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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工业霸主》》 · 齐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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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华摇摇头道:“老熊,你可不能这样想。我让你去建经销处,不是光让你卖东西的,而是让你建渠道。卖东西和建渠道,是两码事。”

“啥叫渠道?”

“渠道,就是关系。卖东西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持久地卖下去。我希望你做到的,是在上海的家电销售圈子里,形成良好的人脉关系,树立起汉华实业公司的良好品牌形象。还要在上海的消费者那里培养起对汉华实业公司品牌的信任和忠诚。所有这些,都不是简单地用卖东西三个字能够表述的。”林振华振振有辞地说道。

赵勇群不屑地反驳道:“小华,你也说得太悬了。什么信任和忠诚,你也不看看老百姓都是怎么买东西,像咱们马上要生产的电风扇,有多少就能卖出多少,有谁在乎什么品牌的。”

褚红阳也说道:“真是这样的,我倒觉得,老熊主要就是要负责接货发货,联系好上海的货运公司之类的。至于说什么人脉,根本不用考虑,有货还怕卖不出去?”

林振华郁闷地问道:“怎么,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吗?”

“我也同意勇群和红阳的看法。”彭少哲也倒戈了。

林振华道:“怎么说你们好呢。我们做公司,不是做一天两天,而是要做百年老店。难道中国现在这种短缺的现象会永远持续下去?我告诉你们,光是造电风扇的企业,我不完全统计了一下,咱们江南省就有十几家,如果算全国,那得有多少家?现在大家都是刚刚起步,生产能力不足,如果再发展一两年,大家都更新了设备,生产能力提高了,市场上的供求形势就会发生逆转,到那时候,大家拼的就是渠道和品牌。”

兰武峰道:“林哥说的这个,我不太懂。不过,我也有些感觉。我们去年开始卖电子表和其他一些东西,当时丰华县城没有其他卖家,我们的生意特别好。后来,个体户越来越多了,我们的生意就不如过去好了。现在市场上有一些东西,就是卖不出去的。像我们欣欣商店,因为做得比较早,加上林哥一直要求我们把环境整得漂亮一些,所以销售就比其他商店要好一些,这算不算林哥说的忠诚之类的。”

“没错,正是这个意思。”林振华答道。

熊立军道:“既然如此,林老大,你打算让我做些什么?”

林振华道:“老熊,你的市场经验比我丰富,很多事情你看得比我透。我只跟你说一句话,服务比销售更重要,你的任务首先是服务,然后才是销售。”

“服务比销售更重要?”熊立军不解地问道:“咱们就是卖个电风扇,还有什么服务?”

“当然有。”林振华道,“首先一点,你要做好经销商的服务。不管是哪家商店卖我们的产品,你都要和他们搞好关系,绝对不能有傲漫的表现。不管咱们的货多紧俏,你对于采购人员都要笑脸相迎,要记住他们的姓名、职务、联系电话,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记下他们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在他们的老婆孩子老娘表舅过生日的时候,你要送花送贺卡。”

“老大,你不会是开玩笑吧?”熊立军眼睛瞪得老大。

“小华,老熊可是老实人,你这样耍他可不应该哦。”褚红阳也笑着说道。

赵勇群很是不解:“老熊老实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熊立军道:“分跟谁比了,跟你比,谁都不算老实。跟咱们老大比,我还敢说自己聪明吗?”

“这是在夸小华还是骂小华呢?”赵勇群纳闷道。

林振华等着大家闹罢,接着说道:“老熊,我说的这个,可不是开玩笑。当然,什么样的人要拉拢结拜,还是要区分一下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要这样做,要不就累死了。还有,如果不分轻重都拉关系,那么重要的客户也不会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了。”

“这个我当然明白,什么人有用,什么人没用,我老熊还是能分得清楚的。”熊立军道。

“第二,就是要注重对消费者的服务。你要在上海建立起一个售后服务中心,在我们销售的所有电风扇里,都要夹上售后服务中心的电话。电话必须是7乘24小时服务的。”

“啥叫7乘24小时?”众人一齐问道,都知道林振华的新概念一串一串的,谁也懒得关心这些概念的来历了,没准是林振华看的那些美国书里面写的呢?

“就是每周7天,每天24小时,电话都必须能够接通。”

“这没必要吧?”熊立军抗议道,“星期天总是要休息的吧。”

林振华道:“你错了,星期天大家都在家里休息,这是开电风扇最多的时候,如果这时候电风扇坏了,得有多恶心?你在这个时候提供电话服务,哪怕只是安慰两句,顾客心里也会暖洋洋的。”

熊立军点点头:“这倒也是,可是24小时总没必要吧,深更半夜的,谁会打电话?再说,他们上哪打去?”

林振华道:“24小时这个,主要是写在宣传语里面,起到一个抢眼球的作用。万一就有这样的人,比如说正好在单位,有方便的电话,试着打上一个,你的客服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提供服务,这是多好的广告啊?你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把电话放到你的客服人员床头上,睡觉归睡觉,万一有电话,必须爬起来接。”

“客服人员就是我了。”熊立军叹气道,“我如果放部电话到床头,每天半夜响上一次,陶晖还不把我踢下床去?”

林振华道:“这可不行,你一个人能接几个电话?我的考虑是,上海经销处,初期起码应当维持4名工作人员,2人负责电话客服,2人负责外勤维修服务。”

“这么多人啊,那得花多少钱?”熊立军问道。

“一个人连工资带各种开销,一个月的成本大约是100块钱吧。4个人,12个月,一年是5000块钱。”彭少哲插话道,他分管公司的行政和技术,对于这一块的计算比较敏感。

“5000块钱倒也不算多。”熊立军踏实了,他现在也是一个小款了,而且林振华事先向他许诺过,上海经销处每销出一台电风扇,他可以提取10块钱,如果一年能卖出1万台,就是10万块钱,相比之下,区区5千块钱的人员成本,就算不上啥了。

“这客服人员,是不是应该选女的啊?怎么也得找两个漂亮点的吧?”熊立军想通了钱的问题,紧接着就开始进入暇想了。

林振华笑着警告道:“老熊,我可警告你啊,敢搞歪风邪气,小心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

兰武峰听到铁拳二字,来了精神,举起拳头在熊立军面前挥了挥:“铁拳这种事情,不劳林哥了,我代劳就行。”

熊立军伸出手拍了兰武峰的拳头一下,没把他的拳头拍开,倒把自己的手拍得生疼了。他一边吹着手上拍疼的地方,一边苦着脸说道:“两位老大,我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哪敢真的搞歪门邪道啊。你们没看陶晖得有多凶啊,我有这心,也得有这胆吧。”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兰武峰道:“林哥,咱们说了这么久的电风扇,到底什么时候能生产出来啊?上次韩嫂还问起来呢,说咱们的电风扇如何投产了,弄几台让她卖卖。”

汉华实业公司的几位都微笑起来,林振华学着电影里那些牛人的样子,举起手拍了拍掌,等着杨欣出来答应。谁知屋子里的女人们关着门聊得正欢,哪听得到外面的拍掌声。林振华尴尬地放下手,对着里屋大喊一声:“杨欣”

这回有回应了,杨欣拉开门,探出一个头来,问道:“哎,怎么啦?”

“有请咱们的睡莲牌电风扇,闪亮登场”

114睡莲牌

114睡莲牌

“梆梆梆梆——”

林振华在嘴里打着节拍,与杨欣一起,从妹妹小芳的屋子里搬出了一台还散发着油漆清香的电风扇,摆在客厅的小桌子上。

“各位请看,这就是汉华实业公司隆重推出的睡莲牌台式电风扇。睡莲电扇,让您在炎热的夏夜清凉入睡”

睡莲这个牌子,在林振华听来,实在是有些恶俗。可是汉华实业公司的众人都说好,于是林振华也就认了。也许当年的人就是这样的品味,有些时候还真不能拿后世的标准来衡量。

汉华实业公司的各位都是见过这台电风扇的,不过,能够拿出来在外人面前展示一下,大家还是觉得非常自豪。赵勇群拉过电风扇背后的电源线,把它插在墙上的插座上。杨欣轻轻一揿风扇底座上的琴键式开关,风扇的叶片轻盈地转动起来,机头沿着水平方向缓缓地来回摇动着,把一股清风吹向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尽管时下已经是夏末秋初,酷暑已经过去,但整个客厅里的人还是觉得这阵清风吹在身上的感觉是那样地舒畅。

陶晖和安雁也都从里屋跑出来了,凑在跟前仔细察看这台电风扇。

这是一台充满了现代设计理念的风扇,它一扫时下市场上的电风扇常见的那种厚实风格,显得精致纤巧,独具一格。

在市场上,几乎所有的电风扇底座都是一个大方盒子,而这台电风扇,底座却是半圆形的,大小和厚度都只有普通风扇的一半左右。风扇的支架是两根细长的钢管,电线显然是从钢管中间通过去的。

风扇的机头里装的是马达,这是无法缩小的部件。但设计者巧妙地在机头的两侧各装了一盏发光二极管的小夜灯,外面罩着一小片彩色的有机玻璃。最让觉得神奇的是,这两盏小夜灯的亮度居然是不断变化的,从明到灭,再从灭到明,正好符合一个人睡眠时呼吸的频率,让人看着就有一种安宁的感觉。

“太漂亮了”陶晖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她拉着熊立军的胳膊,用力地甩着,说道:“立军,我要一个这样的电风扇,摆在卧室里,多好看啊睡觉都觉得香。”

熊立军道:“不会吧,咱们家不是有电风扇了吗?还是上海产的呢。”

“丑死了”陶晖不容分说地否定道,“傻大黑粗的样子,颜色也俗气死了。我就要振华他们生产的这种。”

你真是我妈呀熊立军腹诽道。结婚时候买的那个电风扇,可是市面上价格最贵的,整整250块钱,够买2个一般品牌的电风扇了。记得当时陶晖对那个电风扇的评语是:漂亮、大气、气派……以下略去N多字了。

“雁子,你觉得这个风扇漂亮吗?”兰武峰见那两口子在打情骂俏,生怕冷落了自己的女友,连忙拉着安雁问道。

安雁点点头:“我和陶晖的看法是一样的,这个电风扇真的很漂亮,我估计像我一样的女孩子都会喜欢的。对了,杨欣,你觉得呢?”

杨欣微笑不语,赵勇群替她答道:“杨欣当然会说好看了,这个风扇完全就是她给设计出来的嘛。”

“才不是呢,我只是提了点意见而已。”杨欣红着脸说道。

彭少哲道:“嗯,我证明,杨欣真的只是提了一点意见。我们和卫老师折腾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设计出一个图纸,杨欣看完了就说了一句话,不,是一个字。对不对,杨欣。”

杨欣道:“是又怎么样?我就说了一个字,说它丑。你们几个都是男的,根本就不懂得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我让你们把底座和支架都改得小一点,细一点,有错吗?”

杨欣不是那种霸道的女孩子,不过,在林振华的这些小兄弟们面前,她还是可以耍一耍小脾气的。在这四个人中,林振华是唯一已经有了女友的,褚红阳等人至今仍然是光棍。光棍们对于自家兄弟的女友,一般都会百倍呵护,这就宠得杨欣可以随时发飚了。

当然了,杨欣平常主要的工作并不是发飚,而是帮这伙小兄弟们做好吃的饭菜,偶尔还帮他们洗洗衣服啥的。建立威信不光要靠地位,更要靠日常对他人的关心。

彭少哲听到杨欣这样一通反驳,连忙告饶:“没错没错,杨欣,我又没说你说错了。可是,就为了实现你说的小一点、细一点的要求,我和勇群,还有卫老师,可是费尽了心机啊。你看,现在这个底座,里面是铸铁的,要不,这么小的座子哪撑得起整个机子。还有这个支架,用的都是细钢管,这都是成本啊。”

当初设计这个电风扇的时候,林振华是把工作交给彭少哲等人的,这些人对于工业技术有足够的了解,但美感方面,完全是白痴。电扇设计出来之后,外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台起重机,透着那么敦厚、结实。设计图拿到林振华手里时,没等他提出意见,杨欣先跳了起来,坚决反对,说没有哪一家的女人会这样的电器。

林振华顿时悟出自己所托非人,连忙请了一群女人参与设计,其中包括了杨欣、毕敏、罗咏梅等等,甚至还有卫景文的老伴。于是,女人们开始评头论足,男人们则苦哈哈地跟在后面讨论生产工艺。反复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这台风扇才算定型。

“我喜欢这两个灯,一明一灭的,看着真舒服。”安雁说道。

林振华道:“这个,叫作呼吸灯。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按着它的频率做深呼吸,一小会工夫就能睡着了。你别看就这么一明一灭,这可是卫老师琢磨了很久才实现的哦。”

“真有这么神吗?”陶晖问道,“要不,我把这台拿回去,晚上试试?我平时就爱失眠。”

众人一齐向她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陶晖连忙补充道:“不是啦,我会让立军付钱的嘛,按市场价,不按出厂价,好不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陶晖这个人,有点市俗气,也有点乍乍乎乎的,但倒也不至于让人讨厌。在场的都是属于同一个利益共同体的人,至少目前还没有什么矛盾冲突。年轻女孩子有些爱慕虚荣,喜欢一惊一乍,都是大家能够容忍的,谁也不会跟陶晖计较什么。

林振华说道:“小陶,你如果喜欢,把这个拿走就是了,这是我们试制的产品,库房里还有十几台呢。至于钱嘛,让老熊出就是了。”

“这个现在卖多少钱啊?”熊立军问道,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买不起,而是在评估市场上的销售状况。

林振华道:“市场价248,怎么样?”

“这么便宜啊”陶晖跳起来,“立军,比咱们买的那个还便宜呢。”

熊立军也皱了皱眉:“振华,这个价钱,应当还能再定得高一点吧。你看,咱们有这个什么呼吸灯,也算是现代化产品了,真想买的,根本不在乎多花几十块钱。”

林振华道:“这个价格,也是考虑了很长时间的。像你老熊一样先富起来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咱们汉华实业公司毕竟是江南省的企业,要想打进上海市场,让上海老百姓接受,很不容易。定这样一个价位,比上海那个牌子低两块钱,能够吸引更多的人关注。”

其实,林振华最初考虑的定价,比这个数要低得多。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年代,电风扇和白菜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于有些打着“有机蔬菜”标签的白菜,卖得比电风扇还贵。林振华参考时下市场里白菜的价格,给这台睡莲电风扇定了一个80块钱的售价,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不料想,这个价钱刚说出来,就遭到了一通猛批。

在那个年代里,电器全都属于奢侈品,即使是技术如此简单的电风扇,市场上的售价也十分可观,基本上都在100元以上。汉华实业公司出产的这台,设计上独具匠心,还有看起来颇为科幻的呼吸灯,标个200以上的高价,完全没有问题。

林振华在市场上做了一番调研,考察了各种品牌电风扇的售价,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电风扇所具有的优点,这才最终确定了248元的价格。细算一下中间的利润,林振华乐得若干天都没有睡好。

赵勇群与林振华一样,最初对于这台电风扇的价格也是估计得比较低的。现在听到熊立军这样说,便回答道:“老熊,你也别太贪心了,这个价钱也不算低了。就这个风扇,其实用不了多少材料,整个造价,我和少哲核过了,最多就是……哼哼。”

说到这的时候,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想起熊立军等人算是汉华实业公司的外人,他不知道在他们面前透出底价是否合适。

“造价是多少嘛”陶晖问道,她可没觉得自己是外人:“怎么不说了。”

“保密。”赵勇群道。

陶晖挥着粉拳威胁道:“死群子你还敢在嫂子面前保密。”

“死裙子?”林振华一脸郁闷,“小陶,这算什么称呼。”

陶晖解释道:“他不是叫赵勇群吗,你看,咱们这里有峰子、雁子,还不管他叫群子。”

“原来是这么个裙子。”林振华呵呵笑起来,他看看熊立军,说道:“其实这个也不保密,算上工人的工资在内,一台电风扇的成本,不会超过100块钱。我们定的出厂价是180块,余下68块钱就是给销售渠道挣的。”

“那应该足够了。”熊立军道,他在脑子里大致地核算了一下,刨去运费、仓储、商店的毛利等,他按180元的出厂价从汉华实业公司这里接货,一台电风扇应当能够挣到20块钱的样子。这样好的风扇,如果定248元的价格,应当能够打动相当一批人的。

在当年,有一个非常矛盾的现象。一方面,老百姓依然非常穷,国家几次提高职工工资,在农村也实行了提高农副产品收购价格的政策,但总的来说,百姓的收入还是非常低的,一般的工人工资也就是五六十块钱,机关干部甚至比这还要低。

据统计资料显示,1981年底,全国城乡居民人民币储蓄存款余额是524亿元,平均每人的存款是52元。按这个水平算,一个五口之家如果要买下一台这样的电风扇,就需要掏空全部的银行存款。

但另一方面,市场上各种耐用消费品的销售却非常火爆,传统的老三件自不必说了,社会上又出现了新三件的说法。这个新三件的定义从来都没有明确过,早期似乎是电风扇、洗衣机和彩电,随后又加入了电冰箱、空调、音响、摩托车等等。终于有一天,人们对于这种“三件”的定义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家里的电器,早已是十件八件了。

在早一点的年份里,耐用消费品的供应远远满足不了需求。那时候,商场里有什么就能够卖出什么,甚至于一些次品都会被抢购一空。人们好像还真的不太在乎买到的电器是不是次品,有些洗衣机里面的电线由于虚焊而脱落了,消费者就自己拆开后盖,弄个电烙铁给焊上,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当年的中国男人,个个都是优秀的钳工、电工、木工、管道工、泥瓦匠,谁如果不会补个自行车胎之类的,走街上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再往后一点,形势就发生了变化。市场供给增加了,人们的眼界也提高了。买家电要看个牌子,还要听听口碑,看看外观,问问性能等等。一些进口家电的价格比国产家电贵出一半,但仍然是众人争抢的对象。正如熊立军所说,真正想买的人,根本就不在乎几十块钱,尤其是像他这样刚结婚的小年轻,为了追求时尚,那是不惜满处找七大姑八大姨去借钱的。

这个风气也一直遗留到了今天,只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满处借钱为的是买房。

从借钱买电风扇,到借钱买房,仅仅过了30年时间。

“看到这个,我就有信心了。老大,你放心吧,上海市场就交给我了。”熊立军拍着胸脯保证道。

115生产繁忙

115生产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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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电风扇这件事情,林振华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了。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很多事情都会在脑子里考虑良久,方才付诸行动。在承包劳动服务公司之初,他没有推出这项产品,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则整个公司的资金不足,很难有足够的投入来形成批量生产的能力。其二是公司职工对他的信任感不够,万一电风扇的销售出现一些周折,就有可能会使他在公司权威扫地,再也无法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

第三个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公司的产权关系还没有理顺,他如果把电风扇的业务做得非常红火,说不定就会有人伸手来摘桃子,届时他连一点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一年多时间过去,形势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前期那些小打小闹的业务,给林振华带来了空前的地位。现在,整个汉华实业公司的职工们,对于林振华都产生了一种近乎崇拜的感觉,这使得他无论要推行一项什么新的计划,都变得更加容易。

汉华实业公司的股份制改造,最终去掉了林振华的心病。尽管在目前的政策下,汉华实业公司的这种股份制改革还必须挂上羊头来卖狗肉,但林振华知道,几年之后,这种制度就能够见光了。那时候,他只要拿出自己的股权证明,就可以独立自主地运营这家公司。

从那时候起,林振华就正式开始着手筹划生产耐用消费品的事情,经过反复权衡之后,他最终选定了电风扇作为业务的突破口。

电风扇这种商品,在制作工艺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整台机子不外乎就是底座、支架、机头、转叶、风罩和内部的一个简单电路而已。所有这些,相对于汉华机械厂的技术水平来说,实在就是小菜一碟,林振华有充分的信心把它做好。

与汉华机械厂传统上生产的冰机、真空泵等产品不同,电风扇是一种大批量生产的产品。汉华机械厂生产冰机这类产品,多数时候都是单件生产,偶尔需要同时生产三五台,也就算是到顶了。单件或者小批量生产的产品,其质量管理要求与大批量生产的产品完全不同。

简单地说,对于大批量生产的产品来说,生产过程中哪怕是节省下一个动作,其带来的效益也是十分可观的。与此同时,如果有一个生产环节不够严格,那么在数以万次的生产中,就一定会出现差错,带来产品质量上的问题。

在当年,全面质量管理的理念已经从日本介绍到中国来了,各家企业都成立了所谓QC小组,学习日本的质量管理理论。不过,由于时代的局限性,大多数企业的质量管理都流于形式,充其量是学了个皮毛,把最容易做的一些方面给做到了,稍微麻烦一点的东西就放弃了。

在林振华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质量管理的理论已经发展得比80年代要成熟得多,诸如ISO9000之类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林振华作为一个机械专业的研究生,对这个方面自然也是接触得比较多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后世的观念与当时的客观条件结合起来,设计出一套最佳的质量控制流程。

流程的细节,倒也不必多说了,倒是那些培训、应知应会、质检标准等等东西,把大家弄得眼花缭乱的。不过,林振华放出话来,培训不合格的,一概不能上生产线,只能作为辅助工种,拿最低一档的工资。

仅此一句话,就足以让那些自小就不爱读书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胆战心惊了。当年,父母拿着竹篾子暴打都没能让他们学会认真看书,林振华一句话,就让他们屁颠屁颠地复习功课去了。没办法,到时候林经理拿出卷子来,考不及格的人,就只能去当搬运工,又脏又累且不说了,关键是收入受影响啊。

林经理倒是说过,当搬运工也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他自己就亲自当过搬运工,可是,这种光荣的事情,似乎没有哪个青工有兴趣去试一试的。

硬件方面的事情,也需要林振华操心。为了加工电风扇的各个部件,林振华拿出公司这一年多来形成的积蓄,加上自己从欣欣商店拿到的分红,采购了一批机床。

其中,有一台200吨压力的冲床,还是从常红厂的严元和那里买来的。那是常红厂淘汰下来的一台设备,还有一些故障。林振华差不多是以买废铁的价格把这台冲床买回来,又请金工车间和机修车间的几位老师傅联合会诊,好好拾掇了一通,最后,这台冲床就变得像新床子一样好用了,风扇的叶片就得靠这台冲床冲压出来。

除了通用设备之外,生产电风扇还需要一些专用的工具。林振华把整个生产流程在脑子模拟了一遍,然后自己动手,画了一些图纸,同样交给金工车间,帮忙制作出来。这就是随身带着机械厂的好处了,要造几件工具,根本就不用麻烦别人,自己厂子里就给解决了。

汉华实业公司的工棚也已经进行了改造,按照流水线的原理,划分出若干个区域。真实的流水线现在还没法建立起来,光是地方就不够大。汉华厂的空间也有限,要想再找出更大的场地也不容易了,只能先这样将就着。

也不知道是林振华拍马屁起了作用,还是谢春艳真的很关心汉华实业公司的发展。从新宜县回来之后没多久,林振华就接到了轻化厅的正式批复,同意汉华实业公司生产电风扇,列入轻化厅的生产计划,第一期先供应1万套电风扇的原材料,后期视生产情况和市场情况再行安排。

原材料一到位,整个公司就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在此前,林振华已经利用一些已有材料,进行过试生产,完成了对整个流程的磨合。现在可以开始批量制造了。工人们挥汗如雨,在各自的工作位置上做着加工和装配的工作。几名搬运工推着小车,一路小跑着,运送着原材料、半成品和成品。

“嗬,好热闹的生产场面啊。”朱铁军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视察,见到车间里热火朝天的场面,也不禁赞叹起来。

随着朱铁军前来视察的孔海江说道:“小林,你这个生产过程,很像那个美国电影,叫什么来着?就是有个小胡子工人的那个。”

“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吧?”林振华笑着提示道,前些天厂里曾经放过这部电影,所以他有些印象。

“对,就是《摩登时代》,小林,你这是不是有点四个现代化的样子了?”

