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当急行军时,应以一定的正面急速推进,尽快控制一定幅面和距离的区域,为大部队迅速开闢安全通道,超出这一区域的地段,只要对预期的行军没有影响,就不会去碰。
当引导大部队正常行军时,则前哨骑队须担负索敌和开路的双重任务,一方面要为主力部队打通进军路线,一方面要占据道路两侧可通视一定范围的所有制高点,搜索密林等可能设伏的地段,寻出可能潜伏的敌方大军或扫清小股骚扰部队。
当如现今般,以包抄方式接敌迎战时,前哨骑兵应以钳形、扇面等作战态势多路全线推进,形成最大幅度的正面,并建立密度较常态行军时高出四倍的侦讯系统。
这样做的目的,在于通过试探性进攻,以最少量的部队作先导,与最大面积的敌军取得和保持接触,探究敌军各佈防区域的兵数多寡、战力强弱,查明陷阱、暗壕等潜在危险地带。
前哨侦讯兵在收集到有关敌军佈防的情报资讯后,马上利用旗语和军号等工具向后方报告。指挥部接到信号,就能迅速瞭解到战场情况和敌军虚实,果断决策,保证主力部队能有目的地投入决定性的进攻力量。
接触探敌是一项极富挑战性的危险任务,需要很高的战术素养和大无畏的战斗精神,不是多年征战的老兵和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绝难胜任。
上千战马迈动轻盈的步伐,载着彪悍勇毅的前哨战士,于敌营前四百米处,恰在箭矢射程之外立定。
启动、行进、暂停,整支队伍虽然排成间距极大的横队,但动作却齐整划一,显示出战士们极高的骑术。 直到此时,前哨骑兵们尚未遇到任何阻拦。 塞尔王国的前哨骑队属于轻骑兵,骑手们马术嫺熟,跑位飘逸轻灵,可以适应机动灵活的军事任务、能迅速接敌脱敌,进退裕如、来去如风。 其战斗武器除了轻骑兵的标准配置——马刀、骑弓等之外,每人还发给一枝红色长矛。这柄长矛既不是用来挺刺的骑枪,也不是用于掷射的投矛,而是警戒矛,一旦发现陷阱、暗沟等便插于其旁,以这种方式通知身后的侦察兵,并警示战友。
另外,不少骑手还配备信号旗和军号,在战斗的同时还负有侦讯的任务。
夕阳染红的世界里,这排疏散的塞尔前哨骑队,恍如一根柔软细长的银色丝线,摊放在自由军团营前。
“上!”
切萨皮克令旗前指。
刚停顿片刻的银丝线,在柔和的北风吹拂下,又开始向南飘去。
兹波林站在马车上,面无表情地遥望战场。
副将伊萨和“请来”的战役见证人密尔顿,分立左右两侧。
“敌人出击。”伊萨同样一脸严肃地提醒道。
当塞尔前哨骑队启动时,自由军团的营寨大门轰然洞开,阿施塔率领一千五百名自由军团战士,每五百人为一横阵,共三个宽阔的步兵横阵,从鸡冠山、鸡啄岭和南大营三处同时杀出,迎敌而进!
“有问题。”兹波林看了一会后,皱起眉头,冷声喝道:“传令,凯提南亚骑兵纵队第一、第二轻骑大队准备!”
与鸡鸣镇的主动出击不同,黑岩城内是一派紧张的严防死守情状。
淒厉的警戒号在城内各处吹响,城头的垛口处站立着刚刚从城内各处军营跑来,呼呼喘着粗气的塞尔士兵。
他们一手抱着武器,一手擦着额头的汗滴。在这些卫兵的身后,还有更多的战友从身后的梯道台阶爬上城头。 一面面摇曳的旌旗,给将士们指引着道路,带着他们奔往各处防区。
让这些身经百战塞尔战士惊惶失措的,是北城门外一公里处的传奇女将奈丝丽及其辖下两千轻骑。 奈丝丽打扮得极其精神,虎头盔、黄金甲、雪攒梨花枪、紫电骅骝驹。 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像一汪明澈的清泉,连年的风沙磨砺和战火熏烧,又令其闪动着淩厉的杀机。
在这个如映日芙蓉般艳美的女将身后,两千身着猛虎军团金色铠甲的闪特轻骑兵,列成一个整齐的长条形骑阵。
经过三天三夜的连续宾士,身下的战马已是遍身汗然,马鼻噗噗地喷着热气,然而骑兵战士们却个个精神抖擞、巍然肃立,除了马儿的响鼻声和偶尔的铁甲军器的碰撞声外,整个战阵一片寂静。
夕阳耀射在这片金色军阵上,给他们罩上了一圈夺目的红色光晕。
珵亮铠甲的反光刺痛了塞尔守城战士的眼睛,城下的敌人好像变成了一种不真实的存在,他们浴火而出,直恍若从云端飘下来的天兵神将。
这支敌方兵马来得如此突然,确实让黑岩城守将吃惊不小。
战争中任何一方指挥者对局势的运筹都是有其逻辑边框的。例如双方军队的运动速度有其限度,战斗方式、武器射程和精度、战力强弱有其范围,各层次的防护有其强度,双方军队对环境的运用有其局限等等。
这些逻辑边框构成了思维的有效模式。但这些逻辑边框一旦被打破,对方的思维便会散漫失形,无法运转。 兹波林率领大军出征,前往鸡鸣镇迎战强敌,远在遥遥后方,距离战场十万八千里的黑岩城,几乎不可能受到任何威胁。 即便对方从鸡鸣镇营地出发北上,且不说途中会遭到塞尔进击部队的察觉和围堵,进军旅程中要克服诸多地形障碍,光时间上说,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杀至城下。
黑岩城城防坚固,没有几倍于守军压倒性兵力优势,绝难攻下。
对方仅两千来人,悉数都是骑兵,没有带任何攻城器械,几乎没有攻下城池的可能。但他们信心十足,士气昂扬,又不免叫人疑神疑鬼,揣度这只是敌军的先头部队,尚有大批人马将紧跟而来。
眼下的这支部队,绝非塞尔人以前在沦陷区遇到的专打游击,以暴民为主体构成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正规军劲旅。
精良的铠甲和武器,也许谁都能够装备,但严明的军纪、精湛的骑术、高超的战术素养,却绝非一日能够练成。
塞尔人以前从未听说过自由军团里尚有这样的部队,今日却不知从哪里猛然冒了出来。
常识被颠覆、理性被推倒、思维逻辑框架被粉碎后,幻想和臆测就会趁虚而入。
当几个方面看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都在自己的眼前真实地发生了,黑岩城守将的脑海中,也不免产生了与身旁的普通战士们同样的错觉——这支精锐的正规军骑队,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还是从天上飞下的?
仿佛在验证守将的疑虑,远处的斜阳下风奔尘走,跛子别亚率领八千剽悍的骑兵,如豹腾虎掀,以傲睨群伦的气势,呼喝着飞驰而来!
这道金色的洪流,同样正对着北门,正对着奈丝丽静静矗立的骑阵,奔腾如电,汹涌而来。
骑兵的奔速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会与前方奈丝丽的战阵撞在一起!
然而,就像歌剧舞台上的变换佈景一样,骑队在即将与前方的骑阵相撞时,战士们拨动缰绳,微转方向,陡然叉成两支,自骑阵侧后扑出。
就像激流沖上顽石,也如参天古树张开双臂,一万轻骑兵写出了一个动感十足的“丫”字。
被劈开的水流朝旁侧飞溅,金色的手臂不断向两边伸展。两只手臂越伸越长,越展越阔,最终将黑岩城的东、北、西三门悉数环抱在内。
当别亚完成了他富于创意的布阵后,刚才还棱角分明的“丫”字,此时变成了圆润包容的马蹄铁状的“U”字。
轻骑兵将黑岩城团团包围,彻底堵死了城内守军的逃路。
此刻,夕阳几乎完全落到了地平线处,只余一缕微弱的光亮。
在遥远的天边,大地上昇起一片铺天盖地的滚滚红尘,在夕阳的余光下看不真切,隐隐约约有无数人马践踏着大地,朝着黑岩城而来。
到了现在,城防守将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了。尽管不知道敌人是从哪里、用什么方式闯进来的,但他却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城战役。
眼前这一万轻骑,仅是攻城敌军的前锋部队,意图围住城市,封堵守军退路,敌方尚有不计其数的大队人马正在赶来的途中。
城内仅有一万守军,兵少将微,只能堪堪守住三面城墙,虽有坚固的城防设施可供依託,但面对着蜂拥而来、训练有素的敌军,到底能顽抗多久,却殊难预料。
危急关头,经验老到的塞尔守将果断地下达命令——立刻向习博卡二世和兹波林发去紧急军报,彙报黑岩城危殆的形势,要求马上派军增援;将城内的治安预备队从三千人减少为五百,其余所有守军一律上城头驻守,卫护城墙。
接到命令后,久经沙场的塞尔士兵马上行动起来,高效而坚定地贯彻主将的意图。 只是,没想到这两条命令,却正中跛子别亚的下怀 ……
阿施塔像一头沖进鹤群的雄鹰,在塞尔前哨骑兵中进退腾跃,足有一人高的大塔盾被一只手牢牢地擎在手中,挡住一记又一记刁钻狠辣的劈刺,另一只手舞动着一把已经钝了口子的重剑。
这把跟铁棒没什么区别的重剑,在夕阳下的每一次闪亮,就有一个带血的塞尔骑兵头盔滚落到马蹄之下。
在他的周围,盾抵着盾、刀碰着刀,人抱着人、马匹惊厥,战旗折断,鲜血和屍体装饰着大地,武器的猛烈斫击淬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按照巴维尔的指示,阿施塔的留守部队只需坚持到兹波林主力到来,就可以立刻撤退逃命。毕竟,他们只有三千人,面对的却是数十倍的敌方正规部队。
鉴于留守惑敌任务危险极大,生存机率极小,留下的战士都经过了特殊的挑选。 他们并不是军中的精锐,但全都是了无牵挂的单身汉。 他们的年龄有大有小、身体有强有弱,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怀抱刻骨的仇恨,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算。
这里有丧偶的丈夫,有失去双亲的青年,有失去儿女的伤心欲绝的父亲……
战前商议会上,几乎所有的留守将士都反对撤退或突围,一致要求留下来坚守营寨,与敌人奋战到底。
塞尔禽兽让他们失去了亲人,今天他们要叫敌人以血偿血、以命还命!
仇恨是如此的强烈、战斗意志是如此的狂热,阿施塔深深为之感动、为之折服。
况且,留守部队坚持得越久,把兹波林的主力部队吸引在此处的时间越长,巴维尔的主力部队就有越多备战时间,整场战役获胜的可能性就越大。
望着一张张视死如归,被复仇扭曲得变形的脸庞,阿施塔作出了就地坚守,抵抗到死的决定。
也许对这些心儿已经完全破碎的人来说,活着已经没有任何乐趣,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在临死之前,以最激昂的战斗舞曲结束生命,则成为大伙共同的心愿!
依託营寨防禦,较出兵迎击能抵抗更长的时间——看似如此,实则不然。战争从无一定之规,在当前的情势下,这条常识却变成了谬误。 留守部队广插旗帜、遍燃火把、拖马扬灰、悬羊而鼓,在营地内放上一堆堆稻草人等伎俩,可以迷惑和吓倒胆怯的乔伊赛,令其龟缩要塞,不敢出击,却根本不可能骗过兹波林及其手下那群嗜血恶狼的幽幽绿眼。
只需一番试探性的假冲锋,根据军营内射出箭雨的密度,敌人就能看出本军是外强中乾,虚有其表。以数十倍的精锐兵力攻寨,又面临如此广阔、如此疏散佈防的战线,三千留守部队恐怕拖不过一个小时。
故而,阿施塔乾脆带着一千五百战士从军营杀出,对切萨皮克的前哨骑队发起反冲锋。 在塞尔人的眼里,这场拚杀只是两军间一场小规模的前哨战,殊不知此刻阿施塔已经将全部兵力的一半派上了战场,因为其他人必须继续在军营里虚张声势,一千五百战士已经是派出兵力的极限。
阿施塔的出击决策,确属漂亮而大胆的一手。再厉害的战士,当敌人杀到眼前时也必须全神贯注于战斗,没有什么余暇去探察敌营,而两军混战在一起,营内士兵因顾忌误伤战友,不放箭射击,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毕竟,像鲁道夫那种视同袍战友为草芥的变态将领,只是极少数的一小撮。
按阿施塔的设想,只要能咬牙坚持到天黑,出击惑敌的任务就很有可能实现。 夜色是最好的保护伞,肉眼很难分辨真伪虚实,塞尔多半会担忧敌方趁机使诈而暂停攻击,等待天明再重新开战。
然而多年的征战廝杀,令兹波林的作战经验十分丰富,阿施塔率部出营逆击,他就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他非常狡猾地,一个骑兵大队接一个骑兵大队地逐次投入兵力,试探对方的应手,从中揣度敌人的兵力佈置情况。 如果敌人撤退,那么取得初战胜利将大大鼓舞本军士气,如果敌人增兵而出,兹波林亦无不可。因为局部冲突的逐步昇级,最终演变成一场大会战的例子屡见不鲜,让敌人出营决战,当然远比进攻坚寨划算。
不过这一次,守军的反应相当怪异。他们既不撤退,也不增兵,就在营前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廝杀坚守。
兹波林连续派出了两个千骑队,使本军兵力达到了敌方的两倍数量,但阿施塔及其部众却依然就地顽抗、咬牙死撑。这种战场态势,令兹波林也生出摸不清对手底细的诡异感觉。
“传令,凯提南亚骑兵纵队第三轻骑大队准备!”兹波林不动声色地继续下令。
随着帅旗的挥动,又一支千骑队跃马扬鞭,扑向战场!
身在局中的阿施塔,感到了越来越重,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手下的战士们固然凭着不畏牺牲的斗志豪情继续在拚死廝杀,但敌人同样是携着锐气而来,充满了战争的狂热。
这些老练的塞尔骑手,已经被多年的无情廝杀熔炼成职业的屠夫,他们马快刀狠,战斗力相当强。塞尔轻骑兵手里拿着清一色的弯刃军刀,在高速宾士的坐骑上,在与敌交错的一瞬间,也能准确地挥臂转腕,割中敌人最脆弱的颈喉部。
自由军团的战士们,一边暴喝咆哮,一边浴血搏杀,像野兽一样在人丛中狂撕猛咬,但是越来越多的敌兵涌上来,也令他们越来越难以招架。自己人死一个少一个,无法补充,敌人却在源源不断地朝这里奔来,起先的三个横阵,早已变形走样,变成东一丛、西一簇,犬牙交错,各自为战的混战局面。
按道理,这是步兵的必败之相,然而这些人却像在一心求死,坚持着绝不退后半步。
死士是冷兵器时代最可怕的群体,连久经沙场的塞尔老兵也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敌人。这些人仿佛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怪物,不知道什么叫疼痛、什么叫畏惧!刀剑砍在身上,只要没有致命,他们仍继续嗥叫、继续战斗!武器被打掉了,一些人甚至捡起地上的残肢挥舞!
当两倍骑兵仍不能彻底击败眼前的敌人时,塞尔人的第四支千骑队又沖了上来……
第十九集 第四章
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夕阳还是被大地吞噬,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天暗下来,但黑岩城的争夺却才刚刚开始,城头城下,攻守双方都燃起火把,挑灯夜战。
游牧的胡玛人是天生的骑弓好手,他们排成一列列疏散的横队,拍马冲进城头弓弩部队的射程内,连施数箭后,又飞速折回,躲避城头守军的还击,逃出箭雨射程。
每一轮这种危险而富于观赏性的飞骑奔射,都能让立于城头的塞尔守军簌簌地掉下几十具尸体,而城下的胡玛人只损失几名骑手。
在胡玛骑手的身后,闪特轻骑兵变成了下马步兵,装填沙袋,制作冲城马车,紧张地进行备战工作。
别亚和奈丝丽并肩而立,有些心焦地等待着什么。
夫妻俩策划的表演差不多已经结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但最后的效果如何,却并不知晓,有待实战来检验。
有时候,战争就是一场戏剧,一切军事行动都是为了缔造“高潮”——敌军崩溃一幕的来临。
要达成这种效果,通过种种出其不意的军事行动,令敌军,特别是其指挥官心理失衡、举止失态、调度失宜、运筹失算,或丧失抵抗意志、或被牵上鼻子,堕入彀中,不失为巧妙之法。
别亚夫妇精心设计的接连几个意料,粉碎了塞尔城防守将的逻辑框架,令其思维混乱、理性扭曲、疑神疑鬼。
随之而来的骑术表演、庞大的队伍、逼人的气势、充足的信心、高昂的斗志,给对方以极大的震撼。
黑岩城周围村庄里一些愿意配合行动的村夫农妇,在城外远处用扫帚搅起高尘,警示后续大军将源源而来,给人以更大的恐惧。
这一幕攻城戏剧,选择在城下上演,以斜下的夕阳为舞台背景,烘托出神圣威严的气氛。第一骑阵彰显严明的军纪,第二骑队展示骇人的骑术,造就冲击性的视觉效果。
在时间的编排上,别亚同样费尽心思。角色的出场时机恰到好处,日落前一刻远方冒起的滚滚红尘,既把千军万马的行军效果体现出来,又利用光线的微弱性,让对方看不出其间的破绽。
所有这一切,都意图让对手作出紧急求援和增防城门这两项看似顺理成章之举。
围攻敌军巢穴,迫使兹波林迅速回兵折返,主动调度敌军,实施运动歼敌——自然是本次战役的首要任务。
黑岩城饱经侵略者蹂躏,军民对立情绪严重,派瑞克和布契诺等内应已经入城活动,等待里应外合,一举夺回城池——这是本次战役的目标。
除非能迅速争取人心,否则侵略者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守城,内部的危险比外来的压力更加可怕。
塞尔守将也明白这一战争情势,起先也留下了足足三千人于城内布防,以便弹压起义并充当守城预备队。
然而,别亚的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舞台剧表演却令其方寸大失,作出错误的判断,改变了原有的正确战略,慑于敌军威势,强化城防而忽视治安,给不安分的异心份子以可趁之机。
城内的情况,城外的别亚夫妇却无从知晓,并不清楚计策是否已经奏效。两人表面上镇定自若,但互相牵着的手,却都能觉察到对方手心里冒出的冷汗。
一旦天亮,一切伪装都将摊开在阳光下,所有的阴谋都会现出原形,夫妻俩的心血也等若白费。那时,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进行伤亡可怕的强行攻城了。
夫妻俩的目光没有在眼前的战场上停留片刻,而是直接越过城墙,投向暗夜下的城市上空……
※※※
与外城墙处灯火通明、呐喊阵阵相比,夜幕笼罩下的黑岩城,各城区一片漆黑,偶有几点灯火,在夜风中颤巍巍地抖动着。
南城区是矿场和武器作坊的集聚地,居民也大多是矿工、冶炼工和铁匠等。因这里倚靠蕴藏铁脉的爱尔恩山,陡峭的山崖成为城池的天然屏障,无须城墙、城门等人工防御工事,故而几乎没有什么驻军镇守。
城外大军压境,守军全都奔上了东、西、北三面城墙,仅有的五百治安后备部队在偌大的城市里,就像把一勺胡椒粉撒进累斯顿河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市政厅、武器库、主街道上有一些持着火炬巡夜的塞尔守军外,其他广阔的城区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塞尔人没有在城区里巡逻查探,老百姓又大多躲进屋子里祈祷,然而南城区的街巷里,模模糊糊有不少憧憧的黑影在穿梭流动。
这些人不提灯笼、不举火把,也很少言语谈笑,脚步匆匆地奔往城南一座临街的宅院。
这是一家武器制造工场,胖胖的工场老板陪着捷斯兰药品销售员派瑞克和拉舍尔黑帮头子布契诺立在门边,一边辨认入门者的身份,一边窃窃低语。平素见人就满脸堆笑的胖老板,此时脸色严峻、目光凶狠,不停地朝两边的街道窥望。
黑岩城以冶铁和制造武器闻名,猛虎自治领的间谍头子喜巴哈鲁掌控着铁矿、武器作坊和遍布各地的武器铺情报网,在城内的关系更是盘根错结,耳目众多。
虽然塞尔人攻破城池后接手了铁矿和所有的武器作坊,但当兵的人打仗内行,管理工场和做买卖却是外行。
不像其他同行那样哭冤、上诉,甚至抵抗,胖老板主动将自己的武器工场奉送给入侵军,赢得了塞尔人的信任,被委任为塞尔军需官的助手,协助管理武器工场。
这是猛虎自治领的情报机构精心筹划,在城内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而今天晚上就到了引爆的时候。
在大院里,工场的伙计手忙脚乱地给近千来宾分发武器。
几十辆载满刀枪的大马车停在院子一角,驭手执缰提鞭,随时可以出发。
“差不多了。”看看院子里的情形,又望望寂静的街道,胖老板点头道。
“好。”布契诺点点头,敲一下手中的双铲:“敢死队员,跟我来!”
大约二百多名挑选出来的精壮小伙,拿着刀斧等短兵肉搏武器,跟着拉舍尔黑帮头子出发。他们依然不点火把、不提灯笼,无声无息地前进,很快就消失在一条小巷子里,不见踪影。
“点火!”
派瑞克看看布契诺带队离去后,从院门上抄起一枝火炬。
七八百枝火炬被燃亮,留下来的义军将士们一手火把、一手刀剑,把小半个街区照成白昼。
一枝火箭从院子里升空,拖曳着长长的红光,给城外的别亚送去信号。
“出发!”
派瑞克挥动手中的火炬。
义军战士分成八支,每支百来人,就如八条火龙,朝城内各个方向前进。每一条火龙后面,都跟着几辆载满武器的马车。
※※※
一直在城外傻呵呵抬望天空的别亚夫妻,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信号。
“攻城部队,上!”
别亚挥剑前指。
一直在炫耀自己超卓骑射本领的胡玛骑手的主角位置被跳下战马,暂时充当攻城步兵的闪特轻骑手所取代。
几辆马车拖着堆积着燃火禾草的车厢朝西门扑去。被蒙上眼睛的马匹,在鞭打和踢刺下,闷着头往前狂奔,目标直指西城门。
马车之后,大批客串步兵的闪特骑手,推着临时制成的小冲车,背着沙袋土囊、举着简陋的长梯,以盾护身,朝西城门缓缓前进。
“狗日的,别亚想争功哩!第一、二、三梯队都上城头,东门、北门各调一千弓弩手过来协防!”塞尔守将一看这场面就冷笑起来,亲自抄起硬石弓:“儿郎们,给跛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尝尝我塞尔勇士的厉害!”
