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弥水清一急,道:“高大哥,拜托你护送乔大人。我去追三哥了!”说完也往夏维的方向追去了。
夏维和弥水清两个人跑,不仅可以吸引追兵,也要比带着高威和乔年炅要容易摆脱追兵。二人在西北省当了这么多年马贼,马术也练得颇为精道,配合上也相当纯熟。虽然莽族人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但他们习惯的是在平坦空旷的草原上奔驰,夏维和弥水清将他们引入地势复杂的地带,借助树林、山坡、小河,一次一次分开、靠拢、急转,使得追兵渐渐落远。
但是他们也已经无力掉头返回西北省,虽然摆脱了近身追兵,但在周围方圆几十里内,到处都是莽军。他们也只能一路北上,往河南省进发。
这一日追兵又赶了上来,此时夏维和弥水清都已疲惫不堪,却又必须提起精神继续逃命。有那么一刻,夏维甚至想要放弃了,或许被抓住也比这样没日没夜的逃跑也好很多吧,实在是太累人了,吃不好,睡不好,若是在逃跑的时候忽然尿急,就更加难堪了。可他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支撑了下去,成功与失败往往就是取决于这一瞬间的坚持。挺过去便成了,挺不过去便败了。
莽军的追兵已经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夏维和弥水清纵马狂奔,可他们的马也累得不行了,很快就要被莽军追上。
此时率队在后面追赶的是巴姆扎,现在他周围虽只有两百多人,但追击夏维足够了。虽然他被夏维摆了一道,感觉很没有面子,但现在他总算又追上来了,只要能将夏维这个莽族人的大敌除去,这个大功足够他炫耀一辈子了。他的姓氏,他的家族,都将永远享受这份功劳。
忽然间,他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紧接着他又看到前方,在夏维和弥水清的前方,出现了翻卷的旌旗,出现了塌着隆隆步伐的骑兵,旌旗之上,黑漆漆地画着一团符号。等到更接近一点,他才看清楚,那不是什么符号,而是一个“瞿”字。
打着这面旗帜的,只有长期在莽军控制的地区横行作乱的瞿远部队。
巴姆扎本可以立刻停止追击夏维,撤退,或者让部队停下来整合一下队形,再打这场遭遇战。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实在不能看着夏维在自己眼皮底下溜掉。于是他下令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莽军士兵已经追了夏维大概半个时辰,人和马都失去了锐气,此时骤然遇敌,又没有喘息的时间,冲锋的气势自然低得可怜。
而瞿远早已在此地等候许久了,他听闻夏维在江北被莽军追赶,便带领人马悄悄靠近江北,探察动向。正巧夏维又往北逃,他自然要做出接应。一支千人的骑兵枕旦待戈,迎战巴姆扎率领的两百骑兵。
两支骑兵部队宛如洪流相撞,顺时间人仰马翻,铠甲和武器的碰撞声、战士的喊杀声绞缠在一起。这是一次简单的正面对决,战斗在转眼之间就结束了。瞿远的部队以兵力和士气优势取得了最直接的胜利。
巴姆扎侥幸逃脱,但其属下被瞿远部全歼。
夏维和弥水清得逃大难,又见到分别多年的结拜兄长,自然是欣喜若狂。瞿远多年来一直是躲躲藏藏,不敢与莽军正面交战,这一次抓住机会,成功的伏击了莽军,虽然战果并不大,但对部队的士气是一次难得的鼓舞,他自然也是喜悦万分。兄妹三人抱在一起,不禁喜极而泣。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一)
这一场胜利并没有改变大局,获胜之后,瞿远立刻召集部队清理战场,其属下都已精通此道,快速在战场上进行搜索,将莽军落下的兵器、铠甲、干粮袋、水囊等等可利用的物品搜罗起来,救出受伤的同伴。当然如果是伤得太重的战士,都会自己动手,或要求同伴动手,解决自己的生命,免得影响撤离的速度。
夏维看着那些为了救他而受伤的战士不得不了断自己的生命,心口一阵紧缩。
瞿远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在敌人腹地作战,就是这样的。没办法的事……”
夏维肃然道:“二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瞿远叹息道:“不用这么说,我还算好哪,毕竟河南省可供活动的范围比较大,实在不行我还能来江北躲一躲。可大哥就惨了,他在河北省巴掌大的地方,周旋于莽军和蛮军之间,处境比我可苦多了。三弟、小妹,我和大哥是成不了气候的,就等着你们带领夏家军打过来,我们给你们做接应了。话说回来,西北省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夏维自责道:“是我的失误,是我大意了。”
瞿远点点头,也没再责怪,道:“算了,不急这一时。走吧,先撤离这里。”
部队结束了清理战场的工作,开始向北进发。
瞿远在河南省进行的游击战术是依靠几个小村镇为据点,部队在其间不断转移,寻找莽军弱点,实施偷袭,一击得手便立刻撤退。总的来说还不是很困难,起码部队总是保持统一行动,而且也有固定的落脚地点。
此时部队正向其中一个据点前进,瞿远向夏维和弥水清讲述着自己的情况。他说相比之下,阎达面对的处境要比他苦上一万倍了。阎达在河南省作战,但南有蛮军,北有莽军,阎达的部队几乎没有生存的空间,部队早已分散,以三至五人为一个小组,分散隐匿在村庄、城镇、荒野、山林之间,基本上很少与敌人发生冲突,阎达对部下的要求就是活下去,等待反击的时刻。
瞿远喃喃说道:“大哥的人马实在强悍,他们虽然一直没有出来作战,但能存活下去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了。只要有人能吹响反击外敌的号角,大哥的部队就能在敌人心脏点一把火,到时候内外交攻,外敌必然迅速溃亡。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吹响这个号角。”说着,他望向了夏维。
夏维明白,大家都在盼望着他的夏家军。夏家军从西北崛起,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可惜因为他的大意,夏家军的处境也不太乐观,看起来暂时是无力反击外敌了,连是不是能渡过这一次的劫难,还是未知之数。
瞿远道:“两天前,颜夕又加派三万北王军渡过烬火河,现在西二省基本是北王军控制了。三弟,你怎么看?”
夏维苦笑道:“她要是真这样做,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盼着高威能护送乔年炅尽快到达西北,劝说阿舟放弃自己的计划,让夏家军能喘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
“就算能这样,我觉得张可达也不可能带领夏家军顶住北王军。最乐观的形势也就是夏家军保住两成实力,再次沦为匪寇。”
弥水清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听夏维这样说,大为惊讶,她没想到夏维会有这么悲观的预测,不禁问道:“三哥,你是不是有些太悲观了?”
夏维道:“或许是吧,不过你们想,颜夕多年来都没有动静,很可能就是等这一天呢。这次一动,就再不会收手了。我们的夏家军再强,也不可能是全力以赴的北王军的对手。更何况我没法亲自指挥部队,张可达虽然是难得的将才,可经验尚浅,挡不住北王军的。”
瞿远点头道:“放心吧,我会尽快送你们回西北省。只要你能回去,未必就会输给北王军。”
夏维苦笑道:“不输又能怎样?还不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瞿远和弥水清对视一眼,都觉得夏维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两日之后,部队到达瞿远控制的一个村庄。刚到村口,就有人迎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向瞿远禀报道:“北王军派人来了。”
夏维、弥水清、瞿远三人同时愣了一下。
夏维问道:“二哥,你还和北王军有联系?”
瞿远摇头道:“没有啊,这个村子是我秘密建立的据点,保命用的地方,可从来没让外人知道的。我先去瞧瞧,你和小妹暂时不要露面。”
夏维和弥水清找了栋房子休息,不多时,瞿远就回来了,满脸怒色。
夏维忙问是怎么回事,瞿远道:“竟然是东晨炫来了!”
夏维也是惊讶,又问道:“他来干什么?”
