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我的军犬我的王》》 · 琰华七宝 · 2026-07-26
编导表面上哼哼哈哈,说可以可以,心里却在想,只要你张嘴了,不管说了什么,到时候一剪接一编辑,还不是我们想把观众往哪方面引导,就往哪方面引导么。
不久,现场观众开始陆陆续续就位,虞盛音和严授纲他们也到了,同行的,还有一位姿容冷冷、硬朗果敢的男子。
席维眼睛亮亮地看了看,捅捅大狗,“哥,那是桐秋城啊。”
大狗歪头,它不知道桐秋城是谁,但它认得,这个是那部电影的男主角,表面上很冷酷很男子汉,其实却极端怕狗,在片场对它,绝对有多远躲多远,如果哪天没有他的戏份,是断断不会出现的。
那天,他就不在。
一起拍电影时,有一幕戏,为了表现军犬与男主角间的深厚感情,是要它从高处飞扑到桐秋城怀里的,当时,这位影帝很敬业地拍完了,然后借口小解,向草丛后狂奔而去。
但以它的听力,却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从荒草中传来的压抑呜咽。
他竟然被它,结结实实地给吓哭了。
今天现场这么多狗,他行吗?
大狗好奇地观察,果然看到了桐秋城笔挺紧绷的躯干下,那双结实有力的长腿在微微打颤。
“哥你不知道,这个桐影帝可是当今少有的硬派明星,特别善于演军人啦警察啦黑社会龙头老大啦一类的人物。当年他一举夺得帝位的那部片子,演的就是东北大军阀张将军,那叫一个帅啊,我看了好几遍!”席维捧着脸,略带兴奋地回忆。
大狗眨眨眼:你是他的粉丝吗?
在电视台混吃混喝几天,它已经比较明白演艺圈中的某些专业术语了。
某吃货脸上一红,别扭地否认,“才……才没有,我只是喜欢他的角色罢了,又不是小孩子,我当然知道银幕上的英雄只属于银幕,现实生活中,演员本身还不一定是什么样呢。”
大狗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别的不敢说,可他至少怕狗。
“啊?真的?”席维惊讶了,开始幻灭。
大狗很肯定,又重重一点头。
当然是真的,它就是那只当事狗。
开始录制了,摄影机离得非常近,狗小弟带着他狗哥,战战兢兢坐到了嘉宾席上,竟然是与虞天王他们坐在一起。
当然了,他的位置在最边缘处,镜头一般不会往他这里扫。
大狗忽然动动鼻子,回头向观众席看去,见前排最旁边的位子上,坐着名眼熟的女孩子,居然就是那个被虞盛音吓得当众失禁的卓小姐。
她怎么会来了?
狗看看虞盛音,天王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温文得体地笑着,一点儿都不邪恶的样子。
大狗肯定,这美好的表象一定是假装的。
那边,桐影帝瞧见巨大无比的毛球狗,居然离他这么近,整个人已经凝结成了铁汁浇筑的雕塑,一动不动。
而严授纲,自然也看到了席维,本来在他的认知中,席维应该是救了他幼子的警察,怎么又会变成动物保护组织的代表了,这合该引起他的警觉与猜测。
只是,严导仿佛有着很重的心事,他人虽然在演播厅里,但魂却似乎飞到了天外,对于席维,或者说身周的一切,都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主持人擦擦冷汗,心想也许导演和影帝此时都不在状态,于是只好先进行虞天王与狗狗的互动环节,盼望随着节目的继续,他们能够多少找到点感觉。
狗主人们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伴随着虞盛音上台,现场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天王随意挥挥手,那副傲慢又满不在乎的姿态,引人至极。
观众席上的尖叫更加大声了,席维瘪瘪嘴,与大狗偷偷咬耳朵,“哥你看,他装不住了吧,保证很快就会露陷。”
优雅温文什么的,怎么可以属于那个吃虫子的家伙,他就应该坏坏的才是本性。
大狗瞥他一眼:别忘了,我们是为了进行新任务才继续呆在电视台的,保证他不露陷正是我们的职责。
席维嘟囔:“要早知道他是个吃虫子的妖孽,那任务我才不接,靠,战友介绍的活儿果然就没靠谱的!”
之所以不用妖怪这个词,是因为席吃货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种东西存在,也许虞盛音只是口味比较特别而已,话说席维自己还喜欢吃炸蚕蛹呢。
至于猛吞一顿水煮鱼泄愤什么的,只不过是按照狗哥的建议,将天王想象成鱼罢了,还别说,总觉得鱼和那坏家伙很搭调,没看他的粉丝都管自己叫鱼片么。
狗狗们开始在狗主人的带领下,与天王一起表演节目,这期间,狗狗都会时不时拿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大狗,看饱了它沉稳有力的身姿后,才会好像充电完毕似的,继续战战兢兢地与虞天王玩闹。
席维觉得,要是没有狗哥在,编导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完成这种互动的,电视台真该给他哥俩发工资,光白蹭了几天饭,实在亏大了。
端正坐着的大狗,突然回头,只见卓小姐踉踉跄跄地离开观众席,悄悄往舞台侧方走去。狗觉得,这个女孩非常怪异,在她身上,人的气息很淡,反而那只玩具贵宾狗的气味,非常浓郁。
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照应鱼。
这样吩咐了席维一句,大狗便缩起庞大的身体,跟了上去。
席维满面木然,照顾鱼?没有狗哥,狗狗们立马都要哭出来了,他到底该怎么帮助这讨厌的鱼妖孽不要露陷啊!
19、复仇
“哇,狗狗们太可爱了,但我总觉得,爱犬成痴的狗主人,[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是一种更萌的生物啊,也许人类在经过漫长的进化后,终于要诞生新品种了。”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拼命逗乐子,调动现场气氛,奈何他竟然有些hold不住舞台的感觉。
奇怪,一切和刚刚也没有不一样,为什么渐渐力不从心了?
主持人一边和现场观众啊哈哈,一边排查原因,很快他就发现,不是人出了问题,而是狗狗们,居然开始垂头丧气起来。
就算人类与犬类存在不小的语言障碍,但这种小动物的情绪,还是不知不觉影响了整个舞台的气氛。
主持人无法,他又不可能懂得如何照顾狗的情绪,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进行下面的环节,“今天有幸来到这里的狗狗,可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接下来就请它们表演一下才艺吧。”
宅男与他的边境牧羊犬本来是排在最后,但由于前面的四只狗狗已经全都非常不给面子地趴下了,主持人只好临场更改了顺序,由他们先上。
边牧的表演是雕工,它要叼着一把小刀,给虞盛音手里的红萝卜美美容。
可试了几次,边牧就是雕不好,宅男主人在一旁急得都快哭了。
主持人使劲儿鼓励,“没关系没关系,不顺利的镜头,正式播出时会掐掉。”
但边牧仅余的胆量已经用尽,它抱歉地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也像其它狗狗一样,趴下了,还十分委屈地把脸埋在了爪子里。
“快救场!”观众已经骚动起来,编导在耳麦中大叫。
主持人满脸无奈,他倒是想,可能怎么救?
“小席的毛球大狗呢?”编导想起了前次排练时的情景,“那些狗都听它的,赶紧叫它上场。”
主持人向嘉宾席望去,失望地发现,那大狗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席维也发现了状况,他看看身旁,严授纲失魂落魄,桐秋城极度怕狗,这两人完全都指望不上,难道只能他去救场?
虞盛音满不在乎地站在台上,丝毫收敛自身威势的意思都没有,仿佛节目录砸就录砸,他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这个不知好歹的妖孽!
席维咬牙切齿,好嘛,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人自己的事业自己都不操心,反而要他来解决危机。
委托人简直圣母到了极点,为这种人的周全一掷千金……果然,有钱人最讨厌了!
某雇佣兵咬咬牙,为了佣金,没法子,只有忍。
猛然站起,席维大步冲上台去,挤开虞盛音,一把将那只边牧抱进怀里。
他其实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是期望着自己吃睡都和狗哥在一起,身上肯定沾染了不少狗哥的气息,这时候,但愿能够让狗狗安心一些吧。
“乖狗狗不要怕,那吃虫子的臭鱼有什么好在意,你闻闻看,我是狗哥的弟弟,狗哥说了,我也是狗,和你同类。有我在,就和狗哥亲临一样,你也可以钻我的肚子,我会为你遮风挡雨,所以你完全不用担惊受怕。”
主持人和宅男都囧了,哪有人将自己当成狗的,这简直太另类。
虞盛音则哧的一声笑出来,清雅风流的假象破灭,这一瞬间,遍身邪异至极的魅力。
满场观众倏地鸦雀无声,然后,迅猛爆发出直欲掀翻顶棚的震天尖嚎。
严授纲被叫得回过神来,他与桐秋城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惊讶,竟像是今天才认识虞盛音一样。
之后,也不知是狗狗真的被席维安慰好了,还是虞盛音稍稍收敛了恶意的锋芒,边牧竟再度站起,叼着小刀,往红萝卜戳去。
萝卜一丝丝落下,渐渐的,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朵大大的双色菊,白嫩的褶皱,红润的花心,全场观众叹为观止,摄影师赶紧将镜头推近,摄录下那副美丽的情景。
编导和主持人心中也同时乐开了大大的菊花,虽然有些波折吧,但现在的节目效果,倒真是出奇的完美。
才艺表演完毕,接下来,就要开始另一场重头戏了。
“今天现场的观众朋友们,一定早就在心中猜测不已,因为除了虞天王之外,我们这里竟然还出现了另两位重量级人物——严授纲导演、桐秋城影帝。”主持人话音刚落,摄像就默契地将镜头转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现场也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严导出现,一向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又有一部好影片,要和大家见面了。严导今天来到我们的节目,可不能不给提供些福利,请多少透露一下新片的信息吧。”主持人满面笑容道。
但与他的热情洋溢相比,严授纲显然仍不算在状态。
“我的新片,叫作《军犬之王》,讲述的就是一条英雄军犬的故事。”严大导演干干巴巴地介绍。
“呃……”怎么省略了那么多内容啊,主持人没办法,只好自己硬是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态,把该爆的料爆出来,“怪不得严导会选择今天说这件事,原来您的新片,是以威武的狗狗做为核心啊,要说,这军犬可不是普通的狗,咱们今天现场的五只狗狗,已经足够神奇,但我相信,严导电影中的军犬,一定会更加神奇。”
严授纲沉默,好似连符合一下都不会了。
主持人哑火,赶紧将目光转向桐秋城,继续苦逼地自说自话:“关于影片,不能不给大家再爆一个猛料,电影的男女主人公,分别是当今影坛最具票房号召力的影帝影后——桐秋城与朱兰茵,今天桐影帝也来到了我们的现场。”
观众们呆了呆,开始腾起一阵阵更加有力的掌声,这么高规格的电影,一定很好看吧,他们开始有些期待了。
主持人松了口气,心想与失常的严导相比,这才是正经反应嘛。
“不过我个人认为,电影真正的主人公,是军犬才对,不知身为男一号的桐秋城对此有没有异议?”主持人开始逗引娱乐性话题。
哪知道,桐影帝立刻摇头,“没有异议。”
主持人一呆,这位怎么也不配合?喂,有没有搞错,不引起些有趣的争论冲突的话,要怎么娱乐观众?
这还不够,桐秋城想了想,竟然又硬邦邦地来了一句:“它特别威严,特别勇猛,特别恐怖,就算背后没有人给撑腰,我也不敢跟它争戏。”
现场人员全都开始发呆,心想这是什么冷笑话吗,为什么完全不明白笑点在哪里。
“噗!”突兀的一声,来自席维,他笑了,并且越笑越开心,因为不知怎么,他竟然脑补了狗哥的形象在那里。
想想他哥一脸威严地演戏,然后桐影帝战战兢兢在一旁做小伏低,他就觉得特别有趣。
桐秋城脸皮一红,有些恼羞成怒,他说的都是实话,这个青年至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虞盛音也轻轻笑了起来,没等人明白他笑的是什么,已经兀自收了笑意,“能够这样懂得自身与军犬的差异,秋城不愧秒人也。”
主持人赶紧打哈哈,“是啊是啊,你们都是爱狗人士,与刚刚的狗主一样,都恨不得把狗狗当了心肝宝贝供起来,不过军犬啊,也不怪影帝是这个反应,电影里的那犬一定帅得不得了吧,严导您说是不是?”
“帅,不足以形容它的一切,”严授纲眼睛火亮,突然有些亢奋,“它是美,美到无以伦比,尤其是死亡的一瞬间,那才是美得惊天动地,鬼哭神泣!”
死?
电影里的狗狗死了吗?
犬的死亡是美丽的这种说法,怎么听着那样让人心里不得劲呢,观众们面面相觑。
主持人眼皮一跳,心想严导您在干什么啊,电影都还没有上映,剧透应该适当。
耳麦中的编导已经吼了起来,“转移话题,回头把刚刚那段掐掉!”
“对了,听说电影的主题曲,是请虞盛音唱的,虞天王既然来到了我们的现场,就算不能唱全,也请给大家哼哼上几句。”
一听主持人这样说,身为虞盛音忠诚乐迷的鱼片观众们,顿时忘记谁死谁活的问题,欢呼雀跃。
这可不得了,席维满头大汗,臭鱼唱歌有多难听,他可是昨儿晚上才刚刚领教过。
虞盛音耸耸肩,就算他不想唱,这种状况下,也是不得不唱。
许是看到了席维担忧的目光,虞盛音轻佻地胡撸了他的头发一把,在他愤怒的目光中,走上台去。
演播厅顶棚,高高的支架上,悬挂着各种灯光与管线设备。
娇小的女孩子,摇摇晃晃站在那上面,瞪着支架边缘处的铂金色大狗,喉中发出唬唬的威胁之音:“别过来,别阻止我!”
大狗不赞同地摇摇头:圆圆,你究竟想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女孩鼻子一皱,呜呜哭了起来:“主人,主人已经没有了,不论我怎么叫,怎么推,她就是不回答……都怪他,都是他的错,还圆圆的主人来!”
大狗皱眉:她不是就在这里,只要你出去,她就回来了。
“才不是!”女孩绝望地否定:“她里面空了,不是她了,什么都没有了,被那个大妖怪摧毁了!圆圆没有害主人,是大妖怪害死了主人,圆圆要为主人报仇!”
大狗默然,忽然有些疑惑:我上次就想问,你闻着挺奇怪的,似乎不是纯粹的狗。
女孩嗯了声,身上腾起一个朦胧的影像,那竟是一只虎斑猫。
大狗囧然:我就觉得,狗怎么可能像你这样任性。
“喵!”圆圆生气了,“狗不是最愚忠吗?狗的主人被害死后,狗都不复仇吗?我的主人喜欢狗,我就借体到玩具贵宾身上,变得比谁都更像一只合格的狗。我的主人死了,我就借体到她身上,让她能够亲手为自己报仇,我这样,怎么算任性?”
也许它最任性的地方,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一个不怎么样的人类女性吧。
大狗沉默,那日虞盛音抹灭掉卓小姐的精神意识,有几分是出于为圆圆伸张正义,又有几分只是出于上位者对蝼蚁之人的随心所欲,的确很难说得清。
因此,它也无法完全否定圆圆复仇的合理性。
只是,大狗抬起头:他是目标人物,为了任务,我不能让你伤害他。
“那我们就是敌人了,”圆圆蹲下身,摆出攻击的姿态,“狗真讨厌,最喜欢多管闲事,不过,你已经阻止不了我了!”
她突然高高跃起,又重重踩了下去。
钢管固定的支架发出恐怖的断裂之音,大狗加强自己意念的传输波动,就像在大声咆哮:不要这样,你以为大妖怪会轻易被砸死吗?
“我才不管!”圆圆的爪子带起一阵风,抓向大狗。
狗尾巴横扫过去,挡开她,弹身一跃,大嘴一张,已经准确叼住女孩的脖子,拖拽着她横越支架,扑向另一侧。
就在它踏上那边升降台的时候,支架却轰然掉落了下去,好几吨重的设备铁管等物,毫不留情砸向舞台上,正准备一展歌喉的虞盛音。
一刹那,席维微微犹豫,鱼妖孽能徒手抓住和合二仙,肯定不简单,也许他能够应付危机,而嘉宾席距离舞台很近,自己身边的导演与影帝,却只是普通人。
然则,这电光火石的闪念,只是瞬间,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狂冲向虞天王,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张开双臂。
轰隆——
惊叫四起。
虞盛音轻轻踹开席维,扭着脸,恶狠狠地数落他,“这是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竟敢对本君做出这种事,区区一介人类……”
嘉宾席处,桐秋城拼命搬动一件巨型重物,大声呼救。
那是一盏沉重的射灯,严授纲的下半身,被它死死压住,鲜红夺目。
20、鬼子
席维跑去保护虞盛音,而天王当然不用他来保护。
好心没好报,还反被踹了一脚,席维有些悻悻,没注意到虞盛音别别扭扭的表象下,其实并不是不高兴。
听到呼救,席维赶忙回头,正正看到严授纲的惨状。
顾了不用他顾的人,却疏忽了近在咫尺的影帝导演他们,现在真的出了事,一时间,席维心里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叫救护车!”对外面乱成一团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席维大步跑过去,帮着桐秋城一起搬射灯。
虞盛音想了想,也上前帮忙,有他在,射灯轻而易举被掀了起来,重重歪倒向一旁。
严授纲的下肢被砸成好几节,奇怪地扭曲着,腿部上方插着半截钢管,正是大动脉的位置,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管子中汩汩涌出,流了满地。
桐秋城脸色青白,脱下自己的上衣,将白衬衫撕成一条条,想给严授纲止血,却不知道该扎哪里才好。
“我来。”席维将布条接过去,贴着腿根,利落地绑紧。
可这种程度,根本无法减缓流血速度,那根钢管不处理的话,不出几分钟,严授纲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
虞盛音犹豫一下,轻轻握住钢管,缓缓向上拔起。
“盛音,万一情况更糟了怎么办,也许该等医生来……”桐秋城很是犹豫。
“来不及了,”虞盛音摇头,坚定地拔出钢管,然后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严授纲腿上的血窟窿,“放心,有我在,他死不去。”
席维下意识非常相信天王的话,也劝慰桐秋城,“没事,这家伙虽然很讨人嫌,但手底下应该真的有几分本事。”
大狗从高处跳下来,看到这一幕,没有什么表示。
它贴边溜到一旁,将口中的女孩放下,推推她的身体:快走吧。
“呜喵……”圆圆捂着脖子,眼睛中还留着没有散尽的恐惧,“你……你为什么不咬死我?”
大狗歪头:我干嘛要咬死你。
“可是,你刚刚身上,好浓重的杀意,就像杀死过成百上千条性命一样……咬断我的喉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大狗垂下眼:那只是本能反应,因为过去的生活,过去的职业,但毕竟都已经过去。我的杀戮,源于任务,源于命令,并不是生性便如此。
所以,它不会杀这个傻乎乎的猫咪,也不会轻易夺走任何生命,除非退无可退,万不得已。
况且,席维也说过,解决仇恨有许多种方式,肉体消灭并不是唯一的途径。
圆圆低着头,抹了把眼泪,心里头又是庆幸,又是恐惧。
大狗将自己的心念传递过去:你既然知道害怕,今后行事就应该多加考虑,我放你走,无所谓,因为你要害的并不是我。可是那边的大妖怪不一样,如果被他抓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杀人他都不在意,何况一只小小的猫咪。
“嗯……”圆圆真的害怕了,虽然还是不甘心,非常想替主人报仇,可现在看来,它也许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原本以为,它怎么着还算是有些本领,没想到,竟然连这条只是天赋异禀,却完全没有踏入修行门槛的大狗都打不过。
那虞盛音,更是不知强大了多少倍的大妖怪,自己想借着支架掉落的掩护,从暗中窜出,击杀他,现在想想,这计划简直等同自杀。
也许它爬上顶棚搞破坏的种种行为,大妖怪全都一清二楚,那时候站在下面,早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正等着它傻傻地往嘴里跳呢。
圆圆一阵胡思乱想,沮丧得不得了。
它不知道,那些猜测,竟然基本正确,如果不是大狗抢先叼走它,席维又冲了上去,虞盛音还真的就享受到一顿美美的猫肉了。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安排观众出门,这其中免不了一阵惊恐的哭爹喊娘,当然,鉴于鱼片们的追星素质全都是一流品质,喊着“音音”的人数,倒还更多些。
救护人员很快到场,经过排查后发现,除了踩到脚蹭破皮之类,现场竟然奇迹般的没有人受伤,不包括严授纲导演。
他是唯一一个伤患,并且还生命垂危,不得不使人感慨,这究竟是有多么倒霉。
目送救护车离去,席维回身抱住大狗,见它毛都没掉一根,自是欢喜无比。
桐秋城跟车一起去了医院,虞盛音没走,他厌恶地擦干净满手鲜血,轻声嘀咕:“当个人类真费力气,如果朋友受伤,还得救上一救。问题是,那又不是我自己交的朋友,别人用过的二手货,我维护他作甚,方才真是脑袋进海水了。”
大狗听到,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虞盛音,又是哪个?
与人类的语言交流方式不同,大狗的心念,更像一种电波传输,既可以点对面,又可以点对点,只与它想建立对话的目标方联系。
但席维不知为何,对大狗的心念敏锐无比,这种距离的话,即使大狗用了点对点,他也仍然像一台过于灵敏的收音机一样,接收到了如此劲爆的消息。
“啊?”男人震惊地张大嘴。
狗尾巴弯过来,拍了他脑袋一下,席维立即闭嘴。
虞盛音转转眼珠,突然恶劣地笑了,“小默默想知道,我偏偏就不说,不过,只要你离开这个二百五,投入本君的怀抱,我便统统坦白给你。”
“做梦哎,什么叫白日做梦,今儿总算是见着一回。”席维突然爆出一口京片子,将那股子浓浓的讽刺味儿,抖了个十成十。
虞盛音上手,使劲胡撸席维的头毛,“敢这么跟本君抬杠,真是个胆肥的人类。”
席维大怒,挽起胳膊作势要打,“鱼妖孽,别以为你跟唱戏似的说话,爷就会被吓住,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妖怪,爷是正正经经的无神论者,只信奉唯物主义世界观与方法论。要跳大神,你找别人去。”
“……”
虞天王只觉得无言以对,他指指大狗,“你都成狗弟了,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妖怪?”