攻城战终于跨过序章,进入正题。
低沉的号角声在冥冥夜色下回荡,震天的鼓声在城头、城下由疏而密,响成一片。
箭矢、弩枝、石块、火把,呼呼地往城下飞去。
城下的一部分士兵拿着射程短的小骑弓拚命还击,其他人冒着擦身而过的矢石,蜂拥着向城墙狂奔而去。
西城门成为两军交战的焦点区域,五千闪特轻骑客串的攻城甲士和五千塞尔守军聚于此处血战,鼓号雷鸣、呐喊喧天,静谧的夏夜变成了狂躁不安的屠场。
城墙处激烈的交战,吸引了守城将士的注意力,震耳欲聋的鼓号和叫喊声,在开始阶段掩盖了南城区义军起事的声音。
不过很快,城内起义反叛的分贝数就会超过城头处的厮杀声,变成此次战役的主旋律……
※※※
鸡鸣镇周围一片火海,塞尔人的欢呼声震得夜空里的星星都在微微颤抖。
兹波林不断地逐次增兵,令阿施塔力图出击惑敌的计划完全落空,再如何勇敢、再怎么不惧死亡,在人数几倍的精锐骑兵面前,自由军团的留守步兵也无法抵挡。
看到战友危急,一些营内的战士跑出相救,但增援者的数量如此之少,很快就被兹波林看穿其外强中干的本质。塞尔主力大军全线进击,英勇无畏的自由军团留守部队,迅速淹没在血泊之中。
“报告,敌军南大营被我军攻占!”
“报告,鸡啄岭营寨被我军攻占!”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本军一路节节胜利,顺利地攻下一座又一座的营寨,但战场指挥官兹波林和伊萨却目光阴沉、脸色铁青,在火炬下显得极其可怕……
※※※
八支义军举着火把,在城区大街小巷里穿梭,一边行进一边吹号打锣,把躲在房屋里的市民们叫出来、把熟睡的居民吵醒。
“猛虎军团进城啦!赶快起来杀塞尔禽兽啊!”
“别亚将军攻入城内,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参加我们的队伍吧!这里有武器!”
大批市民冲出房屋看热闹,义军分队一边进行鼓动,一边从后面的马车上拿出武器,分发给愿意参战的市民。
大凡起义、暴动或者反叛,除了充满仇恨与敌意的群众外,还需要有人敢于挑头、有成功希望的诱惑。
这三点,如今都已经具备。
塞尔人在黑岩城的奸淫掳掠,早已让市民们恨之入骨,只是慑于对方强大的武力而不得不屈服。如今别亚猛攻城池,外援到来,守军集中于外墙,城内防卫空虚,再加上有人带头,又听到城破的传言,市民的胆子也壮了不少。
民众平时总是温顺而服从的,就像明镜般的湖面那样平静,可一旦大风吹来,就是浊浪滔天!
总有仇深似海的人、总有妻离子散的人、总有莽撞而爱逞英雄的人,他们纷纷接过武器,参加起义,令队伍越来越壮大。
参加义军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壮大,又令从众心理与连锁效应得以体现,把一些刚才尚在犹豫的市民席卷进来。
五百治安兵根本无法有效控制庞大的城区,除了主街道外,其他地方三三两两的零星守兵,见到这一股股汹涌暴烈的义军队伍,不是被乱刀分尸,就是赶快抱头鼠窜。
派瑞克亲自带一支队伍沿黑岩城的南北主道前进,这里也是大部分治安部队重点防守的地方。
这位凭一对铁拳来捞世界的捷斯兰裔药品销售员,手里不拿刀枪棍棒等兵器,而是左右两手各持一面大钢盾,边走边互相撞击,当两面唤醒民众的大锣使。一旦发现塞尔守兵,他就以盾护身,飞跑过去,两面大盾变成了两个大拳击套,把塞尔兵的头颅砸裂、脊骨敲碎。
这一支义军分队走的地段显眼而敏感,很快就在市中心的主道上与过来弹压的塞尔治安部队遭遇,双方短兵相接,大打出手。
塞尔人在组织纪律和军事素质上占据明显上风,但义军人数众多,不时有市民从街道旁的房屋里冲出来加入战团,甚至还有胆大的女人、少年、儿童跑上屋顶阳台,往侵略者的头上扔石块和花盆、洒石灰包,叫塞尔人防不胜防。
街心乱成一团,不太像对阵厮杀,反倒与流氓团伙斗殴非常相似。
派瑞克这支分队把治安部队主力吸引在主街,为其他七支分队创造了良好的发展机会。七条小火蛇很快变成七条火龙,然后扩展为七条火河,并有逐渐融合成一片火海的趋势。
主道的战斗,随着从前后左右赶来支援的义军队伍加入,令派瑞克一方占据了十几比一的绝对人数优势,开始由难分难解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整个城市各区发出的排山倒海般的喊叫声,令派瑞克把攻城战的风头从别亚手中抢走了。
沉醉于西门指挥战斗的塞尔城防守将,这时方才发觉不妙。
眼看着刚才还是漆黑寂寂的后方城区,如今大半火光熊熊,整个城市就像染上了不治之症——红疮狼斑,且疮疤的外缘还在不断地向外扩展!
“马上调三千甲士回去镇压暴乱!”
守将无法,只得抽调部队回去消除心腹之患。因为别亚攻打西门十分紧迫,防御压力很大,回防部队只能从北门和东门调动了。
傍晚刚从城内各处跑上城头的塞尔人,只好沿原路折返回头,去扑灭内乱。
一队队在星光下闪动着银色光芒的塞尔人自东、北两处城墙奔向城内。
很快,这片片银光就与火海对撞在一起,城内的厮杀呐喊声又增加了好几倍。
※※※
在这一片乱局中,有两只蛰伏的狼却不为所动,静静地等待着机会的降临。
黑岩城东门外,奈丝丽组织了一支三千人的胡玛轻骑部队,在幽暗的阴影中默默等待,整装待发。丈夫别亚指挥西门进攻,其余两千胡玛骑兵牵制东、北两门,只有她这支部队修整多时,准备进行雷霆一击。
在东门城头下一座宅院里,布契诺也带着两百多敢死队员也躲在阴影中窥望。
看着最后一队回头扑灭内乱的塞尔士兵顺着大街前进,消失在夜色中,拉舍尔黑帮头子方才直起身子,从腰带里抽出双铲:“弟兄们,咱们勃起的时候到了!目标只有一个,城门绞盘!”
突然从黑暗中扑出来的这彪敢死队,不打火把,也不喊叫,像一队幽灵一样冲上东门城头!
在后方警戒的几个哨兵,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头颅就被布契诺的铁铲削得飞了出去!
拉舍尔黑帮头子就像一个敬业的厨师,他蹙着眉头、抿紧嘴巴,一声不出,就像在炒菜一样,挥动着手里的两把大铁铲,炒着脑浆、血汁、排骨、椎骨、身体各个部位的肉团和肉片……除了素菜,这位拉舍尔厨子什么东西都炒。
在布契诺这位大师傅身旁身后,有两百多名助手,护住他的两侧和后背,有人碎颅、有人剁骨、有人切肉、有人削皮、有人挑筋……
这群全身黑色劲装的恐怖幽灵厨师,配合默契、手法毒辣,目标简单而明确。塞尔士兵们虽然训练有素,也有些猝不及防,纷纷躲闪。
大厨子布契诺,挥动着铁铲,沐浴着“汤汁肉片”,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直冲着绞盘而去。
“快阻止他们!”
防守东门的塞尔人到此时也发现不对,尽力过来阻拦。
“砰!砰!”
双铲飞掷而出,将两个看护绞盘的塞尔人砸下城头。
布契诺和几个精壮的义军将士跑过来开始卷动硕大的轴辊,沉重的城门开始缓缓上升……
※※※
“报告,我们攻占了全部阵地,尽歼敌军!”血人般的切萨皮克,手拎一串刚割下来的耳朵,兴冲冲地向指挥官报喜。
“清点了敌军人数了吗?”
“正在清点,约莫有三千具敌尸。”
“三千?!”兹波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哦,我们还生擒了包括敌酋阿施塔在内的二十余人,请问大将军,如何处置?”看到首领面色不善,切萨皮克连忙补充道。
不远处,一些士兵押着奄奄一息,满身血污的阿施塔和二十几个失去反抗能力而无奈被俘的战士,朝这里开来。
“我听说丹西对我军下了格杀令,包括我在内,凡生擒者,一律钉死在耻辱柱上!”兹波林咬碎一颗钢牙:“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客气什么,给他们同样的待遇!”
身旁的密尔顿,闻言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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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人汹涌地往东门绞盘扑来,敢死队员拚死抵御,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武器与箭矢,令这里成为厮杀最激烈的漩涡。
城门还在缓缓上升。
城下,奈丝丽一马当先,率领三千精锐的胡玛轻骑飞奔而来。
城头上,塞尔人不惜代价地疯狂反扑。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
轴辊在飞速地转动,城下骑队在飞速奔冲,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城门在一寸一寸地上升,身后的战友在一排排倒在箭雨和刀剑下,敌人的兵刃在一寸一寸地接近布契诺的后背!
两百敢死队员只剩下二十几人,外圈只剩一层保护者!
就在塞尔人的长枪都可以刺到布契诺虬结的背肌时,城门的高度终于超过了马头!
奈丝丽领着骑术高超的胡玛骑兵,俯趴在马背上,几乎是门沿擦着头皮,如一股飓风刮进城内!
越来越多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向城门冲去!
城下,牵制部队放弃牵制、佯攻部队不再佯攻,全都转移方向,向东门缺口处涌去!
当五把钢刀同时插进布契诺宽阔的后背,这位拉舍尔匪帮头子依然死死抱着轴辊不放手……
临死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奈丝丽带着大批胡玛战士涌上了城头,塞尔守军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复仇……”布契诺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有仇必报的拉舍尔汉子知道,战友们会替他报仇雪恨的!
他没有扭曲变形的痛苦神色,反而带着欣慰的微笑。
这笑容,如石雕一般永远地凝固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第十九集 第五章
黑岩城真称得上是让攻城将领扬名立万的宝地。
虽然此城的城防相当牢固,但兹波林却以同等兵力在一天之内攻下,这已经创造了看似不可逾越的奇迹,然而后来的挑战者总是不信邪,仅数月之后,瘸子别亚就以同等兵力一夜陷城的战绩,刷新了前者保持的记录。
在两场大战中,都是普通民众而不是军人,对战局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看似懦弱的老百姓,一旦被发动起来宣泄其不满与愤怒,将是勇猛的死士和可怕的力量,然而他们天生的自由散漫习性,又令其难以遵守纪律,无法形成一个团结而有秩序的整体——使用得当,令军队如虎添翼;使用不当,反而会自乱阵脚。
兹波林巧妙地利用了后者固有的弱点,而别亚则充分地倚靠了前者所迸发出来的威力。
昼夜轮值,又到拂晓。
各处战场也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接力赛,黑岩城和鸡鸣镇刚刚偃旗息鼓,又一处战场——青衣镇,接过了死亡与荣耀的接力棒,成为舞台上令人注目的焦点。
经过四天的穿插行军,巴维尔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青衣镇,而他新选定的战场,就是青衣镇南边的开阔地。
前文有过介绍,青衣镇是位于白杨大道上一座大型集镇,曾是庞克等人的秘密基地,乌丁的黑虎军团残军也在这逃脱追剿。
中央郡主要是平原地区,适于农业经济的发展,但缺乏防御天险和有利的伏击地形。像鸡鸣镇那种两山夹峙、河湖流贯的地方,在中央郡极其罕见。
从地势上看,青衣镇比鸡鸣镇就差得太远了,东西南北都是一览无遗的平原地区,非常适合骑兵纵横驰骋,也是大兵团展开作战的理想区域。
唯一有些起伏的地方,就在青衣镇南面,虽然总体而言这里也属坦途,但仔细观察,从东南往西北,还是有一道非常非常平缓的斜坡。
这道斜坡从顶至底只有不到二十米的海拔差距,且长达半里。它的起伏是如此的轻微、坡度是如此的平缓,以至于一般行人都不会在意,仍将这里视作平原。
不过,在资深的战略家眼里,这却是一个对守方有利的会战场所。
守军居高临下,攻方需要向上仰攻,盘踞其上的自由军团占有地利。虽然地利只有那么一点点,跟险要的鸡鸣镇根本没法比,但有时候胜负的分水岭,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守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优势,指挥官立于坡顶上,对于坡下敌军的布置和调度情况一览无遗。
相反,前坡下的攻方指挥官往上仰视,只能看到坡顶的敌军,受视角的限制,无法看到后坡上的敌军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动部众。
不过,无论怎么说,除了水源和补给条件要好于鸡鸣镇外,从地势条件上说,这个新战场远不如鸡鸣镇,即便能占得一些便宜,优势也十分微弱。
当然,在以平原地区为主的中央郡东岸、在敌人进军必经的白杨大道上,其他地方的战场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只会更差。
巴维尔选择青衣镇前的缓坡作为战场,或许真正能解释得通的,就在于这里是白杨大道的中点,也是中央郡东岸地区的中心点,有点类似于围棋盘上的天元位置。
正常情况下,从青衣镇往黑岩城,约莫要三天路程;往东南的边陲要塞鸡鸣镇,也是三四天左右路程。东西南北的国境线到这里,行程也都差不多。
今天并非赶集的日子,本该一片静谧的青衣镇,此刻变成了一锅沸水般热闹。
自由军团骨干部队的十四万七千多人以及几万随军后勤人员,向青衣镇周围汇聚,铺设营地,修整备战。
一列列的行军队伍从南面各处开来。到了青衣镇附近,他们停下脚步,条条纵线化作一个个不规整的圆圈。
画有和平鸽标志的战旗,开始在坡上坡下、镇内镇外、教堂的尖顶上、民房的屋檐下、翠绿的田野里飞扬。
情歌、山歌、渔歌、樵歌,各种方言、各个地区的民歌,在每一处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里飘荡。
战士和后勤人员,揉着走累了的腿,挖沟竖栅、搭篷挂帐、升烟起火、建造营地。
一些工兵、后勤人员和自愿参加的青衣镇民众,在米勒牧师的带领下,开始在坡顶上修建野战工事,搭造指挥所。
没有几个人像巴维尔、乌丁等职业军人那样习惯性地身披戎装,大部分士兵穿着五颜六色的宽松便衣穿梭忙碌。除了那根系于额头上的蓝色缎带外,根本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区分战士和老百姓。当然,对于这些军容风纪问题,军官们不愿去管,也管不过来。
补锅匠墨菲带着侦察骑兵,散乱地在广袤的战场外圈转悠,搜索田野、村落,在遥遥的远方驱驰。另有一部分侦察兵在白杨大道上巡逻穿梭,追捕可疑的塞尔探马,截断敌军通讯联络。
白杨大道的确名副其实,两旁皆是高大挺立的杨树。自由军团的警戒系统也非常有创意,他们充分利用这些树木,每隔一段距离,就在高高的树冠上用木板搭成一个简易的瞭望台,上面坐着一个持有警戒号和各色彩旗的战士。
即便在二十公里外发现敌方部队,也能通过这种作用类似烽火台的讯号传递系统,迅速将警报传递给后方的指挥中心。
自由军团和各路盟军战将,巴维尔、乌丁、瑞奇、奥兹、卡文、也迅、梅萨等人,站在缓坡的坡顶上,就着眼前的战场商量对策。
“若想抵挡住敌军骑兵的冲击,不仅要注意正面,更要保护好我军的侧翼。”老骑将也迅伸手指点道:“青衣镇周围,没有很好的天然防御地形,只能利用人工建筑。东南面的那个庄园,我们可以改造成一个微型要塞。西边的情况比较麻烦,只有一座磨坊与一口水井,我们必须筑造护墙、挖掘壕沟,建立一个防护阵地。”
“不错,两翼强大,方能钳制敌骑,令其无法展开。”另一位老骑将梅萨点头:“只要迫使敌人把主力投向前坡的中央战场,骑兵的机动优势就无法体现出来。”
“铁卫纵队的攻击力可不能小视啊!”乌丁提醒道:“我们必须建立柔韧而有弹性的防御体系,还要组织一支强大的预备队,一旦被对方冲出缺口,就必须及时填补,否则我军将陷于一处突破,全线崩溃的可怕局面。”
“可我军的骑兵数量比较少,别亚将军离开后,有战斗力的老兵们前去进攻黑岩城,骑兵部队仅有两万人,训练度也不高。”瑞奇介面道:“步兵的调度速度慢,必须事先在两翼与中军的结合部配置较多的部队才行。”
“但既然选定了中部作为主战场,中军部队必须留下重兵作为主力,这里的防御如若太单薄,也很容易遭到打击呀!”卡文回应道。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说出自己的看法,巴维尔静静地倾听,沉默无言,并不发表见解……
※※※
商业都市联盟的圣杰西是与海港同盟接壤的大城,也是玉器与牲畜的集散地,惊雷佣兵团卫护着这座商业重镇。平日熙熙攘攘的城市,今天同样是人满为患。不过,与平时不同的是,此刻城内的布防极其严格,比起战时亦不遑多让。
惊雷佣兵团的城防部队几乎全体出动,不仅在各城门口严密把守,仔细盘查进出的行人和车队,城内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队队巡逻兵在繁华闹市、居民住宅区游弋。
晚上十一点后,全城宵禁,所有的酒肆茶楼、歌舞娱乐场所,一律关门歇业。城内的各个黑帮、盗贼团伙、有名气的江湖独行侠,事先都接到了伍尔奇团长一封客气的信件,要求他们给惊雷佣兵团一个面子,在今后的几天里暂停营业,不生事端,否则定然会遭到灭顶之灾。
市民们自然觉察得到城内的紧张气氛,但就连消息最灵通的商人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只能躲在酒馆的角落里,各自小声交流听到的小道消息和自己的猜想。
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有时候城门口会出现用黑帘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通过。这些马车无须盘查,直接由精干的佣兵支队护卫和引领,奔向戒备森严的市政大厅后院。
“这已经是两天来的第十七辆马车了。”罗嘉斯看看手上的记录本:“商业都市联盟大议会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市政厅对面有一座三层楼高的旅馆,最高楼层的一个房间里,乔装成商人的猛虎军团副外长罗嘉斯,正和当地大商人摩那狄,隔着窗帘的隙缝往外张望。
“各城议会代表以及五大佣兵团团长将在未来三天内到齐,四天后正式开会表决。”
“能想办法跟代表们联系上吗?”
“联盟大议会的老规矩,全体会议参加者一律下榻市政后院的贵宾楼,会议之前那里由佣兵团重兵守卫,实行完全隔离,禁止任何人出入。”摩那狄摇头表示毫无办法。
“反战的城市有多少个?佣兵团团长们的态度怎样?”
“目前形势很微妙。反战的城市有三成,主战的城市也大约是三成,其余的四成摇摆不定。在佣兵团方面,擒龙团团长撒龙先生强烈反对,惊雷、血剑团力挺齐瓦的建议,雄鹰和连捷团的态度则是模棱两可。不过,很多中小佣兵团希望借战争之机浑水摸鱼,劫掠钱财、打响招牌,他们也在努力游说,跟我们唱对台戏。”
所有的人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对同一件事情,可能存在截然不同的态度。战争是某些人的灾难,但对另一些人而言,未免不是一个天赐良机。
“这群短视的家伙!”罗嘉斯狠狠哼一下鼻子:“唯恐天下不乱!”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摩那狄起身过去。
从门上的窥孔朝外望了望,摩那狄连忙打开房门,将同样是商人打扮的流亡的呼兰帝国摄政王亚尔提迎进屋内。
岁月在无情地流逝,数代先辈留下来的沉重精神枷锁、日益渺茫的复国大业对心灵的折磨,令这位老人愈发苍老了。
世代侍奉的主人到来了,平素呼风唤雨的巨商摩那狄,此时变得极为恭谨,他安排亚尔提入座,自己却垂手肃立一旁。
“亲爱的罗嘉斯先生。”
“尊贵的摄政王殿下。”
“犬子库巴情况如何?他没有给丹西领主添什么乱子吧?”
“哪里,库巴皇子现在已经是沃原郡最高军事长官,丹西领主对于他的表现赞不绝口,多次给予嘉奖。这一次,领主大人特地委托我向殿下表示诚挚的敬意,感谢殿下父子俩为我们猛虎军团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丹西领主客气了。我已经是风烛残年,这把老骨头如果尚有点用处,随时听候领主大人和次长阁下的差遣。”
“摄政王殿下,您折杀晚辈了。”罗嘉斯连连摆手道:“安德鲁外长受到殿下的大力协助,在呼兰私访极富成果。丹西领主要我告之殿下,一俟国内危局解除,他将把扶助库巴殿下继承大统之业列于我领第一军政要务。”
“如此就多谢领主大人了。”亚尔提松弛褶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从怀里抽出一叠名单递给罗嘉斯:“这里我也告诉阁下一个好消息。这是我最近争取到的反战城市名单,另外,雄鹰和连捷佣兵团也已经答应我,将在大议会的辩论中支援撒龙团长的反战主张。”
“哦?”罗嘉斯接过名单,眼前一亮:“真是太好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呵呵,这些年流离失所,旅居海外,也结识了一些朋友。”亚尔提眨眨眼道:“别的不说,几十年的交情换一张大议会投票,总还是没有问题的。”
众人皆笑,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惬意起来。
“摄政王殿下,关于那个神秘的黑袍客,我们这边想尽了办法,却一直寻不到他的任何踪迹。”罗嘉斯问道:“您神通广大、资讯畅捷,可否向我们提供一下有关的线索呢?”
“对于贵国,我们的情报网是完全给予公开的。次长阁下问到的那个黑袍客,我手下的情报人员也一直在搜寻。不过,最早一次见到他尚是几个月前,发现他在海港同盟的一个小渔港登上一条小船出海,然后就再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了。”
“哦?”罗嘉斯皱起眉头。
“我一直很奇怪。”亚尔提说道:“为什么丹西领主对于这个神秘人物如此感兴趣呢?”
“对于摄政王殿下,我国也没有任何可以隐瞒的。”罗嘉斯解释道:“此人与惊雷团团长伍尔奇、血剑团团长卡冯、洛瓦城议长齐瓦等人关系密切,这些人都曾与丹西领主有过节,如今又都倾向于对海港同盟开战。我们怀疑此人就是本次促成战争的幕后黑手。但这一切都只是怀疑,此人背景如何、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意图何在、是否与我们为敌,我们对以上的问题都无法得到合理的答案。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
“不愧是丹西,要将一切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不过,从你说的这种情况来看,这一回,要么是你们自己多疑,要么就是你们遇到真正厉害的对手了。”
“但愿我们碰到的是前一种情况。”罗嘉斯耸肩道。
※※※
“黑岩城那边情况如何?”作完军事部署后,巴维尔派人把侦察兵的头目墨菲叫了过来。
“昨晚别亚将军已经抵达城下,战况的进展现在尚无消息。”
“那有没有庞克、勃尼哥罗和金斯利的消息?”
这三个人,负责去东岸各处召集愿意参战的民间义勇军。
“没有。”墨菲摇着头。
“阿施塔和密尔顿的呢?”
