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工业霸主》》 · 齐橙 · 2026-07-26
对于入股资金的来路,林振华向厂里汇报说,这些钱是他向祁仲谋借的,彭少哲等人则自称资金是从熊立军那里借来的。大家都听说过祁仲谋的故事,也知道熊立军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汉华厂的领导层中,也不是没有人能够看出这其中的猫腻,毕竟,林振华与这些人的关系,厂领导都是清楚的。不过,既然大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厂领导何必去干涉呢。他们对于合股经营这种方式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怕的只是政策上的问题。林振华愿意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哗……”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会议进入最后一项,由厂长陈伟国向林振华颁发汉华实业公司的木牌。这当然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但它意味着汉华实业公司正式与汉华机械厂分家了,一个厂中之厂,就这样闪亮登场了。
汉华实业公司目前还没有自己独立的场地,它还使用着厂里划拨的那四亩地。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公司的周围,已经建起了一圈铁栏杆,悄悄地与汉华厂划清了界限。现在,谁要进入汉华实业公司,必须经过它的大门,虽然还不至于说要查证件、验胸卡,但最起码想从里面随便拿点东西出来,是不那么容易了。
汉华实业与汉华机械厂之间的业务联系仍然会继续保持下去,至少到目前为止,汉华实业公司的青年工人们技术水平还达不到机械厂里老工人们的水平,如果遇到要求较高的产品,林振华将不得不去请厂里的老工人来完成。关于这个问题,双方也是有口头协议的,毕竟汉华机械厂也是汉华实业的股东之一。
林振华接过木牌,对着全礼堂的工人们说了一些感谢和激励的话,算是就职演说。随后,主席台上的各位,纷纷走到林振华面前,与他亲切握手,表示祝贺。
林振华笑着向所有的人表示感谢,挨个地鞠着躬。没办法,所有的人年龄都比他大,官职也比他大,他是货真价实的小字辈。
095工业霸主
“小林,你成立这样一个汉华实业发展公司,到底是为了什么?”何海峰这样对林振华问道。
这是在汉华实业公司成立大会之后那个傍晚,刚刚在林振华家里享用过水煮鱼大餐的何海峰和何岚,在林振华、杨欣的陪同下,来到汉华厂北边两里开外的章江大堤上,散步消食,欣赏长河落日的美景。
这一行人的队形很有意思。何海峰和林振华走在一起,林振华的一只手,牵着十二岁的何岚,而何岚的另一只手,则由杨欣牵着。在散步的过程中,遇到堤坝上有一块石头或者一汪水的时候,林振华和杨欣就会一起用力,拎着何岚从障碍上飞过去,引得何岚格格地娇笑。
何岚是随着父亲一起来的,湘平省与江南省相邻,何岚又正在放暑假,听说父亲要去林哥哥那里,她就哭着喊着非要跟来。过来之后,何海峰每天带着老师和学员们考察汉华实业公司的各项事情,何岚则住在林振华的家里,与杨欣和林芳华打得火热。她与这两个姐姐之间的年龄差就更小了,共同语言比和林振华的还要多。
不过,这个暑假里,林芳华白天在家的日子并不多,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她就天天和同学们泡在一起,看电影、逛街、吃零食,玩得不亦乐乎。据她自己说,这是要把在高考复习中损失掉的青春再夺回来。
党校课题组在汉华厂的调研已经接近尾声了。见证了汉华实业的合股经营,是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来汉华厂之前,有些学员怀疑林振华搞合股的目的是为了侵吞国家财产,到了之后才发现,汉华实业公司与汉华机械厂之间的产权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清晰得多。
在当年,各家国营企业都有用于安置家属的劳动服务公司,几乎所有的这类公司,都是依附在母厂身上吸血为生的,没有人觉得这样的方式有什么不对。
然而,在汉华厂,学员们看到了另外的一种模式,汉华实业公司与母厂之间,建立起了严格的结算关系,甚至于领一盘铁丝这样的小帐,在汉华厂的保管室那里都有明确的记录,到月底时,汉华实业公司需要从自己的收入里把这些成本划进母厂的帐户。
对于这一点,林振华说得非常清楚。他认为,其他厂子里的那种依附模式,才是真正的挖社会主义墙角,而汉华实业与母厂之间划定严格的产权界限,反而是避免国有资产流失的有效手段。
来进行调研的老师和学员们,都不是思想僵化的人。经历了十年的动荡,经济战线上的干部们都有一种想踏踏实实做事的愿望。他们看到了汉华实业公司的务实态度,也看到了青工们身上焕发出来的上进精神,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打动了。待业青年,在世俗的眼光里就是那种穿着喇叭裤、梳着大背头的垮掉的一代,而在汉华实业公司那小小的工棚里,老师和学员们看到却是挥汗如雨、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另外的一群人。
现在,困扰何海峰的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林振华这样做,到底图的是什么。
“小林,你本来已经是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了。据我猜测,熊立军开的那个欣欣商店,应当也有你的股份,甚至于,有可能你还是大股东,这一点你瞒不过我的。论地位,你一个20岁的小年轻,能够有一个以工代干的正科级位置,已经非常不错了。论收入,你一手拿工资,一手拿承包费,还有一只手在私下里拿商店的分红,生活水平早就达到四化了。”
“爸爸说林哥哥是三只手吗?”何岚笑着问道,按何海峰的算法,林振华的确是有三只手了,而三只手,似乎不是一个褒义词哦。
杨欣知道何海峰与林振华谈的,是很严肃的正事。她轻轻拉了何岚一把,说道:“让他们大人谈正事,我给你讲怎么做水煮鱼吧。”
何海峰没有在意女儿的打岔,他继续说道:“有这样好的条件,你又何必再去横生事端,搞什么股份制经营呢?要知道,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万一政策有些变化,你这样做是有可能会有牢狱之灾的。”
林振华道:“老何,我不瞒你,你算的三只手,我都有。至于说为什么非要搞股份制,我的理由可能会有些冒犯,说实话,我对于各级主管部门的指挥能力不信任,我希望自己能够有更大的自主权。”
“难怪你非要拿到控股权不可。”何海峰说道。
“老何,你可不能乱说,我哪有控股权?”林振华半开玩笑地否认着。
何海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表面上自己只占了30%的股份,背地里让彭少哲他们三个人各购买了6%的股份,你以为我不知道?彭少哲他们三个,怎么可能拿出6000块钱来买股份?”
“他们不是说找熊立军借的吗?”林振华解释道。
“我会相信吗?”何海峰反问道。
林振华也笑了,他在解释的时候,就没指望何海峰会相信的。他笑过之后,说道:“就算少哲他们的钱是我帮他们借的,可是我们加起来也只有48%呀,到不了控股的程度。”
何海峰一指杨欣:“你不会告诉我说,杨欣不是你家的人吧?她那3%,不算数吗?”
何岚听到此话,又开始搞怪了,她对杨欣问道:“杨姐姐,你也是林哥哥家里的人吗?”
杨欣红着脸说:“你爸爸是乱说的。”
何岚道:“你才是乱说的,我知道,你是林哥哥的爱人,对不对?”
杨欣捏了一下何岚的手,说道:“你可别乱说,现在还不是呢。”
那头,林振华终于不再兜圈子了,他说道:“老何,其实,这件事也是公开的秘密。陈厂长、邹书记他们,对此应当都是很清楚的。谢处长也许不知道,不过,她只是不想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日后如果出了事,她就要负责任了。没错,我的确是拿到了汉华实业的控股权,有了这个权力,我就可以放手地做事了。”
“我的问题就在这里,你在汉华劳动服务公司也能做事,还能不冒风险地拿钱,你为什么非要搞这样一个股份公司呢?你一下子投入了几万块钱去认购股份,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这些钱都被国家收走了吗?”
林振华道:“我这样做,的确有些风险。但是,一个人生于天地之间,总不能不冒风险吧?其实,我生性是一个不太敢冒风险的人,但是,时势逼人,我不能再这样安安稳稳地坐下去了。”
“为什么?谁逼你了?”何海峰好奇地问道。
“危机感啊!”林振华说道,“老何,上次我从广州回来的时候,给小芳带回来一个索尼的小型单放机,小芳高兴得都哭了。说真的,那一刻,我也想哭。这么大一个国家啊,工业水平让一个小小的日本拉出去半个世纪,我们都是搞工业的,走出去有何脸面啊?”
“这都是因为十年浩劫……”何海峰用当时流行的说法解释道。
“没错,十年浩劫。整整十年时间,8亿人忙着斗私批修,而别人呢?日本就不说了,韩国、新加坡,还有咱们的香港、台湾,一夜之间就成了亚洲四小龙。我从广州带回来的一个电饭煲,就是香港产的,连我们江南日报的记者都觉得稀罕。我的天啊,一个电饭煲而已,有什么技术含量,我们居然还要进口,居然还成为家庭是否富裕的标志。老何,你说说,咱们是不是都该找把车刀把脖子抹了,以谢国人?”
何海峰苦笑道:“现在整个国家百废待兴,你说的这些,都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事已至此,也不能怪我们这些人吧?”
林振华道:“历史已经成为历史了,十年浩劫已经过去了。机遇就在我们面前,就看我们能不能抓住。我这个人没什么大的本事,但既然历史让我来到了这个时代,我就要不辜负历史给我的这个机会。能够早一点起步,让国家早一点振兴,我个人冒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发展工业,我想让中国的工业产品享誉全球。无论是高端的卫星、飞机、高速铁路、高精密机床,还是最低端的衬衫、自行车、电饭煲,甚至于远在南非的运动会赛场上观众吹的小号,我都要让它们的身上印着Made_in_China。没错,就是中国制造!我的理想就是,要让‘中国制造’横扫六合,让中国成为全球的工业霸主!”
“工业霸主!”何海峰喃喃地念叨着这个词汇,他的心里一根埋藏多年的心弦被拨动了。
没错,工业霸主,这是每一个中国的工业人心中的梦想。
20多年前,为了在钢铁产量上超英赶美,一个民族付出了血的代价,而最终只能铩羽而归。几年前,国家领导人也曾提出了建设“十个鞍钢、十个大庆”的宏伟构想,但事与愿违,一个积弱多年的国家根本无力承担这样大的建设工程,最终一场洋跃进只能草草收场。
经历了太多的挫折,有些人灰心了,觉得中国就是一个落后国家,就算再追赶100年,也仍然是远远地落后。在那个年代,即使是想象力最丰富的人,也不敢设想有朝一日中国的钢铁产量会超过全世界其他所有国家的总和,更想不到“中国制造”这样一个词汇会成让各国政要谈之色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在这个小小的汉华机械厂,在密布中国的小乡镇、小县城里,有着无数像林振华这样人微言轻的普通工人,他们从手工敲打做起,从一个个小作坊、小企业做起,日积月累,默默地、顽强地追逐着一个工业强国的梦想!
“小林,谢谢你。”何海峰郑重地说道,“大胆地去闯吧,世界是你们的!”
“哥!”
远处传来了林芳华尖锐的声音,话音刚刚落下,人就已经骑着自行车飚到了众人的面前。她跳下来车来,都顾不上支起脚架,只是把自行车往杨欣怀里一送,让她帮忙扶着,自己便一头扎进了林振华的怀里。
“出什么事了,小芳?”林振华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哥!”小芳抬起头来,满脸通红,眼睛里噙满泪水。她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高高地举了起来:
“哥!我考上了,我考上华青大学了!”
096新斋有佳人
华青,我又回来了!
林振华站在华青大学的南门口,只觉得百感交集。
华青大学的南门,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30年前的样子,与2011年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些不同,那就是南门外那条狭窄的马路,比30年后还要平坦得多。
当然,林振华也知道,没有改变的仅仅是南门而已。现在还是一片稻田的东门,在30年后将会崛起一片楼群,许多鼎鼎大名的网络公司,都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些建筑物的顶上,并以此为荣。而这里的房价,也会飚升到3万块钱每平米的水平,一套三居室的价格,就相当于今天汉华厂的全部资产价值。
刚刚从北京站被接回来的新生们一个个拎着自己的行李,从大客车上走下来,用兴奋和胆怯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热情的老生们纷纷迎上前去,询问着新生们所属的系,然后帮本系的师弟师妹们拎着行李,带他们去各自的报道处报道。
林芳华和杨欣手挽着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顿时产生了一种惊艳的效果。两个姑娘长相都算中等偏上的水平,加之在林振华的“富养女儿”思想指导下,两个姑娘的衣着都比较入时,与周围那些土里土气的农村孩子们形成一些差距,这就更加吸引众人的眼球了。要知道,华青可是一个男女生比例高达20比1的学校。千年之前,少林寺武术系招收13棍僧,外加一个白无瑕妹妹,人家的男女比才13比1。
所有正在迎新的老生们都冲上去了,纷纷扰扰地喊道:
“同学,你们是哪个系的!”
“同学,汽车工程系欢迎你!”
“同学,你一定是建筑系的吧!”
“……”
林芳华被这个阵势给吓倒了,她此时才明白过来林振华在火车上对她说的三项原则:防火防盗防师兄。这些师兄们眼睛里喷射出来的火焰,实在是让这个刚刚从充满着男女大防思想的中学里走出来的大姑娘有些吃不住了。
杨欣当了一段时间的工人,在与男性接触方面,胆子要更大一些。她鼓起勇气对众人说道:“我不是学生,我是送我妹妹过来的,她是机械系的。”
“是我们系的!”一名老生举起手大声地宣布道,满脸是得意和激动的样子。其他的老生都悻悻然地退开了,极个别不死心的,还站在那里,用眼睛瞟着这两个姑娘,幻想着她们会多看自己一眼。
那名机械系的老生挤上前来,伸手去接林芳华手上的包,同时殷勤地介绍道:“我叫杜向阳,是零字班的,你就是林芳华吧?”
林芳华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叫林芳华?”
杜向阳道:“林同学,你可不知道,咱们机械系,从七字班开始,就没有招过一个女生,你是第一个,也是这一届唯一的一个。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呃……怎么会这样?”林芳华好悬没给噎死。
在杜向阳的带领下,林芳华等一行人走进了华青的南门。在进门的时候,杨欣偷偷地向林振华问道:“小华,这里就是华青大学啊,我怎么觉得……比咱们厂还破啊。”
林振华憋住了没敢笑出来,华青的这个南门,还真是不如汉华厂的厂门。不过,人家门口的这块木头牌子值钱啊,哪怕挂到一个破庙门口,这个庙的香火也会旺上十倍的。
“小华,你看,华青大学还在用铁栅栏门呢。”杨欣向林振华提醒道。
林振华暴汗:“杨欣,你不会是让我来华青大学推销电动门吧?”
“我怕你忍不住就去找人家的行政科了。”杨欣小声地调侃道。
进了南门,眼前就是一片旗帜的海洋了。在林荫大道的两侧,排开了两路课桌,每两三张课桌构成一组,就是一个系的接待摊位。每一个摊位背后,都插着鲜红的系旗,前面摆着大展板,写着一些欢迎新生的词句。不过,当年的学生似乎缺乏一些幽默感,欢迎辞都写得木木讷讷的,不外乎是什么“献身四化”、“报效国家”之类的套话,哪像后世那样精彩。
“林芳华同学,欢迎你加入机械工程系,我是你们的辅导员金亚东。”在机械系的桌子后面,一名年轻老师模样的人接过林芳华的录取通知书,然后热情地向她做着自我介绍。
“金老师,你好。”林芳华乖乖地问候道。
金亚东抬眼看见了跟在林芳华身后的林振华和杨欣,他诧异地问道:“后面两位同学,和你是一起的吗?”
“是的。他是我哥,叫林振华。她是……我的朋友,叫杨欣。他们两个人是送我来的。”林芳华介绍道,在介绍到杨欣的时候,她本来想说是嫂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再和杨欣打闹一番,就不合适了。
“哦,欢迎欢迎。”金亚东伸出手和林振华握了一下,然后问道:“林振华同志,你是在北京哪个单位工作的?”
“不是啊。”林振华道,“我在江南省汉华机械厂工作,这次是专程送我妹妹来上学的。”
“专程送妹妹上学?”周围的学生们都震惊了。
在这个年代里,出一趟门是多难的事情啊,从江南省到北京,火车硬座要30多块钱,往返一趟就要70多块,这家人一下子来了两个送行的,光路费就得150块钱了,什么样的一个妹妹,竟然能够得到如此的重视?
“也许她哥是正好来北京出差吧?”有人这样善意地猜测道。
“说不定这个女生家里真的很有钱呢,你看她的衣服,是的确凉的。”另一个人说道。
“没准家里是个体户呢。”
“不可能,你没听她哥哥说吗,是工厂的工人。”
“这个厂子肯定特别有钱。”
“……”
这些窃窃私语,零零星星地钻进了林芳华的耳朵里,让她觉得尴尬无限。一开始,哥哥说要送她来学校报道的时候,她还没想太多,觉得自己非常幸福。现在,她开始有些懊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要哥哥送了,现在弄得自己成为大家议论的对象,多丢人啊。
金亚东看出了林芳华的局促,他用目光制止了周围的学生们,然后交代杜向阳道:“杜向阳,你带林芳华同学去总务处买饭菜票,然后再带她去宿舍。回来的时候,给林芳华同学的哥哥和姐姐安排一下住宿。……对了,林振华同志,你们在招待所住可以吗?”最后一句,他是向林振华说的。
林振华连连点头:“没有问题,实在没地方住,我们在体育馆打地铺也行。”
金亚东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学校怎么能让家长在体育馆打地铺呢。”
林振华笑而不语,这是穿越众的悲哀之处,他本来是认真说出来的话,别人却非要当成笑话去听。
一行人来到总务处,林振华要帮妹妹去买饭菜票,林芳华死活不同意,非要自己去买不可。她看到其他的新人都是自己跑来跑去的,只有自己还让哥哥以及准嫂子陪着,实在是没面子。
林振华愣了一秒钟就明白了林芳华的心思,他不再坚持,让林芳华一个人跑进了总务处的小楼,自己和杨欣一起,站在外面等着。
“华青大学好大呀!”杨欣这会才有空和林振华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
林振华道:“我们才刚走了一点点呢,华青的占地是3200亩,后面还有一大片目前没有开发出来的。”
“小华,我怎么觉得你对北京和对华青都很熟悉的样子啊?”
“呃……”林振华有些语塞了,刚才这一路上,杨欣和林芳华都是带着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的好奇心,只有林振华表现得风清云淡的样子,这实在有些太不合常理了。
“主要是因为我是当侦察兵的嘛,侦察兵就要这样,不管看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不能表现出惊奇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杨欣对于男友有着盲目的信任。不过,这也难怪,她毕竟也是与林振华青梅竹马一起走过来的,知道林振华绝不可能到达北京。
“杨欣,明天我带你到处玩一玩去,看看什么颐和园啊,香山啊,长城啊,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咱们就权当提前度蜜月了。”
“说什么呢!”杨欣白了林振华一眼,然后口是心非地问道:“玩这些地方,会不会花很多钱啊?”
“钱不是问题。”林振华道,“你不知道你男朋友是个大款吗?”
杨欣笑道:“你还大款呢,你做生意挣的钱,不是交股份的时候都交完了吗?”
“我还剩了点。”林振华坦白道,“我的老排长教导我说,作为一个男人,必须有点私房钱。”
“咱们如果结了婚,我就不许你藏私房钱!”杨欣压低了声音说道。在林振华的不断启发下,她现在也慢慢地接受这种调笑了,只不过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敢那样张扬。
“哥!杨欣,快看,这是我买的饭菜票!还有我刚领的工业券。”林芳华欢天喜地地从楼里跑出来,把一堆纸片递给林振华和杨欣看。所谓工业券,就是买火柴、肥皂、卫生纸等工业品的凭证,每个月能买多少,都有限量的。这种东西,在江南省也有,林芳华当过管家婆,对这东西倒不陌生。
杨欣接过那堆东西,饶有兴趣地翻看着:“这是菜票,这是粮票,这是面票,这是米票……小芳,怎么这么乱啊?”
“我看看,我看看。”林芳华凑过去,随即也皱起了眉头:“我光说买饭票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又是粮又是米的,什么意思啊?”
