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要说鲁道夫也是有够倒霉的,无论文韬武略,还是心计手段,都不算差。可他偏偏就命走背字,连续遇上了狄龙、丹西、戈勃特三位年轻霸主。碰到的这三位爷,他谁也惹不起,所栽的跟头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圣瓦尔尼内战败将正自生闷气间,帅帐的帘子被“刷”地掀开,赤拉维像一阵暴风般冲进来:“大汗,季尔登将军回来了!”
赤拉维身后的担架上,躺着面容干枯凹陷、体态浮肿的季尔登。他全身有十余处箭伤,伤口处被河水泡得发白溃烂,蛆虫沿着伤缘处往外爬……
第十八集 第三章
当日在泪河被孔狄迫得落水后,为躲避船上射来的箭雨和砸过来的拍杆,季尔登虽不会水性,也只能强忍疼痛,运气凝神,硬生生将身子沉入河底。
河底处,季尔登凭借自己悠长深厚的内功,长时间屏住呼吸,抱上一块大石头,躲开水面上搜索残敌的闪北水军舰只,沿着河道悄悄走往岸边。
当他爬上岸时,闪北郡水军舰队已经返航离开了。看着满河本族战士的浮尸,征战一生的季尔登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随后的十来天里,本已身负重伤的沃萨族勇士,凭着自己过人的勇武与坚毅不拔的斗志,硬是一个人穿越了恐怖的阴风沼泽。
其间历经身陷泥渊、独斗狼群、误入蛇窟等种种险境,到得最后这一段行程,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着前进,方才得以逃离沼泽,获得营救……
听完仅剩半条命的季尔登用嘶哑的嗓子,悲愤而断断续续地讲述完自己的逃生经历,戈勃特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膨炸、睚眦欲裂!
按希莱茨基的预计,游牧舰队应在五到八日内就能够驶完泪河航程,登陆上岸。照预定计划,最迟今天晚上,就应该收到舰队发回的战报。
可已到傍晚时分,仍然杳无音信。
戈勃特心里还纳闷,是不是季尔登和希莱茨基上岸后杀戮奸淫,乐不思蜀,连基本的军事常识都忘了。
他尚在嘀咕,该不该叫则尤派出秃鹫侦察队去南边巡查一番了。反正远征既成事实,到这种时候,也不虞消息为盟友知晓了。
绝密行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为了保证水路远征军能够秘密进军,防止消息泄漏,除了将叠瓦渡口划为军事禁区,由心腹赤拉维严加保护外,戈勃特也未曾派出秃鹫侦察队往大荒原南边的阴风沼泽及泪河流域进行侦察,并为远征舰队引路。
当然,这种被认为不可能发生交战的地方,亦不在则尤的常规侦察范围之内。
故而,数万沃萨人的行军调动,得以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游牧联军的非沃萨族首领、战将都悉数瞒过,甚至连沃萨人的铁杆盟友格立西人也不例外。
鹰斯也只能隐约猜到有大行动发生,却无从捞取只言片语的暗示。
不让盟友知晓此事,可远不止保密那么简单。按照游牧蛮族心照不宣的传统,如无事先约定,谁抢到的财产,归谁所有。
如若让其他各族知道了这一进军计划,即便他们能够保守秘密,大家也定然纷纷争功,派遗手下勇士前往富庶的闪特腹地烧杀掳掠。计划是自己苦心想出来的,戈勃特才不愿与他族分享。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戈勃特一招一石多鸟的毒计。战胜丹西、本族发财、削弱他族,紧迫性虽然依次递减,但以上三个均属本次南征的重要目标。
正面与猛虎军团主力硬碰硬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而深入敌人腹地则是财货、女人、军功兼收的肥差。
大家都去抢掠财富,谁来充当炮灰和垫脚石?又怎么能够达到假丹西之手,削弱其他各族实力的目的?
戈勃特心思虽毒,但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尽管算无遗策,戈勃特还是没有想到,丹西能识破自己的计谋。
如果戈勃特不是那么贪心和毒辣,让秃鹫队参与侦察的话,虽说因战力上的差别,游牧联军舰队依然很难战胜闪北郡水军舰队,但它们至少能提前一两天向舰队提供预警情报,令其有所准备。即便输,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
就在满怀疑惑又满怀期待的时候,谜团却在今天揭开——原来季尔登和希莱茨基全军覆没,数万人喂了鱼鳖!
难道是天意?抑或丹西有隐藏极深的内应?
沃萨首领怨毒而锐利的目光扫视下,赤拉维等人都感到一股透入心脾的酷寒。
“抬季尔登将军下去疗伤医治。”戈勃特声音变形,双眼几欲喷火:“赤拉维,马上派人将则尤族长请来议事!”
大荒原上双雄斗法的时候,双鱼渡基地外,巴维尔一手抱着瓦莱娜,一手牵着密尔顿,给即将单身远去的小英雄送行。
“联络人和联络暗号都清楚了吗?”巴维尔蹲下身子,给贴身小文书整理衣领。
“都在这里边。”密尔顿乐呵呵地指指自己的小脑门:“给记得牢牢的哩!”
“一路上,会有人暗中照顾你的安全。不过,一旦进入敌营,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没人能够帮得了你。”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密尔顿把小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记住,任何计划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出现突发情况是经常的事,这个时候,最关键的是保持镇静、随机应变。”
“嗯。”
“任务虽然很重要,但安全第一,实在无法完成,你也不要蛮干,保住性命要紧。”看着密尔顿跃跃欲试、自信满满,一笑就露出小虎牙的可爱模样,巴维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你年纪还小,来日方长,知道吗?”
“知道啦,大人已经叮嘱好多遍啦!”密尔顿的小胸腔里此刻灌满了英雄主义的憧憬,对于这位平日里凶霸霸的独眼将军此刻婆婆妈妈的举动,有点不耐烦了。
巴维尔叹口气,摸摸孩子的头,站起身来。
“再见啦,瓦莱娜!”密尔顿学着骑士礼仪像模像样地亲吻一下妹妹的小手,自觉很有男子汉气概:“回来我给妳带糖吃。”
“我还要蝴蝶结、布娃娃。”瓦莱娜看到哥哥心情好,趁机增加价码。
“没问题!”整装待发已久的小英雄终于迈步上路,回头摇手道:“等我的好消息!”
巴维尔抱着瓦莱娜,一起摇手相别,无言地看着密尔顿挺着胸脯,吹着口哨朝东远去……
即将落山的夕阳,把他小小的身影越拖越长,越拖越长……
则尤虽然有些奇怪,但戈勃特已经摆手示意,他也只好领取侦察任务阔步离去。
“大汗,”待则尤走远后,赤拉维皱眉道:“您认为,丹西会从水上进攻叠瓦渡口吗?”
“叠瓦渡口一直由你率部镇守,没有我签发的手令,无论是谁都不能入内,连我们的盟友至今都不清楚内里详情,丹西更不可能知道。”
戈勃特完全恢复了冷静,刚才如熔岩般灼热的双眼慢慢凝成了千年寒冰——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与其后悔,不如想办法补救。
同样,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这个无情而动荡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而保持冷静,察敌而制之,则是化被动为主动,变坏事为好事的首要条件。
“我方在渡口尚有多少船只和水手、是否还在造船、能否再组成一支南侵舰队,丹西一概不知。不把水寨毁掉,把叠瓦渡口烧成灰烬,彻底堵死我们的这条进军路线,此处就将一直是他防御体系里的一个隐患。”
“进攻叠瓦渡口,本来水陆皆可,但陆上进攻乃正兵出击,太过显眼,无法做到出其不意,猛虎军团的陆军相较我军并不拥有优势,一旦打起来胜负难料。相反,敌人在水面上占据绝对优势,可自由选择攻击时间和地点,拥有战争的主导权。”
“猛虎军团已经通过内部整合,调集兵力,在闪北郡囤积了相当数量的水军,具备了从水上进攻的实力。按丹西的脾性,当他占据主动和优势时,绝对是辣手无情,不会给对手任何活路。本次水战之后,敌人水师强大,扼控泪河信道,自然必须充分发挥自己的威力。”
“攻下叠瓦渡口,将令猛虎军团多出一个攻击点,从水陆两面夹击我军,而我方只有陆路一条反击途径。即便对方无法长久占据叠瓦渡口,也能极大地牵制我军兵力,得安置重兵,时时刻刻提防来自水上的威胁。而要打破这种不利局面,就必须痛击敌军水师,至少令其短时间内无法进犯,保护我军侧后的安全!”
“好的。”赤拉维对戈勃特的一番分析感到心悦诚服,会意地点头道:“属下马上回去备战。”
由于偷袭固原堡失利以及后来发生的伊森事件,戈勃特不免对赤拉维有些疏远。如今竞争对手季尔登惨败,赤拉维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的表现良机。
“哼!你?”戈勃特瞥他一眼:“你懂水战吗?”
首领毫不留情的冷声反问,把一心立功的赤拉维闹了个大红脸。可主子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出言顶撞。
“鲁道夫?”戈勃特阴森的语调,把一直幸灾乐祸地坐在椅子上看热闹的鲁道夫吓得一激灵。
“呃,呃……”鲁道夫嗫嚅着,不敢直视戈勃特的双眼。
“叠瓦渡口一战,就由你出任主将,赤拉维当你的副手,怎么样?”
“这个,这个……”鲁道夫沉吟着,大脑疯狂运转,计算着内里得失。
本以为这是戈勃特的必胜之局,可在知晓泪河水战的结果后,戈勃特能否获胜,在鲁道夫心目中已经画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按他的秉性,心里已经习惯性地开始为自己考虑退路问题。
戈勃特安排鲁道夫出任主将与猛虎军团水师交锋,恰如江湖上的“投名状”一样毒辣。
江湖上的黑道匪帮,每当吸纳成员入伙,必要其犯下某桩罪行,如杀掉头目指定的某人等,作为入会之礼。
这样做,既可以为帮派完成某项特定的任务,获得现实的好处,又可令入伙者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只能铁了心在邪道上一直干下去。
戈勃特这一手与江湖老大们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把鲁道夫推上第一线战场,并派赤拉维在旁监视,既可以充分利用这个圣瓦尔尼内战败将丰富的水战经验,又完全堵死了丹西与鲁道夫和解的机会。
当然,鲁道夫乃豺狼之辈,任用不当就有可能反噬其主。然而像丹西和戈勃特这种雄霸之主,对于鲁道夫这类人物,一般都敢于放手使用。
天下汹汹,乱世纷纷,类似鲁道夫这样才能与野心都不小者,不在少数,如若一味寻求安全,将堵塞很多人才的延揽之路。
同样,这也体现出霸主们的自信,豺狼虽然凶残,但虎狮般的雄主却不怕他们造次。
而对鲁道夫来说,出任主将与猛虎军团为敌,如若赢了,丹西将来定然要跟他算帐;如若输了,戈勃特对他也不会轻饶——两相权衡,真是左右为难。
“答应就答应,不愿意也直说,别娘们似的哼哼唧唧。”戈勃特可不会在乎鲁道夫是否为难,他毫不客气,步步紧逼:“马上给老子透个实话!”
“呃,嗯……这个么、这个么,可以一试。”身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为着性命计,鲁道夫也只有硬起头皮了。
“此仗若赢,复国后的圣瓦尔尼可免于割地,赤拉维官复九羽将之位。”戈勃特冷笑中带着一股浓烈的怨毒:“可要是输了,你们俩就是鹰羽旗下的活祭品!”
“对了,鲁道夫先生。”鲁道夫颓然而退,刚走到门边,又被戈勃特叫住:“好好把握机会。你的老朋友孔狄,恐怕这一次很可能又要跟阁下在泪河相见,畅叙旧情呢!”
戈勃特没有猜错。
当鲁道夫无可奈何地接受指挥任务,带着赤拉维及一众沃萨蛮兵前往叠瓦渡口连夜备战的时候,他的老对手孔狄,正和旺热将军一道,率领五十余艘战舰、两万水军将士,驶离泪河南端的各个码头渡口,朝北方起航开拔。
第一次泪河水战大捷,不仅粉碎了戈勃特的水上偷袭计划,也将游牧联军在水面上不堪一击的弱点,呈现在丹西和猛虎军团各位战将面前。
诚如戈勃特所言,丹西是一位趁人病要人命,一旦发现对手的弱点就咬死不放、穷追猛打、绝不容情的主。
接获纽卡尔、旺热和孔狄联名发来的捷报后,丹西立即回信,命令集结于泪河南端亮月平原上的水军北上进攻叠瓦渡口,开辟对蛮族联军的第二战场。
按丹西的指示,本次出征分两个阶段进行。
第一阶段,对叠瓦渡口实施一场速战速决的外科手术式突袭,迅速消灭守军,攻克渡口码头,将敌舰、码头、船坞、船场、军营等设施悉数焚毁破坏,把这颗威胁闪特腹地安全的水上毒瘤连根拔除。
完成上述任务后,舰队不许恋战,全体水军将士应立刻返身回舰,于蛮军大部队赶来增援前逃之夭夭。
第二阶段,利用水军优势,建立水上攻击信道,并根据游牧联军的应手,确定实施何种程度的打击。
如若对方重兵布防于渡口一带,则派出舰只轮番进行骚扰式攻击,牵制敌军力量,减轻猛虎军团陆军部队的正面压力。
如若对方不重视此处防守,则可实施第二次登陆突击,占据渡口,修筑永固防御工事,建立侧面攻击基地,把叠瓦渡口变为进攻联军南线阵地的桥头堡。
丹西的这一军事计划,从整体战略而言,应该是不错的。虽说北部主战场的胜负,最终必须通过陆战决出,但局部战线上的适时反击,也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它间接影响到正面战场上敌我力量的消长,并可以拓展本军攻击幅面,拉长对手的防御线。
一般说来,存在水路运输线的条件下,水师强大的一方在战争中占据极大的优势。控制水路后,沿整条河道的所有口岸、港湾、渡口等,悉数袒露于水军的刀剑威胁之下,而且这种发自水上的震慑力,尚可波及和辐射河岸周边相当远的地区。
纵便对方的陆军强于本方,只要保持水上优势,拥有强大水师的一方,赢面仍然要大于对手。对方即使是奔驰如飞的骑兵,长途奔波后,人和马依然难免感到疲惫不堪。
而水军战士除桨舵手外,行军时都可以躺在船舱里休息,养精蓄锐,一下船即可以最佳身体状态投入战斗。
短时间内,战马的奔速可以超过船速,但畜力究竟有限,不可能一直以冲刺方式前进,而凭借水流和风力行驶的战舰,却能保持一定的速度,相对均速前进,长力更足,更适合战略迂回,长途奔袭。就战略机动性而言,水军优于陆军。
不论骑兵、步兵,经过一段时间的行军后,就必须扎营修整。所扎行营,必须挖掘工事、派人巡逻,以防止敌人偷袭和劫营,一旦离开,以前所建营寨则失去作用,等到下一回修整时又必须重新建造。另外,在大多数情况下,陆军必须留下卫护分队,保护后路,防止敌军截断粮道。
水军则不同,战舰本身就是天然的防御工事。
船舱和船舷的女墙,可以抵挡矢石的攻击,舱壁和舷侧开有箭窗、弩孔等射击孔,在掩护水兵安全的同时,又可以保证水上箭手自由向外射击。
可以说,每一艘战舰,就似可在水上随意移动的堡垒,不必担心偷袭与劫营。水军的粮草、武器、辎重等物资,一般都随船携带,不虞敌人截断粮道。
另外,只要水军保持水上优势,战舰可以泊于河面持续不断地向陆上发起攻击,一旦发生持久对峙,根本无须惧怕。
当然,战场如棋盘,千古无同局。兵种只是影响胜负的一个因素,一般规律也只能揭示对战双方的胜负机率,不可就此一概而论地从对通常状况的分析,推定某场战役的输赢,进而轻下断言。
具体到每一场战役而言,都有自己的特殊性,各有其特定的对阵形势和战场条件,战斗进程中更存在着无穷的变量。
偶然因素有时候也具有令人震惊的效果。战前、战中某个不起眼的初始参量发生改变,就有可能导致整场战争的结果完全改观。
诚如西大陆一首民谣所传唱的那样:“丢了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个骑士;伤了一个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国家。”
猛虎军团的谋臣战将们,也许对本次战役的方方面面都做过考量与评估,不过他们却仍然没有想到,希莱茨基阵亡后,后继者却不乏其人,戈勃特又找到了一名可以指挥水战的将领——鲁道夫。
在与鲁道夫达成交易后,蛮族首领不是让他充当高级参谋的角色,而是大胆地将战役的最高指挥权,交到这位被猛虎军团将领们蔑称为“三姓家奴”的圣瓦尔尼内战败将手上。
相对于万夫长希莱茨基而言,鲁道夫曾任圣瓦尔尼大将军多年,不仅军职高得多,战略战术素养亦高出不少。
圣瓦尔尼与闪特隔着奔流河相望,两国在历史上交战频繁,自小参军入伍的鲁道夫,曾多次参与或指挥战斗,不仅熟悉闪特水师的战法,而且自有一套制敌之方。
孔狄乘坐的“亮月号”最后一个驶离码头。
与上次水战不同,本次由老将旺热指挥“星辰号”战舰排头领航,其他战舰顺次跟进,鱼贯前行,而少壮派将领孔狄,则乘坐“亮月号”旗舰殿后策应。
船上的水手们都跑到船尾和船舷两侧,向岸边为舰队送行的战友和民众挥手致意,接受军民的欢呼、女士的飞吻。
孔狄独自坐在船舱里,就着黄昏的微光研究航线图,对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充耳不闻。
跟随狄龙一起作战的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孔狄却受益良多。尽管这一次备战充分,面对的又是不通水战的游牧蛮军,但狄龙不放过一切细节、不轻视任何敌人的教诲,一直被孔狄牢记于心。
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世事就是那么的奇妙而难以琢磨,曾于鸭嘴涧前浴血对战的孔狄和鲁道夫,很快又将在泪河上兵戎相见。
只不过这一次,孔狄从协助狄龙的友军将领变成了统领本军的主将,而鲁道夫则从统领本军的主帅变成了游牧蛮族的盟友。
第十八集 第四章
北部主战场上,猛虎军团的北征舰队自泪河南端挂帆启航后,没过两天,南部主战场的累斯顿河面上,也开始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兵力调度。
太阳即将落山,累斯顿河水面粼粼闪动着一片火红。在暗色的天空下,这片燃烧的汪洋好像代替了太阳的位置,成了照亮天地的光源。
四周的暮色慢慢压下来,那红色也逐渐向水心收敛。
西岸水边的大小道路上,到处都腾起脚步踩过、马蹄踏过,以及车轮碾过后经久不散的土雾,飘荡的粉尘也被霞光染成胭脂的颜色。
战士们手持武器,牵着战马,唱着自由军团的战歌,后勤队背着、推着各类辎重,妇女和儿童也肩扛手提,拿着锅碗瓢盆等生活工具,从各个方向,朝西岸义军基地的各个渡口走去。
自北往南,西岸所有义军基地的渡口码头,全都泊满了大小船只。
有蛟龙军团的各类战舰、有中央郡政府征用的商船,也有自由军团自身所拥有的战舰、运兵船和打渔船等。
每当坐满人、载满货之后,这些船就离开码头,朝着对岸驶去。
在东岸卸下人货后,船只又马上转向返航,开往西岸地区,准备把黑压压地等待在码头上的军民接上甲板,送往东岸。
夜幕降临了。
夜色下,各类船只都挂上了灯笼,在累斯顿河宽阔的河面上来往。
这些船只架起无数条流动的桥梁,将被河水隔开的两岸,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它们又仿佛是一颗颗闪亮的算盘粒,被一只大手拨弄着,在铁黑色的算盘框柱上穿梭。每一颗算盘粒的每一个来回,都意味着一个不菲的运量数字得以完成。
两岸各处义军基地的码头,也成为此刻大陆上最繁忙的中转站,无数的军民在此分合集散。
夜色由浅变深,又由深及浅,太阳自西岸落下,又从东岸升起。
夜与昼、日与月、动荡的河水、浩淼的蒸气,都无言地观看着累斯顿河边,这一幕比蚁群大搬家还要壮观的场景。
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用了数百艘大小船舶,巴维尔才得以完成将累斯顿河西岸的义军将士运往东岸的任务。
除了少数人留守外,西岸各个基地几乎门可罗雀,而东岸各个基地却是炸了锅般热闹非凡。
画有和平鸽标志的各色旌旗,在基地的上空飘荡、在点兵场上铺陈,插满了东岸各处。
鲜艳的色彩倒映在河面,把累斯顿河水染成一匹五彩缤纷的巨幅绸缎,令人目眩神迷。
缎子上只绣绘一种图案——和平鸽,亿万只在粼粼波光中飞翔的和平鸽……
闪亮的铠甲和兵器,反射出无数道炫目的白光,刺得人满眼生疼……
嘈杂的谈笑声、马群的嘶鸣声、虔诚庄重的祈祷声、集结队伍的军号声、战前动员的口号声,鼓荡得耳膜隐隐发痛……
蓄谋已久,其发必速。
长期的备战,致使集结与动员工作进行得非常迅速。
大陆历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当天边画出一道巨大而朦胧的血红色斑斓时,嘹亮的进攻号响彻云霄。
席尔瓦和巴维尔经长期策划,在中央郡累斯顿河东岸,悍然向走廊联军发起猛攻!
自由军团及其各路盟友,割开铁网、劈倒树篱、摧毁据点,从十几个巨幅缺口处突破了塞尔卫护部队的封锁线,如潮水般汹涌地扑进累斯顿河东岸沦陷区。
史称“自由血瀑”的巨型会战,缓缓拉开帷幕……
几十艘战舰张满风帆,在强劲的南风吹拂下,全速北进。
虽然既不如蛟龙军团的铁甲舰那样坚固,也没有塞尔水军的高楼舰那么庞大,但闪特水师的战舰也是严格按照走廊内各国的正规战舰制式建造而成。
船舱高达三层,可载甲士近四百人。
战舰设施完善,底尖面阔、首昂尾耸,船首装有坚实的钢制撞角,舷侧设置保护桨手安全的护墙,弩机、弓矢、火粉、投石机等各种战具一应俱全。
水战最忌火烧!木质战舰如若着火,将是水兵们的噩梦。为防敌人火攻,这支北征舰队临行前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船身、甲板、蓬、索、帆等易燃物,都涂抹上明矾、蜂脂等物混合熬制而成的浆渍,重要设施处还覆盖生牛皮,大大降低起火机率。
由于不似铁甲舰那种飞轮踩水和特殊船底设计,战舰的吃水较深,强行靠岸容易搁浅,故而在每艘战舰的船侧、船尾,都系着几十艘小型登陆艇。
这些登陆艇长身、尖头、平底,可在浅水区进退裕如,如泥鳅般灵活,适合于冲滩登陆。
登陆艇的左右还设置有浮板,行如双翅,增大浮力兼利于平衡,即便风高浪陡,也不会倾侧,适合在泪河这种道窄流急,水情复杂的河面上使用。
五十余艘这样的战舰,秩序森然,在河面上破浪而来,确实给人相当大的震慑感。
“啾——”
孔狄抬头仰望,天空中出现一排小黑点,丑陋的秃鹫们在结伴而行。
“这是蛮子们的秃鹫侦察队。”旺热也望了天空一眼,随即继续扶着船栏,晃动手里的鸡尾酒杯。
“昨夜我就听到有猎犬的叫声。”孔狄若有所思地说道:“阴风沼泽这种地方,目前又是危险的战争缓冲区,不可能会有猎人光顾。如此推测,至少从昨晚起,敌人就可能已经察知了我军动向。”
“明天傍晚,我军就能抵达叠瓦渡口,发起总攻。即便昨晚开始敌军就已发觉我军行踪,他们最多也只有两天的备战时间。游牧蛮子们马战厉害,水战却是个个都是旱鸭子。”旺热满不在乎地说道:“况且根据领主指示,本次是一场外科手术式战役,切一刀就跑,登陆部队也将在舰只的远程武器掩护下完成破坏任务,不须深入敌营腹地。这样的任务,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嘛!”