“也没有。”墨菲还是摇头。
巴维尔叹口气,不再发问。他转过头去,灼灼的独目朝南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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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晚了半日左右的时间,从中央郡其他各处要塞以及自南边的厚土郡赶来合围的各路塞尔救援部队,都抵达了本次进军的终点目标——鸡鸣镇。
然而,这些后到的塞尔人发现,鸡鸣镇周围的营寨已经悉数落入了早来一步的兹波林手中,而自由军团的大部队却毫无踪影,作战计划完全落空。
意图进行“中心开花”式反包围的塞尔人扑了个空,兴冲冲地赶来赴宴,主人却逃之夭夭,只留下空空的餐桌。
似乎还嫌对这些怒气冲冲的赴宴客人戏弄得不够,今晨他们又收到黑岩城守将飞鸽传来的求救急件。
觉察上当的兹波林不得不立刻回援相助,他留下五千人塞尔步兵驻守要塞后,其余的十二万五千塞尔部队和一万苏来尔人,总计十三万五千人马,立刻整队出发,援救黑岩城。
宽阔的白杨大道上,部队来时撵起的尘埃刚刚落回地面,又遭到一支更庞大部队的践踏,军靴和马蹄的踩踢将它们再次扬至半空,连健壮的战马也被道上扑起的厚厚尘土呛得不断地打喷嚏。
虽然不知道是密尔顿把绝密消息传出去,但小孩因为报告错误军情而令军队主力扑空,故而他再也享受不到与最高指挥官同车而行的待遇,被关进一辆车厢狭小的囚车里,押送着跟随大部队一同行军。
囚车的轴轳在大道上辘辘滚动。
透过车窗的铁栅,密尔顿看到包括阿施塔在内的二十多名伤重被俘的自由军团战士被塞尔人用大铁钉残忍地将四肢钉在道旁的柱子上。
大多数人耷拉着脑袋,已经断气,偶尔有一两个神志尚清醒的人,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嚎。
“阿施塔叔叔、勇敢的战士们,愿你们的在天之灵安息,阿门。”
小密尔顿再次见识了兹波林的恐怖手段和战争的残酷性,他双手划着十字,心里默默为死去的勇士祈祷……
第十九集 第六章
即使你攥紧拳头,时间也会从指头缝里溜走。
一转眼功夫,三天过去了。
大陆历九九五年九月六日,天刚麻麻亮,军号声和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破了中央郡乡村晨间的宁谧,乔伊赛带着一万苏来尔骑兵,出现在白杨大道上。
苏来尔王子麾下的亲卫骑兵都是经过特殊选拔的,他们个个高大健壮,披挂漂亮合身的镶有金边的蓝色铠甲,头戴插着桃形冠缨的圆桶状头盔,显得颇为威武。即便行军数日,苏来尔战士们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挺胸收腹、扬鞭夹蹬,在宽阔的大道上奔进。
仅从军姿仪容上看,这些战士确实只有塞尔的王牌骑兵——铁卫纵队能够媲美。不过论及战斗力,恐怕就要打一个大问号了。
这支亲兵队常年驻守在富庶的苏来尔首都哈奇威尔,选拔的标准也是从徵募的兵员中择取高大壮健者加入,骑术虽精,但也都是为了适应祭祀、外交等仪式的需要,基本上没有参加过什么战斗。
背地里,那些身经百战、久驻边塞的塞尔老兵又把自己的这群苏来尔盟友称为“仪仗部队”,以讥笑他们中看不中用。
尽管有上万亲兵卫护陪同、尽管暖阳高照、尽管披上了厚厚的几层衣服,外面再罩一件大黑披氅,苏来尔王子殿下兼行军先锋官乔伊赛,此刻却依然面白如纸,全身发冷,身体不停地哆嗦。
出发后的这几天,坏消息不断传来。
黑巖城在一夕之间得而复失,被跛子别亚攻占,重回猛虎自治领的怀抱。
后路受到严重威胁的习博卡二世,被迫从围攻巨木堡的激战前线抽调兵力,回身保护全军的后勤生命线——大陆公路。
库姆奇大将军德尔玛已经率五万大军前去黑巖城,与别亚、奈丝丽夫妇俩对阵廝杀。
受到国王的厉声责问,兹波林等塞尔将官订立攻守同盟,串通口径,无耻地将责任全都推到乔伊赛身上。他们向国王辩解说,为了援救苏来尔王子才全军出击围剿,而扑空的原因也正是乔伊赛自己谎报军情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如果仅把乔伊赛当作替罪羊倒也罢了,顾念着军事同盟的大局,习博卡二世尚不敢拿盟国王子乔伊赛怎么办。 可怕的是,兹波林把一腔怨气几乎全部撒到苏来尔人身上,竟然将胆小的乔伊赛摆到本次行军的前锋位置。
前锋部队素来危险,何况是在危险重重、不愿臣服的敌国领土上行军。然而兹波林对于谎报军情,坏了自己大事的乔伊赛极其恼火,把一肚子怒气都往这个胆小如鼠的盟国王子身上发作。
军队里的传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认军衔不管其他。兹波林是整个卫护部队的总帅,乔伊赛的部众也归其统辖。军令如山,加上主将暴怒难息,乔伊赛再害怕、再不情愿,此刻也不敢使性子,只能乖乖服从。
阳光透过大道旁白杨树叶的孔隙,洒下碎金子般的点点光芒。路边野蔷薇,开出像红莓果似的喜人的花朵;田里麦苗和稻秧,翻出碧绿的波浪;野地上白艾、车前草以及不知名的野花,铺成一片巨大的绣花地毯。
农夫的砖屋茅舍,疏落地点缀在地毯上,时不时还可以看到一座座小磨坊和它旁边缓缓转动的风车。
如果不是在行军,而是骑马漫游宁静的乡间,这种景色确实能令人心旷神怡。
喜欢做白马王子打扮的乔伊赛,仍然骑着一匹洁白如雪的骏马,由大批骑士簇拥着前进。
但与那些尚武的王孙贵族不同,他此时既没有因即将参战而热血沸腾,也没有被美丽的乡间晨景所打动,而是把颤抖的身躯用层层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几乎是趴伏在马背上,被动地跟着骑队而行。
苍白的脸庞上,两只漂亮的蓝眼睛时不时神经质地眨动,树上惊起的飞鸟、道旁窜出的野兔,也能把他吓得一激灵。
虽说怯将不宜领军,但乔伊赛的惊惧,却不能说毫无道理。要是他知悉了兹波林恶毒的全盘作战计划,恐怕此刻根本不可能安稳地趴在镶着银边的鞍子上,而会一头栽下马来……
“会议开始了吗?”罗嘉斯的话里明显透着不耐烦。
几天来,他一直躲在这间旅馆的屋子里,只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窥望对面的市政大厅,确实也把他闷的够呛。
“此时应该开始进行激烈的辩论了。”摩那狄看看怀錶道。
“摩那狄先生,您认为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呢?”
“很难说,不过从我们已掌握的资讯分析,反战派应该是占据上风的。”摩那狄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战争可是一项很费钱的游戏,与会代表可都是各城的商业精英,这帐应该算得清楚。”
“我真希望自己能亲自上台参加辩论哪,即使辩输了,也知道到底是怎么输的。”
“次长阁下,我知道您很想在大会上表现您的雄辩之才,不过,有时候躲在幕后比走上台前更加有益。”摩那狄笑道:“各位代表们的详细发言记录,可以在会开完后的一个小时之内送达您的手中。”
“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等待有多么烦闷、期盼有多么痛苦,而煎熬又是什么滋味。”
罗嘉斯叹口气,继续执着地往窗子对面的市政大厅望去,彷彿他这么看着会场,也能从某种程度上影响会议的进程和气氛……
青衣镇南面,经过了两个月到两星期时间不等的短训的十几万自由军团战士,已经整队列阵完毕,等待着敌军的来临。
成千上万的自由军团战旗,汇聚在这片由鲜血浸透了的热土上,无数只“和平鸽”在猎猎的劲风中振翅翔舞。
平日不太注重军容的自由军团战士们,今天除了在额头系上义军的标志性饰物——蓝色缎带外,也尽皆披挂齐整,全副武装。
十余万副来自巨木堡武器库里的金色盔甲,都找到了自己勇敢的主人。无数细小的金色鳞片整齐地镶嵌在一起,于青衣镇南边拼成一面长约六公里、宽达三公里的巨大的长方形铜镜。 这面史无前例的铜镜,把整个战场演变成一个黄澄澄的迷离世界。
十几万把与金色盔甲来自同一武器库,经由黑巖城能工巧匠锻造出来的优质武器,被勇士们紧攥手中。锋锐的刃口映射着太阳的光辉,闪出无数道令人不敢逼视的灼眼亮光。
强悍的敌军即将莅临、可怕的决战就在眼前,为了保证本次战役能够获胜,巴维尔这一次也是图穷匕现,把自己可以动用的武装力量全都派上了战场。
除经历了一定程度正规训练的十四万七千自由军团骨干部队外,青衣镇内和周围村落里的三千壮年男子也被发动参加战役。
奉命出外徵募队伍的老盗贼勃尼哥罗及部分鼓动小组已于昨夜抵达青衣镇,带回了约莫一万义勇军。
以上这一万三千名未曾进行过任何正规训练的新战士,由自由军团分发刀盾等短刃格斗武器,组成一支轻步兵队伍参战。
将所有兵力统计在内,参加本次会战的自由军团和同盟义军共计约十六万人,其中骑兵两万、重步兵六万、弓弩兵两万、轻步兵六万。 所有参战部队按中军、左军、右军、后军的传统格局排兵佈阵,各军的兵员配置如下——
中军本阵设于青衣镇南面缓坡上,卡住白杨大道,形成一个宽阔的中央战场。这里由主将巴维尔及其助手瑞奇指挥,统率重步兵三万、轻步兵一万、弓弩兵一万,共五万人。
左翼阵地以缓坡西侧的磨坊为中心,修建了一排稀疏的小型稜堡,前面挖了一条宽沟,后面是一道半人高的掩体土墙。此处阵地由乌丁负责指挥,配置重步兵一万五千、轻步兵两万、弓弩手五千,共四万人。
右翼阵地以缓坡东侧的庄园为中心,将庄园主爬满葡萄籐的房子加以改造,构筑成一个圆状的微型要塞。要塞周围的葡萄园也被剷平,用粗木桩垒出一道防禦篱笆,篱笆前后两侧插满长仅数寸的尖利的铁籤或竹籤. 由卡文和奥兹负责指挥,配置重步兵一万五千、轻步兵一万、弓弩手五千,共三万人。
也迅和梅萨各领一万骑兵、勃尼哥罗统辖两万轻步兵,佈成几个松散而宽阔的横阵,作为本次战役的总预备队,于后坡列队待命。
青衣镇被临时改造成后勤基地,镇内近半数房屋被腾空,粮仓、武器库、野战医院等设施,都设于此处。
老人、妇女、儿童等组成担架队、运输队等后勤分队,在军阵与后勤基地间忙碌地穿梭来往。
缓坡的坡顶上,巴维尔双手叉腰,立于可以通览整个战争局势的指挥高台上,表情严肃,默默打量着眼前的战场。
不像那些曾经历过大会战洗礼的老兵,可以冷静而从容地等待决战时刻的到来。在自由军团的阵地上,无论中军、左翼、右翼,还是预备部队,尚是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正规会战的自由军团将士们,都显得有些紧张和过度兴奋。
大家虽然能够排成还算整齐的队形,相互之间却不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敌人的模样、散播自己听到的各种神奇传言。各个阵地上嗡嗡的嘈杂声,直恍若有上百万只蜜蜂掠过战场。
各级指挥军官都已经就位,他们骑着马在战阵前来回逡巡,挥动拳头、举起刀剑,扯着嗓门做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米勒牧师带着他的同行们在队伍中穿行,为战士们祝福、为胜利而祈祷。
一些年轻力壮的牧师还做了两手准备,腰间别着圆盾、黑色的教士袍下就是金色的铠甲,一手高举着十字架做宗教仪式,另一只手拎着神职人员的传统武器——大钉锤。 一旦仪式结束,他们也将义无反顾地投身这场伟大的战争。
战士们跪伏在地,依次亲吻着十字架。很多人不改农民本色,像干农活之前那样,从地上撅起一把泥土,再呸呸地往手心吐几口唾沫,然后兴奋地两手搓擦,希冀这样能把武器握得更紧。
目前的这支军队,离巴维尔的理想要求当然有相当大的差距。然而在短短的一两个月时间里,不挑拣兵源素质、不在意年龄大小,能把这些昔日的农夫、牧民、商贩、木匠、鞋匠、纺织工、矿工等各种职业的老百姓,训练成今天这种水平,各级军官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本次战役,巴维尔之所以摆出这个最正统也最平淡无奇的长方形军阵,除了适应战场的平原地形、便于兵力的调度展开外,更重要的原因恐怕还在于,大多数的战士只学会了方阵这一种最基本的阵形,只懂得正面推进这一种团体作战方式。稍微复杂一点的阵形和作战技巧,要么还没有学会,要么根本来不及学。
从常理上讲,带着这样一支训练度不足的军队在平原上与敌人正面会战,是一种相当冒险的行为。
然而,与兹波林一样,巴维尔此举也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别亚一举夺回黑巖城,虽然让习博卡二世不得不分兵回防,但巨木堡的危急形势却没有得到缓解。联军不惜代价地日夜猛攻,巨木堡坚固的城防也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城墙很多地方破损严重,守城军民的体力和神经也濒临忍耐的极限,纯靠战士们坚毅不拔的斗志在那里苦苦支撑,暂时把潮水般的敌人挡在城外。
独裁官席尔瓦也如当日鸡鸣镇里的乔伊赛那样,几乎一天一封催战信,陈述守城战岌岌可危的局面,力促巴维尔马上与塞尔卫护部队进行主力决战,然后回援巨木堡,夹击城池东面的敌军。
为了保证整个南部战场的胜利,不论是否准备好了,时间上已经不允许再拖!
“敌人来了!”瑞奇手指前方。
传令兵的红色警戒帜惶急地摇动,淒厉的警戒军号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苏来尔人?”望着缓缓逼近的旌幡与敌军将士身上的军装颜色,巴维尔蹙起眉头:“缩头乌龟乔伊赛竟然当了开路先锋?!”
“那不更好,咱们先拿软柿子试试刀。”瑞奇也有些无法掩饰战前的兴奋。
“不可。”巴维尔摇摇头:“马上传令全军,固守阵地,不许擅自出击!”
“巴维尔真的会在前面等我们吗?”
塞尔王国厚土郡总督普内尔是一个半秃顶的矮胖中年人,下垂的大鹰钩鼻上长着一对有些斜视的淡蓝色眼睛,一看就是个阴狠角色。
此刻他与塞尔王国大将军并肩站在辘辘滚动的敞蓬马车上,指挥着浩大的步兵队伍,沿着白杨大道急行军。
“虚张声势是巴维尔的老伎俩了。”兹波林冷哼一声:“叛军虽然一夜就拿下了黑巖城,可那样的行军速度,肯定是别亚那个疯子才做得出来。独眼龙手下那群跛脚鸭,根本不可能跑那么快。”
“再者,巴维尔之所以放弃鸡鸣镇的良好地形逃窜,也在于惧怕我军的威势。他只要形不成几倍的兵力优势,就不敢与我军正面对垒。
暴民们之所以令人头痛,就在于他们机动灵活,巴维尔据城而守,等若自行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让城池锁住自己的手脚。 他进了黑巖城又如何?出城野战,他还是打不赢,固守城池,又自戴枷锁。 说句实在话,对此我求之不得,与其跟叛军海天漫地地捉迷藏,不如让那些混蛋全钻进城墙里再笼起来打,叫他一个也逃不脱!“
“综合以上因素,我可以断定,这次独眼龙很可能又是在耍花枪,其目的不在于城池,而在于我军。半道截击,利用我方行军的时间差,各个击破,是敌人最理性的选择。”
“说的也是。军队比城池更加重要,丢掉了城池尚可以夺回,失去了军队,那可是一切玩完。”普内尔点头道:“不过老弟呀!你这次丢了黑巖城,虽然能把乔伊赛当挡箭牌,但陛下洞察过人,他那头,恐怕你不是这么容易就能交代过去的哩!”
“哼,只要我们消灭巴维尔、扫平叛军、夺回黑巖城,陛下再大的怒气也会自然消解。”兹波林拨弄着重剑柄耳上的金丝剑穗,成竹在胸。
“这么多项任务,只怕每一项都不会那么轻巧吧!”
“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独眼龙手下那群刁顽的贱民,散落全郡各处,令我头痛了几个月。现在他们蚁聚一起,妄图螳臂当车,我们正好一举歼灭,彻底消除中央郡东岸的安全隐患。”兹波林冷笑道: “荡平了巴维尔,别亚的黑巖城只是一座孤城而已。此城我既然攻下过第一次,就不怕来第二次!”
巴维尔和别亚设下了围魏救赵,半道截击,各个击破的圈套,但兹波林岂是可以轻易制服的善主?在动身回师之前,他就看穿了这两人的诡计。
久经战阵的兹波林心里非常清楚,战争的胜负并不取决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能否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缺乏兵力镇守的城池,等若没有围墙和大门的房子,可以轻松占领。
跟剿灭巴维尔辖下的自由军团主力相比,黑巖城的重要性远远不及前者。即使别亚未能攻占黑巖城,如若在与敌军主力的会战中失败,那么黑巖城迟早还是要失守。而此役要是获胜,一举扫平叛军,夺回黑巖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故而,对于黑巖城的失守,兹波林并没有太在意,相反,他倒是从对手的佈置中找到可趁之机。
因为只摆得出一桌筵席的酒菜,却来了三桌食客,巴维尔和别亚不得不临时改换酒宴地点,希冀调动客人的脚步,令其依次前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灌醉放倒。
不曾想,兹波林同样看穿了这一点,三桌客人还是摩肩接踵,一同赴宴,要把酒菜吃个精光。
情愿走慢点,也比摔跤跌倒要好得多,控制速度才能保证所有人都赶得上进餐时间!本次行军,兹波林做了精心筹划,非常注意行进节奏和兵力间距。除了乔伊赛被蒙在鼓里,让其正常行军外,其他部队的行进速度都做了调整。
伊萨率领包括铁卫纵队在内的主力骑兵跟在乔伊赛的先锋骑队身后行进。 素以精锐着称的塞尔骑兵,有意放缓速度,竟然落后了苏来尔前锋骑队将近十公里距离。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与身后步兵集群间的行程,却也得以保持在十公里左右的距离。 兹波林和普内尔所统辖的大部队可以急行军,在两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内赶上骑兵。
训练有素、久历廝杀的塞尔步兵,被勒令轻装赶路,以急行军方式日夜兼程,以尽力跟上骑队的马步。经过三日三夜的奔劳,七万五千步兵仅落后了骑兵主力部队十公里的距离。
除以上三支沿着白杨大道堂然行军外,尚有两支万骑队,分东西两路,与乔伊赛的前锋部队隔开约莫十五公里的距离,悄悄地潜伏而行。这两支骑队一左一右,把苏来尔盟友夹在中间,形成三条平行纵线,三军齐头并进。
把所有的明行和暗进的队伍都加计在内,本次行军的联军,呈一个不连续的三叉戟形状,向青衣镇挺进。
潜伏而行的两支万骑队,不仅避开了自由军团斥候队的侦察区域,而且连先锋官乔伊赛都瞒过了,只有兹波林、普内尔和伊萨等塞尔高级军官知晓。
苏来尔人并不知道,除了本军之外,尚有两根戟刃,与自己平行着朝敌军突刺而去!
“真不知道,咱们的鬍鬚公主什么时候能与盗匪们不期而遇哩!”
普内尔咧嘴一笑,从衣襟里掏出怀錶.
时针正指向上午九点。
第十九集 第七章
数日前曾在鸡鸣镇遥相对望的两军,今天又在青衣镇前的原野上聚首重逢。
天边,一抹阴云缓缓飘来。
地上,两队人马静静的对峙。
空旷的平原上死一般寂静。
然而这种战前的静谧犹如集聚了全身力量将要扑出的猛兽,给人以巨大的压力,拉扯着双方将士本已绷紧的神经。
庞大的敌军挡在路上,乔伊赛当然不敢发动进攻,他一面赶忙派人向身后的伊萨告急,一面命令骑队结阵防禦.
几天来,乔伊赛多次要求伊萨跟上自己的部队,但对方总是以种种借口推辞,并以骑兵总指挥官的身份和军界老前辈的资格,命令乔伊赛照常行军,不得延误行程,否则军法从事。
到现在,乔伊赛方才醒悟过来,兹波林说的敌军主力在黑巖城,路上只有小股敌人骚扰,苏来尔人正好可以展现自己的勇武等等话语,都是无耻的谎言。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借巴维尔之手,发泄个人的怨恨,把盟友当作喂饲敌军的肉饵,让塞尔人踏着自己的屍体摘取胜利女神的桂冠!
望着严阵以待的敌军,心头遭受着愤懑与恐惧的双重夹击,苏来尔王子蜷缩在马背上,身体像打摆子那样颤动,只凭藉两手紧揪马辔,才没让自己摔下马去。
主将根本没有心思指挥战斗,但苏来尔王国却为他们的王子殿下配备了经验丰富的副官同行。猛然与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遭遇,苏来尔骑手在副官的呵斥下,在距离敌军约莫六百米处的地方,迅速组成一个防禦型的圆阵。
虽然没有经历过艰苦战争的考验,但有“仪仗队”之称的苏来尔王子亲卫骑兵们,在没有外来干扰下,变阵还是非常快速的。骑手们佈成一个四环的同心圆,最内环处,五百精锐枪骑,把瑟瑟发抖的王子包在中心。
幸好,尽管乔伊赛和苏来尔骑兵都吓得够呛,但拦腰挡道的独眼龙,同样没有开战的意愿。
自由军团雄厚的兵力当然可以一举歼灭面前的这一万苏来尔人,但好不容易结好的战阵,也会因此而乱成一团。 塞尔主力骑兵未到,过早地与敌人开战,显然对后续作战不利。故而巴维尔命令全军继续稳守,不得自行出击。
然而,主帅的意志只有得到部下的严厉执行,方才能发挥出战略战术的威力。而这,却恰是欠缺正规会战经验的自由军团战士们的弱点所在。
当期盼已久的敌军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自由军团的战士们也停止了议论和喧嚣,睁大眼睛遥视前方那一大片披着铁甲的战马,以及马背上身穿天蓝色镶着金边盔甲的敌军骑手。
一万苏来尔骑兵,在平原上摆开阵形,占地面积不比四五万步兵少,架势倒也不弱。平素不是躲在暗处窥探,就是倚靠人多势众围攻,义军战士们尚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平视如此众多的敌军。
首回碰到这种场面的自由军团将士们,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看到前面的敌军出现,心儿就像系着皮带的猎狗望见一头野兽那样鼓噪起来,砰砰地在胸腔里乱蹦乱窜。
大多数人急促地呼吸着,身上的铠甲彷彿变紧了,勒得全身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只有巴维尔、乌丁、也迅、梅萨、瑞奇等极少数曾跟随丹西征战四方,经历过大军对垒廝杀的老战士能保持严肃而冷酷的面容,知道前面的任务是多么的沉重和可怕。
战前的焦虑,在炙灼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这是一场比战争还要令人难熬的精神考验。
一旦置身沙场,作了第一次砍杀后,士兵们除了砍杀就不会再考虑任何事情,但像这种战前的僵持,让士兵有充分的时间去感受去思考战争的残酷和死亡的恐怖。
无数的心里活动,开始涌上心头;各种非理性的冲动,在脑海中激荡。 除非久经战阵的老兵或训练有素的部队,否则难以承受这种重压。
大多数人都涌起赶快上前杀敌的冲动,何况,眼前的敌人明显少于本军,局面跟过去游击战士们以多欺少的群殴老套路完全相符。
但这种念头的产生,不是勇敢,相反的,却是怯懦的逃避。
老兵们经受得住这种折磨,平息心头的怒涛,坚定地等待最有利的战机来临。 而未曾有过这种经验的人,却只想赶快上前迎敌,让暴戾的屠杀占据心神,以摆脱眼前这无法承受的心理重压。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苏来尔人强作镇静的时候,他们面前十几倍的敌军却比他们还要紧张难耐,简直有些度日如年。诚如兹波林战前所算计的那样,把苏来尔人摆到前锋位置,就等于在几十万条愚蠢而缺乏训练的家犬面前扔下一块肥肉、一根骨头,反让叛军自乱阵脚。
不,面前这个圆形的苏来尔骑阵,就像一枚大铜钱,抛掷在嗷嗷待哺的乞丐面前,给他以无法拒绝的诱惑。又像一块大磨盘,给他们沉甸甸无法承受的重负,又压擦着战士们的神经,要把他们的自控力碾成粉末!