瞿远道:“他来找你!他居然知道我把你救来了!”
夏维略一思索,便推测道:“大概是鬼参营吧,北王家和东王家已经联合,他们要找到这里,也不是很困难。看来我躲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躲过去。走,去见见东晨炫,我和他总有五六年没见了。”
三人一起出去,转到村子中央一间大房内。
东晨炫正坐在屋里等候,见夏维来了,连忙站起来,非常热情地迎过来道:“维公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夏维面色如常,笑道:“我们干土匪勾当的,可不如炫公子这么潇洒,哪里有什么风采,无非是一身匪气。”
东晨炫又向弥水清问候,弥水清看夏维装作很友好,自己也便收拾起对东晨炫的厌恶,微笑着答了几句。
寒暄毕,众人落座,夏维问道:“炫公子这次来有何事?”
东晨炫看了看弥水清和瞿远,道:“这个嘛,我是秘密前来的。事情也是格外保密。所以……”
夏维笑道:“所以连我二哥和小妹都不能听,是么?”
东晨炫笑道:“正是。”
夏维道:“既然这么秘密,我想我也不要听了。炫公子还是走吧!”说着便要站起来,请东晨炫离开。
东晨炫没有动,淡淡说道:“好吧,既然维公子坚持,那我也不必避人了。维公子请回座。”
夏维坐回来道:“有话快讲。”
东晨炫道:“实际上,这次我来,是想请维公子去一趟关中,和颜夕见一面。”
高威和弥水清都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东晨炫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也太没道理了。北王家和东王家都已联手,东王家又曾追杀夏维,现在颜夕请夏维过去,这是何道理?
夏维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让东晨炫继续说下去。
东晨炫续道:“相信三位也都知道,北王家和东王家已经联合,之前东王家曾派人追杀维公子,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维公子多多包涵。”
夏维淡淡说道:“不妨事,你杀我我杀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东晨炫笑道:“维公子果然心胸宽广,非常人能比。这样就好说了,虽然之前东王派人追杀你,但没有成功,为了防止双方敌对下去,东王觉得有必要和维公子摒弃前嫌,请维公子去和颜夕见一面。”
瞿远终于忍不住了,怒道:“合着什么都是你们说的算咯!”
东晨炫道:“瞿将军莫要动怒。我想维公子是理解的,之前东王要杀维公子,无非是要打击夏家军,控制西北省。但此事不成,若维公子返回西北省,与北王军作战,难免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了。所以还请维公子以大局为重,去一趟关中。”
夏维仍然不动声色,问道:“炫公子能不能告诉我,我去见颜夕,究竟要谈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摒弃前嫌,那很简单,只要北王军停止对西北省施压,让我夏家军喘口气,一切都解决了。”
东晨炫道:“维公子的要求是合理的,北王军控制西二省后,一定不会继续向西北省进军,反而还会防止莽军进入西北省,这样可以让维公子放心了吧?”
夏维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何必让我去见颜夕呢?”
东晨炫道:“实际上这里面有一些复杂的内情,现在我也不能说,维公子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夏维笑了笑道:“这可有点麻烦,炫公子也知道,现在这种局面,我能相信你们吗?我总得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嘛,这要是去了关中,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就不好办了。”
东晨炫道:“我明白,所以,我想在维公子去关中的时候,我留在这里,由瞿将军看管,作为人质也好,以表诚意也罢,总之是要让维公子安心,一定要去一趟关中。”
这一下连夏维也有些惊讶了,东晨炫竟然肯自己留下来,实在出人意料。他可是东王家和北王家联合的关键人物,现在竟然肯把自己当人质,这个条件未免太诚恳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二)
夏维有些犹豫不决,眼下他面临的恐怕是一直以来最关键的选择了。
如果他不同意东晨炫的要求,那么必然要和北王、东王两家作战。这是他难以承受的。
反过来说,如果他同意了,那么就要冒险前往关中,去见那个态度一直不甚明朗的颜夕。这不仅意味着他自己要面对危险,同时也使他无法返回西北,从而使夏家军仍然要独立支撑,如果在这个时候颜夕设置圈套,不但他自己跑不掉,夏家军也将从此消失。
看来,或许拒绝是最为稳妥的选择。虽然那样会与北王、东王两家为敌,但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乔年炅能把阿舟劝服,那夏家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然后夏维还可以去找颜瑞帮忙。虽然颜瑞也屡屡试图算计他,但至少他没和其他人联手,基本上还是偏向夏维的。
但是夏维又实在不愿意拒绝,那样自己多年来的辛苦就真的付诸东流了,各方势力又会拖入内斗的泥潭。夏维越想越气,这群人怎么就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就不能等驱除蛮莽之后再来争天下么,偏偏要先平了自己人再说。
可是这次要求他去关中,东王和颜夕明显已经摆出了合作的姿态,要是夏维不去,那就是他把大家推入内斗的境地了。
大概他们算准了我不想内斗吧?!夏维心中苦笑,这个注意无论是谁出的,都是够阴险的。如果是东王邀请他,他或许会毫不犹豫拒绝,毕竟东王军已经不行了。可这次是要他去见颜夕,这就把北王军也牵扯进来了。北王军,是夏维不能忽视的。
“那就麻烦炫公子留下一段时间了!”夏维终于做出了决定。
瞿远和弥水清听他同意了,也都没再劝。他们也不是看不出眼下的局势。
东晨炫微笑道:“维公子速去速回就好。”
夏维自然不能毫无准备地前往关中,这一趟无疑是把自己往老虎嘴边送,关键是如何让老虎不敢咬他。
首先自然是让瞿远好好看管东晨炫,这个人质还是相当有价值的。不过看东晨炫毫不慌乱,要么是他真的不会加害夏维,要么就是他还有更完备的后招,总之需要瞿远见机行事。
再有,就是要联系阎达,让阎达随时准备起事。他在河北省蛰伏,离关中最近。如果夏维遇到危险,阎达也可对夏维做出应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让弥水清尽快回到西北。夏维自己不能回去,让弥水清回去也是一样的。能让夏家军站稳阵脚,才是夏维安全的最大保障。
弥水清向来反感夏维独自行事,把她支到别的地方。但是这一次,弥水清没反对夏维的布置。她知道自己跟夏维去关中也不能帮太多忙,反而回到西北,更能让夏维这一趟平安一些。
临行之际,弥水清忐忑不安的嘱咐道:“三哥,若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赶紧跑。”
夏维笑道:“这还用你教?你三哥别的不行,逃跑还是有一套的。”
*****
时至六月,北方也已进入夏季。
自开春以来北方的雨水便很少,各省旱情严重,有些地方土地都已龟裂,庄稼自是难长,看来夏收会很窘迫。百姓在温饱与战火中苦苦挣扎着,企盼着变革的车轮尽快碾过去,碾死多少人都好,自己能活下去就行。
瞿远派人护送夏维到达烬火河南岸,很快就有北王家的船只过来接应。
夏维登船,船头调转,渡河。
来接夏维的是北王军的一个将军,名叫窦准,年在三十许间,个头不高,但颇为壮实,为人也挺豪爽,在船上就与夏维攀谈起来,言语间倒是对夏维颇为敬重。
夏维看出此人不是那种精于城府的人,便也很友好地聊着,同时心里盘算,如果颜夕是想加害他,似乎不该派窦准这样的人来啊。
夏维正在思索,窦准忽然问道:“维公子来之前,见过刘业将军没有?”
刘业是当初第十军的将军,一直在瞿远手底下。不过这一次夏维并没见到他,便道:“刘将军似乎是有事外出,我倒没有见到。窦将军和刘将军是旧识么?”
