历过呼兰入侵的黑暗时代,对柯库里能及呼兰军队没有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

这些人正处于人生的黄金时期,精力充沛,斗志旺盛,军旅经验也不能说不丰富,大多数人都有近十年的征伐生涯,而且是在常胜之师——猛虎军团里效力。他们构成了一个生机蓬勃、敢作敢为的团体,具有逼人的锐气、乐于创新的精神和藐视一切权威的勇气。

正因为这个年富力强的核心指挥群的存在,猛虎军团才得以飞速发展,超常规扩张。但长期的胜利、骄人的战绩,也让他们难免产生轻敌情绪。

在这个团体中,像李维这样年近半百的将领都比较少见,遑论安多里尔这类年过花甲的老人了。不过,这些为数不多的老将老臣,作用非同小可,他们起了很重要的制衡效果。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约束着麾下战将的盲动情绪,负责把年轻人的锐气和张狂引导到最合适的方向上去。

这是一种很理想的年龄结构,一种非常巧妙的内部平衡机制,丹西也乐于摆出不偏不倚的态度,兼听则明,手腕纯熟地调控一切。

不过今天,会议的气氛和风向似乎有所转变。

首先,红发魔鬼的大胜仗,极大地鼓舞了猛虎军团将领们的斗志。起初他们确实非常重视呼兰强敌和柯库里能的可怕名声,谨慎对待,小心应付,不敢发什么狂言妄语。但与对岸敌军进行一系列小规模冲突后,大家猛然发现,呼兰新兵蛋子们的战斗力,根本比不上本方这支有近十年作战经验的部队,难免产生“呼兰人不过如此”的念头,希望与对手速战速决的求战呼声,开始小范围地兴起。

这些建议,被丹西委婉地拒绝了。少壮派将领们虽然血气方刚,但也都有多年的沙场经历,知道主力决战与前哨战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在没有充分的理由支持下,他们亦不再坚持。

不过,刚刚传来的战报,北线战场上可不再是什么小股接敌,而是真正的主力兵团之间的生死激斗。席尔瓦不仅获胜,而且是战果辉煌的歼灭战!

在军队这个特殊的团体里,极度重视实战成绩,胜利就是一切,失败就意味着失去发言权。在少壮派军官们看来,北线的战报,事实已经雄辩地证明了自己过去判断的正确性,速战速决的呼声当然更加坚定,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对于安多里尔,诸将是以一种同情的眼光来看待。这确实是一个睿智而值得尊敬的老头,但未免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都几十年时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走出失败的心理阴影!当面对几十年前曾击败自己的老对手,昔日那个指挥若定的老军师,竟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如此胆小怯懦!

柯库里能是个几十年没再指挥作战、半截入土的老朽了,只是昔日的光环太过耀眼,盖住了满身的陈腐尸臭。今趟,这头牙都掉光了的呼兰老狼,带着一群刚刚断奶的狼崽子来犯边寇境,正好趁这个机会加以消灭,把所谓的战神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其次,这套作战方案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酝酿和讨论,虽不能说完美无缺,至少也是无懈可击,方方面面都做了细致而详尽的考虑。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这是千锤百炼的成果,无论横看竖看,无论用什么方法检视,都很难再有完善的地方,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军人大多是行动派,战争的过程远比坐在屋子里谋划要有意思得多。谋定必动,战略策略确定,则应该立刻起而行之,果断贯彻──多数将领将此奉为信条。多谋寡断,在武将们看来,这是文官的通病,也经常遭到兵将们的诟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仅自治领的另一名主要谋臣贝叶站到了他们这一边,连最高决策者丹西也倾向于立刻进攻,这大大激发了众将的信心和野心。

当然,丹西做此决策,也有他自己的考虑,而不是盲目冲动的结果……

“北线大捷,确实值得庆贺,但大家是否过分看重最后的结果而忽视了其中的偶然因素呢?”娃娃们一齐安多里尔在继续劝解,“若没有菲尔误打误撞的发现了鬼影客行踪,只怕埋尸荒漠的就该是红发……”

“我的老军师,您的意思我明白。”丹西笑着打断安多里尔的话道:“谨慎小心,我也非常赞同。不过,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一味等候,我们或许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总攻时机。或许,完美的出击时刻会在耐心的等候中出现,但更有可能的是,将来再也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进攻机会了。”

“其一,席尔瓦和阿尔古在北线陆地和南线海洋双双获胜,既鼓舞了军队的斗志和士气,又在战略上形成了良好的攻击态势。这两支部队,虽然人数不多,距离较远,却与主力中军遥相呼应,并直接威胁敌人后方的繁荣经济区和主要产粮区,令柯氏老贼如芒在背。”

“其二,两支侧翼部队的成功进击,歼灭和牵制了二十余万敌军。正面主战场上的敌军,人数大减。虽然从兵员上讲,柯氏老贼依然占优,但就总体战斗力而言,我方反而超出。两方的数量差距,完全可以用质量优势加以弥补。”

“其三,阿尔古尤其是席尔瓦的成功,对敌我内部和外部观望势力都有极大的震撼作用。我方的盟友更加坚定信心,外在中立国家开始改变态度,只要击退对方,整个走廊东部的外交格局就可能完全逆转。待到联盟内部也发生动摇,估计柯库里能再神,也没有本事力挽狂澜了。”

“其四,我军虽然连续作战,但已在靛河西岸修整数月时间,兵士们的体力已经得到恢复。此时又连传捷报,士气正旺,求战欲高涨,正是用兵之时。倘若再拖下去,恐怕难免又复归懈怠和厌战。”

“其五,气候和水文条件制约。靛河汛期即将来临,再拖一段时间,渡河困难。此外,漫漫冬季已然降临,如若不在近期发起进攻,待雪融之后方才有出兵的机会。几个月的时间,又将以空耗度过。”

“其六,就整体国际发展形势而言,我们等不起。我军一直跟柯氏老贼僵持,而狄龙却在西方势如破竹地发展,我们腾不出手来对其进行有效制约,只能任其所为。如若让其坐大,只怕我们又将多出一个类似柯库里能的对手。”

丹西侃侃而谈,雄辩滔滔,安多里尔也说服不了他,只能叹口气道:“领主既然决心已定,老夫自当竭力辅佐。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建议,还是等对岸那边传来消息,验证一切之后,再动手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