自由军团的将士们,两眼充血、面容紧绷扭曲,把武器攥得极紧,好像要把它们捏出水来一般。
不,这不是剑柄、矛桿里流出的水,而是战士们自己手心上冒出的汗!
这场神经战对峙了将近十分钟左右,猛的,从自由军团右翼扑出一支部队,嗷叫着冲向苏来尔骑阵!
“他奶奶的!奥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指挥高台上的独眼龙气得暴跳如雷:“赶快把他们截回来!”
脾气暴躁的屠夫奥兹,不仅控制不住下面人的求战要求,反而自己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战局面,擅自带人发起攻击!
在这一侧的卡文和奥兹都未曾指挥过正规会战,缺少战将的巴维尔特地在这一翼设置两名指挥官,掌控的兵力也是最少的一支,可这里还是出事!
受巴维尔之令,中军本阵跑出一支百人中队,力图在不守军令的右翼部队与敌人接触之前把他们劝回军阵。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战前气氛下、在这种传导失灵的指挥体系下,反倒更加坏事。
当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周围的中军本阵将士们误以为战斗开始打响了,一些中队长、大队长也带着队伍冲出阵地,闹哄哄地扑向敌军!
这一下,局面变得混乱而不可控制了。
受思维惯性的影响,看到前面的队伍跑向前方,眼前腾出一大片空地,后面的部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迈步前进。 一支队伍动了,往往就带动身后的其他队伍跟着启动。
彷彿一只魔鬼之手在恶意地驱动,让严密的自由军团军阵产生了多米洛骨牌般的连锁反应,对南部主战场有决定性意义的,着名的青衣镇战役就这样在莫名其妙中打响了。
右翼和中军扑出去的部队已经跟苏来尔骑阵发生了猛烈的碰撞,两军混战在一起,只有左翼在曾有过惨痛教训的乌丁的严密看管下,尚保持着纪律,巍然不动。
局面已经失控,战争像脱韁的野马一样,不再按指挥官,而是按自己的本能在行动。
巴维尔心理很清楚,出现这种危险的局面,就如面对汹涌氾滥的洪水一样,惟有疏导而不可死着心眼去拦阻,否则只能让混乱的形势更加不可收拾。只有顺应这股本能冲动,才能慢慢地将野马套上绳套,加以驯服,让指挥权和控制权重归自己的掌控。
故而尽管他很不情愿,但还是命令中军留两万人,左军、右军各留一万五千人,驻守原来的阵地,其他六万部队全部向前突进,进攻苏来尔人。
巴维尔临时改变战略的意图在于,趁敌人主力骑队未到的短暂时间,迅速以人海战术淹没和消灭苏来尔前锋骑队,然后马上返回有利阵地驻防。
这一计划应该说还是有希望实现的,因为苏来尔人虽然训练有素,但作战经验同样缺乏,不知道如何适时地进行复杂的战阵转换,在汹涌扑来的六倍自由军团将士的进攻下,圆环的最外层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战的格局。
混战是对士兵素质要求最低的一种战斗方式,目前训练程度下的自由军团,非常欢迎这种类型的战斗。 它不需要什么技巧,就是一个劲地砍砍砍。
它也不需要指挥官操什么闲心搞换形变阵等战术动作,哪一方的人更多、哪一方的士气更高、哪一方更不怕死,哪一方就自然而然地能夺取最后的胜利。
苏来尔人的大圆阵变成了一个吸收生命的大漩涡,一口搅拌着血肉的大圆锅。
无主的战马在乱冲乱撞,骑兵和步兵砍杀击砸、搂抱扭打,战线犬牙交错,人肉、马肉,人血、马血混着泥浆和野草,煮成一锅暗红色的肉粥。
痛苦的呻吟、惨烈的尖嚎,恍若地狱之门洞开,跑出无数恶鬼在嘶叫;剑矛相击、刀斧互斫,钢铁的撞击声刺得耳膜发痛;咚咚的鼓声和呜呜的号角声点缀其间,共同交织成一片可怕的轰鸣。
自由军团将士仗着六倍的人数优势蜂拥而上,像贪婪的狗熊一样撕扯、啃噬眼前的苏来尔大肉饼。苏来尔人则拚死抵抗,拖长覆亡的时间,等待援军前来解围。
就像剥洋葱皮一样,苏来尔圆环阵被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剥落,吞进自由军团的肚腹内。
为了存活,苏来尔人也在困兽犹斗,一边收缩,一边反击对手。
两军除了面前的敌人外,双方都在与时间作战,看谁能坚持、谁更有毅力。
两个圆环已经被咬碎,两层洋葱皮已经被剥掉,只要冲破第三层圆环,尊贵的乔伊赛王子就会裸露在卑贱的农民军的矛尖和刀锋之下。
围攻部队欢叫着踩在敌人和自己人的屍身上,继续朝第三层圆环防线发起冲击……
巴维尔也偷偷地松了口气,刚才皱得像苦瓜般的老脸,此刻也开始舒缓起来。
不过,当他的独目从紧张残酷的战场上挪开,转向远方的地平线时,全身就像电击般猛然一颤!
白杨大道上的尽头,出现了一桿绣有硕大独角兽图像的军旗……
大旗后面,攒动的马头影影绰绰……
伊萨率领的塞尔人主力骑兵赶到了!
此刻,时针指向十点三十五分。
“那人是谁?”
一直呆望着市政厅正门的拱顶和雕花圆柱出神的罗嘉斯,突然手指下方。
摩那狄凑到窗前,隐约见到一个体态伟岸的商人装束的人,转进一条巷子,消失在主街的拐角。
大会期间,市政厅前的主道及其周围街巷,都被惊雷佣兵团彻底封锁,隔绝交通,不许行人车队穿越。
罗嘉斯等人也是很早就订下旅馆床位,提前进驻,待在旅馆里不出门,才得以能够获得这么个隐秘而近距离的窥察场所。然而这个人,却能于此刻在主街上自由穿梭来往,显然有些古怪。
“没看清楚。”摩那狄皱起眉头:“认不出来。”
“或许是我多疑了。”罗嘉斯回身给自己倒杯奶茶:“不过虽然隔了这么远,看到他的模样,我还是能感觉到此人身上那股阴戾之气,给人以不祥之感。”
“哦?”摩那狄有些犯难,在商贾云集的圣杰西城,想查出某个面貌不清的客商之来历,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罗嘉斯啜几口奶茶,不再言语,返身又踱到窗边……
伊萨心里不能不佩服兹波林的调度和计算。
巴维尔和别亚毒辣阴狠,随机应变,指挥作战灵活而不失严谨缜密,依稀有名将的风范和气度,假以时日,成为名将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这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令独眼龙忽视了他手下那支军队的素质,自不量力地作出蛇吞象的举动——与本军正面会战。
这是一个典型的军不配其帅的例子。军与帅是一种双向互动的关系,强大的军队被无能的统帅指挥,就像让一只绵羊来领导一群狮子,迟早会把部队带入绝境和亡途。
同样,统帅的战略战术再精妙,如果部队能力太差,也只能面对沙场空自嗟叹。
深悉敌我双方特点的兹波林,以最简单、最明瞭的方式直击对手要害——跟自由军团比试基本功。
摆到前锋位置的苏来尔骑队则既是诱饵,又是试金石。现在,它已经检验出了结果,自由军团在这场试探中得到的成绩是——不及格!
伊萨指挥骑兵的年头比独眼龙巴维尔的年龄还要长,面对眼前这种形势,他几乎无须思考就知道如何应对。
这种局面对老骑将来说,真是太习以为常了,凭藉着手下纪律严明、经验丰富的高素质精锐骑兵,直接冲击,就能把前面那群闹哄哄倚多为胜的乌合之众碾成齑粉!
伊萨手里令旗前挥,刚刚抵达战场的三万塞尔铁骑,马不停蹄地立刻发起冲锋!
平原上的开阔地形,本就是骑兵纵横驰突的宝地,而伊萨更充分利用这一优势,竟然毫不客气地把全部兵力一次性投入战场,发起令人惊叹的全面猛攻。
塞尔骑兵同样早已见惯此等场面。
连年的征战把他们训练成铁石心肠的职业刽子手,战场上一次次尘土和鲜血的洗浴,早将他们身上软弱的人性涤荡乾净,而战胜后肆意的奸淫掳掠,更让他们异化成残忍无情的战争机器。
职业性的冷静和银白如雪的盔甲,把每一个塞尔骑兵都彷彿变成一座冰雕。一座不带半点感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热情的邪恶冰雕。
他们粗砺的脸庞镇定而沉着,冷酷的目光平视前方,死亡的恐惧早被置之度外,心里只念着一个声音——尽快碾碎眼前的敌军,然后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三万座这样的冰雕,组成了一片巨大的令人透心发凉的冰原。
在冰原上长有一片茂密的黑色森林,那是无数枝耸立在马背上的奇长铁矛。
没有呐喊、没有喧嚣,也听不见军号。累月经年在一起战斗,每个塞尔骑手对自己的位置和作战任务都已经非常熟悉。
一面面飘舞的战旗,默默地引导全军挺进,指挥官的军刀无声地出鞘,刀锋映耀着刺目的阳光,指示身后战士们冲击的方向。
除了马蹄隆隆的践踏声和大地沉闷的呻吟声外,三万人的大军即便在冲锋中也寂然无声,听不到其他的任何杂音。
这真是一支可怕的军队!
他们像冰人一样冷静、冷酷和冷血,又带着黑森林恐怖的死亡气息,如同要吞噬一切的茫茫黑夜……
黑白分明的军阵,如同雪崩一般向自由军团席卷过来,无形的杀气瀰漫扩散,给人无法形容的巨大震慑和压迫。
在这样的威势面前,不是久历兵锋、坚毅卓绝的老兵,很难避免未战先败、一触即溃的命运。
本次战役,巴维尔的情绪就如潮汐一般起落跌宕。此刻,刚刚好转的心情,又从悬崖上直坠谷底。
奥兹的不冷静引得全军不得不将战线向南平移而脱离预设的阵地,把一点微弱的地利丢失殆尽。
好像算准了本军的动向一般,包围圈内的苏来尔人尚未啃乾净,伊萨的主力骑兵就已经赶到,并立时发起全线冲锋。
此时,愚蠢的冲动和过早发动进攻,终于引来了可怕的后果。
在光秃秃毫无掩护的平原上,无险可据,面对骑兵的强力冲击,内有心腹之患、外有援敌猛攻,已投入的这六万步兵估计连立足都困难。
更可怕的是,左右两侧鸟群惊飞、风尘翕张,显然是有骑队从这两个方向进行包抄。
“全军各部人马,前进迎敌!”巴维尔拔剑前指。
身不由己之下,自由军团的巨大军阵再度向前平移。
六万主力部队离开阵地,咆哮着朝战场扑去,而身后的四万预备部队则接管了他们原来的位置,扼守各处防线。
于今之际,凭藉雄厚的兵力,使用人海战术,是挽回颓势、扭转局面的唯一办法。
第十九集 第八章
一道道金色洪流再次向前涌动,彙入前方金色的海洋。
新加入战场的自由军团战士们,把围住蓝色苏来尔礁石的兵海加宽加阔一倍,然而可怕的塞尔冰原和黑森林,也已经猛烈地撞了过来!
战马健硕的四腿有节奏地蜷缩、伸展、蜷缩、伸展,每一纵都有数米之远。 几万匹这样的烈马同时奋蹄撒野,把大地砸得地动山摇。
宽阔的白杨大道上,棉絮似的烟尘飞扬飘舞,追逐着马蹄。
无路可走的翠绿原野上,泥块、沙粒和草叶飞溅着搅腾在一起,茂盛的青草和半人高的麦苗一片片地倒伏在地。坚硬的蹄铁,强行践出一条又一条宽阔的土路,把绿野刮出一道又一道粗粗的伤痕。
距离敌五十步开外时,像是有一只威力惊人的无形大手在抹过冰原,竖于其上的黑森林哗啦啦地落下,笔直挺立的树干一排接一排地被扫倒在冰面上。塞尔骑手们齐刷刷地放平刺枪,紧夹腋下,锐利枪尖直指敌阵!
在他们的对面,自由军团的周边重步兵方阵,在急得满头大汗的各级指挥官怒吼和呵斥声中,刚刚跑入作战位置。
弓弩部队开始拉引弓弦,扳动机括。
狂风扑面而来,弩矢带着强劲的气流掠过耳际,眼前晃动着敌人惊惶的面容。
无穷无尽的箭枝像毒蛇的芯子一样吐动,密集的投枪成一个扇面在骑手头顶上淒厉地呼啸鸣叫。箭矢和弩枝噗噗地穿透甲片的缝隙,紮入胸口、刺进咽喉,击打在铠甲钢硬的弧面,叮咚作响。
不幸中箭的人,在马鞍上不停的跃动,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双手拥抱蓝天,仰头摔下马去。
塞尔骑手此刻当然无法顾及身边战友的安危。他们低下身子,俯抱马首,狂踢马刺,惟有腋下的刺枪依然水平端持着,纹丝不动。
顶着冰雹般的投枪和擦身而过的箭弩,一队队的塞尔骑兵,如一股股飓风,相继沖进了自由军团的战阵。
临时变阵的自由军团重步兵方阵,慌乱间布出一片高低不平的 “荆棘丛”,被塞尔骑队卷起的飓风刮得东倒西歪。
冷峻老练的塞尔骑手,像一群闯进了玉米地的狗熊那样横冲直撞,用刺枪、重剑和斫斧肆意收割造物主辛苦创作的累累果实,把丛生的荆棘地削平砍倒,化成一马平川。
温热的血像一条条汩汩流动的小溪,在大地上蜿蜒淌洋,然后再被马蹄和军靴踩踏成暗红的泥浆……
即使在战斗中,塞尔骑兵依旧缄默无言,保持着冰山般的冷酷,只是在发力砍倒敌兵时,才间或发出一两声呐喊。银色的铠甲发射出灼目的亮光,黑黝黝的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无数根血线在空中交错彪溅,编织成一片红红的血瀑。
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样的职业杀人机器、这样一群军事技术炉火纯青的魔鬼,直令人胆寒齿冷!
伊萨亲自指挥铁卫纵队从正面进行中央突击。铁卫纵队里的战士都是跟随兹波林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们最大限度地继承了主将的残忍冷酷性格,是一群永远渴望着饱饮热血和撕扯鲜肉的恶狼。
除了兹波林本人外,也只有伊萨这种深孚众望的老资格骑将才能够让他们俯首帖耳、听从指挥,换作其他任何人,恐怕都难以使唤得动。
这支部队就像从山顶上泻下来的洪水那样迅猛无情,自由军团正面迎敌的将士们尚未布好阵,他们就已经沖到了跟前。
这股湍流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威势是如此之猛,能把阻在他们进攻路线上的所有挡道障碍统统冲垮。
自由军团的将士们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兵刃捅穿劈裂、被马蹄撞翻踏倒。远远看去,仿佛肆虐的洪流冲击着稀疏的树林,将一棵棵树木卷入自己的漩涡,连根拔起,再无情地淹没……
凯提南亚骑兵纵队和厚土郡骑兵纵队排成两个半月形的骑阵,护在铁卫纵队两翼,向前挺进,配合铁卫纵队进行突击。
而在东西两翼,潜伏而行的两个万骑队也已经在远处现身。他们排成两条亮闪闪的银色斜线,在阳光下疾驰。 尽管外线只有五万塞尔人,但伊萨凭藉着骑兵灵活的跑位、高速的运动、猛烈的冲击力以及战士们严明的纪律和嫺熟的作战技巧,反将人数是自己两倍有余的自由军团包绕在内。整支大军如同一张系满尖刃和铁刺的大网,扑头朝对手兜去。
这种网式战术,经常被用于以骑战步,且敌军的战术素养和训练水平弱于本军时。 它可以最大限度地展开兵力,充分发挥骑兵的冲击威力,造成恐怖的杀伤效能。而来自四面八方的凶狠进攻,能迫使敌人在混乱中不自觉地暴露出他们的薄弱点或者指挥中心,然后趁势加以摧毁。
一旦敌军溃败,大网依然会起极其重要的作用,或一网兜一网兜地将敌军分块吃掉,或将整张大网收拢,不让一个敌人逃脱。
与冷血的塞尔人不同,自由军团的战士们不停地咆哮、暴叫和狂吼,尽情地宣泄自己的仇恨、愤怒和恐惧。战场上超过九成的呐喊发自他们的胸膛,同样,超过九成的惨嚎也由他们所发出。
尽管将士们怀着刻骨的仇恨顽强地战斗着,但在战术水平和训练程度上的巨大差异,仍让他们在精锐塞尔骑兵的冲击下星散流离,不论何等的勇气、持久力和人力,都避免不了被屠杀的命运。
头颅被砸裂、咽喉被割破、颈椎被剁断、肩胛被敲碎、胸膛被捅穿……
碧绿的原野上,一排排的战士倒在铁蹄下呻吟、和平鸽战旗一杆接一杆地倾倒、断臂残肢淩空飞溅、鲜血在塞尔骑兵的铁矛和重剑上飘坠着花朵那样缤纷的落英……
伊萨的这一次冲击是如此的破坏性,不到半个小时,三个重步兵万人大方阵就被沖得七零八落,将近两万自由军团将士失去了战斗力,或者变成田野上的伏屍,或者躺在战场上呻吟,任由肢体遭受着马蹄的践踏,任由知觉一点一点地丧失、身体慢慢地僵硬……
然而,面前这些人恐怕也是塞尔骑手所遇见的最顽强的对手了,他们并不是优秀而老练的战士,却有着令最优秀的战士都不能不钦佩的战斗精神。
尽管敌骑的第一次冲击就让他们遭受到可怕的沈重打击,但剩下的战士们,明知道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明知道地狱敞开了大门,死神张开血盆大口在等待,他们依然无所畏惧,挺起胸膛,挥动武器,慨然赴死。
与麻木而冷血的塞尔人不同,自由军团的将士们热爱生命,他们之所以不畏死亡,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
他们的脚踩在家乡的土地上,与异国的凶残侵略者进行最后的殊死决战,只有取胜,才能避免被奴役的命运!
此役如若失败,子孙后代将永世活在漆黑的长夜中,成为征服者皮鞭下的卑贱奴隶!
奥兹,这个曾经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义军将领,当他带队砍倒第一个圆环的苏来尔骑阵时,中军本阵的援兵从身后涌上,接替了他的位置,而他本人,则被骑马疾沖而来的瑞奇揪住,带到巴维尔面前受训。
刚遭受独眼龙几句狗血淋头的狂骂,伊萨的到来就把耷拉着脑袋的奥兹从挨骂中解救出来。大敌当前,巴维尔也不得不把惩罚措施置后执行,命令奥兹马上回去组织队伍阻击敌军,戴罪立功。
此刻,他成为铁卫纵队疯狂冲击下的少数幸存者之一,并以最 “热情”的方式,向把自己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塞尔人“报恩”。
这位昔日的屠夫,提着两把趁手的杀猪刀,像一头红了眼的野猪,在逆着汹涌而来的敌阵反向冲锋,将一个又一个的塞尔骑手拱翻在地。
身边的战友都已经阵亡,但这个一意赎罪的战将,置生死于不顾,在敌阵中孤独地跳起死亡之舞!
这一天,死在奥兹手上的生灵,比他以往一年里屠宰的牲畜还要多。对于人畜生理结构了如指掌的屠夫,下手准确而狠辣,杀猪刀每一次紮下,都正中要害。
骑兵的腰子、战马的颈动脉,成为他最喜欢的部位,一刀下去,就是人仰马翻,顷刻丧失战斗力。
奥兹大步流星地在敌方军阵中穿梭,两手像盖图章那样反握杀猪刀,脚下不停,手上更快,劈劈啪啪地在人和马的身上盖上血红的死亡印戳。
直到身前身后被六柄刺枪同时戳透,这位辛勤的“外交官”,才垂下那双青筋暴起的大手,停止签发奔赴地狱的护照……
瑞奇,这个创造了传奇徵兵记录的自由军团护旗官,累斯顿河西岸义军基地的奠基人,也和奥兹一样,在最激烈的前线上无畏地战斗着。
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热血灌浇的土地上,双手各执一把大剑,不停挡格、撩捅、挡格、撩捅。
死马和人屍在他的身边堆成一座半人高掩体工事,形成一个古怪的防护屏障,即使是最烈的战马,闻到这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都下意识地想停步回头。
这个不辞劳苦的建筑工,不停地垒高自己面前的掩体工事,沈醉在劳动和建设的愉悦之中,把周身长剑所及的范围,变成令所有冲锋骑兵胆颤心寒的鬼域。
直到有一个大胆而毒辣的塞尔骑手,从远处绕过这座死亡界标,从身后将钝矛狠狠地捅在他的后脑勺上。
瑞奇扑倒在自己修筑的杰作上,一道弧形的血柱顺着发际、耳垂流到腮边,滴落在身下的塞尔骑兵的屍首上。
在奔入天国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战友们急促的脚步声和暴怒的吼叫声……
塞尔骑队进行了极其恐怖的冲杀屠戮,其攻击力之强、破坏力之大,不仅第一次参加正规会战的自由军团将士们未曾见识过,即使是巴维尔自己,也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倘若双方兵力相等,那么此战已经彻底失败,因为仅仅第一次冲击,五万塞尔骑兵就让将近三万自由军团将士命丧黄泉,而自身的损失只有敌人的十分之一。
还好巴维尔手里有十几万大军,经得起消耗,同时,自由军团前方将士奋不顾身的抵抗,情愿战死也不退出战场,不仅大大消耗了骑队的冲击动能,也以自身全师覆没的惨重代价,为后方赢得了宝贵的重整时间。
消灭最后这一万拚死抵挡的残兵,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当塞尔骑兵艰难地将最后顽抗的敌军方阵捅穿,带着不可一世的冷傲神情继续挺进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看到往日习以为常的敌军溃败奔逃的场景,相反,七个队形严密的万人方阵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乌丁握着重剑,举起盾牌,带领五个万人方阵向南方的铁卫纵队、凯提南亚骑兵纵队、厚土骑兵纵队挺进。 流浪农夫卡文扛一把大钩镰、老盗贼勃尼哥罗手持两把匕首,各领一支万人方阵朝东、西两方的塞尔骑队扑去。
他们坚毅决然地踏着整齐的步伐,敲着鼓点,举起长矛,呐喊着、暴喝着迎面沖上来。
在内圈,巴维尔亲自率队,敲碎了苏来尔人最后的内核,把敌军切成十几人、几十人的小块,开始进行最后的剿杀。
四万预备队在老将也迅和梅萨的统领下,抑制住参战的冲动,继续守卫阵地待命,等着最后施展雷霆一击的时刻到来。
原先混乱的战局恢复了简明有序,变成一个巨型空心方阵。
方框的外缘继续掀起滔天的血光和骇人的死亡风暴。损失惨重的自由军团将士,斗志不仅没有因刚才的挫折而低落。相反,战友们顽强的精神,让他们深受鼓舞;前方将士的惨烈牺牲,更加助长了他们内心中疯狂的复仇火焰!