窦准笑道:“末将未曾见过刘将军。不过自从莽军入侵,第十军便在几次战役中打没了。这些年夕小姐命我重组第十军,我想刘将军曾经是指挥第十军打过仗的,所以很想和他结识一下,探讨一下兵法上的问题。”
夏维有些惊讶,仔细打量了一下窦准。
第十军最早是颜夕在西王古西西的帮助下建立的,是一支非常独特的部队。比如颜夕发明的虎击阵,又比如部队的兵种分配和训练方式,以及军制构成,都多少与其他军队不同。其中以虎击阵最为重要,算是第十军的看家法宝。此阵变化繁琐,尤其需要指挥者身处阵内,根据战况随时变阵。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需要沉稳的性格、英勇的胆识、过人的谋略、敏锐的洞察力。
说起来还是第一任将军白穆最符合这些条件,可惜白穆在与莽军作战的时候阵亡了。
后来接任的刘业也算不错的人选,但他毕竟是和瞿远脱离北王家了,颜夕重组第十军,自然不能让刘业来管理,只能交给了眼前的窦准。可是,夏维觉得窦准这个人似乎不太够格。
窦准忽然又问道:“听说维公子的夏家军,也是练习了虎击阵的,是不是?”
夏维也不隐瞒,道:“是啊,我把这些偷学来的东西用在自己的部队上了。”
窦准直截了当地道:“维公子,末将有些关于虎击阵的问题,还想向维公子请教一下。”
夏维一愣,没想到窦准会提这个要求。领兵的将军,向他这个外人请教阵法问题,这人也真是有够虚心,不耻下问。夏维笑道:“窦将军太抬举我了,不过既然窦将军有这个提议,那我们不妨交流一下,至于指教可是万万谈不上的。”
窦准大喜,便和夏维聊起了虎击阵。夏维很快就明白了,窦准对虎击阵可谓一窍不通,他所知的就是如何训练,但运用之法却完全不知道,听起来似乎是颜夕根本没告诉过他。这让夏维困惑不已,颜夕怎么这样对待手下?既然把第十军交给窦准,那就应该授予他运用虎击阵的法门嘛。
很快船就到达北岸,众人下船,换乘马匹,向关中的墨鱼城进发。
墨鱼城在关中南部,大概只需半日路程。窦准抓紧这半日时间,不停向夏维请教虎击阵的事。夏维也不保留,有问必答,答必周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虎击阵之繁琐,又不是说这一两句话就能尽数道清的,告诉窦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窦准却感激不尽,没口子地道谢,说道:“维公子真乃奇才,说得夸张点,恐怕连夕小姐也不如维公子对虎击阵的领悟更深。唉,这些年夕小姐很忙,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第十军的训练,可却没工夫教授我们虎击阵的用法。我和身边的弟兄只能自己钻研,可是进展真是缓慢,今日得维公子指点,真是受益匪浅。”
夏维随口谦虚了一句,心想,恐怕颜夕不是因为忙才不教你们,而是根本就没打算教你们。可她这是有什么打算呢?夏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三)
虽然颜夕把北王家的领地让了一半给蛮族,但是剩下的关西和关中,在她的治理下还是非常稳定的。起码夏维行进在关中的土地上,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阴云。天空蔚蓝,白云如棉,燥热的夏风中藏着一丝清爽,让人感觉有些疲倦,非常舒服的疲倦。
这里的百姓依旧对北王军十分拥戴,夏维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满腔热血的人大概都离开这里,与外敌作战了。剩下的,无非是求个安稳日子。而北王家的领地算是最安稳的地方了。
队伍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缓缓前进着。许多农民正猫着腰,一镰一镰收割着,阳光打在他们厚实的背上,晒出黑黝黝的颜色。偶尔他们直起身子,看到北王军的人正在经过,便挥挥镰刀,热情地打个招呼。几乎每一张面孔都是相似的,带着相似的朴实笑容。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麦田间,那些笑脸令人有些心酸。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这样笑,该有多好。
窦准忽然道:“咱们大星关的土地是最肥沃的,肥得能流油。虽然关中以前田区不多,但这几年夕小姐加紧开垦,兴修水利,还耕于民,减免赋税,虽然没有了军队屯田,但收成却好起来,军粮比以往没有减少,百姓也挺欢喜。相比之下,割让出去的关北和关东就差了,农民逃得七七八八,蛮族人不会种田,还一个劲儿地加税,结果收成越来越可怜。虽然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可根本控制不了,被赶走那是迟早的事。”
夏维有些搞不清窦准的立场了,听起来他也是个有心报国之人,那为何又对颜夕那么衷心呢?颜夕可是卖了国土的叛徒啊!看来,北王家的领地,情况和其他地方有很大的不同。夏维试探着问道:“窦将军,蛮族人就从没试图打进北王家的领地么?”
窦准一瞪眼,道:“敢!他们要是敢来,北王军上上下下几十万人,一人啐口粘痰也把他们淹死了。”
夏维装作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北王军不打出去?”
窦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维公子,其实有些话,我真的不该对你讲。不过老实说,北王军的人,尤其是老兵老将,可没把你当外人。你为国家立的那些功劳,大家是有目共睹。所以我也不该瞒着你。我知道外面的人对夕小姐议论纷纷,说夕小姐是叛徒,是卖国贼,是北王家的耻辱。当初蛮族人刚进关的时候,好多北王军的人都离开了夕小姐,其实当时我也想走,只不过我深受北王爷恩典,不忍背主,想多少帮北王军挽回一些声誉,这才留了下来。可是这几年,我们这些跟着夕小姐的人,都发现夕小姐当初那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一个人背负骂名,其实作出了太多贡献。”
夏维忙往下细问,可前方来了一支队伍,窦准也没再说下去。
那支队伍是来接夏维的,带来了十几匹空乘的马,让夏维等人换乘之后加紧赶路,没用半个时辰便到达墨鱼城。
墨鱼城规模不大,城防也并不坚固,但其间驻扎的北王军可不是少数,城内城外都有士兵在进行训练。夏维留心观察,发觉训练的内容应是针对野战,尤其是步兵方阵的紧密排列方式,还用牛车制造冲撞攻击方阵,明显是针对骑兵的战术。而在不远处,骑兵也在做配合的训练。
夏维有些纳闷,看训练的情况,北王军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别的地方都在打仗,唯有北王军四年来没参加任何战斗,还能保持这么高昂的士气和训练程度,实在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看来颜夕真的要开始出兵了,可是,为什么四年前她要作出那么多错事呢?
夏维知道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夏维被领进城中的议事厅,接待的人非常客气地让他先休息一下,并派了一个士兵听他吩咐。夏维问什么时候能见颜夕,对方说颜夕正在城西巡视,回来就能见了。窦准怕他不高兴,便又解释道:“夕小姐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巡视的,这是惯例,维公子别见怪。”
夏维笑了笑,道:“怎么会呢。”
窦准又和他说了几句,便也退下去了。
窦准刚走出议事厅,就被颜夕的亲卫叫走,带到不远处,颜夕正在那里等着他。
窦准有些奇怪,行礼之后道:“夕小姐,原来您回来了,维公子也到了,你不去见他吗?”
颜夕没回答,问道:“这一路,夏维说过什么没有?”
窦准想了想道:“夕小姐是问哪方面的事?属下和维公子随便聊了一些,嗯,有关第十军的事。”
“哦?聊的什么?”