林振华有心给妹妹指导一番,无奈他也不懂得这其中的玄机。倒是站在一旁的杜向阳发挥了作用:“林同学,你们都是南方来的吧,所以不了解这个也很正常,我们班的南方同学刚来的时候,也不懂的。”
“那是什么意思呢?”林芳华虚心求教。
“我跟你解释一下。这个粮票,是用来买粗粮的,比如玉米面窝头呀,棒碴子粥啊。这个面票,就是平常买馒头、面条、包子之类吃的。还有米票呢,当然就是买大米饭吃的。”
“是这样啊。”林芳华明白了,她抱怨道,“卖饭票的老师也不说清楚,我喜欢吃米饭的,我不要这么多粮票和面票。”
杜向阳道:“林同学,这是国家的规定,不是老师能改变的。咱们学生有国家补助的粮食,一个月是36斤的定量。对了,你们女生少一点,是……32斤吧。这32斤里面呢,包括8斤粮、18斤面和6斤米。你不愿意要米票的话,可以换成面票。但如果不要面票,却不能换成米票。因为咱们北方缺米,这6斤米的定量,都是有国家的照顾,咱们老师的定量里都没有这么多米呢。”
“可是,我就喜欢吃米,怎么办啊?”林芳华发愁了。在南方,面食只是偶尔换换口味的东西,哪有以面食为主的?如果中午饭必须吃馒头,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林同学,你不用发愁,你如果实在吃不惯,以后就来找我吧。我让北方的同学拿米票和你换面票就是了。”杜向阳终于显示出了自己的作用。
“那就谢谢杜同学了。”林芳华忸怩地说道。
杜向阳一时间觉得自己幸福到灵魂出窍的程度了,他咧着大嘴笑道:“没什么的,这是我应该做的,应该的嘛。”
各项手续都办完了,杜向阳领着他们,来到了华青大学唯一的女生宿舍楼前。这座名叫新斋的建筑,据说还是出自于梁思成之手。不过,林振华从来也没从中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相比他在后世住的紫荆公寓,新斋的住宿条件,实在是太寒酸了。
“这就是新斋啊?”林芳华惊奇地问道,她的看法与哥哥不同,在她眼里,这幢楼实在是太雄伟了,整个汉华厂也没有一幢这样漂亮而壮观的大楼。新斋这个名字,她也是从哥哥那里早就听说过的,哥哥还说过一句名言,叫作华青多才子,新斋无佳人。走进华青校园,看到满目和尚头,林芳华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杜同学,女生宿舍,我们也可以进去吧?”林振华向杜向阳请教道。
“当然可以。”杜向阳道。
“小芳,走吧,我们送你去宿舍。”林振华说道。
林芳华道:“不用啦,你们去开招待所住下吧,我自己去宿舍就行了。”
杨欣道:“小芳,我们去帮你铺下床什么的。”
林芳华脸胀得通红:“不用嘛,你们这样什么都帮我,好像我是个娇小姐一样。”
林振华点点头:“也罢,反正我知道你是哪个宿舍了。这样吧,我和杨欣先去招待所办住宿手续,你自己去宿舍住下。一会我们再过来带你去吃饭。”
“我不要,我自己去吃饭。”林芳华道,“你们就出去玩吧,明天再来找我就行。”
林振华和杨欣面面相觑,杨欣道:“好吧,要不,我和小华先走了,你一个人去宿舍,有什么事,就到招待所来找我们吧。”
“好的好的。”林芳华急不可耐地说道。
林振华和杨欣要去找招待所,杜向阳自然只好带着他们。虽然他也很想送林芳华去宿舍,但人家连哥哥都轰走了,自然更不会让他这个师兄去帮忙了。
三个人转过身走了几步,林振华不经意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林芳华并没有走进新斋去,而是依然站在马路上,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
“怎么啦,小芳?”林振华大声地问道。
“哥!”林芳华装出来的坚强一下子荡然无存,她撇下脚边的行李,向着林振华奔过来,没羞没臊地抱着哥哥哭了起来:“哥,我不要你们走!”
097相见不相识
林振华一脸无奈,他一只手搂着妹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小芳,别哭了,我们只是去招待所,我们过几天才走呢。”
“小芳,要不,我们还是跟你一起去宿舍吧。”杨欣在一旁说道。
“不要。”林芳华哭了一鼻子,终于缓过来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失态了,要读书,就必然要离开家,这是早就想过许多次的事情,怎么这一刻竟然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呢?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边的杜向阳,杜向阳连忙说道:
“林同学和哥哥有感情,我是非常能理解的。其实嘛,我们男生也一样,新生刚来的时候,也想家的。”
林芳华擦了擦眼泪,对林振华说道:“没事了,你们去吧,今天不许再来找我了,明天我去招待所看你们。”
林振华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用手糊鲁了一下妹妹的头发,笑着说道:“去吧,和室友们搞好关系。”
没等林芳华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提醒:“那两位同学,你们注意点影响!”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位老师模样的中年人正从他们身边走过。也许是看到了林芳华扑到林振华怀里哭泣的场面,又见到林振华的手很不雅地在林芳华的头上糊鲁,中年老师觉得看不惯了,于是出言警告。
“老师,不是的,他是我哥。”林芳华当然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那老师的警告是针对什么,连忙进行着解释。
而林振华呢,此刻的表情只能用“石化”二字来形容,这个石化可不是石油化工的意思,而是指变成了石头。
“姚……姚……”林振华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才忍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脱口而出一声“姚老师”。
杜向阳走上前,向那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姚老师,您误会了,这位林同学是咱们系壹字班的新生,这位林同志是她哥哥。”
说完,他又回过头向林振华介绍道:“林大哥,这位是我们机械系的姚鹤良老师。”
姚鹤良!林振华只觉得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无法平静。他当然认识眼前这位老师,因为他就是林振华前世的硕士导师姚鹤良。是他,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在电脑上帮林振华批改过论文;是他,在西服上套着袖套,手把手地指导过林振华做机械实验;是他,在林振华的论文第一次发表SCI检索期刊上时,明明酒量不行却还是欢喜得要拉林振华去喝酒庆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就是林振华的授业恩师啊。
“姚老师好!”林振华向姚鹤良深鞠一躬,眼睛里隐隐有些潮湿。
“哦,那是我误会了,对不起啊。”姚鹤良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小伙子竟然会是自己几十年后的学生,他知道自己误会了林家兄弟,连忙道歉,随后又转头对林芳华问道:“小姑娘,你也是机械系的?”
林芳华连忙答道:“是的,老师。”
“你一个女生,为什么要学机械啊?”
“因为我喜欢机械。”
“喜欢机械?好,好!”姚鹤良喜道,“不过,学机械的学生,要像钢铁一样坚强,刚才那样哭鼻子,可不行哦。”
林振华在一旁笑道:“姚老师,您这个观点,我可不认同。切削加工的时候,也必须有冷却液的,刚才我妹妹只是要冷却一下工件而已。”
“冷却液?哈哈,这个比喻好,这个比喻好。”姚鹤良大笑起来。
林振华心里暗暗得意。他是姚鹤良在晚年时候收的弟子,老爷子对他有一种像对待孙辈一般的娇宠,所以他与老爷子开玩笑的时候挺多。他知道,老爷子对于学术的要求很高,但同时也并不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适时地和老爷子开个玩笑,是很容易得到他的青睐的。
“这位林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国营江南省汉华机械厂技术科副科长,数控铣床技师。”林振华把自己的头衔全亮出来了,数控铣床一项,是他有意说出来的,他知道这个词对姚鹤良的杀伤力。
“数控铣床?”姚鹤良果然来了兴致,他接连向林振华抛出了一串问题:“你们厂多大的规模,怎么会有数控铣床?是什么型号的?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嘛,怎么会懂数控铣床?”
林振华没有急于回答,他先向妹妹说了一声:“小芳,你去宿舍吧,明天到招待所来找我们。”
打发走了妹妹,林振华才笑着对姚鹤良说道:“姚老师,刚才那些问题,您不问我,我还想找个机会专门去向您请教呢。我这次到华青大学来,除了送妹妹上学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向您请教问题的。”
“哦?你原来就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您是鼎鼎大名的机床专家,我们汉华厂也是一个机械厂,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呢。”
“过誉了,过誉了。”姚鹤良连忙摆手,他知道,虽然自己在机械行业里有点小名气,但也不到家喻户晓的地步,林振华这番吹捧,可是有些过头了。
林振华看了看姚鹤良手上拿着的饭盒,问道:“怎么,姚老师,您是要去吃饭吗?”
“对,我这是去食堂吃饭。林同志,要不,一块去吧?”姚鹤良热情地邀请道。
林振华道:“姚老师,我请您喝酒吧。正好,杜同学一直跟着我们跑前跑后的,我也没表示一下。杜同学,华青园里,有什么地方能够点菜吃饭的吗?”
姚鹤良和杜向阳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纷纷表示了推辞之意。最后,不知道是感动于林振华坚决的态度,还是由于想听林振华说数控机床的事情,姚鹤良终于点头答应了。杜向阳见老师点了头,也就不再坚持了,他讷讷地说道:“照澜院那边,倒是有一家小饭馆,听说口味还不错,不过,我从来也没去过。”
姚鹤良道:“我去过两次,的确还不错。”
“那就照澜院吧。”林振华说道。
照澜院是华青大学家属区里的一个地名,算是一个小市场的样子。林振华前世的时候,也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偶尔也会到这里来找家小馆子吃吃饭。不过,时下的照澜院远没有后世那样繁华,只有一个临时的小菜场和几家小店铺,杜向阳说的那家小馆子也在其中。
在姚鹤良和杜向阳眼里,林振华是一个外地来的工人,照常理来说,应当是比较拘束的。但林振华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从走进华青园的那一刻起,他就找回了前世当学生时的感觉。
在饭馆里坐下后,林振华点了四个菜,又要了两扎啤酒,弄得姚鹤良和杜向阳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了。其实这里的酒菜都是非常便宜的,一扎啤酒的价格才5分钱,整个一顿饭算下来,也就是几块钱的事。
“来,姚老师,我先敬您一杯。”林振华恭恭敬敬地端起酒杯,向姚鹤良说道。
“谢谢,谢谢。”姚鹤良连忙双手捧杯,和林振华碰了一下。
林振华又敬了杜向阳一杯酒,向他表示感谢。杜向阳也就是在林芳华面前还能摆摆师兄的资格,在林振华这样的老手面前,他不过是一个二年级的本科生而已,面对着林振华的敬酒,他连话都答不周全。
一桌四个人中间,杨欣是文化水平最低的,不过作为桌上唯一的女性,又是女主人的身份,她还是担当起了给大家劝菜的责任。三个男人觥筹交错地喝了几杯之后,林振华逐渐把话头引入了正题。
在介绍了汉华机械厂各项创新的事迹之后,林振华说道:“姚老师,我们厂的工人和技术人员,都是非常有志于开展自主创新的。我们国家的装备制造能力不如国外,加上目前国家外汇短缺,像我们这样一个小机械厂,也很难有引进国外先进设备的机会。但是,我们的想法是,不等不靠,立足现有基础,大胆进行技术革新,既要让老装备发挥出新作用,也要不断地开发出新的装备,提高全厂的装备水平。”
“太好了!”姚鹤良拍手叫好,“小林,你刚才说的这些,包括自制滚齿机、自己设计埋弧焊机,还有那个四轴仿五轴的龙门铣床加工,听起来太让人激动了。毛主席说过,真正的英雄,是人民群众。如果不是现在手边的任务比较重,我真想到你们厂去亲眼看一看。你们那个自学成才的木模工师傅,叫胡什么的……”
“胡杨。”林振华提示道,同时细细地观察着姚鹤良的表情。
“对,胡杨师傅,非常了不起。像这样的人才,真的应该调到大学里来搞研究,光做一个木模工,实在是太浪费了。”
“姚老师,您从前没听说过胡杨这个名字吗?”林振华追问道。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与胡杨聊天的时候,胡杨说起了姚鹤良的名字,从那之后,林振华一直都在想着,这两个人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呢?
“从前?没有啊。”姚鹤良道,“这个名字很有特色,像是新疆那种的一种树的名字。我如果听说过,应当会有印象的。”
林振华点点头:“哦,也许是我搞错了吧。”
“对了,林同志,你刚才说你到华青大学来,想去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姚鹤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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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产学研一体
听到姚鹤良的问话,林振华说道:“没错,姚老师。刚才我已经向您介绍过了,我们厂是一家追求自主创新的企业。为了更好地进行技术创新,我们首先在机制上进行了创新,通过劳动群众集体合作的方式,成立了一家股份合作制试点企业,叫作汉华实业发展公司。我们这家公司打算以产学研一体的方式,来推进技术创新,以技术促发展。”
“股份合作制?”姚鹤良有些意外,这种体制的含义他当然能够猜出来,但他想不到国内还能允许这样的体制存在。
林振华道:“是的,我们这家公司,是得到了中央领导批准的,是试点企业。北京大学的厉宁教授,曾经参加了公司的成立大会。”
“哦,看来我的思想有些跟不上时代了。”姚鹤良点头道,他与厉宁虽然隔行如隔山,但在教育部的会议上,也曾打过照面。他知道,厉宁能够出席成立大会的公司,应当是比较靠谱的。
“那么,你刚才说的产学研一体,又是指什么呢?”姚鹤良继续问道。
“产学研一体,就是把高校里的教学、科研活动,与我们工厂里的生产活动联系起来,形成一个互相促进的机制。具体地说吧,我们公司想出钱资助一些高校开展科研活动,当然,科研的内容应当是与我们公司的发展相关的。这些科研成果,将在我们公司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为我们公司创造利润。而这些利润中间的一部分,我们又会把它重新投入到科研中去。这样就可以形成相互促进的关系了。”
“你们这是想无偿占有高校的科研成果,为小集体谋私利吧?”姚鹤良直言不讳地说道。
林振华哭笑不得,也难怪,这种在后世非常普遍的合作方式,在当年还是非常敏感的,姚鹤良第一时间作出这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姚老师,我们没打算和国家去抢科研成果,我们只是希望获得一些国家不屑于采用的科研成果而已。国家不要,我们拿去转化为产品,同样还是服务于国家建设,有什么不对吗?”
“林大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国家怎么会不屑于采用科研成果呢?”杜向阳在一旁插嘴道。
林振华微微一笑,看着姚鹤良道:“这个问题,我想姚老师会有答案吧?”
姚鹤良有些尴尬,他支支吾吾地说道:“目前国家各方面事情也比较多,有些科研成果,一时找不到应用的机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振华心中偷笑,他知道姚鹤良的尴尬源于何事。
原来,姚鹤良曾经带着他的一个团队开发过一套机床上的自动换刀系统,这套系统在当时全球的机床界都是属于领先的水平。结果,这项技术开发出来之后,没有任何一家机床企业愿意采用,技术被白白地搁置起来。几年之后,日本的一家机床企业研发出了相同的技术,并且申请了专利,直到林振华读研究生的时代,中国的机床企业在使用这项技术时,还要向日本人交纳专利费。
这件事,对老爷子的打击非常大。时隔多年,他说起此事时,还是一脸的沮丧。据说,他当年曾经为了推销这套技术而跑过几个机械工业部,人家都以各种原因把他打发回来了。如果林振华没记错的话,目前正是老爷子在“跑部”的阶段,而日本的那家机床企业,还没拿出这个设计来呢。
“姚老师,据我了解,您本人就有一些科研成果,目前还趴在您办公室的抽屉里,无人问津。我担心,像这样的成果,如果再放上几年,说不定就被外国人抢了先了。”林振华直接挑破了窗户纸。
此言一出,正打中姚鹤良最脆弱的心结,他长叹了一声:“唉!我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啊!可是,没办法,国家现在百废待兴,真的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完全尽如人意的。”
林振华知道姚鹤良不愿意在学生面前批评部委的官僚作风,他也没有去反驳,只是顺着话头说下去道:“姚老师,我们汉华实业,有30%是国营企业的股份,另外70%属于公司职工集体所有,也是属于公有制的企业。退一步说,就算我们只是一个小集体,毕竟也是中国人自己的企业吧?你真的忍心你的成果被日本人抢先应用了?”
“小林,你详细地说说看,你这个产学研一体,打算怎么操作?”姚鹤良的态度松动了。老爷子不是个木讷的人,庄子说过,人用机巧,则生机心。老爷子一辈子和机械打交道,心眼也像机械一样活络。
“我们希望和华青大学机械系签一个合作协议,当然,目前合作的范围可以仅限于您的团队。我们每年向您提供一部分研究资金,目前嘛,按1万元计算吧,未来随着我们公司规模的扩大,再逐步提高。您的研究成果,我们拿去转化为产品,我承诺,这些产品销售利润的10%,我们将作为追加投入,返还给华青大学。此外,我们愿意作为华青大学机械系的学生实习基地,欢迎包括小杜等华青学子,去我们公司指导工作。”
“那么,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事情呢?”
“第一,我希望您和您的团队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技术方面的指导,如果我们在生产中遇到了技术难题,可以向你们请教。”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姚鹤良说道,“我们搞科研的,本来也需要为生产一线提供技术服务。此外,通过帮助你们解决实践中遇到的问题,也能给我们的科研带来一些启示的。这一条我完全可以答应。”
林振华在心里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还是继续说道:“第二,我们会提出一些待发展的方向,供你们参考,如果你们觉得有意思,就投入精力进行研究,我们则提供所需的资金和其他条件。这样研究所产生出来的成果,由我们双方共同所有。”
姚鹤良想了想,说道:“这个条件也可以答应,其实,你说的条件非常宽厚了,我们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可以不做,这样的条件,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第三,各位老师自主研发的技术,如果找不到应用的机会,而又不嫌弃我们企业太小的话,我们双方可以合作应用。技术应用产生的收益,在双方之间分配,具体的比例,可以一事一议。”
姚鹤良沉吟道:“这一条,甚至不能算是你们开出的条件,反而像是为我们着想的事情。按照这一条,你们对我们没有任何约束力,完全是被动的嘛。”
“正是如此。”林振华说道。
“不过,小林,我也明白你的心思。事实上,有了这样一条,你随时可以以金钱为诱饵,吸引我们老师主动地把自己的成果转让给你们。从我和你接触的这一会工夫来看,我相信你肯定是有这样的想法的。”姚鹤良笑着揭穿了林振华的真实用意。
杜向阳听到姚鹤良这样说,转过脸对林振华说道:“林大哥,你这样做,未免太不道德了,这不是企图用金钱和利益引诱我们的老师吗?”
林振华摇摇头:“小杜,你问问姚老师,看看他想不想被我引诱?”
杜向阳又扭回头去看姚鹤良,姚鹤良缓缓地说道:“小杜,这不能算是引诱。中央也提倡过,科技工作者应当五子登科,就是房子、车子、炉子、孩子、帽子,不解决这些问题,科技工作者就很难安心工作。现在国家还很穷,如果小林能够在符合原则的前提下帮助咱们的老师解决这些问题,让老师们解除后顾之忧,心情愉快地投入科研,对于国家来说,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林振华翘起大拇指,道:“老爷子圣明。”
“老爷子?”姚鹤良被林振华这个称呼弄糊涂了,他当时刚满50岁,还到不了被称老爷子的程度呢。
林振华笑着不吱声,姚鹤良看了林振华半天,终于自己也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这个小林,当真挺对我的脾气。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读我的研究生啊?”
099紧密合作
这一顿饭,大家吃得心情愉快。姚鹤良答应,他会认真地考虑林振华的这个要求,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他是会与林振华的汉华实业公司形成紧密合作的。老爷子还答应,他会征求系里的意见,把汉华实业公司当成机械系的一个实习基地。
林振华知道,对这老爷子,用金钱来收买是没希望的,虽然老爷子本身并不富裕,但颇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骨气。林振华对付老爷子的手段,是向他许诺提供进口的工控芯片,这一来,可把老爷子彻底征服了。
在当时,数控机床在西方国家已经非常普及,中国的机械专家们也在紧跟潮流,积极地开发中国自己的数控机床技术。然而,在开发过程中,控制芯片成为一个极大的瓶颈。
中国当时当然也有国产的集成电路,但无论是质量还是性能,与国外的芯片都无法相比。即便是这样的芯片,产量还异常地低,根本无法满足各个生产和科研部门的需要。
华青大学作为国家重点高校,在器材采购方面已经是很受照顾了,但一年能够从国外进口进来的芯片,数量也是非常有限的。国家极端地缺乏外汇,仅有一些外汇,都是用石油、煤炭、稀土等宝贵资源从国外换回来的。中国生产的最好的工艺品,几乎全部用于出口,目的就是为了换汇。当年有一位劳动模范,他的事迹就是从自己销售的生猪耳朵里剪下几根鬃毛,积蓄下来用于出口,几年时间,他辛苦地剪下了十多斤。
姚鹤良目前在做的几项设计,都需要用到工控芯片。能够从学校领到的芯片远远不敷使用,姚鹤良不得不在每一次实验完毕之后,再把芯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于下一项实验。有时候,为了对比两个设计的差异,他就需要把同一块芯片在两个机械之间来回地拆卸和安装,大量的精力都耗费于这样的无用功之中了。
林振华对于前世导师曾经遭遇的窘境是非常了解的,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委托在香港的福特帮助采购了一批各式芯片,准备用来作为给老师的见面礼。这批芯片中间,最多的是Intel头一年刚刚推出的8051工控芯片,这种芯片及其升级产品,在后来长达30年的历史中,一直扮演着工业控制领域中的重要角色。
说起福特,在这里需要插进几句。自从解决了MK800的程序错误问题之后,福特就得到了重用,成为斯皮舍尔公司在亚洲区的副总裁,常年在香港工作。对于林振华这个给他带来了好运气的中国工人,福特自然是不会忘记的,他相信,如果给这个年轻人一些时间,他必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杰出的人物。从这个角度来说,福特也愿意与林振华保持一种良好的私人关系。
采购工控芯片这件事,对于福特来说是举手之劳。这种芯片并不在“巴黎统筹委员会”规定向中国限运的清单之列,中国人没有大量采购的原因,仅仅是由于外汇不足,而林振华是不存在这个问题的。当年的林振华从斯皮舍尔公司拿到了20万美元报酬,最终有10万存入了瑞士银行,另外10万则存入了香港汇丰银行。
把一半的钱存在香港,正是为了采购商品的便利。林振华请福特代他管理这笔资金,所有购买书籍和器材的费用,都从中提取支出。林振华本来还打算给福特付一些佣金,但福特坚决地拒绝了,他表示,他与林振华之间的感情,是不能用金钱来亵渎的。
这一次送妹妹来北京,林振华的确是存着要见姚鹤良的想法,当然,以一种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相遇,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在他的旅行袋里,就放着100片8051,还有其他的一些芯片。林振华在饭桌上直接把这些芯片赠送给了姚鹤良,老爷子当时的激动表情,与卫景文简直是一模一样。
林振华答应,未来还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帮老爷子采购一些其他的芯片,至于费用,就算进汉华公司承诺给华青大学的科研投入之中了。这种资助,对于姚鹤良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外汇与人民币的官方汇率其实是根本没意义的事情,在当时的中国,你有人民币也换不到外汇,更换不到进口芯片。姚鹤良拿着这一盒子芯片,脑子里已经产生出了几十种机械的雏型,他现在痛苦的,只是不知道先去做哪一件事情了。
“老爷子,您可悠着点。”林振华看出了导师脑子里想的事情,连忙提醒道,“老爷子,我知道你有很多奇思妙想,不过您可千万要注意身体,不能连轴干。咱们还得为国家健康工作五十年呢,是不是?”