跟侵略者有深仇血恨的中央郡民众,他们缺乏战斗技巧和战争经验,但绝不缺乏战斗意志,他们虽然冲动而不冷静,但绝不轻易屈服。
他们是暴烈的、狂热的,同时也是耐苦而持久的。
除非死神夺去他们的生命,否则,只要一息尚存,他们就将战斗到底!
塞尔骑兵经过一番趋驰砍杀,也在呼呼地喘气,冲锋阶段那股锐不可挡的蛮劲,开始松弛下来。
然而,当他们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更多的敌军蜂拥而至,更可怕的廝杀又接踵而来。曾直面各种惨烈场景、历经无数生死决斗考验的塞尔骑兵,明朗的面容又恢复了阴沈的本色,他们无声地举起刀枪、催动马步,迎敌而进。
这些冷酷无情的战士心中清楚,对方的战意并未瓦解,斗志反而更加炽烈,惟有将敌人全数杀光、彻底摧垮,才能迎来胜利的光辉时刻。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完全失去理智的人,没有怜悯、没有溃败,非胜即死,到最后一刻,谁仍然站立在战场上,谁才是真正的胜者!
紧接而来的第二场战斗,两方几乎都没有什么技术性可言,所有的人都在用鲜血、力量与生命作最后的勃发。 自由军团本就只经过有限的训练,一旦与敌人接触,他们就把指挥官的教导抛到九霄云外,成为一群纯凭本能在战斗的疯子。
在塞尔骑兵方面,因敌人已反冲锋到了跟前,马蹄又踩在由数万具屍骨铺成的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大地上,既失去了重新编队的时间,也因为距离过近而无法施展战马的冲击力、地形不平而难以迅速结阵,故而发挥不出集团作战的整体优势,同样只能依靠个人能力、技巧和经验进行战斗。
方阵的外框,杀声震天。
有些勇士一个揪一个地捉对廝杀,但更多的是相互穿插包抄,三五成群地混战。
战线迅速交错、纷织、破碎、重合,在此处一群自由军团的步兵围攻几个塞尔骑兵,在那里一队塞尔骑兵合击几名自由军团将士,一会儿合围敌军,一会儿被敌军合围。身前身后、左侧右翼,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兵刃;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到处都是敌我两方将士的屍骨血肉,直令人目眩头晕……
方阵的内圈,喊声却渐渐地平息下来。
巴维尔砍倒两个卫兵,把吓得晕厥过去的乔伊赛一把拽下马来。
独眼龙杵剑于地,左脚将白马王子踩在黄尘扑滚的沙场上,喘着气,环视战场形势。
内圈的战斗基本结束,除了极少数悍勇之徒在顽抗外,苏来尔骑队已经被彻底歼灭。
周边的战斗却进行得极其惨烈,恐怖的战争场景,非笔墨所能描绘、非唇舌所能述说。 自由军团的将士们红着眼狂呼暴叫,塞尔骑兵依旧保持着缄口不言的老习惯,闷头应战。
战场上积屍如山、血流成河,碧绿的原野染成赤红。牵着肉皮血丝的头颅,在草地上翻滚;一段又一段的残肢,层层地散落、堆叠…
…
战场形势难言谁优谁劣,但这种混战局面,却为巴维尔所乐见。
“整队结阵!”
巴维尔将脚下的乔伊赛扔给身后赶来的担架队,重新举起手中的宝剑。
对于他来说,七万步兵已将五万骑兵拖住,内圈的心腹隐患也已经消除,付出惨重的代价,经历艰苦的廝杀之后,战局终于还是逐渐稳定下来,进入了自己的预想轨道。
只要内圈的近两万战士重新集结完毕,就可以发动总体反攻。内圈的部队将加入战团,援助前线主力,增大正面的攻击力。
与此同时,四万后备部队,尤其是两万骑兵,也将投入战场,从侧后包抄塞尔骑兵。
由于伊萨以少攻多,战线铺得很开,队形疏散,而且他们全都加入了战场,再没有后备兵力可以调用。只要能坚持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消耗战术,大胆地兑子,兵力充足的自由军团一方,优势将越来越明显。
目前十二、三万对五万,自由军团只有两倍多的兵力优势,但如果双方各死伤四万后,那么战局就会演变成八、九万人围攻一万人。
在八比一,甚至九比一的巨大兵力差距下,塞尔人再精锐、再强横,也避免不了最终败亡的命运。 这就是战争中的数学。
“一点锺了。”罗嘉斯从上午八点开始就不停地在看表:“上午的会议还没开完吗?难道大家要空着肚子辩论吗?”
“饿肚子倒不至于。”摩那狄看着手中的小纸条,咧嘴一笑: “刚刚收到的消息,据老杰克速食店的伙计透露,正午时分市议会紧急订了三百多份速食,由城防卫队护送运往市政厅后院。”
“那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老爷们,可真是勤政的模范哪!要是他们平常也这样,老百姓可就有福喽!”
屋内两人都笑了起来。
两人靠着窗口又闲聊了一会儿后,都猛的收住话头,望向主街的对面。
在那里,衣着华贵的各城议会代表正三五成群地步出市政厅大门,亢奋的潮红还残留在脸上,不少人忍不住边走边大声地议论。
“会议结束了!”摩那狄拉开房门,风一样朝楼下跑去:“我去去就来……”
没过几分钟,从街道上截住一位熟识的议长打探出消息的摩那狄,又像风一样窜回了旅店的房间。 “一百九十三票对一百零六票,宣战通过了!”
“匡当”一声,罗嘉斯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精美的织花地毯被泼溅上一片难看的污渍……
第十九集 第九章
大陆历九九五年九月六日,这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天,两大历史事件不期然地在这一天同时发生。
在圣杰西城,经过激烈的论战,商业都市联盟大议会通过决议,正式对海港同盟宣战,史上第五次两盟大战终于爆发。
一般人都认为,这场战争源于两盟的历史恩怨和海港同盟此前落井下石的歧视性税收政策,但事实真相远比表面原因要复杂得多。
猛虎自治领在外交领域吃了一个大败仗,而更令他们恼火的是,谁躲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自己的真正对手是谁,直到战争爆发时,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
而在中央郡东岸的青衣镇,决定南部主战场命运的大战仍在艰苦地进行着。
巴维尔跃上一匹栗色的战马,满意地巡视着已经重新集结完毕的近两万战士。
在空心方阵的外缘,战斗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两军仍是犬牙交错的混战。
在后方阵地上,也迅和梅萨两位老骑将也各自举起令旗相应,可以随时奔赴战场,参加反攻。
巴维尔举起剑,最后一次环顾战场。
宝剑就要挥下,全线反攻的命令就要下达!
正值内圈两万战士和后方阵地四万预备部队将士都屏住呼吸,盯着主帅高高举起的利剑的当口,独眼龙举剑的胳膊却像石化般定住了。
不仅是手臂,巴维尔全身都僵住了,表情凝固、大嘴半张、通体透凉,连心跳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
白杨大道上,兹波林率领的七万五千主力步兵,落后骑兵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已经赶到了战场!
巴维尔咽喉冒火,嘴里有股说不出的苦涩感觉,心脏就像被一根冰锥猛的钻透,身体摇摇晃晃,几乎不能在马鞍上坐稳。
兹波林洞若观火,早在回军返程之前就已经猜出了对手的意图,并将计就计,设好了环环相扣的连环圈套。
苏来尔盟友被无情地推上前锋线,充当了诱敌的牺牲品。伊萨的骑队冲锋,消灭了数万敌军,极大地削弱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并把敌军死拖在对本军有利的战场上。
而最后,七万余主力步兵方才现身,以摧枯拉朽之势摘取最后的胜利。
战争就是这样,出现一次失误,往往不得不用另一次更大的错误来进行挽救和弥补,而这又会给军队带来更可怕的灾难。
巴维尔两次临时调度兵力,确属无可奈何的被迫之举,但这样做,他也一步一步把全军带入了更危险的境地、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平素迅猛骁勇的兹波林,在指挥本次战役时,一反过去立决速胜的风格,变得极有耐心。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调动棋子,一步一步地把对手将死。他也是阴险的谋杀犯,一点一点地收紧勒在敌人脖子上的绳套。
对手的这些变化,巴维尔显然醒悟得太晚。等他看到敌军主力赶到,回过味来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可挽回——此时塞尔人不仅在质量上,就是在数量上也占据了优势。巴维尔要想取胜,希望非常渺茫。
塞尔步兵开始在激烈的战场后方列阵。久历战火考验的塞尔人,行动非常迅速,七万五千大军很快佈成一个宽阔的横阵,宛如一条横卧在平原上的银色巨蟒。
战鼓擂响、雪海涌动,七个万人步兵方阵开始迈步向前。
和伊萨一样,兹波林也利用平原上的开阔地形,除留下五千后备亲卫步兵外,将手里的全部兵力一次性投入,力图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动量、最狠的打击,一举摧垮敌人的战斗意志,迅速夺取辉煌的胜利!
在陷入苦战时来了强大的援军,就连冷酷毒辣的塞尔骑兵,此时也一反常态,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巴维尔揪着马鞍,稳住晃动的身形,深吸一口气,将举了好半天的胳膊用力前挥:“全军注意,全线反攻!”
一催马,独眼龙带头冲锋。
在他身后,两万名战士紧跟着主帅前进。
后方阵地,也迅和梅萨也摇动战旗,带着四万预备队投入战斗。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在明知打不过的情况下,撤退当然也是一种选择,然而巴维尔此时却不可能做这样的抉择。
吃了败仗后的撤退,乃是战争中最难的一项艺术,即便是最优秀的军队也不一定能够完成,何况是训练程度不足的自由军团,更何况是在易于追击的平原上!
从古至今,无论哪一个时代、无论何种形式的战争,战场上都有一根神秘而不可捉摸的无形炼条,它把全军凝聚成一个同心同德、同生同死的整体,并构成了战争的主要神经。
那就是,被人们称为“士气”的东西。
全军的战斗意志、指挥官的各项命令,都要循着这根炼条,传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落入每一个战士的内心深处。
巴维尔心里清楚,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处于下风的自由军团,士气将成为自己最后一根可以押上赌台的筹码,也是自由军团唯一能与对手媲美,甚至超越对手的因素。
而要激发喷薄的士气、保持高昂的斗志,就绝不能够退缩,而必须不断地进攻、进攻、再进攻!
直面最强大的敌人,予以迎头痛击,战斗精神才能得到尽情的张扬、全军士气才能昇至沸腾的巅峰、生命才能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退则必死,进则尚存一线生机。同样是死,与其被敌人像围猎般难看地追杀,不如在沙场上拚个你死我活,来一个痛快的了断!
即便是败,也要败得壮烈;即便是死,也要为自己的生命索取最高的代价!
一直都是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开始聚集阴云。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给大地披上一件灰暗的斗篷。
太阳神不敢再看人间这毛骨悚然的景象,躲进云层中哭泣,而死神则接替了他的位置,狞笑着给万物罩上自己的标记。
地面上的两支大军,从将军到普通士兵,所有人都无暇顾及天气的变化,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惨烈的廝杀中。
心在跳动,血在激荡,太阳穴砰砰作响,凭着本能挪动着脚步,凭着本能挥舞着刀枪……
血光刀光,他们已看不清楚,亦视而不见;喊声嚎声,他们已听不清楚,也充耳不闻……
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很多人把嗓子都喊哑了,却不知道自己嘴巴里在喊什么;手臂酸痛难当,却不知道杀了几个敌人……
武器在不停地挥动,人腿马腿在错杂地进退,所有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战线失去了意义,它扭曲成极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锯齿形,敌友混杂,难以分辨……
时间失去了意义,人们沉醉在疯狂而野蛮的状态中不能自拔……
空间失去了意义,方圆几公里的狭小地面上,二十几万人在自相残杀……
秒针每滴答一下,就有一大群鲜活的生命成为死神的祭品,他们遗下的屍首,在战场的各个角落被大地纳入怀抱……
艰苦的战斗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战场上又增添了六万具屍体,其中四万属于自由军团。
尽管从总人数上看,双方势均力敌的局面尚未改变,但形势却对自由军团一方非常不利。
虽然武器装备,两方同样精良,但两方战士之间在战术素养方面的差距,却在这次战役中显露无遗。
无论是步兵大方阵之间的对挤,还是小分队之间的混战,无论是弓弩手之间的互射,还是骑手间的交锋,自由军团都明显落于下风。
两方的阵亡比例清晰的表明了这种差距,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差距只会越变越大。
无论中央正面还是两翼战场,自由军团都在被迫收缩,他们的有效控制区域在不断地变小。
如果战况继续沿着这种轨迹发展,一旦他们被驱赶着挤到一起,空心大方阵被挤成密集的实心,屠杀的时刻就将来到。
失去了人数上的优势之后,巴维尔的消耗战术已经彻底破产,只能纯靠战士们似乎永不衰竭的高昂斗志在那里一边苦苦支撑,一边三五成群地进行着自杀式的绝望反击。
眼前的战斗,是打破异国侵略者套在自己身上枷锁的唯一机会,他们可以被杀死,却永远不能被征服,他们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一秒钟的剧烈燃烧,也不愿在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中苟延残喘!
血肉在兵刃挥动的间隙里飞溅……
马的肠肚和人的腑脏、白的脑浆和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把脚下乾燥的地面浸润成酱紫色的泥沼……
自由军团战士和塞尔老兵成双成对地在泥沼里滚抱扭打,在红尘中碾转掐砸……
正因为有了这些刚换上戎装不久的将士们的拚死战斗,虽然战线不断地被塞尔人啮咬撕扯,却总有无畏的战士挺身而出,填补缺隙,不让其断裂,使敌人无法实现突破。
虽然他们精疲力竭,不能不踉跄地后退,前面的战友也在一排排地倒地,却依然顽强地抵抗着,减缓敌人的推进速度,让侵略者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无论是对自由军团的义军将士,还是对久历沙场的塞尔老兵,今天都将是他们一生中从未遇到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巴维尔的头盔被打掉了,乱蓬蓬的头发散落到脖颈,塞尔人的血把它染成了黏乎乎的红丝;坐骑早已被杀,遗弃在前方远处;原先向外拱凸的盾牌在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砸击后,变成了坑坑洼洼、形状古怪的凹面镜;重剑早就因卷刃而扔掉,此时手中的武器是一根沾满鲜血和白肉的钝头铁棍。
这种时刻,对巴维尔来说,指挥已经变成毫无意义的多余之举。
身先士卒地冲上第一线,给全军作出表率,保持高昂的士气不至低落,意义远大于在后方咬牙切齿地观战,指手画脚地发令。
所有的将领、军官都战斗在最艰苦、最惨烈的第一线。
老骑将梅萨的屍首被十几枝拒马枪叉架在半空,乌丁默默地接管了他的部队……
老盗贼勃尼哥罗身中七枝利箭,腹部还插上了两把弯刀,当他小山似的身躯倒在地上时,曾引起周围战士的一片恐慌,然而也迅风驰电掣般及时赶到,稳住了这里的局势……
相较而言,塞尔军的总指挥官兹波林就舒服得多了。他立在高台马车上,陪着普内尔于后方观战,而在平时严加囚禁的小密尔顿,此刻也以“特邀嘉宾”的身份,站在他们的身旁。
兹波林选择的位置可以对整个战场形势一览无遗。密尔顿用小手紧抓着护拦,惊愕地望着眼前的可怕情景。耳边不时传来普内尔和兹波林得意洋洋的议论声,更刺痛着密尔顿的幼小的心灵。
“大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天黑之前,这伙暴民就将彻底被覆没。”
普内尔望向兹波林,但斜视的眼睛却在看着战场。
“总督大人过奖了。”兹波林虽然神色轻松,却依然保持着冷静:“盗匪们如此顽劣,恐怕我军损伤也会极其惨重哪!”
“传令兵!”兹波林挥动令旗。
“在!”
“命令亲卫预备队集结准备!”
“是!”
为了减轻本方的伤亡,兹波林决定亲自带领仅有的五千名亲卫步兵,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对坚韧的敌阵实施决定性突破!
这么做,既可以撕裂自由军团已经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防线,进行分割围歼,以大幅减少本军的伤亡,同时又能让自己过一把屠杀瘾,让胜利的光荣属于自己,让兹波林的名字永远镌刻在史册上!
乐极生悲。
天上不断对垒积聚的乌云将一切都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能见度极差。地面上的两军在忘情地廝杀,也无暇再东张西望,朝后方回首。
当兹波林开始考虑如何青史留名,考虑如何以最漂亮、最乾净利索的方式赢得最后胜利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远处出现了一些隐约的身影。
即便看见,恐怕也没有谁会在意远处那些人的存在。
这些人里边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头,也有十五六岁的孩子……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行色匆匆……
他们东一队、西一群,没有任何秩序可言,有人步行、有人骑驴、有人赶着马车,更多是赶着骡车或牛车……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像是一大群逃避战乱的难民。在这种纷扰的乱世、在饿殍枕藉的中央郡东岸地区,出现难民潮倒也不难理解。
不过,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很多异样之处。
这些人虽然来自四面八方,行进无序,但却都朝着一个目标—— 正惨烈廝杀的战场奔来。
如果是逃难的难民,战乱来了只会唯恐避之不及,朝战场行进,简直是不可想像!
这些人手里都抄着傢伙。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拖着粪叉、有人拿着铁锹、有人背着柴刀。有人在身前身后各挂一块砧板充当铠甲。有人更绝,头戴一口小饭锅当头盔,手持大蒸锅的锅盖当盾牌,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菜刀做武器。只有少部分人手里持有刀枪箭弩等武器。
这些人看到眼前的战场,竟然欢呼起来,兴奋程度不啻于发现了金矿。 不少人向后招手,催促后边的亲人、同伴、朋友或乡邻们赶快跟上来。
顺着他们招手的方向,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人群,是数不清也点不尽的人群……
大家没有猜错,来的正是在各鼓动小组的发动下,前来参战的民众。巴维尔将战场选在中央郡东岸的“天元”位置——青衣镇,确有其道理。
附近的一些民众在勃尼哥罗等人的带领下,已经提前抵达了战场参加廝杀。其他的地方,在以庞克、金斯利为首的各鼓动小组的游说下,家与家、户与户、村与村、镇与镇,相互联络、相互鼓励、相互壮胆,携手前来。
每个小组穿过一个村子,队伍就壮大一分;经过一座镇子,人群就增厚一圈……
有的人来自遥远的边境,已经行军了五六天时间;有的人来自不远的村落,昨天才加入队伍……
有人来自偏僻的山区、有人来自茂密的丛林、有人来自河岸湖畔、有人来自富庶的平原……
这里有牧民、有工匠、有斤斤计较的商人,也有诚实质朴的农夫。
无论何种职业的人,都被卷进了这股激昂狂热的反侵略热潮……
这里不分男女老少、不分贫富贵贱,凡是有力气抡得动武器的,都自愿成为民间义勇军的一员……
夫妻携手、兄弟同行、父子上阵,有不少是全家几口人同时入伍,甚至还出现了整村参加民间义勇军的现象……
眼前这种景象,不像是一场战争,反倒类似于蚂蚁大搬家、民族大迁徙,只是参加迁徙的人里头,少了孕妇、婴儿、儿童和走不动路的垂垂老者……
这支自发参战的民间义勇军、这片恐怖的庞大人海,行进到塞尔人后方约莫一里处才被人发现。
当一道愤怒的闪电刺破厚厚的云层,在一瞬间把天地照亮,把这骇人的场景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所有奔窜的、冲锋的、格斗的战士在这一刻全都陷于死寂的静默,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个特写的惊叹号!
塞尔人彷彿看到了世界末日降临的噩梦般场景。
奋战了大半天时间,已经疲劳到几乎脱力的自由军团将士,此刻彷彿在一瞬间全体被输入了真气、灌注了力量!
“基督复活了!”
“上帝与我们同在!”
自由军团咆哮着不顾一切地发起反扑!
民间义勇军欢叫着、呐喊着,毫无章法、不成建制,却像一股股播送灾难与死亡的飓风那样席卷过来!
塞尔人曾身经百战,可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们蹒跚着、踉跄着,犹豫不决、彷徨无助!
巨变的雷鸣骤然响起,无穷无尽的雨点像箭矢一样朝地上砸去,彷彿上苍也被人间的这幕壮阔战争场景所感动,要亲自上阵参战!
战役虽然漫长,决定胜负的却只有一两个片刻。
这一刻,炫目晕神!
这一刻,天旋地转!
这一刻,命运被改变!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决定了…
第十九集 第十章
“为什么会这样?!缔米尔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即使此人真的富可敌国,他又怎么舍得?!足足两百万金币哪!”
罗嘉斯翻阅着刚到手的会议记录,一边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有些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亚尔提摄政王安插在会场里的内线,在会议结束后不久,就送来了有关会议进程及各代表发言的详细记录。
上面的记录清楚地表明,正因为卡丹城议长缔米尔向联盟无偿捐赠两百万金币的钜额资金作为战争经费,彻底扭转了辩论的形势,令中间骑墙派全数倒向主战派一方,宣战的决议以压倒多数通过。
“缔米尔靠赌场起家,生意做得很大,是卡丹城的首富。要说他全部资产,加起来倒有可能达到两百万金币。”摩那狄解释道:“不过,我们没有看到他大规模出售资产的迹象,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现款,确实有些令人费解。而且此人素来吝啬,又不喜政治,这种为战争而捐献的行为,那简直是匪夷所思了。”
“不用说,缔米尔只是一个傀儡,他背后有一位不肯现身的金主,一位财大气粗的金主。”罗嘉斯冷声道:“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难道各城代表没有考虑过,如果战败会怎么样吗?”