林振华大摇其头:“老孔,这才刚到哪呢?就我这车间里的流程,充其量也是相当于美国100年前的水平,还是泰罗制那个时代的东西呢。”

“什么制?”

“泰罗……这是个美国管理学家的名字。”

孔海江学着美国人的样子,耸了耸肩,说道:“我可不懂这个。对了,小林,你们这样生产,一天起码能生产20台吧?”

林振华道:“20台?如果就生产20台,我还不亏本了?老孔,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最低的目标是一天100台。未来看情况,弄好了,一天1000台都不是问题。”

“一天100台?”朱铁军有些吃惊,他看了看各个工位上工人们的工作情况,不由得点了点头,说道:“照你们这个做法,一天100台也不是不可能。小林,你们现在一台电风扇,能够挣到多少钱?”

林振华呵呵笑着说道:“朱厂长,实不相瞒,我们每台电风扇,出厂价和成本价,差80块钱。”

林振华心里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但成本和销售价格这些数据,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汉华厂是汉华实业公司的大股东,定期会派出财会人员过来审核账目,这些数据,迟早厂里的领导们也是会知道的。

“80块钱?”朱铁军吓了一跳,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说道:“你们现在一天能够生产100台风扇,一个月就是3000台,一年就是3万6千台。如果每一台挣80块钱的话……”

“那就是288万块。”孔海江替朱铁军把乘法算出来了。

“有这么大的利润?”朱铁军又惊又喜地问林振华道。

林振华点点头:“朱厂长,这应当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估计吧。如果弄得好,超过这个数字也是可能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挣了多少钱,一定会按比例向厂子里上交利润的。”

朱铁军真的有些不敢相信:“也就是说,今年厂子里从你们汉华实业公司就能够分到80多万了?”

林振华道:“今年恐怕来不及。现在已经入秋了,电风扇的销售会受到一些影响的。我们现在主要是存货,准备明年五月份的时候开始向市场大量投放。所以,今年春节前,我们向厂里上交的利润,估计也就是一二十万的样子。明年最起码是80万吧。”

“这太好了”朱铁军喜道,“小林,你可真是有办法,这么半死不活的一个劳动服务公司,生生让你弄成了一个聚宝盆啊。你们一年能挣到快300万,咱们整个汉华机械厂一年的产值都没有这么多。今年咱们拿下大化肥成套设备,再加上你们公司给厂里上交的利润,我们今年手头可宽裕得很了。”

林振华道:“朱厂长,咱们厂有了钱,我觉得还是应当拿出一些来改造一下设备。未来这个市场上,技术为王。如果咱们没有一些好设备、新设备,就会缺乏竞争力,到时候像大化肥设备这样的业务,就不一定能够轮到我们头上来了。”

朱铁军深为赞同,他说道:“小林,你提的这个意见非常正确。这样吧,你抽时间了解一下未来的技术动向,提出一个购买设备的单子,咱们每年争取买进几件,逐步地把厂子里的老旧设备更新掉。你看如何。”

林振华道:“朱厂长,这事不应当是我做吧?你看,我现在手边的生产任务这么紧,哪有时间去研究最新的技术走向啊。”

朱铁军一瞪眼,说道:“小林,你可别忘了,你还是技术科的副科长呢,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们技术科的事,你能推得掉吗?”

林振华挠挠头皮:“对哦,我还是技术科的副科长呢,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嗯,不对啊,咱们不还有正科长吗?老范哪去了?”

朱铁军道:“老范的知识有些老化了,不如你见识多。我听说,你现在天天在家里读英文书呢,咱们厂要搞现代化,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呃,好吧,我尽量吧。”林振华无奈地答应道。

朱铁军道:“小林,你可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的工资是由我汉华机械厂发的,不是汉华实业公司发的。现在公司的利润虽然很大,但咱们汉华厂这边的事情也很重要。你不能把精力都放在公司里,要多花点时间回厂里来完成本职工作,知道吗?”

“Yes_Sir”林振华向朱铁军行了一个香港警察礼。

临离开汉华实业公司的车间时,孔海江悄悄地对林振华说道:“小林,我打听一下,你们这个电风扇的出厂价,是多少?”

“谁想代理啊?”林振华下意识地问道。这些天,他脑子里想的就是代理问题,虽说时下电风扇的产量还非常有限,不到急于开拓市场的时候,但建立自己的代理渠道,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越早下手,就越能够得到先手之利。

“什么代理?”孔海江道,“就是我自己家里想买一台,你给个出厂价吧,这点面子你得给我吧?”

“老孔,你这话就见外了,就你一个大主任来,怎么也是一个成本价吧,我还能挣你的利润?”林振华仗义地说道。

孔海江大喜:“小林,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够意思,成本价多少?”

“100块,怎么样,合适吗?”林振华说道,这一点他倒没有骗孔海江,他这一台电风扇的综合成本,也就是100块钱的样子。

孔海江连忙答道:“合适,太合适了。小林,你给我留一台,我下班就回去拿钱给你。”

林振华道:“老孔,你别急,我这还有一个通知,想麻烦厂广播室广播一下,你看合适不合适。”

116关系学家

116关系学家(12000字更毕,求月票)

“政策好来人添劲

千村万户笑盈盈

不呀不靠天来

不呀不靠神

一把来钥匙哟开金门

开呀金门……”

中午时分,汉华机械厂的高音喇叭一如既往地响了起来,先放了一段李谷一唱的红歌,接着,就听到广播员用那带着丰华口音的普通话开始发布一段通知:

“全厂的干部工人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厂劳动服务公司生产的睡莲牌电风扇已经投产。为感谢全厂干部工人同志们一直以来对劳动服务公司的关心,劳动服务公司特规定,本厂干部工人同志凡需要睡莲牌电风扇者,均可按照成本价100元购买,每名在岗职工和退休职工限购一台,欲购从速。”

“我倒啊,让毕敏写个稿子,怎么写成这样?你还能更没文采一点吗?”林振华听着大喇叭里的通知,真是欲哭无泪。没办法,汉华实业公司还真找不出一个好笔杆子,会计毕敏勉强算是有点文化的,写个稿子出来,也是充满了宣传腔。

不过,汉华厂的工人们却丝毫不觉得这篇稿子有什么不对的,他们从中听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每个人都有权利购买到一台低价的睡莲牌电风扇。这种电风扇大家已经看过了,着实是非常好看,据说市场价要卖到248块钱,如果厂内价是100块,那可就是天大的便宜了。

对于电风扇的质量,大家都是非常放心的。汉华公司的青工们反映说,林经理对于质量的要求非常高,质检环节一个接一个,稍有点问题就要返工,而且质量问题与生产人员的工资直接挂钩,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一点岔子。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之下,想找台有缺陷的电扇都不容易。

有便宜占的时候,谁也不会放过,仅仅一天时间,在毕敏那里登记要购买电风扇的,就已经超过了500人,占全厂工人总数的95以上了。有些人家是买了自己家里用,有些则是想着帮亲戚朋友买下。在那年代里,有关系能够买到便宜货,也是一种资本。能够以成本价购买一台电风扇这样的机会,没有人会白白扔掉的。

这个成本价销售的政策,是林振华在请教了几位老人之后做出的决定。汉华实业公司名义上是独立的,但其与汉华厂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电风扇投产之后,来找林振华开后门买便宜电风扇的熟人就络绎不绝。褚红阳等人作为公司的中层干部,也同样受到了骚扰。

在这种情况下,林振华最终宣布,一次性地向厂里的职工提供一次优惠,每人限买一台,再想多要,就对不起了,最起码也提按着出厂价180元购买。这个政策对于全厂职工一视同仁,无所谓远近亲疏。买完这台之后,再有什么非份的要求,那就免开尊口吧。

这个政策推出来之后,林振华自己也以身作则,坚决不给自己的亲友批条子。为了做到这一点,他还请准岳父杨春山和他唱了一出双簧。

按照林振华编的剧本,杨春山选了一个公司里人最多的时候,来到公司找林振华,说有一个杨欣的远房舅舅,听说外甥女婿有点权力,想以成本价买一台电风扇自用,问林振华是否可以。

林振华当即表示毫无问题,并叫来毕敏,让她收了杨春山100块钱,发出去一台电风扇。杨春山前脚刚走,林振华就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了80块钱,交给毕敏,让她把刚才那台电风扇按出厂价入帐。

这场戏,在林振华的默许甚至暗示之下,经毕敏之口传了出去,迅速地传遍了整个汉华公司。于是大家都知道了,自己的经理对于规章制度也是严格遵守的。连经理尚且如此,何况于自己呢?那年代的人相对都比较单纯一些,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阴谋叫作“作秀”。

对于限购的政策,厂里有些工人一开始不太理解,觉得反正是自己厂里生产的东西,还有什么可限制的。但林振华向他们算了一笔帐之后,这些人也就服气了。成本价与出厂价之间,差出了80块钱,全厂500多工人,每人一台成本价的电风扇,仅此一项,汉华实业公司就少收入了4万多元。

“一下子少赚了4万块钱啊,林经理真是很不容易的。”

“公司里都是厂里的孩子,大家也别贪心了,差不多就行了。”

“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工人们这样议论着,也就不再提额外购买的事情了。

工人们这边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领导那边的事情。梁广平把林振华喊到自己办公室,在对他领导汉华实业公司生产出新产品的事情进行了长达15分钟的表扬之后,梁广平提出一个问题:厂里有一些重要的关系户,他们希望以成本价购买一些电风扇,汉华实业公司能不能予以满足。

梁广平的这个要求,是代表厂部提出来的。汉华厂不能直接向这些关系户送礼,一台电风扇200多块钱,如果直接送给关系户,那是要犯错误的。但关系户以成本价从汉华厂手里购买,那就是完全没问题的事情,不算贪污,不算受贿,光明正大,拿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公开地说。在当年,这种作法是十分流行的,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开后门现象,其实大多数都是这种情况。

“这个当然没问题。”林振华呵呵笑着说,不过,话一说完,马上就加进了一个限制条件:“只要厂里需要的数量不那么大……”

梁广平满脸堆笑地问道:“林大经理,你就给我透个底吧,你们最多能够拿出多少台成本价的电风扇给厂里?”

林振华反问道:“梁厂长,我能不能先了解一下,厂里说的关系户,都是指哪些部门?”

梁广平道:“我算给你听吧。首先一个,轻化厅这边,厅领导和各个处,都要考[奇·书·网]虑吧?”

林振华道:“这个用不了太多吧?轻化厅下面有四五家厂子都有生产电风扇,我估计厅里的领导对电风扇真没多大的兴趣。”

梁广平笑道:“林大经理,这个问题就出在你们身上了。你们的电风扇样品一拿出来,就把其他厂子的电风扇给盖过了。现在这年代,谁家买个东西不想买好的?有咱们的睡莲牌电风扇在那摆着,其他厂子出的电风扇,领导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呃……好吧,我错了,我最大的错误,就在太优秀了。”林振华一脸郁闷地说道,“轻化厅这边,能要多少台?”

“百十台的样子吧,其实有些领导也是帮自己的亲戚朋友买。你放心,他们作为领导的,都是有分寸的,不是特别亲近的朋友,他们也不会开口。”

“行,轻化厅给我们批了材料,拿点提成也是应当的。”林振华认了。

“还有,就是省里的其他一些单位,像物资厅、省经委、省计委,这些可能都要十台八台的,主要就是和我们有联系的那些处室。”

“这个也可以。”林振华点头道。最起码像物资厅这样的单位是得紧着点拍马屁的,看看那些满处苦哈哈地找门路弄原材料的乡镇企业,再想想自己只是动动嘴就拿到了五万套风扇的材料,这点马屁算得了什么?

“还有丰华县的,省里六套班子,咱们也得表示一下吧?还有公安局、武装部、教育局、县中、卫生局、县医院、电力局、商业局、副食品公司……”

“等等,等等。”林振华连忙打断梁广平,“梁厂长,咱们跟副食品公司怎么还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梁广平道,“小林,这过年过节的,大家不要多分点猪肉、鸡蛋什么的?副食品公司说了,给他们10台成本价的电风扇,今年过年就给咱们厂2000斤猪肉的指标,这一家就能多分4斤肉呢。”

“那商业局呢?”

“布票啊,还有出口转内销的商品。今年咱们厂也有钱了,年终奖估计每人都有一两百块钱,大家买点布做件新衣服什么的,不需要商业局批条子?”梁广平解释道。

林振华哑然失笑了,这可真够搞的。这关系网,实在是太复杂了,每个单位都把自己能够弄到的好处拿出来与其他有好处的单位共享。电风扇这种东西,在汉华机械厂不算是太稀罕的东西,但弄副食品公司去就是好东西了。副食品公司批个2000斤肉票,也不过就是大笔一挥的事情,可这就能够让整个汉华厂的各个家庭都飘起肉香。

汝之毒草,彼之仙草,这真是一条真理啊。

“好吧,所有这些单位,估计要多少台?”林振华问道。

“我算了一下,有200台应该就够了。”梁广平说道,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作出密授机宜的样子:“小林,我跟你说,有些东西,也不能多给,多给就没价值了。我就告诉他们,我手里就这么点指标。不管谁来要,我都会跟他说,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挤出来的。这样,他们就会记着欠了我们的人情,你明白了吗?”

“受教了。”林振华诚心诚意地说道,他不得不承认,在关系学方面,如果说梁广平是个研究生,那么他林振华连个小学二年级都不够。

“这样算下来,估计总共要400台左右,小林,你看能不能让公司做出点牺牲?”梁广平这样问道。他也知道,汉华实业公司现在已经独立于汉华机械厂了,他要这些电风扇,其实就是在侵占汉华实业公司的利润,林振华如果不同意,也是有道理的。

林振华却是点了点头,说道:“梁厂长,你放心吧,我们汉华实业公司,永远都是汉华机械厂的一部分,厂里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这样吧,我做个主张,给厂里算500台,多余的这部分,梁厂长觉得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梁广平闻言大喜,不过,他并没有全盘接受林振华的好意,而是献计道:“小林,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拿出400台的指标来,这算是交给厂子里的。另外100台,你写成条子,分别送给各个厂领导,这样大家如果有个什么关系之类的,直接拿一张条子走就可以了。”

“我在你这里统一写好,请梁厂长你帮着我分发,不就行了?”林振华说道,他的懒劲犯了,觉得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再亲自去跑一趟,让梁广平代劳不就完了?

梁广平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林,你这个人怎么不开窍呢?我帮你送,这个人情是谁的?小林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你要培养起自己的关系网才行。你亲自送到各个厂领导家里去,顺便多和他们谈一谈,这对你有好处。”

“原来是这样。”林振华恍然大悟,再看梁广平时,觉得此人似乎也不像自己过去感觉的那样面目可憎了。

林振华当然也不是傻子,他在人情世故方面,只是比较慵懒,但并非看不懂世情。这一年多来,梁广平对他的态度明显改善,而且很多时候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样子。林振华知道,这是梁广平看中了他的发展潜力,把他当成一支潜力股在进行培养了。

林振华记得自己在后世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位营销大师的课,那位大师说道:

在你处于弱势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可能成为你的威胁。但当你处于强势的时候,曾经的敌人也会转化为你的朋友。其实,世界上最好的谋略就是不用谋略,而是专心致志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让自己变强。只要你变强了,所有的敌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与你交朋友。

此时的林振华,至少在汉华厂里,已经具有这样的实力了。

“多谢梁厂长给我这么多指导。我也放句话吧,我小林也没什么职权,现在就是电风扇这件事情,我还能说了算。梁厂长,你个人的亲戚朋友里面,如果有谁需要电风扇的,梁厂长尽管跟我说,多了我不敢答应,50台之内,没有任何问题。”林振华拍着胸脯保证道,不过,也许是拍的力度狠了一点,他觉得颇有一些心疼,50台啊,每台少挣80块钱,这就出去4000块了。

“哈哈哈哈,这是不用说的事情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小林是非常够意思的。”梁广平拍着林振华的肩膀,向他表示着亲热,“怎么样,小林,晚上到我家吃饭吧?”

“呃,这个就免了吧,杨欣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林振华赶紧遁了。

117开拓上海市场

117开拓上海市场

在林振华忙着摆平厂里各种关系的时候,熊立军已经带着妻子陶晖到达了上海,开始按照林振华的布置,着手建设上海经销处。

陶晖已经正式地在单位办了停薪留职手续,成为整个单位第一个下海的人。在这个时候,下海的情况已经出现,但敢于这样做的人并不多。陶晖有熊立军的几万块钱存款作为保证,所以对于下海一事并无压力。

上海经销处挂的是汉华实业公司的旗号,但账号却是欣欣商店的,与汉华实业公司在产权上相互独立,充其量算是一个战略性合作伙伴关系。欣欣商店有林振华一半的股权,其实算是肉烂在锅里。

林振华对于政策的多变性,还是有一些疑虑的,尽管最终的政策走向必然是鼓励民营企业发展,但中间是否会出现什么波折,他不敢保证。在这样的情况下,把鸡蛋分别放在若干个篮子里,就非常重要了。

至于在与熊立军的合作中给他多少好处,林振华并没有想得太多。林振华的眼界不限于这样一个小小的经销处,他想做的事情,比这要大得多。斤斤计较于蝇头小利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

熊立军到达上海后,在淮海路边上的一个里弄租了一处办公用房,前面有个小门面,后面还有仓库,加起来五六百平米,租金才400多块。当然,400多块钱对于当时的人来说,也是天价了,但林振华觉得简直便宜得像是白拣一般了。

在得知这个租价之后,林振华指示熊立军,问问房主有没有出售的意思。以他的想法,如果能够花个几万块钱直接买下来,放上30年,这一处房产起码也得值上几千万了。可惜,熊立军去问过之后,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复,人家说了,出租没问题,出售是要上级领导批准的,而上级领导是肯定不会批准的。

熊立军在办公房的门前挂上了“江南省汉华实业公司上海经销处”的大牌子,又申请安装了电话之类,这个经销处就算是正式成立了。

按照林振华的要求,经销处雇用了四名职工,都是熊立军从丰华县带过来的,包吃包住,月工资30元。就为了这四个名额,许多人就争破了头,要知道,这可是去上海工作,丰华县城里还有不少人连省城南都市都没去过呢,一下子就能够到上海工作,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感觉了。

陶晖家里是送变电建设公司的,左邻右舍的孩子都不少。得知招工的事情是由陶晖的丈夫负责的,不少人都跑到她家里去说情,要求她向熊立军吹吹枕边风,把自己的孩子招去。陶晖好不容易有了点官太太的感觉,对于这种求情的人,自然是满口答应。但当熊立军把这件事说给林振华听时,却被林振华一口否决了。

“振华,你为什么不同意?”陶晖向林振华抱怨道,“这些人都是我认识的,用他们不是比用那些不认识的人更放心吗?”