“呵呵,小林,我可干不了五十年了,我得抓紧时间啊。有了这些芯片,我的很多设想都可以去验证了。我都五十岁的人了,趁着现在还能动,怎么也得多干些事情吧?”
“老爷子,要不,你还是先还我90片吧。”林振华苦丧着脸说。
“怎么?”
“您用完了,我再给您送来。我怕如果一块给您,您就真的成天不吃不睡了。”
“我就是不吃不睡,也高兴啊。”姚鹤良说道。
林振华扭头看着杜向阳,说道:“小杜,交给你一个任务,监督姚老师休息。如果他真的没日没夜地加班干活,你就告诉李老师去。”
“李老师?”杜向阳有些不明白。
“怎么,小林,你怎么知道我爱人姓李?”姚鹤良也很奇怪,他当然能够听出林振华说的是他的夫人。
林振华窘了:“这个嘛……姚老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你说你夫人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你忘了?”
“没有吧?”姚鹤良也想不起来了,不过,这个问题倒也没必要深究,也许真是自己喝高了随口说过一句呢?
对于老爷子邀请林振华来读研究生的说法,林振华只是一笑置之。他脑子里的那些学识,如果被华青大学的人听到,恐怕是无法蒙混过关的。再说,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一个股份公司,正处于创业时期,他怎么可能放弃这一切,回来读书呢?还有一点,老爷子其实也是嘴上一说,真要破格录一个初中毕业生读研,还不知道有多少手续呢。
搞掂了前世的导师,想着自己的小公司从此就有华青大学作为后盾了,林振华觉得踌躇满志。华青大学每年浪费在字纸篓里的科技成果多如牛毛,随便拎一项出来,也够他这个小公司吃上好几年了。
当天晚上,林振华和杨欣便住在华青大学的招待所了。华青大学的招待所非常不幸地拥有多于一间的空房,使得林振华梦想的“只剩一间房”的狗血桥段成为了泡影。其实,在那个年代里想弄出这种戏剧性场面是非常困难的,首先是招待所都是四人间甚至八人间,很少有后世常见的“标准间”。其次则是没有结婚证的男女是不可能同住一间的,让公安查见,你就等着回厂挂牌子游街吧。
算了,回厂再说吧,小芳上学了,家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机会有的是……林振华这样安慰自己道。
远处的荷塘传来阵阵蛙鸣,林振华就这样枕着华青园的蛙鸣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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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见电速回
第二天,林芳华一早过招待所来转了一圈,急匆匆地向林振华和杨欣说了几句宿舍里的趣事,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她今天要参加入学教育,不能陪着哥哥和准嫂子玩。林振华看到,林芳华的胸前已经别上了写着“华青大学”字样的白校徽,脸上的气质也明显有些华青化了——自信中带着几分傲气。
“走吧,咱们逛街去吧?”林振华对杨欣说道。
“小芳的校徽,真的很好看。”杨欣痴痴地说道。
林振华拍拍她的脑袋,说道:“你也会有的。”
“嗯,我回去就好好看书,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杨欣下着决心,不过,她的心思马上就转回了现实:“小华,我们今天去哪玩呢?”
“当然是先去天安门广场。”林振华道,“到了北京,不去看看天安门,岂不是一大遗憾?”
“咱们不是还要呆好几天吗?”杨欣反驳道,不过她也没有拒绝这个安排。
小两口出了门,林振华也不了解此时北京的公交线路情况,于是在路上随手揪了一个学生来打听了一番,这才心里有数了。
杨欣对于北京的一切都觉得新鲜,从华青园到天安门的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用了,看到什么都要大惊小怪地向林振华说上一通。林振华则是带着一种考古的心态,在看着1981年的北京城:低矮的建筑、高大的杨树、蓝黑两色的行人、如潮水般的自行车。
自从出了华青大学的门,杨欣便挽上了林振华的胳膊,一整天几乎没有一刻放开的。在汉华厂的时候,两个人私下里自然也有一些肌肤相亲的经历,但当着熟人的面,杨欣是不敢这样挽着林振华的。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杨欣终于可以公开地与情郎手挽着手在大街上逛了,就冲这一点,这趟北京也来得值了。
林振华在出门之前,已经借好了一个海鸥牌照相机,并且买好了几卷胶卷。他本打算拍一些北京的街景,留到以后作为纪念,想想看,1981年的街景照片,放到2011年的网上得有多高的点击率啊。不过,杨欣对于拍街景这件事非常不赞成,拍人都舍不得多拍,哪有多余的卷来拍街啊?
在天安门广场,林振华和杨欣两个人换着给对方拍了一张以天安门城楼为背景的照片,又请一位过路的游客帮他们俩拍了一个合影。那位游客也是个比如时尚的人,看出这两个人还是情侣关系,便起哄非要两个人摆一个亲密一点的POSE。杨欣含羞带臊,半推半就地挽住了林振华的胳膊,把一幕恩爱小夫妻的形象永远地定格下来了。
逛完天安门广场,林振华带着杨欣去了王府井大街,逛了北京百货大楼以及像个大菜场似的东风市场。在北京百货大楼,林振华认真地观察着每一个柜台,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样一样地记录着柜台里的商品。
“小华,你记什么呢?”
“我记一下,看现在什么东西最热销。”
“你记这个干什么?是让熊立军去进货卖吗?”
“不是,我想生产这些东西卖。”
“生产?”杨欣吓了一跳,“你不会是想生产洗衣机吧?”
林振华指了指洗衣机柜台,说道:“你看,就这么简单的一款单桶洗衣机,居然排了这么长的队在[奇·书·网]选购。我们如果能生产这个,那得挣多少钱啊?”
“人家那肯定是大厂子生产的,我们那么一个小厂,怎么可能生产呢?”
林振华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款洗衣机应当是广东中山的一家乡镇企业生产出来的,论技术水平,我们厂可以让出它三条街。”
“真的?”杨欣半信半疑地问道。
林振华道:“洗衣机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一个外壳,一个内桶,底下一个马达。咱们厂生产的是工业用的压缩机、离心机,论功率,论技术标准,论耐用性,和洗衣机根本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倒也是哦。”杨欣也想明白了,毕竟她也是个机械工人,对于这点事情,还是能够理解的,“小华,要不咱们回去就真的造洗衣机吧?咱们公司现在是汉华实业了,不能天天都造点铁门铁栅栏之类的。”
“你别急啊。刚才说的是洗衣机,你看到冰箱了吗?”
“冰箱咱们也能造?”
“废话,咱们厂不就是造冰箱的吗?咱们是造工业冰箱的。”
“对啊,咱们厂就是造冰机的,服务公司的冰棒机还是我们金工车间造的呢。”杨欣兴高采烈地说道,“小华,咱们造冰箱吧,这个更赚钱。”
“那洗衣机呢?”
“也造。”
“自行车?”
“造!”
“摩托车?”
“这个……”杨欣挠挠头,“小华,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林振华哈哈笑道:“你终于想通了?咱们国家这么大的市场,我们随便做点什么也够吃够喝了,不能贪多嚼不烂。我现在要做的,是认真地考察一下市场,然后选择一个最适合我们的产品,作为突破。”
“小华,你懂得真多。”杨欣用崇拜的口吻对情郎说道。
两口子一直玩到精疲力竭的程度,这才开始找公交车回家。林振华克制住了想去拦一辆出租车的冲动,他知道,在这个年代里,普通人是根本不会坐出租车的,跑一趟的钱,够半个月的饭钱了。
“怎么样,累不累?”摇摇晃晃地站在公交车上,林振华这样问着杨欣。
杨欣道:“不累。”
废话,她半个身体都挂在林振华身上,能觉得累吗?
“过瘾了吗?”
“嗯,挺过瘾的。”
“我早上说来这边玩,你还不肯呢。”
“我现在也不肯,留着最后一天再玩多好,还能多想几天。”杨欣说道。
林振华呵呵乐道:“我倒是觉得,想玩的地方赶紧玩,万一有什么事耽误了呢?”
林振华的乌鸦嘴应验得异常地快,当小两口终于回到华青大学,刚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就见林芳华在那里焦急地转着圈,手里还攥着一张什么纸。
“小芳,怎么回事?”林振华对妹妹喊道。
林芳华一见哥哥过来了,连忙跑过来,对他喊道:“哥,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林芳华道,她把手里那张纸塞到林振华的手上:“你看,这是厂里来的电报,发给你的,让我转交。”
林振华接过电报,只见只有四个字:“见电速回!”
落款是“厂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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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鬼子抢钱
这一封没头没尾的电报,让林振华吓得魂都掉了。他的第一个猜想,就是汉华实业公司的工棚塌掉了,怎么也得死了五个八个的。第二个猜想,则是觉得股份制的事情又有变故了,公安局正在厂里等着抓他这个拆社会主义墙角的人。
他下意识地到裤兜里去找手机,同时回忆着朱铁军或者什么人的手机号,想了半天,才想起手机这玩艺还在实验室里没出炉呢,郁闷啊,这没有手机的日子,大家都是怎么过来的!
还好,长途电话这个东西,在当时还是存在的。林振华跑到华青大学邮局,交了押金,好不容易拨通了厂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办公室主任孔海江。这一年多来,孔海江与林振华的关系已经处得非常不错了。
“小林?你回来了?”孔海江诧异地问道。
“老孔,我还在北京呢,厂里出什么大事了?”林振华焦急地问道。
孔海江愣了一下:“没有啊?没出什么事啊?对了,昨天容器车间的王师傅打老婆了,弄得厂长都去做工作了,你是说这事吗?”
我靠!林振华气得差点要吐血了:“老孔,我收到厂里发来的电报,催我马上回去,这是怎么回事?”
孔海江在电话那头似乎是扭头问了谁一句,然后回答道:“哦,我刚问过了,是朱厂长让人给你发的,让你马上回来,厅里有紧急任务,朱厂长说了,必须由你和老胡回来定夺。”
“老孔,麻烦你告诉朱厂长,我恨他!”林振华气乎乎地扔下了电话,到柜台一结账,发现打掉了十多块钱,这笔钱在当时可算是一笔大钱了。
嘴上说着恨,林振华还是急匆匆地想办法买票去了。轻化厅下达的紧急任务,想必还是挺重要的。出来之前,林振华去向朱铁军请假,已经说过自己要在北京玩几天了,朱铁军当时还打着哈哈,问他是不是和杨欣提前度蜜月。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朱铁军应当是不会打扰他的。
火车票永远都是紧俏商品,不过林振华的运气还算不错。次日一早,他和杨欣一起赶到北京站,排了半天的队,居然买到了两张第二天前往江南省的火车票。就这样,小两口的蜜月旅行计划半途而废,第三天下午,两个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汉华厂。
林振华让杨欣自己先回家,自己则直接来到了朱铁军的办公室。一进门,他又吓了一跳,只见屋子里烟雾弥漫,像是火警现场一般。他定了定神,才发现有四个人正坐在烟雾之中,满脸严肃的样子,这四个人,分别是朱铁军、胡杨、范世斌和骆沁生。每个人手里都夹着一支烟,地上是一地的烟蒂。
“出什么事情了?”林振华诧异地问道。
朱铁军向范世斌示意了一下,范世斌把一张图纸递到林振华的手上,让他观看。
林振华拿过图纸,粗略地看了一眼。这是一张测绘的图纸,画的是一根异型轴,有几个曲面看起来形状怪怪的,不像是普通机床加工出来的样子。
“这是哪上面的轴?”林振华问道。
朱铁军哑着嗓子问道:“小林,你估算一下,这样一根轴,要多少钱?”
林振华拿起图纸又看了一下,图纸上有关于材料、热处理工艺之类的说明,林振华估算了一下机加工方面的工时等支出,然后答道:“这样的轴,看起来不是国内生产的。这几个异型面,需要用到五轴联动机床。按进口件的价格来算,我估计要三百美元左右吧。”
朱铁军点点头:“你估算的结果,和老范、老骆他们算的,差不多少。可是,你知道现在这根轴,人家找我们要多少钱吗?”
“多少钱?”
“三万美金。”
“三万美金!”林振华失声说道,“他们怎么不去抢!这是哪个黑心的家伙开的价?”
“TMD日本鬼子!”朱铁军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他们现在不敢抢了,可是,这比抢钱还可恨!”
“日本人?”林振华似乎听出了一点眉目,他问道:“朱厂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铁军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原来,江南省第二化肥厂新近从日本一家名叫尼宏重工的化工设备制造企业引进了一套大化肥成套设备,其中包括了有两台21万大卡冰机。在安装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其中一台冰机的主轴竟然被砸断了。
经过追查,这起事故的责任在中方,相关的责任人也受到处分。轻化厅向尼宏重工发出请求,请他们再单独配一根主轴过来。
尼宏重工迅速地给出了答复:主轴可以马上提供,报价为三万美元。
初看到这个报价的时候,轻化厅的官员几乎认为是电报上写错了,因为按照引进设备时候的价格来看,一台完整的21万冰机,也只需要十多万美元,哪有一根主轴的价格就报到三万美元的道理。
轻化厅也是有工程技术人员的,他们认真研究了这根折断的主轴,对于其使用的钢材和热处理工艺都作出了准确的判断,并且得出了与林振华相似的结论,认为这根轴的造价超不过300美元。把一根300美元的轴卖到30000美元的天价,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了。
轻化厅向尼宏重工方面委婉地表达了对价格的不满,对方给予了一番冗长而无理的解释,用参与谈判的生产处长谢春艳的话说,对方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们中国人造不出来,我想卖什么价,你们都得接受。
轻化厅的领导恼了,把下属各家机械厂的头头一齐召来,向他们出示了这根折断的主轴,然后号召各厂开展技术攻关,加工出同样的一根轴,用来替代日本原装的这根。
听到日本企业如此无耻地进行讹诈,参会的各厂领导都气坏了,恨不得马上回去组织工人,把主轴加工出来,争上一口气。可是,当大家认真察看这根轴时,又纷纷地摇起头来,厂长们并不一定都是技术专家,但他们都是带着自己的技术人员去的。技术人员们心中有数,要加工这样的轴,非得有五轴机床不可,而这样的机床,中国是没有的。
“石化机,老牛,你们能不能拿下来?”谢春艳开始点将了。
石化机的副厂长牛北生摆了摆手,说道:“谢处长,我和刚才和我们技术科长已经讨论过了,以我们的技术水平,是不可能加工出这根轴的。”
“你们厂是轻化系统装备最好的企业,就不能好好挖掘一下潜力,组织技术人员搞搞攻关,把它做出来?”谢春艳抱着侥幸的心理问道。
牛北生坚决地摇着头:“谢处长,这不是挖掘潜力的问题,咱们就是不如人家啊,人家敢这样要钱,也是有道理的。”
“有TMD什么道理!”朱铁军在当时就暴走了,“仗着技术领先,就可以这样欺负人了?”
“朱厂长,你光生气有什么用,这样的异型面,你们厂能加工出来?”牛北生不屑地说道。
朱铁军回头看看同来的范世斌,问道:“老范,你认真看看,考虑一下,咱们厂有没有可能把它攻下来?不管多少成本都行。”
“成本方面,厅里可以充分地保证。”谢春艳说道,“厅领导说了,三万人民币之内,如果能做出来,就算是争了一口气了。大家也知道,现在咱们外汇非常紧张,要拿出三万美元来重新买一根轴,是完全不可能的。”
范世斌走上前去,认认真真地抚摸着这根断成两截的轴,在脑子里设想着加工工艺。好半晌,他才沮丧地向朱铁军摇了摇头,说道:“朱厂长,我觉得有点悬。这几个异型面,必须用五轴机床来加工,利用咱们现有的设备,只能加工出一个比较接近的形状。但是,21万冰机是要在高速、高压的条件下运转的,主轴形状有偏,弄不好就是机毁人亡的重大事故。”
“这么说,加工不了?”朱铁军有些失望地问道。
“加工不了,这种轴,必须用五轴机床来做……”
“你等等!”朱铁军打断了范世斌的话,他怔怔地想了一小会,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老范,你记不记得,小林和老胡他们,搞过一个技术实验,我记得,他们提起过五轴机床的事情的。”
范世斌也曾到汉华实业公司的办公室去参观过那个怪里怪气的工件,经朱铁军这样一提醒,他也想了起来:“没错,小林他们搞的那个,比这根轴还复杂呢。说不定,咱们真的能搞出来。”
“什么什么?”谢春艳听着这俩人的对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老朱,你是说,你们厂有可能把这根轴搞出来?”
“我现在还不敢肯定地回答你,不过,谢处长,我们厂里的技术人员搞过类似的技术攻关,我和老范需要回去和他们碰一碰头,你放心,事关国家荣誉的事情,哪怕只有1%的希望,我们也会投入100%的努力的。”
“那太好了!”谢春艳说道,“老朱,我这里有一份厅里组织技术人员测绘出来的图纸,你一并带回去请技术人员们看一看。有什么困难,尽管向省厅开口。这个任务,现在已经是一个政治任务了,咱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完成它。”
说明一下:21万冰机这个事情,是过去发生过的一件真事,但具体到主轴、异型面之类,就是出于戏剧性效果而进行的虚构了。大家别拿着真实的设备参数去对照。
102争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这帮可恶的小鬼子。”
林振华听完朱铁军介绍的原委,心里也是充满了气愤。日本人干这种事情,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有很多次,日本人出售的设备都比欧美同行要便宜得多,从而吸引了中国企业前往采购。一旦我们买进了他们的设备,他们就会在配件等方面提出无理的高价,从你身上挣回几十倍的利润。
日本人对于自己的这种讹诈方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们甚至把这称为是一种高明的营销手段,写入教材,到处去宣讲。
中国在技术方面不如人,遇到这种无耻的讹诈,也只能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了。不过,也正是因为遭遇了这样的讹诈,才让中国人发愤图强,努力地去实现进口替代,让日本人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在这个方面,还有一个挺有趣的故事。那是到了21世纪的事情,日本人还在玩这样的把戏。他们生产的喷墨打印机,价格非常便宜,但配套的墨盒却非常贵。一套火柴盒大小的彩色墨盒,售价好几百,只能打两三百页纸。有些企业用于买墨盒的花费,比买打印机的支出要多出若干倍。
这个骗局最终让聪明的中国人给破解了,具有伟大山寨精神的中国厂商,开发出了一种称为“连续供墨系统”的神器,用四个易拉罐大小的瓶子装上墨水,再用管子引到打印机的喷头上。这样一套供墨系统,价格只相当于一套墨盒的钱,却能够打印好几千页。自从这种神器问世之后,日本厂商的墨盒梦就灰飞烟灭了。
“小林,大家这两天就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呢,这件事,离了你可不行。”骆沁生这样说道。
林振华道:“我懂什么呀,上次的五轴加工实验,完全是老胡的设计,我只是打打杂而已。对了,老胡,你看过这图纸了,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做出来?”