“别指来指去,”席维抱住大狗,幸福地磨蹭,“狗哥就是狗哥,你这种妖孽怎么能和它比。告诉你啊,其实狗狗是可以非常非常聪明的,之所以其它狗狗没有我哥聪明,那是因为哥是狗狗中的超音速战斗机,智商一百八的N次方的天才狗,你这种人类当中智商九十的笨鱼,就不要想着能够理解天才狗的世界了。”
大狗望天,温和地哄着狗弟:没错,没错,一切不科学的现象,最终都可以用科学去解释。
虞天王满面囧然,久久无语。
远处,卓爸爸和卓妈妈,听说电视台出事后,又急急忙忙地来接回爱女。
“叫你不要追星,你偏不听,已经在这里出两回事了,肯定是八字不合,明天到普陀寺拜拜吧。”卓妈妈絮絮叨叨,卓爸爸也点头附和。
圆圆乖乖地咪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看着虞天王这里。
“别瞧了,快回家吧。”卓妈妈催促。
圆圆最后望了虞盛音一眼,瞳仁收束成了冷冷的一线。
猫咪报仇,多少年都不晚,尤其对于它们这样的异种来说,更是如此。
圆圆下定决心,亲亲热热挽着父母的手臂,大步离去。
几天后,《明星团团转》准时播出,出了那样大的事故,本来这期节目是要被彻底砍掉的,但一来观众对虞盛音的呼声太高,二来严授纲那边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所以在修修剪剪,掐掉所有不应该出现的镜头之后,节目还是播出了。
因为拍摄本身并没有完成,严授纲与桐秋城的表现也不好,再加上,虽然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严授纲出现在节目里,难免会引起一轮不利的争议。
所以,编导一狠心,就将有关《军犬之王》的内容,全都删了下去,严授纲的新片,等于根本没有借着虞盛音,得到预期的宣传,他们之前计划了半天的事情,算是彻底落空了。
不过,节目播出后,收视率相当不错,至少电视台与虞盛音的经纪公司,都非常满意。
严授纲醒来时,上述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年轻母亲守在他的病床旁,默默垂泪。
“……是你?”严授纲像不认识一样,细细打量这个本应非常美丽的女人,“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坐在这里,身体好些了?”
年轻母亲点点头,苦中带笑,“好多了,我没有大碍,虽然穿了几个洞,但都不在要害,已经快长好了,你不要担心。”
严授纲闭了闭眼,竟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授纲……瓜瓜他,被段大校送到首都医院去了,怎么这样突然,也不经过我的同意。”女人这样说着,声音中,有着不满和委屈。
严授纲淡淡看她一眼,“你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母亲的脸,变得雪一样苍白,她哆哆嗦嗦地颤声道:“授纲……授纲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听我解释……”
“我听着,”严授纲平静道,“既然你已经没有大碍,那就应该能说明白话了。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百般谋害我们的孩子。”
“我没有害孩子,我没有错,那是魔鬼,魔鬼的孩子!”年轻母亲激动地冒出一句。
严授纲皱起眉,“不要胡言乱语,犯错的人明明是你,如果你不能谈,那就出去,我还要休息。”
“授纲,授纲我爱你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了吗,为了我,你连那位出身显赫的妻子都可以抛在脑后,几年时间里,见一面都不愿意!”
妻子……严授纲心中剧痛,他怎么会昏了头,背叛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的感情,将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伤害的人,伤得那么深,那么重。
这个女人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一阵心悸,然后头脑就晕晕沉沉,仿佛大梦初醒,他之后,一直想一直想,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其实,他觉得,也许那天之后才是梦里,一场荒诞到了极点的噩梦,至于段振辉给的那段视频,则只不过是这场噩梦中的一个小插曲。
“我怎么,会离开她,会看上你……”严授纲看着这个女人,眼中满是陌生与怪异。
年轻母亲浑身剧震,失魂落魄地呢喃:“仙物没了,你不爱我了,都怪那个警察……不,不是,都怪那个孩子,都怪那个鬼子,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是他的错,我早该杀了他才对。”
“仙物,爱情,鬼子,”严授纲听段大校说了怪东西的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你对我施邪术?”
“我爱你,想成为你的夫人,有什么错?”年轻母亲惨惨地笑,歇斯底里起来,将在游轮上趁着玻璃幕墙打开,扔孩子入海的事,也说了出来。
“没想到,那么大的风浪,竟然还有不要命的傻瓜,将他救了回来,我恨,恨死那条多管闲事的狗,那个多管闲事的人!鬼子救上来后,竟然还哭着叫妈妈,我用衣服死死捂住,死死的捂……真可惜,那些船员来得太快,没时间完全捂死他!”
警官,还有狗?
虽然憎恶这个女人,可严瓜瓜,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严授纲伤痛道:“为什么要杀孩子,他还不到四岁!”
“不是孩子,是鬼子!”女人疯了般大叫,“我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孩子?可他不是啊,他是属于魔鬼的孩子,是鬼子!”
“去买个尸油瓶子,弄弄邪术,就可以夺人老公,嫁入豪门,享受荣华富贵?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女人呵呵笑着,“那位大师,说会一切顺利,我才不信!我知道……凡事一定会有代价的,而我成为你正牌妻子的代价,就是为魔鬼奉献上一个孩子。可恨,那个注定必须献祭出去的鬼子,竟然活了这么多年,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有扶正……到头来,我果然还是被鬼子给祸害了去。”
严授纲眼前一黑,脑子阵阵发昏,抽筋般疼痛,他哆嗦着嘴唇,拼命挣扎起身,想要给这恶毒又疯狂的女人一记耳光,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竟然没有任何知觉。
他呆了,用力抓向自己的腿,手指间的,却好像只是条触感奇怪的死物。
耳中响彻着女人诡异的笑声,刺耳地嘲讽着所有的一切,严授纲剧烈呕吐起来,这一刻,他的世界渐渐旋转、扭曲、褪色。
21、狗狗逛淘宝
因为上一个收集虞盛音八卦的任务,莫名其妙完结的原因,席维的银行卡里好算是有钱了,所以,他免不了要给自己和狗哥的家置办些东西。
大大的汉堡包床,对,就是那种圆形的,被子做成面包样子,床单做成生菜图案,枕头做成乳色的奶酪,毯子是火腿或者鸡排的,一看就能让人口水流了满地的奇怪床铺。
还有茄子型的沙发,黄瓜样儿的长桌子,一个个圆溜溜的番茄小墩子,别提多水灵了。
当然,这些东西一般店里是没有卖的,席维此时,正捧着新鲜烫手的苹果笔记本,逛淘宝。
为什么买了苹果品牌的东西?
哈,席维可不是看中牌子啦性能啦一类的事情,他只是喜欢“苹果”这两个字而已。
大狗严肃地趴在男人旁边,和他一起看屏幕,虽然还不怎么认识字,但渐渐也能明白那些阿拉伯数字所代表的含义了。
这个席维,真是个败家子,他看的东西,哪样都比其它的贵,当雇佣兵挣得是多,可照他这么花下去,很快他们就又得陷入没钱吃饭的境地了。
要说他不懂得节约吧,好像也不是,遇见自己之前,席维为了攒钱买望海楼,连手机都没有,可它总觉得,这小子跟时下一些男孩子一样,几乎没什么理财头脑。
住的地方有了,就没什么花大钱的地方了,但一座危崖上的破败小楼、萧瑟花园,修缮维护的费用,也是不低的,加上执行任务过程中,也会产生种种支出,席维的战友虽然能帮着解决一部分,可毕竟不能全都靠着人家。
大狗想了会儿,捅捅席维,在他看过来时,严肃地伸出爪子。
“呃?”狗小弟摸不着头脑,“默默,这是要干嘛呀,难道……是想握握手?”
男人一脸傻笑,握住狗狗的肉爪子,上下摇摇。
这个傻瓜!
大狗一脸囧然,它抽出自己的爪子,再严肃地伸到他面前,爪心向上:不明白?银行卡,交出来。
狗小弟傻眼了,这……这……狗哥要管钱?
也……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
“哥,你就让我买完吧,买完再上交,好不好嘛。”席维看着购物篮里那一长串的美食家俬,口水流了满地,如果他有尾巴,一定已经在拼了命的摇不停了。
真是个吃货。
大狗叹气:交钱,我给你买。
“嗯嗯,哥最好了!”席维欢天喜地,将一整个钱包全都放到狗的爪子里。
大狗打开,扒拉出卡和大部分现金,想了想,又放了一张里面没什么钱的银行卡回去,把钱包推还给席维:大钱我拿着,这些是你的零花,用光了我再转账给你。
刚刚席维有使用网上银行,它已经明白该怎么操作了。
“哥你真聪明,”席维先是大大夸奖了自家狗狗一番,旋即有些犯愁,“可这些东西你放在哪里啊,要不我买个项圈给你,然后挂个包包在上面?”
但其实,他很排斥这一类宠物用品,席维总觉得,狗哥和自己是完全平等的关系,不能用绳子圈子等限制它的自由。
外面的笨狗狗,怕不听话才拴带子,他的狗哥比人都聪明,你见有谁给人带项圈吗?
大狗想了想:能不能联系一下你的战友,给我一枚小鸟脖子上的那种青铜牌子?
“肥鸽子?”席维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照做了。
消息发过去,没几分钟,呼的一声风响,肥鸟就飞进了门,只是它看都不看席维一眼,直接往大狗脑袋上落下去。
它的爪子上,抓着一根精美的链子,上面悬挂着和它自己那枚很像的青铜牌子。
你想好了吗?一旦戴上,就意味着相应的义务与责任,肥鸟这样问。
大狗疑惑:什么义务与责任?
肥鸟挺起圆溜溜的胸膛:别看我这样,咱可是职业的。
大狗仍不是很明白,肥鸟叹气:哎,说这些也没用,你虽然从那边得到了传承,但距离可以挂上这牌子的标准,还差得相当远。算了,先不提,等你实力到了时,再说那些,牌子可以先给你用,算我借的。
肥鸟飞起来,将链子挂在狗狗脖子上。
大狗对它点点头,道谢。
肥鸟用翅膀摸了摸狗狗脑袋,飞走了。
席维从头到尾,只听到了大狗的心念,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在意,深信战友那混蛋不会害他们。
只是,“肥鸽子竟然那么聪明,也能够与哥你交流?我从来不知道以鸟那么小的脑容量,也能做到这种事。”
大狗无语,会不会心念沟通,与脑容量的关系不大吧,天地万物俱有其奋发向上之道,并非人类才懂得修行。
席维凑过去,仔细打量,古意盎然的青铜牌子,挂在铂金色的毛球大狗身上,漂亮得让人心里头直痒痒,他一个没忍住,抱住大狗,在它鼻梁上狠狠地亲了亲。
狗温和地眯起眼,扬起头,轻轻蹭了蹭男人的脖颈。
有了牌子,一些杂物就有地方装了,大狗爪子一划拉,钞票和银行卡等物便不见了踪影。
狗小弟惊诧不已,“靠啊,战友那个混账,这都从哪里弄到的宝贝?还竟然不告诉我。狗哥就算了,连那肥鸽子都有。”
大狗白他一眼,你带上也用不了。
“不过啊,现在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简直像游戏里面的随身包裹储物道具一样。”席维嘿嘿乐,“这下可好,哥你真的变成一只高科技未来狗了。”
大狗心念一动,银行卡又出现在地面上,它将爪子按在苹果鼠标上,熟悉了一下,慢慢开始划动。
那鼠标是平的,滚轮也小,狗爪子用起来,到不是十分吃力,席维瞪大眼,惊讶地发现,他狗哥真的会上网了。
“等等,先打开这个软件,”席维兴奋地启动了词霸,设定好中文取词和即时语音,“这样,再这样,网页上的文字,就会念给你听了,默默哥呀,你说不定,要摆脱文盲狗狗的身份啦。”
嘴角微微一翘,大狗也觉得,有了电脑就是好,看吧,多么先进,学习也罢购物也罢,在小小的机器上就可以完成了。
当下,席维从旁指导,大狗自己抓着鼠标,给购物篮中的商品付好了钱钱。
席维本来还想为它买些犬类专用品,像咬咬胶狗用香波之类,但都被大狗阻止了。
“可是,总用人类的洗浴产品不好。”席维这样说,他总惦记着鱼妖孽数落狗哥的毛不够光亮的那些话呢。
大狗回忆一下从远古巨兽那里得来的传承,摇摇头:卖的那些,也不会有多适合,我们可以自己配。
它又订购了一些植物种子和瓶瓶罐罐,席维免不了还磨着加了些东西,比如大大小小的厨房用具,以及全国各地的特产美味之类。
全部划完款,大狗仔细数了数屏幕上的数位,不由无奈感慨,哪怕节省着来,钱也真是不禁花啊。
必须更加努力工作才行。
电视台的事情一结束,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围着虞盛音转了,还是得再想想办法,离娱乐圈和天王更近些。
啵一声轻响,花园中的大猪笼草口袋果实,绽开了第一个裂口,标志着成熟。
一股淡淡的清苦味,飘散在空气里,闻着让人精神一爽。
大狗冲出去,围着古井转了转,高兴地摆了下长尾。
席维将井口上的大石头搬开,往下一看,正正和一只硕大的鱼脑袋对上眼。
哇!
男人吓得心脏差点儿跳出来,诈尸了!
焦鱼好像也知道自己吓到了人,有些抱歉地往井下面缩了缩,沉入水里。
大狗尾巴拍了小弟一下:别瞎想,它从来也没真的死了,之前只是伤太重而已。
“哦……”既然是活的,就算已经焦成一团,席维也不怕了。
大狗对鱼说,他们需要一些药水,好去救人。
席维这才发现,井里面已经有了相当不少的墨水。
大鱼点点头,张嘴给他们吐上来一些,席维用瓶子接了,和大狗一起,往医院赶去。
然而等他们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不但小娃娃,就连严授纲,也已经离开了。
22、天生灵物
夏湾市内,有一座非常著名的普陀寺,背山临水,地灵,人也是很灵的。
如果是从前,严授纲必定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即使现在,他也仍不怎么情愿到寺庙来,不是不信,而是不觉得僧人之流有帮助自己的能力。
可是,突然发觉,他这几年的经历,那么荒诞,荒诞到他忍不住想,整个世界就是个笑话。从这样的梦魇中猛醒,严授纲心中,除了失措,就只有失措。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上苍要如此责罚于他。
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妻子,即便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可她连电话都不愿意通上一个。
孩子,昏迷不醒,而孩子的母亲,却一口一个,那是鬼子。
禅房里很安静,暖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轮椅闪亮的金属扶手上,严授纲猛然一震,心中泛起强烈的自我厌恶,他裹紧毛毯,冷得止不住颤抖起来。
“严导……”桐秋城担心地靠过来,握紧这个本应儒雅,现在却已憔悴得不成样子的男人的手。
“冷,不想呆在这里了,我们走。”严授纲低声道。
“大师很快就会来了,再等等吧。”桐秋城很犹豫,到普陀寺来,出自他的建议,除了神明,如今,似乎再没有什么人是能够帮助严导的了。
他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失魂落魄下去。
“我说走,你听不懂吗!”严授纲厉声咆哮,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全都难受得几近崩溃,外面明明阳光明媚,他却好像身在严冬,冷得嘴唇都发紫了。
桐秋城一阵心酸,酷酷的面部线条,也微微扭曲起来,“好,好,你别生气,我们走。”
“既然来了,和老和尚说说话,再走无妨。”房门打开,进来一个老得几近童真的老和尚,他冲着两人嘻嘻笑,欢乐温暖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禅房。
严授纲的脸色,一下子好了不少,桐秋城想,如沐春风,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普陀寺的主持,好像是慈化大师,请问您是?”桐秋城算是常来常往,这次本也是想拜见慈化大师的。
“哦,和尚我啊,叫慧真,原本在滨江极乐寺的,可是这两年吧,北方那叫一个冷啊,寺旁边还修了大型游乐园,那么近,这天天的,就忍不住想去玩,你说我一老和尚,总去逛鬼屋什么的,好像真挺丢脸。所以啊,我就和慈化商量,说咱俩换换住,他没我老,脸皮也没我厚,就只能同意啦。”老和尚摇头晃脑,貌似还挺得意。
桐秋城绷着硬汉脸,心里头觉得特别有意思。
就连严授纲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慧真大师豁达。”
老和尚打量了大导演一番,兴致勃勃地伸长了脖子,“你好像蛮有故事的,快,说来听听。”
严授纲皱眉,心中微微不喜,桐秋城赶紧道:“严导,有些事情……还是咨询专业人士比较好。”
他从电影学院的时候起,就跟着严授纲,可以说,是这个男人一手为他铺平的星途,哪怕现在,他已经是一线影帝,在严导面前,却仍然还像学生时代的自己。
严授纲心中一暖,旋即更加难受,那些荒诞的事情,要再次讲出来,与在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也没有什么区别。
微一犹豫,他简短把那个女人拜和合二仙施邪术的经过讲了,当然,隐下了那女人要杀孩子的事没有讲,只是最后问:“大师,我过后,也查了查,东南亚的那些邪术,多是叫做养小鬼,那么,是否……真的有鬼子呢?”
“你这样问,在怀疑什么?”老和尚目光灼灼。
“还请大师解惑。”严授纲低下头。
老和尚看着他,叹了口气,“心中有疑虑,有暗影,有毒刺,又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就可以为你解惑的。”
严授纲一震,脸色又苍白起来,他确实,这些天来,脑中一直一直回荡着那个女人的笑,她坚信,瓜瓜是鬼子,是应该送给恶魔的孩子,如果不送,那么非但不能遂愿,反而还会遭到术法的反噬。
不但那个女人,就连他本人,也会遭到灾厄。
就像,他的腿……
严授纲紧紧抓住自己毫无知觉的下肢,全场几百人,都没事,唯独他,差点儿当场死去,即使侥幸捡回条命,也终究,下半辈子,只能当个残废。
老和尚不笑了,歪着头看了看儒雅男子的头顶与身后,眉心一皱,“我不知道那邪术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你其实已经完全不必担心它了,它……怎么说呢,早就被某些存在,以最为彻底的手段破去。”
“那么鬼子……”严授纲精神一振。
“鬼子?那和养小鬼又不是一回事。”老和尚嗤笑一声,“和合二仙,即使在缅泰地区,也是成就姻缘的仙物,怎么会要求人去伤害其自身成就出来的爱情结晶,生了孩子再献祭给魔鬼什么的,倒有些像西洋黑魔法之流,你那个情妇如果真这样说,可是既无知又自己吓唬自己了。”
什么?
如果根本不必杀死瓜瓜,就可以成就姻缘,那个女人……岂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单凭着自己扭曲的想象,就要杀害亲生骨肉?
不对,她的想法,也有其道理,因为他并不曾与妻子离婚,她还算不得达成了心愿,那么考虑多些,排查术法没有完全成功的原因,进而怀疑到孩子身上……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也许施邪术的人,也在日日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长年累月下,难免想法极端了些。
可是,她真的想错了吗?如果这个老和尚只是神棍,他的话,其实根本不靠谱呢?
严授纲思绪一阵阵昏乱,不由用力抓紧了浓黑的头发。
“严导,别这样。”桐秋城见他如此,赶忙去掰他手指,又重重握了他的手,心中绞痛,“大师,严导是好人,是正直的好人啊,他不该受到这么多的苦楚,不该这样……倒霉啊。”
老和尚容色淡淡,“好人,也许对人来说,是这样,但对兽类,却似乎未必。”
严授纲猛然抬头,凌厉地望向老和尚,“你说什么?”
“天生万物而有其灵,现在却越来越多人,不懂得这个道理。”老和尚摇摇头,“人也好,兽也好,若灵性宛然,或是功勋卓著,都可得上苍慕顾,冥冥之中,自有不凡的命数。然而,一旦遭害,那么它本身所带的正面力量越强大,其加害者受到的负面力量反噬,也就会愈加强大,具体表现么,诸事不顺啦,倒霉啦,基本就跑不了了。”
所以,如果有谁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倒霉不已,喝凉水都塞牙缝,那么很可能是运势气场受到冲击,必须想想办法了。
当然,如果这种冲击来自自身作恶,那还是老实生受就是,他老和尚,可不愿意给这种人消灾解厄。
“胡言乱语!”严授纲重重一拍扶手,气得面色紫涨。
“不爱听就出去,”老和尚满不在乎,“信则有,不信则无,世事皆如此。反正邪术什么也许确实有,但效力如何,与当事双方的气场运道,关系却更密切些。那女子用术数年,为何偏偏前些日子才开始犯糊涂,否则幼子哪会现在才出事,而你的腿,也是一个道理,还是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桐秋城迷惑不已,“瓜瓜落海,是意外啊,与他母亲有什么关系。”
严授纲这才猛然发觉,他并不曾说出情妇害子之事,那和尚,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他了?
段振辉,还是……那个警察?
严授纲脸色万般难看,这种丑闻,一旦弄得人尽皆知,他还能立足么。
“走!”
严授纲转动轮椅,当先走了出去,他不相信老和尚的话,那女人关于鬼子害人的说法,明显更有逻辑些。
拍电影这么多年,累死的马,摔死宰死的牛羊猪,多了去,那狗就算好看,也不过是条狗,与其它牲畜没有区别,根本不可能为害。
和尚这样说,也许是有人教的,要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只是吓唬他,好讹诈到做法事的钱财,他绝对不会上当!
必须做些什么,必须!