“两盟实力相当,仅凭自己的力量,谁都不可能吞并谁。两方也都是一些小型的商业城邦组成的松散联盟,惟利是图的商人们眼中只有财富,没有吞并国土的欲望。故而两盟的战争与他处不同,打到一定程度,双方就会举行谈判,只要价钱合适,败者交付赔款,胜者收钱退兵。”
“在商业社会里,金币是王,具有最强的说服力。缔米尔愿意承担一大笔军费,自然受到极大的欢迎。赢了,大家跟着沾光;输了,大家均摊赔款,反正这是一场不需要自己出多少钱的战争。”摩那狄耐心地解释道:“而且,仅从军事实力看,商业都市联盟一方略占优势。”
“这个缔米尔需要进行最严密的监视。”罗嘉斯歎口气道:“现在的形势已非我方所能左右,需要立即向丹西领主详细彙报情况。 ”
“好的。”
“两盟已经宣战,现在从圣杰西出发,有没有前往海港同盟的安全途径?”
“您想什么时候到达呢?”
“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越快越好。”
“嗯,我会想办法的。”
暴雨骤来骤歇。
黑夜降临了,泥泞的大地上战斗还在继续,只是规模和惨烈程度要比白天小了不少。
素以顽强而耐苦战着称的塞尔精锐部队也溃败了。
这不仅仅是体力上的不支,更是意志和战斗精神的崩溃。
当他们发现那些平素软弱无力、可以任意淩辱的老百姓,那些最多躲在暗处射射冷箭的暴徒,那些被自己视作蝼蚁的贱民,竟然比自己还要强大、还要可怕的时候,旧有的秩序完全颠覆,精神层面的优越感也被彻底摧垮。
如果说他们是蝼蚁,那自己岂不是连蝼蚁都不如?
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支柱,比从肉体上消灭他,要更难,也更不人道。野狼是凶残的,但如果被打断了脊梁骨,会变得比癞皮狗还不如。
整个原野上,到处是惶惶逃生的塞尔人,他们已经不再是刚毅勇猛的战士,而是一大群绝望的丧家犬,被自由军团的将士用简陋装备武装起来的民众们追着打。
他们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战斗、忘记了还击,只想着如何逃命。
很多人高举武器,跪在浸透血水的地上求饶。报仇心切的人,用武器、棍棒和石块将他们活活打死。也有一些天性良善的老百姓不忍杀害俘虏,他们不屑地朝这些往日作威作福的傢伙身上吐口水,收缴了这些人的武器,接受他们的投降,把他们当作战利品绑起来牵着走。
只有几个地方的战斗还依旧沸腾翻滚,双方渴血的欲望尚未得到餍足。
兹波林带着卫兵连续几次突围失败后,为避免遭受羞辱而拔剑自刎。秃顶斜目的普内尔默默接过了帅旗,带着剩下的人继续顽抗。
这位本来与这场战争沾不上边的厚土郡总督,在老朋友的撺掇下,想来捞取好处并卖给兹波林一个人情,谁知道却陷入这样的绝境!
老骑将伊萨带着近千名铁卫纵队的精锐骑兵,结成一个圆阵在拚死反抗,用鲜血和生命绝望地维护着塞尔战士的尊严。在他们的外圈,是潮水般涌来的自由军团和民间义勇军的将士……
战斗在原野里、道路上、麦田中、村落旁,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里进行着。方圆十几公里的广阔土地上,到处都有奔晃的黑影和在月色下闪动的清冷刀光。
“框”一声,巴维尔一剑将普内尔手里的帅旗连着腕子一起砍断,冷冷问道:“小孩呢?!”
普内尔映着月光的脸上一片惨白,摇着秃头,晕厥了过去。
巴维尔狠狠的把这个尊贵的俘虏掼到地上,开始在车厢里、马蹄下、周边的土地上搜寻起来,可是,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却杳无踪迹。
他不仅答应过奈丝丽,也答应过美芙洛娃,要将密尔顿安全地带回去,而且这几个月来一直跟这个可爱的孩子待在一起,他们早已结成了父子般亲热的感情。
布契诺离开后,巴维尔曾派人试图营救,却因塞尔军队行军谨严、防守缜密而无法成功。如今在这个可怕战场上、在茫茫的黑夜之中,又到哪里去寻找这个七岁大的孩子?!
看着周围混乱无序的场景、望着憧憧的人影和刀光、听着四面八方的叫喊声,巴维尔也有些慌了神,冷汗涔涔而下,脑子好像完全被抽空了……
“密尔顿!密尔顿……”
战局早已确定,巴维尔将指挥权交付乌丁手中,自己举着火把,带着几十个亲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屍山,拨开人群,在战场上穿梭叫喊……
火光照耀下,塞尔人惊惶的脸庞、胜利的军民兴奋的脸庞、死伤者扭曲的脸庞,一张张、一群群滑过眼际,却没有见到那个孩童天真的面容……
大家呼喊着、搜寻着、打听着,从战场这边走到战场的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很多打扫战场的人也被发动参与这场搜索行动,可还是没有人找见……
就在巴维尔几乎快绝望了的时候,在战场的北方,也就是原预备队待命的阵地处,传来尖细的童音。
声音被夜风传来,变得非常微弱,而且湮没在各种砍杀、呵斥、欢呼、叫喊声混杂的声响海洋中。
不过,瞎子的听觉要比一般人灵敏很多,巴维尔虽是独眼龙,听力却也较普通人锐利很多,他的招风耳还是把这一丝微弱的回应分辨出来。
救火般快步跑上缓坡,巴维尔的独眼看到了自己一生中最美的一幕夜景。
一袭雪白的医护员装束的娥丽姬丝,抱着密尔顿立在坡上。
女人如同一尊玉雕,淒然地看着月光下的战场……
小孩子热情如火,手里挥动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短剑,在那里兴奋地大叫大嚷……
黎明冲破黑暗,再一次把光辉降临到中央郡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当幸存的自由军团将士和义勇军站在缓坡上眺望战场,胜利者也不禁为自己的功业心惊胆寒。
超过二十万具的屍体,穿着各种服装,以各种姿势,交错躺倒在青衣镇前仅有十几平方公里的战场上。
难闻刺鼻的血腥与屍臭充塞天地,整个空间佈满了死亡、痛苦、憎恨和绝望……
这里有塞尔人、有苏来尔人、有自由军团的将士,也有自发参战的中央郡民众……
不久之前他们都是活着的、生气蓬勃的小伙子,可现在不管是什么民族、不管来自何方,也不管是将军还是战士,都归于平等,一切差别都被抹去,所有的仇恨也不复存在。大家终于能够和平共处,相互搂抱着、倚靠着、堆叠着,安详而平静地躺卧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酣睡,显现出某种沈默的和谐……
十三万五千联军,只有包括普内尔在内不到万数的人被生俘,余者悉数横屍沙场,成为异乡孤魂。
而自由军团和民间义勇军方面,伤亡人数亦不下于十万。不过,他们在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令他们足以弥补损失,笑到最后一刻。
从来没有人统计过,到底有多少人加入了民间义勇军,在最后关头参与青衣镇之役并力挽狂澜。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抑或是非常夸张的一百万?这成为历史上一个永远的谜题。
也没有人能够说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伟大力量,驱使着这些平素温和善良的老百姓,毅然决然地走上凶险的战场,将兹波林几乎近在咫尺的胜利横刀夺走,让战力极强、不可一世的塞尔大军全师覆没,无一逃脱。
巴维尔的独眼流着泪欢呼“奇迹”,兹波林悲歎“天亡我”横剑自刎,其他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得出的答案大相迳庭。当代和后世的军事家、政治家和史学家,也一直都在争论不休。
不过有一点是大家所公认的,兹波林在中央郡东岸的残暴政策难辞其咎。轻贱人者,人必轻贱之!上帝用活生生的事实,对圣经做出了诠释。
这是一场令人心悬到嗓子眼的战争,也是一场侥倖取胜的战争,直到最后一刻才戏剧性地分出胜负。
一直在悬崖边舞蹈的巴维尔,也许内心里对于民间义勇军的加入也存有一丝幻想,方能如此坚韧而顽强。但是,没有人给他保证、没有人给他承诺,在义勇军到来之前,一切只不过是一种渺茫的期待…
…
这也是一场决定了南部主战场命运的战争。屯重兵于坚城之下的东岸联军,辽阔的大后方在一次战役中全数失去、后勤补给被彻底截断、自认为雄厚无匹的兵力最后却被自由军团和民间义勇军组成的汪洋大海所吞噬……
这更是一场令中央郡民众和自由军团威名远播的大战。因为,它宣告了另一种力量,不同于王侯将相的民间力量的崛起!
中央郡这片土地上所蕴藏着的巨大战斗力,足以令任何潜在的侵略者心惊胆寒。
那些脾气火暴、不愿臣服的当地居民,也许当敌国在迈出入侵的第一步时并不构成多大的威胁,但是在占领此地后要付出的代价,将以天文数字计算……
南部的中央郡杀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北部的大荒原依然如一口沈寂的死水塘。
静谧让人疏于防范,不过事物不能总看表面,北线无战事的和平日子终究会有到头的一天,一直僵持对垒的两方人马,也不可能就此握手言和,各自拍屁股回头走人。
从领袖到民族都仇恨满怀的两支大军,总要分出个胜负。
九月八日夜,丹西、安多里尔和贝叶又坐在一起开会。
驻守在破蛮冈的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三人每夜举行密会已经成为了一种惯例。有事的时候自然是闭门密议,没事的时候就漫无边际地饮酒聊天、交流心得,或者逗弄丹虎、丹豹玩。
今天显然是有事。门掩得紧紧的,虎子、豹子也被吴平领出去逮萤火虫玩。
“今天真是大丰收,令人震惊的情报一封接着一封。”贝叶翻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夹。 “我也琢磨出个道道来了,这军国事务最喜欢赶趟儿,要么几天都闲得发慌,要么所有紧急情报都堆到一块,一古脑地冒出来。”丹西伸个懒腰:“贝叶,照老习惯,先说坏消息吧!”
“由于卡丹城议长缔米尔无偿捐赠大笔军费,两盟已经正式宣战。
罗嘉斯外交次长无力扭转局面,已转道海港同盟,继续进行秘密外交活动。“
“两盟半岛上,似乎总有一股神秘势力在跟我们作对。”安多里尔插言道:“领主早年就得罪了不少人,而这些傢伙更是抱成团来跟我们为难。 如今倒好,又跑出一个缔米尔来。”
“那两群奸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我犯不着为他们的钱袋和性命操心。”丹西冷笑一声:“只要这帮兔崽子别闹得太凶,坏我的战后建设大业就成。”
“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安多里尔说道:“我最担心的却是,那伙来头不明的傢伙,到底居心何在,会不会跟我国发生根本性的利害冲突?”
“是该想点办法了,不然我们在两盟半岛总摆脱不了被动的局面。”
丹西沈吟着,朝贝叶一扬头:“贝叶,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出来吧!”
“好的。狄龙连战连捷,布里埃军纷纷倒戈,现在他们正围攻布里埃首都驼峰城,而连切维奇只能死守最后一座孤城。依照这个情形来看,连切维奇的暴政完结已指日可待。”
“狄龙是个能翻大跟头的人,圣瓦尔尼的舞台小,施展不开手脚,布里埃拿到手,他可就有了国土纵深和人力资源基地,腾挪调度的空间更是大增哪!”安多里尔提醒道。
“唉!”丹西歎口气:“意料之中,该完蛋的总归会完蛋。狄龙的问题,不是三拳两脚就能解决得了的,再说咱们就是想管,怕也是鞭长莫及呀!”
“现在开始说好消息吧!”贝叶接着道:“昆达剑斩休兰特、李维将军协助麦戈文家族扫平所拉密全境,西部战事完全结束,出征将士不日凯旋。”
“这个消息谈不上好,只能说半好半坏。”安多里尔嘀咕着。
“嗯,贝叶。”丹西拨着手指头:“致信李维将军——人心叵测,不得不防,从麦特尔手里把该得的酬劳全部拿到手,方能撤军国内。”
“好的。”贝叶点点头:“最后就来说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别亚将军连施妙计夺回黑岩城,巴维尔军团长于青衣镇全歼兹波林十余万大军,目前中央郡东岸沦陷区几乎悉数光复。习博卡二世的东岸联军,后勤补给线被完全截断、腹背受敌、箭尽粮绝、人心浮动,南部战场胜利在望。这是席尔瓦和巴维尔两人联名发来的详细战报。”
有些奇怪的是,在座几人似乎对这个好消息并没有多大的喜色,贝叶说话的语调平静、丹西和安多里尔也闷头看战报,没人做什么激动的表示。
“看来跛子和独眼龙这两哥们配合倒是蛮默契的哩!”连看几遍战报后,丹西笑着阖上信卷:“军师大人,你怎么看?”
“虽说仍不能说必胜,但东岸形势已经对我方极为有利,东岸联军如若完蛋,西岸联军已成孤旅,必然自退。大胜可期,确也说得过去。”安多里尔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南部军民独力取胜,对我们可形成了不小的压力哪!”
诚如安多里尔所言,南线的胜利战报,虽然令人振奋,其实也在炙灼着北方指挥总部的神经。
北线一直在与蛮族僵持而无所作为,南线却已经用更少更弱的兵力打败了更多的敌人。
虽然这并不一定能说明什么问题,把各种因素交叉调换一下,战局可能就完全是另一种结果,但闲言碎语的飞流短长,只怕难以避免。
主力大军的战绩反不如杂牌部队和民间义勇军,颇令北方战场的指挥官们面上无光,也有损于自治领军政中央机构的权威。
而且,中央郡军民的斗志豪情和出色战绩,不仅不能否认,还必须得到军政首脑们的衷心尊重与大力颂扬。 当然,以上只是一些很次要的方面,以丹西为首的猛虎自治领军政首脑机构,胸怀不至于狭窄到如此小肚鸡肠的程度,面子、荣名与国家的生死存亡相比,他们深知何者为实、何者为虚,何者重、何者轻。
不过有一点,却绝不能小视。
南部主战场上,中央郡的民众显示出了永不屈服的战斗精神和极其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是如此的巨大,可以毁灭敌人,当然也可以毁灭自己。
对于帝王将相而言,这是一把双刃剑,在当前的危急关头,当然是好事,可未来如何,就难说了。对此,任何一个国家的统治阶层都有着天然的警觉。
为了生存、为了胜利,席尔瓦和巴维尔无所顾忌地掀开了潘朵拉盒子,给走廊联军带来了灭绝性灾难。 可现在要想把跑出来的东西又收回去,并且盖盒锁好,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认为,军师大人言之有理。”果然,贝叶沈思一会后,接过话头:“目前中央郡并非万事大吉,尚有三大问题急需解决。 ”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如何继续打好下面的战役。虽说形势非常有利,但最终的战局尚未尘埃落定,必须发挥优势,彻底击败敌军,争取最大的战果。”
“第二个问题就比较令人挠头了。席尔瓦独揽军政大权,与我们的治国方针不符。历史上的独裁官一职,也只是在紧急状态下设置,并有严格的时效限制。席尔瓦在本次卫国大战中居功至伟,但到了和平时期,这个职位仍然必须裁撤。”
“第三个最为棘手,就是在战后回收武器,撤销自由军团和民间义勇军的番号和收编其中的骨干分子。和平时期,无法供养那么庞大的军队,何况要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大量的武器流落民间,如果放任不管,极易造成严重的治安问题,甚至成为暴乱的源泉,动摇国家的根基。假如这个问题不解决,即使将来不出乱子,中央郡恐怕也难免会如其他国家所嘲笑的那样,成为刁民的聚居地、盗匪的安乐窝。 ”
“军师大人,你的意见呢?”贝叶把难题一一摆出来,丹西并不发表意见,转向另一位智囊。
“我同意贝叶的看法。”安多里尔缓声道:“纯粹的军事问题,目前比较容易解决。 难的是后面两个,处理手段必须仔细斟酌,慎之又慎。要想完满解决这些问题,关键是把握好理和利,拿捏好分寸,既占足道理,又提供足够的赎买利益。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
老头儿歎着气,贝叶和丹西低头思索,屋内一时默然无言。
“两位当然是为江山社稷考虑,做法也秉承传统的政治智慧,手段老到而圆滑。”半晌,丹西擡起头道:“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主意。”
第十九集 第十一章
“军政分离制度,自然必须遵守,但席尔瓦的巨大贡献,也是有目共睹,人尽皆知。冒然褫夺他的权力,即便明升暗降,也遮不住那悠悠之口,让人笑话我丹西妒贤嫉能,更寒了天下才俊之心,堵塞今后人才的投奔之路。”丹西抬高了嗓门:“方今乱世,我要的是人才而不是奴才,尤其是席尔瓦这种可以独当一面的帅才。所以,席尔瓦必须受赏升官,而且是有实权的大官!”
“可他已经是中央郡独裁官了,还有这样的位子吗?”贝叶问道。
“没有位置,就创造一个!”丹西说道:“战事完毕之后,我将设立左右相国职位,席尔瓦将出任右相一职。此外,奔流河东岸的新收国土,将组建河西郡,由他兼任总督,且暂时代管军队。那片土地面积不小,又为我国的新疆域,实行一段时间军政总揽的过渡期,亦不会怎么违背军政分离的原则。”
“河西郡是我国的一片飞地,楔入圣瓦尔尼和所拉密之间,是我们在奔流河东岸的桥头堡,地理位置非常重要。麦戈文家族在那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形势极其微妙。我们目前还必须遵守与狄龙之间的同盟协定,但又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如何既收服人心,积蓄力量,牵制住狄龙的扩张,又把握形势,在必要时发挥其关键作用,将是一项极富挑战性的工作。席尔瓦性喜挑战性工作,对于这项任命,该难以推辞。好钢就必须用在刀刃上,让席尔瓦对付狄龙,我也能放下心来,全力经营走廊南部腹地。”
听闻丹西此言,安多里尔和贝叶心中尽皆暗叹。
真正的雄主,在开疆拓土时期,只怕部下没有才能,而不会害怕他们功高镇主!这是建立在广阔心胸和对自己的能力极度自信基础上的举措。
当然,这种举措不可否认地存在着风险,其危险性有多大、会不会酿成灾难,就全看君主的手腕与野心是否相称了。
“关于中央郡民众武装的问题,我是这么看的。”看看下面没有反对意见,丹西接着缓声说道:“民众的力量已经显示出来,再把他们压制回去,一则存在着反抗和内乱的危险,二则这是一股极其暴烈的力量,即使我们手段巧妙地完成了任务,也会把凶狠的虎豹变成温顺的绵羊,以后再想利用这股力量,恐怕也就难了。对于这样一股已经苏醒的洪流,堵不如疏,防范不如利用。大陆上各国君王,想必已经领教了咱们手下那些老百姓的厉害,那我们干脆做到底,把中央郡变成真正的军事禁区,变成任何入侵者的死亡之地。假如你的军事力量无法强大到能将中央郡的几百万民众彻底灭绝的程度,那你就等若自己找死!”
“领主,难道您真要让中央郡全民武装,把那里变成强人横行的场所吗?”贝叶皱眉道。
“那倒不是。”丹西笑道:“社会秩序、政治机构和法律条款当然必须贯彻执行。我想的是,和中央郡的民众达成这样一笔交易——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耕种的人,可以免交租税、可以拥有武器,但受到政府召唤,所有成年男子必须自带武器,没有报酬,加入自由军团的对外作战。战胜后的战利品,国家与参战者按比例分成。”
“从军费开支、武器供应等角度仔细算算,其实咱们还是赚了。更何况,对外,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里的强悍民风,为部队提供无偿而忠诚的兵员;对内,整个中央郡将成为一片铁打的江山,令任何侵略者不敢觊觎,再强大的国家进攻这里之前都必须三思而行。”
“君主只和贵族订立协定,你直接和普通百姓订立协定,恐怕有些不妥吧!”安多里尔毕竟年纪大了,对于丹西的这个建议颇有些不能理解。
“君主只分封贵族,在于贵族具有力量。中央郡的民众已经显示了力量,他们就有了谈判的资格。花巨大的代价来违逆和扑灭这股力量,不如大家携手对外,利益均分,各得其所。”
“您不会把这项政策推广到全部国土吧?”贝叶也有些张大了嘴巴。
“那当然。已经苏醒的,就让它苏醒;还在沉睡的,就让它继续沉睡。”丹西扬扬眉毛:“一切都顺其自然。”
丹西是一个出身于底层的年轻君主,没有什么陈规戒律能束缚住他的手脚,敢于创新也善于创新。
当一股新的力量展示出来后,他能够立刻敏锐地发觉,并大胆破除陈规,巧妙地加以利用。
安多里尔和贝叶虽然足智多谋、变通灵活,毕竟出身旧官僚体系,传统的等级秩序偏见依然残留于心,即使他们想得到,只怕在潜意识里也会不自觉地排斥这种想法。
结果这一次,反让丹西率先寻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丹西的这项政策具有极其深远的意义,为后来猛虎帝国在军事上登峰造极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除具有御林军性质的猛虎军团外,自由军团也跃上舞台,成为大陆军界中一支令人恐惧的力量,从保家卫国的民团性质的义勇军,变成猛虎帝国向外扩张的急先锋。
这项政策不仅仅是一个职业军人概念那么简单。在远东一些国家曾有过世代从军的“军户”等组织,但那种军人应该叫做“军奴”,地位类同奴隶,没有尊严和自由,战斗力更是起伏不定。
而改组后的自由军团,成为由自耕农为主的军队,他们不仅是自由民,更获得了封建时代类似于贵族般的权利和义务,与君王的利益休戚相关,两者之间凭着世代相袭的、用鲜血凝成的契约,共生死、同荣辱,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维持着颇高的战斗力。
“虽然只在中央郡实行,但让民众武装起来,总归存在着很大的潜在风险。不过,既然你这么坚持和自信,认为能够驾驭这股力量,我也只好同意。咱们还是把注意力转向眼前的北部战场吧!”半晌,安多里尔方从震惊中慢慢回过味来:“再好的蓝图,也必须在战胜敌人后才能实现。南部主战场确实胜利在望,可北部还有戈勃特这块拦路巨石呢!”
老军师刚把问题摆出来,霍夫曼已在外边敲门:“报告!菲尔将军求见!”
贝叶打开门,猴族斥候菲尔带着半是忧虑,半是兴奋的神情闯进门来:“领主大人、军师大人,我的坐骑病死了!”
“哦?走,看看去!”
听得菲尔此话,屋里的人几乎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什么时候发病的?”
“大前天。”
“什么症状?”
“大前天起,它就开始发高烧、呼吸急促、眼窝红肿。今天上午,它的体温突然恢复正常,像原来那样活蹦乱跳。我还以为没事了,可谁知道今天晚上它就卧趴在那死了。”
一行人边走边谈,急匆匆地赶到猛虎军团斥候队的专用马棚。
在那里,药剂大师厄尔布已经带着几个兽医在灯光下剖尸验察。
“结膜发炎、肺部充血、肝脾积水、皮下有红肿的斑状死疽……”厄尔布拿着死马血淋淋的内脏,在灯下仔细分辨,嘴里兀自喃喃不已。
“厄尔布老头,发现什么没有?!”老军师一进门就朝老药师嚷道。
在僵持静守的这段苦闷日子里,同龄的厄尔布已经变成安多里尔非常要好的酒友。
“老酒鬼来啦!啊,丹西领主也来了。”厄尔布放下死马的内脏,用毛巾擦拭着腻黏的两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菲尔的这匹坐骑可中了头奖啦!百年难得一遇的急性传染病——斑疽瘟,竟然降临到这只小牡马的身上!”