胡杨点点头:“我这两天已经初步地计算了一下,利用咱们上次的技术方案,应当是能够做出来的。不过,我一个人还有点吃不准,所以才向朱厂长提出来,请你回来共同商议。”
“是我让人给你发的电报。我知道你和杨欣去一次北京不容易,想多玩几天。但是,没办法,事情紧急,你等得起,国家等不起。二化那边,就等着这套设备试机呢。”朱铁军这样说道。
林振华苦着脸道:“朱厂长,你让我回来,我肯定就回来了。可以,能不能拜托你,下次发电报的时候,写得清楚一点,就一句‘见电速回’,你知道把我吓成什么样了?”
范世斌道:“打电报就是这样的,你知道电报费多贵?”
林振华道:“你是省下电报费了,我当时吓得心脏病发作,我的医药费不是钱啊?”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算是把屋里沉闷的空气驱散了一些。说来也怪,屋子里的另外四个人,年龄都是林振华的两倍以上了,但他们似乎还都对林振华有着一种依赖的感觉。在林振华身上,有一种不信邪的精神,他带着这种精神,搞出了滚齿机、埋弧焊,还把劳动服务公司弄得红红火火。大家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要有小林在,一切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
朱铁军笑过之后,郑重地宣布:“好吧,我宣布,汉华机械厂21万冰机主轴攻关小组现在正式成立,我当组长,你们四个都是副组长,小林主抓技术,老骆主抓生产,老范和老胡给小林当助手,怎么样?”
“别别,还是我给范科长做助手吧。”林振华诚惶诚恐地说道。
“不要推辞,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朱铁军说道,“厂部已经开会讨论过了,领导一致认为,小林的协调能力很强,知识也比较全面,再加上年轻,精力充沛。老范和老胡的技术都很过硬,但年龄比较大一些了,不像年轻人那样能熬。”
“呃……原来是这个意思。”林振华郁闷地说道,“我还以为是让我当领导,谁知道是让我当苦力的。”
“小林,领导就是做服务的,你年轻力壮,你不挑重担,还让我们挑?”胡杨呵呵笑着说道。
这一屋子人,都是干实事的,不太会搞什么虚套。林振华客气了几句,也就接下了分配给他的任务。他走上前去,把朱铁军办公桌上的东西拿开,然后摊开图纸,对众人说道:“各位,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先大体规划一下加工的工艺路线。谁先说?”
胡杨道:“这张图纸,这两天我和老范、老骆都已经认真研究过了。这根轴使用的是GCr15轴承钢,毛坯通过模锻成形。咱们厂的锻机压力不够,轻化厅已经和国防工办联系了,请常红机械厂协助,最快的话,明天早上常红厂那边的毛坯件就可以送到了。”
“常红厂是造炮的,有大模锻机呢。”骆沁生向林振华解释道。
林振华倒是听说过这家厂子,是备战备荒的年代里建的,位于江南省西北部的大山沟里,技术水平和装备条件都挺牛气。
“拿到毛坯件之后,需要做正火处理,然后进行粗车,这些都比较简单。接下来是调质处理,然后做半精加工,以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技术,也不困难,不过,工人这方面……”胡杨扭头看了看骆沁生。
骆沁生连忙答道:“没有问题,我安排周厚成师傅来车,绝对不会有差错的。”
胡杨笑笑,继续往下说:“最困难的,是表面高频淬火之后的精加工环节,包括这几个部分的异型曲面加工。我和老范研究过了,日本人应当是用五轴机床加工,我们无法编出使用普通机床进行加工的工艺文件。不过,幸好小林那里有技术储备……”
林振华笑道:“老胡,你就别谦虚了,这是你的技术储备好不好?”
胡杨道:“这两天我一直都在拟合这几个曲面的包络线,运算量非常大,所以,我就让朱厂长把小林请回来了。小林,你这几天先别休息了,咱们俩一块来算吧。”
林振华道:“没问题,我既然已经回来了,自然就没打算休息了。”
“还有,这根轴的加工,得用到大型卧车和龙门铣。龙门铣上的夹具咱们已经搞过了,卧车上的夹具也得设计出来,这件事,恐怕还得麻烦一下卫老师。”胡杨说道。
“卫老师那边,由咱们厂向丰华中学直接行一个函,把他借用过来。”朱铁军说道,“咱们这项攻关,厅里说了,是政治任务,丰华中学应当会支持的。”
林振华点点头:“这样也好,省得卫老师总是当幕后英雄。未来攻关成功,戴大红花的时候,给卫老师也发一朵。”
朱铁军笑了起来:“小林,你现在就想着戴大红花了?你就不怕搞不出来?”
林振华道:“听老胡这样一说,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程,觉得问题不大。日本人做这根轴,是直接上五轴车铣一体机床加工的,咱们用手工来做,如果设计得当,精度只会比他们更高。”
“能够比日本人的精度高?”朱铁军有些不相信。他虽然当了两年管生产的副厂长,但平时行政事务较多,对于技术方面的了解十分有限,不知道林振华说的是真是假。
范世斌点点头:“如果弄得好,比日本人精度高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他们是批量生产的,咱们是单件生产,一厘一厘地量着做,多费点工就是了。不过,这需要看老胡和小林他们能不能把工艺文件编出来,这几个异型面要用包络线切出来,老实说,我可不知道该怎么算。”
朱铁军道:“好吧,听了大家这些话,我有信心了。日本鬼子能做出来的东西,咱们也能做出来,不蒸馒头,咱们争一口气。设计和生产这些事情我都不懂,你们放手去做。我代表厂部表个态,做成功了,功劳是大家的,厂部给大家发奖金,重奖。如果失败了,责任由我们几个厂长来负,你们不用有思想负担。”
103工艺路线
说一句争气很容易,但要真正把这根轴加工出来,还是需要做很多扎扎实实的工作的。省轻化厅对此事高度重视,从其他企业调来了几名工艺工程师,与范世斌等人共同工作,从头开始编写冰机主轴的工艺文件。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后世有许多神神叨叨的所谓“财经评论家”,动不动就把“中国人缺乏创新精神”这句话叼在嘴里,事实上,这些人甚至于连工艺二字都没有听过。
对于外行来说,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一根轴会那么难做,在他们眼里,这不外乎就是弄根铁棍削一削的事情而已。甚至于有些人还津津乐道于某某农机厂仿造某某神器成功的事迹,似乎一辆车或者一架飞机能够动起来,就意味着成功了。
在工业中,造出一个零件的形状并不困难,最不济的时候,让工人拿着锉刀去锉,也能把一个形状加工出来。困难的,是实现加工的工艺要求,以便使部件的各项性能达到最佳状态。
以一根轴为例,它的毛坯可以是铸造成型,也可以是锻造成型,二者产生的毛坯形状完全相同,但材料性能却大相径庭。
铸造工艺,是把钢水注入到模具中,让它冷却成型。这样形成的工件,材料内部的晶粒体积较大,韧性有所不足。锻造成型,则是把毛坯放在几千吨甚至几万吨的液压机下面,像揉面团一样地揉成预期的形状。在高压之下,材料晶粒细化,致密度提高,从而能够变得更加坚韧。
如果大家不理解这种区别的话,就想象一下揉面的过程,反复揉过的面,与没有揉过的面相比,外形也许完全一样,但其口感的区别,却是十分明显的。
在航空领域,大飞机的主梁是整个飞机中受力最多的部件,这类主梁都是在几万吨模锻机中锻压成型的,唯有如此,才能经得起多次反复使用带来的疲劳损伤。如果没有这样的模锻机,使用其他的工艺来制造这种主梁,飞机当然也能造成,而且还能够“一飞冲天”。但其结构件很容易老化,也许别的飞机能够用上几十年,而这种飞机一两年就报废了。
工艺的进步,是外人很难看到的。财经评论家们一般只会关心你有没有造出飞机,却不管你使用了什么样的工艺,他们的眼睛不可能看到主梁材料中晶粒的大小。只有埋头做事的人,才会知道,那些表面光鲜的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衡量工业水平的标志,不在于汽车头上的标牌,而在于一个个普通零件的工艺水平。
顺便说一句,2010年,在苏州昆山,一台10万吨级的液压模锻机已经拔地而起,这是到那时为止,全球最大的模锻机,它代表着中国至少在这方面的加工能力已经达到了世界一流的水平。
汉华厂目前正在攻关的这根主轴,其第一道生产工序就是毛坯的模锻成型。汉华厂没有这样大的锻机,但省内的军工系统是有的。在林振华从北京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一辆车门上刷着“常红机械厂”字样的解放牌卡车开进了汉华厂的大门,车上载着四根锻好的毛坯件,还有那根折断的日产主轴。
“太感谢你们了。”朱铁军对前来送货的常红厂技术科长说道。
技术科长名叫严元和,四十刚出头的样子,长得粗粗壮壮的,不太像个书生。他一边与朱铁军握手,一边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也希望你们能够打败小鬼子,给我们中国人争一口气。”
朱铁军客气道:“真不好意思,还让严科长亲自送部件过来。”
严元和笑道:“这可是我主动要求来的,我也想亲眼看看,你们是怎么把这根有异型面的主轴加工出来的?说实话,异型面的加工对于我们军工系统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技术啊,你们一个……呵呵,恕我直言啊,一个地方中型企业,居然能够做到这一点?”
朱铁军道:“这些具体的技术问题,我不太懂,回头让我们技术科的林振华副科长跟你解释吧。不过,他现在忙得很,正在算什么加工曲线呢。”
“我能去看看你们是怎么做的吗?”严元和请求道。
“当然可以。”朱铁军说道,“我们还要请严科长指导一下工作呢。”
说话间,骆沁生已经带了几名工人过来,从车上把毛坯和那根断轴都卸了下来,用小车推着,向金工车间走去。朱铁军和严元和跟在他们身后,也走进了金工车间。
金工车间里,已经腾出了一块场地,专门作为主轴攻关项目的工作区域。
在场地的中间,摆着一台龙门铣床和一台重型卧式车床,这是准备用来加工主轴的两台机床。彭刚、周厚成正和卫景文一道,正围在机床的旁边,讨论着如何对机床进行改造,以便适应加工的需要。经过上次的实验,卫景文已经摸到了数控化改造的门道,不过,具体在机床上如何做,还是需要熟练工人配合的。
钳工孙长远目前的任务是负责主轴形状的测量,看到断轴已经送到,他连忙带着几名徒弟和技术科几名技术员迎上来,把断轴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然后拿着游标卡尺和千分尺等工具,对这根轴进行进一步的测量。他的儿子孙晓东也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老老实实地拿着纸笔记录着测量的数据。
在此前,轻化厅曾经组织了人对断轴进行测量,并绘出了图纸。但林振华等人均认为,既然汉华厂接下了制造任务,就应当自己再测一遍,以保证心中有数。测量也是一桩技术活,没有金刚钻,是很难揽下来的。像这种高速运转的主轴,出现一点点的偏差都会使运转不平衡,轻则导致噪音加大,重则有可能会发生断轴事故。
在场地的一角,用一块三合板挡起来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台APPLEII计算机,林振华和胡杨正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键盘,把一组一组的参数输入到计算机里去。这两台计算机都是带有五寸软盘驱动器的,这样多的数据,他们必须敲一会就存一次盘,否则内存就容纳不下了。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叫胡杨,是我们翻砂车间的木模工;那个年轻人叫林振华,是我们技术科的副科长。”朱铁军向严元和介绍道。
严元和愕然道:“木模工在操作计算机?朱厂长,你们厂可真是藏龙卧虎啊。也不知道是你们人才太多呢,还是你们的工人太厉害了。”
朱铁军没反应过来:“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人才过多,就是说他本来是技术员,结果你们用不了这么多技术员,就让他当木模工了。说工人太厉害,那就是你们随便抓个木模工出来,都能到别的厂去当技术员了。”
朱铁军还是想了一会,才听懂严元和的调侃,他笑着说道:“胡杨是一个特殊情况。他是一个比较爱钻研的人,我们曾经想过要调他到技术科工作,可是他说自己就是愿意做木模。不过呢,我们遇到这种重大的技术问题,还是要请他出马的。”
他们正在聊着,就看见一名技术员拿着记录了测量数据的一张纸来到林振华和胡杨身边,向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林振华和胡杨对了一下眼神,放下手里的工作,大步来到断轴旁边。
孙长远把一副千分尺递到胡杨的手上,胡杨接过来,在断轴上细心地测量起来。量了一会,他抬起头,笑着对林振华说道:“小林,我猜对了,这个地方果然是轻化厅那边测错了。”
“呃,人家错得也不多嘛。”林振华说道。
胡杨道:“可是,就错了这一点,我们算的包络线模型就对不上了,我还琢磨着,小日本有什么新理论,怎么曲线不合常规啊。”
严元和就站在他们身后,听到胡杨这样说,严元和觉得好生神奇,不禁插话道:“同志,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够预先算出这个异型面的包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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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精修各式航母
胡杨回过头来,看到身后是一个陌生人,倒也没有特别觉得奇怪。为了这项攻关,轻化厅派来了好几位工程师,胡杨自然而然地把严元和当成其中的一位了,他解释道:
“这根轴的这几个异型面,不是为了好看的,而是各有各的作用。从它的作用出发,就可以推出它的曲线。只是这几条曲线的计算比较复杂,我和小林是用了有限元方法来算的,否则还真不行。”
“你懂有限元?”严元和有些吃惊。
胡杨点点头,指了指林振华道:“他是我老师。”
林振华连忙摇头:“同志,你可别听老胡瞎说,现在他是我的老师了。”
严元和自然也不相信林振华是胡杨的老师,从刚才二人的对话来看,似乎也是胡杨更神一点。他对胡杨说道:“你是叫胡杨吧?等你们这个攻关项目结束了,我想请你到我们那里去指导一下工作,我们有很多复杂计算的问题,就想找一个有限元的行家呢。”
“你们要算什么?”胡杨诧异地问道。轻化厅系统内的这些厂子,主要是生产一些已经定型的产品,再加上一些日常的设备维修等工作,似乎没什么需要涉及到复杂计算的问题吧。
严元和想当然地说道:“当然是算弹道啊,我们还能有什么算的。”
胡杨吓了一跳:“同志,你是哪的?”
“他是常红厂的技术科长,严元和同志。这次的毛坯件就是他亲自送来的。”朱铁军笑眯眯地在后面介绍道。
“哦,严科长,欢迎欢迎。”胡杨连忙和严元和握了一下手,脸上露出了敬而远之的表情。
严元和却不以为然,他与胡杨握完手之后,便说道:“怎么样,胡杨同志,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吧?”
“这个,还是从长计议吧。”胡杨连忙就闪了,“涉及到军工方面的事情,我不太合适的,呵呵,我嘛,家里成份比较高……”
说罢,也不等严元和说什么,他就拉着林振华跑回计算机那边去了。
严元和看着胡杨跑开,转头对朱铁军问道:“怎么,你们这位胡杨同志,政治上有什么问题吗?”
朱铁军道:“他的档案,我也看过,好像家里定的成份是中农,也不算是很高。个人的经历倒是很平常,在两家厂子里呆过,然后再调到汉华厂来的。在厂里十几年了,也没什么劣迹。动乱年代里,没有参加任何一个派别,属于逍遥派。”
“中农倒没什么要紧。”严元和说道,“其实现在对于政审这块的要求也降低了,血统论不是四人帮搞的吗,咱们不兴这套了。”
朱铁军道:“老胡可能是在原来的厂子里受过一些冲击吧,所以有点运动后遗症,这个,你应当也能理解吧?”
严元和道:“我当然理解,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这样吧,我回去以后,请国防工办这边直接出个函,正式邀请他到我们那边去帮几天忙,这样他就不会有什么思想负担了。”
朱铁军笑道:“你这个严科长啊,真是无利不起早,我说你这样好心好意地跑来给我们送毛坯件呢,原来是憋着要挖我们的墙角啊。”
严元和叹了口气,道:“朱厂长,你可不知道,我们也是着急啊。现在部队里都在吵着要更新装备,我们的压力大得很。可是,技术人员就这么多,年龄上也是青黄不接。年轻一代的底子太薄,拿不下重点任务。老一代的知识又太陈旧了,很多人是学俄语的,看英文资料都有困难。就说这计算机吧,我们厂倒是也有几台苹果电脑,可是会用的人寥寥无几,哪像你们这,随便拉个木模工都会用。”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笑着说出来的,他当然也知道,胡杨这样的木模工是另类的,如果整个汉华厂的工人都有这个水平,那这也就不是什么汉华机械厂,而是汉华大学了。
严元和送来毛坯之后,便在汉华厂住下了,天天跟着林振华等人琢磨主轴加工的事情。严元和本人是50年代的大学生,功底也是很不错的,在许多问题上都能够提出很好的意见,所以逐渐地和大家混熟了。
加工工作终于开始了,前期是一些很常规的处理。先用铣床铣端面,在两端钻中心孔,然后以此中心孔为定位基准,在卧式车床上粗车外圆。这步工作完成之后,是一个热处理过程,进行表面的调质,然后做半精加工,车出主轴的轮廓。这套工艺对于汉华厂来说,没有什么难度,不过,为了保证质量,骆沁生还是专门指定了由彭刚和周厚成这两位高等级的机床工来进行操作。
半精加工完成后,初现雏形的主轴再次接受热处理,进行表面淬火,随后就进入了精加工的阶段。
精加工中最困难也是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仿五轴加工的过程。胡杨和林振华经过艰苦的计算,得出了各个异型面的包络线方程,再与卫景文合作,将方程转化成了机床上四轴的配合关系。
彭刚等人现在对于这套工艺已经有所体会了,胡杨写的工艺文件十分清楚,他们要做的,只是按照这份文件,把工件准确地定位,然后在具有联动关系的夹具协助下,一条曲线一条曲线地进行切削,若干次曲线切削的结果,就能够形成一个指定的曲面。
“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实现五轴加工的。”严元和站在一旁,看得心旷神怡。作为一名军工系统的技术人员,他对于五轴加工的理解,又更甚于汉华厂的各位。
“严格地说,我们只有四轴,第五个轴的操作是手工完成的。”林振华纠正他说,“我们的计算,能够让重新夹装定位的次数由无穷大下降到一个可接受的水平,然后就由工人进行多次的重新夹装,完成各个面的切削。”
“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严元和感叹道,“想不到啊,最高的加工水平竟然会在你们这里。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军工系统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最起码,江南省国防工办的系统内,还没有哪家企业能够做到这些的。”
林振华呵呵笑道:“严科长,我们的技术并不保密,如果你们军工系统有什么需要进行五轴加工的,我们可以代劳。不过嘛,这个费用方面,我们还是需要收一点的,你看怎么样?”
严元和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们这个费用是怎么收的,能说来听听吗?”
林振华来了精神,他掰着手指头向严元和说道:“我们收费十分合理的,收费的项目也非常明确,你看哈,主要包括设计费、计算机机时费、机床技术改造费、工时费、电费、材料费、机床磨损费、场地占用费、误餐费、教育附加、计划生育……”
“你这个小林!”严元和被林振华逗乐了,这些天下来,他已经知道了,林振华是个活宝,时不时就会搞点怪。笑过之后,严元和小声地问道:“小林,你真的没有想过到我们系统去工作?我们作为特殊行业,工资比地方上要高一级的。”
林振华使劲地摇着头:“没有没有,严科长,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那老胡呢?听说你和他的关系最好了。”
林振华道:“老胡这边,我劝你最好也别打主意了。我和他谈过的,他说他不想去你们那边,他有他的苦衷,你还是不要强人所难吧。”
其实,林振华这几天并没有与胡杨谈过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胡杨既然拒绝了严元和的邀请,肯定是有他的想法的。林振华一直有个猜想,那就是胡杨的身世中必定有什么隐衷,否则,作为像他那样出色的人,应当不会被埋没在这小小的汉华厂里。胡杨决非池中之物,一个常红机械厂,应当是容不下他这条大龙的。
“这太可惜了。”严元和说道。他倒是曾经试探过胡杨好几次,但每次都被胡杨断然地拒绝了。
严元和当然也想过要通过组织程序,愣把胡杨挖走,但考虑再三,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强拧的瓜不甜,如果不能让胡杨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即便是弄过去了,也无法让他发挥作用。再说,胡杨是属于轻化厅系统的人,虽然军方有一定的权力,但如果轻化厅不肯放人,这中间要扯起皮来,也是够麻烦的。
“严科长,我可是跟你说认真的。”林振华道,“现在时代不同了,在发达国家,军工和民用是不分家的,美国的波音公司,不就是军民两用的吗?咱们国家的国防工业要想发展起来,不能闭门造车,而是应当积极地与民用工业合作。我前面说的能够替你们做加工的事情,你可以考虑考虑。费用方面,我们肯定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严元和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回去以后,会向领导汇报的。”
“好,我等着你的消息哦。”
林振华心中一阵欢喜,他没想到还能无意中搭上了军方这条线。自从开发出仿五轴的技术之后,他就一直惦记着如何把这项技术转化为挣钱的手段。要知道,在西方国家向中国封锁五轴联动技术的条件下,如果他能够提供出这种仿五轴的加工服务,那么开出什么样的天价也是有可能的。
想想看,这一次轻化厅组织攻关,谢春艳不是放了话,说3万块钱之内都可以承受吗?这不过是一根造价300美元的主轴而已,按照汉华厂的工时费计算,估计连300人民币都用不了,这可是一百倍的利润啊。
五轴加工这种神器,目前在国内的民用领域市场还没有多大,但军方就很难说了。
要不,明天就去电视上打一则广告:汉华实业公司,提供高精度多曲面加工服务,精修洲际导弹、各式航母……
想到此,林振华的嘴角露出了人畜无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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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手艺精湛
“好了,成功了!”