严授纲心乱如麻,渐渐整理出属于自己的条理与逻辑。
一个人,心中有执念,他愿意相信什么,就会劝服自己去相信,并不在意真实看起来到底是怎样。
强烈的意念,很多时候,倒还真能加强其自身的气势,至于会不会抵消外在的气场冲击,就要看他所害的灵物,是否气场能量更加强大了。
而这个关键的灵物,也许还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和尚闭上堪透世情的眼,叫住桐秋城,“哎,我说你啊,最近可要当心些。”
“大师何意?”桐影帝心中惴惴。
“不要与运势低迷者过于亲近,当心牵累,还有,白发枯骨,红颜祸水。”
……
席维与大狗没有见到小娃娃,接待的护士倒认识他,知道他是救人的好警察,于是,偷偷将段振辉的电话号码抄给他,说孩子是被他送走的。
席维对那天晚上,那个并肩奋战的军人,挺有好感,于是毫不犹豫拨通电话。
“喂,段振辉,哪位?”手机中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你好,我叫席维,那天晚上和你一起打怪兽的人,麻烦你,我想找严瓜瓜。”
段大校沉默了下,“……这个,不大合适。”
“那个孩子向我求救,我答应过一定救他,拜托了,老兵。”
23、鱼妖孽的助理
“求救?”段大校沉默了,他知道,是席维将孩子捞上来的,也是他,发现了那个情妇的所作所为。
没有向他们这些更加亲近的长辈求助,反而将希望寄托给一个外人,这样的选择,竟有丝必然的意味。
孩子危在旦夕,他就住在隔壁,却全然无知,如果不是席维,也许到无可挽回之时,他还蒙在鼓里吧。
段振辉对于瓜瓜是如何在昏迷不醒期间,向席维求救的,也有些怀疑,更不知道这个男人如此拼命接近严授纲的家人,是否心存目的。
但是,以他的家庭背景,多多少少听说过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那个刀枪不入的怪东西,就是活生生的证据,所以,表面看来不可能的事,实际上未必真的没有可能性,再加上,席维这个人的气度,让他熟悉,让他亲切,甚至,让他见猎心喜。
十之八九,是个兵王,甚至更为优秀。
段大校报上一个地址,在燕京,说:“你来吧。”
席维欢喜地道了谢,又直接用手机上网,订了下午的机票,救人啊,宜速不宜迟。
大狗歪头看他:机票只有一张。
“嗯,”席维蹲下,蹭蹭狗的大头,“就算两张,也没办法带你一起,那要许多手续,时间上来不及了。”
我要去,大狗传达心念。
“哥……”席维有些为难,别说狗哥有这么大一只,就算小狗,要带上飞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大狗瞪他:你想自己跑到我鞭长莫及的地方去?万一有危险,谁来保护你。
“哥……”同一个字,席维这次说来,却带了浓浓的婉转悠扬味道,近似于撒娇了。
狗哥,竟然这样关心自己,狗小弟直接感动得眼泪巴叉起来。
“飞机……”他是感动了,可飞机不感动,一时间根本上不去,又该怎么办?
大狗想了想,正好瞧见有位出院的小朋友,抱着只巨大的毛绒熊熊,从他们面前走过。
玩具?
大狗眼睛一亮,扭头看席维:我可以假装成那个。
席维抽抽眼角,“呃……可是它只有哥你的五分之一大小,相信我,飞机座椅很小,绝对坐不下一头牛的。”
而且,就算狗哥能够忍住不动,那机场人员难道不会要求托运吗?
不要啊,他天天把哥的毛毛侍弄得这样好,就算还赶不上缎子,至少也是冰丝级别了,可不能忍受他哥与货仓行李挤在一起啊。
大狗无语,心想以小弟的接受程度,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太离谱了,于是,到大树后面转了一圈,再出来时,就缩成了与席维初见时的体型,比一般的哈士奇还要小些,算是一只比较正常的偏大犬了。
这样的体积,说是玩具的话,真不是最大型号的。
席维傻眼,第三次叫了“哥”这个字,可是这回的含义,就有些见鬼了。
狗想了想,蹲坐下来,温和安静地看着他:我原本就是这样大,之所以突然暴涨了体型,也许是吃了奇怪东西的缘故。
“啊,是奶油蘑菇!”席维大叫,他就说嘛,越好吃的东西越有毒,虽然与河豚的类型不一样,可那蘑菇,显然也有着奇怪的效果,作用到人体上不大明显,但狗狗却变得不一样了。
可恨他今天才想到这件事,竟然疏忽了狗哥那么长时间,奶油蘑菇只是让狗狗的体型发生改变,还算是好,万一有什么别的毒副作用,而他却如此大意,那可怎么得了。
“哥,我是混蛋,我没有照顾好你,我对不起你……”狗小弟心疼了,拼命道歉。
大狗无语望天,远古巨兽传承的事情,还不能解释,所以只好把责任推给又好吃又无辜的奶油蘑菇,真是对不起它们了。
席维愧疚了一会儿,忽然奇怪地问:“吃了之后可以改变大小的蘑菇啊,总觉得很神奇,哎,真可惜我不能体验一下,哥,你变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大狗眨眨眼,两只爪子圈起来,勒住男人的腰部,用力:就像这样,拼命往里面缩紧。
席维囧了,那岂不是和女人束腰似的。
大狗啪的拍他脑袋:胡思乱想,如果这样羡慕的话,改天我研究一下,把你也缩小掉试试。
“不要啊!”席维惨叫。
大狗惬意地摆摆尾巴,想象了下席维变得小小,然后在自己毛毛中爬来爬去,骑上自己脖子脑袋的情景,好像也很有趣。
就这样,一人一狗胡乱说着话,往机场赶去。
到地方时,大狗趴在席维背上,一动不动,呼吸静默下去,连身上的材质,看上去都不一样了,好像真的是个大玩具。
“这么大啊,真好……”办理登机手续的女孩,两眼放光,摸了摸毛绒大狗。
席维勉强笑着,其实心里头不乐意得要命。
动手动脚,没羞没臊!
“但普通舱位放不下的,它站在你腿上,都快够到顶棚了。”这么漂亮的大狗,女孩也不舍得要人把它塞行李架里,再说,也未必塞得进去。
席维讨好地笑,狗狗也睁着温润可爱的眼,和他一起施加压力。
女孩脸红了,小声道:“去换乘头等舱吧,虽然贵些,但那边地方大,不会说什么的。”
席维大喜,他怎么没想到,还是专业人士有主意。
就这样,狗哥狗弟顺利上了飞机,一路上引起围观无数,大家都以为他是要送玩具给女朋友或者小孩子,因而都很宽容,顶多偷偷在大狗身上摸个两把,过过干瘾。
大狗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并没有过于兴奋,虽然那是十多年前的武装直升机了,与民航不可同日而语。
到燕京时,天都黑了,他们直接杀到医院,偷偷溜了进去,找到病房位置,段大校竟然坐在沙发上,等着呢。
“来了?”
“嗯。”
段大校看了狗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它怎么,小了些?”
“呃……”席维干笑,“那天的是哥哥,今天的是弟弟,不是一只,不是。”
“……”段大校瞅着他,“你当我是傻瓜吗?”
“哎呀别说这些了,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席维掏出小瓶子,把里面的墨水给严瓜瓜喂下去。
段大校抽抽鼻子,“什么东西,这么奇怪的味道。”
“还好吧,我早习惯了。”
“拿来我看看,别胡乱给孩子吃东西。”
席维将空瓶子扔过去,段大校沾了一丝,舔了舔,差点儿没把自己的舌头吐出去,“这么臭!”
“臭怎么了,是好东西就行。”
“臭成这样,哪里可能救人?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相信你,快让瓜瓜吐出去!”
席维不以为然,“臭豆腐吃过吗?榴莲吃过吗?哪个不是臭飘十里,照样是好东西,你只是口味不同,像我,吃习惯了后,还有瘾。”
说着,夺过瓶子,将里面剩下的汁液舔进嘴里,吃完才发现,墨水的滋味更加诡异,里面似乎还有股又苦又香的感觉。
啊,是焦鱼,这是泡了焦鱼的水啊。
想起那硕大的鱼头,硕大的死鱼眼睛,就像那道可怕的,叫做“仰望星空”的菜肴,真是让人反胃不已。
席维自己的脸色也不好起来。
“喝啊,接着喝,有你这么不靠谱的人么,要命。”段大校厌恶地往外赶人,“快走快走,瓜瓜最好没事,否则席小子,我饶不了你。”
大狗用爪子,轻轻摸了摸幼崽的脸蛋:我们走了。
严瓜瓜还说不出话来,只是从喉中小小地嗯了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泪。
段大校呆了,再也顾不得席维,赶紧给严授纲打电话。
一人一狗趁机溜出去,轻松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哎,你这蠢笨的人类,可有想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席维大惊,“你怎么在这里?”
虞盛音从路边摊旁转出来,手中拎着三只大大的玉米,“吃吧,吃吧,我请客,维维笨蛋,这说不定是你的最后一餐了,一定要好好珍惜。”
“谢谢!”席维兴高采烈地接过玉米,吹吹凉,与大狗一人一口吃了起来,美食当前,性命什么的,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虞天王叹息,“要吃不要命啊,本君可算是亲眼瞧见了。”
大狗问:你为什么来?
“有好东西,本君自然闻到了,就想再过来捡便宜……”虞盛音忽然哑口,瞪大眼瞧着大狗脖子上的青铜牌子,好半晌后,才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件物事,看来,为你们担心,本君倒是显得多余了。”
席维吃完,忽然开口,“鱼妖孽,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逛,身边都没有人陪着,大明星当到这份上,实在丢人现眼,爷好好心,给你做个充门面的,怎么样?”
“狗小弟,你想我雇佣你?”虞盛音瞪大眼。
“我和我哥,我们俩,”席维抱着大狗,“包吃包住,3000块一个月,再没这么便宜的了。”
24、怀璧其罪
三千块,还没有虞盛音的鞋带值钱。
这么便宜的价钱,为什么不同意?
再说,他做的某些事情,本也不是那么招人待见,这回,竟有一条挂了牌子的小狗狗,愿意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可算一件好事。
于是,天王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当场数了钱给席维,正式聘用了狗哥狗弟当助理。
席维嘿嘿笑着,将钞票尽数上交给狗哥,非常自觉。
大狗也不避讳,直接收进了青铜牌子里。
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间的互动,虞盛音捂住了眼角,好像,他也没必要那么敌视人类了,一样米养百样人,狗小弟这样奇妙生物的存在,是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啊。
“既然说了包吃包住,那现在就跟我回去吧。”虞天王热情起来,歌坛巨星的日子其实相当乏味,有一真一假这两只狗狗在身旁,将来的生活一定会非常热闹的。
“对了,你在燕京干什么啊?”席维问。
“拍香水广告,烦死人了。”
一听不是唱歌,席维松了口气,还好,总算在他出大纰漏之前赶上了,这运气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他发现,自从和狗哥在一起后,想做的事情就很容易达成,无论流落荒岛还是买房子蹭饭,桩桩件件,都那么顺利。
难道狗哥是传说中保佑家族兴旺的宅仙?
四大仙里,没听说有狗狗的一席之地啊,但狗哥一定比那些小动物都更具威力!
胡思乱想比较消耗能量,席吃货又饿了,他对虞盛音说:“刚刚的玉米只是零嘴,我和我哥还没吃晚饭呢。”
“想吃什么?”虞天王是个很大度的老板。
“燕京嘛,当然是烤鸭了。”某吃货口水流了一地。
大狗回过头,静静看了医院一眼,刚刚,虞盛音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席维没有在意,但它却记在了心里。
墨水的存在,段大校已经知道了,看到这种神奇的效果后,他是否会对此事上心?
而且不止段大校,严授纲呢,儿子没事了,他却还在坐轮椅,知道有古怪的药水后,他又会不会重新燃起站起来的希望?
毕竟,肢体残疾,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人间惨剧。
大狗垂下眼,如今,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它的手里。
必须小心处理此事,才能达成心愿,得到它想要得到的东西。
它从没有一刻忘记过曾经发生的事情,有些事,错了,不只是错在事件本身,而是错在人心。
狗望向前面嘻嘻哈哈的男子,这个纯粹的笨小弟,正为了能去吃好吃的,而毫无保留地欢喜雀跃。
本不想与任何人类,再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可是,这个却不一样,比起人,他更像它的犬,他是它的小弟,一只族群中的狗小弟。
唯独他,不想让他不安全,不想让他不快乐。
所以,若是有谁想打墨水或是别的什么主意,进而伤害到他的话,它必定会毫不犹豫露出利齿,将所有敌人统统咬碎。
像是感应到这淡淡的杀机一样,虞盛音回过头来,正正对上大狗黑沉沉的眼,他神情一动,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笑意。
席维一步跨过去,挡住天王的视线,“鱼妖孽,别老盯着我哥看,坏兮兮!”
这个吃货,又不知好歹地挡在它面前了,大狗冲上去,再一次咬了某人的屁屁。
虞盛音也不高兴,“狗小弟你就是个电灯泡,总是妨碍我与小默默的眉目传情。”
大狗囧:你说的是中文吗?文化水平还没有我高的样子。
席维捂着屁股,马上帮腔,“狗哥说得对,你一定是电视上常演的,小学都没毕业,光凭脸就去娱乐圈里大把捞钱的所谓明星。没文化啊没文化,真可怕啊真可怕。”
虞盛音眼角抽动,“本君没文化?至少历史是一等一的,你们大小两只幼犬,竟然胆敢怀疑本君数千年沉淀下来的文化修养,幼稚真可怕,无知真可怕。”
鉴于晚饭还着落在人家身上,狗哥狗弟明智地不再抬杠,好歹保全了老板的颜面,令虞天王非常满意,于是到了烤鸭店时,也格外大度了些。
但是,当看到一人一狗,干掉三十只鸭子,五十斤博饼后,还一副没怎么吃够,商量着宵夜内容的样子时,即使以鱼妖孽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已经满头黑线,满面囧色了。
什么无底洞胃啊这是?
他真的怀疑,到底他们仨中,谁才是体型最大的那一个。
还说……还说3000一个月,便宜透了。
可是!
包吃啊,为什么会包吃呢?
这一顿饭,就已经三千块不止了啊,到底谁家光吃鸭子就一顿饭能吃进去三千块的啊?
真是妖孽!
虞盛音一边划卡,心中一边神兽般咆哮。
狗哥狗弟暗自对视,席维发出嘿嘿嘿的坏笑,“哥,你平时好客气,真狗不露相,太有战斗力了。”
大狗无奈地白他一眼:过奖,你也一样,实在让犬刮目相看。
席维拍拍高高隆起的肚皮,“吃太多了,不知道夜宵前能不能消化下去。”
大狗也拍拍自己的:没事,万一撑破了,我牌子里还带了些墨水,可保性命无虞。
烤鸭店经理站在包间门口,战战兢兢看向沙发上的两只圆球生物,“虞先生,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麻烦,谢谢你。”虞天王春风般微笑,心里头却无比向往高丽国的狗肉火锅。
两只混球幼犬,他再也不相信狗这种动物了!
医院里,严瓜瓜已经醒了。
护士喂他吃了些稀粥,严授纲就到了。
小娃娃看到爸爸,立刻泪湿眼眶,撅起小嘴,委屈地哽咽不已。
严授纲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轻声说:“瘦了。”
“爸爸……”
“瘦了,不好看了。”严授纲收回手,眼神奇怪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这么丑,皮包骨一样的小人儿,青白的脸色,透着鬼气,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正常的小孩。
瘦小、丑陋、软弱、令人厌恶,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看到父亲冰冷的目光,小娃娃一哽,止住哭,瞪大了眼。
那副惊吓的样子,更加不讨喜。
“既然醒了,那就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严授纲给小娃娃掖了掖被子,手指碰到他的脖颈,在上面多停留了几息,才离开。
朱兰茵进来,将严授纲推出去,她温柔地对着儒雅的中年男子微笑,目光转向严瓜瓜时,眉梢眼角,透着显见的喜气,与……幸灾乐祸。
小娃娃含着泪,不敢吱声,眼巴巴地瞅着他们关上房门,黑沉沉的房间中,又只剩下自己。
他含混地叫了声什么,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
“兰茵……朱小姐。”段振辉一直等在门外,自从受伤住院,他就一次都没有见过朱兰茵了。
女明星没有说话,反而是严授纲,轻声道:“小段,谢谢你。”
“严伯伯别见外,应该的。”段振辉毕竟是个当兵的,对严家出的这种种丑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问,“瓜瓜怎么样?”
“像你说的,醒了,我想已经没什么大碍。”严授纲淡淡回答。
没大碍?
段振辉没有小孩,可也觉得,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人都瘦得脱形了,裹在被子里,就像一只小老鼠,不仔细看,都看不到有人躺在那里。
身为他的父亲,这种反应似乎过于冷淡。
不管他母亲怎样,孩子总是无辜的,也总是你严授纲的骨肉吧。
朱兰茵温柔开口,“段大校,严导已经很疲惫了,他自己的腿,还是这个样子呢。”
段振辉一愣,身受痛苦后,就可以忘记身份与责任吗?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连这么点打击都承受不住。严授纲的父辈也算开国时有名有姓的人物,子孙混迹娱乐圈后,竟变得如此没用。
他自己的家庭,一直没有脱下过军装,因而分外看不起软弱,也不会去体谅别人的灾难与苦痛,他总认为,自己承受得了的东西,别人不应该无法承受。
而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别人也必定需要做到,否则,就是孬种,就是不合格,就是无组织性纪律性。
朱兰茵,分外受不了他这一点。
“那个女人,现在哪里?”她问。
严授纲望向段振辉,这些事,他当时并没有心力去管,一切都是段振辉安排的。
“在严伯伯你们夏湾的别墅里,我安排人暂时看住了她。”
朱兰茵点点头,对严授纲道:“她,你不要再管,我帮你处理好。”
“朱小姐,你是不是,不大方便?”段振辉皱眉,朱兰茵与严授纲是什么关系,她管得有些太宽了吧。
严授纲感觉到他怀疑的目光,摇头一笑,“小段,想什么呢,兰茵与秋城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算半个家人呢。”
听到桐秋城的名字,女明星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她绽出如花微笑,附和严授纲,“就是,当年学校饭食不好,我们可没少去严导家里蹭饭,现在帮助处理一些小事,哪里会不方便,倒是女人和女人之间,有些话,能够说得更明白些。”
段振辉活到现在,在汉子堆里打滚的时候,比什么都多,当然是不了解女人的,这时候一听,也觉得有理,不由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对了,你不是说,孩子醒来,是因为一种神奇的药水么,那个叫席维的,现在在哪儿?”朱兰茵问,对昏迷不醒的幼儿有效,说不定,也会对严导的腿有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段振辉并没有将席维的电话号码告诉她,只是说,那人来去匆匆,自己当时只顾高兴,也没注意到他往哪里走了。
朱兰茵轻声安慰严授纲,“没关系,我会留心,一定帮你找到。”
25、豪宅
虞盛音的住处,不是五星级酒店,而是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顶楼。
虽然家在夏湾,但却并不妨碍这位歌坛天王在燕京拥有一处固定房产。
八十八层往上,完全属于虞盛音所有,往上的意思是,一层厅,一层卧房,一层游戏室,一层练歌房,一层健身房,一层花园茶室,还有最夸张的,三层楼那么高的,水族馆那种规模的游泳池。
席维整张脸已经变成了著名的A字形,象形些,就是这个样子:=A=
而大狗则好奇地跑上跑下,这里空间真大,要全部逛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太了,太夸张了,燕京市的这个位置,多少跨国公司也就只敢租一层楼吧,你倒好,爷数数,NND,九层,足足九层楼啊,你说你就一个妖孽而已,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嘛?太奢侈了,太不给别人面子了,你简直该天打雷劈!”
席维绕着虞天王,不住跳脚,他虽然也有小楼有花园,认真算起来,那片危崖上上下下都属于自家土地,但望海楼破败不堪的样子,和这里是怎么都没法比的。
“狗小弟,你嫉妒也是无用,人比人,气死人,动物比动物也是一样的。”虞盛音用鼻孔瞅着席维,特意做出更加恶劣的姿态,惹他生气。
“涨工资,老子要求涨工资,住这种地方,才给那么点儿钱钱,实在太没天理!”
“可以,”虞盛音恶狠狠地笑,“但是不包吃了,你滴,同意?”
席维闭上嘴,就像忽然忘记刚刚的对话一样,吹着口哨,找狗哥去了。
虞盛音摇摇头,倒了杯酒,撒进去些纯净的海盐,自斟自饮。也不怪穷酸幼犬们大惊小怪,这个地方,就连他看着,都觉得非常舒适,非常符合心意。
洞府一般的所在。
最上面占了三层楼高的游泳池,从底层往上看,好像海洋馆中的水族柜,还是带海底隧道的巨大的那一种。它四面围着通透的整块单向玻璃,其中三面,就是大楼的墙壁,只有最后一侧留了观景的窄窄通道。
走在这条廊道上,一边是广阔的夜空,一边是幽幽的蓝水,四周全然通透,再无一物遮拦,直如身在奇幻的世界中一样。
大狗蹲坐在水墙前,往里面好奇地张望。
席维张大嘴,仰起头,看向游泳池的上方,三层楼的高度,把脖子都给望疼了,“晕倒,接近二十米啊,这真的是游泳池?潜水都绰绰有余了,他干嘛弄这么深,生怕淹不死自己吧。”
大狗歪头想想:鱼会淹死在水里吗?
“噗!”席维大乐,“哥你都会说冷笑话了。”
大狗看看迟钝的小弟,无语扭头。
席维不干了,“默默你那是什么眼神?将我当傻瓜看不成?就算鱼妖孽非常妖孽好了,但他也不可能真的像条鱼那么生活。再者说,鱼也会淹死哦,鲸鱼知道吧,人家虽然长了个鱼样子,可却是哺乳动物,三天两头的,也需要到海面上换气,不然真会缺氧的。”
这样啊,狗睁大眼,心想也对,他等于大妖怪,与他等于一条鱼,其实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没谁规定妖怪不能淹死,所以,在不知道虞盛音的真身是什么之前,狗小弟关于淹死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狗爪子扒在玻璃上,拍了拍,示意席维往里看:那里面,有个东西。
席维使劲儿瞅,水非常清澈,只是这一层没有照明设备,光线从玻璃外墙透射进来,有些暗,水中的情形不免看不真切。
“那是,贝壳吗?”席维疑惑。
大狗点头。
水池底部中央,摆着个硕大的蚌壳,呈打开状态,一半朝上,里面似乎铺着些珍珠编织成的层叠片状物,像是被盖,而另一半树立着,像床头一样。
估量一下,蚌壳床的直径大约在四五米左右,给人睡,实在太大,但如果是身长在三米多的生物,比如某条井底下的焦鱼,就很合适了。
席维拍自己的脑袋一下,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鱼有井睡就足够诡异了,难道它还奢望着睡蚌壳不成?