经历了上场一边倒的水战后,旺热相当乐观。不过孔狄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太对劲,可仔细思索,又说不出为什么,觉得旺热说的也颇为在理。
“小伙子啊!别整天忧心忡忡的,想点高兴的事。”旺热啜口酒,手指河岸:“走前那天跟纽卡尔总督聊天,听他说,以后这泪河两岸的阴风沼泽,将不再是今天这般模样,而会出现万顷良田哩!”
“哦,是吗?”孔狄不由精神一振:“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啊!”
“还不止如此。不仅阴风沼泽,大荒原同样也将成为千里沃野,村落广布,人烟稠密呢!”
“这恐怕有些不太现实吧!”孔狄笑道:“先不说这工程量有多大,这种荒凉偏远的地方,也很难吸引民众前来定居啊!”
“呵呵,这个问题我也提过,但纽卡尔总督却信心十足,说安多里尔军师已经想出了一个妙招。”
“是吗?什么妙招?”
“纽卡尔这小子,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谈到正事,嘴巴却紧得很。”旺热耸肩道:“机密、机密——我灌了他两斤麦酒,却只换来这么两个字。”
“呵呵,打完这仗,咱俩一起上阵,我就不信,灌不倒他。”
“好!一言为定!”旺热乐呵呵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两位将军充满豪情壮志,无限畅快。在他们眼里,两岸荒芜阴森的沼泽地,仿佛已经变成了碧浪滚滚的田园牧野,农夫牧民们定居于这片沃土上过着宁静而富足的生活……
不过,一切战后建设蓝图,无论设计得多么完美,都必须建立在取得卫国大战胜利,彻底驱除外侮的基础之上。
这,正是军人的职责所在。
“报告!”赤拉维的嗓门极大,更把门环拍得山响。
“进来。”
“匡当”一声,赤拉维一脚把主帅营房的门踹开,走进屋内。
上一次水战,季尔登与希莱茨基的组合失利,一死一伤,戈勃特这次就有意以赤拉维、鲁道夫的新组合取而代之,让赤拉维作为副将参战,除了协助鲁道夫调度军队、组织防御外,也意在增强其水战经验。
然而,这对新组合,从一开始就摩擦不断。
鲁道夫的军职、能力都超出原闪特降将希莱茨基甚多,而在端架子、摆谱方面,也比他厉害得多。
在鲁道夫的心里,戈勃特与自己是盟友,而非上下级关系。
再加上,这次战役中鲁道夫是主将,赤拉维只是副手,故而他可不会像希莱茨基那样谨小慎微,夹起尾巴做人。换句话说,他丝毫不把赤拉维这员蛮军大将放在眼里。
虽然有机会在老对手孔狄身上报一箭之仇,但总体而言,这次被迫出任主将与猛虎军团水军交战,把自己的退路完全断绝,鲁道夫是心有不甘的。
军队本来就是等级森严的特殊团体,上级憋了火拿下级当出气筒是常有的事情。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让鲁道夫和颜悦色对待下属,根本没这可能。
而赤拉维同样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在草原联军里头,除了戈勃特之外,谁都不服,连沃萨第一勇士季尔登也不放在眼里。
一直以来,他要么在戈勃特麾下作战,要么自己独当一面,从没给别的人打过下手。这场水战,要他协助鲁道夫指挥,心里本来就有些别扭。
偏生鲁道夫也不是什么善主,不仅心情欠佳,而且习惯了颐指气使的傲慢态度。让这个内战败将、政治投机分子兼三姓家奴支使来、支使去,还连个好脸色都混不上,赤拉维同样窝火得很。
就拿进门通报这件小事来说吧!如果情况紧急,连戈勃特都允许赤拉维不经通报,直接闯入帅帐汇报。
可鲁道夫却不管那么多,硬性规定,无论是谁、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未经通报擅闯主将住所。
就这么一件芝麻大的事,鲁道夫就藉着由头,将赤拉维劈头盖脸地骂了好几次。
“好大的火气!”鲁道夫手持一枝鹅毛笔,脸色阴沉地坐在窗前:“敌人杀过来啦?”
“暂时还没有,不过则尤族长送来口信,一支舰队正全速北上,估计明天傍晚就会抵达这里。”
“急啥,还有一天的备战时间。”鲁道夫放下笔:“说真的,赤拉维,一项简单的军纪条令,又讲过好几遍,你还是遵守不了。我确实有点疑惑,你是怎么混上将军职位的?”
“属下这官位,可是一刀一枪,拼着性命,从血里捞出来的。属下同样很糊涂,有的人屡战屡败,怎么就总是能攀上最高军职的位子呢?”
“你要是不满意,尽可以去找大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告我的状,让他把我撤掉,或者将你调离。可你要是想在我手下干,就把你那牛脾气收起来!”鲁道夫冷笑道:“蛮子就是蛮子,凭着一身蛮劲就能混上大将,却不知道战争是斗智的艺术,你那点匹夫之勇,永远只够给别人提鞋的份!”
“好,当年把你打得屁滚尿流的孔狄,这次带来了五十几艘大型战舰和将近两万的水军。”赤拉维毫不示弱:“我倒想见识见识,大将军阁下的聪明才智和指挥艺术是如何高明。”
“孔狄不过就是狄龙和丹西手下的一条走狗,就跟你现在是我手下的走狗一样。陷阵冲杀还勉强过得去,指挥整场战役,火候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比起嘴巴恶毒,来自文明世界的鲁道夫,可要超出生长在草原上的赤拉维许多:“水师的机动性,在于他们拥有时间和地点上的主导权。可泪河北端,只有叠瓦渡口一处攻击点,一举一动又都在我军天眼的监视之下。哼哼,仅此一点,就注定了孔狄葬身泪河的败局。”
“哼。”赤拉维同样冷嗤一声,回敬对方:“那好,属下明天就拭目以待!”
“我下午巡视了一次,码头南侧的营栅还要加固,你马上去办好。”鲁道夫一摆手:“出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赤拉维气咻咻地离开,赶往码头南侧。尽管恼怒得很,但如果战败,不仅鲁道夫,自己的脑袋也得搬家。
同时,虽然三姓家奴品德败坏、脾气恶劣,但指挥水战确实有点门道,数日工夫,就对叠瓦渡口水寨进行重新布局,并指导工匠们造出了许多蛮兵们从未见过的战具器械。
虽然心中不忿,但为了避免身首易处的下场,对于鲁道夫下达的各项备战指令,赤拉维也不敢不遵从执行。
一马平川的北部主战场,泪河又将掀起水上风暴;而在水网密布的南部主战场,却是平地起雷,陆战争锋。
“大将军阁下,打着自由军团旗号的暴民攻克了桐油埔要塞,我方卫护部队五百余人悉数为国捐躯!”
“报告大将军,大批反贼冲破黑石口封锁线,向东挺进!”
“报告,遭受上万匪寇围攻,清水塘据点的守军不战而降!”
“报告,贼兵云集而来,云山垒、连平渡守军擅离职守,不战而逃!”
“报告……”
“报告……”
……
从上午直到深夜,一整天来,黑岩城的大将军府里热闹非凡,传令兵们飞跑着进进出出,报告之声不绝于耳。
当然,这些将士们的入门通报,就比赤拉维要有礼貌得多了。
兹波林一言不发,神色冷峻地坐在指挥台前。参谋官们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手忙脚乱地在墙上那幅巨大的防区地图上画上红线、红圈和红叉。
安静了几个月之后,几近绝迹的义军叛乱,在今天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来了场总爆发。动与静的对比是如此的剧烈,甚者有些夸张,连久历兵锋的兹波林也有些猝不及防。
一天之内,三十六个据点或堡垒遭到叛军的攻击,十五处被突破,第一层河岸封锁线让人捅成了筛子,完全变为摆设。
巴维尔的动作如此之大、敌军人数如此之多,也大出兹波林的意料,以至他怀疑,是否席尔瓦在把巨木堡城内的军队大批调往自己的防区。
下面人送来的情报加深了兹波林的疑心——这些叛军武器精良,装备齐全。
但正在巨木堡东城墙下日夜攻城的习博卡二世,则来信坚决否决了这种可能性——巨木堡内未见大规模军事调度的迹象,席尔瓦兵力不足,即便他剜肉补疮,恐怕最多也只能向叛军增援一支万人队,绝对不可能派得出如此规模的大军出外作战。
经过一番思索,兹波林作出初步判断,虽然自己先前的疑心仍不能排除,但国王陛下的看法可信度更高。
唯一令他有些担忧的,在于巴维尔这次出动的兵力相当可观,至少在十万以上。
这个平时藏头掐尾,喜欢躲在角落里偷偷射冷箭的卑鄙小人,这一次究竟为何如此鲁莽而暴躁?是因为长期的封锁和严厉的镇压令其狗急跳墙,从阴暗处蹦出来搏命一击,还是包藏祸心,另有所图?
正所谓战局如牌局。任何一场战争的主将,能掌握的信息都是有限的,就像打牌时,你只能看到自己手里的牌,而看不到对方的牌。
你只能根据牌桌上已经出现的牌张、对手的表情神态、出牌势头及习惯性的打法风格,来推断他手里的牌是好是差,揣摩其意图。
在此基础上,你才能根据自己手里的牌型特征和实力状况,拟定应对策略。
可以说,绝大多数将领的绝大多数军事决策,都是在不充分信息条件下作出的,而且在很多情况下,还必须迅速地决断。
因而在决策过程中,除了去伪存真、条分缕析、按最大机率行事外,战场的感觉也非常重要,指挥经验的作用也正体现在这里。
当然,这个世界上总有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胜则大胜,败则大败,一切寄托于运气。
一般而言,这种疯子总是牌桌上最早出局的人。
不过,当这种疯子连续得到运气的青睐,他的事迹就成了传奇。在悠长的历史长河中,疯子们成功的机率虽然很小,但总不乏其人。
但是,当某些鲁莽的后生模仿和效法他们时,却只落得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的下场。
这些后生完全不知道,前辈们的成功模式并不具有典型意义,他们的经验也不可临摹。
除非抓到一把等死的屎牌或者一把好得无以复加的超强牌型,否则牌桌上的较量绝对很难从一开始就轻言胜负,竞争者之间的斗智斗勇更是扣人心弦、耐人寻味,充满惊险刺激。
无论胜者败者,都在绞尽脑汁地算计得失,每个人的每一次出牌都自有其道理,每一轮过招,也都为精彩的牌局增光添色。
后世某些狂徒们,往往坐而论道,指指点点——粪土当年万户侯、某名将有何不可理喻的失误、某大臣有何弱智的愚行……为自己超越了智者、战神而飘飘欲仙,沾沾自喜。
可惜这些狂徒们恰恰忘记了,他们是在回翻史书,知道了两家,甚至三家、四家的底牌,方能做以上狂言。
作为历史牌桌上的躬身入局者,兹波林是一位进取型的将领,但他又绝不是鲁莽之辈。
根据已收集到的情报,结合自己多年征战的经验,巴维尔的兵源构成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突然从东岸窜出的部队,应该是用巨木堡军械库里的正规军武器辎重装备起来的民间义军,同时也不排除其中有少量猛虎军团正规部队参战的可能。
如今的主要问题在于,弄清这些义军部队的兵力分布情况和作战意图,然后大举进击,将其彻底消灭。
面对目前敌人大举进击的态势,兹波林并不惊惶,相反,他异常高兴。
这些平日里缩头缩脑的乌龟、栖身犄角旮旯里的蚊子和臭虫、一直跟本方大军捉迷藏的老鼠们,如今主动现身,纷纷跳出来挑衅,正合自己的心意。
一直以来,兹波林就在等待着这么一个机会,将这些不服教化的顽劣之徒一网打尽、一鼓聚歼,清除一切内乱隐患,令整个东岸地区成为真正的王道乐土!
“还有别的情报吗?”终于,一直端坐于指挥台前的兹波林沉声发问。
“暂时就这么多了。”负责绘图的参谋答道。
“嗯。”兹波林开始仔细端详墙上的巨幅地图。
从北往南,几乎每处堡垒都遭到了攻击,被打上了红圈。
标示被突破的地域的红叉,也从北往南大致均匀地分布着。
红红的进军路线更是呈发散状,向中央郡东岸各个方向挺进,把任何两条线延伸下去,完全不存在交点,如此,也就看不出有各路敌军共同指向的作战目标。
可以说,整幅作战态势图杂乱无章,极其古怪,毫无规律可言。没有明确的集结点,只有分进,没有合击,仿佛视境内的塞尔守军如无物。
“难道巴维尔真是在全面出击?”兹波林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旋即,他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只有智障才会采取这种自杀性军事行动。十余万据垒防守的精锐塞尔正规军,除非巴维尔有百万义军可供调遣,否则根本没有机会。
从任何角度讲,低估敌人的智能谋略,都无异于自取灭亡,兹波林当然不会做如此不明智之举。
凝望地图许久后,兹波林终于冷声发令。
“传我命令,各地守军毁坏所有中小型据点,所有兵士向大型要塞转移。”
“各要塞守军据垒严守,未经许可,不得出战!”
“斥候部队全体出动,全境搜索敌踪!”
……
如若巴维尔真采用那种愚蠢的全面反击策略,那么,他将在境内各塞尔要塞的壕墙下碰得头破血流!
敌人张开五指,自己更要握紧拳头。
舍弃中小型据点,既可保全兵力,又能加强大型要塞的防御,一举两得。
对于杜安的堡垒封锁战略,崇尚进攻、不喜防守的兹波林一直颇有微词。
他认为,那些由小型据点为主体所构造的封锁网,防御力差、漏洞多多,完全就是摆设——小鱼抓不住,大鱼却能将其拱翻。
现在,巴维尔这条大鱼终于出现,兹波林也找到了借口,废弃杜安首倡的保守战略,让战争按照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进行。
除了收缩兵力、加强守卫、捏紧拳头外,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追索出敌军主力部队的集结位置、进军动向和真正作战意图。
诚如牌桌上厮混的老赌棍们所言,把自己手里的牌紧紧地贴在胸口上,睁大眼睛四处偷窥敌人手里的牌张。
只要摸清楚对方的底牌,掌握了敌军主力的意图和位置,那么战争就会回到兹波林最熟悉的轨道上来——挥出重拳,将巴维尔和他手下的那群乌合之众砸成肉泥!
第十八集 第五章
大荒原上,游牧联军的军营呈一个幅面极宽,纵深极大的半月状分布。这道弯弯月牙的最南端,就是泪河北段最大的码头——叠瓦渡口。
泪河穿出阴风沼泽后,就抵达了叠瓦渡口。南北流向的狭长河道,在此向东鼓出一块,形成一个较宽的河湾。湍急的水流到此,因河面变阔,流速亦有所减缓。
这里的河床较低,水位也较深。面阔、流缓、水深,适合于大型船只进出,确系天然的优良河港。
沿河湾岸侧,是繁茂的针叶密林。隔水相望的两片树林如同两条硕大的绿色手臂,共同托起有“荒原明珠”美称的叠瓦渡口。
希莱茨基重建码头、修造船只时,叠瓦渡口就已经颇具规模。
鲁道夫接手后,又日夜不停地进行整固加周,令一座坚实的大型水寨得以傲然矗立。
数日的时间,鲁道夫不可能对大格局做什么变动。由闪特降将希莱茨基所奠基的叠瓦渡口水寨,仍然承袭闪特的传统水师布局,由西向东,整体上分为三大区域:码头区、工场区和兵营区。
各区界限分明,规划齐整,交通畅捷。
兵营区的毡帐重重叠叠,是水兵和卫护部队的驻地。
工场区的棚房栉次鳞比,造船场、锯木场等都位于此处。由于邻靠树林,木材可以就地取材,大大节约了修筑水寨与建造船只的时间和劳动量。
码头区营栅森立,布防谨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码头上,船坞横布一排,数目众多,但船只却仅有三艘,其中一艘战船、两艘运兵舰。
上次远征,为了运载更多的战士,保证偷袭敌后的远征军有足够的兵力优势,戈勃特将所有已完工船只都派了出去,希莱茨基及其手下懂水性的闪特降卒也倾巢而出,为大军划桨摇橹。
这样一来,无论水性还是造船手艺都亟需提高的沃萨人接手了造船工作。虽然相对于以前,这些人的进步不小,可效率有待大幅提昇也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如此,鲁道夫仍做了不少努力进行补救。
数十艘巡逻艇在水面上日夜穿梭游弋,一些适应力强、比较熟悉水性的沃萨战士们站于其上,或操楫橹、或张弓弩、或竖巨盾、或挺矛枪,严加把守。
十几座按圣瓦尔尼水师的规格制式建造起来的箭塔,立于营栅之前,临水一字排开。
防波堤上设有削壁和拱形掩体,河滩上挖上陷阱、布撒蒺藜。
营栅之后,刀盾手居前,弓弩队跟后,严阵以待。
尚有数支骑队游离于水寨周围,随时准备飞马相援。
……
“壁垒森严,秩序井然。”立于指挥哨塔上,赤拉维环目四顾: “旺热和孔狄若要强攻,定然会碰得头破血流而归。 ”
尽管对三姓家奴的人品极其不屑,但赤拉维心里也不能不叹服。
如若不是由鲁道夫出任主将,改派任何一名蛮军将领过来排兵设阵,都无法做到像圣瓦尔尼内战败将这样,布置得如此周密,近乎无懈可击。
诚然,两人虽然嫌隙犹存,相互间的厌恶更与日俱增,但此次战役,鲁道夫和赤拉维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败则偕亡,胜则共生,在大敌当前的关头,两人也只有先携起手来,先办公务,再论私怨。
“闪特水师的攻击力可不能小视。”临战之前,鲁道夫也一反倨傲故态,变得谨慎起来:“这仅是完成了水战防禦的基本要求而已,光凭这些,恐怕还挡不住孔狄这头红了眼的野猪骑士。”
孔狄于鸭嘴涧一战成名,被誉为“尖犀骑士”,冲锋如犀牛一般锐不可挡。在他手上吃过大亏的鲁道夫,可不会对孔狄有什么溢美之辞, “尖犀骑士”也被他用“野猪骑士”替换。
不过这个比喻同样非常形象,当野猪受惊或面临危险时,也是倚仗自己可怖的獠牙,不回头地朝前狂冲猛拱。
“大将军阁下现在怎么变得如此谦虚,该不是怯战了吧?”平时吹牛摆谱,战时胆怯如鸡,赤拉维对这种人最是瞧不起。
“你懂个球!”鲁道夫懒得解释:“好好察看战场!”
对于这个无法开窍的蛮子,鲁道夫根本没有进行指教的耐性。
河防之道,应以水上巡回为主,陆地防禦为辅,水陆共同策应,各兵种携手联防,方能取得最佳效果。
御水、固岸、守营,三者合一则胜,三者离析则败。目前局势下,猛虎水师极其强大,游牧联军的水上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般而言,这是游牧联军的必败之局。
幸得泪河情况特殊,北段仅有叠瓦渡口这一处适合于大规模泊船与登陆的河港。战争地点早失去悬念,令水军的战略机动性和战术突然性荡然无存,鲁道夫方才能够从中找到制胜的机会。
倘若泪河北段多出几个受攻击点,猛虎军团的北征舰队完全可以惬意地在水面上游荡,寻找游牧蛮军的薄弱点,选择最适合的时机发起猛攻,鲁道夫这边只有被动接受,任由对手决定在何时、于何地发起何种程度的进攻。
而不通水战的蛮族守军,要想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保持高度戒备,快速、熟练地採取合理战术防禦水寨,反击敌军,几乎就不可能。
又遭到鲁道夫训斥,赤拉维自然相当恼火,可此时又不便翻脸吵架,必须与其通力合作。故而赤拉维不再去搭理这个傲慢的混蛋,转过脸去,朝远方张目眺望。
正是八月末的夏尾时节,夕阳正缓缓落山,拂面的南风劲吹而来。
火烧般的晚霞下,一片白帆从天边冒出!
猛虎军团的北征舰队终于完成了航程,抵达目的地。
“贵宾驾到,咱们不可怠慢,疏忽了待客之礼!”鲁道夫双手抱胸,沉声下令:“赤拉维,打出旗号,命令全军戒备!传令兵,通令全军,杀死孔狄者,记为本役首功!”
传令兵领命而去。
此刻,赤拉维也不敢造次,马上执行命令,执起两面红色的令旗,交叉挥舞。放目四顾,渡口水寨各处卫队,远远摇旗相应。
水波潋滟,宁静肃穆的泪河上,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伊萨前辈,快快请坐。”兹波林热情地起身招呼道:“来点黑巖城特酿葡萄酒?”
伊萨是塞尔王国老资格的骑将,年近六十,在中央走廊,甚至在整个大陆的军界,都相当有名。
兹波林曾当过伊萨的部下,虽然现在的军职高于伊萨,但对这位老将仍十分尊重,见面执后辈晚生之礼。
收到兹波林送来的紧急情报后,伊萨被习博卡二世派来助战。因巨木堡与黑巖城相隔不远,故而老将军快马加鞭,冒着暴雨启程,仅一天功夫就从巨木堡城下,赶达了黑巖城城内的塞尔大将军府。
“大将军万勿客气。”伊萨坐下后道:“老夫这次受陛下託付,前来协助你剿灭悍匪,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差遣指挥。 ”
“前辈才是客气了,无论兹波林现居何位、将任何职,永远都只是您的学生。”兹波林亲自斟满一杯葡萄酒,双手捧着递给老将:“说真的,与前辈并肩战斗,一直是晚生盼望的幸事啊!”
兹波林说的相当动情。
这倒不是做作,而是他的真心流露。在兹波林的军旅生涯中,伊萨的指点与提携,起过非常大的作用。
“是啊!我俩最近一次并肩指挥作战,怕也有七八年了吧!”伊萨不免有些感慨:“不过,你呀!这些年的进步,确实非常神速,但那个冲动嗜杀的老毛病,却总是改不了啊!”
“嘿嘿,晚生我行我素惯了。”别人的批评,兹波林不一定听得进,但在伊萨面前,他却不敢嚣张:“那些嫉妒的贵族恐怕在陛下面前,上了不少弹劾我的奏摺吧!”
“确实不少,不过陛下和宰相爱惜你的才华,都给压下去了。”
“也少不了老师的出力呀!”
“这个就不敢当了。”伊萨保持着老派军人坦荡作风:“我打从心里是不认同你的那些做法,但又讚赏你的才华,故而在这些问题上,我从来不置一词。 ”
“我理解、我理解,老师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嫌嘛!”兹波林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道:“对了,陛下那边的攻城情况如何?”
“我军日夜不断,轮流攻城,虽然损伤很大,但也取得了一些进展。
目前,东西两岸已经攻破了七八处城墙。“
“哦!”兹波林眼前一亮:“拿下巨木堡,岂不是指日可待?”