当工艺文件上的最后一条曲线加工完成之后,范世斌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声地喊了起来。
“哗哗哗——”现场的工人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从切削第一刀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整个攻关小组的人们,包括朱铁军在内,都没有离开现场一步。饭菜是由食堂送来的,人们困了就随时找一个角落眯上一会。反正现在也是暑天,地上铺一床凉席就可以睡觉。
朱铁军对于技术了解不多,但他始终守在现场,随时帮助解决各种问题。领导在场的作用是非常明显的,最起码,食堂送来的饭菜规格就要高得多了,而且都是热饭热菜,一点都不耽误。
陈伟国、邹世成等几位厂领导每天也会到现场来走一走,问寒问暖一通。这次攻关是轻化厅下达的政治任务,厂里是高度重视的。陈伟国在攻关现场看了几次之后,郑重宣布,厂部已经决定,如果攻关成功,参加攻关的主要人员每人发给100元奖金,辅助人员也有三十、五十的奖励。这个消息一发布,立即就得到了参与攻关人员的一致喝彩。
林振华和胡杨也呆在现场,他们的任务主要是解决技术问题。他们用数学方法求出来的曲线,需要工人们在机床上实现,所以双方的沟通非常重要。闲下来没事的时候,严元和也会过来和他们聊天,探讨一些机械加工方面的问题。不过,但凡涉及到与国防装备相关的信息,胡杨就会借故走开,表现出不愿意插手的意思。
彭刚、周厚成和孙长远三位,自然是整个加工工作的主力。按照工艺要求,这根轴需要在重型卧车和龙门铣床之间交替加工,中间还要对局部进行淬火处理,工作十分繁杂。几位技师都有自己的徒弟,能够帮着做一些体力活,例如把工件抬上抬下的这些工作,但最终的夹装定位,徒弟们的手艺就不够用了,还得等师傅来把关。
两天两夜的切削作业,几位师傅熬得眼睛都红了。但他们就是这样,睁大了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工作台上的工件,确保加工过程分毫不差。
严元和亲眼见证了整个加工过程,他看得非常清楚,几位高级技师的技术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也亏了有这样的技术,否则,胡杨他们算的曲线再好,无法在机床上实现,也是白搭。在常红机械厂,倒是也有几位这样高水平的技师,可惜并没有这种高精度的加工工作来让他们大展身手。
想个什么办法,把小林和胡杨弄到我们那里去呢?严元和郁闷地想着坏点子。
“别急,还得再检查一下。”周厚成拦住了正准备把工件从夹具上拆下来的徒弟们,转头对孙长远说道:“孙师傅,你来替我摸一下,看看什么地方还有问题。”
孙长远走上前去,轻轻地推动着卡在夹具上的主轴,让它转动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搭在主轴的表面上,感受着每一点细微的差异。
突然,孙长远停止了对主轴的转动,他用手在工件的某一个位置摸了好一会,然后回头向周厚成招呼道:“周师傅,你来摸摸看,这里好像差了一点。”
周厚成走过来,像孙长远一样,用手在工件上摸索着。少顷,他面含微笑,对孙长远说道:“孙师傅,还是你行。我刚才也摸了一遍,就没摸出来。”
孙长远谦虚道:“哪里的话,是你太累了,手麻了吧?”
周厚成点点头:“不是手麻了,是老了,不行了。来了,等我再车一刀。”
孙长远扭转头,看到站在身后的儿子孙晓东,便招了招手,说道:“晓东,你过来,趁周师傅没车之前,你也来摸一下。”
孙晓东学着父亲的样子,也伸出手在工件上摸索着,好半天,脸上却只有一阵迷惘的神色。孙长远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骂道:“投世货,就知道玩。来,我告诉你,你摸摸这个地方……”
他拉着儿子的手,让他在工件上反复地感受着,终于,孙晓东高兴地喊了出来:“我摸出来了,这里偏了一点。”
周厚成微微笑道:“老孙,后继有人啊。”
孙长远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嘴里却说道:“什么后继有人,比我年轻的时候差多了。”
说完这些,他从工作服的上衣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工件上划了一下,他划出的那个地方,正好就是需要再切一刀的地方。
周厚成走到车床前,调了调车刀的位置,按动电钮启动了车床。主轴飞转过来,车刀在轴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带起一条细如发丝的铁屑。随后,周厚成便停下了车床,面带微笑地向孙长远点了点头:“行了。”
“周师傅的技术,愣是过硬,一刀就解决问题了。”孙长远佩服地说道。
徒弟们一拥而上,只见刚才孙长远用铅笔划出的道道已经不见了,其他的地方毫发无损。大家算是开了眼界了,知道自己的技术与师傅之间还差出老远呢。
车铣加工都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在磨床上进行精磨,使工件的表面尺寸完全达到设计要求。精磨完成后,范世斌带着几名技术员,对加工好的轴进行了反复的检验,包括用硬度计检验表面硬度,用千分表检验同轴度等等。一系列的检验过后,范世斌正式宣布:“冰机主轴加工成功!”
按照轻化厅的要求,常红机械厂一共给锻造了四根毛坯,准备着加工失败的时候可以随时补充。结果,汉华机械厂只用掉一根毛坯,就加工出了合格的主轴。
第二化肥厂的设备安装工作,此时也已经接近了尾声,现在就等着安装这两台21万冰机了。谢春艳一直盯在安装现场,听到汉华厂主轴加工完成的消息后,她当即要求汉华厂的人员马上带着主轴赶过来,参加21万冰机的安装调试工作。
106只能跑800转
汉华厂的一行人带着加工好的主轴,兴冲冲地赶到省第二化肥厂所在的新宜县,却当头遭遇了一瓢凉水。日本尼宏重工派来负责设备安装工作的技师小泉次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死活不同意把中国人制造的主轴装到冰机上去。
“小泉先生,你凭什么拒绝安装这个主轴,你拿出你的理由来!”谢春艳真有些急眼了,拉着小泉次郎非要他说个明白。这位女处长平时脾气不温不火的,但这一次让主轴的事情给激起了脾气,说话也开始横了起来。
小泉次郎答道:“这是我们提供的设备,怎么能够用你们生产的主轴?未来设备如果出现问题,责任算谁的?”
谢春艳道:“如果是因为我们的主轴而导致的事故,责任当然由我们负。但如果与主轴无关,而是其他地方出的事故,那自然就是由你们来负的。这有什么复杂的吗?”
小泉次郎道:“一台设备是一个整体,如果有一个部件不合格,就会对整体的质量产生影响。”
谢春艳道:“小泉先生,不是我们不想使用你们的主轴,而是你们自己漫天要价,根本没有合作的诚意。现在我们自己加工出了主轴,你又说不合格,这就是强迫我们接受你们不合理的报价。我们在合同里是有规定的,设备维修所使用的配件来源并不限定于你们公司,你拒绝使用我们生产的主轴,就是违约的行为。”
小泉继续摇着头道:“没错,我们的合同里是有这样的规定,但这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求使用的配件达到我们尼宏重工的设计要求。而你们制造的主轴,很明显是达不到这个要求的。”
在谢春艳与小泉次郎辩论的时候,汉华厂的一行人就站在一旁看着。听到小泉次郎这句话,范世斌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对小泉次郎说道:“小泉先生,你说我们的轴达不到要求,你有什么证据吗?我们把轴运来之后,你连看都没看一眼,你凭什么就说不合格了?”
小泉次郎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他狡辩道:“我需要看吗?加工这种轴,需要五轴车铣一体机床,而据我所知,你们国家是没有这种机床的。你们怎么可能把它加工出来?”
听到这番话,林振华在一旁呵呵地笑了起来,他对翻译说道:“你告诉他,我们是用菜刀削出来的,麻烦他自己去看一眼,看看是中国的菜刀厉害,还是他们尼宏国的五轴机床厉害。”
翻译当然能够听出这是调侃,但又不得不译,他犹豫了一下,把这些话照实向小泉次郎译了过去。
小泉次郎愣了一下,眼前这群中国人,给他一种非常有自信的感觉,似乎他们真的掌握了五轴加工技术,切削出这样一根轴已经易如反掌了。他黑着脸,来到汉华厂刚搬来的主轴面前,伸出手在主轴上摸索起来,越摸越觉得心惊。
作为一名技师,小泉次郎当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上手一摸,就知道,这根轴至少在机加工方面,精度丝毫不比日本原产的轴要差。他相信,中国人既然把轴搬过来了,自然是进行过严格的质量检验的,尺度参数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让他觉得惊异的,是中国人居然把那几个异型面也完美地加工出来了,他用手能够感觉出来,这绝不是用锉刀锉出来的,而是用车床和铣床切削出来的。可是,中国人明明没有五轴机床,他们怎么可能进行这样的切削加工呢?
“小泉先生,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谢春艳逼问道。
“我还需要再检验一下。”小泉次郎说道。
与小泉次郎同来的,还有几位日本工人,都是小泉次郎的手下。小泉次郎吩咐他们,对汉华厂加工的主轴进行严格的检验,只要发现一点问题,就坚决地退回。对此,汉华厂的各位也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他们在厂里的时候,就已经进行了好几轮检验,因此,对于日本人的再次检验,他们没有一点不安的感觉。
在中国人众目睽睽的审视之下,日本工人们对主轴进行了全面检验,最终也没能挑出任何的毛病。一位名叫铃木信夫的工人走到小泉次郎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大家看到,小泉次郎的脸明显地又黑了几分。
“怎么样,小泉先生,你们检验完了吗?”谢春艳问道。
小泉次郎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既然你们如此坚持,那我只好答应你们的要求吧。”
谢春艳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她向小泉次郎微微点头说道:“多谢小泉先生,那你们现在就开始安装吧,如果来得及的话,一会我们可以安排试机,看看我们制造的轴是否合格。”
小泉次郎的脸拉得老长,不过也没办法,只好带着他的手下开始安装。这一次,第二化肥厂引起的成套设备中,21万冰机一共是两台,其中一台已经装好了,余下的这台只缺这一根轴,轴一到,装上去就可以试机了。
在日本安装主轴的时候,朱铁军向同来的孙长远使了个眼色,孙长远会意地走上前去,目光如隼地盯着日本人的一举一动,以免他们在安装时故意使坏。也不知道是由于有孙长远的监视,还是日本人本身比较讲究职业道德,总之,这根轴的安装过程没有出现什么纰漏。几个日本人拧好最后几个螺母,宣布设备已经安装就绪了。
“好吧,现在可以试机了吗?”谢春艳问道。
“可以了。”小泉次郎答道。
试车开始了,所有的人都站在安全区域外,听着两台冰机发出的呜呜的轰鸣声。这种声音,对于外人来说,只是刺耳的噪音,而对于常年从事压缩机制造和安装、调试工作的这些工人和技术员们,则不亚于是一首优美的交响曲。
“怎么样,范科长,能不能听出点名堂来,咱们的轴有问题没有?”谢春艳小声地问着范世斌。
范世斌摇摇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出什么问题。似乎咱们的轴,噪音比他们的轴还要小一些似的。”
“这么说,咱们的轴比他们的轴质量还好?”谢春艳问道。
范世斌点点头:“没错,咱们毕竟是单件生产的,最后是孙长远师傅把的关,精度比日本原产的轴,只高不低。”
“孙师傅真是太了不起了。”谢春艳对站在一旁的孙长远说道。
孙长远摆了摆手,笑道:“谢处长夸奖了,我就是一个工人,只会这点手艺。其实,要不是小林和老胡他们会用电脑算出那些数来,光凭我们这一把子死力气,也加工不出这根轴来的。”
林振华笑着插嘴道:“我早说了,我们拿菜刀削出来的轴,比他们拿什么五轴机床做出来的还要好。俗话说得好啊,武功再高,也怕菜刀,穿得再好,一刀撂倒。”
谢春艳扑哧笑了出来,她对朱铁军说道:“你们这个小林,可真是幽默啊。朱厂长,你有这样优秀的一批手下,应当觉得很自豪吧?”
朱铁军道:“小林这个人啊,好的地方呢,确实招人喜欢。可就是这张嘴,牢骚怪话太多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谢春艳道:“我倒是想有这样一个手下,每天听听他的牢骚怪话,也挺逗乐的。笑一笑,十年少,我还想再年轻几年呢。”
大家正在说笑间,机器的轰鸣声忽然降了下来,过了一会,使用国产主轴的这台冰机,完全停止了工作。
“这是怎么回事?”谢春艳吃惊地问道。
“没事,这是日本人关了这台机器。”范世斌说道。
此时,小泉次郎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他对谢春艳说道:“谢女士,我很荣幸地通知你,使用你们自产主轴上的这台冰机,800转转速的试车已经成功了。”
“哦,那太好了。”谢春艳说道,“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该进行1500转的试车了?”
小泉次郎摇摇头:“不,我正要和你商量,这台冰机,我们就不进行1500转的试车了。”
“为什么?”
小泉道:“我这是善意的建议。贵国生产的主轴,虽然主要的形状参数都达到要求了,但在精度上,与我们原厂生产的主轴还是无法相比的。在低速的条件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开高速,使用这种精度不足的主轴,是很容易出现事故的。所以,我认为我们只需要进行800转的试车就可以了。”
“这怎么行?”谢春艳有些急了,“这两台设备,是按最高3000转的转速引进的,怎么能只试到800转就停下了?”
小泉道:“使用我们原厂主轴的那台,我们会继续进行高转速的试车,但使用你们主轴的这一台,恕我冒昧,我不能进行高速试车。我建议,以后这台冰机最高就按800转速使用就行了。”
“你……”谢春艳脸都气白了,“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那好吧,如果谢女士坚决要进行高速试车,请你在这张单子上签字,如果因为高速试车而发生了事故,与尼宏重工无关。”小泉次郎拿着一张免责声明递到谢春艳的面前。
翻译把这句话译成中文之后,谢春艳愣了,她也开始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由得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范世斌,等着他发话。
没等范世斌说什么,孙长远突然走上前来,从小泉次郎的手里接过了那张免责声明,说道:“我签字行不行?”
小泉次郎搞不清楚孙长远的身份,他迟疑地问道:“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请问,你有资格在这上面签字吗?”
孙长远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我没有资格签字。不过,我有一条命,我拿命来跟你赌,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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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赌命
“赌命?什么意思?”这回轮到小泉次郎愣住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中国工人想怎么来赌。
孙长远指了指那两台冰机,说道:“你刚才不是说,用你们的轴非常安全,用我们的轴非常危险吗?那好,你站到你那台冰机边上,我站到我这台冰机边上,咱们两边同时开加速。如果我们的轴出了问题,那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了。如果我们的轴没事,你们的轴不行,那么你的命也交代在这了。你敢跟我赌吗?”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动容了。小泉的脸上现出了尴尬,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先生,这是违反操作规程的,试车的时候,操作人员不能靠近冰机。”
试车时有这样的规定,在场的人都是知道的。虽然说在正常条件下,冰机试车不至于发生机毁人亡的事故,但这也仅仅是从概率的角度来说而已,万一的事情,是谁也不敢保证的。孙长远这样说,除了赌气之外,还有对自己产品的高度自信。而小泉次郎的自信,反而还不及孙长远更多。
“小鬼子,你不是说你的轴没事吗?来,咱们就赌一个不死不休。咱们从1500转往上赌,一直赌到3000转。如果3000转的时候我还没死,那就继续加速,你们这两台设备的极限速度不是能够到5000转吗?咱们比比看,谁的轴先断。”
孙长远一边说着,一边攥住小泉次郎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把他拖进了设备区,来到那台日本主轴的冰机旁边。他放开小泉的手,说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站在这里,我也站到我的冰机边上去,谁先动一步,谁就是灰孙子。”
孙长远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家都忍不住扭头去看谢春艳,想看看她的反应。毕竟小泉次郎是外国人,孙长远这样做,算不算违反了外事纪律呢?
此时的谢春艳,却是背对着这一幕场面的。孙长远说话的声音很大,谢春艳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只顾嘻嘻哈哈地和朱铁军说着子女教育的话题:“老朱,听说你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我还没向你表示祝贺呢。”
朱铁军也在打着哈哈:“谢处长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我女儿考的只是一个中专,哪像小林的妹妹,人家考上的可是华青大学啊。”
“哦,小林的妹妹这么厉害吗?”
“主要还是小林比较厉害吧。”朱铁军道,“就连我家朱霞能考上中专,都是小林给辅导了一下的结果呢。”
谢春艳装作认真的样子说道:“哎哟,我儿子今年也上高二了,要不,什么时候我也带他去找找你们小林,让他帮忙辅导辅导?”
现场的两位领导都在装聋作哑,其他人自然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小泉的几名手下不敢多说什么,而所有的中国人则是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想法,围观着站在冰机前的小泉可怜巴巴的样子。
“开始吧!”孙长远大声地喊道,“晓东,你去管我这台机器,开1500转。”
跟着孙长远一块来的孙晓东走到控制台前,咬了咬牙,按下了启动开关,然后推动手柄,把转速调到了1500转的位置。冰机的操作没有太多的技巧,孙晓东跟着父亲学了几年钳工,也曾去其他厂子安装过小型的冰机,因此能够熟练地进行操作。
机器的轰鸣声再度响了起来,孙长远站在冰机旁,背着手昂然挺立,目光如挑衅一般地瞪着站在对面机器边上的小泉次郎。
“该你们了。”林振华走到那边机器的控制台边,对站在那里的铃木信夫说道。刚才,孙长远把小泉次郎拖到冰机前的时候,铃木信夫就已经把冰机停下来了,此时,他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像孙晓东那样启动冰机。
“小泉君,我该怎么办?”铃木信夫向小泉次郎喊道。
“开机吧。”小泉次郎无奈地答道。他不敢离开孙长远给他定下的这个位置,如果他这个时候走开,就相当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了。
两边的机器都开动了,车间的地面都有些隐隐抖动。孙长远站在冰机旁边,仔细地辨别着冰机里发出的声音,他能够听出来,主轴的运行非常平稳,完全没有像小泉次郎说的那样耸人听闻。
作为一个老工人,孙长远既有血性,也有足够的理性,他不会真的是去赌设备的安危,这不仅仅是一条人命的问题,还有十几万美元的设备呢。命是属于他自己的,他赌得起。可是,设备是国家的,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他赔不起。
“晓东,再加一档,到1800转。”孙长远大声地吩咐道。
孙晓东犹豫了一下,推动手柄,把转速提高了到了1800。对面的铃木信夫见状,也只好跟上,把小泉次郎身边的那台冰机转速也提高了一档。
谢春艳已经不再装作没看见了,她紧张地向范世斌问道:“范科长,这样搞,没事吧?咱们不能光顾着赌气,真的拿国家的财产和孙师傅的生命来开玩笑。”
范世斌道:“从冰机的状况来看,应当是没问题的。咱们的轴很过硬,不像小鬼子说的那样容易出事。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万一,孙师傅呆在那里,还是有一些危险的。”
“那,日本人有危险吗?”谢春艳问道。
范世斌道:“起码到目前为止,两边的危险应当是一样大的。现在就看谁的胆子大了。老孙这个人,平时脾气就暴,这一次日本人可算是惹着他了。”
谢春艳又回头去看朱铁军,向他问道:“老朱,你看这事……”她不是孙长远的直接主管,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叫孙长远停止这种以命赌命的较量。不过,从她的内心来说,却是在为孙长远喝彩。
朱铁军没有回答谢春艳的询问,他走到孙长远放在一旁的工具包边,在工具包里摸索了一下,拎出一个布袋子来,然后一步跨过安全线,向孙长远走去。谢春艳和范世斌没有料到朱铁军也会走进设备区,想去拉住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朱铁军走到孙长远的身边,对他呵呵笑道:“老孙,你一个人站到这里,不觉得无聊吗?”
孙长远有些慌了,连忙说道:“朱厂长,你不能过来,这里还是有危险的。”
朱铁军抖了抖手里的布袋,说道:“这有什么危险的,你能呆,我怎么就不能呆?我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意思,怎么样,咱们俩杀一盘?”