倒是鱼妖孽,在自己的游泳池中摆这么个怪东西,真是变态不已。
“对了默默,咱们不回家,那鱼可别饿死了。”席维有些担心。
大狗叹息:你难道有喂过它?要饿死可撑不到今天。
“那不是没想到是活的么,谁会给烤鱼喂吃的啊。”席维一想起诈尸鱼,还是心里头直打鼓。
“什么鱼?”有人轻轻询问,一人一狗回头一看,正是虞天王悄无声息站在廊道的阴影处,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就是一条鱼,大狗观察着虞盛音,淡淡回答:席维无聊,在家里养了条鱼。
“谁啊,才不是,”席维直觉狗哥不想让天王知道焦鱼的事,心念电转下,大咧咧道,“菜市场上买的便宜鱼,都不新鲜了,黑乎乎的,我说扔掉,哥却非放进水桶里,没想到生命力还挺强劲。本打算回去后做烤鱼吃,现在有了你,我们自然不舍得离开,再回家时,那鱼肯定早饿死了。”
大狗非常有默契地皱眉:不止饿死,甚至已经臭了。
“不会吧,还能那样?”想象了下墨水中泡着烂出白骨的鱼,席维不禁打了个寒战,万一成真,井水再怎么神奇,也没法喝了啊,焦鱼兄,请务必坚持。
虞盛音笑了,别有意味道:“如果是放在外面,恐怕等不到发臭,猫儿就会给叼了去。”
望海楼附近有没有猫,席维不敢保证,但即便有,要想吃掉那么巨型的焦鱼,猫的个头恐怕得是房子那么大才行。
席维上上下下打量虞盛音,“干嘛关心得这样详细,难道你想做那只偷腥的猫咪?”
虞天王脸色一黑,“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少提那么讨厌的东西!”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的,完全真情真性,本色反应。
大狗转转纯净的瞳眸,水润机灵,与席维对视一眼,咧嘴一笑。
席维忽然“喵呜”一声,张牙舞爪,大狗甩开长长的尾巴,和他一起,扑了过去。
虞盛音一惊,后退半步,旋即脸噌地就红了,刚要发作,看到狗哥狗弟那般兴高采烈的样子,又觉得对幼犬们发火未免太丢人,太没风度。
它们还小,正是喜欢玩闹的时候呢。
于是,某大妖怪就只好勉勉强强配合着,哇啊啊的迈开长腿楼上楼下,被追得跑来跑去。
对于狗狗,至少有一个认知绝对正确,越大型的犬,它们精力就越充沛,看吧看吧,跑得多起劲。
热火朝天地玩追逐游戏,尽情释放出犬类关于狩猎本能的天性,奇怪的是,席维的快乐丝毫不输于默默,就好像,他也是一只真正的狗狗一样。
从基因链角度讲,人类与其它生物,本就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
大狗毛球一样跑得飞快,席维也感到自己快化在了风里,如果不是虞盛音,别的什么,早被他俩追上。
而也就是虞盛音,才能嘻嘻哈哈吊着他们,不远不近,不即不离,陪着尽情玩耍,逗弄得酣畅淋漓。
胡闹了好一会儿,过足瘾了,席维囧囧停下脚步,心想自己脑抽了么,又不是男子高中生了,尽干些莫名其妙的囧事。
一把捞住大狗,将还很兴奋的它顶在脑袋上,最后对虞天王“咪——”了一声,某大男人得意洋洋地找房去洗洗睡了。
欢声笑语,阻隔于门扉之后,连同温暖的光明。
这片空间,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
虞盛音一个人站在厅当中,低垂着头,眉目幽暗,辨不分明。
唯有月华在他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影子,清冷,孤寂,一如独自历经了千年岁月。
刻骨,孤独。
26、英雄犬
阳光明媚的早上,席维是被手机铃声给吵醒的。
他把脑袋埋进软乎乎的毛毛中,不愿意去理会。
手机持之以恒叫个不停,席维朦朦胧胧地想,不是说这个牌子的电池续航能力就是个渣么,怎么还不没电啊。
大狗四肢扑腾扑腾,将男人从自己的肚皮底下踹出去,然后肉爪子一按,接通通话,把手机摆在席维的耳朵上。
“席维,怎么不接电话,还没有醒?起床号都响过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略略责怪地这样讲。
“军爷……你脑子没进水吧,老子已经退役了啊!”席维大吼。
那边一静,哦了声,放低了声音,“我知道,现役军人哪有你这么能到处闲逛……我只是,以为你还应该保有在部队生活的习惯。”
想起战友,想起从前的生涯,席维沉默了。
不是不酸楚,不是不怀念,可是,他没有办法当一辈子的兵,所以,只能学会适应,只能学会遗忘。
“虽然退役了,毕竟你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军人,花花世界再好,也别被迷了心窍,别……学会堕落。”沙哑的声音微微迟疑,似是也知道有些不合适,但还是这样道。
席维张张嘴,睡懒觉绝对没有堕落那么严重,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嗯了一下。
似乎,那不是对赖床这种小事的忠告,至少他愿意这样去想。
大狗竖起耳朵,赶紧一咕噜爬起身,跳下床,用力伸伸腰,活动活动腿脚。
自从变成一只毛球后,它不知不觉好像松懈了不少,现在竟然轮到敌人来数落它的小弟不好,那还得了,从明天开始,就拉席维起来出早操!
狗小弟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有些皮紧。
“段长官,一大早找我有事?”
“不要油腔滑调,”段振辉道,“瓜瓜醒了,谢谢。”
席维很高兴,“醒了就好。”
他向默默竖起大拇指,狗也快乐地轻摆长尾。
“那个……”段振辉迟疑一下,直接问,“那种臭豆腐水,还有吗?”
席维刚要回答,见大狗爪子一划,在脖子旁做了个类似砍杀的手势,赶紧改口,“没了,怎么?”
段振辉似是不大相信,慢慢说着:“瓜瓜他父亲的腿,你可能也知道,如果还有药水,就好了。”
席维没有吭声,段振辉继续道:“当然,那么神奇的东西,不会白要,严授纲的名望大,财力也不小。”
“他昏迷了?口不能言?如果想治好腿,为什么是你在打电话。”席维问。
“……我没告诉他,你的电话号码。”段振辉像是有自己的考虑,“你几次三番救了孩子,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敢贸贸然让他们接触你,免得会说些不中听的话。其实,现在的社会,等价交换,要不要钱的,都很好,都高尚。”
席维笑了,“你刚刚还说不要堕落呢,现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鼓励我收钱了。”
“那不一样,”段振辉也笑了,“再好的兵,也得吃饷,关键是心里不糊涂就好。当然,如果你不差钱,当我没说好了。”
差钱,怎么不差钱,要养狗要养房,席维穷得叮当响,可拿墨水卖钱,他想都不曾想。
而且,关键是狗哥的意思,它明显不同意这个事情。
所以关于墨水,席维只说是偶然得来的,已经没有了,段振辉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它,问席维目前的工作情况。
“我啊,在做助理,其实说白了,就是打杂小弟。”
段振辉沉默了下,直说可惜了。
“还好吧,包吃包住,还让养狗。”席维倒是阳光得很。
“对了,你那条狗,挺神勇的,我后来才想起,咱们那个病房,是在六楼啊,它到底怎么从窗外跳进来的?”还有前一天夜里,应该也是这条狗,偷偷潜入他的病房,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这狗,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似乎,它与他,并非第一次相见。
一涉及到大狗,席维就光听到夸奖的话语了,“神勇?它当然神勇了,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我狗哥一定最最神勇。”
狗……哥?
一个人,怎么会把一条狗,称呼为自己的兄长……
段振辉恍惚间,想起了某个小战士青涩的面庞,同时,还有他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大哥”。
那条军犬,叫做——青皇。
“不,你的狗不是。”
“什么?”席维没听明白。
“因为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狗。”
是的,青皇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犬,它是当之无愧的军犬之王。
也许是那场死亡,太过奢华,所以他回去后,翻阅了青皇的档案。
8X年3月,大股邻国动乱分子,侵犯我国边境,青皇与某部官兵联合作战,炸毁敌人吉普车九辆,装甲车十三辆,获得“护国英雄犬”称号。
之后,三等功,二等功,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一等功。
机密二级档案:9X年12月,六百多人的武装突击队,意图奇袭后岗坡,毁灭某项重要国际事件证据。由于某些原因,后岗哨所只有五人驻守。
军犬青皇最先发现敌人,破灭偷袭计划,给防御战挣得宝贵时间,是役,五名战士全部阵亡,敌人最终没能毁灭证据,全军覆没,尸横遍野,死于军犬之口者,达三百二十七人之多。青皇获特等功、“无敌英雄犬”称号。
机密一级档案:XX年,具体时间不详,地点不详,事件不详,军犬青皇受封“特级战斗英雄犬”称号,这个称号,是军犬的最高荣誉,相当于军人中的特级战斗英雄。而如果军犬与战士可以并肩而言的话,它就成为了军事系统中,唯一一位活着被授予封号的特级战斗英雄。
……
特级战斗英雄,意味着什么,段振辉比谁都清楚,建国以来,仅仅两位。
青皇,究竟立下了什么样的战功,会使它获得了如此无与伦比的称号?
遥想这些往事,他无法不热血沸腾,难以自己。
如果,他当初明白知道这些事件,他是否,会用别的犬,将青皇换下?
又或者,那些封奖过青皇的人,有一个没有离开,有一个记得它曾经的详细事迹,而不是让那些璀璨夺目的功绩,在档案室中落满灰尘,他是否,仍有逼迫它衔起炸药包的可能性?
段振辉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后悔吗?遗憾吗?
可能有些。
然而,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青皇……也只是一条军犬而已,它与军人,是不一样的。
它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功勋,也不懂得那些称号,都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它没有那个智力,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提醒人们,它的战绩。
所以,不是他,可能也会是别人,一些事情的发生,总有其无奈的原因。
青皇是军犬,也只是一条军犬而已。
如果人不为它刻骨铭记,那些往事,就只能随风散去。
段振辉苦笑摇头,不知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将档案上那一句句单薄简陋的描述,全都忘记。
只是,他不打算看严授纲的电影了。
那个故事,故事里的犬,不是青皇,它所做下的事,不及青皇功绩的万一。
它哪里值得,用青皇的生命去演绎。
段振辉叹息,咽了咽喉头,伤处虽然快好了,但一说多话,却总是会干涩疼痛。被流浪狗咬伤咽喉,几近丧命,不知为何,他却没有追查的心思,所以一恢复意识,就让夏湾警方停止了行动。
他当然不是后悔,心怀歉疚,进而认为自己被狗咬死才好。
青皇因为命令赴死,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军犬也是一样。
没什么可歉疚的,他是指挥官,军犬服从,天经地义。
只是……
如果可能,段振辉这辈子都再不想与狗扯上关系。
“喂?老段?怎么不说话,世界上最好的狗,胡乱吹牛吧你。”
席维的声音,将段振辉飘忽的思绪拉回,“没吹牛,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资料,我无法凭空想象出,天地间有那样的一条犬。”
资料?席维一愣,那狗狗,是已经没了么。
大狗将脑袋放在他的大头上,两爪环到他胸前,好像从背后抱住他一样。
席维拱拱它,“不管别的狗狗怎么样,你就是我最好的犬,最好的哥。”
27、海的味道
之后段振辉又问了席维一些关于狗的事,像它是什么品种,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之类。
虽然那语气漫不经意,只是随便闲聊的样子,但席维还是一下子警醒起来。
狗哥与当初相见时,改变得可不是一点半点,现在体型更加庞大,但毛绒蓬松,就是个巨蒲公英圆球,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哪里与脏兮兮瘦瘪瘪的流浪狗有丝毫相似。
但是,仍旧不可大意,狗哥尾巴太长,是个非常明显的特征,保不准会成为破绽。
席维不再多讲,直说自己要补回笼觉,没事挂了。
“好吧,严导的事,他们一定也要自己找你,我知会你一声,这样多少有个心理准备。”
“行,谢了。”席维要挂断电话。
“等等,”段振辉赶忙出声阻止,说出另一层心意,“其实,我伤好后,会调换到新部门工作,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保安也好打杂小弟也好,太屈才了,可惜你的那身本事。”
席维一愣,“什么工作?不在军队系统内,不需要现役军人吗?”
“我也还不知道,只模糊听说,可以从社会上征召有能力的人士。”段振辉回答道。
切,搞啥啊,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急着招兵买马,然后携带嫡系去新官上任?
也不知是这位的性格太急了些,还是太会未雨绸缪了些。
“我干得好好的,你那里还没个谱呢,再说吧。”席维婉转回绝。
“应该是不错的工作,保密级别很高,待遇好,也光荣啊。”段振辉急急道。
“再说吧。”席维哼哼哈哈,挂了电话。
一扭头,死死盯住了大狗。
狗疑惑地看着他。
“哥,我可没忘记,咱俩是因为什么,才登上宝格丽特公主号游轮,逃离夏湾的。”
狗哥咬了一个军人,这个军人有可能住在市中心医院。
段振辉是军人,住院期间,竟然持有一把手枪,说明军衔也好,势力也好,全都不低,不低到足以让夏湾警方,为了他遇袭之事,出动数十辆警车抓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脖颈上,至今仍围着一圈绷带。
席维凑过去,蹭蹭大狗,“哥,他得罪你了?”
大狗想了想,慢慢点头:他错了,我必须纠正。
用咬碎咽喉的方式?席维眨眨眼,看来段长官的错误,性命攸关得紧。
“他干了什么坏事?”席维已经认定,段振辉十恶不赦了,狗哥咬他,一定有着极为充分的理由。
之前没问,是因为一开始无法与大狗沟通,后来彼此间心有灵犀了,又忘记这事。
现在,狗哥总不能不给他解释解释了吧,如果段振辉胆敢欺负狗哥,他绝对饶不了那个坏蛋!
“哥,快告诉我,他是强夺了你的狗妹,还是摔死了你的狗崽儿?”
大狗脸色一黑,哪个有狗妹,哪个有狗崽。
它呼一下将不着调的狗小弟扑倒在床上,身体噌噌胀大了好几圈,泰山压顶般压了下去,席维只听喀拉拉几声,身上的骨头都要断了。
“嗷!哥,疼……疼啊……呜汪——”狗小弟的叫声奇怪起来,乱七八糟的,开始跨物种了。
巨型犬又在他身上踩了几脚,才摇了下尾巴,跳下去,仰起头,走了。
出门时,因为体型过大,还被卡在门边,差点儿挤破门框。
席维满脸面条泪,怎么了这是,狗哥的Size突然间堪比成年北极熊了,难道愤怒的力量,终于打破了物理学与生物学的定律?
不,不对,这一现象仍然是科学的,肾上腺素激增嘛,人类吃了怪东西,有可能获得超能力,狗哥这么优秀,奶油蘑菇又那么好吃,再变大些,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等席维终于呲牙咧嘴活动开关节,去找狗哥控诉家庭暴力时,虞盛音已经赤身裸体,的,坐在皮沙发上看热闹了。
“呃……你一大早去游泳了?”席维问。
“怎么,没有抓住与本君共浴的机会,小维维觉得可惜?”虞天王心情不错,媚眼如丝地调戏。
“你傻了?我说的是游泳,不是洗澡。”看着那一身不错的筋肉曲线,席维忿忿心想,老子就是没脱,不然一定比你有看头。
大狗用心念插话:他游完泳,澡一定洗过了,不然身上肯定都是海腥气。
席维泪流满面,“哥,你跟我说话呐,不生我的气了吧。”
大狗白他一眼,挤在厨房中,继续用爪子摆弄虞盛音的高级厨具。
席维凑过去,拉拉大狗的巨型长尾巴,“哥,别气别气,我绝对相信你,今后再不敢随便诬蔑哥你的清誉。”
大狗嫌他碍事,扫到一边去,专心研究面包机,奇怪,明明看宅男的边牧表演过用法的,怎么没反应?
席维讨好道:“哥,这个带保险防护,要放平,开关才能够按得下去。”
大狗扶好面包机,爪子一按,吐司落下去了。
席维继续诉苦:“我就算有错,哥你下手……不是,下爪子也还是太重了些,疼呀,这年头不兴体罚了,家庭暴力更是绝对禁止,幸好你弟弟身强体壮,如果换个娇弱些的,可不是一脚便给踩死了么。”
大狗不满地想,家中小弟,就是你这打不死小强样的吃货了,换什么,换谁去?
烤好四片吐司,爪子扒拉出来,又放了四片下去。
席维高兴了,狗哥这是在给自己做早饭呢,它虽然压了他,但肯定不是不心疼的。
“默默哥,我最爱你。”某吃货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大狗的后背,就像扑进一大堆蓬蓬的丝绒棉花里。
大狗囧,吊着背后的赖皮鬼,人立起来,去打开上面的橱柜,它闻到里面有很香的味道,果然,是高级切达干酪。
“呵呵呵……”虞盛音捂着肚子,早已在沙发上笑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坨奇怪物体,再无半分天王风采。
席维哼了声,帮着大狗摆桌子,冰箱里什么都有,果酱牛奶火腿生菜掏出一大堆,再加上金黄酥脆的烤吐司,这顿早餐丰盛无比。
虞盛音止了笑,晃悠过来,一起吃饭,席维想起大狗说的海腥气,问:“你游泳池中的,是海水?”
“人工的,”虞盛音似是有些不满,“燕京不靠海,只能拿调制出来的赝品代替,泡一夜皮肤都不爽快。”
席维面无表情,“别告诉我,你昨儿晚上是在那个蚌壳床上睡的。”
虞盛音一顿,慢慢绽开恶劣的笑。
“你猜。”他倾身向前,手指一划,勾起男人的下巴。
咕噜——
席维的肚子响了,他用力抽动鼻尖,望向虞天王的眼神,也带了些绿油油的光芒,“哥……我怎么,突然非常想吃海鲜?”
“吃货!”虞盛音脸色一黑,厌恶地松开手。
吐司两片,干酪一片,火腿一片,西红柿一片,生菜一片,用嘴巴夹好,叼起来,送到席吃货面前,狗小弟就条件反射一样,啊呜张口,与大狗嘴对嘴咬在一起,一人一半吃了下去。
虞盛音捂住脸,睁大眼,这么旁若无人,真的好吗。
如果他要求小默默这样喂,肯定得不到相同待遇,再说了,君上他也拉不下脸来啊。
席维不愧是自动自觉的狗小弟,和默狗哥对嘴吃,全然无压力。
助理来的时候,冰箱已经空了,席吃货正在拨打家政人员的电话,交代赶紧补充食物。
“你不是动物保护协会的嘉宾么,吓,狗这么大?”助理去过电视台,见过他们。
席维一呆,是了,狗哥如今的体型,在平常人眼中,就是哥斯拉怪兽吧。
“他们今后也是助理了,另外狗没那么大,你看错了。”虞天王扳住助理的头,往自己拉近,同时一个眼风飞过去。
默默收到信号,抖抖毛,身体呼呼小了下去。
席维目瞪口呆,奶油蘑菇的效力不但是非暂时的,而且是可操控的么。
助理被天王的近距离美貌夺去全部心智,熏熏然面红耳赤,忘记了巨犬的事,虞盛音坏坏一笑,穿了衣服后,带上一人一狗,出门工作。
这支虞盛音将要为其拍摄广告的香水,出自世界著名调香世家——威洛思,直译就是病毒的意思。
威洛思的香水,正如同它的名字,拥有病毒般致命的感染性,这就是它难以抗拒的无上魅力。
将要推出的新款——深蓝,装在浪花般卷起的水晶瓶子里,就像一块无垢的蓝宝石,折射出绚丽夺目的色彩,宛如深海。
而香水的主题,也正是——海的味道。
本来,这样的广告,不到海边去拍,实在有失诚意,但米国导演太迷信后期电脑技术,一定要在特技摄影棚中拍摄。
“他要求我,站在那个小水坑旁边,背后衬着一片绿油油的幕布,做出一副门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样子,简直是耍猴,蠢透了!”虞盛音一脸愠怒。
席维抽抽嘴角,妖孽你如果不乐意,当初别接这个工作多好。
大狗劝诫:做哪行都要敬业,得负起责任来。
虞盛音满腔烦厌,“要求我敬业,他们为何不先敬业?这里哪有半分海的味道,本君帮着拍这种东西,不等于在帮着骗人么,旁的也就罢了,可是大海,哪里能够由得他们亵渎?不干了!”
虞天王扭头就走,席维傻眼,大狗左右看看,抬脚追了上去。
这份任务真难做,还包括哄人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席维仰天叹气,赶紧也追,出了摄影棚,却有些找不到北。
这是在哪里啊?
正左右张望,却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桐先生,请问……不好意思,打扰了。”奔近一瞧,才发现桐秋城正在与一名美丽女子说话,两人面对面,脸色不善,近似于争执。
桐秋城缓和一下,露出一丝微笑,“是席先生,好巧。”
“是很巧,我跟着虞盛音来的,你看见他了吗?”席维多看了两眼那个女人,觉得十分面熟,好像也是位大腕明星。
“先生姓席?我是朱兰茵。”女明星微笑着打招呼。
人家已经先报上了名字,席维不好没礼貌,就也说了自己的姓名,朱兰茵听清楚后,非常奇怪地眼睛一亮。
桐秋城拉住一名经过的工作人员,帮席维问了虞盛音的所在,然后细心地指给他方向,“那边有几个自动贩卖机,是休息区,你转个弯就会看到了。”
席维道了谢,对桐秋城的好感又上升不少,他果然是个很不错的人。
朱兰茵一直在观察席维,即便人已经走开,目光也还是粘在他身上,直到远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桐秋城忍着气,这样问。
“我想怎样?”朱兰茵柔声笑,“我就是想让严导舒心,让严导过得好。”
“那也不能什么都做!”