“也不能这么说。那个红毛鬼席尔瓦守城非常有一套,他用重型塞门车堵上缺口,并派重兵把守,力图重新修筑城墙。我走时,这几处地方正在进行非常激烈的争夺。 ”
塞门车是一种防守器械,高达数米,宽及十余米,由钢铁做骨架,配之以防火毡布,外面挂满尖刃。
当城墙出现破损时,塞门车就被推上去堵住缺口,阻挡敌军的进攻路线,掩护守城战士和工程人员修复城墙。
“但依照一般情况来讲,攻城战中若出现这种局面,守军恐怕再也坚持不了几天了。”
熟悉战争的兹波林当然知道,一旦塞门车都被派上用场,往往意味着攻城战接近了尾声。
虽然塞门车可以将攻城部队继续阻挡于城外一段日子,但守军其实也只能苟延残喘几天罢了。
“难说啊!那个红毛鬼不可小视,城内守军和民众的抵抗意志也极其坚韧。 说实话,这么惨烈且规模如此之大的攻城战,我打仗一辈子,尚是首次碰到。”伊萨也不免露出淒然之色:“我军即便车轮战,损伤也非常惨重,以至这次派不出增援部队,只有我这把老骨头一人过来帮忙。像我军这样轮流休息、轮流上阵,尚且疲惫不堪,敌方守城战士,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造成的,是不是血肉之躯啊?!”
“就算他们是铁打的又如何?我看席尔瓦最多也就再扛上一个月,多杀一些人垫背罢了。”兹波林冷静地估量着形势,心中渐渐有了盘算,他转过身,继续讨好老将军道:“再说了,只要有前辈您一个人出马,就抵得上百万大军加盟啊!”
“我的大将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伊萨笑起来,虽然明知道是兹波林在拍马屁,但他仍然觉得很受用:“不说这些了,还是谈谈你辖区内的战局形势吧!”
兹波林点点头,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开始仔细地给伊萨介绍目前中央郡东岸占领区的战况和情势……
“病猫崽子们在干嘛?向我们示威吗?”
看到北征舰队停止北进、调转船头,如一条蜿蜒的长蛇盘横于泪河水道中心,并不急于进攻,赤拉维相当疑惑。
“他们在封锁河港的出口,隔绝我军水上援路。”鲁道夫对于闪特水师的战法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闪特水军登陆前的惯用伎俩。 ”
“可我军根本没有可堪一战的船只。”赤拉维咧嘴一笑:“旺热和孔狄怕是要白费心机了。”
“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第一,对方并不明瞭我军状况。第二,这是正常战争状态下必须执行的一道程序。”鲁道夫遥望敌船,神色冷峻:“你那示威之说倒是没有讲错,他们确是在向我方水师挑战,并试探虚实。”
“因港口在我军控制之下,战舰有可能被伪装或掩饰起来。但被封锁港口,阻断水上出路,任谁都不会甘心。一般而言,有一定实力的水军都不会容忍这种被动情况发生。如若我们在掩藏实力,此刻就必须改变策略,出港迎击。如若我们一直不敢出去,对方则可以判定,我军水师力量极弱,并可据此部署下一步如何行动。”
“哼,这帮孙子。”鲁道夫一番解释,赤拉维倒也长了不少见识,他啐口浓痰:“倒是有备而来。”
鲁道夫嫌恶地皱起眉头,继续观察舰队动向。
太阳开始完全隐没到地平线下,水上舰队和港口岸边都挂上灯笼,点起火把。
不过,尽管水上、岸上令旗飘舞,鼓号不断,北征舰队却并不急于发动进攻。
五十余艘战舰悉数降下风帆,整齐地布成三排,每排近二十艘战舰,耐心等待战幕拉开的一刻。
操舟之道,实在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闪特水手们驾驭船只的能力,确实令人讚叹。
在水流湍急的泪河水面上,他们也能通过对桨、橹、帆、舵等船上设施的合理操作与调控,保持船在水面的相对静止状态,令整个船阵的形态完好无缺。
船锚放下,战舰再无虞随流乱动的危险。
“奶奶的,要打就痛快点,怎么光站着不动?!”看到敌方舰队一直不动,早就磨刀霍霍的赤拉维也有些耐不住了。
“这是别人的权利,他们想什么时候开战,咱们就得什么时候应战。”
鲁道夫冷笑一声:“传令下去,留下半数人马在岸边防禦;其余的人,就地休息,养好精神。”
“为什么?”赤拉维一头雾水,对这个命令惊讶不已。
“孔狄和旺热不是傻子。泪河在半夜时分才涌起河潮,这时水位上昇,漫溢滩涂,岸边的护堤、河滩上的蒺藜和陷阱都将失去作用。那会儿再进攻,将大大减轻登陆部队的损失,降低登陆难度。”
“病猫崽子们,可够狡猾的哩!”赤拉维不由叹道。
“哼,夜间水战,有利有弊,对我军未必就是坏事。”鲁道夫轻一摆手:“去吧!赶快执行命令!”
“这倒是比较古怪。”伊萨皱起眉头:“倘若说对方寻求主力决战,绝不至于如此分散用兵,等待我们去各个击破。倘若说对方要发动全面反攻,他们又没有这么强的实力。该不是故布疑阵吧?席尔瓦和巴维尔最喜欢的可就是这一套呢!”
“这么多的兵力,想布疑阵,恐怕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兹波林冷声道:“几百上千人,可以玩他们的老游戏,藏个无影无踪。万把人,就有些勉为其难了,当然,如果做的好,也有这个可能。若是超过十万的大军,怎么可能掩藏得住行踪?”
“倒也是。”伊萨点点头:“因为过去也是分散各地驻防,敌人可以分散出击,故而让巴维尔钻了空子。你的策略很正确,先收回拳头,再砸出去。以专对分,各个击破。不过问题是,敌方主力何在,拳头的方向往哪挥?”
“这个您放心,我已经派出所有斥候部队进行全境搜索,总能找到他们大部队的踪迹。 ”兹波林五指收拢,猛然一握:“只要让我发现了,巴维尔那只独眼豺狼就没的跑了!”
“陛下特地託我嘱咐你,大局为重,不能有争功思想。巨木堡形势有利,我们的后方卫护部队只要完成保住补给线任务,即是大功一件。”
伊萨提醒道:“如若出战,一定要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切勿轻动。
当然,你是大将军,拥有军事决策全权,最后的主意还是你来拿。“
“您放心。”兹波林点头道:“我不会辜负陛下期望的。”
嘴上虽这么说,兹波林心里仍是不免涌起一股念头。联军攻陷巨木堡只是时间问题,倘若能在这之前消灭巴维尔叛军主力,战后算功,自己的风头肯定盖过其他任何人,即便第一个冲进巨木堡的人,只怕也无法与自己比肩。
如今破城在即,时间紧迫,必须争分夺秒,尽早寻出独眼龙的主力,一举聚歼!
尽管兹波林心里提醒自己,与狡猾的自由军团交手,一定要保持谨慎,但作为一个有上进心的将领,争功的念头总无法压制下去,一个不注意,就会在胸中冒出头来。
“报告,泪河水位开始上涨!”测量员举手行礼道。
“嗯。”旺热一点头,转而笑问孔狄道:“正面还是背面?”
“正面。”
一枚金币被抛上半空,又被旺热按在手心。摊开一看,却是背面向上。
“呵呵,上次你打的头阵,这回轮到我当先锋官了。”旺热拔出长剑,步上船头:“所有舰只前进!”
第十八集 第六章
鼓号齐鸣,北征舰队的各艘战舰收起船锚,挂上半帆,开始向前激活。
旺热的旗舰“星辰号”排头,孔狄的指挥座舰“亮月号”缓缓跟进,在后策应。
乌云遮月。
港湾旁的密林扑面而来,白日里绿油油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如今变得黑沉沉的,像两只断了气的巨兽,匍匐在舰队的左右两侧。
战舰上的水兵将士们,用火炬点燃了绑在箭桿上的洒有火粉的禾草束,火箭呼啸着射向苍穹。
火箭划着彩虹一样的轨迹,飞向两岸密林。火星在枝叶间洒落,左右两岸开始掀起丛丛大火。
藉着灯笼与火把的亮光,可以看到一柱柱浓烟越来越宽,左右摇荡,彼此相连,连成了几道直通云天,滚滚抖动的巨型屏幕。
“敌人在干什么?”赤拉维不由惊道。
“放火烧林。如果我军埋伏于密林,就会被烤成肉串。敌方舰队这么做之后,就可以安心地正面强攻,无虞来自侧翼的威胁,避免三面受敌的不利局面。”鲁道夫冷笑道:“现在你该知道了,当初为什么我只派出几支小分队,披上生牛皮进驻树林,而不是像你建议的那样,成建制派出大军前去布防了吧?”
“妈的,这帮混蛋们够狠!”赤拉维恨然道。
“正面对垒就正面对垒,看看到底谁更狠!”鲁道夫打个响指: “所有部队进入防区,严阵以待!”
呜呜的牯牛号角,在河岸响起;滚雷般的战鼓,急促地震荡着耳膜,传递出古老而神秘的死亡气息。
沃萨蛮兵从水寨各处跑向岸边阵地,无数枝火把组成一条盘曲的火龙。
火龙硕大而奇长的身躯,在叠瓦渡口蜿蜒扭动,沃萨射手憧憧的身影,在码头、箭塔、土垒等各防禦设施处晃动。
火光耀映于河面,泪河涌动起红色的浪涛,彷彿变成了一条血河。
北征舰队的战舰鱼贯前行,如同只只巨鲸,激起阵阵水花,劈波逐浪,朝着叠瓦渡口扑来。
与这些巨舰相比,港口周围的沃萨巡逻艇恍如蚂蚁之与大象,它们不敢以卵击石,纷纷调转艇头,逃向渡口的浮台船坞。
它们身后,前锋编队战舰群以泰山压顶之势迫来。
“遽!”
一枝响箭自岸边的观察指挥哨塔飞出。
响箭带着极其强劲的内力发射,气流狂速穿过箭头的鸣孔,淒厉的啸声足以将空气撕成碎片!
“轰!”
响箭的啸声戛然而止,换之以硬物折断倒塌的爆裂声,旺热所乘旗舰“星辰号”的主桅竟然被一箭射断!
沃萨水寨守军的斗志受到极大的振奋,雷鸣般的欢呼喝采声在岸边回荡。
赤拉维吹个口哨,潇洒地将一张巨大的铁弓斜挎肩膀,双手抱胸,学着鲁道夫不可一世的模样,望向对方的目光中充满挑衅。
任何时候保持镇定自若的假面具,是战场指挥官的必修课。鲁道夫冷哼一声,对于蛮族副将神气活现的样子视而不见,继续遥观战场形势。
不过,表面上不屑一顾,内里却不免暗暗心惊——这个桀骜不驯的秃头蛮将,箭术和内力精湛若斯,的确有骄傲的资本。自己刚才只是命令他发射响箭,谁料想他竟一箭双得,在射出响箭发出进攻信号的同时,还将敌军旗舰粗如小树干的主桅射断!
赤拉维打响了叠瓦渡口攻防战的第一箭。
响箭的鸣声就是命令,听得攻击信号,岸边响起成千上万扳弩挂弦的摩擦声!
沃萨蛮兵发射的火箭集群,自岸边腾起,形成片片绚丽的火红色瀑布,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流泻在各艘敌舰上。
舱顶、甲板、护墙和盾牌上,到处都是劈劈啪啪,比冰雹还要密集的敲击声,少数地方还燃起丛丛浓烟。
刚才被赤拉维一箭立威,虽然士气受到一定的打击,但闪特将士们的水战经验毕竟非常丰富,在旺热、孔狄及各舰指挥官的高声呵斥之下,迅速恢复了镇定和秩序,行动起来,组织反击。
舰上的水兵们个个身手矫捷,行动有序,在颠簸的甲板上健步如飞,似履平地。比之当日的游牧舰队,这支闪特船队的水战技巧确实高出不止一筹。
旗手冒着箭雨和火海,摇灯为号、擂鼓施令,号手则奋不顾身地吹鸣军号。
桨手、舵手密切配合,在湍急的水流之中、在凶猛的外部箭雨打击下,动作仍然整齐一致,想尽一切办法控制船只的航向和速度。各船间距适宜,无虞碰撞。
一面面巨型钢盾被盾手整齐地架放到船舷护墙上,将小矮垛筑成数米高的城墙,令整条战舰变成一座坚固的水上堡垒,以抵挡来自岸边的箭雨,保护桨手、舵手、箭手和投石手的安全。
持着射程更远、质量更优的弓弩,水上箭手朝天仰射,发出排排火箭。
水上投石机也开始轰鸣。在比星星还要密集的火箭群中,燃火的石块如同划破夜空的陨石,呼啸着朝岸边的水寨扑去。
提着泥桶、抱着水盆的士兵们,在船上穿梭来往,扑灭火苗。
……
“各舰注意,布雁形阵!”
旺热一手举盾,一手舞动一根长长火把,立于船头狂声暴喝。
北征舰队一直开到河岸约莫百米处距离的地方才停止前进,领航的 “星辰号”应声而止,抛锚立定。
其他各舰纷纷降下风帆,摇桨转舵,从侧翼扑出。
一边回击,一边布阵,不到十分钟时间,五十余艘战舰,就从进港时“1 ”字状的鱼贯阵,转变成“人”字状的雁形阵。
“星辰号”居前,排于“人”字撇捺相交的顶端。其他船只分左右两翼布列,一律斜形向前,首尾相接,以一侧船舷面向河岸。
雁形阵是水军面临水陆对射局面时最常採用的阵形。
以一侧船舷横向对外,可以加宽弓箭、投石机等远程武器的攻击幅面,形成极具威胁的排射,增大远程武器的打击面积和杀伤效果。
迅速完成变阵后,水上舰队扭转了射界窄于敌军的不利局面,取得同等条件的战场地位,形成了一条广阔而绵长的正面交火战线。
在这条战线的两边,水陆对阵的两军开始了近乎疯狂的远程对射较量。
在这场远射对攻中,火箭成为双方不约而同选择的主战兵器。
北征舰队的火箭,以火粉撒于草束助燃;蛮族的火箭,则以油脂裹入毡布引火。
虽然燃材各异,但效用相同,都意在借助火力,杀伤敌人,引发敌阵混乱,令本军从中得利。
冷兵器时代的兵器,无论刀棍剑戟、弓弩枪矛,都只是点式杀伤武器,无法做到幅面杀伤。
若想实现幅面杀伤,无外两法。一是组成一定规模的战阵,像长枪如林的步兵方阵、雨点般密集的箭阵等,以量的积累,化点式杀伤为幅面杀伤。二是借助自然之力,如火烧连营、水淹七军等。
前者需要庞大的兵力和长时间的训练,后者则受自然条件和环境的诸多限制。人们糅合两者之长,发明了兼具二者特色的远攻利器——火箭。
水上战舰与河岸之间仅百余米的河面上,密布着划空而过的箭矢。
陆基火箭群和舰基火箭群在半空相会,相互擦身而过,然后循着既定方向,飞往各自的目的地——岸边的防禦设施和水上的战舰编队。
因月亮缺席,原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被无尽的火箭照得恍若白昼明亮。
如同现代社会节庆日的烟火集中燃放地,叠瓦渡口从未有过这样缤纷多姿的美妙夜景。
成千上万拖曳着长长红色尾巴的火线、火球,从岸边和水上昇起,在漆黑的夜空勾勒出无数条曼妙的抛物线,在岸边、水面和船头绽放。
烟尘、火苗、波涛、刃光,为这幅激战图画涂上或迷离、或炫目的背景底色。
色还必须配上声,方可谓有声有色。
带着“嗖嗖”的破空声、“轰轰”的呼啸声,箭头“叮叮咚咚”地亲吻着盾牌;石块“哗啦”、“匡啷”地砸击着土垒、箭楼;胡角哀诉、军号厉狞、战鼓雷鸣和声声呐喊,彙集成一曲令人热血沸腾的激昂战歌!
孔狄杵剑立于舰尾,一边引弓发箭,一边遥望战场。他的座舰“亮月号”位于水陆远射交火的末端,可以非常方便地通观整个战局。
由于北征舰队拥有布鲁斯长弓和投石机等射程更远的投射武器,正常情况下,水师应充分利用这种优势,渐次近岸,由远及近,一波接一波地压制陆地目标。在对岸边敌军进行饱和打击后,再靠近河岸百米处,实施登陆快攻。
可这一次,北征舰队却一下子就冲进了密集对射区,跟对手进行猛烈接火。
特殊的战术布置,必有特殊的理由。
北征舰队此举绝非性急,而是因时、因地制宜的正确战术。由于泪河涨落潮仅有两个小时左右的间隔时间,因而水师不能如正常水战程序那样步步为营地推进,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远程压制地面目标的任务,迅速进行抢滩登陆,否则一旦退潮,各艘战舰就有搁浅的危险。
虽然时间紧迫,但孔狄对于完成任务、实现作战目标,信心十足。
在远程对射中,除了射程外,武器的破坏和杀伤威力、抵禦伤害的防护力,也是影响胜负的具有决定意义的因素。而在这些方面,北征舰队同样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奉行精兵政策的猛虎军团,在武器装备方面素来舍得投资,投石机的砸击力、布鲁斯长弓的射程、速射弩机的射速和穿透力等,都要优于岸边沃萨人的普通弓矢。
游牧蛮军因为在草原征战时几乎没有攻城需要,加上缺乏这方面的制造技术,没有配备投石机,而按标准规格建造的每艘闪特战舰上,都配备有两至三台投石机。
战舰上发出的投石,其作用不仅仅在于造成直接的砸伤,更重要的是能引发相当可怕的间接伤害。
因为岸边土垒等掩体工事的牢固度较低,舰上投石机发出的沉重石弹,加上投射冲力,几逾千斤。
在石弹群的砸击下,岸边尘土飞扬、瓦砾迸裂,沃萨守军的河岸防禦工事破损严重。
失去掩护的蛮兵们,被迫暴露在空旷的滩涂阵地上,水上射手们再施以箭雨浇淋,令其伤亡极其惨重。
弩机和布鲁斯长弓的优势,也在对射中显露出来。
弩机的射程虽短,但射速极快、穿透力很强,在弩手的操控下,它们不断地“突突突”作响,不知疲倦地喷吐着弩枝,以革盾革甲护身的蛮兵很难抵挡。
除了弩机外,一些水上神射手还拿着强弩进行射击。
强弩与弩机相似,射程短、威力强,虽然射速较慢,但三点一线的瞄准功能,令它们十分适于水平点射。
在神射手们的操持下,强弩专朝岸边前线的沃萨下层军官下手,破坏蛮军的指挥体系。
射程是布鲁斯长弓的传统优势,比起一般弓箭,其有效攻击范围更大,火力覆盖面也更广。 配备布鲁斯长弓的水上弓手,不断朝岸边守军的纵深区域发箭。
在他们的打击下,岸边的武器补给体系遭受很大的破坏,前线的射手与后勤区的联系经常出现延误、脱节,甚至短时间的隔断。
当岸边的蛮族箭手射完皮囊里的三十枝箭后,因无法及时得到补充,往往只能挨打而无法还击。
不仅进攻武器先进,水上战舰因其防火设施、卫护体系的完善,防护力也远高于对手。
牢固的战舰两侧,闪特盾手们在护墙上面再垒出一道盾墙,将船只完全堡垒化,抵挡住岸边大部分远射武器的侵袭。
特殊的防火涂料,让岸上守军的火箭攻势大多成为徒劳之举,即便引发小团火苗,也迅速被灭火手浇灭。
而且,水师每船自行携带补给,运输线很短,无虞破坏。
以上因素加在一起,在这场水陆对射中,北征舰队的优势不言自明,胜利天平自然开始向水军一方倾斜。
舰基远程武器压倒了陆基远程武器,矢石漫天飞舞,在岸边守军阵地上倾泻,地毯式轰击砸得蛮兵们血肉横飞。
“该下令还击,给病猫崽子们一点颜色看了!”
这次受命防卫叠瓦渡口,赤拉维非常重视,不仅自己的亲兵“黑鹰队”,很多本族、本部落的战士都在河岸参战。
看着辛苦修筑的土垒被人像大锤敲核桃一样砸碎掀翻、看着本族战士被一排排钉死在岸边、听着蛮兵们在烈火中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赤拉维怎不心急如焚。
“慌什么?!”鲁道夫不为所动,轻蔑地嗤着鼻子:“赤拉维,亏你还是老行伍,难道打仗要死人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出身于文明世界的贵冑豪门,鲁道夫对于游牧蛮族相当轻视,更不可能对其军队有什么归属感和认同感。
过去指挥打仗,鲁道夫从来就是为了胜利毫不忌讳死伤多寡的主,连本族军队都如此,遑论被自己瞧不起的沃萨蛮兵?
“妈的巴子,老子当然知道打仗要死人。”无端又遭到抢白,赤拉维的肺都快气炸了:“可老子更晓得,自己人死得比敌人多,那就是败仗!”
“赤拉维,你可知道,要是我较真,你的这些鸟话,可就是妖言惑众、搅乱军心,按罪当斩!”
鲁道夫冷眼斜乜着身旁的蛮族大将,一点也不客气地回敬。
尽管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球都快迸出眼眶,赤拉维仍只好忍气吞声,气呼呼地转过头去,心里头把鲁道夫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看看这个平日一直跟自己拧着干的蛮将现今尴尬而恼怒的模样,鲁道夫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置气咻咻的赤拉维不管,鲁道夫继续倚栏观战。
随着岸边箭塔、掩体工事等防禦设施一个接一个地土崩瓦解,水上舰队在对射中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蛮族守军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依然没有什么反击之策,仍只能徒劳地使用弓弩进行着无效的回射,招致的结果却是本军伤亡惨重,水上舰队一方的损失却相当轻微。
遭受着来自水上的猛烈远程打击,正面的防禦工事和纵深的补给线都伤痕纍纍,体无完肤,岸边前线的射手伤亡过半。
两千多具沃萨蛮兵的屍体横躺竖卧,还有不下此数的伤员倒地呻吟,后方担架队却不上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们沐浴在恐怖的箭雨中,成为舰上敌军的活靶子。
每倒下一人,发自岸边的箭雨威力就减轻一分,而水上的矢石攻击却不见丝毫减弱。
经过约莫四五十分钟的远程对射后,舰基石弹群和火箭群成功实现了火力压制和战场遮断,河岸守军摇摇欲坠的防禦体系终于崩溃。
岸边前线和滩涂阵地上的沃萨射手们,尽管异常蛮勇,但在几近无休止的石雨和箭雨的覆盖下,顽抗如此之久,到此时也终于支持不住。
残存的沃萨守军,沿着河岸丢下厚厚一圈屍体和大批丧失移动能力的受伤同袍,一群接一群地向后溃退,逃往更为安全的后方阵地。
北征舰队一名勇敢的水手以盾遮身,爬上“星辰号”尾桅,用长长的火把打出第二轮进攻的信号。
“星辰号”舰尾,十几支军号同时奏响攻击冲锋令,刺耳淒厉的声音传遍河面。
登陆的时机终于成熟!
孔狄和旺热两人都是剽悍凶猛的骑将出身。孔狄不用再说,旺热当年是闪特六大诸侯之一——图卡史麾下的首席大将,就是在以骑兵称雄的闪特,亦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孔狄早年跟随丹西南北奔波,经历丰富;旺热曾全面主持一处领地的军事工作,两人对水战都不陌生。
不过,老本行对一个指挥官的影响是那么的根深蒂固,即便是水战,两人也崇尚进攻,不改其快冲猛打的指挥风格。
本次进攻叠瓦渡口,两人一上来就凭借武器优势,进行排山倒海般的舰对陆远程压制,摧毁岸边滩头的防禦体系后,马上进行登陆强攻。
登陆艇被各艘战舰一艘接一艘地放下水面!