孙长远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感动,他知道,朱铁军是在以实际行动支持他,而且,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安全作为代价来支持他。
“好,朱厂长,杀一盘就杀一盘。”孙长远豪迈地说道,“你坐那边吧。”
朱铁军盘腿坐在地上,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油渍麻花的棋盘,铺在地上,然后又倒出一堆棋子,开始在棋盘上摆放起来。孙长远不擅盘腿,只是蹲在地上,也开始摆起棋来。
朱铁军酷爱下象棋,在车间里有闲的时候,也会经常拉着会下棋的工人们较量一番。孙长远是朱铁军的棋友之一,而且朱铁军知道,孙长远的工具包里,就常年放着这样一副象棋。
孙长远有意地让朱铁军坐在离冰机较远的一侧,自己则贴着冰机,这样,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他多多少少能够为朱铁军挡着一点危险。朱铁军看出了孙长远的用意,不过他也没有拒绝这番好意。毕竟,冰机出伤亡事故是比较罕见的事情,一旦出事,则不是这点保护能够解决问题的。孙长远此举,象征意义比实际意义要大得多。
“老孙,你这棋怎么少了个卒子啊?”双方摆好棋之后,朱铁军指着孙长远那边问道。
孙长远笑道:“别提了,上次和彭刚下棋,他输了棋不服气,摔我的棋子,把一个卒子给砸烂了。你看,我现在拿个螺母代替,不也挺好?”
果然,在五路线上,原本应当放中卒的位置,孙长远放了一个大号的螺母。这个螺母的个头倒也真是和棋子一样大,颇有些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个东西好,彭刚想砸也砸不坏了。”朱铁军喝彩道,“怎么样,谁先走?”
“你是厂长,你先走吧。”孙长远道。
朱铁军道:“棋盘上无父子,更别提什么厂长了。要不,还是你先走吧,你水平比我差。”
“谁说我水平差了?”孙长远恼了,“我先走就先走,别看你是厂长,我今天就杀你一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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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卒子
一个副厂长和一个八级钳工,就这样坐在正在试车的冰机旁边,旁若无人地对杀起来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坐在一个随时有可能发生危险的设备调试现场,而是流连于鸟语花香的公园。
“老朱这个人……唉。”谢春艳看着一切,不知如何说才好。
林振华却有些紧张,他拉着范世斌,走到冰机的操作台前,对他说道:“范科长,我对冰机不熟悉,你千万要盯着点,万一有什么不妙,赶紧关机。”
范世斌满头都是汗,他拼命地点着头:“小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一直在听着声音呢。”
站在那里操作机器的孙晓东更是紧张,他的手看起来都似乎是在发抖了。他战战兢兢地问道:“林经理,范科长,等会我爸还让我加速怎么办?”
“看看情况再说。”范世斌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加到2500转,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那头孙长远的声音响了起来:“晓东,继续加速,直接加到2500转。”
孙晓东抬眼看看范世斌,范世斌牙一咬,点了点头。孙晓东用颤抖的手,把手柄推到2500的位置上。
机器的声音更大了,范世斌紧张地看着设备仪表上的各个读数,同时倾听着设备中发出的声音。他能够判断出来,设备运转一切正常,应该是不会发生事故的。
“那个叫铃木的,你愣着干什么呢,加速,2500转!”林振华扭过头,对着铃木信夫怒吼起来。
铃木信夫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赌赛,脑子里早已成了一片空白。听到林振华的吼声,他还不等翻译把话完全译过来,手就下意识地伸向了手柄,一把把转速调到了2500转。调完之后,他才想起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试机,他的上司还站在冰机边上呢。
在设备区里,孙长远和朱铁军的棋已下到了中盘,朱铁军扭头看看对面,只见小泉次郎孤零零地站在自己那边冰机边上,身体似乎在微微地抖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机,似乎是打算只要听到一点不妙的声音就要拔脚逃跑。
朱铁军呵呵一笑,对孙长远问道:“老孙,你听咱们这台冰机情况怎么样?”
孙长远道:“绝对没问题,出不了事。”
“现在速度是多少?”
“2500吧。”
“最高能到多少?”
“最高应该能到5000,不过那就是设计的极限了。正常情况下,高速开到3000就到顶了。”
“既然是这样,咱们还等什么,直接开到3000就行了。”朱铁军说道。
孙长远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朱厂长,速度越快就越危险。虽然我觉得我们做的轴没什么问题,可是,我不能让你担这个危险。”
朱铁军道:“怕什么?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当年打仗都没死掉,还能死在这车间里?你不是说轴没问题吗,那就干脆一次性试完好了。”
“朱厂长,你真的相信我?”
朱铁军道:“老孙,要论下棋,你不如我。说起搞冰机,我还能不相信你?”
“好!”孙长远叫了一声好,转回头对孙晓东喊道:“晓东,再加速,3000转!”
“爸!”孙晓东失声地喊了出来,“范科长说,不能再加了!”
范世斌也喊了起来:“孙师傅,不能再加了!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要替朱厂长着想吧?”
朱铁军怒道:“老范,怕什么,你还不相信咱们工人的技术吗?听我的,加速!”
孙长远也喊道:“晓东,还等什么,加速!”
“爸,我不敢……”孙晓东带着哭腔喊道。
孙长远大骂道:“投世货!你爸的技术,你还不相信吗!加速!”
孙晓东听到父亲的骂声,知道父亲心意已决,这不是他能够改变的事情了。他一跺脚,伸出手去,把手柄推到了3000转的位置。
3000转已经是冰机正常条件下转速的上限,机器的噪音变得刺耳起来,沉重的机身也在微微抖动,震得灰尘四起。
孙长远抬眼看看朱铁军,朱铁军的脸上风清云淡,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身边那如狂风掠地一般的轰鸣声。他用手一指棋盘,说道:“该你了。”
孙长远拿起那枚螺母做成的卒子,向前推了一步,说道:“拱卒!”
安全线以外的人们都沉默了,隆隆的机器声似乎已经隐去,大家的眼睛里,只剩下朱铁军和孙长远面前那张沾满油渍的棋盘。在棋盘上,那些威风八面的车马炮,那些王侯将相们,都呆若木鸡,消失了任何的光彩,只有那一枚钢浇铁铸的小卒子,在执着地、不屈不挠地向前拱着,一步又一步,一往无前……
“小日本,你们还在等什么!”林振华再次地向铃木信夫发出了提醒。铃木信夫抬眼看看小泉次郎,只见小泉次郎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他抬起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停车!快停车!”
铃木信夫按下了停止按钮,冰机的声音骤然降低。见此情景,林振华心花怒放,他回头对孙晓东喊道:“晓东,停车!”
“嗷!”安全区外的人们欢呼着冲向朱铁军和孙长远,把他们团团围定。孙长远抬头看看众人,脸上有了一些羞涩,他指了指棋盘,对朱铁军说道:“朱厂长,咱们就下到这吧?”
朱铁军哈哈大笑起来:“好吧,就下到这,这一盘你赢了!好个老孙,一个小卒子把我的老帅给逼死了。”
小泉次郎讷讷地走了过来,他的脸色还没有恢复正常,青一块白一块的,像是演戏的小丑一般。大家让开一个缺口,让他走到孙长远的面前。他整了整工作服,向孙长远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道:“孙先生,请你原谅我此前的冒犯,对于你们的技术,我深表佩服。”
翻译把他的话译给了孙长远听,孙长远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他指着自己身后的冰机说道:“小鬼子,你给我记住了,中国人做的东西,质量大大的好。”
“是的,是的,我非常佩服你们的制造能力。”小泉乖乖地说道。
孙长远占了上风,愉快地说道:“小鬼子,以后长点记性,别惹我们中国人。要不然,不管是打仗还是比技术,我们都能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翻译为难地看着谢春艳,不知道是否应当把这句话译过去。
谢春艳笑笑,对翻译说道:“你就这样译吧,说我们这位老师傅,希望他记住,要和中国人民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小泉次郎的锐气被彻底地挫掉了,他老老实实地在设备安装文件上签了字,说明使用的中国产主轴质量与日本原厂一致,未来如果设备出现问题,责任由尼宏重工承担。完全这一切之后,他几乎是被铃木信夫和其他几位日本工人架着离开了车间,刚才那一会站在设备旁的煎熬,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爸,你吓死我了。”孙晓东走到父亲面前,心有余悸地说道。
孙长远破例没有大骂儿子,也许是刚才以命相搏的危险让他感觉到了亲情的可贵,他伸出手帮儿子拍了一下身上的灰尘,轻声说道:“投世货,我如果死了,你得好好孝敬你妈,知道吗?”
“老朱,你刚才可是太鲁莽了。”谢春艳也这样对朱铁军说道。作为生产处的处长,她与朱铁军打交道不少,但这样的经历却是第一次。经历过一场风雨之后,大家的感情悄然地发生了质变,已经由单纯的上下级工作关系,变成了一种情投意合的朋友之交。
朱铁军笑道:“老谢,我们帮你出了一口气,你怎么感谢我们啊?”
“喝酒!”谢春艳不容置疑地说道,“今天晚上,我请客,八盘八碗,四特酒,管够。”
“谢处长,超标了吧?现在中央提倡四菜一汤的。”朱铁军调侃地提醒道。
谢春艳道:“超什么标,我自己掏钱请客,想吃多少都可以。”
朱铁军爽朗地对众人说道:“那好,大家走吧,今天不把谢处长吃穷,咱们就不是汉华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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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明天就上架了,是早上还是晚上……不知
说说这几章
《赌命》这一章,写出来之后遭到不少书友的质疑,橙子有些意外。想了想,应当是自己考虑得太理想了,没有考虑书友的感受。在这里解释一下吧。
赌命这种方式,非常残酷,有点虐主的感觉。有些书友事先猜想,也许关键时候主角会爆发出王八之气,从技术上或者从什么地方折服了日本人,狠狠地打脸,找一种爽的感觉。最起码,应当是日本的机器出故障了,中国的机器没事,这样也能打脸。
但橙子认为,这种情况反而是不现实的。
当年的中国,技术水平远远落后于日本,这是事实。明明技不如人,如果靠一个穿越者爆一些21世纪科技来虐人,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有,日本产品的质量还是可以信任的,新机试车就出故障,这也同样是不合理。
在当时这种情况下,日本人凭着自己的技术优势,就是要讹你的钱,就是不认你的轴,你除了拿命去赌,还能怎么样?我理解一些读者觉得不爽的感觉,但这是现实,就像当年抗日的时候我们用血肉铸成长城,用大刀长矛去杀敌,用10条命换侵略者的一条命。
以赌命来证明自己,是一个惨胜的情节。橙子没想制造什么爽点,只是想写一些让人感动的事情。写中国工人的自尊和抗争,也写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其实,这个桥段最早的设计并没有赌命这一条,但橙子写到这里的时候,气郁于心,完全无法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我想,如果在现场的人是我,我会如何做?恐怕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拿命去赌。认为这一章违和的朋友,也不妨把自己代入进去想一想,你会怎么做?去向日本人磕头求情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吗?
橙子不会写那种依红偎翠的成功人士,橙子笔下的人物,都是有情义有血性的汉子。
如果这一章没起到这个效果,只能说是橙子太不会讲故事了,汗颜。
然后就说操作规程的问题。橙子在设计这个情节的时候,也反复斟酌过,不便于太违和,所以在文中反复地介绍了这个赌命的含义。
事实上,这台冰机并不会真的出事,这一点,已经通过现场谢春艳与技术科长范世斌的对话来说明了,范世斌也已跑到操作台去进行监控。即使是孙长远,也在注意倾听冰机里的动静,不会真的让冰机出事。关于这一点,书中写了好几次。
汉华厂本来就是搞冰机的,只是功率小一些。所以汉华厂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对于冰机的状态并不陌生,这种赌,是有技术支撑的。
书中写道,冰机的试机本身就要开到3000转。日本人也说了,他们那台将开到3000转,而这边这台不能开。这也就是说,如果主轴没有问题,开到3000转并不会导致设备损坏。中方要做的,只是坚持3000转试机,这并不是拿国家财产开玩笑。
赌命一章,赌的不是设备安危,而是赌在万一条件下的人身安全。
操作规程要求不能进入设备区,这是以防万一。规定并没有错,但在现实中,工人们也罢,干部也罢,并不一定会严格执行。就比如说,高空作业必须系安全带,但不系安全带就爬杆的,一点也不少。我们可以这样想,其实像孙长远这样的老师傅,身临险境去检查设备故障,并不只有这一次吧?
有书友说,不管怎么样,都不应当提倡违反规定。橙子只能这样说,我这是小说,不是教材。警匪片里全是警察飚车追小偷的情节,这也是违反规定的,这怎么说呢?
日本人乖乖地站着不动,是因为他把话得太满了,羞刀难入鞘。而最终他认输,则是因为这样的赌赛已经没有意义,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中国的主轴并没有问题,他是有意为难。设备开到了3000转,已经打了他的脸,他没必要再丢人了。
21万冰机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当然,没有这样狗血。当年,某省引进化肥设备,日方一台冰机开价十几万美元,结果某厂自己试生产,愣是用机床一刀一刀地削出了许多难以加工的零件,最后以3万多人民币交货。事后,一台日产机和这台国产机同时交给一家化肥厂使用,几年后,日产机已经不行了,国产机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是听父辈讲起这个故事,所以经过加工再放在此处。为了纪念父辈的功勋,21万冰机这个型号没有改变。但小说里写的主轴之类,明显不是21万冰机的事情。这中间的差异,请大家理解。如果非要搬一台21万冰机来让橙子说主轴在哪里,异型面是神马,橙子只能败退。
最后,感谢大家的批评。
一位书友告诉我说,大家批评这个章节,是因为爱之深,痛之切。我非常感谢大家。加上这一个说明,希望能够让大家觉得合理一些。如果大家实在觉得过不去,那橙子向大家谢罪。
109收获大单(5000字,明天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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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化肥厂当然不会让谢春艳掏钱请客,汉华厂这一次试制主轴成功,又用技术和勇气折服了日本人,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第二化肥厂了。厂长袁丰下令,按照谢处长八盘八碗的指示,同时贯彻中央关于四菜一汤的标准,在小食堂款待汉华厂的同行。
八盘八碗与四菜一汤,看起来是两个相互矛盾的概念,但在富于创造精神的国营企业里,却能够达到完美的融合。一行人随着袁丰走进小食堂,顿时全都眼睛一亮,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只见小食堂的当中摆了一张直径两米多长的大圆桌子,桌子摆了四个大盘,中间是一个汤碗。每个大盘的直径都有二尺左右,里面摆放着各色菜肴。那个汤碗也是特别制造出来的,同样有二尺长的直径,而且居然分成了四格,每一格里装着一种汤品。这就是传说中的四菜一汤了。
“哈哈,老袁,你们真有办法。”朱铁军哈哈笑了起来。
袁丰半是羞涩半是得意地说道:“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说上面的领导下来了,或者兄弟单位的同志过来了,还能真让他们吃四菜一汤?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来来来,谢处长,老朱,快入席吧。还有,各位师傅,都请入席吧。今天你们都是大功臣,我代表二化的两套班子,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敬一敬大家的酒。”
谢春艳道:“好,我们就借袁厂长的酒来给大家庆功!”
大家于是闹闹哄哄地开始入席,谢春艳是办公厅领导,自然是坐在上席的,袁丰和朱铁军一左一右坐在她的两侧。再往下,就是汉华厂的各位,包括范世斌、林振华、孙长远等,孙晓东等一些徒弟一辈的工人就坐在更下首。这张桌子足够大,正好能够让大家都坐下。
谢春艳首先代表轻化厅向汉华厂的干部职工表示了表扬和感谢,随后又端起酒,挨个地敬这次攻关中的有功人员。敬到孙长远面前时,孙长远有些怯怯地问道:“谢处长,我今天,是不是违反规定了?”
谢春艳道:“规定倒是违反了一些,不过,我也问过范科长了,他说安全能够保证,所以我也就没拦着你们,以后下不为例。”
“我知道,我知道。”孙长远连声说道,他不怕洋人,但多少有些怕官。谢春艳发了话,他心里就踏实了。
谢春艳接着说道:“孙师傅,尽管你违反了规定,但今天的事情,我还是要感谢你。像这些小鬼子,就得这样整他们一下才行。孙师傅,今天如果不是你这样整他们,他们永远都会拿着我们的轴当话柄来说。”
孙长远愤然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个鬼样子,不收拾收拾他们,他们还不知道祖宗是谁了。”
朱铁军也端着酒走过来,对谢春艳问道:“老谢,我倒是担心,这几个鬼子会不会去告状啊。咱们这算不算违反外事纪律了?”
谢春艳道:“他们如果敢告状,我一个人担着,你们不用担心。上次谈判回来,我把事情跟我老父亲说了一句,他当时就跟我说,别怕他们,这些小鬼子就是欠收拾。外事部门如果要闹,我让他们找我父亲说去。”
朱铁军笑道:“呵呵,有谢老当靠山,咱们倒是真的不用怕了。”
林振华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他悄悄地对袁丰问道:“袁厂长,听他们的这个意思,好像谢处长的父亲职位挺高的,是哪级领导啊?”
袁丰小声道:“谢老的职位倒是没多高,好像也就是一个副军级吧。可是他资格老啊,他是当年跟过方志敏的,你想,方志敏身边的人,还剩下几个了?”
“原来如此。”林振华点点头道,原来谢处长也是个红二代啊,怪不得底气这么足。
酒过三巡,宾主聊了一些闲话之后,朱铁军对谢春艳说道:“老谢,这一次我们打败了日本鬼子,给轻化厅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厅里对我们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谢春艳笑着反问道:“你们想要什么奖励呀,说来听听。”
朱铁军道:“我们厂的职工住房条件很紧张啊,能不能请厅里给我们批点钱,让我们再盖两幢楼改善一下条件。我们要的也不多,有10万块钱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们自己筹措。”
谢春艳摇摇头:“这个厅里没法答应你们,厅里的经费也非常紧张,现在缺房子,可不止你们一个厂子。你们如果自己能够筹到钱,想盖房子,厅里是不会干涉的。”
朱铁军道:“我们自己倒也是在攒钱,可是现在任务少,我们勉强也就能够盈亏持平,想攒出盖房子的钱,太难了。”
谢春艳脸上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问道:“老朱,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不知道你们汉华厂有没有兴趣?”
“什么机会?”朱铁军饶有兴趣地问道。
谢春艳道:“就是二化这次引进的大化肥设备,引进价格是一套300多万美金。厅里本来准备给贵西化肥厂也引进一套,计委的钱已经批下来了。这次主轴的事情出来之后,厅里的领导改变了主意,打算利用咱们系统的力量,自己开发,自己生产,现在化工设计院那边已经表示了,他们能够完成设计。制造方面,你们有没有兴趣拿下来?”
“300多万美金?”朱铁军瞪大了眼睛,“那还用说,我们全部拿下。”
谢春艳问道:“你们能拿得下吗?”
朱铁军指了指范世斌,说道:“老范,你来回答一下谢处长的问题,说说看,像这样的大化肥设备,咱们能不能拿下?”
范世斌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我觉得我们应当能拿得下的。这套设备里的几个罐子,都是二类容器,现在我们厂的二类容器证已经拿下来了,制造方面没有问题。至于几台主机,其实技术难度最大的也不过就是冰机主轴这样的部件,经过这次攻关,我觉得我们完全能够完成这些核心部件,所以,拿下这样一套大化肥设备,没什么问题。”
“好!”谢春艳应道,“厅里领导的意思,也是这样。这次汉华厂能够主动承担主轴的攻关,厅里领导非常满意。他们指示,如果攻关成功,那么就中止与日本尼宏重工方面关于第二套设备的谈判,把设备交给你们汉华厂来做。至于费用方面嘛……”
“我们最多只要200万就能做下来。”范世斌迫不及待地说道。他知道,这种成套设备的利润是非常高的,他粗算了一下,把各项成本都算上,有150万人民币就足够完成这套设备了,他抢先喊出200万的报价,是存着挣出50万利润的想法的。
“哎哟!”范世斌刚喊出一句,就觉得脚被谁猛踩了一下,疼得他惨叫起来。他扭头看看坐在身边的林振华,不解地问道:“小林,你踩我干什么?”
“我踩你了吗?”林振华一脸无辜的样子,“范科长,我只是无法表达对你的钦佩,你竟然会抢答了。”
“什么意思啊?”范世斌一头雾水,听不懂林振华的意思。
林振华没有理他,而是把头转向谢春艳,笑着说道:“谢处长,你看,我们汉华厂急国家之所急,想国家之所想。我们进口一套设备,要300多万美金,我们用不了这么多,范科长刚才已经说了,有200万美金就可以了,我们努力消化成本就是了。”
“我没说……”范世斌还想申辩,他真的没想说是美金,他想说的是人民币。不过,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林振华在桌子底下又给了他一脚。范世斌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报的价,好像是有点低了。
谢春艳当然听出了林振华在偷换概念,不过,她并没有揭穿这一点,只是说道:“美金肯定是没有的,厅里只能按人民币跟你们结算。”
“我们知道这一点,那就按国家的牌价计算,340万人民币吧。”林振华说道。
谢春艳瞪了林振华一眼,说道:“你这个小林,真是够贪心的。我告诉你,这样一套设备,厅里最多给你们300万,再多了就转给别的厂子做了。”
说罢,她转过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朱铁军小声地说道:“老朱,我跟你透个底,厅领导说了,这套设备,给汉华厂最多可以给到300万。如果汉华厂接不了,其他厂子来接,厅里最多只能给250万。这中间的差距,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朱铁军脸上笑开了花:“我明白,我明白。老谢,你就放心吧,我们的报价绝对不会超过300万的。”
“怎么样,现在还要不要厅里给你们奖励啊?”