“斑疽瘟?”
疾疫越可怕,厄尔布就越高兴,可其他人听到这个不祥的名称,心中都是一颤。对于医学,大家都是外行,只能耐着性子听老药师的解释。
斑疽瘟属于急性或亚急性瘟疫,对人无害,只在牲畜,特别是单蹄兽,如马、驴、骡等之间的传染。此病潜伏和发作期很短,牲畜染上后将在三到四天内发病死亡。
初染此病时,马儿会厌食、发烧、结膜发炎、呼吸急促,因症状类似于肺病,一般兽医都不会太在意。而且,过两天后,病马会自动恢复正常体温,像是已经痊愈。
实际上,这时候最危险、传染性最强,因为人们往往骑着这些已经“病愈”的马匹到处走动,很容易引发大面积的传染。这种回光返照只能持续一天左右的时间,之后染病的马匹就会突然死亡。
斑疽瘟出现的次数非常罕见,可是危害极大。此病之于牲畜,类似黑瘟疫之于人类,属于绝症,没有药物可治,一旦患上,等于被宣判死刑。
据医典上介绍,此病的病死率超过九成五。斑疽瘟传染性很强,其传播除了同槽混饲外,最主要的途径是以蚊、蠓等吸血昆虫作为媒介传递感染。
与任何无法医治的瘟疫一样,唯一的对付办法就是对病马进行隔离、斩杀,并将死马深埋或焚烧,防止传染其他畜群。所以,厩舍一定要保持卫生洁净,经常进行焚香驱蚊。
“菲尔!”丹西听完后,急急地转向身后的斥候队长:“传令全营马夫和兽医,对所有马棚厩舍进行一次彻查。凡发现任何生病迹象的牲畜,不论是何病情,一律集中隔离,等待斩杀。凡与这些有嫌疑的牲畜同槽共棚的,也全都圈起来严密看管,并派专门的兽医值班,日夜观察,一旦发现异样,立刻斩杀!”
“遵命!”
“贝叶,你马上带人去召集纵队长以上将领,令他们火速赶往破蛮冈军议厅商议对策!”
“是!”
两人受令后,急匆匆地各领一队传令兵离去。
丹西自己则带着安多里尔、厄尔布先行一步,走入离斥候队马棚不远处的破蛮冈军议厅静候。
过了大约个把小时,凯鲁、威达、吴平、坎塔、奎尔、尤里奇、穆斯塔法、班哈、古斯、罗格、塔科、凯日兰、索司等所有纵队长以上武将都从军营各处防区陆续抵达。
贝叶亲自带队,传令大家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务来星夜开会,就已经令诸将有些狐疑。进入军议厅,他们更觉察到厅内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
坐于主位的丹西,并没有如往常般笑容满脸地与赶来的将领们打招呼,而是面色严峻地与身边的安多里尔小声地交谈着。看得出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争执,各不相让地辩论著,都在试图说服对方。
霍夫曼等侍卫官则是忙碌地跑进跑出,将一张张表格递给丹西身旁的厄尔布。
本次随军出征的牲畜极多,一时半会无法全部清查完毕,但是丹西急切地想知道斑疽瘟的传播情况,故而菲尔等人也只好清查完一个厩舍,就把一个厩舍的牲畜死病情况报上来,厄尔布则在一旁临时充任统计员。
贝叶点点人数后,就走到正跟安多里尔火热交谈着的丹西身边,附在他的耳朵说道:“领主大人,都来齐了。”
丹西止住与安多里尔的争论,抬头扫视一遍军议厅。目光到处,小声嘀咕着的将官们都条件反射般地停止交谈,坐正身躯。
“好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项重大而紧急的事情要与诸位商议。”丹西严肃地说道:“因菲尔的坐骑染上斑疽瘟死亡,我们对全营的马厩进行了一次普查,情况相当严重。厄尔布先生,请你给大家介绍一下有关情况吧!”
面对着满座悍勇的战将,厄尔布也有些紧张。他清清嗓子,给与会者介绍了斑疽瘟的发病症状、传染途径、危害程度,以及在猛虎军团军营内的感染情况。
到目前为止,已清点完三分之一左右的马厩畜棚,数据如下:五天之内死亡的战马为二百一十五匹。患病的牲畜计有九百六十多匹马、一百三十五头驴子和七十二头骡子。
因没有时间解剖和诊断,这些死去和病倒的牲畜是否染上了可怕的斑疽瘟,抑或只是自然死亡和患上普通疾病,尚有待确诊。
死马病畜的分布范围相当分散,约占已经清查过的厩舍的三分之一。只有一个单位,那就是菲尔指挥的斥候队,马匹的染病率和死亡率异常偏高,几乎四分之一的死马和六分之一的病畜集中于此。
可以断定,斑疽瘟的传染源就来自这里。厄尔布推算缘由,一则,他们每天都要偷运腐肉,容易被病菌传染。二则,他们总是骑马穿行于草甸丛生的大荒原各处,总是遭受蚊虫和小蠓的叮咬,易于交叉感染。
倘若以上死病的牲畜都是由于斑疽瘟所致,那么情形将非常可怕。与这些死病的牲畜同棚共厩的牲畜,估计占到全营牲畜的三成左右,即使现在就采取最有效的措施,按最乐观估计,也有将近三成的战马不可驾驭,必须斩杀、焚毁和深埋,才能控制住局面,不让瘟疫大规模流传。
厄尔布介绍完毕后,室内一片哗然。
“蛮族军营里可曾出现什么异样?”坎塔问道。
“重新修整军营之后,戈勃特的戒备心变得极强,岗哨森严、巡兵密布,我们很难渗透进敌军营内。”贝叶详细的解释道:“根据斥候队从外围瞭望获得的情报分析,目前尚未发现大规模隔离屠宰畜群的迹象,也没看到焚毁疫尸所升起的黑烟。”
“他奶奶的,真他妈活见鬼了!”凯鲁恼怒地挥动钵儿大的拳头,忍不住在会上大吐粗口:“老子们辛辛苦苦去算计敌人,制造病菌、散播疾疫,结果蛮子们的马没事,反倒让自家的马得上了这种危险的传染病!”
也难怪凯鲁生气,丹西费尽心机,却让自己部队的马群染上了绝症,戈勃特反而看起来没出什么事。
上帝的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幸得咱们只遇到马瘟,对人没有危害,最不济也就是没了骑乘而已。”奎尔宽慰着众人道:“瘟疫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敌人还要可怕哪!记得第三次两盟大战,就是因为瘟疫,两方只能仓促议和,各自无功罢兵。”
“咱们最好还是别泄气,再等上一段日子。蛮族的马群看似无恙,不代表没有染上瘟疫。”穆斯塔法也打气道:“没准瘟疫在蛮族畜群中正处於潜伏期,尚未大规模发作呢!就如我军营内的情况一样,若不是菲尔将军的坐骑出现怪症,而菲尔将军又十分注意此事,百十匹马病死,对于数十万蛮族大军而言,根本不会引起什么重视。”
“等?!等来等去,已经进入秋天了,在收获的季节,我们却只有干耗一法!”有过断臂之痛的威达,终日为战事不临而闷闷不乐:“再不动手跟戈勃特干架,就这么等下去,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怪病!”
“不可、不可!”尤里奇连声反对道:“轻率出战,覆师之道,致败之因哪!”
将领们七嘴八舌,各种意见都有,厅里闹哄哄的一片。
贝叶奋笔疾书做着记录,丹西和安多里尔则不动声色地侧耳细听……
第十九集 第十二章
“静一静!”倾听了一段时间后,丹西扬起手,做个噤声的手势。
军议厅里恢复了平静。
“大家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或建议。”丹西缓声开口道:“我军今后的策略无外两种,一是继续固守,一是马上进攻。在所有人的意见里头,我同意威达的看法,立刻发起全线进攻!”
此言一出,满座尽皆愕然。
连方案的建议者威达也没有料到自己一句气话却为丹西所采纳,张大著嘴巴久久无法合拢。其他人更是有些拐不过弯来——为什么一直小心谨慎的丹西,此时却做出这样的非理性决策?!
“看来我的意见属于少数派。大家的不理解也确有其道理,因为刚才我还跟安多里尔军师进行过激烈的争论。”丹西苦笑著耸肩道:“在这里,我想详细解释一下立刻进攻的理由。”
“固守和进攻,两者有利有弊。我们先来看看,固守的利弊。”
“固守最有利的一点是稳妥。我军适应阵地作战方式,几个月来,只要我们据垒防御,蛮军虽占有人数上的优势,却奈何我们不得。”
“其次,我要跟大家透露一个刚刚收到的好消息,自由军团连获大捷,南部战场胜利在望,击败走廊联军指日可待。”
乍一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军议厅里又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席尔瓦和巴维尔的战绩,既给这些北线将领以刺激,又让人有些难以置信。直到丹西再度扬手,室内才重新平静下来。
“南方战场获胜,不仅鼓舞了我们北线部队的士气,也对整个卫国大战的总形势造成了极其深刻的影响。我军的后方基地解除被围的困境,恢复了再生能力,可以源源不断地派出增援兵力和后勤物资,在北线僵持的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不过,固守同样存在著弊端。其一,我军已经与蛮族对峙将近四个月,至今尚未打破僵局。我们费尽人力畜力,也只带来了半年左右的粮草,如果两个月内无法击败对手,而南线又不能在这段时间内组织军队前来增援,我们将面临饿著肚皮作战的绝境。现在南线只是作战态势有利我军,尚未完全分出胜负,虽然胜利可期,但能否在两个月之内完成战斗并派兵增援,玄得很。”
“其二,斑疽瘟已经在我方军营里流传,至少三成的战马无法上战场,我军的机动力遭到削弱。诚如威达所言,再耗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更危险的疾疫。”
“其三,戈勃特布置在中央走廊地区的眼线,最多比我们晚两天时间,就会向蛮族指挥总部送去有关的战况报告。凭戈勃特的目光,不难看出战略形势的逆转,游牧联军有可能不战而退,让我们无法实现聚歼蛮族主力、平定北部威胁的战略目标。”
“进攻与固守正好相反,风险很大,但收获也可能非常大。其风险表现在,马瘟已经发生,却只限于我方军营,敌军营内的真实情况目前一团朦胧。蛮族畜群中潜伏有染上斑疽瘟的病马,这可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乐观猜测,算足了也就五成希望。如果蛮军马群未曾染病,那么我们就将在适合进行骑射的大荒原和大草原上,与蛮子展开他们最拿手的野外运动追逐战,以短击长,我军败绩的可能性颇高。”
“但同样的,我军不是没有机会。第一,也许正如穆斯塔法所言,蛮族畜群已经感染上了斑疽瘟,正处于发作前的潜伏期。我方大举进攻,必然令其无暇顾及胯下的危险,等游牧蛮子从四条腿变回两条腿的时候,胜利就必然属于我们。”
“第二,南部战场的胜利,从根本上改变了蛮族和我国在战争资源方面的实力对比。我们以前之所以小心谨慎、坚壁不出,就是因为如果战败,不仅北方尽失、腹背受敌,而且由于再无兵力可以调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蛮军蹂躏我方国土。可现在却不同了,南线的胜利、形势的改变,即使我们此战失败,依然有后续部队可以北上增援。我们不再是输不起的穷光蛋,即使输尽了手里的筹码,身后还有一袋子可以用于扳本的金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将有可能彻底打破历史的宿命。”
“历代闪特王国之所以无法统一中央走廊,就在于蛮族的掣肘。这一次蛮族集兵聚众,入侵我国,对我们来说,既是可怕的威胁,又是历史性的机遇。”
“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把星散在大草原上的游牧蛮族彻底扫平,凭现在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做到。而且,即使占据了那些贫瘠苦寒的荒地,对我国也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富庶的中央走廊,才是我们的主要进攻方向。”
“如若这一次让蛮族的主力部队逃脱,回到老巢汉诺大草原,我们将后悔莫及。这股可怕的破坏力量,将迫使我们不得不派出大军固守北部边境,我国也难以摆脱百年来历代闪特王国两线作战的宿命,无法抽出足够的力量来经营中央走廊。”
“相反,如果能消灭戈勃特,尽歼蛮军主力,草原游牧民族至少二十年之内无力进犯我国。我们也可以腾出手来,大施拳脚。”
“刚才军师大人曾言,不经过确认就贸然出击,不啻于将数十万大军完全交给运气,进行没有把握的冒险。我们既然已经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不耐心地再等上几天,确认敌方瘟疫爆发后再发起进攻呢?我的回答是,倘若从整个国家的战略形势来分析,这个险值得去冒!时不我待,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纵观当前形势,固守虽然稳妥、等待虽然保险,却必然坐失良机,无法打破历代闪特王国的两难困境。进攻虽然冒险,却有一劳永逸地解决北部威胁,斩断死结,跳出历史轮回,建立千秋霸业的希望!即使冒险不成,全军覆没,我们依然有后备兵力可以利用,不至于一铺输尽,就被踢出牌局,无法翻身。”
“你们说,在这样的形势下,为什么不放手一搏,为我们的明天,豪赌一场呢?!”
丹西两手扶著桌沿,在几十盏枝形大烛台的照耀下,目光中闪动著慑人的光芒。
病痛的痊愈加上长期的修整,令丹西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昔日的霸气、活力和冒险精神也得以恢复。
该隐藏锐气的时候,他绝不轻易露出锋芒,而机会如若出现,他下起手来也绝不讲任何客气,立刻从冬眠般的蛰伏状态中一跃而起,变身为飞扑的猛虎。
“如若我们一进攻,敌军就立刻逃窜,他们的机动力优于我方,我们岂不依然错失良机,无法完成歼敌任务吗?”
任何战争方案都必须经过仔细推敲锤炼,方能不断完善。贝叶换个角度,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看得出,他的内心里也有些不太赞同丹西的冒险出击行径。
“蛮族的战法特色鲜明,那就是灵活机动的野外运动战。我军出垒进攻,对戈勃特而言莫若天赐的歼敌良机,他定然不会放过。”丹西坦然应对:“蛮族骑兵肯定会利用其机动优势,与我军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既诱我深入,又可以寻觅我军漏隙,随时把握战机。”
“故而我认为,除非爆发马瘟,敌人绝不至于弃战机于不顾,不回头地撒脚丫子逃跑。而如果真的爆发了马瘟,马背上的蛮子们仅凭两条罗圈腿,又难以逃出生天。”
“如若蛮军没有如期出现马瘟,本次军事行动失利,我们又该如何面对败局呢?”
战前规划,方方面面的因素都必须仔细计议。谨慎的老军师安多里尔,更是习惯性地未算胜,先算败。
“不错,敢于冒险并不意味著鲁莽行事,在战术执行方面我们必须慎之又慎。在进攻的头三天时间里,我军将不急于寻敌会战,应骑步协同,均衡行军速度,稳步挺进,保持军阵的整体牢固性,避免为蛮军所趁。”
“斑疽瘟的潜伏期大概为三天左右时间。三日之内,如果发现蛮军有爆发马瘟的迹象,全军各部立刻放弃辎重,毫不留情地穷追猛打。如果三天时间过去,敌军仍未有爆发马瘟的迹象,那么我军立刻停止前进,所有出击部队将重新集结,再筑营垒,等待后方的增援,或者准备撤退。”
“这样一来,如果失败不至于全军覆没,我军的损失可以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换句话说,猛虎军团的主干力量还是能够保留下来,仍有力量重新筑营,固守待援。”
丹西胸有成竹地应对来自各方面的刁钻问题,刚才愕然、哗然的谋臣战将们,渐渐变成了默然。他们各自挠头捋须,细细思索丹西对战争形势作出的分析研判。
安多里尔等谋臣强调的是万无一失、算无遗策,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可是,战争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精算,而只能是概算。而丹西等统帅,作为风险的最终承担者,不能忽视风险,但也不应一味地惧怕和回避风险,他们的任务是仔细计算军事行动的风险收益比,据此决定采取何种军略。
能接受何种程度的风险,与统帅的个性关系密切。当南北战场都处于僵持阶段时,猛虎军团静静地趴伏,屹然不动,耐心地守候著机会的降临。
而一旦时机成熟,进攻的风险收益比变得对本军有利时,丹西隐匿极深的赌徒性格马上故态萌发,毫不犹豫地押上重注。
兵形若水,战争不似推演数学公式那样规范而机械,形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著。
南北两个主战场各自独立作战,南线战场的胜利看似与遥远的北部战场毫不相干,但具有全局眼光的统帅,却能敏锐地发现两者间的微妙关系,并牢牢把握住机会。
丹西之所以敢冒险出击,在于为防止戈勃特提前逃窜,跳出死循环,摆脱历代闪特王国的战略窘境;在于从输不起变为输得起,有了放手一赌的本钱。
而冒险成功的关键,则寄托在蛮族马群也潜伏著斑疽瘟的疫畜上。
“诸位,先贤曾言,人的一生只有两件事情可做,一是行动,二是等待。”看看无人再有问题,众将已领会到自己的思路和意图而使得脸上的表情从默然转为释然,丹西以平缓的语调开始了自己的战前动员。
“等待让人心焦气躁,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但它是我们生命炼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等待,就找不到合适的行动时机。轻率而为,只是莽夫的躁动,也只能令成功率大打折扣。”
“同样的,等待只是手段,行动才是目的。没有行动的等待,毫无任何意义,只是打发时光的无聊之举!该战不战,一味龟缩,乃懦夫所为!”
“在破蛮冈这片圣地,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其间又经历了诸多风雨、万千挫折,但大家都忍辱负重、耐心守候,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戈勃特庞大的蛮族部众,只敢在我方营垒之外逡巡徘徊,却无法逾越雷池一步。在此,我向诸位深表谢意。”
“但是,这样的等待是否有意义、我们的苦心是否白费、坚守百余个日日夜夜能否达成最终的战略目标,则完全取决于明天开始的军事行动!”
“等待靠的是耐心与毅力,而行动则是比拚勇气与斗志。千百年来的新仇旧恨能否得到洗刷、已故战友的亡灵能否得到安慰、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否享受和平安宁的生活、我国能否获得一个长期和平的北部边疆,都要靠你们的斗志和勇气去争取,全都要看明天开始的军事进攻能否漂亮而出色地完成!”
“在前面等待著我们的,绝不是一场轻松的战争。游牧骑兵灵活机动,擅长野战,更兼狡猾和残忍于一身,是迄今为止我们遇到过的最强的敌人。在这个方面,我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不可存有任何侥幸念头。”
“如若我们期待的情形未曾出现,上帝拒绝了我们的献祭,那么我们将面临战史上最为凶险的一次防御和撤退,其残酷性无须我再多言。能否跨越死亡极限存活下来,在乎我们手中的武器是否锋利,更在乎主的意旨。”
“即使上帝施恩,让我们如愿以偿、让疫病弥漫敌营,未来的追击战也绝非我们以前遇到的那样容易。蛮子们在贫困匮乏的世界中长大、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失去了马匹的驮载,他们依然会用双腿拚命逃窜,凭双手负隅顽抗。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艰苦而漫长的追逐战,你们将在无边的草原中、荒凉的戈壁上、幽暗的森林里、硬邦邦的冻土旁,在几乎所有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表上,与绝望而狂野的敌人较量腿劲、拚斗臂力,比试生存的技巧。”
“在这样的环境下战斗,坚毅耐劳胜过一时勇猛、头脑冷静比鲁莽冲动更有价值,因为我们是在猎杀凶残的狼群、是在追逐狡猾的狐狸,更是在与一群毫无人性的兽类做生死之搏!”
“在追击过程中,你们不要有任何的犹疑、不要存有任何手下留情的念头。这是一次你死我活的大战!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追上敌人,砍倒他们、虏获他们、消灭他们!砸碎他们岩石般坚硬的头骨,打花他们丑陋的脸庞,刺穿他们黑黑的脖颈,捅烂他们的胸腹,敲断他们的脊锥!”
“每多擒一名俘虏,就为我国未来的繁荣增添一分力量!每多杀一个敌人,后方的妻儿老小就少一分危险!我希望大家,不要在关键时刻拉稀、不要在生死关头阳痿,而应雄起勃发、勇往直前,像一个真正的汉子那样去战斗!”
“这是一场生死难卜的大战,但我情愿将生命、将一切都托付上帝裁断,也不愿放弃眼前这个全歼蛮军的机会!这也是朗托陛下破蛮冈大捷后,百余年来的唯一机会。”
“这场大战,我无法向你们承诺一定能够获胜,但我可以在这里做出保证,我将第一个步入战场,也将最后一个离开战场!我将永远站在你们身边,在沙场上一直与你们并肩作战!我们一起深入鹰巢狼穴,携手登临胜利的巅峰;或者,共同奔向阴曹地府!”