每艘战舰的周身都搭下几百长长的缆索,全副武装的登陆甲士顺着船舷的缆索,接连不断跃入艇中!
远远望去,艘艘战舰恍如个个巨型葡萄架,上面爬满了果实纍纍的葡萄籐.
为了抓住战机,加快速度,一些水性好、不愿排队等候的登陆甲士甚至直接从船上飞身跃入水中,然后再爬上登陆艇。
将士们早已演练纯熟登陆程序,技术动作协调合理、战术运用快捷高速,不一刻,满载登陆甲士的数百条登陆艇就在舰队外缘聚集完毕。
登陆作战,除了舰队的远程武器压制和支持能力外,登陆兵力的投放量也是攸关成败的决定性因素。对此,北征舰队亦是有备而来。
每艘登陆艇可容纳十数人,四百多条登陆艇同时向岸边进发。如此算来,北征舰队在进攻叠瓦渡口时,一次登陆兵力的投放量就超过了六千人。
至此,旺热和孔狄的策略一览无遗,无需再作赘言。那就是先通过远程压制,摧毁河岸滩涂的守军阵地,紧接着一次性投入巨量登陆兵力,突破第二道守军防线,在涨潮期的短时间内彻底破坏叠瓦渡口。
这种战法,既满足丹西确定的外科手术式战役的要求,也与两位舰队指挥官的个性契合。
四百余艘登陆艇,如同炸了窝的蜂群,朝着屍横遍野、血流满地的河岸滩头汹涌而进!
每一艘登陆艇上,两侧的浮板恍如飞鸟的羽翼,在波动鼓荡的水面上轻快地翱翔,无论潜流沖刷还是水浪扑击,都保持着轻盈的平衡,无虞倾侧。
划桨手奋力地摇动棹橹,甲士们持剑举盾挡住岸边射来稀稀拉拉的箭枝,避免流矢的伤害。
反观岸边守军,依然是一副无计可施的被动挨打状态。
战舰上的射手和投石手调整射程,撇开滩涂阵地,开始打击水寨第二道防禦线。
从一线败退回来的溃兵连同二线阵地的守军一起,成为箭矢钉刺、石块轰击的重点目标。
布鲁斯长弓和投石机的射程优势此时得以展现,船上的武器能打到他们,他们却不能还手,只好各自缩身躲避,几乎无法抬头。
如若登陆部队顺利上岸,未遭到有力的箭弩阻击,以轻微的损失冲入二线阵地,对于沃萨守军而言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以射手为主力的守军,与武器精良的猛虎军团登陆甲士进行近身肉搏,后果可想而知。
惨烈的形势,几乎一边倒的败局,令赤拉维咬牙切齿,血脉喷张!
“舍不得香饵,就钓不到大鱼。没有这么多鲜美的沃萨肉饵,旺热和孔狄这两只凶残的狗鱼,还真难钓上钩哩!”鲁道夫依然双手抱胸,事不关己般地冷眼观战。
“收桿的时间到了!”又扫望一眼战场形势,鲁道夫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亲手射出第二枝响箭!
第十八集 第七章
又一枝响箭从水寨瞭望哨塔上尖啸着升空!
贯注鲁道夫浑厚内力的响箭发出的凄厉鸣响声,即便在分贝数高得吓人的战场上,也清晰可闻。
不过,岸边战场上的形势,并没有因这枝响箭的命令而发生多大的变化。
沃萨族的游牧骑兵队开始在舰队射程以外的远处集结,但也就此打住,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穿越可怕的矢石覆盖带去支持岸头滩涂,将令他们遭到难以承受的沉重损失。
岸边的沃萨射手们,仍在遭受舰基远程武器毫无休止的压制攻击,呼啸而来的矢石,打得他们趴在工事后无法抬头。
为减轻登陆部队的伤亡,顺利完成战役任务,旺热和孔狄可不会手下留情。
守军唯一变得有些积极的地方,在于蛮兵们从掩体后推出来二十多辆幔车。
这些幔车以挡板卫护,覆上生牛皮,在一些勇敢战士的簇拥下,飞速向河边冲去。箭雨不断地将推车手扫倒在地,但这些沃萨敢死队员们前仆后继,绝不停止前冲的步伐。
幔车很快被推至河边,就地倾倒。装满松脂油罐子从车上倾泻到河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层厚厚的油脂。
一些沃萨神射手的火箭激射而来,点燃了河面上的浮油。熊熊火焰照得近岸的水面血红一片,有若地狱!
十几艘冲在最前的登陆艇一下从水世界陷身于火海,百余人全身着火,在烧得劈啪作响的水面上惨叫痛嚎!
这条近岸火油带所造成的损失还在其次,最关键是在于阻挡了登陆部队的前进方向。
狂冲而来的登陆艇集群不得不调转方向,暂时撤退,一面舀起河水浇向火区,一面向岸边的敌军发箭。
战舰上的部分弓手也只能再次调整射程,加大对近岸滩涂的打击力度,两百多名推车前进的沃萨蛮兵绝大部分卧尸河岸,没有几个人能够跑回逃生。
二十几车松脂油并不能燃烧多久,加上登陆艇不断击水浇灌,火油隔离带阻止登陆部队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后,就开始熄灭,留下一股难闻的焦味在河面岸边弥散。
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冲上河滩,登陆甲士们纷纷跃上河滩。多日的漂泊后,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不过,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集合号在岸边各处吹响,指挥官挥舞着战旗,登陆部队蜂拥着朝水寨杀去!
水军亦须陆战,这是丹西与蛟龙军团的查理、赫辛、阿尔古等人经深入探讨后达成的共识。
尽管水军在河网密布地区具有战略优势,但大陆争霸,最终的决胜力量仍非陆军莫属。不具备一定陆战能力的水师,永远只能囿于水面,无法将机动优势做更大的发挥。
丹西再进一步,首度提出两栖作战思想,开古代海军陆战队之先河。除桨舵帆手等需要较强专业技能的水手外,其他的水兵,都必须同时习练水战与步战技巧。
※※※
拥有这样的水军,不仅在登陆战中可以获得直接好处,而且在上岸后更可以深入敌人后方腹地,大大扩展水师的威慑范围,机动灵活的大范围包抄等战略战术也有了实施的可能。
闪特水军在接受猛虎军团的改编整顿后,也开始按这一作战要求进行训练,虽然技巧仍有待提高,但比之传统水师,陆战能力已是颇为出众。
受船舱和舸艇的空间限制,一般而言,登陆甲士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配备刺矛戟枪等长兵刃,其余战士一律是按刀盾手的标准进行装备,以近身劈砍为主要进攻方式。
登陆甲士们冒着越来越密集的箭雨全线挺进,前锋部已经与沃萨守军正面冲撞在一起。两军的接触面上,士兵们的鲜血在迸溅涂抹,武器撞击所产生的火花在四散飞射,战斗的吼叫发出最强悍的轰鸣。
由于本军已经与敌人开始了正面交锋,再往敌后纵深投射矢石又超出了舰船远程武器的射程,旺热命令舰队继续航行,靠岸二十米左右距离,也就是战舰近岸的极限处,再停止前进。
“蛮子们技止如此。”
战舰缓缓激活,遥望岸边的烽火闪动、耳听河风送来的阵阵呐喊,老将军一直绷着的脸上也开始绽现笑容。
就在胜利仿佛触手可及的时候,旺热却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号声,令人不寒而栗!
警报军号由孔狄运起内力,亲自吹响。
当包括旺热在内的所有水手的目光都被眼前的战场厮杀所吸引的时候,孔狄却依然保持着警惕地瞭望四周与身后情况的好习惯。
在舰队的身后,也就是叠瓦河湾的上游,浮现出无数晃动的火光,比夜空的星星还要繁密。
放眼望去,泪河仿佛变成了天上的银河一般,景象端的是美妙无比。
面对如此美景,旺热和孔狄不仅无暇欣赏,反而心头紧缩、脸部抽搐,久经战阵的两人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
在湍急的泪河水流冲击下,星星的体积急剧膨大,从草莓大小渐渐化成红苹果,并正往大西瓜转变。
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成百上千的木筏排!木排上堆着木柴干草,蛮兵们在上面浇上火油,点起熊熊怒焰,让其顺着水流冲下来。
此外,河面上还漂浮着无数小点,那是遍身尖锥的木檑刺,同样在随波而下。
现在,旺热和孔狄方才明白过来,蛮军绝非技止如此,与其对阵的指挥官也绝非不通水性的旱鸭子——他肯定是一位深悉水战诀窍,且极其残忍而狡诈的凶狠角色!
对于鲁道夫而言,首要任务是守住叠瓦渡口水寨,打赢此仗,保住颈上头颅,其次是击杀孔狄,报当日一箭之仇。除此之外,死多少沃萨蛮兵,受多大的损失,他都不会在乎。
因而,他在近岸一线防区布置了大批弓箭手与优势敌军对射,不惜以数千沃萨战士的生命,引诱舰队派军登陆。
如此高昂代价的作战方式,也只有像鲁道夫这种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胜利不计损失,不需要考虑整个战局的兵力配置,更不需要为遭到部下唾骂而担忧的疯子,方才做得出来。
不过,也不得不说,鲁道夫这一手虽然毒辣,但确实有效。
登陆战中,母舰队和登陆分部是整场战役中完成作战目标的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没有水面舰只的协同支持,除却少数极端个案,登陆部队一般都无法避免最终覆亡的命运。
鲁道夫选在此时命令上游兵士们斩断木排与檑刺群的系索而露出杀招,北征舰队面临着极其痛苦的抉择。
与普通的火箭不同,有火油助燃、堆满柴草的木筏,其破坏力不可同日而语。成百上千的这种木筏顺水冲来,就是高楼战舰也不敢置之不理。
满河浮荡的木檑刺也是不可小视的水战利器,借助河水的冲力,有相当的机率戳破船身。
即便不能,因为北征舰队使用木制战舰,只要被它们附上,船只的灵活度也会大打折扣。
弃岸上六千余弟兄的生死于不顾,自行夺路逃生?!旺热和孔狄不是鲁道夫,也忍不下心来干这么懦弱无耻,被将士们指着脊梁骨骂的龌龊事。
决断是困难的,但决断又是必须的,紧迫的战场形势没有留给两位指挥官多少思考的时间。
凭借火把打出的旗号,经短时间商议,北征舰队作出了抉择——孔狄率二十艘战舰返身扫除水面上的威胁,旺热带领剩余的舰只坚守阵地,支持登陆部队。
火排、檑刺等漂浮攻击物,在水战攻防中并不罕见,偌大一支舰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唯有不同的是,鲁道夫的攻击时间卡得十分精准,令舰队前后受敌,首尾难顾。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而如现今般两头兼顾,则扫除浮物的舰只数量稍嫌不足,需要很高的水战技巧来弥补这一缺陷。
北征舰队一分为二,“亮月号”带着二十余艘战舰调转航向,在河湾上一字排开,形成尽量广阔的控水面。
宽达十数米的铁栅用粗索绑系,自船头放下。鲁道夫的火排与檑刺,类似于原始的水雷攻势,而孔狄辖下分舰队使用的铁栅,则是一种原始的扫雷武器。
“扫雷舰队”齐头并进,迎着冲荡过来的燃火木排和木檑刺缓缓前行。各艘战舰运行齐整,协调一致,相互间保持适当的间距,不给漂浮物留下多少空隙。
燃火木排和檑刺撞上铁栅,只能就此回头,受水流影响,它们不甘心地返身,却又一头撞在了铁栅上。
如此循环往复,这些水上的漂浮物被一波一波地推开去。火木排悉数被挡住,只有少数檑刺得以穿过扫雷舰只间的缝隙,漂向战区。不过其数量不多,已经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舵手小心地控制着航向、桨手努力划动长桨,各艘“扫雷舰”如同推土机一般,推动着越来越多的漂浮物缓缓驶离战区。
只需将它们推离战区,扫往下游,这些本性随波逐流的玩意,将变成真正的垃圾,再不能损伤舰队半根寒毛。
就在孔狄以为控制了形势,正为此欣喜的当口,战局再度变生肘腋!
行驶得好好的扫雷舰队,就像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突然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脚下巨力传来,船体左摇右晃,水手纷纷落水,更有八艘战舰控制不住突如其来的摆势,倾覆于河面!
扫雷舰队遇上了一条巨型拦河铁索!
※※※
鲁道夫的用心极其阴毒!
他不是在渡口前,而是在距离水寨相当远处布设可伸缩的拦河铁索。
开战之前,他预先将其沉入河底,更在岸边的绞盘上覆盖草木加以遮掩。待得远征舰队的战舰通过后,埋伏在两岸密林中的沃萨人才偷偷推动绞盘,扯直拦河铁索。
更恶毒的是,巨链不是如一般水战那样横拦水面,而是潜伏于水下半尺左右的距离处,在黑夜中几乎无法察觉。
着火木排和檑刺这些漂浮物可以顺利通过,但吃水较深的尖底战舰却恰好撞个正着!且这种巨型拦河铁索不止一根,而是六条同排,根本没有冲破的机会!
到了此时,鲁道夫的真正意图终于展露。他不仅要打退北征舰队的进攻,还要瓮中抓鳖,将其彻底歼灭!
倾覆的战舰掀起滔天巨浪,大批水兵在漩涡中挣扎,河面上的哀嚎声、呼救声响成一片!
※※※
孔狄这个暗亏可吃得不轻!
八艘战舰当即翻倒、四艘战舰舱底进水,其他的船只也受损严重。
随倾覆的战舰落水、被巨力撞飞的水手,不下两千人。
更要命的是扫雷舰队露出了巨大的空隙,一直被推得逆水而行的火木排和檑刺找到了突破口,随着汩汩的水流朝旺热的近岸战舰群漂去。
“亮月号”上的孔狄自己也被撞得连打几个趔趄,方才站稳身形。
环目四顾,一股深深的寒意直沉心底。现今面临的问题,已不再是怎样去夺取胜利,而是如何才能够逃出生天!
“马上给旺热将军发信号,全军立刻撤退!”孔狄推开几个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水兵,狂声暴喝:“拿斫斧来!”
※※※
“发信号,全线反击!”一直漠然注视战争进程的鲁道夫冷声下令。
今夜的第三枝响箭,从指挥哨塔上飞起。
※※※
中央郡笼罩在雨幕之中。
老天爷似乎与巴维尔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抑或是独眼龙询问过气象学家森西,从前天深夜开始到今天早晨,暴雨就一直没有停歇。
黑岩城,这座昔日壮丽雄伟的“武器圣地”,此刻在塞尔大军的铁蹄下呻吟、在侵略者的军刀下啜泣。悲愤苦涩的泪水,自天空落下,淅沥淅沥地洒落城内,力图洗刷屠城期间留下的无数焦痕。
披着雨蓑的塞尔士兵一队队在街道上巡逻。自从昨日自由军团突然发起大规模反攻行动后,黑岩城内的戒备森严了许多。
在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市民们,看到城内的紧张气氛,加上糟糕的天气,很少有人出门。罕见的几个路人,也是面容憔悴,靠着街边,行色匆匆。
塞尔军骑兵大队长,一个大块头的中年人切萨皮克,身穿便衣,坐在一家临街的小铺子里,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往外张望。
本来就是雨天,加上门窗严闭,房间内更是显得阴暗潮湿。几个同样便衣装束的军士,无所事事地坐在桌旁,有人趴着睡觉、有人玩纸牌,藉以打发无聊的光阴。
两天前,塞尔人接到线报,这里是自由军团设于黑岩城内的秘密联络据点。
兹波林马上派切萨皮克带人过来搜捕。屋子里四个间谍,两人在顽抗中丧命,两人在被俘时咬破毒囊自尽。
细搜房间,切萨皮克发现了黑岩城城防布置详图、几十件武器,以及一大批鼓动民众参加自由军团的传单。
由于没有抓到活口,切萨皮克就被留下来,守株待兔,以抓获叛军的情报人员。
一直没有等到任何兔子,却又不得不在这个糟糕的地方待下去,守在树桩旁的猎人们,个个心里都烦闷得很。
两天时间,满目所见都是这条毫无生气的街道和狭小阴暗的房间,切萨皮克的心情也跟这糟糕的天气一样,阴沉郁闷。
心情不佳,不仅仅因为天气不好和任务烦人。
作为军人世家子弟,又是在著名的“铁卫纵队”服役的骑将,切萨皮克不仅自己从军,也让两个刚成年的儿子加入了塞尔王国的部队。
他俩的军装,是自己亲手给他们穿上的。
大军开拔的那天,家族的三位男子汉,都穿着闪亮的银色铠甲,两个英俊的孩子伴着自己,接受妻子和女儿的热吻、接受牧师们的祝福,在仆人和街坊邻居们艳羡的目光中,雄赳赳地朝着充满财富传闻的敌国领土进发。
开始时战争极其顺利,超出了几乎所有官兵的设想,没遇到什么抵抗就杀到了敌人的心脏——巨木堡城下。
就在大家认为很快就能荣归故里、凯旋而回的时候,战争的旋律却突然转变。巨木堡城墙下,成为联军将士的噩梦——累累的尸骨几乎要填平城壕、堆齐城墙,亲朋战友的噩耗接二连三地传来。
切萨皮克知道战争已经走上了凶险的轨道,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别人攻破城墙的脚下垫尸,他利用军中的关系,将两个儿子从前线调往后方卫护部队。
然而,这位中年将官没有想到的是,这反倒成为自己噩梦的开始。
看似安宁的后方,实际上杀机四伏,危险程度不逊于前线。
在猛虎自治领这个邪恶的政权下,其民众与他们的主子丹西一样桀骜不驯,不服管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叛乱开始在全境各沦陷区出现,并愈演愈烈。叛军们来无踪、去无影,用各种卑鄙而残忍的手段猎杀着落单的士兵们。
这是一场切萨皮克等老军人从未经历过的特殊战争方式。
战争是流动而不确定的,没有明确的前线和后方,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厮杀,引来死神的光顾。
在这里,没有明确的战场、没有决定性的战役。每一片树林、每一丛荆棘、每一座茅屋,都可能掩藏着歹毒的叛乱分子们的身影。
战争的胜负,不是以歼灭、溃败、攻陷等这些常见的结果确定,而是用尸体和荒芜土地的数量来衡量。
每一场小型战斗,双方都将杀死的敌兵尸体当作砝码,搬上胜利女神的天平,求得她的青睐。
这种比试昼夜不息,直到有一方失去耐性或者完全垮掉为止。
最可怕的还在于,你无法分得清哪些是良民、哪些是贼人,谁对你怀有善意、谁对你充满仇恨。
从切萨皮克的经验看,刁民与叛军完全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同伙人,拿起武器就是悍匪贼众,放下刀枪又成了低眉顺眼的老百姓。
军队驻地的周围,到处是敌人的眼线。刚才还冲你微笑的人,你转过身去,他可能就掏出手弩瞄准你的背影。
作为一名老资格的军官,刚开始切萨皮克还对顶头上司兹波林的作法有些微词,特意以军纪和荣誉约束手下的过火行为。
可当自己的两个儿子相继在外出中遭到卑劣的暗算而丧生后,他已经完全转变为兹波林三光政策的坚定执行者和贯彻人。
他还记得那两个如血的黄昏。
小儿子倒在田埂上,眼睛望着旁边的树林,不能瞑目……
大儿子趴在马背上,身插十几枝箭,干涸的血迹在马鞍上画出条条暗红的纹线,从几十里外的军营一直滴落到黑岩城,手里还紧握着一封军令……
几个月前亲手为孩子们穿上军装,几个月后又亲手为他们穿上丧服,切萨皮克满头黑发一夜遍白。
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个孩子都葬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至今,切萨皮克也不敢把噩耗告诉妻子,每次提起笔,他像木头人一样痴呆半天后,又重重地放下……
从此以后,切萨皮克抛弃了愚蠢可笑的道义信条,心里再没有怜悯与同情的容身之所,完全变成了一具杀人的机器。
无论兵民、无论老幼、无论妇孺,只要有一点疑心,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挥起自己的利剑。
每杀一人,他就割下死者的耳朵作为纪念。那串可怕的耳朵,变成了一条数米长的人耳项炼,藏在切萨皮克随身携带的小箱子中。
白头翁军官暗暗发誓,唯有串出一条二十米长的人耳项炼,他回家时才能给心碎的妻子一个交代……
待在这的两天里,切萨皮克看似沉稳,内心却比那些小伙子们还要着急。按照常规,这几天干坐着的时间里,他至少又可以割下十几只耳朵了。
然而,军令在身,任务又是兹波林亲自指派,切萨皮克也只能继续坐下去。不过,他在心里暗下决心,明天无论如何得向兹波林请示让自己换班了。
第十八集 第八章
叠瓦渡口方向飘荡着浑浊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空。这不是真正的乌云,而是激战后的缕缕黑烟经久不散,在天空画上的符咒。
从残破的“亮月号”回望昨夜的战场,孔狄跪倒在甲板上,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昨夜的登陆血战中,鲁道夫不仅设下了阴险的陷阱,而且自始至终都表现出人性中最残忍、最卑鄙、最黑暗的一面。
当孔狄的分舰队遭遇拦河铁索时,岸上的登陆部队却攻势如虹,占尽上风。
然而,为加速战争进程,擒杀孔狄以公报私仇,鲁道夫不顾敌我两军正在混战的情势,不睬赤拉维的强烈抗议,命令后方弓弩部队朝激战处射箭。
不过,通过这种不分敌我一律射杀的残忍军令,鲁道夫确实做了桩赚钱的买卖。可怕的箭雨加上随后的骑兵冲锋,六千登陆甲士尽管顽强抵抗,仍在短时间内被沃萨人击溃。
尽管收到了孔狄的迅速撤退命令,但旺热不舍同袍遭戮,企图派船将败逃的登陆战士们救下,而这却给舰队带来了灭顶之灾。
火木排引燃了两艘战舰,令其失去了战斗力。无数檑刺像吸血蚂蟥一样附着在近岸舰只的船体上,令本来就身躯庞大的战舰,变得像即将分娩的孕妇一样臃肿而不便行动。
倘若只有以上因素,那么旺热的援救计划尚有成功的可能,虽然进攻失利,至少大部分水军可以撤回水面逃生。
然而,在最紧要的关头,老天爷却站到了罪恶的鲁道夫一边!泪河比平常提前半个小时退潮,将包括“星辰号”在内的大部分战舰搁浅在河滩。
为避免水上工具落到蛮军手里,旺热下令防火焚船,带领水兵们下船与沃萨骑兵拚死搏杀,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后的战况,已非孔狄所知了。
拦河铁索确是水战利器,但战舰对此并非无计可施。鲁道夫布置的铁链粗如手腕,孔狄却用水军的特制长斫斧对付它们。尽管费了很长时间砍斫,到底还是劈开了六条粗链,逃出了战场。
此时,除了座舰“亮月号”外,孔狄身边只有七艘战舰相随。出发时的两万弟兄,剩不到三千人能够返回家乡。
抹一把悲愤的泪水,透过朦胧的眼帘,孔狄呆呆地看著令人心碎的战场渐离渐远……
一直默默无闻的泪河,以一月之内连续两场水战,在猛虎军团的战史上书写了重要的一页。
胜利女神的心思真是无法琢磨,半个多月前闪特水师刚刚取得大胜,可同样是这支部队、同样是在泪河之上,却以几近全军覆没的结局收场。
两万人踌躇满志而来,最终折戟沉沙,惨败而归,大将旺热及一万五千多人阵亡、两千人被俘,逃生者不足三千。五十几艘战舰,仅有八艘幸存。
似乎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主导着丹西和他的猛虎军团的命运,制定出一条奇特的规律。
每当他们在取得了胜利或成绩的时候,总会有相应的失败或麻烦接踵而来。
而正因为这样,丹西及其核心决策成员,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越是春风得意之日,反倒越是冷静小心;凯歌高奏,把酒庆功之时,依然不忘存在着的危险。
总体而言,这对于一个年轻霸主、一个正在茁壮发展中的政权,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佼佼者易折!过于顺利,往往可能在中后期遇到一次失败就爬不起来的窘境;不停的磕磕绊绊,反倒让人更加注意脚下的道路,能避开让人粉身碎骨的陷阱和深渊。
不过具体到第二次泪河水战,战后的形势却相当不容乐观。不仅丹西在泪河水道开辟第二进攻点的美好愿望化为泡影,彻底毁坏叠瓦渡口、消除水路隐患的目标也没有达成。
这次损失了近一万七千多人,虽然数量不多,却将集结于泪河上的闪特精锐水师丢失殆尽,剩下的皆是地方守备军和民军部队,再也无力发动水上攻势。
当然,此役也并非毫无成果。
鲁道夫不计损伤的用兵策略,沃萨蛮兵的伤亡也达到了一万五千多人。北征舰船和登陆部队,焚毁了渡口浮台和码头船坞,破坏了大批水寨设施。仔细计算得失,只能称得上惨胜。
战争过后,泪河的南北两端,都处于攻则不足,守则有余的境地。如陆上一样陷入僵持局面,将是短期内无法避免的趋势。
但今后两方的发展走势和力量消长,却是一个令人头痛的变量。
戈勃特方面,水上捷报不仅报了一箭之仇,而且缓解了心腹危机,把本方最弱的水上战线稳定了下来,扭转了完全被动的局面。
最高兴的,莫过于鲁道夫的加盟和俘虏的捕获,令叠瓦渡口已近衰竭的水军恢复了再生能力。无论如何,今后的战略里,又多出来一条进击路线。
当然,游牧联军也有自己难处。船可以再造,水军可以训练,但将领之间的嫌隙却难以弥合。
被寄予厚望的鲁道夫和赤拉维新组合,在这次水战中,不仅没有结成并肩杀敌的战友之情,反令矛盾更加激化。
战后的评议会,一反过去各自争功的常见场景,演变成两位指挥官的相互对骂。
鲁道夫指责赤拉维消极应战,公然抗命;赤拉维直斥鲁道夫指挥无方,令本军损伤惨重。
戈勃特亲自出面调和,才强行摆平分歧,将公开的矛盾掩盖下去。
泪河的风浪渐渐平息。
世上没有后悔药,失败已经不可挽回,逝去的机会也不会再来。所能做的,只有吸取教训,耐心地等待下一次机会的来临,以精确严密的计划防止悲剧重演,用仇敌的鲜血慰藉亡者的英魂。
第二次泪河水战之后,北部主战场上,水陆两线均陷入僵守待机状态。而此时,南部的中央郡正是狂风呜鸣,暴雨倾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在悄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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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用罢,切萨皮克无趣地扳着手指,继续坐在窗口处,就着看腻了的雨中街景打发时光。
就在切萨皮克闲得无聊,垂下眼皮打盹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街道拐角处出现。
这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手里打把桐油纸伞,背上背着一个画夹,边走边好奇地四处观望,缓缓沿着这条街道走过来。
一个接一个地数着门牌号码,小孩最终在这间铺子前顿住了。
切萨皮克作个手势,以严厉的眼神制住房间里的声音,自己则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悄悄往外窥望。
小孩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又仔细瞧了瞧店铺的门牌号码与匾额,犹豫几秒后,开始用小手轻轻地拍起门上的铜环。
小孩拍门相当有节奏,三长一短,循环三次就停下手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切萨皮克站在了门边。
“请问这是祥瑞典当行吗?”小孩问道。
“没错。”切萨皮克尽力掩饰话里的塞尔腔。
“您是?”