“不用了不用了,太感谢厅领导的关心了。”朱铁军答道。他明白,厅里把这套大化肥设备交给汉华厂来承担,事实上就是对汉华厂的变相奖励。省厅也不是没良心的,谁干了活,省厅心里有数,不好明面上补贴,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补贴一下,谁也说不出什么呢?
21万冰机主轴这件事情,对于厅里来说,是一件坏事,如果最终不得不拿出3万美元来购买新的主轴,那么轻化厅在计委和经委那边都很难过关。现在,汉华厂替轻化厅解决了这个难题,厅里的领导会想不到给一些奖励吗?
刚才范世斌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样一套设备,汉华厂最多只要报200万就能够有盈利了,但谢春艳却装作没听懂,反而就着林振华的话,答应最多可以给汉华厂300万。这事实上就相当于给了汉华厂整整100万元的奖励,这种奖励的力度之大,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了。
谢春艳说道:“老朱,你们回去以后,赶紧组织技术人员把报价做出来,有关的工艺路线也要写一下,然后抓紧时间到厅里汇报。这个任务的利润是比较高的,厅领导的意思是,你们要拿出一部分利润来搞设备改造,提高技术水平。以后再有类似的项目,厅里还是会继续关照你们的。”
朱铁军道:“老谢,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们和石化机也能平起平坐了,厅里不会再偏心眼了?”
谢春艳道:“石化机这一次的表现,让厅领导很不满意。他们的技术水平比你们要好得多,结果最终帮厅领导解决问题的,还是你们这样一个厂。这次的大化肥成套设备任务,本来最有资格承担就应当是石化机,不过厅领导说了,要小小地惩罚他们一次,把任务交给你们来完成。”
“多谢厅里的信任,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任务。”朱铁军拍着胸脯答应道。
林振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等大化肥设备的事情基本落定之后,他端起一杯酒,走到谢春艳的身边,对她说道:“谢处长,我得敬你一杯酒,因为我也有点事想求厅里帮帮忙。”
“怎么,小林,是你私人的事情吗?”谢春艳问道。
林振华摇摇头:“不是的,我私人的事情,怎么敢惊动轻化厅呢。我是代表汉华实业公司,来请轻化厅帮忙的。”
谢春艳这才恍然地说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还是汉华实业公司的经理呢。说说看吧,你们有什么要求?”
林振华道:“谢处长,我们汉华实业公司,也是轻化厅的下属企业,安置着100多名待业青年,也算是为轻化厅减轻了许多负担的。这一次的主轴攻关,我们也派出了不少同志参加。对了,彭刚和孙长远两位师傅,都是办了退休的,现在由我们汉华实业公司返聘,所以严格地说,他们的身份是我们的职工。”
谢春艳笑着说:“嗯,你说得对,你希望轻化厅怎么奖励你们?”
林振华说道:“谢处长,我们也不需要轻化厅给予我们什么物质奖励,我们只想请轻化厅给我们一个授权,允许我们生产电风扇。”
“生产电风扇,什么意思?”谢春艳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林振华道:“谢处长,实不相瞒,我们汉华实业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明确的业务方向,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钱虽然挣了一点点,也就够给职工发发工资而已。经过研究,我们打算上马搞一个稳定的产品,目前选定的方向,就是电风扇。我想请轻化厅批准我们开展这个项目。”
谢春艳道:“你们是集体企业,生产什么产品,是有自主权的,只要不伤害国家利益就可以。现在省里生产电风扇的企业,也有四五家了,你们想生产随时都可以,还需要轻化厅批准什么呢?”
林振华道:“谢处长,生产电风扇,技术上没什么难度,可是原材料方面,就是一个大麻烦了。我们需要铁皮、铁丝、矽钢片、漆包线,还有油漆之类的辅料,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统配物资,如果轻化厅不给我们立项,我们是买不到的。”
谢春艳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你们打算有多大的产量啊,说来听听。”
林振华道:“我们打算前期的规模小一点,年产5万台吧,以后再……”
“五万台还小?”谢春艳打断了林振华的暇想,“小林,这五万台电风扇,要的材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再说,以你们的生产能力,能实现吗?”
林振华道:“谢处长,生产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自然有办法解决。关键是原材料的供应,这是大问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谢春艳道:“原材料方面,需要向物资厅打报告。不过,现在原材料供应非常紧张,你凭什么让轻化厅替你去打这个报告呢?你毕竟只是一个集体企业啊。”
林振华道:“我们这个集体企业,是要向汉华厂交利润的。你问问朱厂长,我们有没有向厂里交钱。再说了,我们为国家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吧?谢处长,这次21万冰机主轴攻关,我们汉华实业公司也是做出了贡献的,轻化厅给了汉华厂奖励,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沾一点光啊?”
“嗯,好吧,你们回头写个报告给我,我去给你们争取一下。”谢春艳的态度终于松动了,向物资局要点原材料这种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汉华实业公司是中央领导点过名的试点起来,轻化厅扶持一把,也是应该的。
“那就多谢谢处长了。”林振华欢天喜地地说道,他端起酒杯对谢春艳说道:“来,谢处长,我代表汉华实业公司100多名待业青年和待业老年,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谢春艳哈哈笑起来:“好的,我也干了。小林,好好干吧,说不定,过几年我退休了也到你公司里当个待业老年呢。”
林振华道:“不会吧,谢处长,你看起来才20刚出头,青春年少,怎么就说退休的事情了?”
这个马屁拍得,连一向稳重矜持的谢春艳也笑得直不起腰了:“好好,小林,就冲你这句话,你们生产电风扇的事情,我怎么也给你们去办成了。”
110报价的艺术(下一章就上架了)
上架前最后一章,中午就上架了。大家的月票准备好没有?——————————————————————————————————这顿饭,汉华厂和汉华实业公司各得其所,都是大丰收的结果。一行人回到丰华县,马上就开始轰轰烈烈地着手准备大干一场了。
悲催的尼宏重工不知道,就因为它们在一根主轴上开了一个天价,结果一套300多万美元的订单就不翼而飞了。大化肥设备这种东西,也不好说有没有什么知识产权。毕竟化肥制造的原理是公共的知识,设备方面,不外乎就是一些坛坛罐罐加上几台主机而已。
所谓坛坛罐罐,用工业的概念来说,就是压力容器了。生产化肥所需要的压力容器标准不高,也就是普通的二类容器,国内许多企业都是能够制造的。汉华厂自埋弧焊攻关之后,又完成了其他的几项认证,目前已经拿到了二类容器的设计和制造许可证,完全能够独立承担这套设备中的压力容器制造了。
主机是这套设备中国产化难度比较大的部分,当初轻化厅选择了从日本进口这套设备,也是因为找不到能够制造这些主机的厂家。国内当然也有机械加工能力更强一些的工厂,但它们属于其他系统,而且像这种大牛一级的企业,生产任务都是十分繁忙的,不可能来接这种小单子。
如果不是尼宏重工这样漫天要价,逼得汉华厂用几乎半手工的方式加工出了这样的主轴,恐怕轻化厅也就懒得自己费心去生产这套设备了。现在主轴做出来了,大家回头一想,似乎日本人的技术也不过如此,我们踮踮脚尖,还是能够摸得着门道的。
300多万美元可不是一笔小钱,如果能够省下来,那可是天大的一项政绩了,回头在省计委、经委那里都是能够得到表扬的。至于说以300万的价格包给汉华机械厂来生产,轻化厅的领导也知道其中的利润必定是十分丰厚的,不过领导并不在乎这个,对于勇挑重担的企业,给一些好处又怎么啦?算算看,300多万美元,合人民币差不多是600万,我们的企业用300万就做下来了,这种事情,还有谁能够歪嘴?
一个300万的设备单子砸到汉华厂的头上,这简直就是下了一场馅饼雨。汉华厂过去一年的产值,也不过就是二三百万。近一年来,由于国家的政策调整,还有异军突起的乡镇企业的竞争,国企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轻化厅下属的各个机械企业大面积地出现开工不足的现象,产生了所谓“政策性亏损”。汉华厂虽然说每年的任务量还能够保证,但要想从中留出一些余钱来发奖金甚至盖房,那也万难做到的。
在这种情况下,拿到一个300万的生产任务,而且是有极高利润的新产品任务,对汉华厂来说,无异于乞丐拣着了金元宝,发大财了。生产科和技术科初步估算了一下,认为最多花到150万就能够拿下这套设备,这就意味着汉华厂能够挣到150万的利润。
150万啊!在那个年代里,这是何等震撼的一笔大钱。
厂长陈伟国逸兴遄飞,恨不得站到厂门口对着每一个人大喊:年终奖有木有?双过半奖励有木有?职工宿舍楼有木有?在150万面前,那都不过是浮云而已!
厂务会通过了决议,等设备的预付款到帐,马上开始建3幢宿舍楼,每幢都是3个单元,6层楼,一共可以提供108套房子。待108户职工搬进新居之后,他们腾出来的房子,又可以再分配给其他没能住上单元房的家庭。这样一来,全厂职工的住房条件都能够得到大幅度的改善了。
盖房子的消息迅速地传遍了全厂,所有的工人都在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有没有机会分到单元房。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筹划换房之后买家具、买家电的事情,还有一些人家则开始盘算着子女结婚的事情。整个厂子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在所有的人,只有范世斌一脸郁闷。自从从第二化肥厂回来,他就每天唉声叹气的,让林振华听着就觉得心酸。
“老范,怎么又听到你叹气了。”林振华终于忍不住向范世斌打听了。
范世斌道:“还不是让你害的,明明也就是200万的设备,你非要报个300万的价钱。厂长说了,要做出298万的价钱来,你让我怎么报?”
这席话把林振华噎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范,你不会是觉得钱太多,数钱太累吧?”
“真的是挺累的。你看,这材料费、工时费、电费、水费……我算了老半天,也刚刚算到200万,还差98万,你让我怎么算啊?”
“让我看看。”林振华接过范世斌手里的预算表,开始一项一项地看起来。
原来,这设备报价也是有讲究的,并不是你随便张张嘴就能报出来。尼宏重工可以把一根轴报到3万美元的天价,但汉华机械厂不能这样干。你是国家的企业,不能挣国家的钱,所以,设备的报价必须在合理的范围内。这个合理的范围,就是成本加上一定比例的利润,每一笔钱都要落到实处。
范世斌是个实诚人,一张预算表做得中规中矩,每一部分的材料、工时,都算得清清楚楚。那根主轴咬咬牙报了一个3000元的高价,这已经是让他觉得汗颜不已了。以他的观点,300块钱都已经有得赚了,不就是几个老工人干了两天的活吗……
“不会吧,老范,冰机主轴加工算了3000块钱?”林振华不屑地说道。
“对啊,小林,你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范世斌忐忑地说道。
“的确不太好。”
范世斌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就改回来吧,我也觉得这样太坑国家了。你看改成1000块,是不是更好?”
“改成10000块吧。”林振华道。
“10000块!”范世斌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林振华到技术科来这一年多时间,范世斌一惊一乍的次数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以至于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林振华道:“当然,我还觉得报低了呢。”
“小林,你可别随口乱说。你看看工艺,不就是模锻、粗车、正火这些,我一项一项都算了工时的。我把工时已经是夸大好几倍了,就这也才算出3000来,你如果算到10000块,轻化厅能干吗?”
林振华眼一横道:“老范,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我和老胡画了那么多图,算了那么多条曲线,不算钱?”
“嗯……有理,可是这能算出多少个工时来?”范世斌犹豫道。
“知识无价,老范。”林振华道,“我跟你说个故事吧。过去,有一家工厂的电机坏了,找了一个工程师去修。那个工程师到了之后,在电机上画了一条线,说从这个地方拆开,里面烧断了,把里面的线换掉就可以了。后来,这个工程师向这家工厂要1万美元作为修理费,工厂很不理解,说你就画了一条线,就收1万美元?你猜工程师是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的?”范世斌问道。
“他说,画一条线,收费1美元;知道在哪画,9999美元。”
范世斌点点头:“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可是,咱们国家现在的规定就是这样,你算不出工时,就不能算钱。”
林振华道:“你就写上吧,计算切削曲线,2000工时,一个工时5块钱,共计10000元。”
“哪有2000工时,小林,你和老胡总共也没干多长时间吧?”
林振华道:“可以啊,谁觉得不值2000工时,让他自己来算。我还真不信了,让轻化厅把化工设计院那帮人都叫上,我看他们花2000工时能不能算出来。”
开玩笑,林振华和胡杨那都是高级技术人才了,尤其是胡杨,简直就是一种逆天的存在,他干一小时的活,普通技术人员起码得干10个小时。更何况,他们还有APPLEII这个大神器,化工设计院好像至今还没有配备电脑呢。
范世斌似乎有些明白了,他问道:“小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些工时咱们可以夸大一点,这样整个费用就能算出来了。”
林振华道:“没错。老范,你也是跟着一块喝过酒的人,怎么就听不出谢处长的意思呢?她明确说了,这是厅领导的意见,只要我们的报价单写得天衣无缝,厅里根本就不会去重新算一遍。这是新设备,有些加工工艺也是全新的,谁能够挑出毛病来?”
“可是,到时候咱们用不了这么多工时怎么办?”范世斌又想起了一个新的问题,车间里实际使用的工时最终是要进台帐的,不可能做假。
林振华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就更好了,你看啊,汉华机械厂大搞技术革新,生产效率成倍提高。某型设备生产中节约工时若干,为国家节省了多少多少经费……说不定轻化厅还会给我们发一笔节约奖呢。”
“有理,我明白了。”范世斌大喜,抓起预算表跑回办公室修改去了。困扰他多日的难题终于被林振华解开了,范世斌觉得浑身轻松,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再算上几百个工时也不费力了。
林振华看着范世斌的背影,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唉,又一个计划经济培养出来的老实人被我拉下水了。”
111小情侣
111小情侣(第一更,求月票)
就在林振华感叹于范世斌被他拉下水的时候,兰武峰却正沉浸在爱情的汪洋大海中,乐不思蜀。
“峰子,快起床了。”安雁一边扣着衣服上的扣子,一边推搡着还在床上蒙头大睡的兰武峰。
这是在警察训练中心的招待所,屋子里有两张床,可是有一张床上的铺盖明显没有动过。很显然,头一天晚上,这屋子里的两个年轻人,只占用了房间里的一张床铺。
自从与韩涛搭上关系之后,兰武峰便经常跑到警察训练中心来打靶。警察训练中心平时也有接待民兵训练的业务,所以兰武峰跑来打靶,也不算是违反原则。他现在手头比较宽裕,每次来都会给警察们带些好烟,请警察们去青山酒家喝酒,有时候还能帮他们以进货价买一些市场上不太好买的紧俏商品,一来二去,他就和大家混得非常熟悉了。
兰武峰对于做生意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在欣欣商店的工作,也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再加上想着这是林振华托付的事情,不好拒绝。以他的本性来说,他更喜欢像警察一样打打杀杀的生活,所以,打靶这种事情,就是他的最爱了。
在打靶之余,兰武峰又缠着训练中心的警察们教他拳脚。训练中心的这些警察,身上都是有点真功夫的,看到兰武峰求教心切,而且态度谦恭,也都愿意教他两手。兰武峰学到基本套路之后,回到丰华县,每天早起晚睡,勤奋练习,进步十分显著。
身上有了功夫,兰武峰就忍不住想找人练练。借着去邻县送货的机会,兰武峰有意去和当地的小混混发生摩擦,然后一言不合就老拳相向。那些小混混横则横矣,但打架没什么章法,哪里敌得过兰武峰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角色。打了几次架,每次兰武峰都是一个人单挑四五个,而且屡屡把对手打得满地找牙。一时间,他的威名在周围几县的混混群中也是颇为显赫了。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兰武峰与安雁的关系也在突飞猛进地发展。在丰华县的时候,他们俩不便于有什么亲密接触,于是兰武峰就连哄带骗地把安雁带到了南都,白天带她去训练中心打枪,晚上则在训练中心的招待所投宿。头一两回,他们还是各住各的房间,再往后终于住到一个房间里去了。
在那个年代里,男女同住一个房间,是必须要有结婚证的。但这个规定仅限于地方上的招待所,警察训练中心的招待所可不管这一套。招待所的服务员知道兰武峰是韩涛的朋友,而且自己也接受过若干次兰武峰的馈赠,于是查结婚证的这道程序,就被他们华丽地遗忘了。
安雁是个大方的女孩子,她的父亲是丰华县的副县长,从小对她的管教很严,这反而激起了安雁内心的叛逆欲望。她与兰武峰的交往,是在父母的严防死守之下偷偷进行的,而越是如此,越是让她觉得刺激。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很难说是谁更加主动,总之,大家都觉得两情相悦,许多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雁子,几点了?”兰武峰从毛巾被底下探出头来,问道。
安雁道:“已经七点了。”
“才七点呢?”兰武峰嘟哝道,“雁子,来,进被窝来再睡一会。”
安雁红着脸道:“我不,一会万一韩大哥来了,多不好意思。”
“怕什么,老韩也是过来人了,他还能不懂这个?”兰武峰大大咧咧地说道,“林哥说了,*宵一刻值千金,好不容易跑出来一回,咱们还不多睡一会。”
“不啦——”安雁拖着长腔说道,“峰子,真的,快起床了,咱们还得去接老熊和陶晖呢,他们的火车是早上九点到的。”
“对啦,我把这事给忘了。”兰武峰连忙起床,光着膀子到床下找鞋子。安雁像个小妻子一样,帮兰武峰披上衬衣,还顺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兰武峰趁机揪着安雁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赚了多大的便宜一样,一边扣着衣服上的扣子,一边笑着说起熊立军两口子来了:“这个老熊,出去度蜜月,居然真的走了一个月,让我天天看着商店。”
“听陶晖说,他们这一趟,要跑好几个城市呢,要去上海,还有青岛,还有秦皇岛什么的。老熊真舍得花钱。”安雁羡慕地说道。
兰武峰不屑地说:“去上海有什么了不起的,雁子,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我带你去外国度蜜月,你是喜欢去美国还是日本?”
安雁嗔道:“你就知道吹牛,你想出国就能出国啊?再说了,你知道人家外国人花钱多狠吗,你才挣多少钱,到外国去能花几天呀。”
兰武峰道:“雁子,林哥说了,现在咱们中国人出国旅游不现实,再过15年,大家出国就容易了。那时候,咱们中国人也有钱到国外去转转了。”
安雁笑着说道:“峰子,我怎么觉得你特别服林哥啊?”
“那是当然。”兰武峰道,“我告诉你雁子,我这辈子就服一个人,就是林哥。原来吧,我只是觉得他够仗义,后来再一看林哥干的那些事,我是打心眼里服气。你说林哥也就比我大一岁,怎么懂那么多事情。”
“得了得了,我看你一说起林哥就来了劲。我问你,我和林哥同时掉水里去了,你先救谁?”安雁问道,在这个时候,《读者文摘》已经创刊了,无数的少男少女都喜欢上了这本带着淡淡小资情调的刊物,日常的思维和说话也都深深地带上了一种读者文摘体。
兰武峰听到这个问题,大义凛然地答道:“当然是先救你我只救你一个。”
“真的?”安雁眼睛发出了光芒。
“绝对是真的。”兰武峰道,“林哥是当侦察兵出身的,水性比我还好,我救他干什么?”
“死峰子坏峰子”安雁抡起枕头追打着兰武峰。
小情侣之间的这种闹腾,就像炒菜时候放的辣椒末,没什么营养,但极其刺激。闹腾过后,两个人分头去楼道里的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出门搭了一辆顺风车,来到火车站,正好赶上从上海开往南都的火车进站。
新婚燕尔的熊立军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在妻子陶晖的保护下,随着汹涌的出站人群挤出了检票口。兰武峰和安雁迎上前去,兰武峰帮着熊立军接过了几个口袋,安雁则和陶晖挽着手,说起了女人之间的悄悄话。
“老熊,怎么样,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没有?”兰武峰对熊立军问道。
“收获太大了。”熊立军道,“咱们老大的眼界,实在是太高了,好在我没跟他分家,要不可亏死了。”
熊立军嘴里说的老大,自然就是指林振华了。兰武峰一直管林振华叫林哥,熊立军的岁数比林振华大,一开始一口一个老板地称呼林振华,林振华觉得不妥,让熊立军改口,最后就改成了老大这样的称呼了。
兰武峰道:“怎么回事?”