“我做什么了。”朱兰茵轻蔑睨视桐秋城硬朗的脸。
“那个女人,自你去过别墅后,就失踪了。”桐秋城直接道。
“我当什么事,”朱兰茵一笑,“可能我的话太在理,也太刺痛她的心,因而没脸见人了吧。”
那个不择手段,哄得严导离开方老师,成功与其生育孩子的女人,会因为三言两语感到羞愧,进而自动消失?
他不相信那第三者会如此,正如他不相信朱兰茵。
28、求药
虞盛音拍摄途中突然离去,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个导演睁着一双无辜的蓝眼睛,好像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助理看到大狗和席维都追出去了,也很摸不着头脑,只好安慰大家说,也许阿音身体不舒服,过会儿就回来了,众人也就相信了他的话,倒没往耍大牌的方向去想。
真是多亏虞天王从前的口碑,历史记录实在太好,使得尽管如今行为越来越诡异,却还不曾引人怀疑和反感。
某闹别扭的巨星翘着腿,瘫在休息椅上,大狗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四周人来人往,免不了投注以好奇的目光。
大狗:那个导演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有什么道理,他骗人还有理?”
大狗:真正的海水拍出来不漂亮,不能用,必须得用电脑合成,总是事实。咱们夏湾的大海相当好了,但却还没有你游泳池中的人工海水干净。
“因为谁,才弄成那样的?”虞盛音满脸凶残。
大狗:是人类活动造成的,但他们也不可能不活动。
“哦?他们还不得已了?”虞盛音拍桌子,“海水脏了,连异议都不能提,如果没有谁做错事,水体又是怎么脏的?难道是海水本身的错?海洋自身不检点?而以海为家的生灵们,也是活该倒霉?”
大狗赶紧摇头,这种说法当然不对:我学会上网了,看到,人们也不是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像某些地方的人,专门处理电子垃圾,结果重金属中毒,人人得癌症,还生出畸形儿什么的。只是,为了钱,好多人就不要命了。
冷冷一哂,虞盛音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他们不要自己的命,就罢了,问题是,也同时不要别人的命。”
别的人类,别的非人类,都深受其害。
大狗:若真的看不顺眼,就做些什么去改变吧,反正,你在人类当中,是成功人士。
“我出手?”虞盛音盯着大狗的眼睛,恶意微笑,“如果我真要动手,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只需将海浪轻轻一掀,就……”
大狗眸光平静:怎样?
颈上的青铜古牌,躺在柔软的皮毛间,雅韵天成。
虞盛音眼神一凝,哼一声,扭开脸,“……不怎么样,好了好了,我不会做什么的,知道你们断不可能坐视这种情况不理,本君安心享受人间就是。”
这大妖怪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们”指的究竟是谁?大狗眨眨眼,对小弟的战友好奇起来。
“在这里啊,可叫我好找。”席维风风火火跑来,一屁股坐到天王身旁,“鱼妖孽,你是小姑娘吗?任性不好,傲娇更加要不得滴。”
虞盛音脸色一黑,二话不说,夹住席维的大头就开始揉搓。
“发型,爷的发型!”席维哀嚎。
大狗动动鼻子,从小弟口袋中叼出一瓶东西,正是“深蓝”香水。
“你不说摄影棚里没味道么,可鱼妖孽啊,卖的是香水,又不是你的肉……呃,不不,又不是旅游宣传片,背景真假都是浮云,重要的是这东西闻起来怎么样。”
大狗会意,爪子一按,噗一声,钻石般晶莹的水雾飘散在空中,虞盛音闭上眼,满面挑剔,“……还行吧,对于人工香料来说,有这种程度,也算不容易。”
席维和大狗高兴地互相挤挤眼。
再回去拍摄,虞盛音仍臭着一张脸,可好歹配合了些,至少有耐心摆姿势了。
但是,当导演要求他与扮演美人鱼的女模特做些亲密动作时,天王又不干了,“我为什么要和如此低级的人鱼搂搂抱抱?简直是在侮辱本君。”
女模特当场泪奔。
喂喂,就算你看不上这种小模特,也不用如此伤人啊,再说那女孩子长得也挺漂亮的,席维无语。
大狗倒是有些明白虞盛音的意思了,如此这般告诉小弟,席维挠头,“真的?”
狗点点头。
于是席维就去找导演,“我们音音是很严谨的,这人鱼的尾巴太简陋了,在族群中只配负责低级洒扫工作,你们总不能要求音音和扫地大妈亲亲我我吧,那太伤自尊了。”
导演发出哦哦的声音,女模特咬牙切齿,说谁是大妈,你说谁是扫地大妈?这比虞天王刚刚的反应还伤人啊好不好!
再说,什么族群什么阶级,你们还真当这个世界上有美人鱼这种生物吗?傻了吧,太有病了!
哪知道,那个导演倒非常有不靠谱的想象力,竟然临时改编了剧本。
内容是,卑微的小人鱼爱上了高贵的海王子,因为身份相差悬殊无法倾诉爱意,只好求助于邪恶的巫师。没想到巫师也倾慕于王子,竟将心怀纯爱的小人鱼做成一瓶绝世香水,送予王子,祈求他垂怜自己。
最后,王子只接受了香水,并深深迷恋上它的味道,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日日与小人鱼悲伤的思念相依相伴。
全场工作人员俱都满面茫然,香水广告的短片,真的不是微型鬼故事?
而且,这整个一悲剧吧,其中唯有什么都不知道的王子最为幸福,可这种幸福,也是又残酷,又凉薄。
如此奇怪的故事,真的没问题吗?
哪知道,虞盛音却很喜欢,看向导演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席维觉得,那完全是因为导演满足了此妖孽高高在上的心理诉求的缘故。
多了巫师的角色,临时找人还要耽误进程,虞盛音极力推荐默默去演,说自己一直想看看犬首鱼身是个什么形象。
“Goooood!”米国二货导演竖起了大拇指,深觉虞天王真是个有品位的人物,对他的评价立马更上一层楼,没想到啊,在异国他乡遇见知己了。
二人一拍即合,现场再无能够反对的声音。
大狗无所谓,它也算拍戏经验丰富了,而且最后一定会用电脑修改很多,比如加上黄金珊瑚的头饰啦,黑雾笼罩啦等等,观众才瞧不出来巫师的原型是什么狗的。
大狗沉稳地坐在台子上,屁股后面套着道具鱼尾,假装自己面前的小人鱼正在被大锅烹煮,尽力做出满脸凶恶的样子,席维在旁边看着,已经木了。
你们就尽情胡闹吧,XXOO的,这种广告我绝对不买账!
短片囧囧有神地拍完了,虽然在绿油油的背景下,什么效果都看不出来,但二货导演却信心百倍,花痴工作人员们也众口一词,说虞天王好残酷好冷漠,巫师狗狗好威武好可爱,制作完成后一定秒杀观众。
席维嗤之以鼻,就算香水大卖,那也一定是狗哥的功劳,鱼妖孽又邪又坏,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他就是个拖后腿的!
“席先生。”温柔的女声响起。
“朱小姐?”席维一愣。
朱兰茵看看左右,“我有话想说,可否借一步……”
他们此时正站在大门口,打算回家,助理去取车了,不算狗狗的话,席维身旁只有虞盛音一人,这个“借一步说话”,明显有叫虞盛音回避的意思。
可是,某天王似乎越来越不乐意假装温雅有礼貌了,他高傲地站在那里,因着不耐烦,而遍身桀骜。
氛围一下子极为压抑起来,直让人喘不上气。
朱兰茵脸色一红,也知道自己不该直接那么讲话,至少要先与虞天王打招呼。
不知怎地,在虞盛音面前,她总不由自主非常紧张,进而行事不当,所以到后来,甚至能躲则躲,都不敢见这个男人了。
虞盛音是天王,她虽然被尊为天后,但实际上根本不能与虞盛音相提并论。
她以为,自己的这种不自在,也许是一种自惭形秽的尴尬。
幸好,虞天王平时风度极佳,哪怕有人嫉妒,恶意对他不尊重,也都不会轻易计较。可今日……怎么竟如此反常?
朱兰茵冒汗了,像个拙劣的傻子,不知该如何给自己打圆场。
“朱小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吃住都和老板在一起,没什么可避讳的。”席维大咧咧道。
朱天后一阵不快,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他有天王撑腰吗?席维在她心中,一下子面目可憎起来。
但表面上,朱兰茵仍是笑语嫣然,“关于严导,我代他谢谢席先生。”
她直奔主题,用的是肯定句,并没有多做解释,仿佛她代表严授纲,应该应分。
“我也没做什么。”席维下意识道。
“席先生太谦虚了,只是,严导如今,身体不好,可否请席先生再次施以援手?”
“如果是药水的事,已经没有了。”
“价钱好商量。”朱兰茵坚定道。
虞盛音一笑,“美女,咱们这类人确实有钱,可却不是什么都能买得去。”
席维有墨水的事,虞盛音自然知道,他就是闻着味道,才在燕京与一人一犬相遇,但自那之后,却一次都没有问起,更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
“盛音,为什么这样讲话,”朱兰茵无法维持笑容,开始心慌,“严导和你,也算有些交情,他为人如何,你心里知道,严导平白遭难,我们这些人,如果可以帮助他,怎么能不帮忙。”
为人么,虞盛音耸肩,“你和他,你们,气色都不好。”
朱兰茵一怔,摸了摸自己娇嫩的面庞,她的气色一直很好。
他为什么这样说,他是看她哪里不顺眼吗?
虞盛音说的“气”,与一般意义上的气,不大一样,大狗眯眯眼,琥珀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在女明星的身周,似是看到了暗沉沉的影像。
因着与大狗分享视界,席维也看到了,他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果然,隐隐排斥于她,并非没有缘故,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朱兰茵拼命克制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面向席维。
“席先生,严瓜瓜还小,如果他的父亲无法健康,他将来的日子又怎么好过,救人不救到底,严瓜瓜的生活,已经可以想象。凭什么他好了,他父亲却要倒下,两人交换过来该多好,这种想法,不是不可能有,你可有想过,现在这样,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
朱兰茵的话,非常无礼,听得让人很难受,里面的指代也模糊,猜不出谁会那样想,但不管是谁,对孩子来说,都是可悲的事。
有人会因为他的健康,而加以厌憎?
席维看了大狗一眼,接收到它的心念,代它说道:“严导需要自己来找我。”
这已经等于承认了还有药水在手,女人眼睛一亮。
“他不方便出面,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我提,我一样有能力满足。”不外乎是钱,朱兰茵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大狗皱眉,席维说道:“事关他的腿,再怎样也不可能不方便。朱小姐,有些事,只有他自己能做到。”
朱兰茵更加厌恶席维,他这样说,一定是想抬价、发救命财,何其卑劣的人性,“席先生,严导能给的,不会比我更多,并且,我认识不少朋友,无论席先生在公检法那方面想要方便,都十分容易。”
这话,已经不单单在利诱,而是威胁了。
可惜,席维没听出来,“我没有那方面的需要。”
朱兰茵的不满已经升到极点,她脸上笑容越发柔和,心中却涌起一阵阵难以遏制的戾气。
“我的跟班,我负责养,钱也好,朋友也好,都有些,不用朱小姐操心,”虞盛音淡淡出言,“谁有什么需要,就事说事,少扯些旁的。刚才他已经讲了他的意思,要怎么做,你回去问严导。”
虞盛音下了逐令,朱兰茵的脸色瞬间苍白无比,她恶狠狠瞪向席维,却发现那条一直沉默的大狗,挡在男子身前,眸光森寒冰冷。
这狗……非常危险!
时机不好,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朱兰茵满心不甘,对着虞天王楚楚微笑,轻柔道:“盛音,但愿他如此为难严导,不是由于你的缘故。”
说完,强忍着腿软走了。
为难他?
难道受伤的不是严授纲自己么,身有病痛,求医问药,不是有药的人欠了你们的。对于这种颠倒的态度,席维气得不得了。
大狗用尾巴扫扫两人:因为我的要求,让你们受委屈了。
“给小狗擦屁股,是年长者应该做的。”虞盛音不怀好意一笑。
席维则蹲下来,抱住狗,“那个母亲也是,这个女明星也是,瓜瓜那么可爱,他爹身旁的人咋全都这个样。”
大狗垂下眼,他爹也不怎么样。
29、不同的忠诚
“哥,你要严授纲来,想跟他说什么,你和他有过节?”席维知道大狗不喜欢段振辉,没想到似乎和严授纲也有一段历史的样子。
助理开车过来了,大狗不回答,摇着尾巴,当先跳上车去。
席维自然不死心,也冲上去抱狗,一叠声“默默哥默默哥”的,可大狗却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干脆趴下闭目养神起来。
不理不睬?装睡?席维牙痒痒,又好奇得抓心挠肝,不住在狗身上拱来拱去。
“还真像八点档电视剧中,有了怀疑的老婆,审问老公,然后老公装傻,企图蒙混过关的情景呢。”某恶质天王看得兴味盎然。
开车的助理满头黑线,不住腹诽,巨星大大啊,将狗狗和大男人老公老婆了,真的好吗?
席维猛然抬头,“说什么呢,脑抽的鱼妖孽,狗哥又不是猫咪,才不会随随便便到外面闲逛,进而做出有伤风化,搞大肚肚一类的事,这一点,我绝对信任我哥的狗品,你滴,休得挑拨离间。”
另外两人不约而同,面部扭曲出奇怪的表情,心中似有神兽集体咆哮而过。
席吃货,你才是最无敌的好吧,这句话,已经不知该从何吐槽起了啊!
大狗动动耳朵,又惬意又得意,很好,看来早上的“压制”教育非常奏效,狗小弟深刻地吸取到教训了。
回到豪华公寓,餐厅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精美的晚餐,席维之前告诉神出鬼没的家政人员,最近家里多了好多张嘴,需要按至少十人份来准备食物。
他谦虚地想,昨天在烤鸭店,只是想给鱼妖孽个下马威罢了,平时自己与狗哥,也吃不了太多的,十人份,八分饱,利于养生,有益健康嘛。
大狗端端正正坐到椅子上,爪子试着去拿起叉子,努力半天,基本成功了。贴心的狗小弟赶紧蹭过去,给狗哥围上餐巾,西餐嘛,尊重礼仪就是尊重食物啊。
虞盛音抽抽眼角,他倒不是心疼那一桌子堪比圣诞晚餐的菜式,只不过,一想到3000块一个月包吃住便宜透了什么的,就总有种要吐血的冲动。
“别发呆啊,这羊排不错,还有烤全鹅,老板你不过来先切一片,我和哥都不好意思下手。”席维嘴边沾着酱汁,眉开眼笑地招呼。
难道你是想我切了“一片”后,就把大鹅整个包圆了吗?
“真是贪心的小狗。”虞盛音不满嘀咕,烛光温暖地映在他脸上,似是变幻出浅淡又柔和的笑意。
吃完饭,狗哥狗弟瘫在沙发上消食,虞天王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慢品尝饭后点心——海盐起司蛋糕。
大狗动动鼻头:太咸了。
“嗯。”天王享受地眯起眼,抿了口盐津小苏打鸡尾酒。
大狗:吃这么多盐不好,会罹患心脑血管疾病。
“嗯。”天王又应了声,满不在意,拎起一片柠檬,蘸在纯盐罐子中,然后大口含进嘴里,爽死了。
席维看得直打激灵,那是什么味儿啊,爱吃这些,果然不愧为妖孽。
门铃忽然作响,严授纲来了,陪伴的是桐秋城,并非朱兰茵,也不知朱天后是不是被虞天王给气坏了。
严授纲先是谢了虞盛音当日救命之恩,至于那天之后,虞盛音一次都没有去医院探望过他的事情,则提都没提,好像完全不在意。
而虞天王则更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随心所欲惯了,又和严授纲不熟,才不会为了维护关系,去花时间表达什么心意。
倒是桐秋城,不住说如果没有虞盛音和席维,他当时完全慌了手脚,真不知道事情还会糟糕到什么地步。
“瓜瓜怎么样了,现在谁照顾他?”对于朱兰茵的话,席维忍不住非常在意。
桐秋城看了严授纲一眼,“孩子还在医院,有护工看顾,我……也会多去看看。”
你看?他爸爸不去看吗?
席维有些奇怪,不过转念一想,瓜瓜醒了才一天,而以严授纲的身体状况,下病床都勉强,更别说照顾小孩了。
“席先生,感谢你无私地救助了我的孩子,在电视台时,也帮助了我,本来已经无以为报了,可现在,还是不得不厚颜再求席先生一次。”严授纲的话语很诚恳,但他的心不是没有怀疑,毕竟,席维出现得太奇怪了,警察、电视台嘉宾、现在又成了虞盛音的助理。
这个男人,说没有特殊目的,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而且,这条狗……
严授纲心中,泛起惊涛骇浪,数日前,去电视台开短会时,透过大厅前的玻璃门,他似乎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幻影,那时还觉得,它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身姿,分外相似。
后来录制节目时,应该也是有它在场的,但他那日因邪术的事,心不在焉,眼前一切,看到了也没往脑子里去,竟然不曾反应过来,这大狗就是席维的狗。
更何况,那个女人还说了,从海里救孩子,除了席维,尚有一条狗的份。
他们,出现在自己身旁,难道真的是巧合么。
“听兰茵说,席先生一定要我过来……本来,也该是我亲自求药,才显诚意,就算身体再怎么样,也不该怠慢的,席先生见谅。”严授纲低了低头。
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倒把席维弄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去瞧大狗。哥,你让人家来的,现在要怎么办?
狗端正坐着,威严沉凝,它将心意传递给席维,让小弟当自己的传声筒。
也许是被大狗的态度影响到,席维也严肃起来,两腿微分,两手放在膝盖上,笔挺的军姿坐式,苍松青翠。
“严导演,你的腿受伤严重,现代医学很难治愈,但我手里有个民间古方药水,虽然难得,效果却很不错,你也知道。药水可以提供给你,我们不要钱,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严授纲微微加快了心跳。
席维沉默了下,注意感应大狗的指示,尽管有些诧异,但还是毫不犹豫说道:“你拍的那部新片——《军犬之王》,我希望,它没有机会出现在公众面前。”
砰!
严授纲重重一拍扶手,如果不是下身没有半点知觉,他甚至有可能直接跳起来。
什么意思,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部影片,是他耗尽心血的最高成就,是他的巅峰,是最为辉煌之作。
它是他的孩子,它是他的梦想、信念,甚至比他真正的孩子,比他的腿,比他的生命,都更加重要!
想要它夭折,无法诞生于世,何其阴险,何其卑鄙,何其恐怖的心肠!
严授纲气得嘴唇直打哆嗦,桐秋城着急地拍抚他的后背,“严导,严导你别气,小心身体。”
“身体……要身体干什么,现在有人,是直接在谋杀我的性命!”严授纲一把推开桐秋城,瞪着席维,凶悍的目光,就像狼一样。
席维端正坐着,不言不动,唯有眼中,闪动着琥珀色的流光,与严授纲,冷淡对视。
这一瞬,犹如千年,严授纲忽然觉得,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名爽朗的男性,而是……
记忆中,那个美丽的身影。
冷汗层层溢满额头,严授纲颓然堆偎在轮椅里,“那是我的作品,我的成就,它只属于我,谁都夺不走,我没有错……我的梦想,我的追求,我的艺术,不会有错……”
“严导,严导?”桐秋城又担心地靠过来。
“你的要求,没有成真的可能,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严授纲冷冷一笑,重重捶了自己无知无觉的腿一下。
瘫了又怎么样,残废了又怎么样,任何事,都无法夺走他的电影!
“秋城,我们走。”这一刻的严授纲,如同一名忠实的殉道者,虔诚,平静。
他也有仅属于他的信仰。
一人一狗,并肩坐在沙发上,同时转动头颅,目送严授纲离去,眸光深邃,无悲无喜。
虽然人与犬的形体极为不同,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却相似非常。
虞盛音望着他们,心中难掩惊异。
片刻后,席维首先回过神来,他将脸埋进大狗的胸膛,双臂抱住狗的脖子,非常用力,非常紧。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刚刚一瞬间,他却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大狗的内心,淡淡的遗憾,淡淡的悲伤。
“哥,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拼尽一切。”
狗弯了弯眼角,瞳中流动着琥珀色的温润光芒,它低下头颅,将尖长的嘴抵在男人的发顶上,就那么抵着,轻轻地呼吸,吹动了他又黑又软的头毛。
这是它,可爱的小家伙。
30、开幕
一部电影如何发行,如何上映,通常来讲,不由导演说了算,而是电影公司制片人的权力。
但严授纲与别的导演不一样,他本身就是《军犬之王》的投资方之一,算是不挂名的制片人,在这件事情上,还真说得上话。
拍摄资金有他的份额,将来电影的收益,自然也会给他带来不小的经济利益。
现代社会,没有钱,是实现不了梦想的。
没有收益没有回报,再好的点子,都不会有人捧场,娱乐圈就是这么一个超级现实的地方,而严授纲之所以是大导演,受到那么多人的推崇,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的电影卖座。
才华,背景,能力,金钱,人脉,这些都是构筑严授纲电影帝国的重要基石,而其中,金钱所占的比重,超乎所有人想象。
即使严授纲真正看中的不是那些,却还是必须遵守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
如果《军犬之王》胎死腹中,投资方无法得到回报,严授纲自己也就算了,其他人又并非软糯可欺,怎么能不找他算账。
再说,即便他有钱,可以做出赔偿,但这样的事情一出,名声肯定要坏了,今后,还有没有人愿意继续投资他的电影,就真的难说了。
严授纲越想越觉得席维的要求不简单,内中含义,十分隐蔽,十分阴险。
一个处理不当,非但腿再也站不起来,就连他的事业,都有可能被扳倒。
而且,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真的都是意外吗?