林振华道:“小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为你着想。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人到了上海之后,不听老熊和你的指挥,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走之前都会说好的,如果不听话,那就只好让他们回来了。”陶晖想当然地说道。

林振华道:“你觉得你能做到吗?都是自己的熟人,你能拉得下脸?就算你能拉下脸,真的把他们都赶回来,你就不怕他们的父母去向你的父母告状?到时候你会更麻烦。”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陶晖这才回过味来,发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好吧,我马上就去回绝他们去。”

这就是新旧观念的差异了。在市场经济之前,人们之间的关系以人情为主,有点好处肯定都是想着照顾自己人的。但市场经济发展起来之后,人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复杂了,即有人情,也有利益,在这时,如果人情和利益交织在一起,就必然会发生矛盾。林振华对这一点的认识远要比陶晖深刻得多。

最后,跟随熊立军两口子一起来到上海的,便是四名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年轻人。其中两人来自于汉华机械厂,分别名叫戚庆辉和蔡艳芳;另外两人是从丰华县城招收的,名叫章文成和任云竹。这四个人正好两男两女,两个小伙子负责管理库房、运送货物以及维修服务,两个女孩子主要是担任客服,还要承担打扫卫生、接待客人等工作。

上海人的房子面积都不大,熊立军租的这处房子,除掉仓库和门面之外,还有八个房间,其中他和陶晖占了一间,四名职工占了两间,还有五间房子分别作为办公室、接待室和客房。正应了那句话,叫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第一批睡莲牌电风扇运抵上海的时候,已经是11月份了,这可真不是一个卖电风扇的好时间。熊立军拎着一个装电风扇的纸箱子,开始逐门逐户地上门推销。

“睡莲电风扇……没听说过啊。”

在上海红星百货商店,经理乐川皱着眉头对熊立军说道。他是一个矮胖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不过,胖子也有胖子的好处,那就是脾气一般都会比较好。

“呵呵,乐经理,我们这是新产品,刚刚投产不久。所以市场上还没见过。”

“你们是哪里的厂子?”

“我们是江南省的。”

“江南省,小地方嘛。”乐川小声地嘀咕道,“你们的电风扇,定价是多少啊?”

“批发价221,零售价248。”

“248?”乐川嘴咧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形,“你们这电风扇不会是进口的吧?你知道我们上海的华生牌吗?老牌子了,400毫米电容式,四档琴键摇头定时台扇,前两天刚降低,现在只卖210块,你们刚出来的牌子就敢卖248?”

熊立军道:“乐经理,我们当然知道华生是老牌子,我们是不敢比的。不过,我们的电风扇有一些特殊的设计,外观上、功能上,都和市面上的电风扇不太一样,所以,这个售价高一些,也是正常的。”

乐川大摇其头:“你再搞什么特殊设计,电风扇不还是用来吹凉风的吗?再说了,现在已经是11月份了,是电风扇销售的淡季,你们再定一个这么高的价格,怎么卖得出去?你不知道吧,现在市场上的电风扇牌子不要太多哟,好多都已经滞销了。”

熊立军道:“乐经理,我跟你空口白说也没用,你看,我带了一台我们的电风扇过来,我现在就拆箱让你看一看,你是老百货了,这东西值不值这个价,能不能卖出去,你一看便知。”

乐川勉强点了点头:“你动作快一点吧,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

“很快的,很快的。”熊立军连声说道。

说罢,熊立军把自己带来的箱子从身后拉过来,手脚麻利地打开箱盖,从里面把一台睡莲牌电风扇提了出来,放在乐川的桌子上。

乐川本来对熊立军有些不耐烦,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接回绝。但此时一见到这台电风扇,他的眼睛就直了,情不自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去抚摸电风扇的底座和支架。

“这么小的底座,能站得稳吗?”乐川诧异地问道。

“乐经理,你掂一下看看。”熊立军自信地说道。

乐川果真掂了一下,一开始使的劲不够大,居然没有提起来,这一下,他的精神头来了:“熊经理,这就是你们新生产的电风扇?”

“对呀,怎么样,还能入你的眼吧?”

“不错不错。”乐川赞叹道,“光是这个用料就非常不错。你不知道,有些个乡镇小厂子,用料不要太节省哟,铁皮薄得拿烟头都能戳穿,很不经用的。我们上海人,都是很实际的,一个电风扇买过来,起码要用20年,用料不行,谁会买你的?你们这个就非常不错,你们这个底座是用什么做的?”

熊立军道:“这是一整块的铸铁,我们自己的翻砂炉子里出来的。”

“你们还有翻砂炉子?”

“对呀,我们这个汉华实业公司,上面是汉华机械厂,是省属中型企业。我们造的东西,比日本人造的还要好的。”熊立军随口就吹了起来,他好歹也是汉华厂出来的,对于汉华厂的事情了解得不少,所以也有吹嘘的资本。他把前一段汉华厂攻关冰机主轴的事情向乐川说了一遍,听得乐川如醉如痴的。

“原来是正规企业生产的东西,怪不得,怪不得。”乐川说道,他用手在电风扇上来回摸了摸,又找到了新的优点:“熊经理啊,我发现你们这个风扇,外观很好看,做工也是蛮精巧的,上面一点毛刺都没有。”

“这还不算呢。”熊立军说道,“我插上电给你演示一下,你还会有惊喜的。”

“好的,好的,我这里就有插座。”乐川忙不迭地帮熊立军找着插座的位置,他似乎是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说这个风扇没有什么前途。

电源插好,乐川不等熊立军动手,就亲自上前按下了开关,一边按一边还在评论着:“开关也蛮不错,很轻巧。转叶子声音很小,你们用的电机也蛮好的嘛。这里还有两个灯,哎呀,这个灯是不是次品啊,怎么亮了不到一下子就变暗了……”

熊立军得意地解释道:“乐经理,这可不是次品,这是我们开发的现代化呼吸灯。你仔细看一下,它一明一灭,是有规律的哦。”

“哦,一明一灭,是故意这样设计的是吧?”乐川听明白了,他仔细地盯着那两盏呼吸灯,看了两三分钟,忽然笑了起来:“蛮有意思,蛮有意思的。是叫作呼吸灯是吧,真的和人的呼吸很像的,这个放到房间里,晚上睡觉的时候看一看,能够催眠的吧?”

熊立军拍着马屁说道:“乐经理真是眼光独到啊,一眼就看出呼吸灯的妙处来了。这个灯配有单独的开关,如果用户不喜欢,随时可以关掉的。”

“好,好”乐川赞不绝口地说道,“对了,熊经理,你刚才说这个电风扇的价格是多少?”

“批发价221,零售价248。”

“不贵不贵”乐川说道,“华生在降价以前,也要卖到237。它那个功能还没有你这个全的。现在上海人也有钱了,买东西不在乎钱的。”

熊立军心花怒放:“那么,乐经理,你们商店愿意承销我们的电风扇了?”

“可以,我们马上可以签合同。不过,我们丑话要说在前面,你们后面的产品,质量要和你这个样品是一样的,如果质量达不到样品的要求,我是可以拒绝收货的。”

熊立军拍着胸脯说道:“这完全没有问题,我们公司引进了日本的全面质量管理技术,每一个环节都有质量保证的。”

“那好,我们第一批先要500台,卖一下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反应好,我们再订后面的货,熊经理,你看如何?”

“要500台?”熊立军有些意外,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乐经理,现在是冬季了,买电风扇的人,怕是不会太多吧,这500台,能不能卖出去啊?”

乐川不以为然地说道:“冬季是冬季,冬季也有人要结婚吧?你有这么漂亮的电风扇,人家买来当嫁妆也是好的呀。兄弟,上海很大的,全市有500多万人呢,消化你这500台电风扇还消化不掉?”

“那就太好了。”熊立军道,“我们第一批货已经运到上海了,我明天就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第一批先送100台来吧,后面的看情况再送。”乐川说道。

“没问题,100台就100台。”

“还有一个事情,你们这个电风扇,毕竟是个新牌子,东西虽好,但别人不知道,你也是没办法。所以呢,我的建议是,你们最好搞搞什么宣传,做做广告之类的,你看怎么样?”乐川给熊立军出着主意。

熊立军信心满满地说道:“乐经理,你就放心吧,我出来之前,我们老大已经给我设计了一整套的广告方案,我们随时可以启动。”

118热销

118热销

“各位,瞧一瞧,看一看了,睡莲牌电风扇自爆十大缺点”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睡莲牌电风扇出现十大缺点了”

在繁忙的淮海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吆喝声,几名穿着印有“睡莲牌电风扇”字样服装的宣传员,一边喊着骇世惊俗的话,一边向过往的行人发放着宣传材料。

“怎么回事,这个厂家不是有病吧?”

“说不定是竞争对手在栽赃吧?”

“睡莲牌电风扇,没听说过啊。”

行人们纷纷在心里嘀咕着,同时接过宣传员们递上来的宣传页,观看着上面的内容。

汉华实业公司的宣传页,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只有一个字,那就是丑。整个宣传页上满满当当的都是文字,一张图片都没有。印刷也是黑白二色的,用的是同一个字号的宋体字。

即便是这样难看的一张宣传页,在印刷的时候也费尽了周折。印刷厂非要熊立军出示公函,否则便不能印刷。熊立军哪能弄得到这个东西,无奈何,只能去求乐川出面。乐川在印刷厂那边倒还真有几分面子,他从红星百货公司出了一个函,终于使印刷厂答应帮熊立军印刷这批宣传材料了。

宣传材料上的内容,出自于林振华的恶趣味,他仿造后世有些厂家使用的明贬暗褒的方法,别出心裁地设计出了睡莲牌电风扇的十大缺点,让熊立军带着戚庆辉、章文成沿街吆喝,吸引众人注意力。

“缺点之一,睡莲牌电风扇质量太好,一台电风扇能够用上三代人,导致下一代产生不劳而获的思想。”

“缺点之二,睡莲牌电风扇过于美观,以至于丈夫回到家总是先去看电风扇,而无视妻子的存在,容易导致家庭矛盾。”

“缺点之三,睡莲牌电风扇超静音,人们经常会忽略电风扇正在运转,出门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关机,导致电费的损失……”

这种自贬手法,在后世曾经流行过很短的一段时间,的确很能起到抢眼球的作用。但很快就被消费者唾弃了,因为这种手法有些小看消费者的智商,第一回出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新鲜,但用得多了,就成闹剧了。不过,时下还是市场经济极度不发育的年代,这种炒作的效果异常地好,所有拿到宣传材料的人都被这种新奇的手法给吸引住了。

“这哪是什么缺点嘛,分明都是优点啊”脑子转不过筋的人们一整天都处于纳闷之中。

“真的有这么神吗?下班以后一定要去看一看。”这是读懂了宣传页内容的人们的想法。

“小王,我今天在淮海路看到一个宣传材料,上面写的东西可好玩了,我念给你听听啊,笑死我了……”这是恋爱中的小伙子们,终于又找到跟女友煲电话粥的话题了。

在经过质疑、嘻笑之后,众人都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睡莲牌电风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神器呢?

宣传材料上写得很清楚:红星百货等五家百货公司,同时上架销售,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睡莲睡莲”

下班时分,红星百货公司的电器柜台前掀起了一阵狂潮。开始人们只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前来围观,等到电风扇一摆上柜台,众人的目光就被死死地抓住了。尤其是那些充满小资情调的姑娘和**们,更是恨不得马上把这种漂亮的风扇抱回家去。

“老张,你看这风扇多漂亮啊,跟它一比,咱们家里那个,太土气了”一位时髦**揪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丈夫一脸郁闷:“可是,小李啊,咱们家里那个,是前年才买的哦。”

“拿去卖掉就好了,乡下的表舅家里一直说要买电风扇的,我们便宜一点卖给他们就好了。”

“这个电风扇,看着不太结实吧?这么小的底座,风一吹就会倒掉的样子耶。”

“不会吧,我怎么觉得它放在那里蛮稳当的。”

“……”

熊立军站在柜台里面,看到如此火爆的场面,不由兴奋得热血都要沸腾起来了。他搬过一把凳子,站在上面,举起一台电风扇对众人喊道:

“各位,欢迎大家来参观选购睡莲牌电风扇,我是生产厂家江南省汉华实业公司驻上海经销处的经理,我叫熊立军,大家就叫我小熊好啦。大家看,我手上的这台电风扇,就是我们生产的睡莲牌电风扇。为了方便大家看得清楚,我把它挂在墙上,让大家欣赏。”

喊完这句,熊立军装模作样地在墙上找了一遍,大声地嘀咕道:“哎呀,墙上怎么一个钉子都没有啊。不要紧,小戚,你给我拿一个钉子过来。”

站在下面的戚庆辉立马递上去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号水泥钉,熊立军抓着手上电风扇的底座,拿它当成锤子,咣咣咣地几下,就把钉子砸进了墙里。

这一来,家电柜台前的人几乎都像疯了一般地喝起彩来,这个广告做得实在是太给力了,能够拿来当锤子用的电风扇,还有哪家能够生产出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在物资缺乏的年代里,一件商品的耐用性也是消费者非常重视的事情。在美观与耐用相冲突的时候,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林振华不懂得消费者心理学,但他善于听取意见。在电风扇设计的过程中,他请教了各种身份的人,把大家的想法一一记下,然后都落实在设计之中。电风扇的这个铸铁底座,就兼顾了美观与耐用这两个特征。

在成本方面,并没有太多的增加,因为汉华机械厂自己就有翻砂车间,能够熔炼铁水。风扇的底座又不需要多高的机械性能,随便找点废铁熔了就能够铸出一大批来。

“我要一台”

“给我拿一台”

“……”

“老张,你赶快去回家去拿存折取钱,要不就来不及了”时髦**急眼了。

“现在银行都下班了,哪里还取得到钱嘛”名叫老张那位丈夫苦着脸,心里不断地骂着生产这种电扇的厂家。尼玛的,你就不能把电扇生产得丑一些吗?

“那就赶快去找人借吧,对了,你四姨家里是做生意的,手里肯定有现金的。”

“小李,你没有搞错吧,我四姨家是在浦东哎,你叫我现在去啊。”

这通热闹啊,幸好红星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们对于这种抢购紧俏商品的场面并不陌生,颇有些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作派。他们指挥着顾客们排成长队,然后一台一台地开票、收钱、发货。

正如乐川所说的,上海人的购买力十分可怕,尽管是下班时间,许多人兜里都没有带着现钱,但100台电风扇还是迅速地就被抢购一空了。无数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赶过来的顾客围着家电柜台,大声地询问着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各位,明天我们还会再投放400台,欢迎大家前来选购”熊立军站在高处,大声地宣布道。

“那位经理,你墙上那台能不能卖啊”有眼光的顾客一眼看到了熊立军拿来做展示的那台,此时还以一种很可笑的姿态挂在墙上呢。

“这一台?”熊立军一愣,他把那台电风扇摘下来,看了看底座,说道:“不好意思啊,刚才砸钉子的时候,下面的漆有点磕掉了。”

“没关系没关系,下面的漆怕什么,又没人看到的。”

“就是,回去自己找点漆补补就是了。我要了,卖给我吧”

“凭什么给你,是我先看见的。”

“是我先说的”

“#^@※^^@#@……”

最后,这台底下掉了点漆的电扇也成功地卖出去了,比市场价便宜了3块钱。买到这台电风扇的顾客觉得像是拣到了便宜一样,不就是一点点漆吗,即不影响美观,又不影响使用,便宜3块钱呢,抵得上两天的菜金了。

在反复说明第二天还有新的电风扇到位之后,顾客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心里暗想着明天是不是在单位请个假,一早就来排队。经理说了,明天只有400台,看今天这个阵势,不提前排队估计根本就买不到吧。

送走顾客们,乐川笑呵呵地走到熊立军面前,对他说道:“熊经理,祝贺你啊。现在市面上这么多电风扇,你们一个新牌子就能够卖这么好,真是可喜可贺啊。”

熊立军连忙说道:“哪里哪里,我们都是托乐经理的福。不是你们红星百货商店的声誉好,我们的电风扇哪里卖得出去嘛。”

“不过,熊经理,你刚才在我墙上敲钉子,这算是破坏公物哦,是不是要赔偿一下子?”

“这……”熊立军一下子被噎住了,可不是,人家的百货商店可不比汉华厂的厂房,人家刷得白白的墙,自己就这样生生砸了一个钉子进去。

“乐经理,你说怎么赔吧。”

“很便宜的了,就是你再给我发2000台的货。”乐川露出了奸商嘴脸。

熊立军道:“没问题,不就是2000台吗,你乐经理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乐川当然不会真的心疼墙上的钉子眼,相反,他觉得熊立军这一着实在是很高明。估计现在这会,已经有半个上海的人都知道睡莲牌电风扇可以当锤子用了。想想看,外观漂亮、功能实用,还能防身自卫,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最佳选择啊。

这边刚把2000台的事情敲定,一名售货员带着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了。前面一位,垂头丧气的,正是熊立军的手下章文成,后面一位,身穿制服,一脸严肃,居然是位警察。

“谁是汉华实业公司的经理啊?”警察黑着脸问道。

“我是,我是。”熊立军连忙上前,二话不说先递过去一支烟,“警察同志,我是汉华实业公司上海经销处的经理熊立军。”

警察摆摆手,拒绝了熊立军递上前的烟,说道:“这个人是你们单位的职工吗?”

“是的,他犯什么事情了?”

“他在马路上发宣传材料,这个事情,有没有报派出所批准啊?”

“这还要报批准?”熊立军有些傻了,不会吧,在丰华经营欣欣商店的时候,他就干过这种事情的,没听说派出所还管啊。

乐川走上前来,接过熊立军手上的烟,递给那警察,说道:“小倪啊,这个事情是个误会。熊经理是从外地来的,不了解我们上海的规定。我呢,也忘记了提醒他,所以搞出了这个误会。”

那警察名叫倪俊武,是分管这一片的,与乐川自然是很熟。见乐川出来说话,他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接过了烟,熊立军连忙上前按着打火机给他点燃。

“我刚才听这个小伙子在街上喊,说什么睡莲牌电风扇的十大缺点,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是不是在诬蔑其他厂子的产品?这是不允许的,知道吗?”倪俊武说道。

乐川笑了起来:“小倪,你不知道,这是他们自己捣自己的浆糊。这个睡莲牌电风扇,就是他们自己的产品。他们说是说十大缺点,其实都是优点呢。”

“哦,还有这个说法?”倪俊武也起了好奇心,“是怎么回事?”

不等熊立军自己说,边上有售货员就已经鸡一嘴鸭一嘴地把所谓十大缺点都说了一遍,倪俊武听了连连摇头道:“这也太夸大了,真有这么好吗?”