“聊的虎击阵。维公子对此阵也非常熟悉,当真让属下获益良多。”
颜夕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进了议事厅。
夏维正站在窗前,观察着外面的士兵训练,他听到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颜夕。
这是一次必然不会被详细记入史册的见面,因为这次见面太过简单。夏维就像一个突然造访的人,出现老友家中。颜夕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显得很热情。二人只是面对面站在那里,忽然一起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却又流露出旁人无法领会的意味,一切心照不宣。
这一年,夏维和颜夕都刚满二十三岁,非常年轻,却已握有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而他们的见面,也成为了时代的分水岭,从这一刻起,华朝崩溃后的颓势开始逆转,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清扫外族入侵势力,进而称霸天下的步伐再无人能抵挡。而夏维和颜夕需要决定的,是由谁来成为高举大旗的领头人。
颜夕比五年前要成熟了许多,穿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暗红色军服,身形比往昔稍显丰腴,而眼角和眼角却已有了浅浅的皱纹。
夏维心中暗叹,一个女子,要独立支撑这么庞大的势力,还要面对天下人的辱骂责问,必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这些年,她也很苦吧。可是,她的的确确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私自割让国土,与敌勾结,这是永远被唾骂的罪行啊。
颜夕忽然抬起手,淡淡笑道:“请坐。”
二人落座,颜夕又唤人重新奉茶。
沉默片刻后,颜夕道:“你还是那个样,一点没变。”
夏维微笑道:“是,可你有些老了。”
颜夕露出一丝嗔怪的神色,恍然间,仿佛又变回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
夏维猛然感到心口揪紧了一下,暗忖,原来有些事,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颜夕很快就把无意间流露的神色掩饰了下去,正色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夏维道:“如果我做什么都能被人料到,那就不是我了。”
颜夕微笑着点点头,道:“可是你这一来,反倒让我很为难。”
夏维假装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实际上他知道,颜夕该说这次的正题了。
颜夕道:“我不知道是该按我和东王的计划行事,还是按我自己的计划。”
夏维真的有些惊讶,问道:“二者有何不同?”
颜夕淡淡说道:“很大的不同。如果按我和东王商议的计划,那么你来了,我就应该和你好好谈谈如何联手,比如夏家军和北王军、东王军如何配合,歼灭外敌,夺回国土。又比如将来驱除蛮莽之后,如何来决定天下的归属。”
夏维想了想,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颜夕笑道:“我的计划是秘密,谁都不知道的。当然,也不能告诉你。”
夏维有些糊涂了,怎么也想不清楚她在隐瞒什么。不过,原本以为他们要加害自己,现在倒是不必担心了,看起来颜夕还是颇为友好的。当然夏维知道自己要保持谨慎,如有不妙,赶紧溜号。另外,一定要把感情撇到一旁,一切问题都要从利益的角度去思考。
颜夕忽然站起来,道:“别在这里闷坐着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夏维好奇地问道:“逛什么?”
“军营啊,让你见识一下北王军的强大。”
“我又不是没见过。”
颜夕嫣然一笑,道:“往昔不比今日,走吧,保证你大开眼界。”
夏维只好点头同意。
二人离开议事厅,并肩在城内转起来。颜夕没带任何随从,这让夏维有些警觉。没带随从,半路有人冲出来把他干掉,那颜夕顶多是保护不利。可是夏维又一想,如果她真想加害自己,从上船到现在,有无数的机会,那时没下手,应该不至于现在下手吧?这时夏维又想,莫不是她就是想见老子最后一面,见完了就把老子干掉?好像也不太对。
夏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而颜夕没有流露出任何恶意,一路在旁指点,告诉他此处军务等事,而且说得非常详细。不过时近黄昏,大部分士兵都刚刚结束训练,夏维更关心的战术内容就无法查探了。
时不时会路过一些返回军营的士兵,见颜夕和夏维走在一起,便会一起行礼。其中有不少人是认识夏维的,就算不认得,听同伴一说也就知道了。夏维要来关中的事倒不是秘密,士兵们看到颜夕和夏维一起在城内行走,好像在逛街似的,不禁纷纷推测,看来二人定是已经谈拢,北王军要和夏家军联手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七】是非(四)
夜。
夏维躺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虽然闭着眼睛,但还没有睡着。他正在推测着这次来关中会发生什么,实在难以入睡。
颜夕的态度让他摸不着路数,二人只在刚见面的时候谈了两句联合的事,然后话题就被颜夕引开了。
人活着,总该有些目标。或者是想做的事,或者是不得不做的事。只要摸清某人的目标,便能大致推测出那人会如何行事。可是颜夕究竟有什么目标,夏维是看不出来的,或许自从她放蛮族军队入关以来,恐怕就没人能看出来了。
那么反过来想,也可以通过某人做出的种种事情,来判断其目的。但是这种方法也难以用在颜夕身上。颜夕做的那些事,似乎总是在自己否定自己,让人根本揣测不到她的真实目的。
不过,夏维觉得自己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因为颜夕并没有想要害他的迹象。她还给夏维安排了四个随从士兵,保护其安全。夏维一看那四人就知道都是身手很硬的家伙,自己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是在北王家的领地上,颜夕不点头,应该没人敢动他吧。
夏维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胳膊有些酸,于是侧过身来。
在这一侧身的霎那间,他感觉鼻尖蹭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铁器。几乎是在同时,床边的地面传来一声轻响,非常微弱,像是鞋底碾了一些沙土的响声。
夏维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猛然睁开眼,看到一个北王军的战士正站在床边。
月光打在那人脸上,夏维认出来,他是颜夕派给自己的随从之一,名叫张元。
张元居然无声无息就溜进房里,直到走到床边,夏维都没能察觉。要不是夏维闭着眼却还没睡着,要不是他无意间翻了个身,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夏维在睁眼的瞬间看清了,张元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的细线,线已经贴在他脖子上了。刚才他翻身时鼻尖碰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张元看夏维醒了,居然没有半分慌乱,手中的黑线一绕,便勒住了夏维的脖子,双手狠狠收紧。万幸的是,夏维在他收线的同时,就用手护住了脖子,线勒在了指甲上。
黑线如同刀刃,收紧的刹那间便割断了夏维的指甲,没入手指,连指骨都挡不住。如果夏维没用手挡,现在线已经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了。
夏维飞起一脚,但不是去踹张元,而是踹在他身侧,然后用力回勾,带到张元腰部。张元向前跌了半步,手里的黑线也松开一点。夏维捻住线,头往下钻。这时张元稳住了身体,再次收线,黑线擦着夏维头顶收紧,头发被割落大半,头顶秃了一块,好像歇顶似的。
夏维躲过致命一击,连忙从床上跳起来,一个纵身想跃到窗外。可半个身子已经到穿过窗子的时候,张元倏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夏维被硬生生拖住,身子下落,肋骨撞在窗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转眼间,张元的手里便多了一柄匕首。寒光闪动,竟然是先割向夏维的跟腱。
果然是高明的刺客!夏维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如果跟腱被割断,自己再也难以逃命了。
万幸的是,夏维这么多年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为了保命,身上有许多装备。心口有一副护心镜,大腿内侧裹着硬皮革,而脚踝上束着两根拇指大小的竹片,就是专门保护脚踝的。这些装备是睡觉也不离身的,而且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连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处的弥水清也是不知道的。
谨慎小心,总是能保命的。
张元的匕首割到夏维左脚跟腱处,被竹片挡了一下。匕首锋利,还是割断了竹片,不过只在跟腱上划出一道口子,并没有割断。
张元第二次攻击又没得手,居然仍不慌乱,匕首扬起,准备再次刺落。此时夏维又使用了另一项保命的宝贝——藏在护心镜下的一小袋石灰粉。手摸进怀里,甩出,石灰粉扬了出来。张元连忙闭眼,但匕首还是准确地刺向了夏维腰眼。夏维的脚踝被他抓住,身体无法自由转动,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收回胳膊,用小臂来挡这一击。
匕首刺入了夏维的左臂,刃尖重重地钉进了臂骨。
夏维的冷汗唰的渗遍全身,咬紧牙关,用力收腿,张元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后夏维猛的直起上身,伸手揪住张元的衣领,一记头槌砸了过去。
头槌,基本上已经是泼皮无赖的打架招数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除了高明的擒拿手法,头槌大概是最为直接而且凶悍的招数。
但张元也是高明的刺客,竟然也会头槌。夏维本来是想用额头去撞他的鼻梁,哪知他猛地缩头,也用额头去迎接夏维的头槌。
两个结实的脑门狠狠砸到一起。这无疑是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头槌的巅峰对决。
撞击的瞬间,夏维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身体都飘了起来,在空气中飞快旋转。他想睁开眼,可是眼睛只眯起一条缝,就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摇动着,立刻感到肚子里翻腾起来,一股酸水涌到了嗓子眼。
此时的夏维已经完全撞晕了,身体根本不停使唤。甚至他都感觉不到自己是躺着还是站着。身一死,心亦死。夏维知道自己若是不动,就死定了。于是他狂乱地挥舞着拳头,双腿胡乱蹬踹,看起来竟然像是撒泼耍赖的小孩子。
张元也同样昏了头,但他还能摇摇晃晃地站着。可是此时他倒下,或许情况会更好,但他是刺客,任务没能完成,是不能倒下的。结果他被胡乱出拳的夏维打中了两下,一拳打在肚子上,他弯了下腰,紧接着,夏维的脚就踹了过来,正中他的下巴。这一下张元再也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然后哦的一声呕吐起来。
可夏维并不知道自己把张元打趴下了,还在疯狂地挥舞着拳脚。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八】未完成的阴谋(一)
夏维房内的打斗声终于惊动了卫兵,第一个赶来的卫兵看到倒在地上的张元和还在疯狂挥舞拳脚的夏维,脑子里嗡的一声乱套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很显然这是一次刺杀事件,夏维虽然没死,但刺客来自北王军,这件事可不是一个卫兵能处理的。他立刻唤来同伴守住这间屋子,然后去叫当值的营尉。
那营尉来了之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张元来刺杀夏维,那是否经过了颜夕的同意呢?那营尉可不敢乱猜,略一思索,便派人先把夏维和张元都捆起来,然后亲自去叫颜夕。
不多时,颜夕便急匆匆赶来了,一看被绑的二人,愠道:“谁下令绑人的?”