“我就是这里的掌柜,呃,汉斯。”
“你好,汉斯掌柜,我叫汤姆。”小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贵号今天为什么不开门呢?”
“呃,这个……”切萨皮克摆摆手,看看天:“下雨嘛!”
“那现在这里营业吗?”小孩拍拍背上的画夹:“我有几张画,想换点钱用。”
“进来吧!”
小孩迟疑了一下,跟着切萨皮克走进屋内。
店铺里很阴暗,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窗口透进来,几个身佩武器的彪形大汉围着一张桌子,凶狠的目光都集射在小孩的身上。
像根嫩草一样柔弱的小孩,面对这样的场景却没有丝毫紧张与不适。
他微笑着朝众人点点头,将画夹取下来,搁在比自己还高的柜台上:“掌柜的,估个价吧!”
身后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小孩明知道有两个大汉将店门闩上了,却并不转身,也毫无惧色。他仰起小脑袋,用比蓝天还要清澈明净的眼睛,望向铁塔般高大的切萨皮克。
房间里的气氛一片肃穆而紧张。大汉们目光闪动,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切萨皮克皱着眉头翻动着画页,所有人中,最轻松自如的反倒是那个小孩子。
小孩带来的都是些有关山水风景的油画,用笔活泼、颜色鲜艳、明暗对比强烈,带有浓郁的民间艺人特色。
“你想要多少?”切萨皮克打仗内行,看画却是外行,怎么估得出价来?
“哦,典当行的掌柜问货主价钱哩!”小孩顽皮地眨眨眼睛:“我要十枚金币。”
“小鬼,你可不要漫天要价。”
“有人说我的画,肯定能卖出这个价钱,既然您这不收,我只好去找一个具有鉴赏力的新买主了。”
小孩开始收拾画夹,准备走人,然而他的小胳膊却被切萨皮克铁钳般的大手捏个牢实:“小鬼,先别急,我带你去见一个买主,也许他会有兴趣的。”
“对不起,汉斯先生,我自己会寻找买家……喂,你干什么?!打劫呀!救命呀……”
小孩子挣扎着想跑,但已经被切萨皮克的大手捂住嘴巴,后半截话憋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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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超过十万的大军,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呢?”伊萨看着地图,满脸不解:“就算十万只蚂蚁,也总要留下些痕迹吧!”
“这场雨,还他妈来得真是时候!”兹波林咕哝着抱怨道。
自第一天猛烈发威之后,自由军团气势汹汹的全面进攻突然停止,十几支从河岸地区扑出来的大军,一夜之间失去踪影,不知去向。
而这一回,老天爷也在帮叛军的忙。
就在叛军出击的当天晚上就连下暴雨,不曾停歇。连续几天的风雨,将足迹蹄印完全淹没,令搜寻工作没有头绪。
两天前还是嘈杂一片的中央郡东岸地区,现在是死一般的沉寂。
兹波林仿佛遇到了一群搞恶作剧的孩子,发出一阵高八度的尖叫吵嚷,可当你回过头去的时候,他们却又已经躲得无影无踪。
兹波林派出去上百支斥候队,日夜不停地搜索全郡,可却总是空手而归。
当然,每天都有几支部队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这提醒着兹波林,那支大军绝没有凭空蒸发。
参谋人员在这些消失部队搜索范围的区域上画上红圈示意,可兹波林与老将伊萨研究半天,结果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沮丧——这些地方散布全郡各处,毫无任何规律可言。
“看样子,杀戮我斥候侦骑的应是小股盗匪所为,独眼龙的大部队与此无关。”伊萨缓声道:“我看咱们还是持重点好,如若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轻易出击。即便是据垒坚守,只要能撑过一段时间,待到陛下攻下巨木堡,叛军将失去指挥中枢、水上援助和武器、粮草供应地,必然土崩瓦解。相应的,我军可动用剿匪的兵力大增,有实力在辖区进行地毯式扫荡,叛逆者再无容身之所。”
说着说着,伊萨看到兹波林装作倒酒的样子,撇过头去掩饰脸上的不悦神色,不由耐心地继续劝诫:“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笑我龟缩保守,可你不能不承认,这一策略是最稳妥的。找到敌军主力然后一举全歼当然好,我也赞同。可独眼龙巴维尔非常理可以揣度,战场形势又是云谲波诡,要想在偌大的中央郡搜出叛军主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再者,听说这次从河岸地区冲出来的叛贼,已经装备巨木堡的正规军武器,非是普通盗匪能比啊!”
“前辈,您的第一个问题,如何寻出叛军主力,我确实没有想出什么良策,但第二个问题却很好回答。叛军从来都只会躲在背后射冷箭,不敢出来正面与我军抗衡。武器装备仅是组成军队的一个要素,并非一个平民百姓套上军装、配给刀枪就能变成军人。说得不好听点,巴维尔的那群手下用正规军的武器装备起来,就像沐猴而冠一样可笑。”兹波林轻蔑地哼着鼻子道:“我一直坚持我那羊群观点,羊就是羊,即便披上了狼皮,也仍然是羊,变成不了狼。”
“可那些羊,也顶死了你手下不少的狼呢!”
“耶稣曾言,牧羊人必须区分绵羊和山羊,绵羊将走向永生,山羊将走向永刑。我们面临的形势是,中央郡的山羊非常多。”兹波林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而我的任务就是完成先知的嘱托,杀尽山羊,留下绵羊,让主的福泽遍洒全郡!”
就在兹波林引用经文为自己辩解,伊萨摇头苦笑的时候,一名亲兵跑了进来:“报告!切萨皮克大队长求见!”
“让他进来。”兹波林点头道。
几分钟后,切萨皮克挟着一个小孩阔步而入。
“大将军阁下、伊萨前辈,逮到了一个叛军的小探子!”
兹波林和伊萨两人同时转头,看到的却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大的小孩子。
他被反绑着手,嘴巴被毛巾塞上,脸上更有几个红红的掌印,未干的泪痕顺着眼窝流到腮边。
戒备森严的塞尔大将军府,一般的被俘义军将士踏入这个魔窟都不免全身颤抖。可这个小孩子不同,尽管全身被绑缚牢实,显然也挨过切萨皮克的巴掌,但却似乎并不害怕,一双小眼睛里更闪动着坚毅而倔强的光芒。
兹波林眯眼仔细打量,而伊萨脸上却不免皱起眉头,有不忍之色。
如果切萨皮克所言是假,那么看来关于后方卫护部队不仅滥杀无辜,而且连妇女儿童都捏造罪名加以残害的传言属实。
如果切萨皮克所言非虚,那么连小孩子都参加自由军团,与本军为敌,可见塞尔驻军中央郡引起的民愤之大。
总而言之,看到这幕场景,老将军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切萨皮克,”半晌,伊萨叹口气:“给孩子松绑。”
“伊萨前辈,这个小鬼非常毒辣……”切萨皮克一肚子委屈,亮出被小孩抠抓出几道血痕的胳膊道。
兹波林严厉的眼神射来,切萨皮克不敢忤逆,乖乖地把辩解的话咽下肚子,给小孩松开绑缚。
“这是大将军府吗?总算找到一个能说理的地方了。”
小家伙完全不像一个新到陌生环境的孩子。解脱束缚后,小孩站在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没有丝毫的胆怯或怕羞,忽闪忽闪的眼睛四处张望。
“是吗?你有什么冤屈呢?”伊萨尽量让声音慈祥一些。
“冤屈大了!”小孩尖起嗓子,指着切萨皮克的鼻子就骂:“我拿着几张画,想到当铺里换点钱,谁知道,这个大狗熊、大恶人,见财起坏心,夺走了我的画夹不说,还动手打人!”
“大将军、伊萨前辈,休听这个小鬼胡言,他是特地前来暴民秘密情报点进行联络的,你们看!”被小孩反咬一口,切萨皮克抓起他的小手:“他的手上画有祥瑞典当行的路线图。”
“那是我在城门口问一个叔叔哪里有收画的当铺,他给我画在手上的!”小孩毫不惊慌地争辩道。
“小鬼敲门的方式,与我们搜出来的叛军联络暗号完全一致。”
“鬼才知道什么暗号哩!我从来就是这么敲门的!”
“这是我从小鬼身上搜出来的画,还有这颗藏在鞋子里的蜡丸。”切萨皮克把东西送到兹波林和伊萨的面前。
“哼,蜡丸是一个好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正是那几张可以卖钱的油画,让这只大狗熊起了抢劫的念头!”
“你……”切萨皮克一时语塞,气得又扬起手。
“你看!狗熊又要打人了!”孩子挺起小胸脯,用手指着身高差不多是自己三倍的切萨皮克,一点也不害怕。
当着兹波林和伊萨的面,切萨皮克怎敢动手?只气得嗷嗷叫,却没有办法。
小孩子得意洋洋,伸舌头、做鬼脸。
兹波林和伊萨可没有兴致欣赏切萨皮克与小孩斗嘴,他们仔细地翻看画页。
头从这边转到那边,不断地变换着视角,手指描摹着画面上的线条。不仅如此,他们还像钱庄里核对飞票暗记的伙计一样,对着窗口射进来的亮光,一张一张眯眼细瞧。不过左看右看,依然是毫无头绪。
兹波林轻轻捏碎蜡丸,里头是一张小画片,上面画着鸡、羊、狼、虎四种动物。细细察看,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眼见找不出什么线索,伊萨转过头来问道。
“我叫汤姆。”
“多大啦?”
“七岁。”
“家住哪里?”
“我没有家。”
“哦?你的父母呢?”
“死了。”想起逝去的爸妈,小孩的眼圈有些发红。
“可怜的流浪儿。”伊萨叹口气:“这个蜡丸里的画片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塞在鞋子里头走路,可以驱魔避邪,保佑旅途平安。”
一连串的询问,小孩子对答如流,神色坦诚,语气自然。
“切萨皮克!”伊萨的眼睛转向骑兵大队长:“你怎么解释?!”
“伊萨前辈,您千万别听这个小鬼胡说。”切萨皮克急得脸红脖子粗:“他按图索骥地找上暴民的秘密情报点,哪有那么巧的事?而且,他肯定是看到我没有对上他的联络暗号,立刻就拔腿想溜……”
“才不是呢!”小孩子用尖细的嗓子打断切萨皮克的辩解:“这个人长得凶巴巴的,又抢东西又打人!”
“伊萨前辈,您把他交给我。”切萨皮克理屈词穷,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我保证两个小时内,让他把知道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切萨皮克大队长!”伊萨的语气变得相当严厉:“我知道你想用刑讯。可是,面对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了手吗?!”
切萨皮克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头,小孩子似打了胜仗一般得意,歪着头偷瞄那个打过自己嘴巴的大块头此刻的窘境。
“我看这个小孩虽然调皮,却是无辜的。”伊萨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缓缓说道:“咱们做错了事,就该赔礼道歉,而且要给他……”
“前辈!”伏案细看,埋头于画卷,一直未曾吭声的兹波林此时抬起头来,打断伊萨的话:“切萨皮克大队长虽然粗暴了些,却好像没有做错。”
第十八集 第九章
“这些画确实是民间风景写实。仔细查看,好像也没有什么破绽。不过呢!我左看右看,却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兹波林将画页一张一张地摊在大指挥台上:“这一点就令我起了疑心。”
“这些画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都是以一种俯观视角来描绘的全景图,仿佛画师是从空中俯瞰,或者立在旁边某处山头或高地上,对着脚下的景物作画。其手法是工笔写实,画得十分细致,一笔一划都非常认真。”
“所以我在想,画师所画,之所以令我感到似曾相识,就是因为这些地方我自己也见过,而且记忆深刻。”
“我不是一个诗人或画家,对于一般的风景不感兴趣。相反,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对于眼前所见,看到的不是风花雪月、垂杨絮柳等玩意儿,而是习惯性做地形分析,眼睛里只有由海拔高度、土质软硬、水深水速、战场和营地面积等数据组成的一副透视图。所以我用这种方法来观赏这位汤姆小朋友带来的大作,隐藏其间的奥妙就一览无遗了。”
“中央郡东部各个据点、堡垒或要塞,其地理位置、建筑结构、兵力配置等,我都牢记在心。”兹波林拿起一把刷子,开始沾着黑色颜料往上涂抹:“如果把画作上的花花草草、炊烟行人等破玩意儿去掉,仔细观察里面的村落、集镇,就会发现其布局结构与我军的一些堡垒布局结构完全一致。”
“哦?”伊萨也走过去,眯眼细瞧:“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吗?”
“喏,就说这一张,您以民房替代营房、以麦田替代演兵场、以田埂替代道路、以参天大树替代哨塔、以荆棘丛替代围墙,看看跟这张桐油埔要塞的布防图有什么区别。”
“喔,果真如此……”伊萨嘘着气道。
“这一张画的是云山垒。”
“这一张是黑石口据点。”
……
兹波林边说边在每一张画的旁边搁上相应的堡垒布防图,以增强说服力。
伊萨一张一张地对照察看,连连点头称是。
老将军刚从巨木堡前线回来,对于后方各个据点的情况尚不熟悉。但是兹波林能将辖区内成千上百个大小据点的布防情况悉数烂熟于胸,也颇令他心折——当年那个毛头小伙,这些年能取得赫赫战绩,甚至在军职上超越自己,其成功绝非偶然。
“那张蜡丸里的儿童图片又怎么解释呢?”
“这恐怕得问这个小鬼了。”兹波林手指小孩说道。
一直神态自若的小孩,此刻紧张得脸色发白,想拔腿向厅外开溜,却被切萨皮克的大手揪住了衣领,动弹不得。
“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还是被这个小不点娃娃给哄骗了。”伊萨不由叹道。
“用妇孺来传递情报,一旦被俘就哭哭啼啼地博取将士们的同情心,企图蒙混过关,这是巴维尔的惯用伎俩。”兹波林狞笑着把小孩抱到桌子上坐好:“小间谍,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从实招来。”
“我招、我招!”小孩子呼着气尽力平静下来,两只小眼睛却忽悠忽悠地转着。
“这就对了。”
小孩子能感觉到兹波林嘴里的热气喷到自己脸上,酒和蒜混合成的怪味令他不得不别过脸去:“城外有个叔叔给了我这个画夹,说到祥瑞典当行里可以换得十个金币,拿到钱后,我们两个再平分。”
“是吗?看着我的眼睛!”兹波林强行将孩子的小脑袋扳过来,灰褐色的虎目紧盯他湛蓝色的小眼睛:“你说的是真话吗?!”
灼人的目光在数寸的距离内射来,小孩也有些受不了兹波林眼中如熔岩般炽烈的两团杀气,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皮。
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勇敢地抬起头:“当然是真的!”
“说谎可是要下地狱的。”兹波林尽量让声音柔和一点,开导着小孩道。
“该下地狱的是滥杀无辜的塞尔禽兽!”
“好,有骨气!有骨气!”兹波林冷笑着直起身来,转向伊萨:“前辈,您看?”
“你们处理吧!我不管了。”伊萨长叹一口气,默然离去。
“切萨皮克大队长。”兹波林笑着拎起小孩的衣领,如丢皮球一样扔向切萨皮克:“小孩就交给你审讯了。”
“嘿嘿。”切萨皮克伸手接住飞过来的小孩,像狗熊看包谷一样瞧着他,小孩极力保持镇静,但心里却在发毛。
“最近以来,关于我军残害民众、虐待妇孺的传言不少,伊萨前辈对此也非常反感。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尊重伊萨将军,他的意见可是能够上达天听的。”兹波林沉下脸来,缓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这小鬼头肚里的情报搞出来,但千万别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痕,懂吗?”
“呵呵,我明白。”切萨皮克心领神会:“符合要求的审讯办法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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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陡然变猛,雷声就像爆发的山洪。
一道闪电撕破长空,刺眼的电光下,黑岩城的塞尔大将军府变得格外狰狞……
雨水顺着头盔的边沿流下来,在巴维尔的面前垂织成一片雨帘。透过帘子的缝隙,映入军团长独目的是一个草绿色的世界。
成千上万的自由军团战士,头戴树叶编成的帽子,身披用树枝与草叶伪装起来的绿色雨蓑,踩着泥泞的小路,沿着山脊而行。放目望去,整支大军就像一座移动的森林。
像这样的人造森林在中央郡东岸尚有十余座,正沿着河道、湖泊、山峦、峡谷等适宜隐迹藏踪的地段,在暴风雨的隐蔽下,悄然地行进着。
“明天,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阿施塔兴奋地说道:“最迟后天,各支部队就能进入各自的集结区,实现战略合围。”
“其他各部的进展情况如何?”
“各支部队的行军都很顺利。”
“可要小心兹波林手下那帮斥候队呀!”
“放心吧!所有进军路线都经过了精心设计,部队伪装严密,又得到了民众全力的支持和掩护,塞尔猎狗至今尚未觉察出什么风险。”阿施塔宽慰着上司道:“兹波林命令所有塞尔驻军撤回到各大型要塞据守,那些侦骑小分队又被民间自治武装骗得到处乱跑,这里诈唬一下、那里消灭几个,兹波林根本不可能摸清我们的主力大部队的动向。”
“民众不支持的军队,必然会成为瞎子。”巴维尔点点头。
“军团长大人,您说密尔顿会成功吗?我真有点为那个小鬼担心哩!”
“我可不敢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一个小孩身上,密尔顿成固可喜,败亦无妨,我们都有应对之策。”巴维尔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密尔顿那边,我已经派布契诺前去接应,至于他能否安全脱险,我们也只能祈祷了。”
论及个人情感,巴维尔要比阿施塔更关心密尔顿的安危,可在涉及数十万战士的性命、干系整个南部战局的成败、决定中央郡民众福祉的紧要关头,一切个人的荣辱存亡、爱恨情仇,都不再重要。
对于战役指挥官而言,胜利永远是第一位的。关爱、同情、仇恨、忧虑、痛苦,这些情绪都必须被强行压制下去,以免影响自己的分析判断能力。一个合格的军官,都不得不患上铁石心肠这种职业病。
“愿上帝垂怜我军,垂怜那个机灵的小孩。”阿施塔轻轻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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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郡的这场罕见暴雨又连下了两天方才歇止。一层秋雨一层凉,八月末的雨后,人们开始闻到了秋天冷清萧瑟的气息。
在地牢里躲过雨天的小孩,躺在阴冷潮湿的草席上,眼睛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却用僵直的手指在玩弄着一条小蛇。
两天来,他经历了连日连夜不许睡觉的审讯,被拳头、刀剑和各种刑具恫吓,遭到毒蛇、蝎子、老鼠、蚂蚁等的侵袭,还曾受过竹签插入手指缝等不露伤痕的刑罚。
然而,无论如何,倔强的小孩只懂得用“我不知道”这句话来回答一切讯问。
当然,因兹波林有言在先,切萨皮克不会用真正的肉刑来对付小孩,主要集中在精神和意志层面摧毁他的防线,像毒蛇都是拔除了毒牙才用来进行恐吓。
然而,令切萨皮克沮丧的是,小孩年纪不大,意志却极其坚定,像是受过反刑讯专门训练。他软硬不吃,什么也不怕,铁嘴钢牙,套不出半句话来。那条被用来吓唬他的小蛇,更成了小孩手里的好玩具,变为陪伴他入眠的伙伴。
可以说,在两天的比试中,小孩是胜利者,切萨皮克一败涂地、束手无策。
“可怜的小东西。”虽然钻心般的疼痛隐隐传来,孩子仍用肿胀而颤抖的手指拨弄着小蛇,让它与自己四目相对:“你有毒腺,可没了毒牙,再也无法觅食,只能慢慢饿死。”
“你知道吗?有人告诉我,人的心,可比你还要毒上一百倍、毒上一万倍,你信不信呢?”