乐川笑道:“好不好,顾客知道的。你看,我这里还有几个牌子的电风扇卖不动,他们这个,就两个钟头,100台出去了,明天还有400台,我担心都不够卖的。”

“有这么好吗?”倪俊武似乎有些心动的样子。

熊立军何等有眼色,见此情景,偷偷地向乐川使了个眼色。乐川也是老江湖了,平日里与派出所的关系也不错,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对倪俊武说道:“小倪,你如果感兴趣,明天可以带刘所长他们一起过来看一下子,我给你们派出所留五台好了。至于价格嘛,我们现在零售价是248,给你们派出所的话……”

“可以按出厂价,180一台。”熊立军当即表态道。他想起林振华对他说过的话,这个派出所,应当是值得结交的对象了。

“那就太感谢了。”倪俊武满面春风,全然没有了刚进来时那种冷若冰霜的样子。他和乐川、熊立军随便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临出门前,他像是无意似地说了一句:“熊经理,你们如果明天还要发单子,记得到派出所来做个备案。”

119趁火打劫

119趁火打劫

“朱厂长,特大喜讯”

林振华一头冲进朱铁军的办公室,兴高采烈地说道。

“哦,又有什么喜讯?”朱铁军问道。

林振华把一张电报纸递给朱铁军,说道:“朱厂长,我们上海经销处报告,首批运往上海的1000台电风扇已经销售一空,新拿到了订货单有5000台。据上海商业部门的行家估计,到明年夏天的时候,我们的电风扇在上海的销量,最保守计算也能有10万台。”

“10万台?”朱铁军笑得合不拢嘴,“小林,你太有办法了。如果有10万台,按你们的成本价和出厂价计算,就有800万利润了,我的天啊,这抵得上我们汉华机械厂做几十年的了。”

林振华得意地说道:“还不仅仅是这点呢。现在褚红阳正在打武汉市场,兰武峰去打南京市场,也都有一些收获。不过,这两个地方的购买力比上海差一点,上海不但有上海本地人的购买力,还有很多去上海出差的人也会在那里买东西,所以市场大得很啊。”

朱铁军道:“太好了,太好了。小林,那你们得抓紧生产,扩大规模。可不能让到手的利润白白溜掉了。”

林振华道:“朱厂长,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你看,我们汉华实业公司,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厂里原来批给我们的四亩地,根本就不够用了。现在我们生产规模一大,原材料和成品都只能堆在露天,我还得求苏永盛科长晚上给我安排民兵站岗看守,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朱铁军想了想,说道:“这个问题不太好办,厂里空闲的地方倒是不少,可是都零零碎碎的,也没法拿给你们做车间。”

林振华笑道:“朱厂长,不瞒你说,这几天,我也绕着全厂走了几圈,把几个地方都看了一遍,正如你所说,的确都不适合拿来做我们的车间。所以嘛,我想请厂里帮帮忙,帮我们在外面找一处场地,租下来也可以,买下来就更好,作为我们汉华实业公司未来的发展空间。”

“你看中什么地方了?”朱铁军问道,他从林振华的眼神里能够看出来,林振华肯定是已经有想法了。这个小年轻,脑子里想法不少,有点谋定而动的味道。

林振华道:“我倒是相中了一个地方,是褚红阳给我介绍的,我后来也专门去看了一下,觉得非常不错。不知道厂里是不是能够帮我们把这个地方弄到手。”

“什么地方?”

“浔阳自行车厂。”

“浔阳自行车厂?”朱铁军有些意外,“那是在浔阳市的地方啊,你要把厂子搬到那里去?”

林振华点点头:“没错,朱厂长,我们现在生产规模扩大之后,就感觉到运输面临的瓶颈了。丰华只有一条铁路通过,铁路上的车皮十分紧张。我们通过梁厂长介绍的关系,和火车站的同志混得比较熟,所以这几次的货都能够及时地运出。但是我想,我们不能总是靠这种方式来运输。更何况,铁路运输的运费也非常贵,虽然我们可以摊到每一台电风扇的利润里去,但这毕竟也是一笔大钱啊。”

“所以你们就看中浔阳了?”

“没错。”林振华道,“世界工业发展的历史表明,大工业都是首先在临近海洋或者大江、大河的地方发展起来的。咱们江南省不靠海,但咱们有长江航线。我问过了,在丰水期的时候,浔阳港口甚至可以停泊5000吨的海轮,这非常有助于我们降低运输成本。”

“可是,你为什么会看中浔阳自行车厂呢?”

林振华道:“朱厂长你也应该知道吧,浔阳自行车厂生产的自行车,因为质量问题,已经严重滞销了。他们现在处于全面停产的状态,连发放工资都非常困难。我想,与其让他们的厂房在那里白白浪费,还不如卖给我们,转产电风扇,不是很好?”

朱铁军道:“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不过,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的手再长,也管不到浔阳去吧?”

林振华嘿嘿笑着说:“朱厂长,我跟你说,是想请你去向轻化厅请示一下。我人微言轻,说了不管用。浔阳自行车厂也是归轻化厅管的,而且我个人的感觉是,现在轻化厅对于这家厂子也很头疼,正巴不得有人接手呢。”

朱铁军道:“说起轻化厅,其实我正要去找你呢,让你一打岔,给忘了。快,小林,你去叫上老范,我们一起去一趟轻化厅,谢厅长刚打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找我们。”

“谢厅长?”林振华有点糊涂。

“嘿,就是谢春艳嘛,刚提了副厅长了。正好,去祝贺她一下,这个老谢,有点乍乎,人还是不错的。”朱铁军说道,他倒忘了他自己也挺乍乎的,而且人也挺不错的。

“谢厅长说了是什么急事吗?”林振华问道。

朱铁军道:“好像是上次加工主轴的事情,谢厅长说,有外地的单位看中我们的加工能力,想叫我们帮忙加工几个特殊部件。她专门点名说让你过去,不过也对,你们那个什么五轴还是啥的,我和老范哪说得清楚。”

从朱铁军这里也问不出更多的事情了,林振华回去换了件衣服,便与范世斌一道登上吉普车,随着朱铁军一齐往南都去了。

到了轻化厅,三个人直奔谢春艳的办公室。谢春艳刚提了副厅长,办公室也换了一间,比原来的要大了一些,但屋里的陈设却依然很陈旧。谢春艳用的写字台,也是那种老式的“两头沉”,表面的漆皮都已经快掉光了。

见到朱铁军一行进来,谢春艳很是高兴。她能够提为副厅长,与这次21万冰机攻关还有一些瓜葛。孙长远与日本人赌命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什么外交纠纷,最终不了了之了。谢春艳亲自组织攻关,为国家节约了大量的外汇,而且扬了国威,这一点被作为一条政绩报给了省经委和省政府,最终使谢春艳从几名竞争者之中脱颖而出,坐上了副厅长的位置。

“老朱,你们来了,这么快?”谢春艳寒暄道,同时叫来一名秘书,让她赶紧去给客人们倒水。

朱铁军笑道:“你谢厅长叫我们,我们敢耽误吗?好家伙,王擒虎今天可过瘾了,一路上都开到了80码,说是怕厅长着急。”

谢春艳呵呵笑着说:“也没这么急,主要是外地的一个单位,说听说我们下属的企业能够进行仿五轴的加工,他们想了解一下技术细节。这不,我就请你们过来了吗?”

“他们人呢?”朱铁军问。

“他们先去招待所休息了,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一会就到。”谢春艳说。

趁着等人这会工夫,谢春艳对林振华说道:“小林,听说你们的电风扇在上海卖得非常好啊,我在这向你们表示祝贺了。”

“呵呵,这都是省厅领导关心的结果。”林振华嘴甜得很。

谢春艳道:“你们的电风扇,我也看到了,我还给亲戚买了一台呢,的确很漂亮,质量也非常好。我有一点不明白,小林,为什么你们生产出来的电风扇,在省内销售得很少,却要舍近求远,跑到上海去卖呢?”

林振华笑道:“谢厅长,我这可是为了顾全大局。我的电风扇能够横扫上海市场,自然也能够横扫江南省市场。江南省市场上这些厂家,都是咱们轻化厅系统的,我如果把他们给挤得没路走了,你谢厅长还不跟我急了?”

谢春艳道:“如此说来,你还是一片好心,我冤枉你了?”

“不敢,不敢,林振华法则第一条规定:任何时候,领导都是对的。”

“呵呵,还有林振华法则呢,这是第一条,那第二条呢?”谢春艳凑趣地问道。

“第二条是:如果领导错了,请参见第一条。”

“哈哈哈哈”谢春艳哈哈大笑起来,“真的你的,这都是从哪学来的油嘴滑舌啊。”

林振华等谢春艳笑罢,趁热打铁地说道:“谢厅长,这次到轻化厅来,我正好有事想向你汇报一下。你看可以吗?”

“你简单说吧,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第一件事,我们现在产品销售情况非常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年的销量为会超过20万台,所以,我们希望轻化厅能够和物资厅再协调一下,为我们解决原材料供应的问题。”

“有这么大的量?”谢春艳有些吃惊,她犹豫道,“这么多材料,不太好办。”

朱铁军道:“谢厅长,小林他们的汉化实业,也是咱们轻化厅的企业。我们初步估计了一下,如果按小林算的这个销售量,明年一年,他们可以向我们汉华厂上缴200万以上的利润。这些钱,有一部分也是要上缴到轻化厅的。”

“有200万利润?”谢春艳被吸引住了,“嗯,非常不错,如果你们能够给国家上缴200万利润,那我去找物资厅说情也就有道理了。”

“第二件事,是我们的场地有些不够了,20万台的产量,我们必须上流水线了,所以,我们希望轻化厅协助我们解决一下场地的问题。”林振华接着说道。

谢春艳问道:“什么意思,你想让轻化厅给你们批钱建厂房吗?”

“不是不是。”林振华道,“我们不敢让轻化厅破费。我的意思是说,我看中了一处厂房,想买下来,请轻化厅给个机会。”

“哦,什么地方的厂房啊?”谢春艳奇怪地问道。

“浔阳自行车厂。”

“浔阳自行车厂?”谢春艳重复了一句,她偏着头想了几秒钟,就把整个事情都想明白了,不由得呵呵地笑了起来:“小林,你眼睛很尖嘛。浔阳自行车厂现在的确很困难,你想趁火打劫是不是?”

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林振华悻悻地想道。他脸上堆着笑,把对朱铁军说过的话又对谢春艳说了一遍,最后拍着胸脯表示:汉华实业公司绝对不会占国家一分钱的便宜,这些厂房,或租或买,一律按照市场价格付钱。至于浔阳自行车厂的设备和工人,他也可以全盘接收。

“你这个想法,倒也是挺不错的,还能够帮厅里解决一些实际困难。”谢春艳说道,她转头对朱铁军说:“老朱,你不知道,浔阳自行车厂这300多号人,现在已经是我们轻化厅的一块心病了。如果小林他们能够把这些工人的工资付出来,也算是对厅里有贡献了。不过,你们是一家集体企业,把国营企业给吞掉了,这总不太合适吧?”

林振华对于这个问题也是早已考虑周全的。如果时间能够往后推五到十年,那么国营企业被兼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甚至于一些地方的主管部门还巴不得有人去兼并这些亏损的厂子。而在当时,兼并国有企业简直可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了,国家宁可让银行不断地给这些企业输血,也绝不会让它们破产倒闭或者被兼并掉。

听到谢春艳的质疑,林振华答道:“谢厅长,其实我们没打算兼并浔阳自行车厂。我们只是想借用它的场地,同时借用它的人员和设备。从编制上说,这家企业还是完整的,工人一个也不少。但它的业务将完全由我们来负责,它的工人归我们管理,我们按工人的付出,向厂里交纳工人的劳务费用,再由厂里给工人发工资。你看这样如何?”

朱铁军在一旁插嘴道:“这就相当于浔阳自行车厂接了一个工程嘛,它出人,在小林这里做事情,两边还是互相独立的。”

谢春艳点点头:“这样做倒是可以。这样吧,下次开办公会的时候,我到会上提一下,听听其他领导的意思。好吧,我们的事就先谈到这里,你们看,这就是外地来的那家单位的同志……”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从门外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一人是个老头,60开外的年龄,腰板挺直,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气。

“这就是汉华机械厂的同志吗?”老头问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智方,上海华平机械公司的业务经理。”

120曲面加工

120曲面加工

听到张智方的自我介绍,朱铁军走上前去,与他握了握手,也同样自我介绍道:“张经理,你好,我是汉华机械厂的生产副厂长,我叫朱铁军。这位是我们技术科长范世斌,这位是我们技术科副科长林振华。”

张智方与范世斌和林振华分别握了握手,谢春艳安排他们分别落座,然后对朱铁军一行说道:“张经理是从上海过来的,他听说我们21万冰机主轴攻关的过程中,用到了仿五轴加工的方法,非常感兴趣,想和我们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

张智方说道:“是的,我们公司呢,也经常要生产一些特殊曲面的东西,这方面的加工工艺,一直是一个难题。前不久,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你们江南省居然有企业能够用数学的方法解决这个难题,这不,我就慕名而来了。我这两位同事,常清波和于文正,都是我们技术科的同志,他们对这个问题非常有兴趣。”

朱铁军一指林振华,道:“仿五轴这个事情,主要是小林负责的,有关的技术问题,你向他了解吧。”

林振华看了看张智方等三人,说道:“不知道张经理单位上一般加工什么样的件,我们汉华厂在这方面倒是进行了一些技术储备,也许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不过嘛,各位领导都在这里,有些话我可能也不合适讲,那就是仿五轴的加工技术,我们也是投入了很大成本去研发的,所以嘛……”

“小林”谢春艳不得不出言干涉了,林振华这话,很明显就是在暗示费用的问题,这个张智方来的时候,出具的是上海市化工厅开的介绍信,怎么也算是兄弟单位了,怎么能一张口就谈钱的问题呢?

唉,这个小林,哪都不错,就是这个经济挂帅的思想,有点太严重了。谢春艳在心里暗暗地说道。

张智方对此却不以为忤,他呵呵笑道:“小林同志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们不会白白占用你们的成果的。如果我们双方能够合作,费用方面,我们一定会充分考虑。”

林振华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好不容易弄出一个核心技术,哪有白白扔出去的道理。想让我们帮忙,可以啊,拿钱来,或者是拿别的好处来。他向谢春艳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对张智方问道:“那么,你们想了解什么呢?”

张智方向坐在一旁的常清波和于文正二人示意了一下,两个人便开始发问了。他们在此前已经从谢春艳这里看过了那张冰机主轴的图纸,也知道其中几个异型面的加工非常困难。于是,他们便从加工细节上开始问起,几乎每一个技术问题都不放过。

林振华是亲自操作过这个过程的,所以回答起来没有任何困难。不过,在他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因为常清波和于文正两个人的专业功底甚是了得,许多地方林振华只是稍微一提,他们就能够把细节想明白,而且还能提出很有针对性的疑问。也亏得林振华没有说假话,否则三两句就被兜了底了。

“张经理,看起来,他们厂对这个技术的掌握的确非常好,难怪他们能够用机加工的方法完成主轴的加工。”常清波对张智方说道。

于文正则有些遗憾地说道:“有些进一步的技术细节,林科长可能是不太愿意透露吧,尤其是涉及到包络曲线的计算问题,我觉得林科长似乎有些保密的意思。”

张智方对于文正说道:“人家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技术,有所保留也是应该的嘛。”

林振华连忙道:“没有没有,谢厅长做证,我丝毫没有保密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你们打算造一个什么东西,有关曲线推导方面的事情,本身也不是我做的,其实主要工作是我们厂里一个木模工做的,今天他没有过来,所以我也就说不清楚了。”

“木模工?”张智方如所有人一样震惊了,“你们的木模工还负责算曲线?”

朱铁军道:“是一个叫胡杨的工人,家里成份稍微高一点,所以平时比较保守。他很爱学习,技术水平非常不错。我们几次说要调他去技术科,他都不肯,所以就一直当着木模工了。”

“真是浪费人才啊。”张智方说道,“什么成份高低,毛主席家里还是富农呢,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个人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愕然了,都觉得这个业务经理底气实在是太足了。张智方自己说完,也觉得有些唐突,连忙向众人笑了笑,说道:“小林科长,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向你们请教的。我们现在正好有一个部件需要加工,也是涉及到一些异型面,不过呢,比你们那个主轴要复杂得多。我想请你给我们看看,有没有可能设计出一套机加工的方法,把它解决了。”

“什么样的部件?”林振华问道。

张智方向常清波做了个手势,常清波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林振华,说道:“林科长,这是我们的设计图纸,请你看一看。”

林振华接过图纸,摊开来看,范世斌也探了一个脑袋过来。朱铁军对于这种东西没有太多的了解,也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在图纸上,画着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弯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林振华看到这张图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要砸自己的场子,因为这太像是电风扇的叶片了。但旋即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决不是电风扇的叶子,电风扇的叶子没有必要做得这样复杂。

他知道,自己见过这张图纸,没错,胡杨上次让他加工的那个异型工件,就是这个样子二者虽然有些差异,但它们肯定是同一类东西以他作为一个机械专业研究生的眼光可以看出来,这东西要么是船舶上使用的螺旋桨,要么就是汽轮机上使用的叶轮。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眼前这位腰板直得像个职业军人一般的所谓张经理,身份必定不凡。而汉华厂的那位木模工,说不定与张经理之间,有着一些莫名的瓜葛。

林振华的心抨抨地跳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摸到了一扇门,拉开这扇门之后,走出来的会是什么呢?

“这不是你们办公室摆的那个东西吗?”范世斌也看出来。

林振华按捺住内心的波动,装作平静地对张智方说道:“张经理,你们这张图,只标了形状参数,没有标尺度参数,不知道你们最终加工出来的东西,应当是多大?”

张智方没有说话,常清波替他答道:“林科长,尺度的问题,我们先不谈。你先估计一下,像这个曲面的方程,你,当然还有刚才说的那位木模工师傅,能不能做出来。”

林振华道:“咱们口说无凭,不瞒各位,我们前一段时间,自己闲着没事,就曾经加工过一个类似的曲面。这样吧,请大家稍等一下,我向厂长请示一下,看看能不能让厂里把我们那个工件,以及胡杨师傅,一块都送过来。”

朱铁军当然没什么意见,林振华向谢春艳请示了一下之后,用她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汉华厂,找到孔海江,让他马上派一辆车,把汉华实业公司办公室里那个异型工件以及胡杨一起带到南都来。

林振华记得,胡杨一直不愿意和军方打交道,所以上次严元和邀请他去常红厂帮忙,便被他回绝了。这个张智方,如果林振华没有猜错的话,应当与军方有一定的关系。而他所以会来到江南省,说不定正是那个严元和透露的消息。

也许,到了请胡杨出山的时候了,像胡杨这样优秀的人,的确不应当埋没在汉华厂。但让他出现在张智方的面前,到底是福是祸呢?

从丰华到南都,也就是60公里的路程。一个小时过后,汉华厂的一辆卡车开进了办公厅的大院,车厢里放的就是那个异型工件,搬运工钟如林和吕保安从车上跳下来,正遇到从楼上闻讯下来的林振华一行。

“小林,你们那个工件,我们给你送来了。”钟如林说道。

林振华道:“钟师傅辛苦了。对了,老胡呢?我不是让他一起来的吗?”

钟如林道:“老胡出去锯板子去了,孔主任怕厅里领导着急,就让我们先过来了。”

他们在这边聊着,张智方、常清波和于文正三个人也已经走过来了。林振华上前招呼道:“张经理,常工、于工,我们那个件已经运过来了,不过呢,这个件太重了,不好卸车。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到车上去看。”

“没问题。”常清波和于文正一齐答道,两个人手一搭,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车厢。刚一上去,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回事?”张智方走在后面,听到两个手下的惊呼,不由得出声问道。

“张经理,你看。”常清波蹲在车厢里,指着那个工件对张智方说道。

卡车的后挡板已经放下来了,张智方站在车下,也能看到车厢里的工件。他只看到第一眼,脸上就现出了惊愕的表情,这与刚才林振华看到他们拿出的图纸时的表情毫无差异。他的心态也和林振华一样:太相似了

“小常,你觉得这和你们设计的那个,是一回事吗?”张智方问道。

常清波仔细观察着这个工件,小声地回答道:“张经理,这应当是一个五比一的模型。用途和咱们设计的应当是完全一致的,但设计思路上有一些差别。我没有做计算,但直觉告诉我,这个设计对主机的要求降低了,速度还能提高一些。”

于文正用手抚摸着工件上的一个曲面,沉思着说道:“这个地方,有一个小弧面,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不过,我感觉和我一直都没有解决的湍流问题有关,这个弧面,可能是用来消除湍流噪音的。这一点,需要进行实测才能判断出来。”

张智方诧异地问道:“怎么,你是说,这个东西比你们设计的还要好?”

常清波和于文正同时点了点头,说道:“即使不比我们现在设计的更好,至少设计者有独特的思路,是我们所不了解的。”

张智方转过身,走到林振华身边,瞪起眼睛问道:“林科长,我想问一句,你们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林振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这个东西其实是一个试验品,主要目的是为了检验我们的加工算法是否正确。”

“它的设计图纸是从哪来的?”

“是……”林振华想起胡杨给他的那句托辞,便拿出来应付道:“这个图纸是从一本美国出的机械加工手册上抄过来的。”

“这不可能”张智方断然地说道:“这样的图纸,怎么可能出现在公开出版物上?我不怕告诉你,这样一张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最核心的军事机密”

最后一句话,张智方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但周围的几个人也都听见了。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朱铁军等人都惊住了,他们看看张智方,又看看林振华,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化成这个样子。

林振华点点头,说道:“张经理,你说的可能也有道理。其实,这张图纸是我们胡杨师傅画的,到底他为什么要画这张图纸,我也不太了解。”

“他人呢?”张智方逼问道。

“刚才我们的车来得匆忙,他正好不在厂里,所以就没有过来。要不你们再等等,我打电话让厂里马上找到他,再用车把他送过来。”

“不必了”张智方说道,“我现在就跟你们去汉华厂。”

“啊?”这回轮到林振华吃惊了,“怎么,张经理,这个人非常重要吗?”