那营尉道:“是属下。”
颜夕斥道:“蠢材!还不快放人!”
那营尉道:“放谁?”
颜夕没好气地道:“你说放谁?当然是放了维公子。把张元先押下去,等我亲自审问。”
士兵立刻上去解开夏维身上的捆绑,夏维并没受太重的伤,只是脑袋还晕乎乎的,实在控制不住怒气,冷冷地道:“颜夕,这一次你做的太不漂亮了。”
颜夕苦笑一下,没理他,转头吩咐卫兵都撤下去,并且不要声张刚刚看到的事情。
等人都走后,颜夕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夏维面前,问道:“你以为是我指使张元来杀你的?”
夏维没好气地道:“不是吗?你白天刚派他来做我的随从士兵,晚上他就来动手杀我,这还不明显么?颜夕,你要是真想做掉我,那就直接动手,用不着遮遮掩掩的。反正我这次来关中见你,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颜夕道:“我是那种做事遮遮掩掩的人吗?我连割让国土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好掩盖的?如果我真的要杀你,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从你下船开始,我随时都可以动手,为何还偏偏等到晚上派个张元来杀你?夏维,你不是挺聪明么,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
夏维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同意和北王家联合,至于细节,等以后再说,现在我有急事要离开,就不再多叨扰你了。”
颜夕瞪起眼道:“不行,你不能走!”
夏维笑得更冷,道:“颜夕,你不让我走,莫非还是想找机会取我性命?”
颜夕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道:“就算你说对了,那又如何?你现在在我手里,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去不了!你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是死是活,就要看本小姐的心情了!”颜夕拍案而起,喝道:“来人!把夏维关进地牢!”
士兵冲入,又将夏维捆了起来,押入议事厅下的地牢。
牢房内漆黑,潮湿,逼仄,空气中飘着一股腐臭。
夏维靠着墙,心中苦笑,没想到这么快颜夕就动手了。可是他现在冷静了一些,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似的。至于哪里不对劲,他还没想明白,现在他只能盼望自己落难的消息赶快传到他的义兄义妹那里,阎达和瞿远调集部队,加上弥水清回西北控制住夏家军,一起对颜夕施压,这样一来,颜夕也不一定就敢动他。
此时颜夕正在议事厅中,冷笑着看着眼前五花大绑的张元。
颜夕问道:“张元,你来北王家有多少年了?”
张元一脸木然,道:“七年。”
颜夕点头道:“七年,也真难为你了。七年之久,不立功,不犯错,藏得这么好,直到今天才动手。不过,你是东王家的人,还是蛮族派来的人?”
张元答道:“是东王爷。”
颜夕愣了一下,她只是随口一问,可没想到张元会回答。
张元续道:“夕小姐不必怀疑,我乃东王家鬼参营的武士,这是事实,您去问东王爷,东王爷也不会否认。这一次我奉命行刺夏维,就没打算继续掩藏身份。”
颜夕不解地问道:“东王为何要杀夏维?他不是决定和夏维联合了吗?他连东晨炫都能派去做人质,为何还要这样做?”
张元道:“那些只是骗夏维来关中的诱饵。如果东王不做足功夫,又让夕小姐会见夏维,夏维怎么回来?他不来,又如何取他性命?至于炫公子,虽是去做人质,但他已有万全准备,能够安然脱身。只可惜我没能杀死夏维,使计划不能立刻成功。”
颜夕问道:“不能立刻成功?难道还没失败吗?”
张元道:“当然没有。如果要杀一个人,自然要做好数套准备。我虽没能杀死夏维,但计划尚未失败,毕竟夏维还在您的手里。”
颜夕道:“此话怎讲?”
张元道:“我杀不成夏维,就要麻烦您亲自动手了。您也该清楚,夏维是不能不除掉的。他不仅会威胁到东王爷,也同样会威胁到您。从您引蛮族入关,割让国土开始,夏维已经是您永远的敌人了。这个人虽然有无数缺点,但向来在大义之前毫不动摇,相信您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颜夕冷冷地道:“这不用你教我,我还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张元道:“恐怕不是这样吧?夕小姐,从始至终,您恐怕都没把夏维当做敌人。东王爷派我来杀夏维,就是要让您明白,在这个时候,要么夏维死,要么我们死。没有第二个可能。您不会不明白我的话吧?”
颜夕道:“不明白!”
张元微笑道:“夕小姐也是聪明人,何必装傻?当年放蛮族人入关的事,可是您一手促成的,您觉得夏维会忘记这件事么?”
颜夕道:“我知道他不会!我也从来没否认过我做了什么!不过,有些事情现在别人还不知道,东王要是再逼我,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张元淡淡说道:“夕小姐不必对属下说这些事,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已。”
颜夕霍然站起身,满脸怒容,说道:“现在,你立刻给我滚去见东王,替我告诉他,在我领地内的事情由我自己来解决,如果他再派人来插手,就别怪我这个小辈对他不敬了!”说完挥剑而出,割断了张元身上的捆绑。
张元拱手道:“属下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颜夕背过身,道:“桌上有通行文书,你拿上,不会有人阻拦你。”
张元笑道:“原来夕小姐一开始就打算放属下了。”
“快滚蛋!”
张元走后,颜夕坐回位子,端详着桌上的一口宝剑。
这是夏维带来的北星剑,是北王家历代相传的家长象征,颜夕不会不认得。当初北王颜华死后,这柄剑就不知去向了。她猜想是颜英吉或颜瑞拿走了,却没想到这柄剑在夏维身上。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三名将军、十八名团将、三十二名营尉求见。这可是墨鱼城内全部的北王军高级军官了。
颜夕苦笑,说道:“不见!让他们都回去!”
卫兵讪讪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门被撞开,一众武将涌了进来。
颜夕瞪起眼来,斥道:“要造反吗?!”