“你为什么扭来扭去,不敢正视我的眼睛,难道你害怕了吗?”
……
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蛇对话,被地道里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了。小孩将蛇搁到一旁,坐起身来,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匡当”一声,门儿被推开,兹波林庞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屋子里臭气熏天、臊腥阵阵,令他下意识地用洒了香水的白手帕擦了擦鼻子。
在他身后,是神色尴尬的切萨皮克。
“密尔顿,你不愧是独眼龙的贴身文书。”兹波林蹲下身子,用手抬起小孩的下颌:“有种!”
经过两天的打探,塞尔情报机构最终弄清楚了这个小孩的真实身分。
他并非普通的小间谍,而是巴维尔的贴身秘书,掌握很多绝密情报,穿梭于各义军基地,可以代表独眼龙军团长发布各项军事密令。
两天来一直忙于军务,为搜索不出敌军主力下落而郁郁寡欢的兹波林,本来几乎忘了这档事。听得自己的府内竟然埋藏有这种宝物,塞尔王国大将军也不能不为之动心,他抛开杂务,亲自过来参与审讯。
“你也不赖,兹波林大将军阁下。”密尔顿不再掩饰身分,冷声相讥:“无愧杀人魔王的称号。”
“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可下不了手。”兹波林咧嘴一笑,一脚将草席旁的小蛇踹飞:“切萨皮克也太不像话,怎么能让你玩这样恶心的东西呢?”
密尔顿不再理睬兹波林,连忙跑到墙角,翻看那条陪伴自己两天的玩伴。
还好,可怜的小蛇虽然撞在了墙上,受伤不轻,却还活着。
“来。”兹波林拎小鸡一样把密尔顿提溜过来:“乖孩子不玩蛇,你这么聪明可爱的娃娃,应该跟羊羔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在一起才般配嘛!”
“咩咩”的叫声在门外响起,一个卫兵抱进来一只纯白无瑕的小羊羔。
切萨皮克和几个卫兵将密尔顿叉开手脚,成一个“大”字状绑在刑架上。
“这是一只还未断奶的小羊羔,瞧瞧,它多温顺、多可爱。”兹波林将羊羔在密尔顿的脸上蹭着:“它的毛儿多柔软。”
“可惜,它已一整天没有吃奶了。”兹波林将密尔顿的裤带松开,捧起孩子的小雀雀,恶毒的笑容满脸开花:“羊宝宝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噙吮妈妈的奶头呢!”
地牢里响起孩童的尖叫声,塞尔军官的嘻笑声,间中夹杂着羊羔咩咩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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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巨木堡西面又一处城墙因遭受几个月连续不断的猛烈锤击而倒塌,露出一个宽达数米的口子。詹鲁步兵冒着矢石,欢叫着涌往缺口处。
“射箭!砸石!浇火油……”
丘根站在墙头疯狂地呼喊着,两手各擎一块檑石往下猛砸。
城头上方的矢石,如狂风暴雨般密集而下,城墙下的攻城步兵群,却依然在冲锋前进。
前面的人倒下了,但后面的人接踵而来,尽管知道灾难在前方等待着自己,但没有谁能停止脚步、没有谁能转回身去。
后来者推着先行者,又被更后面的人推挤。盲目而疯狂的人流源源不断地涌着,前仆后继,往缺口里冲……
克鲁斯带领几十个勇士推着沉重的塞门车,逆着这股汹涌的人潮而进!
重型塞门车外端插满尖刺,中间开有一排小孔,守城战士持着一排钢矛往外捅刺。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一捅就像刺烤肉串一般扎穿几个人的胸膛。
刀斧手在塞门车旁边护卫,砍杀着试图从侧旁缝隙里挤进城来的敌兵。
最先冲上来的敌兵,很快被塞门车的尖刺和排矛送进了地狱,但他们的尸体也为后来者提供了一个趁手的肉垫,城墙内外的士兵开始就着这高耸的铁架两旁相互角力。
经受前后巨大的挤压,钢筋铁骨的塞门车竟也被推得咿呀作响,进进退退、来来回回,每挪动一寸都要付出数以升计的鲜血为代价。
克鲁斯用肩膀抵住塞门车,嗥叫着往前顶,手里握住一根钢矛,像扯风箱一样高速地来回捅刺……
城头上的守军冒着箭雨跑到城墙坍塌处,把石块、沸油、檑木、箭矢、火把等,不停地往人群密度极高的城下詹鲁步兵头上倾泻……
经过一段时间的拉锯争夺,几米宽的缺口前竟然留下了两三百具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了一人多高,形成一道死尸壁垒。
詹鲁人暂时退回去了,克鲁斯弯着腰呼呼喘气,工程队不停地往裂缝里、塞门车后塞沙袋,在铁架后砌砖垒墙,建立临时防御工事,给破损的城墙打补丁。
站在高塔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红发独裁官,也长舒一口气,悄悄用手帕抹去额头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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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来,联军日夜不停地轮番攻城,城墙上到处涂染着殷红的血迹,像被漆过一遍,成了一堵红墙。
在联军攻城武器的不停钻啃下,坚固的石墙也倒塌和裂开了十几处地方,全凭着尤勒设计的重型塞门车,方才能堵上缺口,苟延残喘到现在,保住城池不失。
近几天来,缺口每日都在增加,每天都要不停地打补丁,联军也早把进攻重点从城门转向了这些地方,朝着伤口处下手。
捅开的口子迅速凝成血痂,然后又被刺开,再被封上,如此循环往复。随着这种伤口不断地增多,终有一天,巨木堡的城墙将千疮百孔,完全崩塌。
从这段时间的攻守情况看,这种趋势有加剧的迹象。
到底还能坚守多少天,席尔瓦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扛一天算一天,顶住一日是一日了。
一切都只能寄托在独眼龙和跛子骑将这两个家伙的身上了。
席尔瓦的目光越过斑驳的城墙和城外栉次鳞比的联军营房,投向苍茫而辽阔的远方……
第十八集 第十章
“恶狼扑羊,猛虎在后,雄鸡亢鸣,日破天晓。想不到那张儿童画片是这个意思,呵呵,独眼龙还蛮会做打油诗的嘛!兹波林,真有你的,这么快就弄清楚了巴维尔主力的动向。”伊萨不由得哑然失笑,抚摸着密尔顿的小脑袋道:“你没有对这孩子下什么毒手吧?”
在塞尔老骑将的心中,伶俐可爱的密尔顿显然属于误入歧途不远,可教育好的一类孩子。
“嘿嘿,哪会呢?这回我可是坚决执行我军安抚民众,善待孩童的政策。您看看,他全身可有一丝伤痕?”兹波林咧嘴笑道:“要说这事也简单,小孩子就爱玩,用羊羔啊、小蛇啊等小动物送给他,情报也就换到手了。”
兹波林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切萨皮克这蛮夫,只会些烂芝麻陈谷子的老玩意儿,怎么比得上自己这般有创意?温顺的羊羔到了自己手里,竟然成为最厉害的刑讯武器,三两下就让这个倔强的小间谍俯首帖耳。
密尔顿此时已经怯生生的不敢说话,心有余悸地提着裤子,一手还下意识地护在裆部。尤其当兹波林说出羊羔两字时,他小脸上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我说难怪叛军这几天一下子无影无踪。”伊萨的注意力从孩子身上回复到眼前紧迫的战局上,他缓步走到指挥台前,两手扶案,俯身细看辖区地图:“鸡鸣镇及其周边地区,倒真是个隐伏大军的好地方呢!”
老将军没有说错。
鸡鸣镇位于猛虎自治领中央郡的东南端,与塞尔王国西部边陲的厚土郡交界。
大陆公路的主要支道——白杨大道自东南向西北斜穿此镇,将塞尔与猛虎自治领两国的领土连接起来。
这条大道一直向西北延伸,如同中央郡东部领土的一条对角线,穿越繁华的市镇和富饶的村落,最后在黑岩城附近与大陆公路交汇。
猛虎自治领与塞尔王国开战后,随着累斯顿河大水战的结束,塞尔水师主力遭到蛟龙军团的毁灭性打击,几近全军覆没。
由于累斯顿河水道断航,河畔公路交通隔绝,白杨大道的战略地位突显,成为仅次于大陆公路的,塞尔国内向战区各支部队运送军需物资的第二大主动脉。
如果这条动脉被切断,三分之一强的粮草和武器等战略物资将无法及时运抵前线,后果将十分严重。
鸡鸣镇不仅是沿白杨大道自塞尔国内进入猛虎自治领中央郡的门户,作为边界要塞,其地形地势也十分险要。
镇子的东北和西北两侧,各有一座小山——鸡啄岭与鸡冠山。鸡冠山稍高,鸡啄岭略矮,两片高地与鸡鸣镇大致呈一个“V”字状,将白杨大道夹峙其间。
在鸡鸣镇往南一公里是浅槽河。浅槽河恰如其名,是一条宽二十来米,深仅及人的髋部,人和马皆可以淌水而过的小河。
将鸡冠山、鸡鸣镇、鸡啄岭和浅槽河视为一个整体,其形状恰类似一只巨型雄鸡正往饲槽中饮水,而浅槽河亦因此而得名。
两国交战之前,浅槽河是猛虎自治领与塞尔王国两方领土的分界线。架于河上的一座小石桥,将两岸的白杨大道连接起来,保证物流的顺畅贯通。
鸡鸣镇往北约三公里处,则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无垠湖面——勺子湖。勺子湖是一个占地数千亩,呈不规则长条形,状若银匙的淡水湖泊。其南端湖畔靠近鸡冠山,西边一段湖畔邻接白杨大道。
两国交界,二山夹峙,河湖烘衬,再加上战时运输大动脉——白杨大道斜向贯穿这里,令鸡鸣镇成为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防御枢纽。
有鉴于此,苏来尔王国的王子乔伊赛率领一万苏来尔士兵在此重兵把守。鸡鸣镇虽为大型市镇,但居民人口仅有万余,而自从苏来尔部队进驻后,全镇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足见联军对此处的重视程度。
要说乔伊赛带兵驻防鸡鸣镇,也是他自己主动请缨的结果。见识了惨烈无比的累斯顿河水战和第一次攻城大战后,这位出身于富裕的黄金之国——苏来尔,自小在父母和姐姐娥丽姬丝呵护下养尊处优的王子殿下,已经受不了每日在军情室和战场上指挥作战的操劳,更受不了满目所见的血腥场景。
鸡鸣镇平和安详的市井气氛、周围美丽的湖光山色,很对得上这个喜欢舞文弄墨、抚琴拈棋的王子的胃口。
当然,主动要求驻守鸡鸣镇,乔伊赛还有一个隐藏在内心,难以启齿的原因。
乔伊赛虽然懦弱,但绝不愚笨。巨木堡军民的顽强抵抗精神,让这个第一次参加战争的苏来尔王子相当受震撼,当初顺利进军时认为对手不堪一击而苏来尔可以跟着走廊列强分一杯羹的想法开始动摇。
他不得不承认,强大的联军也有败亡的可能,而自己必须对此仔细考虑,做好准备。而鸡鸣镇位于中央郡最东南端,与塞尔王国接壤,一旦战局不利,有什么风吹草动,乔伊赛见势不妙,可以带着一万亲兵拔腿就跑,避免战死沙场或身败被俘的厄运。
然而,战争就是如此,怕死者反而先死。以为自己可以躲在一隅,置身于残酷战争之外的乔伊赛,却反被巴维尔的独眼挑中,首先抓他开刀。
“咱们那位长胡子的公主殿下只怕要受惊了。”兹波林咧嘴笑道:“巴维尔那头独眼骚公羊对他动真格的,殿下闺房受扰,定然是玉容失色,尖声惊呼哩!”
对于胆小如鼠的苏来尔王子,联军中身经百战的将军和老战士们皆轻蔑地以公主相称。
或许是乔伊赛对这一传言也有所耳闻,为显示自己的男子气,在战争期间特地留起了髭胡。
但是在军队里头,要想让别人承认你是个男儿,可并不在于你是不是留了胡髭。
乔伊赛这一蓄须举动,反而又给他赢得了另一个更加难听的外号——“长着胡须的女人”。
“不过红毛鬼和独眼龙经过数月长考,下的这一招棋却是颇为毒辣。”伊萨皱着眉头道:“叛军已经在鸡鸣镇设下饭局,咱们该不该去赴宴呢?”
“去!怎么能不去?独眼大厨子布下这么丰盛的筵席,”兹波林冷笑道:“咱们不仅要去捧场,大吃一顿后还要砸了他的场子!”
“可叛军这也是一个典型的围点打援式布置,地利尽入敌手,一个不小心,咱们就成了下酒菜哪!”伊萨的手指缓缓在地图上移动,眉头越来越紧:“鸡鸣镇、鸡冠山、鸡啄岭,构成了一个天然的V型口袋阵,如若我军不能迅速冲破敌人的阻击线,与鸡鸣镇的守军取得联系,那么就有可能遭到侧后敌军的包围。”
“可我们如果不去赴宴,乔伊赛和他手下那些虾兵蟹将们,就会成为独眼龙嘴里的生鱼片,被敌人从容吞掉。”兹波林也沉下脸来:“乔伊赛的特殊身分,难免会造成相当严重的外交影响。不止如此,更可怕的是,敌军将由此卡断我军后方的第二大交通线,这个责任,恐怕您我都无法担当得起啊!”
“所以我说,这是巴维尔的一手毒招,令我军左右为难,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伊萨一边说一边缓缓整理思路:“鸡鸣镇要塞乃吉卡斯宰相亲自设计和督工建造的永固防御工事,围墙高大、角堡密布、设施完善、军粮和武器充足。一万苏来尔人在此驻守,即使他们的战斗力再弱,凭着人数与工事优势,也能支撑不少日子。”
“叛军曾有言,攻城是啃骨头,野战是吃肉。作为非正规部队,他们的攻坚能力很弱,只能凭借人海战术进行弥补。因此,我建议派出两至三万精锐骑兵,迅速突破镇外包围封锁线,冲入镇内协防。有三至四万正规军镇守鸡鸣镇要塞,即便十几二十万叛军也难以攻破,必然在工事外碰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如此布置,我们可以利用鸡鸣镇大大消耗叛军力量,同时我军在中央郡辖区的整体防御体系也能保持基本完整,各防区的守卫力量不会遭到什么削弱。此外,即便出现意外情况,作战失败,我军骨干力量犹存,不至于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
“伊萨前辈,您的战法固然非常稳妥,但您不觉得这有些过于消极了吗?就算如您所愿,达成战役目标,守住了鸡鸣镇,重创叛军,也只是被动的防御战,敌军主力尚在,可以继续在我部辖区内挑发事端,鼓捣叛乱。”
正所谓性格即命运,虽同为塞尔骑将出身,但老成持重的伊萨与霸气十足的兹波林,指挥风格完全迥异。
大胆进取一向为塞尔大将军所崇尚,像杜安等詹鲁人那样醉心于常规的要塞攻防,绝不合兹波林的胃口。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消灭敌军,而非执着于一城一地之得失。消灭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后,失去军队防御的国土和城池自然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巴维尔及其手下,平时分散各处,剿不尽、杀不绝,此时抱团云集,正是千载难逢的聚歼良机,中央郡的叛乱恰可以一战而定,省却日后无数麻烦。”
“可盗匪人数超逾十万,意图全歼只怕不易吧!”伊萨提醒道。
“不,恰恰相反。”兹波林解释着:“巴维尔聚东西两岸叛匪,人数大致在十至二十万之间,如若像您建议的那样增援固守,敌人攻坚也好、打援也好、两者兼顾也好,兵力都居于绝对优势,可以视战情从容定夺。您所做的,正是巴维尔所希望的,而绝不做敌人所希望的事,则是我的行事原则。”
“遍布辖区的堡垒,是保护兵士安全的屏障,但反过来看,又未尝不是锁住我军手脚的枷锁。敌人主力已经集结,我军仍分片据守,等若自我瓦解,等待敌人来各个击破,而以主力对主力、以机动对机动,方是抢回主动,赢取胜利的正解。独眼龙预布重兵,企图据点与援军通吃,咱们就重兵进剿,实施反包围,看看他的胃口够不够大,能不能吞掉我们!巴维尔不是想来一场野战围歼吗?咱们就跟他玩一局大的,看到底是谁歼灭谁!”
“我军整个中央郡东区总计只有十三万卫护部队,驻守黑岩城的部队约莫六万,其余七万分散于各大小要塞。巨木堡前线又无法增援,我们从哪里能调集到如此多的军队,完成战略反包围呢?”伊萨依然有些迷茫。
“这个我算过,人数足够。我军辖区内的部队已然从各中小据点向大型要塞集结。可命令各路指挥官,留下最低限度的防御力量扼守主干道外,其余兵力全部向鸡鸣镇进发。这些部队的总数,约莫有五万人左右。”
“黑岩城守军,除留下一万人驻守外,其余五万人全部随我出征。”
“厚土郡历来是我国的西北边陲重地,大约有五万驻军,可即向厚土城的普内尔总督求援,请其至少派三万部队南向兜击叛军。”
“所有这些部队,再加上驻守鸡鸣镇的一万苏来尔人,我军总兵力将达到十四万之多。”
兹波林边掰着指头算数,边用红笔在地图上画出本方参战部队的来源地、集结点和进击方向。
十几个黑色箭头从东岸辖区各处激活,在兹波林的笔下延伸着,射向鸡鸣镇。
最粗的一根箭头,就是自黑岩城出发沿白杨大道杀向鸡鸣镇,由兹波林亲自统帅的五万大军。
果然是一场豪赌!伊萨看后心中暗叹。兹波林几乎相当于完全不要后方,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抽至极限,来与自由军团主力决一死战。
这样的气魄与决心,伊萨扪心自问,自己确实无法做到。或许,这就是当年的小伙子成长为本国最高军职的秘诀吧!
“如果这样的话,独眼龙主力若驻扎于鸡鸣镇周边,定然是在劫难逃。不过,我方辖区内部,也将极其空虚啊!”
“一万人马足够力保黑岩城不失,中小据点可以完全放弃,大型要塞只需防守即可,无须出外野战。这样,形成一个以点控线,以线带面的粗线条防御体系。小股敌军渗透进来,其实也无妨,只要卡住风险要冲,其他无关紧要的地区暂且放弃也没关系,等歼灭了叛军主力后,可以回头从容地收拾他们。”
“嗯。”伊萨慢慢地醒过味来:“分进合击,正面决胜。一旦各个箭头合拢,围攻鸡鸣镇的叛军将遭到我方大军的反包围,陷入内有心腹大患、外遭重兵围剿的绝境,变成一片夹心肉馅,除了正面硬拚外,再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这场仗也不是我们想像的那么好打呀!敌军以逸待劳,扼守鸡冠山和鸡啄岭两处高地,占据地利,进可居高临下地冲锋,退可依托山势防守,而想剿灭叛军,我方却只有仰攻一途。”老将军又提出了疑问。
战前决策,必须千锤百炼,方可万无一失,算无遗策。
设身处地地进行换位思考,不断进行反证,不仅可以丰富视野,不遗漏任何足以影响战争胜败的要素,还能对所有可能性作出充分估计,令作战计划趋于完美,面面俱到。
“看似如此,实则不然。”兹波林虽然大胆,却并不鲁莽,相反,心思相当缜密:“以逸待劳,自然是叛军的优势,仰攻却大可不必。鸡冠山和鸡啄岭两山,确实是居高临下,利于攻守。但这两座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山上没有溪流瀑布,缺乏水源,不可能长期驻扎。叛军如若妄想倚山顽抗,只能是自找灭亡。我军只须完成反包围,封锁通路,完全可以严阵以待,等着对方下山来正面决战。巴维尔的所谓地利,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泡影罢了。”
“我不得不承认,你把我说服了。”老将军颔首道,沉迷于军略探讨的他,这才记起一直站在墙角处的密尔顿:“对了,这个小孩如何处理?”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军的全盘谋划,我也只好带他亲征了。”兹波林泛起冷酷的笑容:“他目睹了叛乱产生、发展和兴起的全过程,自然也有权看到叛乱的结局,看到叛军是如何被彻底灭亡的!”
“作为本场战役的见证人,他将亲眼瞧见,自己那些刁蛮的叔叔伯伯们是怎样一个可耻的下场!战役结束后,经由这小孩的嘴巴,将告诫那些心怀叵测、蠢蠢欲动的刁民们,什么叫做战争、什么叫做屠杀!”