会不会,其实是有人在暗中,秘密谋划着什么。
严授纲猛然睁眼,环顾四方,这所他和妻子住了十多年的老式公寓,承载了太多或甜美或心酸的回忆,只是原本舒适的房间,现在看来,竟觉得身周俱都是茫茫黑暗,鬼祟不堪的东西,在其中窥伺,不怀好意,险恶微笑。
“严导?”一只温厚的大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严授纲浑身一震,醒过神来,就看到桐秋城隐含忧虑的目光。
“你出了很多冷汗。”桐秋城递过去一块热毛巾。
严授纲接到手里,用力扑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你怎么还在这里,工作呢?”
“不要紧。”桐秋城笑笑。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他再稍稍在沙发上躺一下,就必须离开了,回自己的寓所,洗澡,换衣服,去工作。
身为影帝,很多时候,行程安排根本由不得自己。
可他还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量陪伴在自己尊敬的人身旁,如果是过去,严授纲肯定会非常感动。
“你回去吧,护工很快就会来上班了。”可是现在,他无论看着谁,都觉得是别有用心的。
“严导,我再陪陪你……”
“不用!”严授纲厉声道。
桐秋城静了会儿,又没事人一样微笑,“还早,您再睡一下吧。”
他转身出去,轻轻关上卧房的门,蜷缩起高大的身体,继续窝回相对狭小的沙发上。
严授纲捂住脸,深切厌恶着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
第二天,电影《军犬之王》的宣传,突然铺天盖地占据了各大媒体版面的头条。
人们一下子知道了这部新片的存在,知道了严授纲、桐秋城、朱兰茵这三个在电影界震耳欲聋的名字,同时,也看到了巨幅宣传海报上,那英挺威武的军犬身影。
“真帅!”
“帅吗?很彪悍的感觉,说不定,太凶了,不怎么可爱。”
“说什么啊,再凶的狗狗都是可爱的,如果你发现不了它的可爱,那一定是它根本不爱你。”
“呃……它又不认识我,当然不爱啊。”
“切,本狗痴可不一样,就算这狗狗好凶好凶,又不爱我,那也不妨碍我花痴它!”
“军犬不是用来卖萌的,也不是用来花痴的,它的功绩,它的伟大,不了解军犬工作内容的人,根本不懂,更无法想象。”
“但是,它还是好帅,好酷,好有型啊,那一身亮闪闪的皮毛,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狗狗!”
“硬汉和军犬啊,不知会碰撞出什么样的基情,真是期待!”
对于最后一种说法,席维不知怎么,有些不爽起来,“默默哥,这些论坛帖子基本胡说八道,你可不能当真啊。”
大狗动动爪子,选择了“基情”两个字,查词霸。
它渐渐也能够看懂一些简单的文字了,但这个和“激情”同音的词语,却有些不明白内中深意。
……原来,是这么不正经的说法啊。
“哎,默默,不许浏览狗狗不宜的内容!”席维一眼没看住,发现自家纯洁的狗哥要被网络毒害了,赶忙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抢救。
大狗囧囧:那电影里的军犬,与桐秋城之间,没有这种“友谊之上”的感情。
席维嫉妒无比:“凭什么他就能被人YY和这么威风的军犬基情四溢呢,我当年去军犬基地,愣是没有一条狗狗稀得理我啊。”
大狗眨眨眼:有这种事?
当然有,那个无情的打击,席维一辈子都忘不了。
狗小弟喋喋不休向狗哥诉苦,委屈无限,大狗更加囧了,心想,小弟的战友真够犀利,虽然未必全是由于那样,但吃属性爆表,很显然是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吧。
“果然,这个世界上,别的猫猫狗狗都是浮云,唯有你,才是我的真命天子,哥,你最好了!”席维扑到大狗身上,蹭来蹭去,感受着那柔软的皮毛,他又觉得,桐影帝就算能够和那么帅的军犬搂搂抱抱,也不是太值得嫉妒了。
大狗将网页滚上去,定定看着海报上那华丽至极的身影,黑瞳沉沉。
这犬,就要成为他人获得金钱与名誉的利器了……么。
“不过,严大导演动作倒快,昨天我们这边才说了条件,他今天就大肆展开宣传攻势,用实际行动彻底否决了不上映的可能性。”席维说道。
大狗歪歪头:宣传了之后,就一定会卖钱吗?
“一般都是制作完成,炒好新闻,趁热上映,然后得到票房回报。严导演的电影后期制作还远没有完成,现在却仓促开始宣传,有些太早了。这样一旦宣传钱款用尽,而电影却没有及时上线,形成断链,效果反而不好,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增加资金投入,同时拼命赶制后期,才能保证电影不会赔上。”虞盛音推推眼镜,这样说道。
席维满头黑线,“喂,妖孽,你在玩COSPLAY?这是什么腹黑军师的角色么。”
虞盛音又推推眼镜,特意让镜框反射出一线阴险的冷光,“对手已经开始紧张,出昏招,我们应该乘胜追击,继续施加心理压力,找到破绽和痛处,紧抓不放,往死里揍,给予敌人毁灭性的打击。”
大狗挺胸,坐直身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鱼妖孽,严授纲和你有仇吧。”席维木然。
“不是和我,是和小默狗,”虞盛音白了狗弟一眼,“小默默一定对电影里的军犬,早就芳心暗许,没想到,邪恶的严授纲棒打鸳鸯,生生拆散有情狗,还将军犬与别的男人配在一起,成日里在银幕上亲亲我我,上演人狗情未了,这可叫小默默的玻璃心,怎能生受得了……”
虞天王还没有脑补完,席维的玻璃心倒已经碎成一片片了,“哥……你,你看上了那条狗狗?它……它是很英俊很威武,血统高贵,出身名门,整个一高富帅狗,你弟弟咋都比不了,但是……但是……我对你心意,一点儿都不比它少!”
大狗怒了,昨天晚上看完后宫风云又看梁山伯,最后以泡菜剧作为结尾,这两人已经被毒害得疯魔了吗?
不成体统!
先是一尾巴扫过去,虞盛音游鱼般往后一滑,当然没打着。大狗知道无用,也不追赶,而是呼一下巨大化,冲着小弟咧咧嘴,一个虎扑,施展出绝技,泰山压顶。
狗小弟“吱儿”一声,被埋在厚厚的毛球山下,再没了响动。
虞盛音抱着肚子,躺地上笑得直打嗝儿,翻滚不休。
惩罚完毕,大狗施施然起身,挤进浴室,开始刷牙洗脸洗爪子。
席维四肢张开,纸片状贴在地上,慢慢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哥不想严授纲的电影挣到钱。”
“嗯。”虞盛音应了声。
“你给《军犬之王》唱主题曲了吗?”
“我……咳咳,那谁,歌曲已经编好了,也录了两个版本,但严授纲似乎还不大满意,之前一起去电视台时,还说让我再揣摩一下,试着加进去更多的演绎。”
席维抬起头,“但是你……现在唱不好了啊。”
“所以我本来也没打算再改,”虞盛音耸耸肩,“就想着,把之前的版本给他算了,爱要不要。”
“先别给。”席维说。
“好。”
一部电影,后期音乐没配套上,总不会立刻公映。
香水广告的主体部分已经拍摄完毕,今天的工作主要是一组配套的宣传硬照。
照相么,站着给人咔嚓就好了,虞盛音非常无聊,也非常轻松。
只是这种事情,不知为何,一向时间都安排得比较晚,而且要换好多套衣服,拖得也久,半夜十一点多,摄影棚所在的大楼里,都没什么人了,这边的工作却还没有完成。
晚上那顿盒饭早就消化完毕,席维和大狗都饿了。
“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些吃的。”
大狗点点头:快去快回。
席维一个人走在走廊里,白惨惨的冷灯光,好像洒下的都是寒意。
他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长久以来养成的战斗本能,使他立刻感受到隐藏于暗处的危机。
来了么。
昨天之后,他就考虑到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与严授纲的交易没有成立,但他手里握有宝贵灵药的事实,却没有改变。
席维站定,快速观察身周情况。
被窥视的感觉如此强烈,为什么却没发现有人存在的气息?
31、假人
头顶上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席维猛然抬眼,在上面?
他矮下身子,顺着楼梯,往上层跑去,如果没有记错,摄影棚的楼上,是一些大教室,平时主要用来举办活动,比如表演歌唱摄影之类的短期培训,或者进行海选面试。
但席维一进入这层楼,却马上觉出了不对,这里的光线,比下面要暗上不少,走廊中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将原本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那些杂物,有些是箱子,有些是被透明塑料布裹着的包袱,看上去,像服装批发市场那种成堆成堆的衣物。
是不是将有大的演出了,所以将必需品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了走廊里?
这些娱乐公司,表面上风光亮丽,总有各型各色的俊男美女出入,可隐藏在观众视线外的真实情景,却往往非常紊乱,非常没有条理,席维第一次见到时,也难免又惊讶又失望。
不过几小时的功夫,楼上就变成了这么一副逃难般的样子,倒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对敌,却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席维悄无声息绕过箱子和大包裹,一层层透明的薄塑料漂荡在空中,使得视线很不分明。
响动传来的地方,就在他身前的这个大箱子后面,席维靠在箱子上,慢慢探出头,往声音的来处瞧去。
一坨奇怪的东西,蜷缩在几层塑料布下面,这东西在小幅度地颤抖着,连带塑料彼此摩擦,发出了听着令人十分牙酸的怪响。
那么大,不可能是老鼠,但人的话,又有谁这么无聊,会把自己弄得像个神经病?
席维有些拿不准,这是不是严授纲派来的人了,万一……他的心中渐渐升起寒意。
要不,还是回去吧,席维虽然万分希望蹲在那里的,是可爱的杀手或者亡命徒,但……但老天万一打算开个不科学的玩笑,他可生受不起。
当下,某退役特种兵先生,就打算战略转移。
可是,“……”
席维睁大眼,他好像听见那东西说话了。
“……救”
“……救救”
“……救救救救”
那团奇怪的东西,一边颤抖,一边嘟嘟哝哝地,好像念经一般,非常僵硬、非常机械地说出了人类的话语。
席维咬咬牙,想起了那晚在医院,见到小娃娃生魂时的情景。这个东西,在求救,如果它是第二个严瓜瓜,他身为一名军人,哪怕已经退伍了,又怎么能见死不救。
随手捡起一把钩衣服用的长竿,席维挑住那些透明塑料,用力一掀,那团东西的真容,就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蓬乱的头发盖住头脸,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之所以能够确定是一个女人,仅仅由于那一身样式奇怪的红裙子。
为什么说样式奇怪呢,因为,这裙子虽然是古式,却透着些奇怪的不庄重,也就是风骚。
不像古时候正经人家女子穿的衣服,反而好似,妓女的穿着一样。
戏服?还是青楼女子的戏服?
但最古怪的,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的姿势。
这个女人,低垂着头,四肢全都并拢在一起,收在身下,似蹲似坐,而她的背部,则高高向上隆起,就像一个浑圆的球,席维从没有见过,有哪个人的背部,可以耸得这样圆的。
她,不像个人,倒像某种甲虫,那整个圆圆的背部,就是她的甲壳。
“救救。”她说。
然而这句话语,听在席维如今的耳朵里,却又并不觉得像人类的语言了,这东西,真的是在说话么。
她的声音,刻板、重复,似鸟鸣,似虫叫,又或者,仅仅似是一部老式机械坏掉后,骨板摩擦出来的噪音。
席维强忍着头皮发麻,一步步往后退,之所以没有夺路而逃,是因为浓重的危机感提醒他,稍有不慎,就会有性命之忧,而那危机的来源,正是眼前这奇怪的女子。
背后,一个胡乱摆放的大箱子,挡住了他的退路,虽然眼睛没有看后面,但席维在脊背稍稍接触到身后的障碍物时,就灵巧地转移了方向,往一旁退走。
他还记得自己过来时的路线。
突然,“砰”一声响,身后的纸壳箱板,被捅破了一个大洞,一双手,从里面闪电伸出,往席维的背后抓来。
这不可能!
席维猛地翻身,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他明明没有感到任何活物的,箱子中怎么可能有一双手?
不对,等等。
在楼下被窥视时,也没有感到任何生命的气息,但没察觉,并不代表不存在,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席维一把抓住那双手,向前一冲,把手的主人死死掼进箱子里,撞到了后面的什么东西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双手的触感,很硬,却不是金属的凉,十根手指修长玲珑,指甲呈浅浅的粉色,十分漂亮。皮肤非常光滑,可以称得上油润,席维甚至能够闻到,那手上传来的一股奇怪的油蜡味。
是假人?
商场里常常摆着这种作为衣服展示的假人模特,有些非常精美的,一不注意,还会被错看成真人。
“砰砰砰”,“嘶啦”——
更多纸箱和塑料口袋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席维脑后风声大作,他赶紧弯腰躲过,推着手中的假人向前冲,穿过巨大的纸箱,躲避身后的攻击。
手中的假人挣扎不休,一双脚狠狠踢向席维,席维手肘向下一击,敲断假人的手臂,然后扭身牵制住假人的脖子,将它抡起来,当作武器,往其他假人砸去。
走廊中的杂物都碎了,废纸板破塑料布在空中枯叶一样飞舞,数十个假人从中钻出,赤着光裸的身躯,带着满满的新鲜油蜡味,凶猛地向席维发起攻击。
席维挥舞手中的假人,将它和它这帮诡异的同类撞击在一起,令人寒毛直立的咔嚓声爆豆一样响起,四肢不断崩落下去,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不多时,席维手中的假人,已经只剩下光溜溜的躯干,却还在耸动身体,想回头攻击,席维发现,这些假人即使被敲碎头颅,也不会停止行动,似乎只要还有一小块完好,就会无休止地继续攻击。
那个古怪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四肢抓住天花板,倒吊在了房顶上,蓬乱的头发下,她的眼睛好像在阴翳地凝视着下方的战场,口中不断发出有节奏的“救救、救救”的声音。
就像催命符一样。
她是指挥?
席维喘着气,微微眯起眼,假人的力量好像无穷无尽,而他毕竟是血肉之躯,必须想想办法,也许打掉那个红衣服女人,就能够解决所有假人。
可是,她离得很远,而这中间遍布假人,他实在没把握冲过去。
还是先撤退吧,席维余光瞟向身后,想找到楼梯口,可是却猛然发现,四周全都是雾沉沉的黑暗,楼梯竟然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红衣女人发出咔嚓嚓的响声,又往高处爬去,席维惊骇地看到,那早已经超出了一层楼应有的高度,被黑暗笼罩的上方,竟然好像无限延伸出去一样。
他如同,站在深深的山腹中,红衣女人倒吊在高高的山顶,向下俯视,他已经没有可能接触到她,即使将手里的假人用力扔,也绝对砸不到。
而他的身周,围了一圈又一圈假人,层层叠叠,不是几十具,而是成百上千,无穷无尽。
席维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无论什么样的险境,都会咬牙坚持,只是……假人实在太多了。
身上已经遭到好几下重击,尤其一只像是用于童装展示的小假人,高高跳到他的背上,细小的手臂,狠狠顺着他的肋骨插下去。
虽然席维立刻甩开,但肺部仍是一阵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事情……有些糟糕啊,他甩甩汗水,笑了笑。
好不容易找到愿意和他在一起的犬,好不容易实现了妈妈的愿望,好不容易……和狗哥一起生活在小楼里,他还想着,今后要一直一直那么快乐下去呢。
如果他死了,默默该怎么办,谁来给它梳毛,谁来给它刷牙,谁教它上网。
默默是很厉害,好多事情,比他做得都好,即使他不在了,它也应该能独自活得很好。
可是……会寂寞的,静静伏在灌木丛下,一身疏离的流浪狗,那冷冷的眼神,就像狼一样。
他的默默,怎么可以那么寂寞,那么悲伤!
哥……
我不想死,我想一直一直,陪伴在你的身旁。
榴——
奇异的怒声咆哮,惊天动地,震碎了层层幽暗。
解放牌卡车般硕大的巨犬,带着一身灿烂的白金色光焰,从天而降,落到席维身旁。
它浑身长毛在风中飘逸舞动,双眼琥珀星辰般闪亮,而那一条比身子长出两三倍的长尾,在自己与男人身周,圈圈环绕,烈烈飞扬,就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席维傻呆呆地看着天神降世般的大狗,下巴砸到了脚面上。
那些假人,自从狗出现,全都不可遏制地打起了摆子,瑟瑟发抖。
冷冷扫视了它们一眼,大狗长长的焰尾,鞭子似的一挥。
只是一挥,无穷无尽的假人们,俱都灰飞烟灭。
躲在暗处的红衣女人,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带着满腔怨恨,飞快逃远了。
“哥”席维扑到大狗怀里,死死抱住它不放。
狗低下硕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狗小弟的头毛。
32、返祖现象
童装假人插的那一下很严重,席维的背被它捅出一个血窟窿,这时候一放松下来,立刻觉得疼痛无比,不由嗷嗷叫了起来。
“疼,好疼啊,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小号的假人,更凶猛啊。”
大狗想起那个一闪而逝的红色身影,心说小弟的形容还是挺贴切的,真的是女子与小人结合在一起,来害他呢。
那种假人十分阴毒,席维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半个身子都不能动了。
大狗爪子划划,将男人背上的衣服弄碎,露出狰狞的伤处,大舌头伸过去,轻轻舔了一下。
狗口中的涎水,也闪着燃烧般的光芒,席维一下子浑身僵硬,好似被岩浆浇到背上一样。但真疼得快发疯时,他反倒不叫了,而是老老实实让默默给他治伤。
疼吗?大狗问他。
“不疼,”席维呲牙咧嘴地笑,“哥你的舌头最舒服了。”
这样说着的同时,伤口中腾起一阵烤焦味,那是毒素被涎水杀死的表现,而周围的肌肉,也疯了一样抽搐,席维的冷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大狗打了个喷嚏,皱起鼻头想,这都忍得住,身体真壮,脾气也真犟,不愧是它的小弟。
弄干净伤口,再撒上些青铜牌子里的墨水,席维的命算是保住了。
性命无虞,别的心思立刻占领头脑高地,席维好奇地对解放卡车大狗上下其手,“哥啊,你怎么又大了?还这么威风凛凛的,一身毛毛,铂金丝线一样,简直是剃下来就能直接卖钱啊,帅呆了!”
大狗抖抖豪奢的长毛,看样子也很喜欢,还有些小得意。
雄性嘛,都难免在意象征力量的毛毛的。
大狗挺胸抬头,令自己更加雄壮了一些。
第一个看到它这副形象的人,就是小弟,要好好为他展示一下自己的力与美,强烈震慑他的心灵,对,就是这副眼睛中星星都要掉出来的样子,真不错啊。
大狗甩开长尾巴,在狗小弟身上撩了撩,然后便看到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流着口水嗷嗷叫地对自己的尾巴扑来扑去,心中无比满意。
这家伙受伤了,还这么活泼,算了算了,还是别太用力逗,免得扯痛伤口,大狗的心思柔软了些,故意放水,让席维扑住了自己的尾巴。
可它如今的体型实在太大,席维快一米九的个头,竟然扑进尾巴毛里后,就被淹没了进去,根本看不见人了,更别说想像从前那样抱住。
大狗觉得特别有意思,弯起嘴角笑了笑,不小心发出了“榴”的一丝叫声。
“嗯?”席维飞快爬出狗尾巴,“哥你叫了,你叫了对吧!”
大狗有些别扭,将头扭向一旁。
“叫了,打破黑暗跳进来的时候也叫了,哥你原来会叫的啊,再叫一声我听听!”席维不断拉扯尾巴。
狗恼了,一巴掌将没眼色的小弟拍在爪下。
“别想不承认,我亲耳听到的,”席维挣扎不休,“就是……就是这叫声挺奇妙的,噜噜?不对,啰啰?也不像。呦呦?对了,就是这个,哥你真可爱,像只没长大的幼犬在叫呐!呃……疼,疼啊哥,别踩……”
大狗呲牙,又撵动了下自己的肉掌,好叫狗小弟消音。
恢复意识后,非但外形变得异常狼狈,就连叫声,也莫名其妙起来,真不知有哪种狗会叫得那么不威风的。
身为一条英武的犬王,叫声如此奇怪,简直无法忍受,太丢狗了。
所以,它宁可息声,如果不是这次席维遇险,它是绝对不会露出半点声音的。
然而狗小弟非常不能体味大狗此时纠结的心灵,还在悄声喋喋不休,“哥你简直太威武太神勇了,一个“呦”,就震碎了那个奇怪的地方,把那些鬼东西全都吓得浑身发抖,简直就是传说中消灾破邪的神犬。别害羞,你应该多叫叫。”
大狗自动屏蔽了“害羞”这个字眼,它满脸严肃道:你刚刚的说法,是非常不科学的。
席维做正直状,“声波攻击,从仿生学角度来讲,已经广泛应用于现代军工尤其海空兵种当中了。”
大狗:……我不是某种先进武器。
“当然不是,人类科学植根于自然界,哥你是原生态,其它都是仿的。”
席维握拳,慷慨激昂,“我们要承认科学的局限性,充分相信其不断发展的潜力,同时尊重世间仍存在无数未知和可待探索领域的观事实,狗哥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某种生物进化的自然现象,现在无法理解,只不过是有待于科学去研究和验证罢了。”
这种说法,似乎也无可辩驳,大狗歪歪头。
“噗!”有人在暗处偷笑,“进化现象?难道不是返祖么。”
“鱼妖孽,你竟然看热闹,”席维怒气冲冲,“老子差点儿被撕成碎片。”
虞盛音耸耸肩,“有小默默呢,它对付那些东西,可比我专业对口不少。”
某恶劣天王走出楼梯间,席维这才发现,周围不再是山腹般的诡异地方,他们已经回到走廊里了。
幸好走廊宽敞,不然大狗都塞不下。
“刚刚的黑暗空间,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不像真实,而似幻境,狗哥冲进来的一刹,则好像打破了什么屏障一样。
虞盛音意味不明地笑笑,“民间传说,犬吠有御凶、破邪、解厄之效。”
走廊中,宽敞明亮,并没有乱七八糟堆满杂物,更没有纸箱塑料袋的残骸。
席维皱起眉头,“这里和刚刚我上来时,不一样了,那些怎么都打不死的假人,应该不是机器人,数量又由几十,突然增加到上千,不合常理。难道说,我在一踏入这层楼时,就被某种精神攻击,影响了脑部,进而产生了幻觉?”