领头的是第十军将军窦准,他上前一步,急道:“夕小姐,我等对北王家忠心耿耿,从来没有造反之心。可是这次事关重大,夕小姐又不肯见我们,我们只好出此下策,贸然闯进来。如果夕小姐要怪罪,我们不会反抗,但有一事要请夕小姐答应。”
颜夕冷冷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众将一愣,窦准急道:“夕小姐,您一定知道我们是来求您放了维公子!你为什么不答应?”
颜夕霍然站起身,斥道:“我不放他,自然有我的道理,难道还需要向你们一个一个解释吗?现在,都给我滚出去!不然依军法全部问斩!”
众将均不动身,窦准又向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众将也都跟着跪下。
窦准昂起头,道:“请夕小姐放了维公子!”
“请夕小姐放了维公子!”众将附和。
颜夕勃然大怒,拍案道:“放肆!你们这是要兵变吗?”
窦准不语,解下腰间佩剑和兵符放到地上,昂首道:“属下不敢!我等均对夕小姐忠心不二,这一次不得已,必须要劝小姐一句,一定要放了维公子!”
颜夕笑了起来,道:“好一个忠心不二,若是真对我忠心,为何要劝我放走夏维?我看,你们倒是更希望让夏维来做这个北王家长的位子吧?”
窦准焦急道:“夕小姐,您到底怎么了?难道您真想让北王家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吗?当年您引蛮族入关、割让国土,已经受到天下人的唾骂,这些年我等追随您努力稳定关西和关中,让百姓生活安乐,不受战火干扰,算是挽回一些北王家的声誉,为何这一次您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说着,窦准膝行而前,续道:“夕小姐,这次维公子肯独自前来见您,天下人都在看着您会如何应对呢!若是您将他扣下,北王家的旗帜便再也没人会跟随了!另外,现在西北省局势又有变化,前段时间做乱的小马帮和夏家军议和了!现在夏家军已没有后顾之忧。还有,瞿远部和阎达部都开始向关中调集兵力,若是维公子被关起来的消息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夕小姐,趁事态没失去控制,赶紧回头,放了维公子吧!”
颜夕提起北星剑,喝道:“都跟我来!”说完便率先走了出去。
众将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只好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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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九头鸟-1 和 1388116:二位都提到摊子铺太大了,这个问题确实非常严重,所以有些混乱,我想以后会注意的。
To 青蛙君:是啊,这个坑问题越来越多了,我也想要结束了。应该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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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八】未完成的阴谋(二)
颜夕一路走到墨鱼城的南城墙,一众将领跟在后面,不知道她为何要来这里。
夜色迷茫,小林、良田、远山,在月光下安静地沉睡着。晚风一过,却让人感到一丝紧张。
颜夕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当年,莽军刚攻入时,我爹和尤金言大人都遭了颜英吉的毒手,北王家一片混乱。颜瑞又在同时杀死南王安广黎,收编了南王军向南方撤退。接着,我放蛮族人入关,割让关北和关东给他们。我爹这三个子女,从此就都被人唾骂。可是,你们知道当时我为何要放蛮族人进来么?”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百思不解的,即便是颜夕身边的人,也只是在这几年隐约猜出个大概而已。
众将均沉默不语,唯窦准道:“小姐,我等知道,当时是颜瑞要挟您,让您放蛮族人入关的。”
颜夕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可你们知道他以什么来要挟我么?”
窦准道:“似乎当时维公子去见颜瑞,颜瑞便以维公子的性命来要挟您。”
颜夕摇头道:“夏维?我管他去死!颜瑞杀他一百次,我都不会皱眉头!”
众将大为惊讶,颜瑞以夏维要挟颜夕,这是他们所知的全部了,虽然他们相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这一点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但没想到颜夕此时竟矢口否认,众将全都困惑起来。
窦准算是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点,便道:“小姐,我们知道,维公子有个叫小真的儿子一直在北王家,可是自从颜英吉叛变之后,小真就失踪了。此事是不是和小真有关?”
颜夕冷笑道:“小真,是啊,那孩子很是讨人喜欢,比他爹要强许多。当时确实有人要用小真来要挟我,你们知道是谁么?”
众将一同摇头。
颜夕道:“是东晨炫!”
众将大吃一惊。东晨炫这几年已经成为颜夕的得力助手,北王家的人都以为,东晨炫之于颜夕,就像当年的尤金言之于北王颜华。在北王家内部,颜夕之下,便是东晨炫了。可现在颜夕竟说,当年东晨炫曾以夏维的儿子要挟她,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颜夕道:“东晨炫狡猾得很,当年他被东王逐出家门,完全就是一个阴谋。但是这个阴谋不是他和东王安排的,东王当年的确是把他逐出家门了。他来北王家,完全是他自己布置的阴谋,没要任何人帮助,完全独自施行。就像当年颜瑞蛰伏在南王身边一样,东晨炫则是来北王家等待时机作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阴谋这种事,能瞒过很多人,但瞒不过阴谋家。东晨炫的阴谋,大概只有颜瑞知道,但颜瑞不但没揭破,还在莽军入侵之时,与东晨炫勾结在一起了。颜英吉弑父,颜瑞杀南王,我放蛮族人入关,这三件事的背后黑手,无非只是颜瑞一个人。如果没有颜瑞,颜英吉不可能有胆子杀死我爹,我也不会放蛮族人入关。当时颜瑞先以夏维来要挟我,紧接着,便怂恿东晨炫抓住小真来要挟我,双保险,当真是万无一失。”
窦准疑惑地问道:“可是颜瑞为何要这样做?”
颜夕道:“当时颜瑞带着兵马撤往南方,让北王军和东王军抵抗莽军。莽军势大,而北王军刚刚经历了颜英吉之乱,还没调整过来,莽军随时都能一举将北王军和东王军击溃。而颜瑞为了自己在南方有发展的时间,必须拖住莽军。这个时候,能放蛮族人入关,无疑会使莽军受到更大的牵制。”
窦准明白过来,道:“所以颜瑞就以夏维和小真来要挟小姐,放蛮族人入关,并且割让关北和关东。”
颜夕道:“错!他只是让我放蛮族人入关,而割让国土,是我的主意。”
众将又不明白了,忙问缘由。
颜夕道:“当时东晨炫受颜瑞怂恿,抓住小真,并且把小真送到了东王家,算是东晨炫和东王弥补父子裂痕的举动。这份大礼,确实让东王喜出望外。当时东王已经顶不住莽军的攻击了,他也想要给自己喘息的机会。所以他也赞成放蛮族人进来,和莽族人争夺利益。而东王更是把小真又送到蛮族人手里,算是换取自己利益的代价。”
窦准怒道:“这些人,都太卑鄙无耻了!”
颜夕苦笑道:“是啊,东王这样做,便把北王家推到极为不利的境地了。蛮族人一旦进来,自然不会对付东王,而最先倒霉的,就是我们北王家了。当时北王家可没实力和他们作战,无奈之下,我只好割让关北和关东给蛮族人。这笔大礼,足够喂饱蛮族人了。当时他们也没力气再有其他行动,只能安分地收住这两省土地。蛮族人入关,莽族人受到牵制,也需时间调整。东王则得到喘息时间,我们北王家也可以守住关西关中来发展,颜瑞在南方也稳定下来。这一切,才是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原因。”
众人多年来缠绕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当这些隐情浮出水面的时候,颜夕当年的所作所为,似乎并不能算是恶劣了。真正可耻的人,是颜瑞,是东晨炫,是东晨迦蓝。他们以夏维做要挟,更以夏维的儿子小真做要挟。当时夏维的儿子才只三岁而已,说得不好听,那样的年纪连屎和食都分不清的,但颜瑞等人竟然无耻到用这样一个孩子来作为保存自己的筹码,更是逼得颜夕出卖国土,其行径之恶劣,实在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窦准脑子比较灵活,发觉其中还有不太对劲的地方,问道:“小姐,为何这么多年,不去营救小真呢?”