第十八集 第十一章
兹波林和伊萨商定了出征战略和行动计划后,黑岩城的大将军府和各地驻军指挥部立时忙活起来。
作战计划和行军被迅速传送到习博卡二世、厚土郡普内尔总督和各防区要塞指挥官手中。
副官、参谋、文书、传令兵跑进跑出,忙前忙后;斥候队不再两眼一抹黑,开始定向搜索敌踪,查探敌情;军需官立刻强征民夫,紧急调运各项战备物资;全郡卫护部队停止轮休,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指挥官开始进行战前动员……
密尔顿的情报非常准确,经过地毯式定向搜索后,塞尔侦骑纷纷回报,在鸡冠山和鸡啄岭的丛山密林间、勺子湖的芦苇荡里,以及鸡鸣镇外围地区都发现了叛军。
而驻守鸡鸣镇的乔伊赛殿下也以信鸽送来紧急军报,无数盗匪在鸡鸣镇要塞四周扎营驻寨,欲行不轨。
惊慌失措的苏来尔王子甚至提出请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否允许守军向塞尔境内方向突围,以保存实力,徐图将来。
兹波林和伊萨指挥过多次大型战役,手下又有一批像切萨皮克这样身经百战的军官们,备战工作组织得迅速而高效。收到一份份回报时,黑岩城驻军已经完成了战备工作。
严令乔伊赛死守鸡鸣镇要塞,不许突围后,兹波林带着包括铁卫纵队在内的五万塞尔大军即刻启程出发。
自然界的暴雨刚刚停歇了不到一天,十余万塞尔卫护部队又辘辘起行,准备掀起一场更加恐怖骇人的人造风暴。
士兵、旌旗、战马、武器、辎重车等,组成一道道宏大的人流和物流,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朝着风暴的中心——鸡鸣镇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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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冠山山顶上,巴维尔和别亚这两位身残志坚的残疾青年将领,并肩而立,察看不日开战的沙场。
自小交好的两人曾为了一个农家少女反目成仇、互相摧残,在对方身上留下永久的友谊纪念。复归于好后,两人又一同参军,沿着不同的轨迹成长为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
因战争而被迫分离的两人,如今又被战争之弦拴在了一起,携手抗敌,共御外侮。从小玩到大,心心相印,一瘸一瞎的巴维尔、别亚伙伴组合,即将面临兹波林、伊萨师徒组合的强劲挑战。
本次随同他们出征的计有十六万余人,其中来自巨木堡的骑兵一万人,业经短期军训的自由军团将士十五万余。
这其间,累斯顿河西岸人约占十万左右,东岸人大概五万余。另外,还有数万后勤人员随军同行。
鸡冠山以及与之遥遥相望的鸡啄岭上,乔伊赛设立的观察营哨早被歼灭,为自由军团占据。两座山头,战旗呼应,鼓角相闻。
鸡鸣镇外南北两端的平地上,矗立起自由军团将士们修建的两座大营,将白杨大道横向截断。南北两座大营与两侧的山岭一起,构成一个铁箍,将鸡鸣镇包于其间。
乔伊赛此刻即使想拔腿跑路,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锦衣玉食的王子殿下,连同一万卫护亲兵,成了卑贱农民军瓮中的珍馐美食。
从山顶高处可以清晰地观看脚下夹于两山之间的鸡鸣镇里的情形。
那里人声鼎沸、人头攒动,队队苏来尔王室亲兵穿梭往来,奔向各处要塞防区。即便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镇内的紧张气息扑面而来。
缩在角堡的塔楼里,乔伊赛临窗眺望,满目所见皆是镇外叛军喧嚣的营寨和蔽日遮天的旗帜。他不敢再看,只顾低头划着十字,恳求上帝开恩——自己尚未享受许多的人生乐趣,千万不要年纪轻轻的就升入了天堂。
当然,乔伊赛这副尊容也情有可原。遭受十余倍敌军的团团包围,成了别人的碗中餐、盘中肉,什么时候才下箸品尝,全由对方决定,在这样的情形下,任谁都难免心里打鼓。
只是久历兵锋的战将能够掩饰得住自己的情感,而乔伊赛却根本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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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维尔、别亚、乔伊赛在鸡鸣镇紧张对峙,率部全力备战的时候,本次战役的另一位主角,塞尔王国大将军兹波林,此刻正跟密尔顿并肩坐在颠簸的马车里。
在进军旅程中,有这么个敌国小间谍陪着胡吹乱滂,倒不失一个调剂情绪、舒缓紧张的好办法。
“青儿死了。”密尔顿一脸悲伤地看着脚下的陪伴了自己几天时光的小蛇:“都怪你们,自从被你们做了拔牙手术后,它就再也吃不了东西了。”
“死蛇你也带在身边吗?”兹波林鼻子里闻到了蛇尸的腐臭味,他打开车厢门,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一脚将其踢出马车。
蛇尸画出一条抛物线,越过马车旁行军队伍战士们的头顶,远远落入白杨大道旁的稻田里,溅起一滩浑浊的水花。
兹波林吹个口哨,对于自己精准的脚法相当满意。
随同行军的亲兵们谁也没有在意,但这一幕情景却落入了离主帅车队约两百米,挑着沉重担子,化装成挑夫的拉舍尔人布契诺的眼里。
自从密尔顿被抓进大将军府后,就被严格看管起来,布契诺一直无法与其取得联系。无可奈何下,布契诺只好被塞尔驻军“强征”入伍,参加随军挑夫队。
因其体魄强壮,一人能挑两三人的重负,更分得了替主帅亲兵队挑担子的“好差事”。
默默地记住蛇尸的着陆地点后,布契诺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大队伍前进……
“怎么了?不说话了?”兹波林耍弄小动物般地逗着坐在身边的孩子:“死了一条小蛇,就悲伤成这个样子?”
密尔顿似乎仍沉浸在痛失玩伴的伤心中,对于塞尔大将军的问话漠然不睬。
“跟巴维尔那样的卑鄙小人混久了,连小孩子都给带得这么的变态,喜欢玩蛇蝎蜈蚣之类的玩意儿。”兹波林嘟哝着,伸手招呼前面两个驾车的精壮亲兵:“小伙子们,给我打开厢顶!”
塞尔大将军的专用马车,不仅镏金镀银、豪华宽敞,设计也十分巧妙。
马车的轴轮巨大,车底很高,如一座移动的高台。车厢是活动式的,厢顶可以随时开合。覆上舆板,可以遮风避雨、商讨密议;抽去舆板,又变成了一驾敞蓬车。
立于高高的马车上,指挥官能很方便地统观全局动向,挥动帅旗,向部队下达紧急军令。
“别老挂念那些恶心的毒虫。”兹波林将密尔顿抱起来:“来,瞧瞧这壮观的行军场景,保管比你那些阴沟里的伙伴们好看得多。”
兹波林的“壮观”一词确实没有用错。
这次随同兹波林出征的五万黑岩城守军中,有四万是骑兵,其中就包括在中央走廊里号称不败的“铁卫纵队”。
骑兵强国塞尔同样出产良马,匹匹军马高大健壮、奔腾有力。
马上的骑士,一律头戴鸡冠形钢胄、额际下伸舌形额护、面罩啄状护鼻器,全身银色铠甲,左手兽面骑盾、右手奇长的刺枪。
战马的体积本来就大,为了减少密集箭矢的杀伤力,降低自相碰撞的机率,并给迎面的敌军造成巨大心里威慑,骑兵习惯于前后左右都隔开一定间距,做宽正面、大纵深的推进和冲锋。
同样的兵力,骑兵的占地面积比步兵大出很多倍。
前哨骑队又比一般骑兵的占地面积更大,呈一个更加松散而广阔的阵形,在前哨官切萨皮克的率领下搜索前进,为后边的大部队开道。
前哨骑队之后,是两侧的翼蔽骑兵和中间的锋卫骑兵,接下来依次为包括铁卫纵队在内的中军主力骑兵、万人步兵方阵和辎重队,走在最尾的是后卫押运骑队。
无论什么兵种,所有战士一律戴鸡冠胄、着银白色盔甲。
在高高的马车上,密尔顿用小手扒住厢沿,放眼四顾。
大军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闪亮的银甲如同镜子般反射当空的阳光,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银色长河。冠胄上的翎羽和长长的马鬃,迎风荡动,翻出一道道起伏的波浪。
银河在平坦的原野上淌洋,顺着白杨大道奔腾流涌,向东南方迤逦而进。
兹波林一手抱住小孩,一手举起手中帅旗。
身后的亲兵最先看见,也最先发出欢呼。
随后欢呼声以马车为中心,沿着银色的兵河,上溯下冲,朝源头终点两端扩散,如同轰然鸣响的河涛一般,此起彼伏,交流激撞,经久不息。
兹波林的手下,虽然平时军纪涣散,但在执行军事任务时绝对是一丝不苟,上阵厮杀亦是极其勇猛。
而纵容他们为非作歹、烧杀掳掠的兹波林,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威望可说是非常高的。
密尔顿虽跟随巴维尔有一段时间,但他在自由军团的大集结之前就越过河岸封锁线潜入沦陷区,从来不曾见过这等宏大阵势,现在亲眼目睹这幕令人热血沸腾的行军和欢呼场面,他的小身子也有些微微颤抖。
“怎么样?”兹波林的大手感应到小孩身体的颤动,咧嘴笑道:“比你玩蛇有意思多了吧?”
“哼,有什么的?!”密尔顿嘴巴很硬,双手前后比划着:“这也就是一条比青儿大了一些的银环蛇罢了。”
小孩的想像力总是很丰富的,蜿蜒逶迤前行的银色大军,倒也非常类似于一条匍匐于东岸平原上的银环巨蛇。
“独眼龙手下有这么大的一条蛇吗?”
“去!”密尔顿不屑一顾:“我们的人数可比你多得多了,摆出来的蛇肯定比你的大。”
“人数多,管屁用?!独眼龙手下的泥腿子们,胆小如鼠,真打起仗来也就抱头鼠窜的命。那群鼠辈,正好是我们这条大蛇嘴里的美食。”
“羞羞,真厚脸皮!”密尔顿用小手刮着自己的脸:“军团长说过,你们必败无疑。”
“哦,好大的口气!”兹波林不动声色地说道:“独眼龙也有些太异想天开了,他手下也就只有些老弱病残,连你这样的娃娃兵都派上了战场,不输才怪。”
“切,我告诉你!自由军团战将千员、带甲百万,战士们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海边的沙粒,而且个个都是龙精虎猛的棒小伙!”
“小孩就是小孩,吹牛皮也不打个底稿。除了巨木、黑岩、红土三座大城外,整个中央郡乡间不过两三百万人口。东岸地区人口又少于西岸,不足其中半数,而在这里头青壮年男子估计也就占四分之一,全部加起来也凑不足你那百万之数。更何况,你们是些破坏秩序、危害民间的叛匪,愿意参加的亡命之徒更是少之又少。巴维尔能凑出个十来万人,已经算是罕见的奇迹了。”
兹波林招手示意,亲兵们合上车厢顶板,检阅行军队伍的马车又恢复为一座移动的房屋。
※※※
坐回车厢里的天鹅绒躺椅,密尔顿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
兹波林不是有勇无谋的蛮夫,而是胆大心细的猛将,对敌我双方的实力估计得相当清楚。他一番细算,便将密尔顿的虚张声势、信口开河,彻底戳穿。
“呸!”密尔顿不甘斗嘴失败,他迅即转移话题:“你还诬陷我们是叛匪,你们塞尔人才是真正的强盗。按丹西领主的说法,叫做戕民暴贼。军团长大人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
密尔顿轻轻拍着小脑门:“什么来着?噢,对了!凡与民众为敌者,人人起而诛之,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由此我知兹波林必败无疑。”
密尔顿颇为得意,而兹波林则面色不善。
兹波林部下的军纪问题,不仅引来猛虎自治领的狂骂痛斥,也在大陆各国民间广为流传,遭受一致谴责。这种声音甚至出现于本国本军内部。
仅仅出于道德义愤也好,别有用心也好,不少军政人物都对兹波林的做法提出异议甚至是弹劾,若非宰相吉卡斯为其说话,习博卡二世又看重其军事才华,兹波林绝难继续执掌兵柄令牌。
上次一战攻陷黑岩城的精彩战役,兹波林就没有得到任何嘉奖。而本次他执意出征,意图全歼自由军团部众,也不免带有再打个漂亮仗,彻底堵上那些人的嘴的想法在里头。
无论如何,悠悠之口、种种议论,虽然改变不了兹波林的作风,却是成为威胁其大将军地位的重要隐患。
“密尔顿小鬼,看来你被红毛鬼和独眼龙的妖言迷惑,遭受猛虎自治领宣传机构的洗脑,症状相当严重。”兹波林沉着脸道:“幸好你年纪还小,人又聪明,不像有些榆木脑袋那样不开窍。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并不清楚内里玄虚,若不是碰到我,估计你那满脑子的毒素,再不会有人来给你清除了。”
“什么是战争?从古到今的战争,无论打出多么蛊惑人心的旗号,从来都只是在各方势力之间进行,由政客主导和左右的死亡游戏。所谓的正义之战,根本就未曾存在过!”
“民众?什么都不是,根本没人会真正为他们考虑。或许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有人杀鸡取卵,有人耐心好一些,把猪养肥了再杀。杀鸡也好、杀猪也好,军人不过是政客手里的一把屠刀!”
“军事永远从属于政治,军人也永远从属于政客,他们只能是舞文弄墨的官僚手里的棋子,用自己的尸体铺成台阶,供官僚们踩着爬上权力的巅峰。无论多么英勇善战,军人永远不是政客的对手。手中的刀剑,及不上弄臣的舌头尖锐。战场上连敌人都杀不死的勇士,逃不脱官僚们用笔墨罗织的罪名。天大的战功,也比不上别人向君王递上的一个谄笑!”
“军人是屠刀,但砍向哪里、杀往何方,却是由握着刀把的手来决定。我们流血伏尸,别人坐享其成,自古以来游戏规则就是如此,无法改变。军人永远无法扳倒政客,他们所能侵犯的也只有手无寸铁的民众,这条规律就像狮吃狼,狼吃羊,羊吃草一样天经地义!”
“要弟兄们甘心为你拚死战斗,凭着塞尔王国菲薄的军薪行不通。你必须容忍屠杀、劫掠和发泄,否则没人会替你卖命,战斗力更无从谈起。要让你的部下勇毅顽强、所向披靡,就必须让他们成为一群掌握军事技术的嗜血魔鬼,取得胜利后的奸淫掳掠,则是对他们最好的奖赏!”
“这就是你们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理由吗?”兹波林一番怨毒而血淋淋的议论,小密尔顿听得既迷迷糊糊,又心惊胆战,觉得像是有些道理,又感到其间存在着问题,只因年龄尚小,经历较浅,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不错!在纷争不休的乱世中,想取得战争的胜利,就必须让军队成为一架无情的战争机器,成为一群敢于践踏任何道德秩序的野兽。胜利后的屠杀,不仅是对战士们流血牺牲的补偿,也是引导他们成为不畏死亡,为胜利而奋不顾身的野兽的魔杖!”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们是禽兽。”看穿了密尔顿的心思,兹波林冷笑道:“可我要遗憾地告诉你,丹西和席尔瓦那套假仁假义的亲民宣传纯粹是骗人的鬼玩意,是蛊惑你们为其卖命的迷幻药。相反的,我所做的一切,却是从根本上消弭战争,实现永远和平的唯一途径。”
“很奇怪,不是吗?”密尔顿惊讶地张着嘴,兹波林面色冷峻地继续他的屠杀有理论:“战争的本性就是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无论你在它身上添加何种光环,都掩饰不了这一点。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之间,是不可能存在和平的,只有一方被完全摧毁、彻底臣服,真正的和平才有可能到来。”
“泽西帝国早年就曾把一个强悍而不服管束的敌国烧成焦土灰烬,才奠定千年霸业的基础。但短视的政客们,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从不作长远考虑,更不明白战争的规律,他们认不清形势,反而成为敌国的帮凶!”
“丹西和席尔瓦吹嘘他的军队是多么强悍神勇,然而他的无敌雄师却龟缩于巨木堡,不敢跨出城墙半步。相反,他们把一些鬼迷心窍的暴民推上前台,四处游击袭扰,与我军为敌。而你们,竟然也相信了这些鬼话,以为放下锄头粪叉,拿起杀猪刀,泥腿子就变成了军人,就能打败我军,就能不尽一个臣民应尽的义务。”
“所以在我的辖区,无论政客们怎样鸹噪帮腔,我都必须恢复战争的恐怖本色,让你们这些刁民们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安心于应得的地位而不作其他奢望。对真心臣服者,可以免于一死;对胆敢反叛者,一定彻底灭绝;对摇摆不定者,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唯有如此,才能让恐惧永远埋藏在你们心底,你们才有可能死心塌地遵守社会秩序、履行臣民义务,长期的和平才有实现的可能。”
“唯有如此,多年之后,当你们体内的毒素又想复发、造反念头又蠢蠢萌动的时候,你们还会记得今天血流成河的情状、记得充当叛匪的可耻下场和悲惨命运,从而放弃逆心,不作妄想,顺从地接受上帝对人世间作出的合理安排!”
“可上帝为什么安排你们塞尔人来统治我们,而不是由我们来统治你们呢?!”密尔顿终于找到了反击兹波林长篇大论的突破口。
“不要急,小家伙。”兹波林端起了酒杯:“要不了几天,上帝就会作出裁决,看看到底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第十九集 第一章
夜深了。
军营的篝火已经被抛至遥远的身后,与天上的星星一同眨巴着眼睛。
布契诺猫着腰,运起轻功,藉着两旁稻浪的掩护,像一只豹子般在田埂上飞窜。 白杨大道上不时有塞尔后勤队穿行,故而这位乔装挑夫的拉舍尔黑帮头子,逃出塞尔军营后,也只好舍弃大道,改走小路。
藉着天上的星光和远处的灯火,布契诺警觉地擡头张望周遭景物,判断自己所处的方位。又奔跑了一阵后,他扭身钻进左手边的一片稻田里。 死蛇的着陆点被牢牢记在心间,没有搜寻多久,他就在靠近白杨大道旁的一滩淤泥中发现了密尔顿玩伴“青儿”的屍体。 蛇腹上有一道短短的伤痕,被人用细小的丝线缝好,除非拿起蛇屍仔细察看,否则极难被人发现。 布契诺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沿缝合线剖开蛇腹,从里面抽出一团纸卷。
看看四下无人,布契诺将纸卷小心藏好,然后又钻入了无垠的稻浪之中……
暗夜逐渐褪去,日头破晓而出,天地脱掉黑氅,换上红装。晨号吹响时,独眼军团长和跛子骑将已经在鸡冠山顶的一张石桌旁相对而坐,饮着奶茶,等着享用早点。 “嗨,两位军爷,用早膳了。”辣妹女将奈丝丽挂着围裙,端上来馅饼和煎蛋等食物。
“弟妹呀!你可真是贤慧哩!”巴维尔狡黠地眨着独眼:“有这么多勤务兵你都不放心,还亲自下厨房为别亚老弟煮饭啊!”
“谁叫我命苦,遇上这么位难伺候的主,不是我做的饭菜,有人还不乐意吃。”奈丝丽白了两个翘着二郎腿聊天的男人一眼。
“巴维尔,甭听她的。”别亚苦笑道:“你这弟妹打骂功夫一流,炊事功夫却是末流。我辛苦地教了她这么久,除了馅饼和煎蛋这两样还过得去,勉强能吃之外,其他的一概没学会。吃几天你就知道厉害了,天天馅饼加煎蛋,包管你从此以后,见了这两样东西就倒胃口。”
“啊!三天不打,上屋揭瓦!”奈丝丽放下餐盘,叉着腰坐在别亚旁边:“你个死跛子,老婆可找得真值,帮你打仗、替你挣钱、陪你睡觉、为你烧饭,到头来还赢得你这么高的评价。 ”
“是啊!跛子,有这么美丽又这么勇敢的妻子,我看你也该知足了。”
巴维尔笑着拿起馅饼:“何况,我非常喜欢吃馅饼和煎蛋哩!”
“我投降,我投降。”一向不怕打硬仗的别亚将军此刻高举双手,做夸张的投降状:“娶到奈丝丽,是我前世修来的好福气,馅饼和煎蛋,也永远是我的最爱。”
“哼,不理你个死鬼。”奈丝丽撇着嘴,转向一旁埋头偷笑的巴维尔:“哎,独眼龙,你笑什么?昨晚跛子还跟我商量,你这么多年一直孤苦伶仃的,托我给你介绍位贵族小姐哩……”
“弟妹,我投降,我投降。”奈丝丽尚未说完,巴维尔也学着别亚的样子高举双手投降:“看在你大哥眇了一目的份上,就饶了……”
“报告!接到布契诺先生的飞鸽密信!”
两位名将都在巾帼英雄面前一触即溃,投降讨饶的时候,一位传令兵从山坡急奔而至。
“嗯,咳。”三人都赶紧板起脸,藉着咳嗽和吃早点来掩饰尴尬。
“好了,你下去吧!”
巴维尔摆出主将的威严模样,用餐巾抹抹嘴,接过信卷,拆封细看。
刚才因与朋友畅意说笑而舒展开来的眉宇,随着独目扫过信纸,渐渐皱缩起来,平坦光亮的额头拧成峭壁与深壑交织的一团,嘴角甚至下意识地吹动丝丝凉气。
“怎么了?”看到巴维尔神色不对,别亚忍不住出言相询。
“情况危险了,兹波林竟然派来了十三万援军,分进合击,力图全歼我军。”
“十三万?怎么可能呢?中央郡东岸的全部卫护部队也不过此数呀!”
别亚伸出手:“给我看看!”
密尔顿画画的天分颇高,又经过巴维尔亲自指点如何绘制军事地图。 在密信中,他将中央郡东岸的作战态势画得细致而精准,不仅清晰地标明了各路塞尔驻军的进军方向、路线、人数、留守部队数量和佈防结构等,还详尽地描述了兹波林确定的反包围战略和作战计划。
兹波林所辖部队总共只有十三万人,巴维尔和别亚预计充其量他只能派出五六万人的援军,而且按塞尔大将残忍暴躁的习性和平时的轻敌言论来看,兹波林是不会在乎义军在人数上的优势。
这次自由军团选择鸡鸣镇为预设战场,本来的意图是夺敌所爱、攻敌必救,实施围点打援、调敌出笼,以多敌三倍的兵力和地利优势,将援军与守军悉数歼灭。
然而这次引蛇出洞的战略,引出来的却非一条自己吃得下的蛇,而是一条能反把自己吞下肚子的巨蟒!
兹波林竟然完全扔弃苦心经营已久的堡垒防禦封锁网,置中央郡东岸腹地于不顾,除了极少数无法舍去的战略要点外,辖下所有部队倾巢而出。
他更凭藉与塞尔王国厚土郡总督普内尔的深厚私谊,调动边境守军一同围剿,以总计十三万大军对包围鸡鸣镇要塞的自由军团实施外线反包围。
尽管在整个战场上,自由军团仍以十六万对十四万占据优势,但这种优势已经十分微弱。若将训练度和战斗经验考虑在内计算总体战斗力,自由军团反而远不是敌人的对手。
这一战法,充分反映了兹波林孤注一掷的赌徒性格,又显示这位元塞尔猛将粗中有细,高度重视一切敌人的优良战术素养。 相反,巴维尔方面却被敌方的一些言论所蒙蔽,对战争的危险性和敌人的狡猾程度估计不足,先入为主地做出了一厢情愿的判断,反而陷入被动的局面。
兹波林倾尽兵力进行反包围的战略,完全击破了巴维尔和别亚设计的围点打援,将战局形势扭转成“中心开花”式的三嵌套战役模式。
最内嵌是一万苏来尔王子亲卫队据垒坚守。十六万刚刚完成初步训练的自由军团义军将他们重重包围,形成中嵌。而最外圈则是十三万塞尔正规军部队。
缺乏攻坚能力和攻坚经验的自由军团,很难在短时间内突破墙厚沟深的鸡鸣镇要塞的坚固防禦体系,一旦反包围态势成立,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可怕境地。
另外,缺乏水源的鸡冠山和鸡啄岭,也无法支撑持久防禦,必须速战速决,与敌军正面硬拚。而这一点恰是塞尔正规军所长,自由军团义军之短。
兹波林想出的这一套“中心开花”的三嵌套战役佈置,脱胎于传统的核心机动防禦战役模式。
核心机动防禦是一种传统但却非常有效的正规作战方式,其指导思想是积极防禦,相机反攻。
所谓“核心”,即以一部有力的内线部队,防守战役的重点地域,形成坚强的防禦核心,吸住敌方攻击的主力。通过防禦核心充分发挥防禦战大量消耗敌军的效能,为战役下一阶段争取时间和创造条件。
一旦时机成熟,己方强大的外线机动力量则相机对敌方的攻击部队进行侧后包围或强力突击,配合内线核心防禦部队击破敌方攻击主力,在攻防转换中完成内线与外线的“分进合击”。
兹波林的三嵌套战法既传承军事经典,又独蕴匠心,根据战场具体形势做进一步发扬,较之一般状态下的核心机动防禦,更加积极、更加主动,也更加严厉,其目的不仅在于解围与击溃,而是要全歼敌方进攻部队。如若他的企图实现,必然成为战史上的又一个典范之作。
在自由军团腹中的这颗“核心”,相当令人头痛。如果强行攻坚,不仅伤亡惨重,而且外线的兹波林必然伺机进攻,让自由军团遭受内外夹击。
在正常情况下,无论乔伊赛作战意志多么薄弱,在遭受重重包围时,全军也必然负隅顽抗,自由军团要在几天内攻克鸡鸣镇,几乎不可能完成。
而且,即便自由军团攻克内嵌的核心——鸡鸣镇要塞,仍然无法摆脱外线敌军的包围态势,避免不了艰苦的防禦战,不能缓解危在旦夕的战局。
如若对这颗“核心”置之不理,进行突围或专注于对外圈敌军的防禦,且不说乔伊赛可能趁机反扑,即使对方坚守堡垒不出,也在很大程度上牵制了自由军团的兵力。
更重要的是,这支驻守鸡鸣镇的苏来尔军队,还割断了义军各部间联络、运输和调兵的线路,令中圈的自由军团义军各部四分五裂,各自为战,无法形成统一完整的攻防体系。相反外圈的兹波林各部联络顺畅,是一个连贯的整体,他们可以从容地聚合兵力,协同作战,各个歼灭。
“谁能想到兹波林这么疯狂!天幸密尔顿这孩子争气,竟然能把敌人作战计划弄到手,送出来。”别亚歎道:“要不然,恐怕咱们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别亚本来是坚决反对派小孩去冒这么大的危险,可这会他才明白密尔顿送来情报的价值。而兹波林虽将一条死蛇的屍体踢出了车厢,却没有想到身边还潜伏着一条活着的小毒蛇。
“那帮狗娘养的探子,怎么报告我黑岩城和各处要塞兵员充足,严密佈防呢?!”巴维尔恼怒地说道。
“也不能全怪他们,密尔顿的信里头不是写得很明白吗?”别亚扬了扬手里的信纸道:“兹波林非常狡猾,在各处遍插旌旗、广布军营、紧闭城门、禁绝交通,并派人日夜巡逻,乍看确实是一派严密佈防的样子。咱们的眼线,正好被他们骗了。”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奈丝丽道:“敌人来势汹汹,我军防线不完整,各处联系不畅。兹波林主力昨日出发,大概要四天才能到达,咱们还有备战时间。 我看可以通过修建壕堑等野战工事,一方面提昇防禦力,一方面连通各个防区。 ”
“妇人之见。”别亚连连摇头。“怎么啦,你……”奈丝丽也有些火了。
“弟妹,”巴维尔笑着打圆场道:“正常情况下,你说的办法是有道理的,但在这里却行不通。鸡冠山和鸡啄岭两座山上都没有水源,即便建立了防禦工事,我军也无法持久防禦. ”
“没错。”别亚接过话头道:“你在巨木堡待久了,总是习惯于防禦思维,忘记了主动进攻和运动歼敌的奥妙。战争中,静止意味着被动、防禦、等待战机或接受敌方打击,运动意味主动、进攻、寻求战机或避开敌方打击,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敌军数量比我们预想的多了两倍多,围点打援的口袋已经装不下了,即便有水源又如何,只能是被动挨打,守得再顽强也改变不了败局。与其这样,不如跳出预设战场的框框,寻求主动进攻。”
别亚可不喜欢防禦,进攻才是骑将的本性。
“哦?”巴维尔眼前一亮:“老弟有什么高招?”