张智方点点头道:“没错,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个天才,是我们极其缺乏的人。也有可能……唉,现在也说不清楚,走,我们马上走,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121归队

121归队

张智方执意要马上去汉华厂,倒是弄得谢春艳很不好意思。厅里的小车子都出门了,她也找不出车来送张智方,最后,张智方就挤在汉华厂开的那辆美国吉普上。常清波和于文正更悲摧一点,只能坐在卡车的车厢里,不过,他们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正想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异型工件。

“小伙子,速度再开快一点。”张智方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对开车的王擒虎说道。此时,他们坐的车正以80公里的时速在飞奔,但张智方还是觉得太慢。

“张经理,这速度已经够快了,再快就要出危险了。”朱铁军好意地提醒着。

张智方满不在乎地说道:“不会的,美国佬的车子,性能没问题的。当年,我开这个车,100码都跑过。”

“张经理也会开车?”王擒虎好奇地问道。

张智方呵呵笑道:“小伙子,我比你大那么一点的时候,开着这车,在三八线上跑过几个来回呢。”

“三八线?”全车的人都来了兴趣,“怎么,张经理当过兵吗?”

张智方点点头:“没错,我是当过兵。抗美援朝的时候,我当团长,带着部队一直打进了汉城的。”

朱铁军道:“这么说来,张经理是我的老首长了,抗美援朝的时候,我是个新兵。”

“哦,朱厂长也是当兵的出身?”

朱铁军用手指点了几下:“小王、小林,加上我,都是当兵的出身。对了,这里就剩下老范没当过兵了。”

“在你们面前,我就是一个新兵蛋子。”林振华郁闷地说道。

小吉普带起一路尘土,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回到了汉华厂。朱铁军把张智方带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安排人马上去找胡杨。结果,孔海江找了一圈胡杨没找到,索性跑到广播室去喊了起来:“翻砂车间的胡杨师傅,请马上到朱厂长办公室去,有人找”

胡杨还没到,常清波和于文正都已经赶到了,一齐坐在朱铁军的办公室里,等着见这位神奇的木模工。孔海江安排人赶紧给他们倒水,又通知小食堂准备饭菜。他搞不清楚张智方一行的来头,但听朱铁军说那个意思,好像轻化厅对这一行人也很重视,那么招待一顿便饭是必须的了。

胡杨刚刚从木材厂锯了板子回来,满身都是木屑。听到说朱铁军找他,他不知是什么事,也顾不上换衣服,便大步流星地来到了朱铁军的办公室。

一进门,胡杨就愣住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张智方本来正在和朱铁军聊着闲天,一见胡杨,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胡杨,眼睛里百感交集。

“老胡,你们……认识?”林振华走上前去,小声地对胡杨问道。

胡杨没有回答林振华的问话,他紧紧地咬着嘴唇,似乎在控制着翻涌的情绪。

“原来真的是你”张智方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了。”胡杨压抑着激动问道。

“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没有想到你会躲在这里。常红机械厂的严元和刚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没想到是你。胡杨,胡杨,你怎么会想到用这样一个名字的?”

胡杨抬头看着天花板,以此来避免自己的眼泪滴落下来,他缓缓地说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海了。”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张智方问道。

“1967年,院里搞武斗,穆主任为了保护我,把我安排到了一家三线厂。我在那里工作了几个月之后,那里也开始武斗了。厂长受过穆主任的交代,又通过他的关系,把我转到了地方上,最后就到了汉华机械厂。”

张智方点点头:“难怪,老穆已经去世了,临死前也没有透露你的去向,所以谁也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我听说了,他也是被打死的。”胡杨黯然地说道。

“动乱结束已经五年了,你为什么不回来?”张智方逼问道。

“我……我不知道。”胡杨怯怯地答道。

“你不知道?”

“是的,我想过要回去,可是,每一次都没能最后下定决心。那个地方,是小瑛的伤心地,也是我的伤心地,我不敢回去面对那里的一切。”

“伤心地?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而没有回去找我们。”张智方喃喃地说道。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对胡杨问道:“1974年,西沙海战,你看了报纸上的新闻吗?”

“看了。”胡杨道。

“有什么感想?”

“咱们用小舰战胜了大舰,这是海军同志们的光荣。可是,一个泱泱大国,面对南越这样一个跳梁小丑,居然还只能是用小舰打大舰,这是我们军工人的耻辱。”胡杨恨恨地说道。

“啪”张智方猛地一拍桌子:“你还知道耻辱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军工人现在全军上下都在急着换装备,海军的将士们急着要大军舰来保卫海防。军工部门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们每天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恨不得把一个当成两个人来用。而你呢一句伤心地,就能成为你逃避自己责任的借口吗党和国家花了这么多钱来培养你,就是让你和组织谈伤心的吗”

胡杨的心理防线被张智方这一声断喝给击溃了,眼泪顺着双颊汩汩地流淌下来,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我没想逃避,可是,我不知道组织上还能接受我吗?”

张智方怒气冲冲地喝道:“组织上从来也没有抛弃你,是你自己不愿意归队。我们的政策是,来去自由,**不是请客吃饭,我们不会强迫你。你如果不愿意归队,现在就可以走了”

胡杨使劲地咬了一下牙,用袖子抹掉了脸上的眼泪,走到张智方面前,立正站住,胸膛挺得像标枪一样笔直。他举起手,向张智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声地报告道:

“部长同志,海军舰艇研究院推进器系统工程所总工程师刘向海,请求归队”

这一声吼出,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震惊了,什么,海军总工程师这难道就是那个平淡无奇的木模工胡杨吗?

在所有的人中,最感到震惊的,莫过于林振华了,他在心里大声地说着:这可是刘向海啊这就是刘向海啊,牛人中的牛人,大神一般的存在啊。

林振华清楚地记得,在华青大学机械系的系史中,曾有这样的记载:

刘向海,华青大学机械系1956届毕业生,公派赴苏联列宁格勒大学学习船舶动力专业。1960年,他以一篇名为“大桨叶推进器降噪动力模型”的论文,推翻了苏联某著名推进器专家提出的理论,轰动了苏联军工界,被誉为海军工程天才。

在取得博士学位,学成回国之后,刘向海被分配到海军舰艇研究院工作。因为在几种型号的舰艇推进器研究中做出的杰出贡献,他被破格提拔为推进器系统工程所总工程师,时年仅有29岁。

可惜,好景不长。十年动乱开始后,舰艇研究院受到造反派的冲击。刘向海的业务领导、也是他的岳父秦教授被活活打死,刘向海在混乱中不知去向。直到林振华读研究生那个时候,刘向海的下落依然是一个不解之谜。

林振华的研究生导师姚鹤良教授,早年曾与刘向海有过不少交往,偶尔与自己的学生谈起刘向海的时候,总是感慨万千,抱怨天妒英才。

谁知道,众人苦寻不着的刘向海,居然隐姓埋名,变成了这个名叫胡杨的木模工。如果没有林振华的穿越,也许他就会以一个木模工的身份渐渐老去,然后平平淡淡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我真是糊涂啊,怎么就没往这里想呢,林振华在心里不断地埋怨着自己。事实上,这种埋怨也是毫无道理的,在谜底揭开之前,谁能够想到会有这样戏剧性的结果呢?

听到刘向海请求归队的要求,张智方的眼睛里也闪出了泪花,他举起手,向刘向海还了一个军礼,郑重地说道:“刘向海同志,我代表海军装备部,欢迎你归队”

说完这一句,他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刘向海的手,深情地说道:“向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代表组织,欢迎你回来”

在场的人都激动地鼓起掌来,尤其是常清波和于文正,更是连忙走上前,向刘向海行着军礼,尊敬地说道:“刘总工,我们早就盼着你回来了”

这两个人,都是后来才从其他单位调到研究院工作的,此前对于刘向海只是久仰大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目前都是推进器所的中层干部,他们深知,如果刘向海回到推进器所,最起码也得官复原职,担任副所长兼总工程师。这就意味着刘向海会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刘向海与常清波和于文正分别握了握手,说道:“惭愧,我是一个掉队的士兵,以后还请同志们多多帮助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秦瑛一头冲了进来,她没有看其他人,而是直奔刘向海而去,嘴里喊着刘向海的化名:“老胡,怎么回事,我听说……”

刘向海一把拉住妻子,指了指张智方,说道:“小瑛,你看是谁来了。”

秦瑛回转头,一眼看见了张智方,表情也如刘向海一开始那样,完全愕然了。

张智方用慈爱的眼光看着秦瑛,轻轻喊了一声:“小瑛,是我。”

“张伯伯”秦瑛失态地喊了一声,便一头扑到了张智方的怀里,哇哇地哭了起来。这一刻,她不再是大家熟悉的那个文静的中年女工,而是完全变成了一个离家多日,刚刚见到亲人的小女孩子。

张智方轻轻拍着秦瑛的背,动情地说道:“小瑛,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没保护好秦教授,我也没保护好向海,我对不起你们啊。”

大家互相唏嘘着诉完了离情,朱铁军走上前去,也向张智方行了一个军礼,说道:“对不起,张部长,刚才一直都怠慢了。”

张智方连忙按住朱铁军的手,说道:“哪里哪里,是我们不对,我不该隐瞒自己的身份。实在是我们这个任务,有一定的保密性质,请朱厂长理解啊。”

“张部长,是什么任务?”刘向海着急地问道,他现在已经迅速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

常清波把此前给林振华看过的那张图纸拿出来,递给刘向海。刘向海看了一眼,摇摇头说道:“这个设计已经不行了,我最近有一些新的想法……”

张智方呵呵笑着说道:“向海,这事不着急。刚才小常和小于都已经看过你做的那个模型了,怎么,是一比五的模型吗?”

“是的。”刘向海回答道,“张部长,这只是一个概念设计,真正效果怎么样,还得经过动力模型试验才行,我这里没有这样的条件。”

张智方道:“我就知道,你向海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放弃业务的。离开岗位这么长时间了,你的本行一点都没扔嘛,而且好像还有很大的进步。”

刘向海拉过林振华,把他推到张智方面前,说道:“张部长,这多亏了小林。我能够做这些计算,多亏了小林教我的有限元分析。小林还利用他与美国客商的关系,为我买了一大批英文资料,这些资料,虽然是公开出版物,但对于我们的推进器设计,非常有启发。而且,我还向小林学习了有关机械加工方面的知识,推进器螺旋桨的五轴加工问题,我们现在已经能够用普通机床经过改造之后来实现了。”

林振华尴尬地笑道:“呃,刘总工,你就别寒蹭我了,如果知道你就是刘向海,打死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耍大刀啊。”

可不是吗,眼前这帮人,都是林振华需要抬头仰视的人啊。这个此前自称是什么业务经理的张智方,最起码也是一个将军吧。好家伙,抗美援朝年代里的团长,现在的装备部部长,都是什么大神啊。

张智方看出了林振华的局促,他走上前,拍拍林振华的肩膀,说道:“小林不错,我刚才一路上和你聊过来,能够感觉到,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也非常有责任心。只不过这个经济意识太强了,我们海军穷得很,说不定还真没法给你付技术费哦。”

林振华道:“张部长,现在你也用不着付专利费了。我们的专利,都在刘总工的脑子里呢,你把他带回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122五叶风扇

122五叶风扇

刘向海要离开了。

张智方在汉华厂只呆了几个小时就离开了,驻江南省的海军某部派来了一辆吉普车,把他接走了。常清波和于文正两个人留在汉华厂,帮着刘向海处理一些相关的事宜。他们呆在这里,也有给刘向海撑腰的意思,如果汉华厂哪个不开眼的领导敢对刘向海有所刁难的话,军方可就要出面摆平了。

不过,这种担心被证明是完全多余的。在得知了刘向海的真实身份之后,厂长、书记纷纷登门,对刘向海嘘寒问暖。常清波已经向厂长陈伟国透了个风,刘向海回去之后,最起码是官复原职,行政级别是副师,在地方上就相当于副厅了,比陈伟国的级别还高半级。还好,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汉华厂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刘向海的地方,所以大家面子上都挺好看的。

秦瑛忙着把家里的东西打包、装箱,准备举家迁回位于上海郊区的军工基地。在经济和文化都相对落后的江南省呆了这么多年,秦瑛也的确开始怀念大上海的繁华生活了。

军工基地曾经是她的伤心地,她的父亲就是在那里被造反派打死的。但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再痛苦的经历也已经被冲淡了,她真的有些想家了。她早年丧母,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父亲屈死之后,她在上海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但当年的闺密、同学、同事、邻居等等还都在,上海仍然是她的家。

秦波秦涛姐弟俩更是兴奋得不知所之,父母从来没有跟他们讲起过从前的事情,他们一直都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木模工,现在突然听说父亲居然是海军一个研究所的总工程师,母亲也是出于名门,未见过面的外公曾经是顶顶尖端的专家,小姐弟俩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他们俩长这么大,只去过南都市,当时觉得如果能够生活在南都这样的大城市,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谁知,现在父母的身份都公开了,他们马上要去上海这种特大型城市生活了。听清楚了吗,不是南都,而是上海比南都要大10倍的上海

舰艇研究院专门派了一辆载重八吨的大卡车,从上海开过来,帮刘向海搬家,这也是当年的习惯做法了。卡车到了之后,汉华厂的工人们来了好几十号人,闹闹哄哄地帮着刘向海一家把家具和行李等东西装上车厢,刘向海和秦瑛想上前搭把手也没有机会。

当年的人都没有太多的家产,但俗话说,破家值万贯,随随便便收拾起来,也有半车的东西了。

前来帮忙搬家的人,一边干着活,一边向刘向海两口子说着祝福的话。老工人钟如林拉着刘向海的手说道:“老胡啊,啊,不对,刘总工,我刚刚听人说,你和秦师傅都是国家的人才啊唉,可惜了,窝在我们这个小厂里这么多年。我过去也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也没帮过你们什么忙。现在你们就要走了,搬家这点事情,你们就让我们出一把力吧。”

刘向海感动地说道:“钟师傅,这些年,我和秦瑛在厂子里,也多亏各位师傅照顾了,惭愧,我没给厂里做过什么贡献,这就要走了。”

“怎么没有贡献?”钟如林说道,“小林都跟我说了,上次21万冰机攻关,就是你的功劳。现在咱们厂拿到300万的业务,工人们每个月都能拿到奖金,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刘向海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秦瑛在人群中来来去去地,忙着给大家散烟、发糖,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微笑。对于每一个向她祝福的人,她都要诚心诚意地邀请大家如果有机会去上海,一定要去她家里坐坐,吃一顿便饭啥的。

秦波秦涛姐弟俩则被一群小伙伴簇拥着,互相留下通信地址,相约要互相写信。小姐弟还许下了无数的诺言,扬言到了上海之后就给大家寄巧克力以及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

卡车拉着刘向海一家的家产离开了,千里迢迢地奔回上海。其实,这一车破盆烂碗的,估计全卖了也值不了这来回一趟的油钱。可是大家都是这样做的,油费是公家可以报销的,而破盆烂碗是个人的。当时的制度就是这样,一个单位可以为一个职工派车花掉几百元,却不能给他花几十元的安家费。

帮忙和围观的人们都陆续散去了,秦瑛和一对儿女也被要好的同事请到家里吃饭去了,这倒不是什么宴请,而是因为他们的锅碗都运走了,没法开伙。

刘向海没有离开,他和林振华两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屋子前,久久沉默着。分别在即,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林,怎么不说话了?”刘向海终于憋不住,打破了沉默。

林振华苦笑道:“刘总工,你让我说什么?这两天的事情,实在是太戏剧性了。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平常人,可是我仍然想不到,你会是这样一尊大神啊。”

刘向海道:“小林,你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就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吧,叫我老刘就行了。”

林振华道:“我哪敢啊,叫了你两年的老胡,已经是太冒昧了。你毕竟是前辈啊。”

刘向海拍拍林振华的肩膀,说道:“小林,如果你不介意,还是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吧。说句真心话,如果放在20年前,我可能真的不会把像你这样的一个工人放在眼里。但经历过这十几年的风雨,我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名气和地位,都比不上一个患难之交。你我交往虽然只有两年时间,但我是把你当成自己最紧密的朋友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我也一样。”林振华说道。

“那不就得了,既然把我当朋友,以后就叫我老刘吧。”

“好吧,那我就斗胆称你一句老刘吧。”林振华笑着说道,“唉,不知道这样叫会不会折了我的寿啊。”

刘向海笑着骂道:“你个小林什么时候都这样油腔滑调的。”

林振华道:“没办法,生成的性格,改不掉了。”

刘向海道:“对了,小林,这两天我一直忙着办调动的事情,也没顾上和你好好谈谈。现在快要走了,我想问问,你那个公司,现在经营情况怎么样?”

林振华道:“经营情况非常喜人,不瞒你说,明年一年我们的利润有望超过800万。”

“有这么多?”刘向海有些惊讶地问道,“小林,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经营头脑。”

林振华道:“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初步的估计吧。我们现在打的是一个市场的先机,我们的产品设计理念比较新,迎合了老百姓的需要,所以销售状况十分喜人。以我对国内市场的认识,明年夏天,市场上起码会出现十种仿冒我们外观的产品,到时候我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呢。”

“你打算怎么应对?”刘向海饶有兴趣地问道。

林振华道:“我的办法就是不断地推出新产品,始终走得比别人快一步。我们下一步的产品会是适宜儿童使用的迷你型电风扇,还有能够不断变速的自然风电扇。不过,电风扇这个东西,能够创新的余地也不大了,我打算明年再干一年,挣到第一桶金,然后考虑转产其他的产品。”

刘向海从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手提包里取出一叠纸,递到林振华手上,说道:“小林,这两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两天,趁着空闲的时候,我画了一个图,你拿去看看,也许对你有些帮助的。”

林振华接过那叠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是一个电扇的风叶。与市场上常见的电风扇不同,这个电风扇的叶子是五片的,形状也略有差异。在叶片的旁边,写着有关的形状参数,以林振华的水平,能够轻易地开模制造出来。

“老刘,这是什么意思?”林振华有些不解。

刘向海道:“这是我琢磨出来的一种电风扇的设计。传统的三叶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比较硬,吹久了之后,人会觉得不太舒服。我设计的这个五叶电风扇吹出来的风要柔和得多,具有自然凉风的效果。”

林振华惊愕道:“不会吧,老刘,你连这个都懂?你怎么就知道你这个五叶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会更柔和呢?”

刘向海微微一笑:“小林,别忘了我是搞螺旋桨的。说句大话,像你们搞的那种电风扇,我一看叶子就知道风向、风速。我设计的这个,叶子的曲线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虽然我没有亲自做过测试,但我可以保证,这个风扇做出来,绝对能够达到柔和、静音、节电的要求。”

林振华呵呵笑了起来:“老刘,你说你一个造核潜艇螺旋桨的人,改行来设计电扇风叶,这算不算是大材小用啊?”

想想也是,潜艇的螺旋桨与风扇扇叶的要求真没什么区别,都是静音、无级变速、低能耗……只是,哪家风扇厂请得起这个级别的设计师呢?

“老刘,你这个设计给了我,不算泄密吧?”

“扯淡,这能泄什么密,这和推进器之间的差别大得很呢。”

“那我就放心大胆地用了。”林振华说道。

刘向海道:“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也就是有点技术,正好你在做风扇,和我的专业还有点相关。这个图纸,你觉得有用就拿去用吧,如果没用就算了。”

林振华像藏宝贝一般把图纸塞进自己的随身挎包里,然后说道:“怎么会没用,这可是军工转民用的尖端技术,我后半辈子就指着它发财了。”

刘向海看着林振华那夸张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小林,还有另一句话,我也想跟你说一说。你这个人,非常聪明,也非常有正义感,但有一个缺点,就是在经济方面,表现得有些太过于……偏执了。”他最后一个词明显是斟酌了一下的,生怕林振华觉得不舒服。

林振华却没有什么忌讳,他回答道:“老刘,其实你可以直说的,你是想说我这个人太贪财了吧?”

刘向海想了想,说道:“说你贪财,好像也不对。你对朋友是很慷慨的,而你自己的生活方面,也并不奢侈。可以这样说,你挣了不少钱,而自己消费的并不多,倒是谁有点困难的时候,你经常慷慨解囊,一掷千金也不心疼。从这一点来说,你的确不能说是贪财的人。”

“谢谢刘总工程师的夸奖。”林振华嘻皮笑脸地说道。

刘向海也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是,你办汉华实业公司,坚持要自己拥有股份。现在市场已经做到这么大了,你还是想着要继续做大,这就让我不理解了。你这样做下去,最后是一个什么目标呢?我倒觉得,钱挣到一定程度就足够了,你还年轻,如果能把你的精力更多地用在科研上,对国家,对民族,都是有好处的。”

林振华摇了摇头:“老刘,你觉得我挣的钱已经够了吗?”

“怎么,还不够?”刘向海问道,“如果照你说的,明年汉华实业的利润能够达到800万,你个人名下就有240万了,你就是大资本家了。你难道还想挣2400万?”