颜夕冷笑道:“救他做甚?我说了,夏维死就死,我不在乎。小真死了,我或许会难过一小下,但也不会用北王家的利益去换他。我所作的一切,无非是为了保住北王家的实力,等待着反击的时刻!可是,我的计划被打乱了。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却没想到,夏维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从西北省崛起。夏家军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已经不是我们北王军能一鼓作气摧毁的了!所以惟今之计,便是杀了夏维,让夏家军群龙无首。”
问题又回到了夏维身上,窦准忙道:“小姐,不能杀维公子啊!为何我们不能与夏家军联手?”
颜夕道:“联手?怎么联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当年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们以为夏维会原谅我么?就算他肯原谅,天下人又会原谅么?百姓可不会问那许多缘由。我出卖国土,是不争的事实,天下人都是憎恨我的。而夏维的夏家军,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天下百姓,若夏维放过我,他无疑是把自己推上绝路了!你们说,就算我同意联手,他会同意么?现在同意,将来呢?”
众将不语,窦准道:“小姐,维公子的顾虑,难道就不是我们的顾虑了么?维公子需要百姓支持,我们北王军同样需要啊!这次是天赐良机,若小姐能和维公子联手对抗外敌,或许能挽回我们北王家的声誉啊!”
颜夕愠道:“我还没说明白吗?我犯的错,不可能得到原谅的。我现在和夏维联手,也只能拖累他而已!”
众将一愣,都觉得最后一句,似乎倒是很关心夏维的处境。
颜夕也连忙收口,转移话题,指向远方道:“莽军在南,蛮军在东。二者均在调集兵马。这些年,大家都已经养足精神了,大战一触即发。夏维不死,北王军的头上始终有一柄利剑,便无力迎战外敌。夏维必须死!明日正午,将夏维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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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huangweihua:
夏维确实有些自以为是,这和他幼年的经历有关系,孤儿,自卑和自傲都是同时存在的。幸好我还没把他写到刚愎自用的地步。呵呵~~~~
第六卷 风云际会 【八】未完成的阴谋(完)
天亮了,这一夜实在漫长,墨鱼城内的许多人都没能睡好。
夏维躺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只略微睡了一小会儿,其他时间一直在愣神,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问题。
北王军的将领们同样难以入睡,颜夕决定处死夏维,实在太突兀了,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会带来的不利局面。窦准是这些人中最希望和夏家军联合的,他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颜夕确实犯过滔天大错,但这一错,就真的不能再回头了吗?
若是颜夕杀了夏维,那确实是永远不能再回头了。
窦准决定,一定不能让夏维死,至少不能死在颜夕手里。
当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的时候,窦准披上铠甲,拿上佩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许多北王军的将领都站在外面,似是已等候多时了。
窦准问道:“诸位来找我?”
一人道:“窦将军,我等想请你一起去见夕小姐,再劝她一次,万万不能杀维公子。窦将军您也知道,若是维公子死在北王军手里,会对北王军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只要让他活着,哪怕是扣押在我们这里,对外界也可以有很多说辞。”
窦准道:“劝?你们有把握劝动小姐吗?”
众人都愣住了。若是能劝,他们早就去劝了。很显然,颜夕的杀心已定,没人能劝住了。
窦准苦笑着摇摇头,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众人看他要离开,连忙阻拦,道:“窦将军,你要去哪儿?”
窦准停下脚步,道:“诸位,请你们不要多问了,各自离开吧,我要去办些事。”
有人看他全副武装,顿时问道:“窦将军你要去劫狱?”
窦准笑道:“怎么会呢?我一个人又怎能救走维公子?”
“可您手中握着第十军啊!”
窦准瞪起眼来,怒道:“原来如此,诸位来找我,原来是要让我用第十军来逼迫夕小姐!你们这是要逼我发动兵变啊!”
“窦将军!夕小姐屡屡犯错,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蛮族入关,割让关北关东,现在又要杀死前来商议联手之事的维公子!如此做法,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兵变又如何?这么多年,我们跟随夕小姐,无非是体谅她的苦衷,想要助她一臂之力,挽回北王家的局面。可惜夕小姐竟要一意孤行,置众人劝阻与不顾,使北王家的声誉扫地。我们还跟她做什么?”
又一人道:“夕小姐割让国土,是为不忠。抗敌不力,违背北王爷遗志,是为不孝。多年来一直居于关西关中,有实力出兵抗敌拯救万民于水火却又不行,是为不仁。如今又要杀维公子,是为不信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信、不义之人,我们还跟随她做什么?反了吧,窦将军!”
“窦将军,我们反了吧!”
窦准放眼望去,身在墨鱼城的北王军军官有一半都在这里了,所有人都在劝他谋反。而周围当值的士兵仍默不作声,显然是支持的。
又一次啊!窦准心想,四年前,蛮族人刚一入关,北王军就分裂一次了,现下又重演了这一幕,难道颜夕就这么不得军心了吗?是啊,四年前留下来的人,包括他自己,也只是看出即便带兵离开,也难以将外敌赶走了,搞不好自己也要战死沙场。于是做无谓地牺牲,还不如忍辱负重,留在北王军中。这些年大家能支持颜夕,也是看到她力图保存并恢复北王军的实力,大家都期待着有朝一日,颜夕能挥兵而出,驱除外敌。可是现在,颜夕的第一刀,竟然是要砍在夏维的脖子上,这让大家彻底对颜夕丧失信心了。
夏维,北王颜华亲收的义子,1272年星寒关之战独自刺杀蛮族大旗主,对击退蛮军居功至伟。后来南王安广黎第一次试图谋反,也是被夏维在北王颜华的指点下破坏的。之后前任西王古西西猝死,第十军困在西二省,也是夏维跟着颜夕去救回来的。其后夏维独自前去投奔莽族人,成功时莽军入侵华朝的时间错后三年,并引诱莽军在西洲受到重创。最近四年来,夏维在西北省发展自己的势力,成功消灭了投靠莽族人的西北省总督以及西北军,眼看就要开始驱除外敌的战争了。而且他的结拜义兄阎达和瞿远这几年一直是在莽军控制地区进行抵抗,一直保存着希望的火种。这样的人,只要颜夕这一刀砍下去,杀死的不仅是夏维,连北王军都将永远抬不起头来。
难道颜夕就看不到这些事吗?窦准不禁困惑起来,为何颜夕的做法,竟像是要逼迫大家造反似的?
“窦将军!反了吧,大家都听你的!”
“是啊,我们都跟着你!”
窦准心中暗叹,自己可没有统领北王军的能力。
正在这时,大队人马冲来,将在场的所有军官团团围住。
然后,颜夕走了出来。
众人大惊,均不说话了。
颜夕淡淡地说道:“诸位,一大清早就聚在一起,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大家都不说话。窦准摇了摇头,心想,夕小姐毕竟是夕小姐,无论大家怎么想,还是不敢公然反对她的。自己也同样不敢啊,反了又能怎样?没了颜夕,北王军由谁来领导?可是,难道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北王军就这样崩溃吗?难道从北王颜华遭毒手开始,就注定了北王家要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颜英吉、颜瑞、颜夕,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能堂堂正正地领导北王军呢?
窦准也沉默了,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一切都已是注定的了,注定颜英吉要弑父,注定颜瑞要叛家自立门户,注定颜夕要犯下种种不能得到原谅的错误。
颜夕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沉声道:“诸位,今天都跟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等着看夏维被处斩吧!”