“机动性是军队的灵魂,寻找敌人的薄弱点,快速穿插或者迂回包抄到敌军软肋处,加以痛击,才是制胜之道。”虽然形势不妙,但战争开始走上别亚最喜欢的轨道,他的兴头也来了:“兹波林有个天然弱点,就是必须保证交通运输线的畅通。鸡鸣镇之役虽主要想围歼我军,但不可失去这一战略要地,也是兹波林不得不重兵出击的原因。想想看,假如我们去进攻比鸡鸣镇更加重要的黑岩城,他会怎么办?”
“有道理,有道理。”巴维尔恍然大悟:“咱们可以围魏救赵!”
“异想天开!”奈丝丽不满地瞪别亚一眼:“黑岩城有一万守军,虽然没有出击的力量,但把守四面城墙,保证城防安全却是没有问题。
咱们缺乏攻城器材,连鸡鸣镇要塞啃起来都费劲,如何能够在几天内攻克黑岩城?!“
“谁说要攻下城池了?”别亚说道:“兹波林全线出动,后方空虚,我们只须派万许轻骑,日夜兼程赶往城下,作出攻城态势,黑岩城必然求援。一旦黑岩城遭袭的情报传入耳中,他必然派兵回身相救。中央郡的第二大城池,塞尔人无论如何是不忍丢弃的。”
“这次兹波林分进合击,分多路部队挺进,各路分进部队之间留下了很宽的间隙。我军留下几千人虚张声势,主力趁夜悄然向北穿插,在半路上集结待敌。”
“由于救城心切,兹波林必然急着回身赶路,争取时间。这种情况下,行军绝不可能如现在般有条不紊,骑步脱节是肯定的。这次来犯的塞尔人总计约有六七万骑兵,我们可以在他们回程的中途选定战场,凭藉兵力优势,先歼灭敌方骑兵,再消灭其步兵,各个击破。”
有兵家曾言,军队的力量不仅在于质量,而是与力学中的动量相似,是质量与速度的乘积,故而机动性是军队的灵魂,急行军可以弥补数量的不足。
有经验的军事家可以通过有计划的快速行军,用速度乘以所统帅的部队,取得超乎寻常的“动量”,或者说打击力。
别亚将此奉为圭臬,并在不断进行战争中越加深谙此道。不断地用速度乘以自己的军队,倍增部队的攻击力,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别亚老弟的建议很好。”巴维尔对这个大胆的计划非常讚赏: “派出的轻骑数量,我和你的意见一致,万人左右即可,再多了,我军主战部队的实力就会受影响。不过,我看这次奔袭黑岩城,不能只是做做样子,我们攻得越猛,局势越危险,兹波林救得才越急,也才能够成功地令敌军骑步脱节,造成对我军的有利态势。”
“不会吧!你老哥要我们骑兵去撞城墙?”别亚耸肩道。
“一般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但塞尔人是在敌国境内防守敌城,情况就不一样了。黑岩城数月前曾遭到血腥屠城,居民虽慑于敌军淫威,但对侵略者的憎恨却与日俱增。外有我军猛攻,内仅万余守军,堪堪守住四面城墙,城内居民如若起事,攻下城池不是不可能的。派瑞克已在城内聚集数百义士,可于我军攻城时做内应。布契诺出身城市黑帮,对巷战颇有经验,可命令他暂缓执行暗中保护密尔顿的任务,潜入黑岩城协助派瑞克组织作战。临到战事一起,号召居民起义,拿下一座城门,是大有可能的。即便失败,攻城也不是没有价值。只要守城塞尔军队将紧急战况不断发出,迫得兹波林马上掉头,也是大功一件哪!”
“布契诺离开,那小密尔顿怎么办?”奈丝丽对小孩的关心不逊于战争。
“我会另派人去接应的。”巴维尔宽慰着心焦的女人。
“奔袭黑岩城的任务,就由我和奈丝丽担任好了。”别亚说道: “但你老哥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哟!兹波林辖下部队骑步如若脱节,两者在行程上也只相差一两天的时间,如此,问题也就来了。首先,敌方骑兵总数多达六七万人,且战斗经验丰富,我方以十五万左右的兵力,能否在一天之内将其尽歼?其次,如果无法完成第一战略目标,敌方步兵及时赶来援救骑兵,那么将出现我方十五万对阵敌方十三四万的不利局面,形势会非常凶险。 对此,咱们还得想些对策才行哪!”
“确实是个大难题。”巴维尔摸着脑壳,刚有些笑意的脸上又恢复了严峻的表情:“中央郡东岸以平原地形为主,大兵团可以展开军力作战,更适合于骑兵驰突冲锋,数来算去,还真找不出类似于鸡鸣镇这种优越的战场了。以同等的兵力在平原上与兹波林手下的虎狼之师正面对垒,恐怕几同找死啊……”
“独眼龙,你也为兵力不足而犯难了吗?”奈丝丽插嘴道:“你不是吹嘘自己能够制造军队吗?”
“制造军队?”巴维尔和别亚都是一愣。
在河岸基地练兵期间,就曾有巨木堡外派军官对于训练周期过短颇有微词,说独眼龙巴维尔以为披挂盔甲、分发武器,就能将农夫转为士兵,完成从民到军的嬗变,要军官们像造鞋、制瓷等手工业工场的工匠一样,批量化地迅速制造出军队来。
巴维尔听闻却不以为忤,反而引之作为自己吹嘘的资本。在酒余饭后的闲聊吹牛中,他经常打趣道,自由军团是整个大陆最厉害的部队,因为自己拥有几乎取之不尽的原材料,只须择而加工,就能源源不断地把军队制造出来。
回忆起过去的戏言,两位伙伴对视半晌。
良久,两人眼中皆是一动……
第十九集 第二章
一场浩大的战役之成败,不仅取决于指挥官的作战决心是否坚定、战略方向是否正确、行动计划是否完善和可行,更重要的,在于军队基层的执行能力和执行效果。
执行环节的薄弱导致出色的作战计划胎死腹中、令不世名将阴沟翻船者,战史上不乏其例。
一支军队就像一个人。兵力的多寡类似体型的大小,指挥总部相当于大脑,大脑发出的命令必须不衰减地传导至各神经末梢,由各块肌肉迅速反应、协调运动,才能完成相应的动作。
如果神经系统和肌肉纤维出现问题,体态再庞大、脑子再聪明,也只能是一个瘫痪的巨人。
自由军团临机改换策略,变围点打援为反向穿插,运动歼敌,按理说这属于有相当难度的战略大转移,接受正式训练时间很短的新兵欲完成这项任务将非常艰难。
不过,自由军团将士却非普通新兵,在进行正规训练之前,都参加过游击袭扰战。他们在正面迎敌、临战变阵、各兵种协调配合等大规模阵地战方面,战术素养确实有很大欠缺,但这些人对于隐匿藏踪、悄然行军、化整为零、聚零为整、伪装示形、偷袭敌后等非常规战术却绝不陌生,而是熟稔于胸。
大军转移的命令被传达下去,以铁桶阵对鸡鸣镇守军实施四面合围的自由军团战士立刻行动起来,转移战场的命令得到了有力的贯彻执行。
副军团长阿施塔率领三千战士坚守鸡冠山、鸡啄岭、南北大营共四座营寨,以稳住鸡鸣镇守军,迷惑分进合击而来的各路外线反包围敌军。
战士们在山头和营栅处广布战旗,派小队骑兵拖着树枝于寨内四处游走,造成烟尘蔽日假相,以倒吊的山羊悬于战鼓之上,形成雷鸣般震响的鼓声。
躲于要塞内的乔伊赛王子殿下,根本摸不清敌情,耳闻目睹周围的紧张气氛,以为对方即将攻坚,他胆颤心惊,两股战战,求神拜佛都来不及,遑论离开要塞出击了。
在烟尘和鼓声的掩护下,义军主力部队趁着夜幕悄然撤出阵地。
别亚和奈丝丽夫妇率一万来自巨木堡的正规轻骑兵最先开拔,日夜不休地向黑岩城宾士。
巴维尔率骑步兵十四万六千人,分兵多路,沿水道、山丘、湖泊、树林等各条小路,自外线敌军的空隙向北急行穿插。
芦苇丛生的勺子湖,在这次大运兵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大批步兵战士、物资辎重以及后勤人员通过于湖内穿梭的舟楫,在一人多高的芦苇荡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北挺进。
庞克、金斯利、勃尼哥罗等原东岸义军头目率领约一千东岸义军,分散为三五一伙的数百个小组,奔往东岸沦陷区各处市镇、村落。
这支分队的任务,是趁着兹波林全军出击,内部空虚的时机,临时鼓动普通民众前往主战场参战。
巴维尔数月前发布自由召唤令,要求规模达到千人以上的义军队伍前往河岸地区集结,按正规军方式进行编队、装备和集中训练,组建了一支人数达十五万、装备精良、有一定训练程度的骨干部队。
按巴维尔原先的预计,凭借一支这样的队伍足以消灭兹波林的卫护部队,而且这种做法,也能将战争对民间的破坏降至最低。
然而,紧迫的形势打破了独眼龙的迷梦。
自由军团在鸡鸣镇设下一桌酒菜,没想到兹波林却带来了超过三桌的客人,令这场战役演变成双方都孤注一掷,赢家拿走一切、输家失去一切的大赌博。当此危机关头,巴维尔也顾不得那多了。
在东岸地区,尚有一些规模在千人以下的小股义军,他们原来的任务是继续骚扰敌军,担负本次战役的侦察、后勤、破坏等辅助工作。
现今,各鼓动小组必须与他们取得联系,带领他们参加大规模的正规会战。
除此之外,各鼓动小组还有一项更艰巨的任务,那就是前往东岸地区各处,发动民众,凡愿意参战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带往预定战场参加会战。
这将是一支无法估计数量、武器装备很差的援军,其战斗力到底如何、究竟能在战场上起多大作用,巴维尔和别亚自己心里都没有底,然而在当前局势下,这又是自由军团骨干部队唯一可以倚靠的力量了……
巴维尔和别亚这两位自小一同长大、一同参加猛虎军团的年轻将领,各有千秋,都有自己的得意战法。
别亚不必再说,千里奔袭,批亢捣虚,一战定乾坤乃是他的拿手好戏。而巴维尔的作战特点也在这场战役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那就是穿插迂回,占领敌后地形要点,控制战略要域,断敌退路,阻敌增援。
穿插迂回是一种有效的运动歼敌战法,一旦实施成功,其威力十分惊人。
除非敌方的实力雄厚到兵力能够铺满整个广义战场区域,否则各支部队的结合地带必然存在着间隙和空档,这种情况在以分进合击方式行军时尤其明显。这些间隙和空档,为穿插迂回战术提供了运动空间与战机。
一般情况下的穿插迂回,是主力部队正面吸引敌军,派偏师穿插迂回敌后,但本次战役,巴维尔却是以小股虚张声势的部队牵制敌军大部队,主力部队乾坤大挪移,反向穿插迂回,在敌后重新集结。
偏师穿插是战争的常态,其目的是分割敌军,形成侧后威胁,配合主力部队完成围歼和追击任务,正应兵家“以正合,以奇胜”的经典战争原理。
主力穿插是战争的非常态,一般应用于发现局势不利时,以少数兵力留守惑敌,主力部队在外线敌军尚未合拢包围圈之前离开预设战场。
或逃之夭夭,保存实力,徐图将来;或如今次战役般,改变决战场所,迫使敌军骑步脱节,以空间换时间,主动创造对本方有利的战机,各个击破敌军。
无论哪种穿插,都能切断敌军后路,阻隔敌人后方与前线的联系,破坏其主要补给线,开辟新的进攻方向,造成于己有利的战争态势,对于达成战役任务具有极大的助益。
另外,退路被断,一般都会沉重地打击敌军士气,令其军心动摇,甚至不战自乱。
不过,尽管穿插迂回战术适应面广,具有上述种种优点,但其弊端和弱点也非常突出。
穿插战术要求隐蔽、快速、绝不恋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和占领预定阻击点。穿插行动的目的是威胁敌人侧后,可在执行这一战术时,穿插部队自己的侧翼也暴露在敌军面前。
一旦穿插行动被人察觉,迂回方向被人识破,实施穿插行动的部队被敌军粘住,就会反遭敌军的分割截断,包围歼灭。
偏师穿插如若失败,因其主力保存完整,尚可堪一战,能够救药;主力穿插如若失败,那就是没顶之灾,指挥官再优秀,在这种局势也无力回天了。
巴维尔虽眇了一目,完好的那只独眼却极其有神,丹西戏称其足以穿透十层防线,总是闪动着以三千吞一万的贪光。
猛虎自治领的这位以临阵变机,穿插迂回见长的将领,打起仗来充满灵感,前进后退、整合分散、冲击包抄,战法可谓丰富多彩。
而要完成上述复杂的军事运动,将穿插战的风险降至最低,首要的一点,就是对整个战区的地形地貌极其熟悉。
与兹波林类似,平面化、符号化的地图映入巴维尔的独目,同样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活生生的世界和战场,纤毫毕现。
就像热恋中的情侣,独眼龙对于本区地图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痴迷,一旦有闲就在“她”面前独坐,含情脉脉地凝视、徘徊、沉思、冥想。
在指挥中央郡游击战期间,独眼龙或躬身考察,或命各地义军收集情报,绘制出一张极其详细的战区地形详图,从各村庄的距离、草房和瓦房数到河流宽窄深浅、地形隐蔽开阔、地段低凹积水等,都一一列明。
这幅地图被印发给各路义军使用,按巴维尔的要求,有了这幅地图的帮助,无论在哪、无论何支部队,都必须做到夜行军不用向导。
“中央郡就是我们的家,作为主人,对自家情况,我们必须比闯进来的野狼更熟悉!”独眼龙如是说。
在最高指挥层面,巴维尔掌握的辖区地形情况比兹波林更全面、更详细。后者虽然对堡垒据点布防烂熟于胸,但对于封锁线周边的广阔区域,对于村落、河湖、山峦、树林等地区,就没有那么清楚了。
在军队基层,生于斯长于斯的自由军团将士,对于中央郡的地形,就更比作为外来客的塞尔兵士们熟悉了。而地形的熟悉程度,对于战役的胜败程度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
早在前期的游击袭扰战时,义军部队敢于在据点林立的沦陷区与敌人大胆地周旋,有时仅距敌半公里甚至一两百米的地方,义军都能游刃有余地往返穿插,所倚恃的,就在于他们较敌人更熟悉地形。
当战争发展到大型会战阶段,自由军团的这种优势在大规模穿插迂回中,同样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根据独眼龙的指示,除留守部队继续示伪惑敌、虚张声势外,各支穿插部队,都必须进行伪装,不举旗帜、不吹号角、不点火把、不生炊烟,以干粮填充肚皮,防止泄漏行踪。必要时,穿插部队白天停止前进,晚上才能趁夜色行军。
在白杨大道和其他各路敌军途经范围内的小股义军,必须全力配合本次穿插行动,扩大活动范围和骚扰强度。
在塞尔军各路合击部队的主要行军路线上,采取恫吓、扰敌等方式夺敌心志、削其士气,而对斥候骑兵,则必须不顾伤亡、不计代价地加以猎杀消灭。
巴维尔寄希望于他们的游击骚扰,达到迷其眼、惑其心、乱其谋的效果,令敌人觉察不到自由军团骨干部队的大规模调动。
本土作战的种种天然优势,加上完善的布置、民众和地方义军的默契配合,经过长期游击战考验的义军将士,对于自己的老本行——战役欺骗,确实干得得心应手。
尽管按塞尔王国的行军守则,各部斥候队的搜索幅面之间,必须有一定的交叉叠加区域,以保证侦察的全面和准确,然而通过遍布民间的眼线和小股义军的积极活动,这些斥候侦骑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损伤严重,侦察区域露出无数空档。
在当地民众和义军的引领下,各穿插部队得以从各个缺口空档悄然行进。
塞尔斥候队吃不消这么大的伤亡比例,为减轻损失,他们不得不缩小搜索范围,而这又造成了更大的空档,给穿插部队更多的活动空间。
行军过程中遭到近乎猖獗的骚扰,当然会引起塞尔卫护部队高层的注意。不过,在与敌军斥候较量时,穿插的大部队绝不轻易出手,全由小股地方部队执行。
仔细听取逃回斥候的汇报,认真研究小股部队厮杀的情况,兹波林和伊萨并没有察觉到敌军主力活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鸡鸣镇的乔伊赛浑然不觉巴维尔的主力部队已经转移离去,阿施塔也不断进行试探性进攻,似乎随时可能发动大规模攻坚战。
面对这一战况,苏来尔王子一天向兹波林发一封紧急求救信,夸大被围情状,请求迅速增援。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兹波林等人这样的错觉——自由军团主力仍在鸡鸣镇周围以逸待劳,准备围点打援,路途上的骚扰属于小股敌军的自发性攻击行为,意图搅乱和疲蔽本军,以增大自由军团在主战场上的胜算。
根据以上判断,兹波林作出决定,加快行军速度,提前完成战略反包围。这样一来,既可以及时援救乔伊赛,同时又防止巴维尔主力察觉本军意图,见机不妙而突围逃跑。
于是乎,中央郡东岸地区出现了一幕富于动感的行军场景,一明一暗两支数量差不多的大军,朝相反的方向交错而行,飞速前进。
塞尔卫护部队在明,分十余支,以鸡鸣镇为终点向内进行向心运动;自由军团骨干主力在暗,分为九路,穿越敌军各部之间的广阔空档,以鸡鸣镇为起点向北做离心运动。
兵贵神速。
与地形的熟悉程度一样,时间虽然转瞬即逝,却是无形的战斗力,其效用不逊于兵力、装备等有形战斗力。行动的快与慢、短暂之差距,往往成为战斗、战役成败的决定性因素。
尤其是打运动战时,因作战地域广,战情变化快,更必须争分夺秒,不失战机。掌握了时间,也就掌握了主动权。有了主动权,才能创造战机、抓住战机,才能攻敌不备、出敌不意。
反之,抓而不紧,不如不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失去了时间,主动会变成被动,活仗会变成死仗,歼灭战会变成击溃战,胜利会变成失败。
密尔顿在本次战役中确实立下了不可埋没的首功。他提前两天左右的时间,将敌方动向、驻防态势和真实作战意图及时通知自由军团指挥总部,令别亚和巴维尔能够迅速改变战略。
这是本次战役第一个生死攸关的两天,如若不然,“自由血瀑”之战恐怕会是另一场光景。
再晚上两天,于鸡鸣镇摆下打援筵席的自由军团,其情报网才可能会察觉兹波林带来了太多的赴宴客人,猜测出敌军的战略意图。
但到了那时,兹波林的反包围网就很可能已经顺利织成,义军主力进行穿插迂回的活动空间将不复存在,只有主动突围或负隅顽抗两途可供选择。
指标滴答作响,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第二场与时间的竞赛紧接着开始了。
超过二十支部队,在广阔的中央郡东岸各个地区急行军,用马蹄和双脚给自己的战斗力添分,而其中跑得最快的却是跛了脚的别亚。
“风之悍将”运兵素来神速。雄峻的战马驮着闪特和胡玛各五千轻装骑手,在小路上飞奔如电,六七天的行程仅用了三天,奔袭部队就抵达了黑岩城下。
兹波林率领的塞尔军本部主力也不赖,尽管带着步兵和辎重队上路,他依然节省了两天的时间,将剩下的五天行程缩短为三天,从北部逼近义军大营。
似乎是事先约定好了一般,两位著名骑将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自己行军的终点,并毫不犹豫地立刻展开军事行动。
虽然旅途疲惫,但抵达行军终点,兵锋初至、士气旺盛,正可借这股劲头发起第一波进攻——别亚和兹波林都深谙此理。
大陆历九九五年九月二日傍晚,红红的落日沉重地挂在鸡冠山和鸡啄岭上,燃烧着两座山头上的青色条棱,将浓重的血汗汹涌地涂抹在荒芜的原野和隆起的山脊上。
切萨皮克指挥一千前哨骑兵,排成一列极其宽阔的松散横队,开始缓缓向两座山头及夹于其间的北营挺进。
指挥留守部队作战的阿施塔,眯着眼晴,并不理睬驾临的贵客,而是默默注视着地平线上那轮红得割眼的夕阳。
红光在将军的瞳孔中燃烧着,将整个世界都披上沥血的衣裳……
第十九集 第三章
作为一名老骑官,切萨皮克也许对刑讯套供等反间谍工作并不在行,但行军打仗、临阵冲锋,却是轻车熟路。正是看中了他的经验和才能,他被兹波林和伊萨委以重任,指挥塞尔本部主力部队的前哨骑队参加战役。
作为全军的开路先锋,指挥前哨骑队需要很高的战术技巧,并随战争形态和战役任务的不同而採取不同的行军、作战方式。
当进行穿插渗透,侧后绕袭时,前哨骑队应快速行进,并保持较小正面纵队,以尽可能少地引起敌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