林振华道:“我的理想,不止是2400万。而2个亿,或者20个亿。”

刘向海道:“你疯了,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林振华认真地回答道:“老刘,我没疯。你刚才有一点说得对,240万对于我个人来说,当然是足够了。其实我这个人对于生活品质没有太高的要求,唯一的生活追求就是吃得好一点。其实你也能看出来,我挣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消费,而是想做一些事情。”

“做什么事情?”刘向海问道。

林振华摇摇头:“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到底想做什么事情,但是,老刘,你相信这样一件事,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强国梦。”

“强国梦”刘向海喃喃地念着这个词,点点头道,“小林,我大概明白你想做的事情了。我马上要走了,希望你能够守住你的强国梦,不要为世俗所左右。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这次回去,研究院给我的职务是推进器系统工程所的所长兼总工程师,应当是有点实权的。你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托人捎信给我,我会尽量帮你解决。当然,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是违法乱纪的事情,那我可帮不上忙了。”

林振华笑道:“老刘,你看我像是违法乱纪的人吗?”

刘向海也笑起来:“我只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吧。”

林振华四顾无人,说道:“老刘,咱们进屋去,我有句私下里的话要对你说。”

刘向海莫名其妙,领着林振华进了已经搬空的屋子。一进屋,林振华便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包,交给刘向海,说道:“老刘,你马上要走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刘向海接过那个纸包,嘴里问道:“什么玩艺,看得像是几条肥皂?”

林振华呵呵笑道:“没错,就是肥皂。”

刘向海掂着纸包的重量,觉得不像是肥皂。他打开纸包一看,不由得吓了一大跳,里面赫然包着十叠大团结,整整一万块钱。

“小林,你搞什么鬼?”刘向海压低声音斥道,拿着这样大的一笔钱,饶是像他这样一个大牛人,也有些胆战心惊的。

林振华道:“老刘,你有技术,能帮我设计这么好的一个五叶风扇。我技术不如你,现在是穷得只剩下钱了,所以,我就只能送你点钱当成礼物了。你可别嫌弃。”

“不行不行。”刘向海说道,“小林,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一万块钱,我哪能收这么重的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钱重新包起来,非要塞还给林振华不可。林振华一把按住他的手,说道:“老刘,我的经济状况你是清楚的,这一万块钱,对于我来说不算是什么,但对于你来说,就能够派上大用场了。”

“我和秦瑛都有工资,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刘向海真的有些急眼了,搁了谁,平白无故有人送上一万块钱,那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可以算一下,当年一般职工的工资大约是50元,1万块钱相当于200个月的工资。换算到今天,一般职工的工资按2000元算,200个月就是40万了。再好的朋友,凭空送上40万块钱,谁敢收下?

林振华却是抱定了要刘向海收下的意思,他坚定地说道:“老刘,你觉得我是拍马屁的人吗?我送钱给你,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身份吗?”

“当然不是”刘向海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小林,我知道你的为人,在我还是一个木模工的时候,你就送过我电脑,那也是几千美金的东西。”

“这就是了,既然当年你能收下我送的电脑,现在为什么不能收下这笔钱呢?”

“这不一样。”刘向海道,“电脑毕竟是用来搞研究的,它对我真的很有帮助。还有你帮我买的书,都是花的美元,这也非常贵了。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可是,这钱我并不需要啊。”

林振华道:“老刘,这笔钱你务必要收下。你这次回上海去,相当于重新建一个家,很多地方都需要花钱。你和秦大姐都没有什么积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研究部门的工资水平,恕我直言,还不如咱们汉华机械厂呢。现在的情况是,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你能挣多少钱?”

“挣多挣少都无所谓,够花就行了。”刘向海说,“我和秦瑛也不是追求奢侈生活的人,我们靠自己的工资,完全能够生活的。”

林振华坚定地把钱塞到了刘向海的手里,说道:“老刘,套用你刚才那句话,如果你拿我小林当朋友,就把这钱收下。我敢保证,这笔钱在你手上,一定能够发挥出比在我手上更大的作用。”

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林振华说道:“老刘,这样吧,我们折衷一下。这笔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此次回去,那边的情况是一抹黑,啥也不知道,手里有点钱,关键时候能够救救急。至于说什么时候还我,你先不用考虑,你替我设计了风扇,如果这个五叶风扇能够热销,我给你提技术咨询费,就从这一万块钱里扣下了。你看这样如何?”

刘向海看着林振华的眼睛,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先收下吧,也许关键的时候,真的能够救救急。不过,小林,你记住了,我不会因为这个而违背任何原则,如果……唉,算了算了,我知道你小林不是那种人。”

刘向海本来想说的是,如果林振华因为送了钱而要找他开后门或者做别的事情,他是绝不会答应的。但想到过去两年中与林振华的友谊,知道林振华此番送钱,的确是毫无私心杂念的,他如果把话说得太严肃,或者坚决不收这笔钱,未免会伤了林振华的心。林振华说得对,这一万块钱,对于他刘向海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林振华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刘向海终于走了,厂里派出了吉普车,把他一家人,连同留下来陪他的常清波、于文正一齐送到了火车站,他们在那里搭上火车,回上海去了。

林振华没有去车站送行,他知道,自己与刘向海之间的交情,用不着这样的表示。

此时的林振华,正带着褚红阳、彭少哲以及其他几名工人,坐着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奔向浔阳的方向。

轻化厅已经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同意汉华实业公司租用浔阳自行车厂的厂房和设备,并且以外包服务的名义,雇用浔阳自行车厂的工人。具体的条件,则需要林振华与浔阳自行车厂方面见面细谈。

(感谢书友逸仙提供“五叶风扇”的创意)

123租借法案

123租借法案

浔阳市位于江南省的最北端,临近长江,是江南省重要的工业城市之一。浔阳自行车厂是轻化厅直属的一家中型企业,生产一种叫作“飞剑”品牌的自行车。

在历史上,飞剑自行车一度是江南省市场上销量最大的自行车,但现在却没落了。浔阳自行车厂连续两年产品滞销,欠下了银行两百多万的贷款,已经处于资不抵债的状态了。

林振华一行坐着汉华厂派出的解放牌大卡车,经过一天的颠簸,终于来到了浔阳。司机认识浔阳自行车厂的位置所在,直接把车开进了浔自的大门。

一进大门,林振华就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只见眼前是一片田园牧歌般安详的景象,道路两侧,全是青青的菜园。时值初冬,地里的小白菜长得青翠喜人。旁边的铁架上,趴着干枯的瓜藤,可以想象得出,在盛夏时节,这里曾经挂满了丰硕的丝瓜、黄瓜、南瓜……

在瓜架下面,成群的鸡鸭正在悠闲地散步,不时有一只母鸡从地里刨出一点什么好吃的东西,便会咕咕地叫着,呼唤自己的儿女前来分享。

在白菜地里,几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农民正在辛勤地劳作着,手里的锄头镫明瓦亮,一看就是用好钢精心打造出来的。看到有卡车进入厂区,农民们抬头看了一眼,互相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埋头干活去了。

“好温馨的场面啊。”林振华由衷地感慨道,他回头对褚红阳说道:“红阳,看来浔阳的面貌不错嘛,厂里的农场都这么繁荣。”

褚红阳哭笑不得,他学着林振华平常调侃时冒出来的港腔说道:“老大,你有没有搞错啊,这里是浔阳的厂区好不好,菜地中间那幢小楼,就是他们的厂部。”

说话间,卡车已经停在厂部门前了。这里已经被大片的菜地所包围,只留下一小块停车的地方,地上也星星点点地布满了鸡粪。一位中年汉子从厂部的小楼里快步地走出来,迎着林振华而去:“请问,你就是汉华实业公司的林振华经理吧?欢迎欢迎,我是浔阳的厂长,我叫邱庆洋。”

林振华走上前与邱庆洋握了一下手,说道:“邱厂长,冒昧打扰了。”

邱庆洋连声道:“哪里哪里,我们一直在盼着你们过来呢,走吧,到楼上会议室去谈。”

一行人跟着邱庆洋到了会议室,浔阳的几名领导和中层干部也已经过来了。一名秘书给大家倒上了水,林振华不经意地看了一下水杯,不禁有些感伤:好穷的厂子啊,水杯是缺了口的,茶叶只有几片,而且好像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茶。

“邱厂长,咱们这厂区怎么都是菜地啊,怎么,包给周围农民了?”林振华好奇地问道,这种景象实在是给他太有冲击力的感觉了。

邱庆洋扭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什么周围农民,这些都是我们厂的工人种的地。那几位,都是我们的工人。最边上那个,叫贺世华,是我们厂最好的钳工。现在,变成农民了,种的菜,全厂产量最高。”

邱庆洋说到这里的时候,汉华厂的各位都忍不住想笑,可是看着浔自的一群人脸上都是一种黯然的神色,大家就笑不出来了。

“厂子垮了。”邱庆洋长叹着说道:“2万辆自行车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啊。光材料款就欠了银行160万,还有工资、水电,现在撑不下去了。”

副厂长郎冬补充道:“银行贷不到款,现在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们邱厂长就要坐到市长那里去,软磨硬套才能贷到工资款,把工资发下去。可是奖金、福利,什么都没有了。家属工已经全部辞退了,厂里的工人活不下去,就只能自己种点菜、养点鸡。一开始大家还是在房前屋后搞,现在厂里只要有一点地皮都给占上了。你说,我们能制止吗?”

“还有医药费,也有一年多没报销了。”另一名副厂长史达伦说道。

邱庆洋道:“唉,没办法,大家种点菜,也能补贴一下生活吧。不过,林经理,你们放心,我们的生产区还保持了原样,我没有同意工人们去生产区开荒。”

林振华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幕僚,褚红阳和彭少哲都还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时下有些国营企业混得比较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惨到这种程度的,还真不多见。林振华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不会是跳进了一个大坑吧。

“邱厂长,这个呢,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合作的事情,轻化厅给我们的要求,是能够解决一下目前浔自的工人发不出工资的问题,至于浔自的银行欠款,还有拖欠的医药费这些,我们公司资金实力不够,恐怕……”林振华咬文嚼字地对邱庆洋说道。

邱庆洋点点头:“我知道,前两天我去南都见谢厅长的时候,她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谢厅长专门警告过我,说你们是厅里培养的典型,绝不允许我们对你们吃拿卡要。你一点你放心,我们人穷,志不短,吃拿卡要的事情,肯定不会出现的。”

林振华只好赶紧说道:“邱厂长,你误会了,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浔自的合作诚意的。要不,咱们开始谈谈合作的事情吧?”

邱庆洋道:“好的,没问题。听谢厅长说,你们现在的打算是要租用我们的两个车间,作为你们的生产基地,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林振华答道。

“还有就是招收不少于200名工人参加生产?”

“是的。”林振华道,“不过呢,邱厂长,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要说在前面的。我们要招收的工人,必须要有技术,守纪律,服从管理,如果偷懒耍滑头,我们就没办法了,只能请他走人。”

邱庆洋道:“这个我知道,谢厅长已经跟我说过了,说你们不是国营企业,是大集体性质的。老实说,你们的管理制度是比我们要强得多,我们这里,虽然中央三令五申说要扩大企业自主权,但我们真要辞退一个职工,那还不闹翻天了,连扣点工资都有人闹。林经理,你放心吧,这个问题,我会向厂里工人们说清楚的。”

“那就好。”林振华道,“邱厂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的,就是我们前期会派40名工人过来,负责设备的改造。在后期,还会有另外一些工人过来负责生产流程的管理。所以,我们想请厂里帮助解决一下住宿问题。”

邱庆洋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说道:“这个问题可真的不好办,厂子因为亏损,已经两年没有盖新房子了。现在所有的房子都已经分出去了,家家户户的住房面积都不够,还有六七十户属于极端困难户,有的是结婚好几年了还在单身宿舍里和其他同事混住,有的是孩子都快二十岁了,还和父母住在一个房间里。你让我们给你解决40个工人的住宿,实在是困难。”

“这个……实在不行,能不能借几间办公室挤一挤呢?”林振华问道,“我们来的都是单身职工,八个人一间也可以的。”

郎冬插话道:“林经理,你可以到我们办公楼走走看,楼道里已经全是炉子了。能腾出来的办公室,都分给结婚五六年的职工了,没办法,人家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总不能再住单身宿舍吧。”

仿佛要印证郎冬的话一般,楼道里果然响起了一个小婴儿的哭声,隐隐约约地还有母亲的安抚声。一股炒菜的香味也借机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辣椒的味道刺得林振华的鼻腔有些隐隐作疼。

“实在不行,咱们就搭个棚子住吧。”彭少哲小声地献计道。

林振华眼睛一亮,转头对邱庆洋问道:“邱厂长,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自己盖房子。你能不能给我们腾出一块地方来,在生产区找个什么地方就可以了,我们见缝插针,盖上几间房子,作为我们的职工宿舍。你放心,等到我们租借车间的租期满了之后,如果我们不再继续合作,这几间房子我们全部留给浔自,算是你们的资产。”

这种主意,也只有林振华这种21世纪穿越过来的败家子才能想得出来了。几间平房,按建安成本计算,大约要五六千块钱,住上几年就白白送人,这可就是傻子的行为了。但林振华并不在乎,后世的时候,他与导师外出开会,住过五星级的酒店,一个晚上就是上千块钱。这花上五六千块钱,住上几年,还是挺合算的。

“这样当然可以。”邱庆洋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划一块宅基地出来,那是一点成本都没有的,几年之后,能够落下几间房,可就算是白拣了。

褚红阳轻轻拉了一下林振华的衣角,俯耳过去,小声说道:“小华,你昏了头了?咱们就算是租旅馆,也比这便宜多了。”

林振华笑道:“没事,旅馆哪有自己的家舒服。你别管了,这事我说了算。”

住旅馆,的确比建房要便宜一些,但套用一句后世的话:租来的房,能算房子吗?不可否认,林振华还是有一种恋房情节的。浔自的位置在浔阳市郊,现在的土地真是一文不值,但30年后,估计也是房价三四千的所在吧?在这里建几间房,日后升值都不得了。

至于说什么租期满了,呵呵,那时候破产法就该出台了,哥哥我直接把浔自买下,这肥水,终不会流入别人田的。

林振华在心里做着美梦,脸上泛着灿烂的微笑。

租借合同很快就谈妥了,汉华实业公司以每年5万元的租金,租借浔自的金工、铸造、总装三个车间,另外以10万元的租金,租借车间里的所有设备。其中,设备租金中包含了设备的折旧,但不含维修和消耗品的费用,如果设备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了损坏,由汉华实业公司负责维修或者赔偿。

在签字之前,邱庆洋带着林振华一行去生产区看了看车间和设备,确认了建筑物和设备的完好性。林振华等人看到,尽管浔自这个厂子已经长期亏损了,但车间的管理并没有荒废。车间里的设备显然一直都有人在保养,看不出什么锈迹和油污。车间里有些设备甚至比汉华机械厂的设备还要先进,显示出这个厂子曾经的霸道。

林振华对于设备的情况十分满意,他痛快地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上章,这合同就算是得到认可了。不过,合同最终能不能生效,还需要轻化厅再盖一个章才行。

按照合同约定,15万元的租金分三期打入浔自的帐户,第一期在轻化厅批准合同生效之后立即支付。邱庆洋现在是急等着用钱,对于这件事比谁都更上心。不等林振华他们离开,他就叫来厂办主任,让他马上买火车票,带着合同赶到南都市去找谢春艳盖章。说来也惨,浔自本来是有几辆汽车的,但因为买不起油,现在都已经趴窝了。

招收工人的事情也说妥了,汉华实业公司需要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来改造厂房,安装生产线,所以浔自的工人要一个月之后才能上班。上班之后,是半个月的培训,培训合格者方可上岗。

工人的工资按原有的技术级别计算,由汉华实业公司直接支付给浔阳自行车厂。浔阳自行车厂把这些工资当成营业收入,作为全厂的工资款。至于干活与不干活的职工在工资方面如何区别处理,那就是邱庆洋要考虑的事情了,虽然这事也的确是很让人头疼的。

汉华实业公司现有的薪酬结构中,奖金和加班费的比重是很高的,林振华坚决要把这部分钱留在自己手上,由汉华实业公司直接支付给工人。对此,邱庆洋也同意了。林振华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在自己的手上留下一根胡萝卜,否则,工人给他干活,拿的是浔阳自行车厂的工资,谁会听他林振华吆喝呢?

要建一个电风扇生产基地,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比如说水电供应,还有未来的铁路和水路运输。所有这些事情邱庆洋都大包大揽地接下了,浔自好歹也是曾经的大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个部门的关系网还在,解决这些问题不在话下。

124公安局有朋友

124公安局有朋友

这一场谈判,宾主双方都非常愉快。

对于浔自来说,一年有了15万的租金收入,还能够解决掉200人的工资,困难已经解决了一大半了。余下的一些,再找轻化厅和市政府想想办法,怎么都能扛得过去了。

当然,三个主要的车间和设备租出去之后,浔自的自行车生产肯定是完全停止了,事实上在此前生产也就已经停止了。没有了自己的产品,完全依靠他人养活,未来的路如何走,这是浔自的厂长们隐隐有些担忧的事情,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林振华一行也非常满意,三个车间,全套的设备,再加上200名熟练工人,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现在的汉华实业公司,主要的工人都是汉华厂的待业青年,工作热情倒是被林振华用口号和票子忽悠得无比高涨,但技术方面,还欠点火候,关键时候只能请汉华厂的老工人出马。汉华厂自从接了大化肥成套设备的单子之后,任务也非常繁忙,林振华每次去拉老工人来帮忙,总觉得朱铁军那鹰隼一般的眼睛在盯着他的后背。

老朱,给点面子好不好,我一年可以给厂里交200万利润啊,林振华在心里哀告着。

但朱铁军不管这套,利润,我所欲也,国家任务,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你林振华去想办法也……

现在好了,把浔自的200工人弄到手,不用再看朱铁军的脸色了。至于这些工人的素质,林振华心里还是有点把握的,国企工人里面,真有一些人是有两把刷子的。当然,烂的人也有。

签字完毕,邱庆洋非要拉林振华一行去小食堂用餐,被林振华谢绝了。他的道理是,这一次过来是要麻烦邱厂长和其他各位领导,所以这顿饭应当由汉华实业公司来请,至于地点嘛,还是到厂外去吃比较好。工人们都已经在自己种菜为生了,厂长们大吃大喝,还不犯了众怒?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厂部小楼下来,正欲坐车出去吃饭,就见一辆警用吉普车旁若无人地径自开进厂门,向厂部开来。

“坏了,又是谁犯事了。”副厂长史达伦小声地嘀咕道。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开到众人的面前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从车里下来一名警察,后面还用铐子牵着一位。浔自厂的领导们脸上都现出了尴尬的神色,因为这位被牵着的主,正是厂里的青工沈国申,至于前面那位民警,大家也认识,是这一片的派出所副所长,叫费小荣。

“费所长,怎么,小沈又犯事了?”史达伦走上前去,笑着对费小荣说。

费小荣道:“没错,又在路上诈老乡的钱,正好让我们抓着了。”

“这个,我们一定好好批评教育。”史达伦陪着笑脸说道。

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浔自厂的领导们倒是见惯不怪,但此时还有客人在场,邱庆洋脸色自然有些难看。

郎冬站在林振华身边,小声地说道:“林经理,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振华随口问道,他本来也不想八卦,不过人家已经开口了,他不附和一声也不合适。

郎冬道:“这个小沈,名叫沈国申,厂里的人都叫他沈家二流子。厂子里停工了,他就成天游手好闲,到处瞎逛。这个人嘴又馋,总想吃点好的。没钱的时候,就想了一个办法去诈钱。他把自己的衣服扔在路上,然后自己躲在路边上等着。遇到过路的农民,贪个小便宜,拣了他的衣服,他就跑出来说人家偷了他的衣服,然后让人家赔钱,一毛两毛都行,他拿了钱就去买东西吃。”

我晕,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钓鱼吗?林振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郎冬继续介绍道:“搞了几次,后来有农民觉得不对劲了,就在路上和他闹起来,警察过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为这事,拘了他好几回呢。”

“他被识破了,还不改?”林振华好奇地问道。

“改什么?”郎冬道,“他今天在这里搞,明天又换个地方搞,农民也不是天天上街的,哪里都知道他这个把戏?”