虽然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对,但仍然没人说话。他们都知道,现在反,就是要把颜夕推上绝路,那样北王军就失去领袖了,群龙无首的北王军,不会有任何作为。而看着夏维被斩,颜夕还是北王家的领袖,至少暂时能保住北王军的完整,但是将来,谁也说不好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正午,阳光火辣辣地照在所有人身上。
墨鱼城的北王军有半数都用到城外,百姓也大多赶来了。
在这里有一个三尺高台,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已经站在台上。
夏维被押来了,挺着胸,昂着头,脸上挂着一丝莫名奇妙的微笑。当士兵走进地牢,把他带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那一刻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情,他对自己的将要面对的死亡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或恐惧,相反,他意识到这几乎是必然要发生的。原因很简单,他始终是一个出自平民家的人。他不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的颜夕或颜瑞,他建立的夏家军,也永远不会是另一支北王军。他的起点太低了,就算他奋力跳跃,也需要向其他人妥协。他需要颜瑞的帮助,甚至需要颜夕和东王的帮助,所以他不得不来见颜夕,所以颜夕有机会杀掉他,同时不会有太大损失。
如果我是颜夕或颜瑞,恐怕早就有机会把外族赶走了。如果我是东王东晨迦蓝,四年前莽军刚进来的时候,也会被我消灭掉了。如果我是南王安广黎,如果我是北王颜华,谁又能杀我?我早就作皇帝了。如果我是西王古开,莽族人也不可能打进来吧!
可惜我是夏维,从北王军的一员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其实任何时候死掉,我也不该感觉有什么遗憾了。能活到今天,我已经赚了。
夏维被押上高台,他看着下面人头攒动的人群,忽然想,要不要喊一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呢?还是不要了,太俗,我夏维做事,一定要与众不同才行。
所有人都沉默着,周围一片死寂。这么多人,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让人不禁寒毛直立。
夏维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憋了一口气,噗的一声,他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眼前一切是不是真的。
夏维装作茫然地问道:“谁?是谁放屁了?”
那不就是你吗?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可没人说。
颜夕走上高台,面对面看着夏维。
夏维也看着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左右张望一阵,喃喃说道:“看来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颜夕道:“不会的。这里的人都听我的,我让你死,他们就算反对,也不敢做什么。”
夏维点点头,道:“看来我是死定了。”
颜夕道:“是的,你怕吗?”
夏维笑道:“真有那么一点,没听见我刚才怕得都放臭屁了吗?”
颜夕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夏维想了想,道:“嗯,麻烦你跟我小妹说一声,我答应她的事做不到了。”
颜夕道:“你答应她什么了?”
夏维道:“我答应她,等赶走外敌之后,就带她去游山玩水,带她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再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当然要找我这样风流倜傥,气宇轩昂,才貌双全的。唉,可惜我做不到了。”夏维望着颜夕,恳切地道:“答应我,如果夏家军败了,放我小妹一条生路。”
颜夕点头道:“我会的。”
夏维又道:“夜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我在地牢的墙上用血流了一些话,是留给我大哥二哥的,我让他们过来帮你。”
颜夕惊讶地道:“帮我?”
夏维道:“是啊,他们和莽军打游击,始终难成气候。他们来帮你,也是帮他们自己。放心吧,他们会听我的话的,我死就死了,外敌还是要打的,他们只能来帮你。”
颜夕默默地点了点头。
夏维又道:“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讲。”
“我死了,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涂在军旗上,我想看着北王军把蛮族和莽族沙的片甲不留。”
“好。”
“剩下的尸首,就放把火化了吧。等有机会,麻烦你把骨灰葬到皇都去。”
“皇都?”
“是啊,在浮花池畔洒一些,在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洒一些,在望星阁上洒一些……”
颜夕哽咽地道:“你还记得这些地方。”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不是一起去的这些地方吗?我永远也忘不了的。”
“还有要说的吗?”
“有,我想让我砍我,别让那些刽子手来砍。”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那就好,来吧。”
夏维跪了下去。
颜夕抽出了长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高高举起来,阳光映在锋利的刀身上,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刀下留人!”
台下的窦准忽然高喊了一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夏维的重要性,更因为,他看到颜夕要亲自操刀,他看到颜夕的脸上充满哀伤,他知道颜夕也不想杀夏维,他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
其他军官也纷纷跟着高喊着求情。
颜夕却没说话,长刀凶狠地劈了下去。
窦准情急之下,只好掷出了自己的佩刀,正打在颜夕的刀身上。
颜夕的刀歪了一点,擦着夏维的头顶劈了下去。
颜夕抬起头,怒道:“要造反吗?”
窦准还没说话,便有另外一个军官喊道:“是,要造反了!”
军官们纷纷抽出兵器,向高台冲去。守在高台下面的是颜夕的亲卫队,这些战士都是颜夕一手带出来的,对颜夕最为忠诚。他们奋力抵挡着军官们的冲击,没有后退半步。
颜夕又一次扬起了刀,这一次劈下去,再也没受到任何阻拦。但是颜夕在最后时刻,手晃了一下,刀劈在了夏维的肩膀上,鲜血飙射而出,但刀刃砍到骨头的时候就停住了。
夏维扑倒在地,血呼呼往外流着,但并不足以致命。
他看到台下失去了控制,很多人都在拼命冲击着高台。不仅仅是军官,还有许多百姓,甚至还有一些战士。除了颜夕的亲卫队,似乎所有人都在尝试挽救他的性命。
夏维忽然间很纳闷,为什么自己这么受拥戴呢?
“大家都不想你死。”
夏维忽然听到颜夕在耳边说道。他转过头,看到颜夕蹲在他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颜夕又用刀割断了夏维的捆绑,把夏维扶了起来。
此时台下一片混乱,许多颜夕的亲卫队被逼到了台上,无形中遮住了颜夕放开夏维的这一幕。
夏维后颈挨的那一刀虽不致命,但也让他脑袋昏沉沉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颜夕就拉过了他的手,把长刀塞到了他手上,说道:“我砍了你一刀,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然后,颜夕握着夏维的手,将长刀横着一拖,刀刃在她脖子上割了下去。
鲜血喷到夏维的眼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艳丽的绯红。
颜夕闭上了眼,倒在了夏维的怀里。
夏维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命,脑子里乱成一团。
本该我死掉的,为什么她死了?
是梦?
夏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很疼。不是梦。
他看了看手里的刀,发觉,刀柄上还束着一张纸。
他打开纸,看到一行娟秀的字迹。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北王军交给你了。颜夕,绝笔。”
眼前的绯红消失了,视线模糊起来,是眼泪冲掉了血。
夏维的嘴角尝到了一丝苦涩,胸口像是压住了一块巨石,想喊,却喊不出声,张大嘴巴,只在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痛苦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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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1年秋,天冷得比往年要早许多,但驱除蛮莽的战争却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西北,弥水清率领十万夏家军缓缓向西二省逼近,莽军毫无抵抗能力。
颜瑞的炎武军已经渡过沧星江,大江北岸的失地已经尽数收复,颜瑞正在调整部队,等待一鼓作气的时机。
东王东晨迦蓝很不幸没能撑更久的时间,在东晨炫回到京东省的时候,他就病死了。东王家内部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变乱,东晨炫虽然控制住了局面,但东王军的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争霸的实力,只能牢牢扼守京东省,在背后阻击莽军。
在关西和关中,五十万北王军都在臂膀上扎了黑带,以纪念死去的颜夕。夏维成为了新的北王军统帅,他知道,这是颜夕用命为他做出的铺垫。但他始终没想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颜夕有了这样的决定呢?
暂时无法得到答案了,夏维心想,只能等自己死掉的时候,再去问颜夕了。
立冬的前一天,各路兵马同时进击。十万夏家军,二十万炎武军,五万瞿远和阎达的部队,五十万北王军,从各地发起猛烈攻势。入侵的莽族和蛮族的末日降临了。
三个月后,北王军收复了关北和关东的大部分土地,夏维率领北王军一路高奏凯歌,与收复了西二省和河南省的夏家军、阎达、瞿远部汇合。颜瑞也在从南面赶来。
夏维的前方,便是皇都。他站在大军前方,看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皇朝的复兴。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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