可是,受伤又是怎么回事,背后的伤口,到底是谁造成的。
“如果你愿意我暂时用‘法术’这个词语来形容的话,一切就很好解释了,”虞盛音道,“你看到的东西,按照动画片的说法,类似于使役妖魔与结界。它们出于幻化,但你遭受的伤害,却的的确确是真实的,稍有不当,自然就会死掉。”
席维白他一眼,“我才不会否认法术呢,西方科学的起源就是炼金术,东方法术,其实也是某种科学。”
“你能这么想最好,”虞天王有些无力,“总之,狗小弟你中了‘某种科学’的圈套,而小默默则天然能够破除凶邪,即使只是一条稍大些的幼犬,但救你也不成问题,就是这样。”
稍大些?
席维看看大狗,这都只是“稍大”的话,长成后的狗哥,又该是多么巨大呢。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无比期待。
虞盛音拍拍手,“小默默,缩小吧,以你现在的能力,这个形象还比较吃力。”
狗一愣,刚刚精神高度紧张时没有留意,此时动动腿脚,果然酸痛无比。它抖抖身子,赶紧缩小,变回一般大狗的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
狗哥为了救自己,才累成这样的,席维心疼无比,慢慢抱起大狗,有了危机感。
必须也成长起来才行,他不愿当个总被照顾的小公主,而是想成为能和狗哥并肩作战的骑士。
虞盛音眨眨眼,一把扛起席维,惹来男人的一声惊叫。
“干嘛啊妖孽?”
“受伤了,不好走路吧,来,来,叔叔背你。”
“放下,我抱着默默呢。”
“嗯,你抱你哥,我抱你。”
“老子才不要你抱,再说,你是谁叔叔,快放手!”
“闭嘴,小狗。”
一路吵吵嚷嚷,下到车库里,幸亏这个时间基本没人,否则要是虞天王此时的形象被看到,还不得直接登上明天的头版头条。
将两只幼犬扔进后座,虞盛音有些兴奋地发动了车子。
助理呢?
切,谁管他,让他用脚走回去吧。
但是下一瞬间,席维就巴不得被残忍地扔在摄影棚中的那个,是狗哥和自己了。
“那是倒档。”
“哦。”
“你撞到路边的花花草草了。”
“哦。”
“不要闯红灯啊。”
“哦。”
“靠,这里是华国,给老子右侧通行!”
“……”
摄影棚内,助理拼命安慰摄影师与其他工作人员,还有最后一组镜头没拍呢,天王你到底方便完没有啊,千万不要神秘失踪在马桶里呀,魔王有一个就足够了。
他还不知道,他的车已经被交警的违章照相机咔嚓了个够,不想想办法的话,一定会被罚光积分,甚至吊销驾照的。
燕京某高级会所的旋转餐厅内,“砰”一声,美丽的女人捏碎了手中的水晶酒杯。
“兰茵,你怎么了。”对面的中年男子急忙用餐巾去包她的手。
施式出品的顶级水晶酒杯,虽然纤薄,却非常坚硬,到底是什么力量,会直接将它握碎掉。
难道,这里提供的是假货?
“……没事。”朱天后笑笑,挡开餐巾,张开手给他看,中年男子惊讶地发现,水葱般的玉指上,一丝伤痕都没有。
当然,为了确认,男人免不了一遍遍细细抚摸那柔嫩的小手。
“苗局长,你喜欢狗吗?”美丽的女人,望向窗外斑斓的夜色,轻声问道。
33、黑制服出没
一路飞车惊魂,好算活着回到住处,席维与大狗跌跌撞撞开门下车,眼睛里全都是螺旋圈圈。
“姓鱼的……你这种鱼渣,真是马路杀手,全民公敌,绝对会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口水之下,不得好死,遗臭万年的!”
虞盛音流氓样儿耸耸肩,“本君在哪里不都是横冲直撞的?假假也混活了这许多年了,还真没被怎么样过。”
“别得意,交警大哥明天早上就会上门逮你!”席维深觉,如果不给姓鱼的一些Colour see see,这世上就没有公理了。
“……我没撞到人逃逸,也不是酒驾,上升不到逮捕那么严重吧。”虞盛音小声辩解,“再说,要抓也是抓助理。”
你无证驾驶,流氓行车,还想别人为你顶罪!
席维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这家伙竟然懂得些道路交通常识?那就是明知故犯,三罪并罚,煎熟他妥妥的!
天王的手机响了,助理打电话来痛哭流涕,虞盛音眼珠转转,直接扔给席维,挤眉弄眼悄声道:“你也是助理,收拾烂摊子是本职工作,快上。”
席维只得接过来,一脸苦逼地开始扯谎,说虞天王严重不适啦,身如蒲柳风一吹就倒啦,此时已经软瘫成一团烂泥啦,哼哼唧唧啦,腰酸背痛啦,只能趴着睡啦,再也起不来身啦,等等等等。
助理在电话另一头,满面菜色,“小席啊,你是说……咱们天王得了痔疮?”
席维一愣,旋即在心里竖起光辉闪闪的大拇指,“前辈,你太有前途了!”
大狗一惊,睁开睡意蒙蒙的眼,仔细观摩某大妖怪的屁屁。
虞盛音眼角不住抽抽,将拳头捏得卡崩卡崩直响。好你个狗小弟,竟敢如此诬蔑本君,破坏本君英明神武的形象,看本君怎么收拾你,别以为受伤就可以逃避惩罚了!
“……那个,还有啊赵哥,既然你这么明白事理,肯定也有些人脉手段吧,一定要想办法保住驾照啊,我们需要你!”席维加重语气,如果还让虞盛音开车,他们不如直接跳海去。
为什么不自己开?
席维当然有驾照,技术也相当不错,不过可惜,与他所有其它证件一样,都是假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拿假证糊弄人民交警同志。
当下,不去管助理赵哥要怎么收拾善后,席维得意洋洋挂了电话,却看到不止虞盛音,就连大狗,都眼神不善地瞪着他。
“怎么了默默?”某人自动自觉无视了天王。
大狗抬起爪子,扒拉扒拉自己的耳朵,它刚刚昏沉沉的没留意,现在清醒了却发现,两只耳朵全都湿漉漉的。
当然不是雨水弄的,第一没有下雨,第二这水带着它万分熟悉的味道,某混账就算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虞天王兴高采烈,“哦哦,小维维吐在小默默身上了。”
“我才没吐!”席维大怒,坦克车比这个颠多了,他早就身经百战了好不好?
“那是什么?”虞盛音邪恶地笑。
大狗抖抖脑袋,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某吃货的口水。
席维脸色通红,想陪个不是缓和气氛,手刚摸上默默的尖耳朵,肚子立刻就发出了不争气的响声。
手感……真好啊,脆脆的,嫩嫩的,咬起来一定非常有嚼劲。
眼冒绿光,那吃货狼外婆般胡胡笑着,凑近毛球狗狗。
啪——
默默毫不气扇了狼外婆一个嘴巴,相当无语地转身,漠然扫了下尾巴,当先走回家去。
狗小弟竟然对它做出这种事,不像话。
就算折腾了那么久,它也很饿好了,但身为犬,十天不吃东西这种程度的忍耐力,还是有的。小弟在这方面,自制力不是一般的差,人类,果真脆弱得很。
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都是宵夜,其中竟真的有一盘凉拌猪耳。
大狗囧囧有神,心想强烈的饿念,难不成使得席维与冰箱之间,建立了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
冰箱,是人工制造的机械吧,应该没有可以和席维建立精神联系的自我意识才对……这真是,好科学的不可思议。
虽然不满小弟之前被吃属性蒙蔽了心智,但一想他那么渴望耳朵,也不好太严厉,所以大狗还是将猪耳凉菜盘叼出来,放在案板上。
那吃货爱吃辣些的,但受伤时吃花椒什么的不好,大狗想了想,用爪子拧开芥末油,滴了几滴进去。
芥末那强烈的味道,刺激得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这一幕看在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等饭吃的狗小弟眼里,真是既可爱温暖,又幸福贴心。
果然,每次揍完他,都会亲自下厨给准备吃的,狗哥对他,最好了!
虞盛音不忍扭头,这只傻瓜伪幼犬。
医院中。
一只大手,摸了摸小娃娃苍白的小脸,也许是大力了些,也许他本就睡得浅,严瓜瓜突然睁开眼,满含期盼,却在看到男子硬朗的面庞时,涌起浓浓的失望。
桐秋城心中黯然,觉得直面这个孩子的目光,竟然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桐叔叔……”小孩非常敏感,似乎也察觉到了男人的异样。
他扯开一个单薄羞涩的笑容,怯生生地问了好,像是生怕惹到人不高兴,懂事得叫人心疼。
“瓜瓜,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告诉叔叔。”桐秋城问。
“没……瓜瓜可好了,有好吃的,也有布偶玩。”小娃娃这样说着,怕别人不相信一样,还抱了抱被窝中的一个小布熊。
那布熊非常小,也相当简陋,一看,就是医院惯常会送给小患者的免费礼物。
有些脏,有些旧,一只眼睛还开线了。
桐秋城一阵心酸,好几天了,严导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孩子,一门心思扑在电影的后期制作上,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着了魔一样。
而他却没有什么能责备严导的,他的腿那个样子,天天大把大把吃药,本也不是个能够下床的情况。
可是,他却像在透支自己的生命般,在做那件事,为了他的信念,为了他的理想。
桐秋城着急,心痛,却无法可想。医院有护工,严导身边也有,可是,金钱雇佣来的人,只会将照料当成一件工作。
谁会看到不满四岁的小娃娃,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样的小熊,谁又会有多余的温情,来关心他幼小内心的脆弱。
“如果,我能照顾你,就好了……”桐秋城轻轻抚摸着小娃娃的头顶。
“叔叔?”
可是小娃娃需要的,应该是他的亲人,他的爸爸,他的妈妈。
哄着严瓜瓜睡了,桐秋城到医院旁边的小超市中,买了很多好吃的,还有男孩子爱玩的飞机模型,以及一只大大的泰迪熊。
朱兰茵靠在玻璃门边上,静静看着这个男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她身前。
“你不要多管闲事。”她说道。
桐秋城停住脚步,连看她一眼,都觉得烦厌,“那是严导的孩子,你但凡还有些良心,记得严导对咱们当年的好,就不该这样冷血。”
“我冷血?”朱兰茵冷笑,“他是贱女人鼓弄出来的孽种,根本不配当严导的孩子,严导本身绝不会期望他的降生,也不需要为他的生命负责。”
这样只会给人带来不快与烦恼的东西,留着自生自灭,她已经非常仁慈了。
“不管大人做了什么,孩子总是无辜的!”
“你,竟如此天真,”朱兰茵眼神奇异地看着桐秋城,柔柔叹了口气,“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是夫妻间的润滑剂,家庭的纽带。父母抚育他,为他付出金钱与关爱,也从一开始便赋予了他回报家庭的责任义务。家长荣光,孩子自然获得良好的成长环境,家长卑微,孩子也天生就低人一等,将来即便发达,付出的也远远多于旁人……甚至不得不,走上歪门邪道。父母与子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是没有关系的呢。”
“我不跟你说这些歪理,”桐秋城将手一挥,“你怎么看问题,是你的事,但不能因为一己好恶,就试图去决定一个无辜孩子的命运。”
朱兰茵定定看他,“我当然不在意什么孩子,别说鬼子本是无稽之谈,即便他真的是妖魔之子,我如今……难道就会怕了?只是,你的心思,让这孩子,变得越来越碍眼。”
“我?”桐秋城不懂。
“对,就是你,”朱兰茵漂亮的眼睛,冷得像冰一样,“你利用那孩子可怜巴巴的贱样,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桐秋城气得笑了,“我能有什么目的,你再如何不愿意,也无法否定瓜瓜与严导有血缘关系的事实,我如果真有目的,那也只是不想严导的孩子像个孤儿一样活着!”
“所以,你要当他的亲人?”
朱兰茵的语调,很阴,听得人很难受,桐秋城觉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美丽的同学,现在更是在她身旁呆一秒都受不了。
“我一个大男人,当什么他的亲人,我找他的亲人去!”
“知道些好歹吧,别用他去烦严导了。”朱兰茵柔声劝道。
桐秋城拔腿就走,“爸靠不住,我给他找妈去。”
他母亲?
朱兰茵笑了,那个女人现在,越发不能当什么母亲,因为,她已经没法见人了。
香水广告的样片,初步制作出来了,米国二货导演盛情邀请虞天王也一起看看,肯定是想在片子里再加些不着调的元素。
席维和大狗陪着天王一起去,左右一站,虎虎生威。某吃货如今精气神更加彪悍,全是狗哥每天早上揪起来出早操的功劳。
刚要进大门,一张连着长竿的大网子,就从天而降,往大狗兜头套去。
席维猛地回身,一个鞭腿抽上去,将长竿踢成两半。
“臭小子,竟然拘捕?”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气势汹汹指着席维骂,他们一身黑制服,带着肩章帽徽,这装束,看着非常眼熟。
难道是……城管?
34、最强召唤术
坏了!
席吃货遵纪守法的良心一阵颤抖。
他一直将大狗当成自己的家人,当成真正的大哥看待,从来没有因为它长得像一条狗,就真的把它当成一条狗。
尽管,默默明明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狗。
他忘了,该死的他忘了默默根本没有去登记过,更没有在身体内植入什么电子芯片狗牌,他的狗哥,是黑狗民来着!
“两位,有事好商量嘛,何必动手动脚这样激动呢?这里是娱乐公司门口,我们音音好歹是公众人物,无数摄像头跟着,就怕没有新闻啊。”助理赵哥上前一步,笑呵呵地递上两根软中华。
席维看向赵哥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崇拜,什么叫暴风骤雨中保驾护航的经纪人风采,这就是啊。
他向大狗一使眼色,狗也领会了精神,他俩趁那边让烟的功夫,就想偷偷贴边溜走。
“少来这套!”
哪知道,城管一巴掌拍飞了赵哥的烟,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既不顾虞天王的赫赫声威,也不顾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门口。
“我们是执法人员,谁敢阻挠,就是拒捕!”
他们三步两步冲过去,堵住席维和大狗的退路,张开手臂,弯腰半蹲着,口中唬唬做声,一副武松打虎的架势。
席维眼皮一跳,心说就你们那两下庄稼把式,也敢在我们哥俩眼前献丑。
“什么拒捕,你们有没有点儿法律常识啊,平白无故走在大路上,就可以随便抓人?”
“抓你怎么了,妨碍城市管理的,我们一律有权逮捕!小子,劝你别反抗了,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虞盛音眨眨眼,“哦,真是威风,我不该当歌星,而是该应征城管。”
“莫名其妙,我又没有摆摊占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席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再说,即便对小贩,你们也就是没收作案工具,比如麻辣烫推车之类,难道还能将人刑事拘留吗?”
喂喂,别以为当兵的没有法律常识啊。
城管们对视一眼,“犯事了就要抓,你违章养狗。”
“那到底是要抓这只小的,还是要抓那只大的?”虞天王兴致勃勃地指指席维,又指指大狗。
可能天王阁下风姿也好,威势也好,都太过非同凡响,两个城管面对他时,气焰明显收敛了不少。
“呃……我们,抓狗。”
“但是,但是他破坏了我们的执法工具,形同帮狗拒捕,所以人和狗,我们要一起带走。”
“我那是正当防卫。”秉承偷换概念,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扯的原则,席维咬死宣称城管大网子的攻击目标是他本人,而非大狗。
“将心比心,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被人从身后套网子,谁都会以为糟了土匪,进而下意识保护自己吧,尤其对我这种身手的人来讲。”席维脱下上衣,曲起手臂,秀了秀衬衫下的肌肉。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宽肩细腰,近十年[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越野格斗锻炼出来的体魄,这些都市人哪里见过。
于是,城管们互相看看,觉得貌似得掂量掂量了,硬来的话,万一吃亏太不划算,再说领导本来也没提狗主人的事,只说抓狗来着。
拒捕什么的,不过是他们威风惯了,顺口而已。
“别说废话了,不要胡搅蛮缠转移视线,妨碍我们抓违章狗!”城管们开始讲重点。
这回,席维底气不足了,“抓……抓人没理,抓狗就有理了?”
“当然有理,你这是流浪狗,燕京城区绝对不容许有这种妨碍市容的东西存在。”
虞盛音不解地说:“小默默没有流浪,它是我的保镖,养在家里的。”
“不管养在哪里,只要没有到我们那里登记的,都是违章狗,都必须带走!”城管神气起来。
“什么登记?”虞天王不明白。
“就是狗的户口,没有的就是黑户,要被抓走。”助理轻声解释,他算看出来了,这大狗,还真的没上过户口,不然,小席怎么不吭声了呢。
“抓走?只要是黑户都要抓走?还是说,只有非人类是这个待遇?”虞盛音沉下脸,不知想到了什么。
“呃……这个么,人的话自然不用抓走。”
那两个城管,为了使自己的做法更加站得住脚,甚至掏出了一个扫描枪,装模作样在大狗脖子周围扫来扫去,“看吧,没有植入芯片,不是登记过的狗,这是黑狗,等同于流浪狗,为了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必须带走!”
席维攥紧手掌,这事,是他疏忽了,确实怪他自己。
他不知道,那把扫描枪根本就是坏的,哪怕大狗真有电子芯片,城管们也可以让它变成没有。
“没什么可说的了吧,哼,现在的狗粉,自私自利,罔顾他人,违法乱纪,真是恶心。”两个城管难掩得意,捡起地上的网子,就要来套狗。
席维一步横跨,挡在大狗身前,没登记是他不好,但狗哥如果被带走,想再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助理赵哥赶紧赔笑打圆场,“两位,忘了登记我们去补就是了,很多市民都是后补的不是?不要当场带走这么严重吧。”
“这么凶恶……呃的狗,怎么可以纵容它在外面多晃悠一分钟?这是对广大市民的安全不负责任!”城管一大声道。
围观的人们抽抽嘴角,对一直乖乖坐着,圆成蒲公英样的狗,用上“凶恶”二字,真的十分喜感。
助理还想说些什么,另一个城管马上道:“不错,执法如山,没什么情面可讲!必须带走!”
门口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大都认识虞盛音,议论声也渐渐大了。
两个城管非但不惧,反而有些兴奋的样子,他们不约而同卷起袖子,大声道:“以为你们块头大就可以妨碍执法?来啊来啊,看看我们会不会怕!”
赵哥脸色一变,心念电转。
现在城管部门是十分注重媒体形象的,与从前粗鲁残暴的执法方式可不一样,至少表面上是有所提高的。看新闻上每每都是“烧烤摊贩暴打城管执法人员”之类的标题,就知道了。
娱乐公司门前从来不缺少狗仔队,现在更盯着无数双眼睛,他们两人看样子,不是愣头青,不该如此不顾形象,那么,就是有所图谋的?
一瞬间,赵哥阴谋论了,他已经脑补出了“虞天王公司门前暴打城管”这一惊悚头版头条大字标题。
万一成真,那音音的著名程度就不止局限在娱乐圈,他一定会于短短几小时内,便在各个社会阶层的人民群众中间,家喻户晓了。
这是挡了哪个遭瘟下三滥的路,以至于出了这等阴损的害人伎俩啊,他赵哥拼了这条命去,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当下,赵哥好像一只面临侵犯的母鸡,炸起全身羽毛,他一边将虞盛音拉到自己身后,一边作势要掏手机打电话。
两名城管丝毫不见慌乱,打吧,打吧,打给谁都没用,这可是局长亲自下的指示。
而且,你以为就你有 back up?
城管之一当即发动对讲机。
然后,席维他们就好像看到了现实版的禁咒召唤术一样,铺天盖地的城管大军,不知从什么地方源源不断涌现,将娱乐公司门前团团围住,声势极为浩大。
围观群众也身陷包围圈中,一时糟了鱼池之殃,有人想拿出手机相机拍照,也险些被凶猛的城管没收掉作案工具。
事情闹大了。
助理怎么都没想到,他有一天会遭到如此难以想象的围攻,而起因,只是一条很圆很乖的毛球大狗。
席维怒了,亮出假证,“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警犬,你们没有足够的权限,仪器当然检查不出来,但是,你们绝对没有资格抓它!”
城管一仗着自己方人多势众,拿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警察怎么了,警察违章也得挨罚,当我们的兄弟部队没有逮捕过警察吗?”
哦——
围观群众发出惊讶的声响。
城管二更有脑子些,赶紧戳戳他,叫他不要公开说那些言论,哪怕是事实吧,可身旁好歹挺多人呢,尤其娱乐圈还水深,万一被谁捅到上面去,总归不好。
他转而阴测测地打击大狗,“这什么狗啊,球一样,它能干什么工作,只会吃和睡吧,红口白牙的,你说警犬就警犬了?”
席维气得牙痒痒,“我当然有证明,只是没带在身上。”
“那狗我们先带走,你要真有证明,再送来我们捕狗大队,自然能够领它回去。”
进你们捕狗队?
有多少狗,进去后就消失,再也出不来了,这种事,席维根本不可能同意。
虞盛音嫌烦了,悄声道:“……全吃掉算了。”
大狗动动耳朵,看他一眼:光天化日的,不想在人世间混了吗?
“那你想怎么办,我听说,捕狗队与好多狗肉馆是合作关系,你被抓后,根本没有任何申辩机会,就会被宰了吃掉哦。”虞天王又掏出眼镜戴上,貌似腹黑地推了推,反射出一线冷光。
立刻,围观人群中爆发出小小的花痴惊叫。
大狗抖抖毛,都懒得理他。
它人立而起,拱了拱席维的脖子:这里人多,先按他们说的办。
“不!”