“要说起来,这兄弟也算是一个能人啦。”林振华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地说道。

两个人正聊着,就见从吉普车的副座上又下来了一位警察。费小荣连忙向史达伦介绍道:“史厂长,今天过来,只是顺路把沈国申送回来,这次就不拘他了,但你们厂里一定要严肃地进行处理。我今天主要是陪我们市局的新领导过来看看的。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市局新来的副局长兼刑警大队长,韩涛,韩局长。”

众人一拥而上,以厂长邱庆洋为首,挨个地与韩涛握手。汉华实业的一帮人站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不上前,也不吱声。他们中间有几个是认识韩涛的,都觉得在这个地方见着韩涛真有些戏剧性。

“林经理,你们也过来认识一下吧。”邱庆洋与韩涛寒暄完之后,回头对林振华说道,“韩局长和费所长都是管着咱们这一片治安的,以后你们在这边搞生产,少不了和公安机关打交道。”

林振华呵呵笑着,整了整衣服,走上前一步,对韩涛喊道:“韩局长”

韩涛先是一愣,旋即就认出了林振华,他哈哈笑着走过来,在林振华的胸前亲热地捶了一拳,说道:“原来是你啊,我还没认出来呢。”

“韩局长,咱们这可不是敌我矛盾,你能不能轻点。”林振华呲着牙抗议道。

“什么韩局长叫我韩大哥”韩涛装出生气的样子说道。

林振华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大声应道:“是,韩大哥威武”

韩涛大笑起来,其他人连忙也陪着笑起来。邱庆洋好奇地对林振华问道:“怎么,你和韩局长原来就认识?”

“当然认识。”韩涛替林振华回答道,他指着林振华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小林经理可是个天才我在警察训练中心的时候,他那个汉华实业公司,帮我们设计并生产了一套自动报靶系统,达到了那个那个国际80年代先进水平的。”

“韩大哥,咱们不带这样吹牛的好不好?明明是相当于欧洲90年代的水平,咱们得实事求是嘛。”林振华纠正道。

韩涛道:“什么?欧洲90年代水平?哈哈,你比我吹得还狠呢。”

有了林振华与韩涛的这层关系,大家一下子就熟悉起来了。林振华道:“韩大哥,你们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里正好和邱厂长谈完了合作,正准备出去吃饭,要不,大家一块吧?”

韩涛道:“好,那就沾小林的光,打扰邱厂长一回了。”

邱庆洋赶紧说道:“不是的,不是的,今天这顿饭,是林经理要请。说来惭愧,我们这个300多人的大厂子,现在一点流动资金都没有了,要不,怎么也不能让客人请客的。”

费小荣让司机把警车调过头来,请韩涛、林振华和邱庆洋坐上,自己则和其他人一起爬到汉华厂的那辆大解放的车斗里。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厂门,前往周围一家饭馆。这几年,私营的饭馆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在路上,韩涛简单地向林振华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在他的坚决要求之下,省公安厅终于松了口,调他到浔阳市公安局当了个副局长,兼任刑警大队长。他夫人也已经跟过来了,本来局里要安排她到一家单位去工作的,谁知韩嫂已经爱上了做生意,自己在浔阳城里盘了一家小店,继续卖起各种小杂货来了。

“对了,说起我爱人的事情,还得感谢你和峰子呢。”韩涛说道,“尤其是峰子,跑前跑后的,帮了不少忙。不过这一段时间峰子好像说是去南京了,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韩涛肆无忌惮地说着自己的妻子与兰武峰一起做生意的事情,丝毫也不顾及车里还坐着一个司机和邱庆洋。在他看来,做生意这事并不违反原则,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再说,谁敢对市公安局副局长歪嘴?

林振华说道:“峰子到南京卖电风扇去了,现在干得不错,南京的经销处已经有点样子了。”

韩涛道:“这也是你们的电风扇过硬,样子好,质量也好。上次你们拿了100台过来让我爱人卖,没几天就卖完了。她还老跟我说,能不能找你再要几百台。我说了,人家这是照顾我们,我们哪能这么贪心。”

“韩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林振华严肃地批评道,“我们是生产厂家,电风扇生产出来,谁卖不是卖?韩嫂如果有兴趣,我们随时都可以供货的。我原来是怕加重了韩嫂的负担,不敢多给她发货。早知如此,我就让红阳他们给送200台过去了。”

韩涛笑道:“那好吧,我改天让她直接和你联系,唉,没办法,这枕边风天天吹得我睡不着觉。对了,小林,你怎么到浔阳来了?”

林振华指指身边的邱庆洋,说道:“我们来请邱厂长帮忙来了。我们的电风扇生产规模要扩大,汉华厂那边场地不足。邱厂长主动向我们伸出援手,把他的厂房和设备都借给我们使用。以后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长驻在浔阳呢。”

这话说得邱庆洋心里暖暖的。明明是自己企业面临着关门的危险,汉华实业伸手相助。林振华其实只要照实说出来就可以了,邱庆洋也不敢否认。但林振华却非要说成是邱庆洋主动帮助汉华实业,这真是既给了里子,又给了面子,实在是太厚道了。

“林经理太客气了,其实是林经理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们现在遇到了一点临时性的困难,有些开工不足。林经理答应把他的生产线搬到我们这里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邱庆洋含糊地说道,厂子亏损的情况,他不太好意思在这位新来的公安局副局长面前直接说出来。

韩涛并不傻,到浔自来之前,费小荣也已经把浔自的情况向他介绍过了。他这次到浔自来,本意是与厂长、书记接触一下,讨论一下如何加强这种停工企业的治安管理问题。因为随着浔阳停工的时间不断加长,像沈家二流子这样游手好闲的工人日益增加,浔自已经成为一个治安的重点关注单位了。

听到林振华替邱庆洋遮掩,另外也知道了林振华将要接手浔自的业务,韩涛心里放松了一些。林振华的电风扇热卖,这是韩涛非常清楚的。如果林振华把生产线搬过来,浔自的开工不足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治安难题也会迎刃而解。

韩涛当然不会去揭穿二人话里的机锋,他顺着林振华的意思,对邱庆洋说道:“想不到邱厂长这么仗义。小林是我的兄弟,你帮他的忙,就是帮我的忙,我替他感谢你了。以后邱厂长这边有什么事情不方便的,可以跟小费说一声,实在不行,直接到市局来找我也可以。”

这就是底气啊,一个市局的副局长,不过是副处级,邱庆洋好歹也是正处。可是韩涛的话说出来,就带着这么点居高临下的味道,邱庆洋还得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邱庆洋当然也能听出韩涛的意思,他说小林是他的兄弟,那也就说是这个小林是他罩着的。帮小林的忙,就是帮韩涛的忙。反过来理解,那么拆小林的台,就是拆韩涛的台。另看韩涛在警察训练中心窝了那么多年,对于社会上这点事情,并不完全是菜鸟。

“那我们以后可能就要经常麻烦韩局长了。”邱庆洋回答道,“这一次我们和林经理的合作,也是轻化厅下达给我们的政治任务,所以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的。我们厂与周围农民经常有点小摩擦,经常有些农民过来偷我们的废铁、钢丝之类的东西。以后林经理的公司过来之后,这个问题可能还会更严重。到时候,我们还要请公安机关给我们一些协助呢。”

“哈哈,没有问题。”韩涛霸气十足地回答道。

125老排长

125老排长

汉华实业与浔阳自行车厂的合作协议经过轻化厅的认可,正式生效了。

林振华从汉华实业公司派出了20多名青工,加上从汉华厂借的10几名老工人,浩浩荡荡地开赴浔阳,开始对浔阳自行车厂的生产区进行改造。

金工车间和铸造车间都不用大动,只是有些设备需要调整一下,这个都不难。总装车间需要进行大的调整,按照林振华的设计,在车间里将建成一条流水线,所有的工人只要坐在工位上,不断地对从面前通过的产品进行指定零件的装配就可以了。

流水线这个概念,有些人听说过,有些人没有听说过,但林振华对此是非常了解的。设计一条流水线也并不难,不外乎是一条传送带,加上一套控制系统。这个控制系统,交给卫景文对付就足够了。

林振华把流水线的粗略图纸画出来之后,又请技术科的技术员们帮助提了提意见,再细化成加工图纸,然后就送到汉华厂的车间去生产了。所有的部件都生产完毕之后,汉华厂派出所有的大卡车,运着这些部件来到浔阳自行车厂,又派出了以孙长远为首的一支安装队负责安装,确保每一个环节的运行都十分流畅。

为汉华厂的工人们准备的小平房也开工建设了,生产区的空地不少,在邱庆洋的保护下,这些空地没有被穷红了眼的工人们开辟成菜地。邱庆洋给汉华实业划出了挺大的一块空地,足够他们建起十几间房子了。

在浔自负责改造工程的是彭少哲,他心思缜密,具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把事情交给他去做是可以放心的。彭少哲的缺点在于魄力不足,有些事情显得有些书生气。林振华于是安排了施国俊和曹文强两位当过知青的青工给彭少哲当副手,这两位仁兄原来在劳动服务公司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刺头,这一年多来,看到林振华把公司经营得红红火火,两个人都服了气,现在已经成为林振华的得力干将了。

这段时间里,林振华在丰华与浔阳之间来回跑,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元旦的时候,林振华好不容易有了几天空闲,结果却无福消受。一封来自于湘平省的信,让他又踏上了旅途。

坐在开往湘平省的火车上,林振华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封字迹潦草的信:

“小林:你好

好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给你写这封信,是有一件说不出口的事情,想请你帮忙。

自从你上次送我回到岳峰县以后,我已经在我家所在的永禾公社农机厂上班,担任了厂长一职。这两年来,农机厂的业务很不好,职工的工资都不能保证。最近这半年情况更是很差,所有的职工,包括我在内,都已经有四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

现在家里的收入主要就是靠我父母和你嫂子种田来维持,我是个残疾人,做不了田里的事情。上个月,你嫂子觉得腰疼,去医院检查之后,说是腰上长了个瘤子,要开刀。现在我家里的经济非常困难,开刀大约需要200元钱,我很难凑出来,所以只好厚着脸皮向各位战友求助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经济状况如何,如果你的经济状况允许的话,能否借给我20元钱。实在不行,10元也可以。当然,如果你有困难,那么也不必为难。

致以**敬礼。

你的排长、战友:岑右军

1981年12月15日”

初看到这封信时,林振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流。在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原来那个林振华的记忆,他记得,岑右军正是他在部队里的排长,在他当兵的几年中,曾经如兄长一样地呵护着他。在自卫还击战中,岑右军在关键时候把他扑倒在地,救下了他的性命,而岑右军自己,却因此而失去了一条左腿。

林振华在红山县遇险那次,就是刚刚把岑右军送回老家岳峰县,在返回丰华县的途中遇歹徒受了伤。

林振华还能记得排长的样子,身材不高,脸上是一副农民般的憨厚样子。受伤前的排长,各种枪械射击都名列全师前三名,单掌能够击断四块红砖,是出了名的训练标兵。谁知,现在的他,居然落魄至此,不得不厚着脸皮写信向过去手下的士兵借20块钱救急。

林振华拿着信直接就去找了朱铁军,向他请假去湘平省。朱铁军一开始是黑着脸,说现在生产任务繁忙,他林振华好不容易回来几天,又要请假,成何体统。等到林振华把信递给朱铁军看过之后,朱铁军的眼睛里也闪动着老泪,他把信还给林振华,说道:“那你就去吧,尽你的力量帮助他一下。代我向一个老兵致敬。”

林振华到银行去取了两千块钱,又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各种东西,然后买了张火车票就直奔湘平省而去了。林振华现在也已经具有了随时可以买到火车票的特权,火车站的职工从他这里买电风扇都是按出厂价的,谁会不认识小林经理呢?

林振华按着一次的路线反向而行,先到了潭州,然后坐汽车前往岳峰县。在路过余阳县红山隘口的时候,他忍不住把头从车窗探出去多看了几眼,两年多以前,他就是从这里开始自己的穿越之旅的。他还记得,这里的红山派出所有个叫鲁志强的所长,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岑右军的家在岳峰县永禾公社,没有直达的班车。林振华坐车到了岳峰县之后,又搭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这才来到永禾公社。他凭着过去残余的记忆,找到岑右军所在的村子,径直来到了他家门外。

岑右军的家是一座南方很常见的民居,中间是宽大的堂屋,前面有天井,两侧各有三间房。这座房子里住了两户人家,一户是岑右军一家,另一户是岑右军的叔伯哥哥岑右新一家。两家各占了一侧的屋子,堂屋里摆着两张八仙桌,分别是两家人各自吃饭的地方。

这是南方很典型的一种居住方式,这两家人是同一个爷爷的后代,上一代是亲兄弟,这一代则是叔伯兄弟。两家人虽然是亲戚,但在经济上是完全相互独立的,平日里哪怕互相借一个鸡蛋,事后都是要记着归还的。

屋子的大门是敞开着的,林振华直接迈过门槛,走进屋去。堂屋里一个正在推着摇桶哄孩子睡觉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找谁呀?”

摇桶是南方的一种婴儿床,形状像是一个小号的木制浴缸,下面放了一个能左右摇动的木架子。摇桶里面一般会垫上很厚的稻草,上面铺上褥子。冬天的时候,小婴儿睡在里面会比较温暖。那**现在正在推着的这个摇桶,里面正睡着一个周岁上下的孩子,小脸红朴朴,看起来甚是可爱。孩子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但被子的被面已经非常破旧了,补丁叠着补丁。

林振华认得问话的**正是岑右军的妻子田效兰,便笑着说道:“是嫂子吧?我是小林,是岑排长的兵。你还记得我吗?大前年,是我送岑排长回来的。”

田效兰愣了一下就认出他来了,连忙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说道:“是小林啊,你怎么来了?右军他还在厂里,我这就让毛崽喊他去。”

说罢,她对自己家的屋子里喊了一声:“毛崽,你去一趟农机厂,喊下你爸爸回来,说江南省的小林叔叔来了。”

从屋子里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鼻子下面拖着长鼻涕。他先看了林振华一眼,然后转身就想往外跑。林振华连忙把他喊住,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他的手里。这个叫毛崽的小孩子脸上顿时绽满了笑容。

“叫叔叔没有?”田效兰对毛崽说道。

“叔叔好”毛崽乖巧地回答着,一溜烟跑出去了。这个村子离公社不远,毛崽没事的时候也会自己跑去农机厂找爸爸的。

“你看你,来就来,还买糖干什么?”田效兰客气地对林振华说道,她看了看睡在摇桶里的小婴儿,说道:“好了,伢崽已经睡着了。小林,你坐一下,我去给你煮碗汤。”

煮汤也是当地的一种风俗,其实就是糖水荷包蛋,是接待贵客的礼仪。一碗汤里面有三个蛋,贵客一般是吃掉其中的两个,留下一个。当然,如果不懂规矩而全部吃掉了,主人家也不会怪罪。

林振华看着田效兰艰难走动的样子,连忙说道:“嫂子,你腰不好,就不要忙了,我不饿。”

田效兰道:“这不是饿的事情,你大老远来了,一碗汤都不给你煮,右军回来肯定要骂我的。”

林振华只好坐下来,帮着田效兰继续推着那个摇桶,让摇桶里的伢崽睡得更沉一点。

田效兰到了厨房,呆了一小会就出来了。她跑到岑右新的屋子那边,站在屋门口小声喊道:“嫂子,你能借我一个鸡蛋吗?我家里就剩下两个蛋了。”

那边出来又一个**,林振华认识,那是岑右新的妻子,好像姓王还是黄的。这位王氏**见到坐在堂屋里的林振华,对他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去到自家厨房,拿了一个鸡蛋出来,交给田效兰。

田效兰接过鸡蛋,对林振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小林,不好意思啊,家里正好没鸡蛋了。”

林振华赶紧站起来了:“嫂子,真的不用麻烦,我跟排长也不是外人了。”

“那不行。”田效兰执拗地说道,转身回厨房做汤去了。

过了一会,田效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鸡蛋汤出来了,她把汤放在八仙桌上,对林振华说道:“小林,你慢吃,我去地里摘点菜,伢崽如果醒了,你帮我摇他一下。”

林振华知道自己也没法拦着田效兰,农村的风俗,家里来了客人,总要做点好饭的。田效兰这样忙活,是很正常的表现。

林振华坐下来,端起碗刚想吃,就见毛崽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进门就大声地喊妈。林振华说道:“毛崽,你妈妈去地里摘菜去了,你不是去喊你爸爸了吗,。”

“我爸爸说他先去集上买点肉。”毛崽回答道,同时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振华的碗。

林振华心念一动,问道:“毛崽,你要吃鸡蛋吗?”

毛崽犹豫着说道:“我妈妈会骂我的。”

“不会的,叔叔让你吃的,妈妈不会骂。”林振华道,他一把把毛崽抱起来,放在凳子上,然后把筷子递给他,说道:“你吃吧。”

毛崽看看林振华,又看看鸡蛋,似乎在进行思想斗争。最后,怕挨骂的顾忌终于让位于对鸡蛋的眼馋,他飞快地夹了一个鸡蛋,整个地塞进嘴里,撑得嘴巴都无法蠕动了。

“慢慢吃,你要吃得下,就都给你吃。”林振华说道。

毛崽连两分钟的时间都没用到,就把三个鸡蛋给吃完了,那点糖水汤也喝了个精光。与此同时,他与林振华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为从来没有哪个大人会一下子拿三个鸡蛋给他吃的,他每次只能享用到客人们剩下的那一个鸡蛋。而且,即使是这样的机会,往往还是一两个月才能碰上一回。

“毛崽,你认识叔叔吗?”林振华问道。

“不认识。”毛崽摇着头。

林振华道:“我上次来的时候,你才3岁呢,我还抱过你呢。”

毛崽对此根本就没有记忆,他只是好奇地看着林振华背来的包,猜测着里面会有什么样的东西。

林振华看看毛崽,爱怜地笑了笑。他打开背包,拿出一包饼干,递给毛崽,说道:“拿着,可不许一下子全部吃掉了。”

毛崽把手背在背后,说道:“我妈妈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的。”

“叔叔不是别人啊。”

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林振华扭头一看,只见一名独腿汉子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岑排长”林振华连忙走过去,走到那汉子面前时,立正站住,对那汉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126天天吃肉

126天天吃肉

岑右军腾出一只拄拐的手,还了林振华一个军礼,然后又与林振华握了一下手,说道:“小林,你怎么来了?来来,屋里坐下说。”

两个人来到堂屋,分别坐下。岑右军叫过毛崽,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块猪肉交给他,说道:“毛崽,拿到厨房去。”

“爸爸,我要吃肉。”毛崽接过肉,小声地请求道。

“会给你留一点的,去吧。”岑右军说道。

林振华看着毛崽手里拎的那块肉,忍不住有些心酸。那块肉实在是太小了,连肥带瘦,不到半斤重。岑右军知道他从江南省过来,自然是要尽最大的可能招待他的,从这块肉的大小来看,岑右军的经济条件的确是差到了极点。

岑右军看到了林振华的眼神,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唉,小林,实不相瞒,我听说你来,赶快去找人借钱到集上买肉。结果,我把全厂都借遍了,才借到五毛钱。你看,你大老远来一趟……”

“排长,你经济条件这么不好,怎么不早说呢?”林振华说道。

岑右军道:“现在大家都困难,像你这样的小年轻,要结婚,经济压力也大。如果不是你嫂子生病要开刀,我也不好意思找你们借钱。可是……对了,小林,你怎么会到岳峰来了,是正好出差吗?”

林振华道:“排长,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专门来?”岑右军有些吃惊,随即又带有几分心疼地说道:“真没必要,你看,跑这一趟,光路费就要十几块了,花这个钱干什么。”

林振华道:“排长,我是专门给你送钱来的。”

岑右军更惊讶了:“什么,你为了送钱跑一趟?小林,你带了多少钱来?”也难怪他会吃惊,他向林振华开口借钱也只是要20块钱,而林振华这样专门跑一趟,显然不会是为了送20块钱吧?

林振华把岑右军拉到房间里,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他的手上,说道:“排长,我给你带了500块钱过来,你看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一点。”

岑右军拿着钱,像是被烫着手一样,瞪大了眼睛问道:“小林,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振华道:“这个事情回头我慢慢跟你说吧,排长,你先把钱收起来吧。你看这些钱,给嫂子做手术够不够。”

“够了,足够了。”岑右军说道:“小林,我不用这么多。你如果有钱,能够借我200块就足够了。别急,我真的要问你一下,这些钱,都是合法的吧?”