熊立军道:“这次出去,我和陶晖是一边旅行结婚,一边看各地的市场。现在的市场和前两年可不一样了,香港进来的那些洋货,都快烂大街了。咱们老大算是抢了一个先机,挣了一笔,可是以后再想像从前那样靠倒货来挣钱,就不容易了。”
兰武峰点点头道:“这倒也是,咱们不用出门去,光看丰华和南都,也能看出来了。咱们能够进到的货,别人也同样能够进到,咱们的价钱卖不上去,也就只能挣点辛苦钱了。再想像去年那样挣大钱,可真是不容易了。”
“可不是吗?”熊立军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那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婆,前几个月还撺掇着我跟老大分家,自己出来单干。我当时就跟她说了,我没有老大那么好的眼光,如果自己出来干,没准就全赔进去了。现在看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立军,你刚才说什么呢?”陶晖跟在他们身后,隐约听到熊立军提到了老婆二字,忍不住发问道。
熊立军对这个老婆颇有些畏惧,加之刚刚说了老婆的坏话,心里有鬼,他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小陶,你和安雁谈你们女人的事情。我和峰子说点业务上的事。”
“啥业务上的事?咱们路上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就跟着振华干了,你还打算单干是不是?”陶晖质问道。
熊立军小声地对兰武峰说道:“听听,这就叫恶人先告状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单干了?都是这个婆娘成天嘀咕的结果。这次出去一看,她也知道了,要想发财,还得跟着咱们老大。所以她就求着我,回来以后一定要跟老大好好谈一谈,让老大给我一点机会。”
兰武峰笑道:“恐怕不是她求着你,而她揪着你的耳朵让你这样做吧?”
“呃,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我自己从来都是”熊立军尴尬地承认了,他怕老婆的事情,对于兰武峰和林振华来说,都不是秘密了。这个年代流行“妻管严”,熊立军算是这种流行病的重症患者。
“你真是这样想的就好了。”兰武峰高兴地说道,“林哥说了,等你一回来,就马上去见他,他要跟咱们谈电风扇的销售代理问题。他说了,你和我,一人负责一个地区,当总代。”
112陶晖训夫
112陶晖训夫(二更,再求月票)
熊立军要和林振华分家的事情,发生在几个月之前。
当时,熊立军与陶晖已经明确了关系,陶晖开始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对熊立军进行全面规划,其中提出的一个建议,就是让他离开林振华,自己搞一摊子买卖。
陶晖是个比较世俗的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在社会上并不少见。她能够看上熊立军,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熊立军出手阔绰,否则,以她这种在大企业里坐办公室的身份,怎么可能嫁给一个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个体户呢?
欣欣商店最初是用林振华的资金开起来的,熊立军和兰武峰都是一文不名,算是给林振华打工的。林振华并不是贪心的人,从一开始,就给两个人各分了10的干股,让两个也参与分红。随着商店的业务逐渐开展起来,林振华感觉到自己在其中的贡献不如熊立军和兰武峰两个人大,但陆陆续续地又转出了一部分股权。到陶晖与熊立军谈婚论嫁的时候,欣欣商店的股权关系已经是林振华占50,熊立军占30,兰武峰占20了。
熊立军在欣欣商店的日常经营中,无疑是发挥着最大作用的。林振华一门心思扑在汉华实业公司的业务上,无暇顾及商店的事情。兰武峰倒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可惜他天生不是做生意的人,除了能卖点死力气之外,并没有太多的贡献。
熊立军头脑灵活,进货、销售等业务都很熟悉。事实上,欣欣商店离了林振华没有任何问题,但离了熊立军,估计马上就不转了。
在这种情况下,陶晖向熊立军出主意道,他完全可以甩掉林振华,自己出来单干。大不了就是资金稍微少一点,但挣多少钱都是自己的,这种感觉多好,为什么非要给林振华白白打工呢?
熊立军也不是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念头,但他是一个农家子弟,脑子里多少还有些老观念。他总觉得,自己能够混到今天这个样子,与林振华的提携是不无关系的。如果自己发达了,就把林振华甩开,那就未免有些对人不起了。
不过,陶晖天天在熊立军的耳朵边上唠叨,熊立军也的确有些吃不住劲。他本质上不是什么太有主见的人,当年毅然辞职下海,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了林振华的鼓励。现在,陶晖这样鼓动他,他的心思慢慢地也就开始松动了。
熊立军最早是和兰武峰透了一点口风,结果,兰武峰把眼睛一瞪,斥责道:“老熊,做人要有点良心好不好?你真要这么干,咱们俩连朋友也没得做了。我可告诉你,你如果敢自己干一摊子,你的摊子开到哪里,我就砸到哪里。”
“别啊,峰子,我也没说什么呀。”熊立军吓得赶紧就缩回去了。他知道兰武峰现在在混混圈子里很吃香,万一找几个混混来捣乱,他还真是吃不消的。
兰武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振华,不过,林振华还是从安雁那里得到了一些暗示。作为家属,安雁、陶晖和杨欣三个人关系都处得不错,陶晖的一些想法,私下里也会说给安雁听,而安雁则会再把这个信息转述给杨欣,然后再传到林振华的耳朵里去。
林振华对于熊立军想和自己分家这件事情,并没有觉得意外,也没有觉得愤怒。相反,他还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熊立军。在林振华想来,自己只是出了一点钱,出了一点主意,每个月却要拿走一半的利润,这算是很严重的剥削了。他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他不拉熊立军来帮忙,而是另外在县城里雇几个人,也许连50的分红都不需要给。
这大概就是各人思考问题角度的不同吧,林振华本质上还是一个学生,缺乏当资本家的潜质,在涉及到自己人的时候,他一般都是非常宽厚的。
在得知熊立军有单干的想法之后,林振华单独约熊立军谈了一次,大致是向他说了几件事。
第一,他并不介意熊立军自己去干一摊子。汉华实业公司建立起来之后,欣欣商店对于林振华的意义已经不太大了,真的干不下去,关门停业也无所谓。
第二点,林振华提醒熊立军,零售市场的暴利时代即将过去,越来越多的小商小贩开始进入这一市场,利润将被全面摊薄。熊立军如果想自己干,要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林振华说的最后一点,则是向熊立军画了一个新的大饼。他告诉熊立军说,自己正打算进军耐用消费品市场,一旦汉华实业的耐用品生产开始启动,则有可能产生出数以百万计的利润,他希望熊立军好好考虑一下,是否有兴趣参与进来,找到一些新的利润增长点。
林振华的一席话,让熊立军那刚刚活络起来的心思又归于平静了。他不得不承认,林振华的判断是有道理的,他这几回去广州进货的时候,见到的同行已经越来越多了。从广州返回南都的火车,屡屡被倒爷们的大包小包塞得严严实实。原来卖一块电子表就能够挣五六块钱,现在几乎是能挣到两块钱就非常不错了。他如果真要单干,挣钱当然还是能够挣着的,但这样的辛苦钱还能挣多久,他心里没谱。
这两年,熊立军自己也存了一些钱,但为了结婚,又用掉了一些。如果他离开林振华单干,资金的问题也是一个瓶颈。如果要从头开始进行原始积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这样的耐心。
这一次,利用结婚的机会,熊立军带着陶晖跑了几个城市。这也是林振华推荐的一个概念,叫作什么“旅行结婚”。熊立军这两年倒也没少旅行,但这一次,他是带着问题去旅行的,所以有些事情看得更加仔细。
在出门之前,林振华特别交代他要去逛逛各大城市百货商店里的电器柜台,看一看各种家电的销售情况。林振华向他暗示,如果他愿意继续与林振华合作,林振华将会把汉华实业公司生产的电器在一些城市的经销权交给他,这将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摆摊卖货的小店员,而是搞批发贸易的大牌经理了。
“驻上海市场总代理……”熊立军无数次地在嘴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头衔,感受着这个头衔给自己带来的荣耀感觉。
“陶晖,你想不想到上海来工作?”在上海的时候,熊立军这样对陶晖问道。
当时,他们俩正在逛南京路,南京路的繁华让陶晖陷入了一种陶醉的状态。听到熊立军这样问,她不屑地回答道:“立军,你不会是在做梦吧?想调到上海工作,我得嫁给省长的儿子还差不多。”
熊立军道:“你错了,你不用嫁给省长的儿子,你只要嫁给我就行了。你知道吗,振华说了,只要我愿意,他就让我当汉华实业公司在上海的总代理,到时候,我就要到上海来工作了。”
“真的呀?”陶晖的眼睛里闪着金光,“他说的,能办到吗?”
熊立军吹嘘道:“你看振华说过的事情,哪一件办不到的?他白手起家,也搞出了这个欣欣商店。现在他管着的那个汉华实业公司可火了,听说在公司成立的时候,北京都来了好几个领导给他捧场,那个厉教授,可是北大的教授,进中南海都不用证件的。”
“这么说,你真的能到上海来工作了?”陶晖有几分相信了,她虽然积极鼓动熊立军离开林振华来单干,但对于林振华身上的光环,她也是看得十分清楚的。那年代里,传媒没有现在这样发达,地方上出一个稍微牛一点的人,也足以让大家膜拜了。
“振华跟我说了,让我自己拿主意。如果我想好了,回去以后就跟他谈,他再跟我说具体的安排。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了。小陶,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听你的。”熊立军一脸谦卑地对陶晖说道。
“可是,这是你来上海工作啊,我怎么办?”陶晖犹豫道。
“你可以办停薪留职啊。”熊立军道,“现在好多单位都已经在搞这个了。公职还能留着,就是工资停了。你一个月挣不到50块钱,还不如我一天挣得多,还不如停薪留职跟我一块干呢。你如果愿意,我们一起到上海来,我养着你也就这么大的事了。你可以天天逛南京路,得有多美啊。”
“真的啊?”陶晖抬眼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流,突然有了一种优越感。想想看,如果林振华说的什么总代理的事情是真的,那么自己就可以和熊立军常住在上海了。那个时候,自己就成了上海人,天天都可以逛南京路,哪像周围这些乡下人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哎呀,如果能够过上这样的日子,那真是睡着了都会笑醒啊。
“我们就住到南京路边上好不好?”陶晖又开始规划熊立军的上海攻略了。
“这么说,你同意啦?”
“我当然同意了,咱们年轻人,本来就是应该出来经风雨、见世面的嘛。天天窝在丰华,有什么出息?你看人家振华,比你小好几岁,可是人家出去当过兵,见识就是不一样。你出来当了这么多年工人,还是跟个农民一样。”陶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戳着熊立军的脑袋,在南京路上演出了一场三娘训夫的活报剧。
老大说得对,我真是躺着都会中枪啊,熊立军悲哀地对自己说道,窝囊并快乐着。
113渠道建设
113渠道建设(已更12000字,求票)
“老熊,你的任务,就是要尽快在上海站住脚,建立起汉华实业公司的上海经销处。未来我们的产品在上海的销售,就完全指望你了。”林振华这样对熊立军说道。
这是在林振华的家里召开的一次汉华实业公司管理层扩大会议,参会的人包括林振华、褚红阳、彭少哲、赵勇群、熊立军和兰武峰。陶晖、安雁两个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这会正呆在里屋和杨欣开着女人们的小会。陶晖是已经结婚的人,杨欣和安雁都处于待婚状态,有大量的事情需要向陶晖请教的。
男人们都坐在客厅里,除了林振华之外,每人手里都夹着一支烟。汉华实业公司的场地只有四亩,划出工棚、材料库、财务室啥的,就剩不出经理办公室和会议室的场地了,所以中高层领导们要开会的时候,就只能跑到林振华家里来开。现在小芳已经上大学走了,林振华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间十分充足。
这是林振华明处和暗处的两套班子第一次进行联合办公,不过,两边的人都是林振华的自己人,凑到一处并不觉得生份。
“老熊,以后我们去上海,就找你了。”褚红阳拍着熊立军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道。熊立军过去在厂里工作的时候,与褚红阳他们的接触并不多,反而是出去做生意之后,由于中间有了林振华这根纽带,大家感觉更加亲切一些。
“没问题,我去了以后,把上海的馆子都吃一遍,你们去了,我给你们推荐。”熊立军信心满满地说道。
林振华道:“老熊,我可不是让你去吃喝玩乐的,建经销处的事情,头绪非常多,你恐怕忙不过来呢。”
熊立军道:“老大,这你就没经验了。不就是卖东西吗,把征订单往各个百货公司一送,就解决问题了,人家屁颠屁颠就来拉货了。”
林振华摇摇头道:“老熊,你可不能这样想。我让你去建经销处,不是光让你卖东西的,而是让你建渠道。卖东西和建渠道,是两码事。”
“啥叫渠道?”
“渠道,就是关系。卖东西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持久地卖下去。我希望你做到的,是在上海的家电销售圈子里,形成良好的人脉关系,树立起汉华实业公司的良好品牌形象。还要在上海的消费者那里培养起对汉华实业公司品牌的信任和忠诚。所有这些,都不是简单地用卖东西三个字能够表述的。”林振华振振有辞地说道。
赵勇群不屑地反驳道:“小华,你也说得太悬了。什么信任和忠诚,你也不看看老百姓都是怎么买东西,像咱们马上要生产的电风扇,有多少就能卖出多少,有谁在乎什么品牌的。”
褚红阳也说道:“真是这样的,我倒觉得,老熊主要就是要负责接货发货,联系好上海的货运公司之类的。至于说什么人脉,根本不用考虑,有货还怕卖不出去?”
林振华郁闷地问道:“怎么,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吗?”
“我也同意勇群和红阳的看法。”彭少哲也倒戈了。
林振华道:“怎么说你们好呢。我们做公司,不是做一天两天,而是要做百年老店。难道中国现在这种短缺的现象会永远持续下去?我告诉你们,光是造电风扇的企业,我不完全统计了一下,咱们江南省就有十几家,如果算全国,那得有多少家?现在大家都是刚刚起步,生产能力不足,如果再发展一两年,大家都更新了设备,生产能力提高了,市场上的供求形势就会发生逆转,到那时候,大家拼的就是渠道和品牌。”
兰武峰道:“林哥说的这个,我不太懂。不过,我也有些感觉。我们去年开始卖电子表和其他一些东西,当时丰华县城没有其他卖家,我们的生意特别好。后来,个体户越来越多了,我们的生意就不如过去好了。现在市场上有一些东西,就是卖不出去的。像我们欣欣商店,因为做得比较早,加上林哥一直要求我们把环境整得漂亮一些,所以销售就比其他商店要好一些,这算不算林哥说的忠诚之类的。”
“没错,正是这个意思。”林振华答道。
熊立军道:“既然如此,林老大,你打算让我做些什么?”
林振华道:“老熊,你的市场经验比我丰富,很多事情你看得比我透。我只跟你说一句话,服务比销售更重要,你的任务首先是服务,然后才是销售。”
“服务比销售更重要?”熊立军不解地问道:“咱们就是卖个电风扇,还有什么服务?”
“当然有。”林振华道,“首先一点,你要做好经销商的服务。不管是哪家商店卖我们的产品,你都要和他们搞好关系,绝对不能有傲漫的表现。不管咱们的货多紧俏,你对于采购人员都要笑脸相迎,要记住他们的姓名、职务、联系电话,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记下他们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在他们的老婆孩子老娘表舅过生日的时候,你要送花送贺卡。”
“老大,你不会是开玩笑吧?”熊立军眼睛瞪得老大。
“小华,老熊可是老实人,你这样耍他可不应该哦。”褚红阳也笑着说道。
赵勇群很是不解:“老熊老实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熊立军道:“分跟谁比了,跟你比,谁都不算老实。跟咱们老大比,我还敢说自己聪明吗?”
“这是在夸小华还是骂小华呢?”赵勇群纳闷道。
林振华等着大家闹罢,接着说道:“老熊,我说的这个,可不是开玩笑。当然,什么样的人要拉拢结拜,还是要区分一下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要这样做,要不就累死了。还有,如果不分轻重都拉关系,那么重要的客户也不会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了。”
“这个我当然明白,什么人有用,什么人没用,我老熊还是能分得清楚的。”熊立军道。
“第二,就是要注重对消费者的服务。你要在上海建立起一个售后服务中心,在我们销售的所有电风扇里,都要夹上售后服务中心的电话。电话必须是7乘24小时服务的。”
“啥叫7乘24小时?”众人一齐问道,都知道林振华的新概念一串一串的,谁也懒得关心这些概念的来历了,没准是林振华看的那些美国书里面写的呢?
“就是每周7天,每天24小时,电话都必须能够接通。”
“这没必要吧?”熊立军抗议道,“星期天总是要休息的吧。”
林振华道:“你错了,星期天大家都在家里休息,这是开电风扇最多的时候,如果这时候电风扇坏了,得有多恶心?你在这个时候提供电话服务,哪怕只是安慰两句,顾客心里也会暖洋洋的。”
熊立军点点头:“这倒也是,可是24小时总没必要吧,深更半夜的,谁会打电话?再说,他们上哪打去?”
林振华道:“24小时这个,主要是写在宣传语里面,起到一个抢眼球的作用。万一就有这样的人,比如说正好在单位,有方便的电话,试着打上一个,你的客服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提供服务,这是多好的广告啊?你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把电话放到你的客服人员床头上,睡觉归睡觉,万一有电话,必须爬起来接。”
“客服人员就是我了。”熊立军叹气道,“我如果放部电话到床头,每天半夜响上一次,陶晖还不把我踢下床去?”
林振华道:“这可不行,你一个人能接几个电话?我的考虑是,上海经销处,初期起码应当维持4名工作人员,2人负责电话客服,2人负责外勤维修服务。”
“这么多人啊,那得花多少钱?”熊立军问道。
“一个人连工资带各种开销,一个月的成本大约是100块钱吧。4个人,12个月,一年是5000块钱。”彭少哲插话道,他分管公司的行政和技术,对于这一块的计算比较敏感。
“5000块钱倒也不算多。”熊立军踏实了,他现在也是一个小款了,而且林振华事先向他许诺过,上海经销处每销出一台电风扇,他可以提取10块钱,如果一年能卖出1万台,就是10万块钱,相比之下,区区5千块钱的人员成本,就算不上啥了。
“这客服人员,是不是应该选女的啊?怎么也得找两个漂亮点的吧?”熊立军想通了钱的问题,紧接着就开始进入暇想了。
林振华笑着警告道:“老熊,我可警告你啊,敢搞歪风邪气,小心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
兰武峰听到铁拳二字,来了精神,举起拳头在熊立军面前挥了挥:“铁拳这种事情,不劳林哥了,我代劳就行。”
熊立军伸出手拍了兰武峰的拳头一下,没把他的拳头拍开,倒把自己的手拍得生疼了。他一边吹着手上拍疼的地方,一边苦着脸说道:“两位老大,我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哪敢真的搞歪门邪道啊。你们没看陶晖得有多凶啊,我有这心,也得有这胆吧。”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兰武峰道:“林哥,咱们说了这么久的电风扇,到底什么时候能生产出来啊?上次韩嫂还问起来呢,说咱们的电风扇如何投产了,弄几台让她卖卖。”
汉华实业公司的几位都微笑起来,林振华学着电影里那些牛人的样子,举起手拍了拍掌,等着杨欣出来答应。谁知屋子里的女人们关着门聊得正欢,哪听得到外面的拍掌声。林振华尴尬地放下手,对着里屋大喊一声:“杨欣”
这回有回应了,杨欣拉开门,探出一个头来,问道:“哎,怎么啦?”
“有请咱们的睡莲牌电风扇,闪亮登场”
113渠道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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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熊,你的任务,就是要尽快在上海站住脚,建立起汉华实业公司的上海经销处。未来我们的产品在上海的销售,就完全指望你了。”林振华这样对熊立军说道。
这是在林振华的家里召开的一次汉华实业公司管理层扩大会议,参会的人包括林振华、褚红阳、彭少哲、赵勇群、熊立军和兰武峰。陶晖、安雁两个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这会正呆在里屋和杨欣开着女人们的小会。陶晖是已经结婚的人,杨欣和安雁都处于待婚状态,有大量的事情需要向陶晖请教的。
男人们都坐在客厅里,除了林振华之外,每人手里都夹着一支烟。汉华实业公司的场地只有四亩,划出工棚、材料库、财务室啥的,就剩不出经理办公室和会议室的场地了,所以中高层领导们要开会的时候,就只能跑到林振华家里来开。现在小芳已经上大学走了,林振华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间十分充足。
这是林振华明处和暗处的两套班子第一次进行联合办公,不过,两边的人都是林振华的自己人,凑到一处并不觉得生份。
“老熊,以后我们去上海,就找你了。”褚红阳拍着熊立军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道。熊立军过去在厂里工作的时候,与褚红阳他们的接触并不多,反而是出去做生意之后,由于中间有了林振华这根纽带,大家感觉更加亲切一些。
“没问题,我去了以后,把上海的馆子都吃一遍,你们去了,我给你们推荐。”熊立军信心满满地说道。
林振华道:“老熊,我可不是让你去吃喝玩乐的,建经销处的事情,头绪非常多,你恐怕忙不过来呢。”
熊立军道:“老大,这你就没经验了。不就是卖东西吗,把征订单往各个百货公司一送,就解决问题了,人家屁颠屁颠就来拉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