大狗劝他:小弟听话,我们的任务是保证大鱼的星途不受影响,再闹下去,一定对大鱼不好。而且万一他发飙,我们谁都制止不了,现在趁他还没怎么生气,赶紧平息掉吧。
“可是,哥你根本不了解那里有多恐怖,比人类的集中营还糟糕!”
大狗安慰他: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想跑还不容易么。
想到狗哥浑身铂金烈焰光华璀璨的样子,席维也有信心了,“那……哥你先委屈下,我马上想办法救你。”
大狗点点头,又蹭了蹭他,就主动往捕狗队的货车走去。
围攻的城管们,不知为何,都不由自主给它让开了一条通路。
这狗,虽然方才看着玩偶般无害,但此刻,气势竟陡然惊人起来了。
说不定,真是条警犬呢。
35、微博
捕狗队货车的笼子非常脏,想也是,这用来关流浪狗的设备,有谁会常常刷洗呢。
“哎呀,可惜这狗狗一身漂亮的长毛了。”围观人群中传来小声议论。
席维脸色黑如锅底,他猛地冲前几步,拿上衣用力擦笼子,将那些不知是什么的脏东西统统清理干净,接着,又脱下贴身的白衬衫,小心铺在笼子底部,才舍得让大狗钻进去,窝在那上面。
男人赤着精壮的上身,隔着笼子,与他的狗两两相望。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渐渐,四周安静下来,人们不知不觉,被这种奇妙的气氛吸引了。
也许,是男人的表情太过可怜,太过无助,而大狗的眼神,太过柔软,太过纯粹。
男人抬手,像是想摸摸大狗,可他的手指被铁笼无情地阻隔了,只能在笼子的网眼孔洞间,露出一节小小的指尖。
大狗葡萄般水润的眼瞳,定定看着这节指尖,它慢慢抬起头颅,凑近过去,微微伸出粉粉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这一刻,人与犬,涌动着别样的气息,他们的联系是如此紧密,如此牢不可破、不可分割。
狰狞的货车上,丑恶的铁笼旁,他们身上,似乎无形中绽放出又温暖又轻柔的光芒,这光并不强烈,只是带着某种浓浓的暖色,叫人鼻腔发酸,渐渐睁不开眼了。
虞盛音登陆自己的官方微博,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因为不知该怎么和鱼片们互动,而在虚拟的平台上销声匿迹。
但这次,非常突然的,他发了这条不起眼的微博,小小的照片旁,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描述,只有大大的两个字:兄弟。
几乎一瞬间,在世界范围内,这张难以形容的照片,通过互联网,传遍了广袤的大地。
虞盛音的粉丝过千万,这条微博的转载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以千万的几何次方数增长的。
照片的分辨率不高,再加上拍摄角度的原因,并不能使人非常清晰地看清人和狗的形貌,但是,那些暧昧朦胧的地方,恰恰也最能激起人们的无限遐想。
人们转载的时候,不住询问,不住议论,想知道这男人这狗狗都是谁,他们和虞天王有什么关系,以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得隔着笼子相望……
很久之后,才有恰巧在场目睹一切经过的人,向众人解惑,叙述前因后果。据这名路人说,当时,他都呆住了,现场看去,那画面更加震撼。
没有拍照,也没有及时上微博,一是城管部队虎视眈眈,他怕手机被抢,不敢拿出来,二是因为,他很没出息的,像个鸭子般,被彻底镇住了,居然错过了绝佳的天时地利,没有拍张更加清晰的照片上来,简直要悔青了肠子。
他的话,像一颗投进汪海油锅的巨型水滴,只一刹那,就惊起了凶悍至极的惊涛骇浪。
“警犬!”
“警犬要被城管宰了吃肉!”
“它是音音的朋友!”
“狗狗被活生生从警察小哥身旁夺走!”
“那警察小哥好难过,他背后有一块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是立过功的。”
“那狗狗也一定是功勋犬。”
“光天化日,强迫民男,强抢民犬!”
“……是警男和警犬。”
“狗狗和那小哥相亲相爱,没想到被生生拆散,最后的下场竟然是人狗永诀、扒皮吃肉?”
“吃狗怎么了,狗长肉,就是给人吃的,那是兽,是畜类,天生就得被吃才对,和粮食相亲相爱?真恶心,真伪善。”
“LS才是真——恶心,无法解释。”
“特权阶级最喜欢LS这样有自知之明的奴隶。”
“吸血鬼和外星人欢迎LS这么有觉悟的低级物种去当家畜。”
“还有其它非人类,大妖怪就表示人类灵魂的味道很不错,热烈欢迎LS多多为妖族口福做贡献。”
“燕京捕狗队有没有微博?去轮他!”
“还有警察局官网,真正的执法部门就是这么保护警员警犬的?”
“去轮,轮爆他们!”
……
席维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场声势浩大的网络风波,他和狗哥,竟一夜之间成为名人名狗了。
可此时,他全然无视了身周的一切,只是想着,怎么才能让狗哥少吃点儿苦。
城管一号咳了几声,蹭过来,动动嘴,好像想再说些场面话,可不知为何,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好在席维他们旁边转了个圈,不甘不愿地往驾驶室去了。
他绕到临大道那边,刚打开车门,席维就一步冲过去,手一撑,砰然间顶死了车门,低下头,双臂张开,将城管一号圈在自己与货车中间。
这一刻的男人,威猛,高大,焦糖色的皮肤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双瞳琥珀般灿烂,燃烧着火焰一样。
城管一号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心如擂鼓,砰砰直跳,脸色一白之后,紧接着如同公牛专用布般红亮。
“你听着,如果我的默默受到一丝一毫伤害,我绝对……”席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说道,但“绝对”之后,却再没有别的内容。
他只是对他,露出白牙,微微一笑。
城管一号一下子腿软了,他的心脏,疯狂颤抖,宛若筛糠。
席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城管们胜利完成作战任务,班师回朝,一望无际的黑制服海洋,就像落潮,呼啦啦撤了个干净。
货车上,城管二号擦了把脸,疲惫地抱怨,“抓条狗而已,今天的活怎么这样不好干,险些累死人了。”
城管一号没有说话。
二号奇怪地看他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嚣张惯了的同伴,竟然小兔子般畏畏缩缩的,还把油门踩得飞快。
“喂,你咋儿啦?”
“……我,我害怕,”城管一号的声音带了哭腔,“那……那家伙,好像要吞了我……吃人一样……”
娱乐公司休息室内,席维困兽般转来转去。
虞盛音坏坏一笑,“还不舍得穿衣服,怎么,想往脱星的方向发展?别说,就你这身美肉,还挺有本钱的。”
“没时间跟你胡闹!”席维大声咆哮。
敢吼他,大胆的臭小狗。
虞盛音不高兴了,却又无法发作,小默默不在,小维维正郁闷得疯魔,他不识相的话,难保不成为泄愤的对象,被狠狠咬上一口。
伪幼犬也是幼犬啊,乳牙什么的,啃一下也挺疼的。
某大妖怪晃晃悠悠哼哼唧唧,贴墙边溜了。
席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飞快地想办法,救狗哥出来不难,狗哥自己都能做到,只是,那之后他们哥俩就不能逍逍遥遥地东游西逛了。
狗哥被抓,绝对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这背后必定有人捣鬼,而捣鬼的人能使唤动城管,当然不会给机会,让他为默默补办证件。
再说,他不是真的警察,就算让战友做假的证明文件,背后捣鬼的人如果去查,也很有可能会露陷。
到时候,他和默默的官方记录,就全黑了。
忽然,席维的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那位?”
“席先生好,我是朱兰茵。”
是她?
席维有些意外,“朱小姐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和段大校,是很好的朋友。”朱兰茵回答得很干脆。
“哦。”席维应了声,心想老段那么年轻,不是文职也不是科研人员,竟已经是大校了,这级别真够吓人的。
他上次说要调职,听那意思,手握的实权绝对小不了,会不会……
席维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段振辉要和他过不去的话,不必这么拐弯抹角,使出诸般阴损手段,最起码,不会叫一个女人出面。
他应该,还挺要脸的。
哼,说什么不会把手机号码告诉别人,还不是女明星几杯迷魂汤灌下去,就全都招供了。
“找我什么事?”席维不想和她废话。
“席先生聪明人,发生那么多事,心中肯定已经有数。”朱兰茵柔声道。
是她,是这个女人,做了手脚!
席维紧紧握住了电话。
……
货车开进捕狗大队的院子,这里关着上百条狗,非常吵闹。
但车子只是刚刚驶进大门口,所有的狗,就全都安静下来了。
不管老的,残的,还是饿的,它们不约而同拼命站起虚弱的身子,往同一个方向张望。
一名留守的城管,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心中渐渐涌起寒意,连手上的烟都掉到了地上。
犬之王,驾到。
36、捕狗大队
冷静,必须冷静,这个时候,尤其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席维深吸口气,又慢慢哦了一声,“朱小姐就不要和我这样的粗人打哑谜了,说实话,听不懂啊。”
“听不懂?”朱兰茵笑了,“席先生真有趣,我看您,有勇有谋,机灵得很,可不像个话都听不明白的匹夫啊。”
“本人勇一定有的,可谋,在哪里?”
“您跟严导的那次交涉,我虽然不在场,但也多多少少听说了,如果没有谋,那种条件,一般人却是想不到,毕竟,损人不利己的事,做来干什么?”
不要实际的金钱利益,只要那部电影无法上演,他倒是有心思,电影不上映的损失,是些许药钱的千百倍,那绝对会给严导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他是想,以此为契机,来击溃严导的电影事业么。
“我没有什么别的图谋,只是看那部片子不顺眼,朱小姐太多心了。”席维的话,虽然是叫朱兰茵不要多心,但效果显然恰恰相反,她想得更深了。
“席先生,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个世界上看不顺眼的东西多了去,哪能样样都去计较呢,说到底,拿在手中的实惠最重要,您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深意,就请接受我诚恳的经济补偿,发善心救救人,成吗?”
朱兰茵软语嘤嘤,与前次见面时的态度,大相径庭,席维不知她为何有如此转变,只是,他直觉感到,这次的朱兰茵很假,而上次的那个恶劣无礼的她,才是真诚的。
也许是鱼妖孽上回也在场,她摄于美男的妖娆风采,才难以假装?
席维的思绪不知不觉跑偏了,他不知道,这个不着调的猜测竟然基本正确。
朱兰茵不明原因地对虞盛音恐惧,有天王在场,她紧张之下,自然失了应对,否则,她如果是今天这个态度,软语央求的话,席维说不定真会心软了去。
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了,这柔柔的声音,再也当不了润滑剂,席维心中,唯有更加警惕。
“对不起,我这人一根筋,答案仍是那个,朱小姐不要失望。”席维回绝了她。
朱兰茵叹口气,她并没指望席维会改变主意,因为她已经认定了席维是有阴谋的。
他要害严导,所求深远,心机难测,而她为了保护最重要的存在,必定需要更多谋划,才能逼得此人就范。
“既然如此,兰茵求都无用,但救人功德无量,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小女子也是一样。所以,兰茵只能当个坏女孩,调皮一下,还请席先生不要太生气才好。”这番话,又娇又软,又苏又俏,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在撒娇一样,任何大老爷们听见,都必定得身子麻酥半天。
可惜席维是个一根筋,认定了什么的话,怎都无法改变,再加上,他对男女诱惑之事,又青又愣,与朱兰茵的电波频道根本对不上,所以这美人柔音,简直是唱给牛听了。
“是非善恶,与性别无关,与年龄也没有关系,那统统不能成为坏人的借口,再说……朱小姐你也,那个……不那啥了……”他想说不年轻了,装嫩挺鸡皮疙瘩的,但总算还顾着些男士形象,没有把话说明白。
可朱兰茵是个人精,这未竟之言,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含义?
当下,她气得心中暗火腾腾,直想爬出手机,把对面低劣粗俗无耻猥琐的席维掐死算了!
“席先生如此谈笑风生,还真是绷得住,这份城府,不能不让人佩服,”朱兰茵的声音依旧好听,只是不知怎么,有些鬼气森森起来,“兰茵人脉算广,也有一二兴趣各异的至交,听说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秘辛。摄影棚楼上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兰茵由此得知,您也算走的非常道,所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席维一愣,假人的事,她竟然知道,她到底在那天夜里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惯常,女性都爱搞些笔仙碟仙之类的封建迷信活动,其实那东西没什么神秘,就是精神力过于集中增强,进而影响到物理层面罢了,至于请仙之后倒霉什么的,也是与人脑的精神力消耗过度有关。
他早就怀疑,那晚诡异的法术、假人、结界之类,是出自女性之手。朱兰茵……不是那个四肢奇怪的红衣女,她说她只是听说,但两者之间,难保没有联系,如果真是她背后指使的,那这女人的心,该有多狠毒啊。
那天晚上,假人们招招狠手,要不是狗哥来救,他差点儿就没命了。
一想到种种阴测测的经历,席维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不过她没得逞,这件事还得暂且放下,狗哥要紧,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席先生,不管你有多大本事,你的使役兽有多么优秀,但别忘了,你仍旧是人,生活在群体当中,只能遵循这个社会的规则办事。”
朱兰茵继续道:“一些有钱有势的人,能量不可小觑,就像今天,你空有一身本领,在人前却不能施展,只得被一群蝼蚁欺凌侮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使役兽被诬为下贱的流浪狗,生生叫人夺走。席先生,捕狗大队的院子,可是什么好地方?你的使役兽再厉害,终究不过是个活物,若还这么不紧不慢的话,出了什么事,您可别怪兰茵没有善意提醒。”
狗哥!
尽管明知道这个女人是用话刺激他,但席维的内心却仍然止不住一阵颤抖。
狗哥被欺负……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无法忍受,整个人好像在油锅中煎熬般痛苦。
“你在要挟我。”
“不要误会,兰茵一片好意,只是想帮忙而已。人人都知道兰茵很有爱心的,为一条小狗求个情,这个面子,城市执法队的男士会给,而席先生,自然也不舍得让兰茵白忙,非但东西,就连谁是对严导不利的幕后主使,都会一一告知,对不对?您看,我们这是双赢的局面呢。”
席维额头青筋暴跳,“朱小姐能量真大,比我,比我老板,都厉害。”
女明星笑了,银铃一样,“虞天王在圈内的地位,我哪里能比,您大可求他出手试试,我们慢慢来……不急。”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似在放肆嘲笑。
她不急,她当然不急,在捕狗队受苦的,又不是她家狗。
席维听明白了,虽然百般轻描淡写,但朱兰茵要墨水之外,最重视的讯息,竟是那个假想敌,某个所谓意图扳倒严授纲的大Boss——邪恶的主使者。
他能告诉她,根本没有什么深层次的阴谋诡计,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狗哥不喜欢那部电影吗?
咳,大Boss,现在正被关在笼子里,吃不香睡不好呢,狗小弟的担心又升了一级。
他不是不想求虞盛音帮忙,其实不用他求,鱼妖孽能做的事,一定也已经在做了。可朱兰茵有恃无恐,她找来抓狗哥的所谓权力者,一定不怕来自虞盛音的压力吧。
那么,通过正常途径将狗哥救出,岂非会万分艰难?
哪怕最后成功,时间上也耽搁不起,万一……狗肉馆,席维越想越怕,彻底不冷静了,拿出通讯仪,就给战友发了一大串惊叹号。
枪,老子要枪,给我!!!
我要去救我家 Boss!!!!!
捕狗大队院内,鸦雀无声,空气中,充斥着沉重的张力。
大院东侧,一排排简陋的狗笼中,无数双眼睛定定望着货车,有臣服,有崇敬,有孺慕,有希冀,全都泛着水水的泪光。
这个气息,虽然是第一次感到,但它们就是知道,它是何其强大,何其雄壮。
这样威仪天成,无法僭越的犬,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连听都没听说过,它们明白了,它一定就是族群中,最为高贵的王。
“嗷呜——”突然一声充满挑战的咆哮,自某只大铁笼内传来,这个声音,极具穿透力,极为震撼,令人听了,无法遏制地心惊胆战。
“汪汪汪——”立刻,所有狗狗全都大叫起来,非常紧张,非常恐惧,乱成一团,再也没有刚刚瞩目犬王时的纪律性。
大狗疑惑地望向传来咆哮的地方,那是什么,怎么把狗狗们吓成这样。而且,虽然这些狗都在乱叫,对那个声音的主人,却也是尽皆臣服的表现,大狗奇怪地想,这里还有比它更具备领导群犬资质的犬王吗?
城管一号跳下车,万分暴躁,“吵死了,叫什么叫,去给里面那只哈巴打上麻药!”
几个留守城管赶紧答应一声,拎着麻醉枪往那边跑去,不久后,那个震撼的叫声低弱下去,其它狗狗的音量也小了许多。
“又来一只啊,呦,喂得还真好,够肥的。”一个城管晃过来看默默。
大狗不高兴,它哪里肥了,这都是毛显的,毛毛里面全是肌肉好不好。
“来一枪?”那人将黑洞洞的麻醉枪口对准大狗,显然刚刚打里面那只时没打够。
“别,”出乎意料,城管一号阻止了他,“麻醉弹不是钱?别拿来打着玩,浪费。”
城管二号将笼子门打开,“肥狗大爷,下车了。”
大狗看看他,叼起席维的衬衫,踮着脚尖,再嫌弃地看看脏脏的地面,小心跳了下来。
它圆圆的,做出这副样子,可爱到爆,几个年轻的城管忍不住笑了。
“不许笑!”城管二号大声呵斥,“你们是打狗的,不硬起心肠,怎么下手安乐死?和狗保持距离,懂不懂?”
年轻人们缩着脖子,站远了。
其实,他们也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狗,捕狗大队中的狗虽多,但都又脏又臭,令人生厌,这么干净可爱的巨大毛球,他们也很少见,难免就凑近了些。
不过,无所谓的,他们不会因为它现在可爱,就下不了手,反正没多久后,它就也会和其它关着的狗一样,又脏又臭了。
城管一二号领着默默走到那排狗笼子前,打开一个空笼让它进,大狗嫌弃地扭头,自己走到另一个更大的笼子前,抬起前爪指指,示意自己要住这一间。
“你还挑上了你!”城管二号抡起棒子,要打。
一号推开他,“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它要住哈巴旁边,就让它住,反正别的狗也不敢,这笼子空着也是空着。”
二号奇怪地看一号,心想这哥们脑抽了?平时他最凶的,怎么偏偏对这条肥狗如此照顾,难道那个他说很可怕要吃人的小警察,其实是趁人不注意,塞好处了?
“那是哈士奇,不是哈巴狗,说几次了,总记不住。”二号一边嘀咕,一边给开了笼子。
大狗自己钻进去,将席维的衬衫铺在地上,舒服地躺了下去。
二号抽抽眼角,心想这肥狗简直太嚣张了,哼,你还当是在家里呢,到点儿就有人喂饭?饿你几顿,看你还有没有这么拽的气焰!
37、肯德基与茶杯犬
席维的咆哮体发过去后,没过多久,战友就有了回复。
战友: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要枪?想当恐怖分子吗?
席维:他们把我哥抓走了,我要去救它!
战友:……大狗狗?
席维:是。
当下,他噼里啪啦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战友。
席维:去做恐怖分子算什么,没有它,我也不活了,狗哥是我的命啊!!!
战友:……
战友:吃货你省省惊叹号咆哮体成么,满屏幕那东西我看着精神紧张,头晕目眩,心脏都难受起来了。
席维:……退役后你到底吃得多肥?堂堂特种大兵为什么会担心心脏问题?
战友:当人人都是你这种吃货!特种兵怎么了,天天出生入死,神经紧绷,怎么还失去得心脏病的权利了?!!!
你还不是满屏幕惊叹号,比我更多了个问号,竟然说我……席维心中不住腹诽。
席维:别废话,老子心情不好,快把枪投递过来,让肥鸽子赶紧滴!
战友:第一,它不是肥鸽子,第二,心情不好,要枪什么的太直接太露骨太荡漾,女人四十要静心,就算你如狼似虎了,我也只能送你两盒太太口服液,聊表心意,别的真不敢帮忙。
席维:……
席维:你过来。
战友:什么,妄图真人PK?当哥哥会怕你?只要你不上嘴咬,哪次单兵格斗赢过哥哥?
席维:咬你怎么了,咬也是我赢了!输给四十岁太太的滋味怎么样?
战友:……靠!
席维:枪!
战友:席吃吃啊,乖,咱当兵这么多年,总得为国家颜面着想,“退役特种兵单枪血洗城管大队”什么的,丢不起这个人啊。
席维:他们个个不要脸,偏偏要求我们这些人去维护他们的颜面,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战友静默了,似在思考。
过了会儿,他传来消息:大狗狗的事,我来想想办法,你安心等等,不要做出多余的举动。
席维:你的办法向来都是馊主意,假证一摞摞的,现在警官证已经不顶用了,难道你能做张城管部门上级领导的证件出来?
战友:……你还好意思说,我刚上网查了一下,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的情况,警官证不行也得行了。
席维一愣:沸沸扬扬?网?
他拿出手机,只是随便搜了一下就看到铺天盖地的微博,铺天盖地的声讨,铺天盖地的喧嚣。据说,城管的投诉邮箱爆掉了,据说,燕京警察局官网访问量太大,崩溃了,据说,微博上@轮暴鞭尸相关部门的,几千万条。
席维彻底呆住了,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吧,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些网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做这一切,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席维,只是因为义愤,只是因为他们有一颗向往正义向往公理的,火热的心。
谁人可言,国人如斯冷漠。
“……可是,我不是真的警察。”席维低下头,将发酸的眼睛埋在掌心里。
他心中涌动着澎湃的情绪,喉头哽咽,又是感动,又是难受。
绝望于自身的无力,渴求他人的帮助,期盼着伸张冤屈的光明大道,可是,一开始的立身之地,不能虚妄。
席维慢慢写道:我不是警察,默默也不是警犬,尽管它被抢走是阴谋,是有钱有势之人滥用公器,但我也不能因为他们的卑鄙,就对善良的人们说谎。
战友:网络风波又不是你策划的,吃吃要真有这种脑子,我也就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