林振华答道:“你放心吧,排长,这些钱都是干净的。”

岑右军从那叠钱里数出20张来,把剩下的硬塞回林振华的手里,说道:“我不用这么多钱。小林,你如果真的有钱,最好帮助一下其他战友,我知道有几位战友现在生活非常困难,还有几位烈士家属,也非常困难。”

林振华接过钱,转手便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说道:“排长,你别推辞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算是个万元户了,这500块钱,是我还给你的。战场上,你用一条腿,救了我一条命,这条腿怎么也值500块钱吧?你现在生活得这么艰难,我怎么能看着不管?甚至其他的战友,你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和他们联系上,给他们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万元户?”岑右军今天算是被震撼得够呛了,“小林,你不是开玩笑吧。”

林振华道:“排长,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吧?我承包了厂里的劳动服务公司,现在经济效益不错,这是我得到的承包款。”

“原来是这样。”岑右军有些相信了,其实现在地方上有不少企业已经在偷偷地搞承包制了,他也听说过厂长因为搞承包而富起来的情况。他想了想,说道:“小林,如果你真的经济条件可以,那么这些钱我就收下了,不过,这只能算是借你的。我们厂子现在流动资金非常紧张,你这些钱借给我,等给你嫂子做完手术,应该还能剩下一些,我正好可以拿来作为流动资金了。”

“呃……随你的便吧。”林振华觉得无奈了,不过,送钱送的是一份心意,岑右军愿意拿来办企业,也是他的兴趣所在,林振华又何必去干涉呢。

这时候,去地里摘菜的田效兰已经回来了,岑右军把她喊进屋里,抽出一张大团结交给她,说道:“效兰,小林借了钱给我们。你拿这个钱去集上再买点肉回来……买两斤吧。”

没等田效兰接过那钱,林振华伸手把岑右军手上的钱挡了回去,从自己的兜里掏出20块钱来,交给田效兰,说道:“嫂子,今天这顿饭,我请客。麻烦你去帮忙买点好菜。买条鱼,再买五斤肉,买点鸡蛋,对了,还有酒,买两瓶好酒回来。”

田效兰犹豫地看着丈夫,岑右军点点头道:“好吧,就依小林说的办吧,中午请右新哥一家也一起吃饭,多做点菜。”

田效兰这才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掖好,拎着菜篮子往集市上去了。

林振华又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交给岑右军。里面有带给老人和孩子的食品,有做衣服的布料,还有一些平时治感冒头疼之类的常用药品。当年农村搞的是合作医疗,生产队的赤脚医生手里其实没有什么药,许多城里人去农村探亲的时候,都要在单位上开一堆药带去,这些药在农村能够派上很大的用场。

岑右军喊来了毛崽,让他拿着一包糖果去送给岑右新家里的孩子,也就是毛崽的堂哥、堂姐。不一会,岑右新的老婆王氏便笑眯眯地拿了四个鸡蛋过来,说了一些客气话。这就是农村里常见的礼尚往来了。

田效兰到了集上,真的咬咬牙买了五斤肉,又买了一条大鱼,几斤鸡蛋和鸭蛋,还有两瓶当地产的高梁酒。饶是如此,林振华给的20块钱也没有花完。回来之后,田效兰非要把剩下的钱还给林振华不可,林振华没有收,只是说道:“嫂子,剩下的钱你先留着吧,我还要在这住两天呢,就算我交的菜金好了。”

这天中午,在岑家的堂屋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和酒香。田效兰和王氏把两家的八仙桌拼在一起,拼出来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好菜。岑右新一家大大小小有四口人,岑右军这边则有父母、岑右军夫妇和毛崽,再加上林振华,桌上一共坐了10个人。可怜的小婴儿伢崽没有资格上桌,就只能躺在摇桶里呼呼大睡了。

饭桌上,最高兴的莫过于毛崽以及岑右新家的两个半大孩子了。岑右新家里的经济条件比岑右军好一点,但平日里吃肉也仍然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这一回,田效兰把买回来的肉做了一大半,肥腻腻的红烧肉就烧了足足一大盆,孩子们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的。

“嫂子,毛崽一顿吃这么多肉,不会不消化吧?”林振华担心地问道。

田效兰不介意地说道:“他还会不消化?一会就出去疯跑去了,没到晚上肯定又喊饿了。”

林振华只好又扭过头去劝毛崽道:“毛崽,一顿别吃这么多肉,要细水长流。以后天天让妈妈买肉给你吃就好了。”

毛崽看着妈妈,问道:“妈,以后我们家里天天吃肉吗?”

田效兰笑道:“天天吃肉,还不要吃穷了。”

岑右军也说道:“小林,你是城里人,不知道我们农村的苦。平时,谁家能够一下子买这么多肉的?今天我们都是托你的福,这样大吃大喝一顿。唉,要说起来,上一次这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还是退伍的时候呢。”

林振华道:“排长,我倒是觉得,现在国家的政策也放开了,你还是该想点办法挣点钱才是。要不,光靠大叔大婶还有嫂子这样种田挣钱,实在是太艰难了。”

岑右军叹息道:“哪这么容易啊,我们这个农机厂,产品不对路,平时也就是接点农机维修的事情做。现在田都分掉了,集体的农机平时也不用了,这种钱也不好挣了。再这样拖上几个月,恐怕就要关门了。”

林振华问道:“排长,你们这个农机厂,算是谁的企业?”

“公社的啊。”

“私人可以承包吗?”

岑右军道:“私人承包的事情,倒也是有的,其他公社有这样的事情。怎么,小林,你不会想跑到我这里来承包厂子吧?”

林振华笑道:“我哪有时间这样来回跑。我的意思是说,排长,你可以把这个厂子包下来的。”

岑右军道:“开什么玩笑,这个厂子现在都亏损得这么厉害了,我承包下来,还不要把祖屋都赔掉?”

林振华道:“没那么可怕,排长,如果你能够把农机厂承包下来,我想办法给你找几个产品,能不能挣大钱不好说,起码让毛崽天天吃上肉,应当是没问题的。”

这番话一说出来,满桌子人都来了兴趣。岑右新插话道:“小林,你真有这样的本事?那就帮一下右军嘛。”

林振华道:“帮一下排长当然没问题。不过,最好是排长把厂子包下来,这样我帮起来也心甘情愿了。要不,挣了钱是公社的,落不到排长的腰包里,我何必受这个累。”

岑右军说道:“小林,包不包厂子,可以回头再议。你说你能够让我们厂子挣到钱,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吧。”

林振华点点头:“没问题啊,我还正打算向排长汇报一下呢。”

接下来,他把自己在汉华厂做的事情,简单地向岑右军说了一遍。尽管他刻意地隐瞒掉了许多事情,但也足以让岑右军和他堂兄岑右新听得如醉如痴了。

“这么说,你们最后打败了小鬼子?”岑右军忍不住插话问道。

“没错,最后那小鬼子认输了,承认我们生产的轴质量过硬。”林振华说道,“这件事过后,我们省轻化厅就决定不买小鬼子的设备了,交给我们厂生产。这一个业务就是300万呢。”

岑右军好奇地问道:“小林,听你这样说,你在这件事情里面,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你的技术是从哪来的?”

林振华问道:“排长,你记不记得,咱们部队驻地边上,住了一个下放的老右派?住在镇上的供销社边上的,高高瘦瘦的。”

岑右军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我印象不深了,可能是有这样一个人吧?”

林振华心中暗笑,他这一手,算是一种心理暗示法。那就是通过反复地向一个人描述一个场景,最后让这个人觉得这个场景的确存在过。他接着往下说道:“那个老右派,其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有一次偶然地和他打了一下交道,后来我就经常去帮他做些事情,他就教了我一些知识。”

岑右军点点头:“嗯,你这样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你好像是经常帮驻地的群众做一些事情。不过,小林,这些事你在部队可从来没有说起过啊?”

“那是那是。”林振华连声说道。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时候学了一些技术,到厂里以后,又跟你说的那个海军的总工程师学了一些东西,是这样吧?”岑右军继续问道。

“没错,正是如此。”

“可是你还是没有跟我说,你打算怎么帮我的厂子。”岑右军又把话头带了回来。

林振华道:“排长,你别急。明天你带我去你厂里看一看,我评估一下你们厂子的能力,然后看看给你们搞点什么产品。你们厂子不大,随便有个产品也够养活大家了。”

岑右军大喜,端起酒杯说道:“太好了,小林,如果真能这样,那你可救了我们厂子二十多号工人了。来,咱们干一杯。”

林振华端起酒杯,对着岑右军的父母以及岑右新说道:“来吧,大叔大婶,右新哥,咱们一起干一杯吧。”

众人喝过酒,又扯了几句闲话,岑右新突然问道:“小林,你刚才说你们是给化肥厂做那个什么轴?”

林振华不经意地答道:“没错,是江南省的第二化肥厂。”

“那你跟他们的人认识不认识啊?”

林振华一愣,反问道:“怎么,右新哥要买化肥吗?”

127化肥问题

127化肥问题

听到林振华的疑问,岑右新回答道:“这还用说。过去说,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我家里需要化肥,我叔家也要化肥的。是吧,叔?”

他的后一句是对岑右军的父亲说的,那是他的亲叔叔。

岑右军的父亲连忙答道:“右新说得对,小林啊,你如果有办法能够帮忙买到点化肥,那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你们供销社不卖化肥吗?”林振华还是有点不明白。

岑右新苦笑道:“小林真是城里人,不知道我们农村的事。我们供销社一年就能分到那么一点化肥,关系户要分走一半,剩下的就是分到各村,每家每户连一包化肥都分不到,根本就不够用。这年月,如果地里不洒一点化肥,这水稻就长不好,产量要低两成以上呢。”

“是这样。”林振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岑右军见林振华面带迟疑之色,连忙替他解围道:“右新哥,爸,你们也别为难小林了。他现在虽然当个干部,但也只是中层干部而已,出了厂子,说话就不算数的。买化肥这种事情,咱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林振华连忙解释道:“排长,你误会了,我刚才不是觉得为难,而是在想通过谁来买化肥。我认识的几个人,都是江南省的,和咱们湘平省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联系。要不,咱们什么地方能够打长途电话的,我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吧。”

岑右新说道:“小林如果想打长途电话的话,我知道公社就能打。公社书记的办公室里有一部电话是可以打长途的,我见有人去打过。”

林振华道:“嗯,那好吧,等吃过饭,麻烦右新哥带我去一趟。我打几个电话问问情况,争取给排长和右新哥家里解决一些化肥问题吧。”

化肥是一个大问题,林振华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他唯一打过照面的就是二化的厂长袁丰,也不知道人家是否还记得他。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吃过这顿丰盛的中午饭,林振华在岑右新的陪同下,到公社去打长途电话。岑右新对林振华的现状非常有兴趣,一路上问长问短。

岑右新今年只有30岁,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民。他的父母在他结婚之后没多久就先后去世了,现在他的家里就只有他、妻子和两个儿女。

这两年,虽然上面的政策还没有完全放开,但在基层农村,已经开始实行了以家庭户为单位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岑右新的妻子身体不太好,干不了太多的农活,所以地里的活只有岑右新一个人干,耕种那几亩责任田很有些艰难。

与所有的青年农民一样,岑右新也有一颗盼望发家致富的心。然而,窝在这农村里,要想发财比登天还难。岑右新在县城看到有些摆小摊的个体户时,也动过念头,觉得进城来摆个摊子也比在家里种田要强得多。可是做生意是要本钱的,他没有这个本钱,同时也不敢扔下家里的土地,所以这个念头也就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这一次林振华到他家里来,他一眼就看出了林振华是个有钱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掏钱让田效兰去买肉里的豪爽,都显示出他是一个收入非常可观的成功人士。在饭桌上,林振华说了自己在汉华厂的事情,岑右新是听得最认真的,林振华的这些事迹,更加坚定了岑右新的看法,那就是林振华的确是个能人。这样的能人,岑右新从前根本没有遇到过。

请林振华帮忙买化肥,是岑右新的一时灵感迸发。他觉得,像这样一个能人,如果不利用一下,自己就错过一个机会了。

“小林,你说那个汉华实业公司就是你开的公司是吗?”岑右新这样问道。

林振华连忙否认:“不是的,右新哥,我只是经理而已,这个公司是集体所有的,厂子也有股份在里面。”

他和岑右新还没有熟到能够透露股权关系的份上,所以先含糊其辞再说。

“反正你是领导嘛,对不?”岑右新不气馁地说道,“你们现在的工人,一个月能拿到多少钱?”

“一般的工人嘛,工资是40多块,如果干得好,奖金和加班费加起来有20多块吧。”

“那一个月不就有70块了?”岑右新的眼睛都瞪圆了。

“差不多有吧。”林振华低调地说。

“我们种一年的田,也就是挣两三百块钱啊。你们一个工人一个月就70块啊,三四个月就抵我们一年了。”

“这个可能就是工农业剪刀差吧。”林振华只好用官腔来搪塞他。

“唉,我们当农民真是苦,下辈子投胎怎么也得投到一个工人家里去。”岑右新怨天尤人地说道。

岑右军住的村子离公社距离不远,两个人不一会就来到了公社所在的镇子上。岑右新带着林振华直奔公社大院,走到门口,他对门卫说了一声“来打电话的”,门卫便放他们进去了。

永禾公社只有一部能够拨打长途的电话,为了方便书记对外联络,这部电话就放在书记办公室了。但有些时候,公社里又会有一些个人或者单位需要使用长途电话的,这样他们就只能跑到书记办公室来打,同时交纳长话费。

时间长了,这就成了一种惯例,任何人只要交钱,都可以到书记办公室来打长途,书记办公室直接沦为长途电话室了。书记对此并没有意见,因为其实能够付得起长途电话费的人和单位都是很少的,所以平时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人来骚扰他一回。

但是今天就不同了,林振华来到书记办公室,直接就交了五十块钱给管电话的秘书,让他给开通长途。林振华知道,今天这番电话,估计怎么也得打出去50块钱了。

林振华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袁丰的,电话直接拨进了袁丰的办公室。袁丰一开始没想起来林振华是谁,态度上有些冷漠。待林振华说起主轴的事情时,袁丰突然热情起来,那爽朗的笑声,即使经过几百公里电话线的衰减,传到林振华的耳朵时里,依然嗡嗡作响。

“是林科长啊,哎呀,失礼了失礼了,我刚才一下子糊涂,还真没想起你来。”袁丰在电话里这样道着歉。

林振华道:“不敢当,袁厂长,我还怕你把我忘了呢。”

“哪能忘啊,上次谢厅长来视察工作,我们还谈起你呢,谢厅长对你非常欣赏啊。”

林振华暗暗点头,他知道袁丰为什么会对他热情了,说到底还是看在谢春艳的面子上。林振华最近一段时间行情看涨,在轻化厅系统内也算是个小名人了。他年龄刚满20岁,前途无量,普通工人也许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像袁丰这种厂长一级的人,是不可能想不到的。

“对了,林科长,你这是长途吧?不耽误你的钱了,你说说看,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啊?”袁丰这样说道。

林振华道:“袁厂长啊,有件小事要麻烦你一下。我有一个老排长,是我的救命恩人,战场上救过我的命的,现在是伤残军人。他在农村,家里需要化肥,你看你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些?”

袁丰不假思索地答道:“没有问题啊,你说吧,他是哪个县的?”

“湘平省岳峰县。”

“湘平省?”袁丰在电话那头直瘪嘴,“林科长,我倒是可以给你弄到化肥,可是这么远的路,你怎么把化肥运过去啊?”

林振华道:“袁厂长,我给你打电话的意思,是想问一下你是不是认识湘平省这边化肥厂的人,能不能帮着给介绍个关系。你看,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求你帮忙了。”

袁丰想了想,说道:“好吧,你这样吧,我先给湘平省的同行打个电话问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让他们给你打电话吧,你把你的电话告诉我。”

“岳峰县永禾公社书记办公室。”林振华回答道。

“嗯,好吧,你等我的消息吧。”

林振华放下电话,和岑右新两个人出了书记办公室,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过了好长一会,秘书出来喊他们道:“谁叫林振华?有你的长途。”

林振华和岑右新重新回到屋里,林振华接过听筒,对里面说道:“喂,你好,我是林振华,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潭州化肥厂的厂长唐治国,是江南二化的老袁给我打了电话,说你需要买点化肥,是有这么回事吗?”电话里的人说道。

林振华道:“是的是的,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倒是没事。”唐治国说道,“老袁也是我的老朋友了,他说你是他的朋友,那我们也是朋友了嘛。你要的化肥,是碳胺,还是尿素啊?”

林振华用手捂着话筒,转头问岑右新道:“右新哥,你是要碳胺还是尿素?”

“还有尿素?”岑右新喜出望外:“那当然要尿素,一斤尿素抵得上三斤碳胺呢。”

林振华于是对话筒里说道:“唐厂长啊,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是想要尿素。”

“尿素现在有点紧张,我现在手上也没剩下多少指标了。”唐治国似乎很为难地说道,“林科长,你打算要多少?”

“如果有可能的话,能不能帮我搞到八袋啊?”林振华说道,他看到岑右新用手指给他比划了一个八字,知道这是八袋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电话音质不好,还是林振华的发音不准,唐治国在那边直接就接过话头了:“只要八吨啊,那倒是没什么困难。”

“八吨”林振华当即就被雷倒了,拜托啊,我说的是八袋好不好。

“他说给多少?”岑右新在一旁小声地问道。

“他说给八吨。”林振华同样小声地说道,“真是见鬼了,我说是八袋,他怎么听成八吨了。这玩艺又不能吃,等我跟他说清楚。”

“小林”岑右新焦急地喝道,“八吨就八吨,你赶紧答应下来。”

“呃?”林振华一时有些糊涂,不过,看着岑右新那坚定的态度,他还是妥协了,对电话里说道:“唐厂长,那咱们就说定是八吨吧,你看我是到厂里去提货,还是怎么的?”

唐治国道:“不用麻烦了,你不是在岳峰县吗,我回头让供销科给岳峰县供销社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发货给你,回头我们再补给他们就是了。今天来不及,你明天到供销社去提货吧。”

“那价格是怎么算的?”林振华继续问道。

唐治国道:“老袁发了话了,价格方面,就按出厂价吧,每吨420块钱,这个是不能再低了。”

“那就多谢唐厂长了。”

“不客气,林科长有到潭州来的时候,一定到厂里来玩啊。”唐治国打着哈哈,挂掉了电话。

“小林,怎么说的?”

“八吨,明天到县供销社去提货。每吨420块钱。”林振华答道。

“420块”岑右新眼睛都红了,“我们去供销社买,一袋是52块钱,一吨是12袋半,我算算看……”

“那就是650块钱一吨了。”林振华抢先算了出来,这个乘法对他没有难度。

“我的妈呀,一吨就差出230块钱啊,这八吨不要差出一千多块钱?”岑右新感慨地说道,“小林,你发财了。”

“我发什么财?”林振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算,你拿着这八吨尿素,到黑市上转下手,就能挣一千多块啊。现在黑市上想买都买不到尿素,你这些尿素会被抢空的。”

“你不会是让我去倒卖这些尿素吧?”林振华哭笑不得,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权力的可怕。他仅仅是通过了袁丰的关系,就能够轻易地从潭州化肥厂弄到八吨尿素,而这八吨尿素如果拿去转手倒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挣回一千多块钱,这挣钱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要不要从此走上这条路,利用权力去挣钱呢?一个念头在林振华的脑子里闪了一下,马上就被淹没在那旧日书生的傲气之中了。自己有知识,有眼界,何苦去挣这种为人所不耻的钱呢?

128倒腾尿素

128倒腾尿素

“右新哥,这倒卖化肥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吧。”林振华用商量的口气对岑右新说道。

岑右新道:“小林,这可是八吨化肥,咱们家哪用得了?你就算不拿到黑市去卖,起码也可以卖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吧?你好不容易求一回人,人家都答应给了,你如果不要,不是傻了?”

林振华点点头:“嗯,卖给亲戚朋友也可以,不过,咱们别按黑市价了,就是原价吧。”

岑右新大摇其头:“小林,你这个人很有本事,我很佩服你。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你还是要听老哥的。人家厂长给你出厂价,是你的面子。你卖给亲戚朋友,按照供销社的价钱,人家也同样会感谢你,因为人家想买都买不到的。”

“可是,我挣大家的钱,多不合适?”林振华道,“我按出厂价给他们,他们不是更高兴吗?”

岑右新道:“你没听老人说过一句话,叫作升米恩,斗米仇。人家要饿死的时候,你给人家一升米,人家会感谢你。你给人家一斗米,人家就觉得你肯定很有钱,就会嫌一斗米太少了。你现在能帮大家搞到尿素,大家就已经非常感谢你了。你如果还按出厂价给他们,他们就会觉得你这个人肯定很有本事,以后就会总来求你,你不帮忙,人家就会恨你。”

我汗啊……,林振华被岑右新的一番话给说得哑口无言,别看你前世是华清的硕士,论做人做事,这边远小地方的一个村民都比你强得多。

“右新哥,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林振华诚心诚意地请教道。

岑右新道:“小林,你如果放心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办。八吨化肥,一共100袋,我和我叔家里各要4袋,剩下92袋,我帮你卖出去,你给我一个辛苦钱就可以了。”

“挣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林振华连忙声明。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岑右新揶揄的目光,于是悻悻然说道:“好吧,挣多少钱,咱们俩平分吧。”

岑右新道:“平分我可不敢要,你如果肯的话,给我两成都够我一年挣的了。”

“那就两成吧。”林振华不再争了,他觉得,岑右新这人的确是挺不错的一个人,头脑灵活,而且知道分寸,如果给他一个机会……

对了,机会林振华脑子灵光一闪,不由得微笑起来,他知道岑右新能做什么了。

“小林,我想这样子,这92袋尿素,我去问一下至亲好友,特别亲近的人家,还有生产队长家里,就按批发价给他们,一袋是45块6。一般的人家,就按供销社的价钱,是52块钱。我们整个下来,差不多能挣到1500块钱。”岑右新飞快地计算着,也不知道这个只有初小文化的农民是怎么能够有这么强的心算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