第二十集 第一章
战争来得如此突然,时间又是如此紧迫。
九月八日深夜,军议会刚刚散会,猛虎军团情报系统的最快信鸽——“千里灵翔”就飞向四方,给各处指挥部传递讯息,命令泪河南端驻防的孔狄即刻率军北上,到破蛮冈聚合,协助作战。与此同时,猛虎军团的所有战将也立刻被发动起来,奔赴各处军营,开始组织备战工作。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最先开始活动的是各支后勤联队。
月朗星稀,大批军士手举火把,赶着牛群、马队,推着大车,来来往往地在各个军营间穿梭,将兵器辎重、粮食秣草运往各预定的兵力集结地,剩余的军用物资则全数送进破蛮冈营地的仓库积存。
一片一片的火把群来回游动,在营垒的上空散射出一圈一圈范围很大的,红通通的光晕。
行军打仗,敌情第一。斥候部队以及巡逻骑队也毫不延搁地展开全面侦察,将触角伸向大荒原的每一个幽暗的角落。
大规模战事即将来临,僵持对峙的平衡态势不复存在,互不侵犯的潜规则也再无遵守的必要。
菲尔旗下的斥候部队和其他猛虎军团轻骑巡逻兵,开始大举挑衅,肆意砍杀蛮族骑手。
他们的违约行为,刚开始给尚未醒悟过来的蛮族斥候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很快地,蛮勇的游牧战士就开始奋力反击。
骑兵小分队之间的搏斗,单兵之间的对挑,各种类型的流血冲突,在黯黯的夜色掩护下,于军营外的蛮荒野地上不断发生。猛虎骑兵与游牧战士两方有胜有负,难分高下。
大战来临前的这种外围小规模厮杀并不罕见,就像做爱之前必须经过亲吻、爱抚等序曲一样普遍。
不过这一回的前奏,比之一般情况下的战前小打小闹,动作要炽烈得多,刺激得多,极富挑逗性。
两者不是在亲吻,而是在嘶咬,不是在爱抚,而是在掐揉,必弄得对方嘴角流血,皮肉青紫,眼圈乌黑,方有助于获得极致的快感。
约三十万猛虎军团主力部队与四十余万游牧联军已经对峙了将近四个月时间,双方像君子与淑女一般矜持守礼,只作口角,不动拳脚。
可到了这会儿,两方都有些耐不住了,蠢蠢欲动,准备撕下虚伪的面具大干一场。更有意思的是,两方的性别目前尚无定论,要通过一场大战来决出雌雄。
在这场黑灯瞎火,呼吸急促的爱前序曲中,在茫茫夜色的遮盖下,一些暗地里的小动作,也在偷偷地、不引人注目地进行着。
小分队对杀或战士单挑,战斗结束后,胜者往往将败亡一方身上的东西当作战利品洗劫一空。
猛虎骑士剥走蛮兵身上的兽皮、獠牙和各种古怪的饰物,拿回去兑钱换酒。游牧骑兵就更不讲什么客气了,他们特别喜欢对手身上优质的铠甲和兵器。败方的战马也是一种价值颇高的重要战利品,被对手挽缰牵回。
不过这一次,因有令在先,猛虎军团的骑兵将蛮兵杀死后,对其战马没有丝毫兴趣,而蛮兵则没有这种意识,获胜后按老规矩喜滋滋地将对手的骑乘也一并掠走。
此外,还有数百上千匹可能是骑手被杀后逃跑的无主战马,在大荒原各处乱跑乱窜。出营作战的游牧斥候,有不少人见财心动,飞动套马索,将它们俘获回营。
相反,猛虎军团一方就有些财大气粗。猛虎斥候们比他们的首领——吝啬的丹西要阔气得多了,他们对于这些无主的马儿视而不见,即便战利品近在咫尺,他们也不愿意劳动一下手臂,用套索将它们虏获。
如果你有一双夜间仍可视物的鹰眼,那么就会发现,这些惊惶窜跃的无主战马大多属于猛虎军团一方。
因为猛虎军团的骑兵一般会将战马的尾巴截短,以方便作战,而游牧联军的战士则不会对坐骑动这样的手术,他们喜欢保持马匹的天然美丽。
后勤队和斥候队连夜闹腾的时候,真正的主角——各路作战部队却安稳地酣睡,养精蓄锐,等待高潮时分的到来。
月亮退场离去,太阳风风火火地登台亮相。
天空上挂着那个浑圆的白屁股,不知道是被后勤联队战士手里的火把烧的,还是被斥候兵和巡逻兵的刀剑棍棒打的,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红屁股。
夜晚只能算小打小闹,而白天那就是全军出动,全营沸腾了。
用过早餐后,猛虎军团的主力作战部队也开始了行动,进行大规模的战前调度、集结。
从军营的垒墙外看去,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各类军旗从大营的各个角落升起,如同一面面的风帆,飘扬着、鼓荡着,朝各处预定集结点驶去。不用说也明白,每一面风帆下面,都有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被战旗引领着前进。
近三十万猛虎军团将士好像都选定在今天参加赶集。
步兵们扛着各式武器小跑着前进,一队队骑兵挥鞭急行,把军营里的每一条直路和横道,都挤得满满的。军官们的呵斥声、传令兵的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战士们的歌唱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幸好参谋指挥总部对这次的兵力调度做了详细规划,骑兵、步兵、后勤部队都有专门的行军路线,各个主要交汇路口都有军官维持交通秩序。
参与战役的将士都是常年征战的老兵,遵守规则,服从指挥。故而大规模的兵力调度虽然繁忙紧张,却有序而不混乱。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从五月到九月,其间猛虎军团仅在六月份与蛮族联军进行了一场有始无终的大会战,四个多月将近半年的时间是在驻防修整,将士们被养得肚大腰圆,体力充沛,精神抖擞。
虽然从平静的僵持乍然转入大规模作战,舒缓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变快,颇让部分人有些不适应,但披挂齐整,全副武装地在军营里遛一圈,张大鼻孔嗅嗅空气中那股既陌生又熟悉的紧张躁动气息,这些老兵们很快就找回了昔日的感觉。
行军的路上,一队队的战士唱着出征战歌与迎面而来的其他部队擦身而过,有的举起武器相互致敬,有的吼着嗓门互不服气进行歌唱比赛,相互认识的同乡、战友等则大声地打着招呼。
“嗨,勇敢的闪特佬,你们上哪儿去呀?”从中央郡一直跟随丹西北伐至此的老兵们挥手叫道。
“骄傲的家伙,我们和你们一样,去草原上打兔子!”
“呀霍!咱们的野蛮邻居,你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胡玛骑手用马刀挑起羊皮帽向迎面开来的熊族武士致意。
“一点也没走错,我们要顺着这条路,把你们的堂兄弟们,劈成煮饭的柴火棍,剁成下酒的烤肉串!”暴熊军团瓮声瓮气,咆哮般的回应,惊得人胆颤心寒。
夜间的一些小动作或许可以保持隐秘性,但如今这种全军规模的兵力调度,就不可能瞒过蛮族指挥总部的眼睛了。何况这一次,因为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丹西来不及如上次会战般,组织一场大规模的惑敌伪装行动。
还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勤于军务的戈勃特就发现了情况异常。在前沿阵地巡视察探的他,望着远处摇曳游动的火把群,听着四面八方的荒野里传来的零星喊杀声,抿唇拈须,心里头像烧开锅的滚水一样不住翻腾。
一直畏缩于军营的猛虎军团,今晚怎么表现得如此异常的活跃?丹西这次为什么突然搞这么大声响的动作?他又在玩什么花样?难道丹西真的失去了耐性,要做最后的狗急跳墙……
各种各样的猜度都涌上了心头,但却都无法得到证实,也找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有备无患!
尽管对丹西是否会真的采取军事行动有些狐疑,对敌人弃营进攻、以短击长的策略难以理解,但戈勃特这位沙场老手知道,战争形势变化莫测,敌人不一定按常规路数出牌。
在无法摸清对手真正意图之前,必须稳妥应对,将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在内,并做几手准备,方能处变不惊,不至于临事手忙脚乱,白白吃亏。
戈勃特当即下令,自己的兄长戈列塔和蒂奇斯族大祭司阿刺鲁率随军后勤人员,连夜先行撤退至安全的后方,等待指挥总部的进一步命令。
各族战斗部队,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强防范,做好一切备战工作。无论丹西是瞎咋呼,还是要真动手,蛮族联军都准备妥当,无所畏惧。
天亮之后,沃萨首领兼蛮族联军统帅,雄鹰可汗戈勃特、胡狼首领西格尔、鸠蛮首领则尤、格立西首领鹰斯、古雷托首领沙利克、蒂奇斯新任首领脱里花以及各参战小民族的首领,季尔登、赤拉维、鲁道夫、卡琳尔等著名战将,齐聚破蛮冈对面的山冈上,就着眼前猛虎军团的动向分析局势,商议对策。
面临着强大敌军的威胁,草原精英们还是懂得大局为重,关键时刻能够放弃分歧与成见,团结一致,共同对外。
毕竟,目前丹西手里的财富,就已经超出了整个汉诺大草原的财富总和,而灿灿的金币,既是兄弟反目、同室操戈的罪魁祸首,也从来都是弥合仇怨、化敌为友的神奇之物。
“难道丹西真要走出乌龟壳,在旷野中与我们打仗吗?”望着人叫马嘶,热闹非凡的对面大营,鹰斯首先提出疑问。
“看现在这个样子,病猫崽子们恐怕是要动真格的了。”赤拉维提着那把令人生畏的大铁弓道:“丹西愿意来找死,那就让他来吧!这段日子我正愁闷得慌,想找人好好地玩玩死亡游戏!”
“可不要过分自信,”经验老到的胡狼首领西格尔沉声道:“猛虎军团打野战的能力并不差,别忘了上次的沉痛教训。”
“别老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上一次会战没打好,不光在于指挥,更是全体的责任。这一回,丹西想故伎重演,那他肯定会死得很难看!”新任蒂奇斯首领脱里花加入以沃萨为核心的同盟小圈子后,急于在戈勃特面前有所表现,当西格尔影射到敏感话题时,他立刻接腔反驳。
也确实,脱里花现在急需得到强大的沃萨族的支援。
追杀摩卢的亲兵全军覆没,在汉诺大草原上,他们的尸体被野豺鬣狗刨出,为斥候兵所发现。
紧接着,又听说摩卢带着那个传闻懂妖术的马塞拉斯,在迷雾森林现身,收罗亲友旧部,跟亲阿刺鲁家族的部落、家族龃龉不断,大有凭武力复辟的势头……
坏消息在这段时间一个接一个地传入阿刺鲁和脱里花耳中,令他们心焦不已。只因眼前的战事,他们又无法率军回乡平叛。
当此之时,获得戈勃特的承诺至关重要。即使迷雾森林的老巢被摩卢拿下,只要集合沃萨和格立西的部众,加上手中掌控的几万精锐部队,脱里花也有足够的把握重新夺回本族的控制权。
可如果失去这两个强大盟友的支援,要脱里花独自率军面对摩卢,战争的胜败就很难说了。
“现在不是勘定责任,搞内部纷争的时候。”沙利克冷冷道:“别曲解西格尔族长的意思,他说得很明白,猛虎军团具强大的野战能力,我军绝不能大意。”
“行了,别吵了。”伤愈后的季尔登,怨恨与兴奋的表情混杂于脸上:“猛虎军团是很强,可咱们也不是没有制服它的办法。荒天野地里头,是我们草原英雄施展身手的舞台,丹西想上台来跟我们共舞一曲,欢迎之至!”
对于这些话题,戈勃特不置一言,也没有丝毫兴趣,他沉静地转向身边的则尤:“空中侦察队有什么发现没有?”
“敌军从北至南,分五个区域在集结部队。中军厚实,约八万人左右。其他四路兵力相仿,各五万人马。”鼻孔上套环的则尤,一面仰天环顾在空中翱翔的秃鹫,一面缓声汇报。
“鲁道夫将军,您怎么看?”鲁道夫熟悉中央走廊正规作战方式,戈勃特也很看重他的意见。
“丹西布置的是中央走廊很常见的正向平推战法,全军分路出击,平行移动,全线推进,将正面之敌悉数击垮并驱逐出战场。”鲁道夫的声音里也带着些疑惑:“一般情况下,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喜欢采用这种战法。”
一般而言,像猛虎军团与蛮族联军这种兵力大致相仿条件下的野外会战,指挥官不会平均布兵,而是根据对方的兵力配置情况,集中兵力批亢捣虚,力求迅速突破敌人阵地的薄弱环节,在某些点或者某些地段打开缺口,向敌军纵深挺进,将局部的优势转化为战役的全面胜利。
但这一次,丹西这么均衡摆阵,分进平推,却是在占有压倒性优势条件下才会采用的战法。这不仅要在全局上占优,分进的每一路也都要有很强的战斗力,不怕敌人集结优势兵力进行合围。
“看来丹西不大看得起咱们,视我军为无物哩!”赤拉维咧嘴笑道。
“也许是后方发生了什么事,把丹西弄急了,”鹰斯猜测着:“叫他急于开战,把我军驱出国境,以便能够早日回师。”
“那不更好,”脱里花朝鹰斯递过去一个谄笑:“咱们再狠狠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南北受挫,两头失算!”
戈勃特恢复了沉默,无言地遥望战场。
“病猫崽子们又开始打臼炮,扔鸟蛋哩!”则尤提醒道。
破蛮冈大营里,上百台投石机轰然鸣响,以这种方式宣告大战开始。这些来自文明世界的强大武器,曾吃过亏的草原人给它们起了一个威风的名字——“臼炮”。
“敌人即将出击。”戈勃特亲自举起了鹰羽图腾,平静坚毅的脸庞上不现半丝波澜:“所有战将,各就各位!”
各族首领、各方战将纷纷拨缰转辔,往本族本部的队伍奔去……
※※※
猛虎军团的破蛮冈中军营垒,大门四开。
丹西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他手持乌龙棍,骑着苦娃第一个步出营门,开向战场。在他的身后身侧,一支又一支的部队鱼贯涌出大营。
本次进攻,丹西根据敌我两军的特点和作战需要,对进军方式和兵阵排布做了调整。
千人大队依然作为基本的战斗单位,按老办法布成密集的方阵。但纵队以上的作战单位,则要比以前疏散得多,各千人方阵之间的隔距比往常多出两倍有余。
整支进击部队也不再聚集为一个密集拥塞的巨型军阵,而是兵分多路,全线平推。
本次进攻,三十万主力部队中,除留下两万人驻守破蛮冈中心军营外,其余二十八万将士悉数出营参战。
从昨晚后勤人员就开始进行大搬家。除出征随军携带的粮草外,其他一切军用物资和辎重,全部从各处营地运至破蛮冈仓库。
坎塔率两万将士留守这片中心营地。周边的其他军营,都予以放弃。
出征的二十八万人马,分作五路同时挺进。
第一路,凯鲁为主将,吴平、古斯为副将,率五万人马居于战线的最北端,威胁敌军北侧,尤其是攻占死亡峡谷南口,切断蛮军退路。
第二路,安多里尔为主将,奎尔、索司率为副将,率五万人马居于中军北翼。
第三路,丹西亲自领军,班哈、凯日兰等人跟随协助,率八万人马组成中军部队,朝东直进,局中策应。
第四路,贝叶为主将,尤里奇、穆斯塔法为副将,率五万人马居于中军南翼。
第五路,威达为主将,塔科、罗格为副将,率五万人马居于最南端,其任务是先攻占叠瓦渡口,然后继续向东挺进,迂回蛮军南侧。
各路出征部队展开一个五公里左右的宽幅正面。每一路间隔亦为五公里左右,在开阔的大荒原上,倒也可以遥相呼应。
这样,整支大军形成了一个将近五十公里的超宽攻击正面。蛮族联军的营地虽然松散漫长,但猛虎军团拉长自己的战线后,将全部敌军都置于了自己的兵锋之下。
每路出征部队,兼领骑步两军,并自携粮草辎重,成为一个可以独立对敌的作战单位。各路之间,通过菲尔将军率领的斥候轻骑队沟通资讯,协调行军速度。
按丹西的指示,如果遭遇敌军,各路指挥官可根据具体情况自行裁断,决定是独自迎战,还是向最近的友军求援,携手歼敌。
由于猛虎军团对涉嫌染病的马匹以及与它们同棚同槽的牲畜,采取了宁错勿漏的严格隔离措施,近三成战马无法参加本次战役,猛虎军团的十五万骑兵也被迫裁减为十万。
这十万左右的骑兵平均分配到各路出征队伍中,使得每路部队皆由三万步兵和两万骑兵构成。只有丹西的中军例外,他们由班哈率领的暴熊军团五万步兵、格雷厄姆率领的一万重步兵、由谢夫率领的一万胡玛轻骑兵和凯日兰率领的亲卫纵队一万重骑兵,共计八万人组成。
猛虎军团此次的进攻方式也不同往昔,甚至着实透出些古怪。
除几支探察战场虚实的前哨骑队外,每一路部队都实行先步后骑的布阵方式,让步兵在前面打头阵,而骑兵则反而跟在步兵身后,护卫着随军后勤车队缓辔慢行。
※※※
蜷伏于破蛮冈上的猛虎终于下山捕食。
而且这一回是兵分五路,全线出击,从一只抓扑腾跃的巨型老虎化作五只老虎齐头并进。
或许是因为长期据营修整,吃得比较饱的缘故,尽管气势骇人,咆哮震天,但这五只“老虎”并不像一般的猛兽那样急急找食充饥。相反,它们沉稳而坚定地挪动虎步,不疾不徐地向敌人进逼。
在这五只猛虎的对面,是铺天盖地的草原狼群……
人数更多、占地更广的各族蛮骑大部队,已经受令整装,严阵以待,静静地等候着敌人的到来……
辽阔的战阵肃然无哗。只有那风卷旗幡,呼啦啦地作响。只有一些暴烈的战马,似乎一意要挣脱勒缰,拧着脖子嘶叫,凶狠地用蹄子踹踏地面,一个劲地刨着脚下的沙土和野草……
今天丹西与戈勃特第二次拔刀相见,赛勇斗智,各展其能。
与第一次会战不同的是,这一回两人都推陈出新,改换战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以怪对怪。
丹西搞出来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全线平推,并且颠倒次序,先步后骑,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而戈勃特也毫不示弱,玩一个别出心裁的新花样,将数十万蛮族骑兵结成一个极其庞大的骑阵——“鸦兵撒星阵”。
第二十集 第二章
鸦兵撒星阵是著名的鸠蛮族大英雄怯尔不提所发明的一种骑兵战法,鸠蛮人曾经凭此战术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百战百胜,从而超越胡狼人成为草原第一强族,比之今日的沃萨人还要威风。
可惜怯尔不提突染怪病而英年早逝,鸠蛮族也很快盛极而衰,跌落原形。此阵虽流传下来为草原各族所模仿、学习、变通和改良,但真正的精髓却不为后辈所掌握,草原各族之间作战经常摆出此阵,却徒具其形,不得其神,变成恍若流氓内讧、盗匪对杀般的混战滥打。
没想到这一回,吸取上次会战教训的戈勃特,一上来就布出此阵。失传多年的无敌战阵,竟然在今天复原重现,被这位草原不世豪雄勘破法门,形神兼备地布列于大荒原上。
鸦兵撒星阵中,游牧蛮骑将他们松散列阵的特色发挥到了极至,多达数十万的骑兵,三五成群,七八结伙,东一丛,西一簇,就如荒野上的草甸子,毫无秩序、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广阔的大荒原上。
他们就像几十万只乌鸦,随意地栖息于大地啄食;亦像无数的星辰,杂乱无序地镶嵌在天幕之上。如此形状,鸦兵撒星阵也因而得名。
仅从表面上,鸦兵撒星阵似乎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可怕的地方,甚至令人生出不过尔尔的感觉。这样大规模的松散陈兵,几乎是一触即溃,好像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战斗力。
这么做,看起来唯一的一点好处,那就是不会因团簇聚结而被敌人所包围。可是,戈勃特手里有四十四万骑兵,又有谁能够获得这样庞大的兵力,将他们包围聚歼呢?
牺牲阵形的优势以换取这种安全感,岂不是太不值得了吗?除非两军进行毫无章法的大混战,否则敌人如此布阵,不是与自杀无异吗?
包括丹西在内,几乎所有猛虎军团战将的心里都不由得转著这种念头。
不过,一旦真正交兵接仗,游牧蛮族这种战斗队形令人惊叹的威力就会展示出来。
受过残酷的战争考验,历经无数厮杀的草原战士摆陈出来的混乱无序,与中央郡民众起义所展示出来的混乱无序,虽然表面上看有其相似之处,但两者之间实际上存在著质的差别。
这是一种无阵之阵,个体的无序构成整体的有序,静态的无序却能瞬间切换为动态的有序。
用见微知著的方法去观看每一个体、每一局部,得到的只能是混沌错杂的资讯,而放眼全局,方能体察到整支大军中蕴含潜藏的内在秩序。
依照怯尔不提留下来的老传统,布鸦兵撒星阵时,部队不靠旗帜金鼓来调遣,而是采取更为隐蔽的指挥方式。
各族首领、各部落酋长,各族战将、各级军官,手里都有一根牦尾指挥鞭,挥鞭所指,人马所向。
传递命令也非一味依赖响箭、胡角,更多的还是通过喊叫鸠蛮人的战号——“咕咳”来进行,神秘的咕咳声由疏而密,自迩及远,俄顷千里之外。
这种传令方式不仅快捷迅速,而且让敌人摸不著头脑,即使当面对垒,也弄不明白对手要干什么。如果更恶毒的一些,以旗幡鼓号欺惑敌军,暗地里却搞另外一套,你要是著了道,就可能当面吃个大亏。
从静态的角度来看,铺陈在战场上结阵迎敌的蛮族骑兵,完全是混乱无序的乌合之众,在那里安静地等待著被组织严密、纪律严明的对手屠戮。恍如摊在大地上团团块块的垃圾杂物,几根大笤帚横扫过去,就能将其涤荡乾净。
然而这只是游牧蛮军或有意或无意给对手造成的假象,鸦兵撒星阵的首要原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利坚决不动,不见可趁之机绝不盲目进攻,动静之间知敌强弱。
守候战机时,他们静若处子,可一旦与敌接触或者命令传来,他们的动作会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战马的爆发力和冲击力,令他们机动灵活,快捷迅速;蛮族骑手的战斗本能和暗藏的隐秘指挥链条,令他们随时应变,可以进行任何形式的复杂阵列转换。
这些人不动则已,一旦发动,则来如天坠,去似电逝。一忽儿由分而合,一忽儿由合而分,聚似铁水凝结,散若蜂群出巢。进攻时势若山崩,雷霆万钧;撤退时四射迸走,无可追踪。
而他们舒展兵力时则更为骇人了,一支骑队就如一根具有无限延展力的牛皮筋,可以随意地伸缩,以至后世有人惊叹“百骑环绕可裹万众,千骑分张可盈百里。”
这不仅是无阵之阵,也是一种万阵之阵。
当鸦兵撒星阵与敌接触,从无序转为有序的瞬间,你方能体会到“无中生有”一词中蕴涵的深邃意境。
兵锋相对的时刻,隐秘的指挥链将作战资讯通过灵敏的触角传导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看似杂乱无章的蛮族骑阵瞬时作出反应,根据本军所处方位、战场地形环境、敌军阵形与兵力等具体形势,采取最适合发挥本方特长的作战序列和队形。
漫长的战线,两军的接触面上,蛮族骑兵彷彿都变成艺术家,在战场上翩翩起舞,或出或没,或圆或方,或直或曲,或远射或近搏,或突刺或绕击或逃逸,幻出无尽的战阵队形,并且根据战况进展,随时进行著调整与转换。
整支大军就如一块巨大的橡皮泥,由一只无形的妙手摆弄著,捏动著,可以任意施为,塑出任何形状、任何造型。
鸦兵撒星阵更是游牧民族所独有的一种战术。
其他的民族即使想学也学不来,弄得不好反而会自乱阵脚,闹出东施效颦、邯郸学步那样的笑话来。
游牧蛮军是清一色的轻骑兵,战马就像骑手心爱的女人,被骑著在草原这张无边无际的大床上腾跃驰骋。两者心神相通,情投意合,马儿迎合主人任何的需要,既令骑手进退裕如,飞驰似电,又让他们可以做出各种高难度的战术动作。
把全军转化为轻骑兵,首先在资源上就会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而即使咬著牙,花费巨大代价做到这一点,要让所有骑手达到这种马术境界,更是难上加难。
也许少数精锐骑队可以被训练出来,可若想把全军训练成这种部队,除非你学著游牧民族那样,把全境的农田改造成牧场,让小孩一出生就在马背上长大。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长处与短处,取长补短、扬长避短,方是取胜之道,脱离本国、本族实际的临摹仿效,只能画虎类犬,适得其反。
游牧民族确实具有很多军事上的天然优势,但定居民族在科技文明、武器锻造工艺、阵地和城池攻防方面也具有自己的长处。
历史已经多次证明,一个强盛的国家能够抵御来自草原的威胁,只有在整个王朝腐朽没落、内乱纷起的时候,这种威胁才会转化为现实的灾难。
作为一个蓬勃兴起的新国家的领导人,丹西一方面努力增强本国的骑兵,弥补短处,另一方面尽量发挥步兵的长处,而在战术方面,则一以贯之地坚持多兵种合成,协调配合作战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