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我的军犬我的王》》 · 琰华七宝 · 2026-07-26
《我的军犬我的王》全集
作者:琰华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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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八岁的狗
风有些大,吹在荒草丛上,带起一阵阵萧瑟的波浪。
严授纲导演微微眯起眼,儒雅的面容上不见喜怒。
偷偷观察着他的剧组工作人员,不免更加绷紧了神经,这位以要求严苛出名,沉迷于真实到极致的艺术感染力的大导演,向来都非常难伺候。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比较空旷的野地,长着些稀稀疏疏的低矮树木,树木旁边早就被道具组的妙手处理过了,半段黄土夯实的小路,蜿蜿蜒蜒伸向远方。
很有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那种简陋荒凉的味道,即使就在他们背后不远处,便是一座颇为现代化的军犬训练基地。
导演挑选这个地方拍摄外景,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来,战争片么,场地空旷些,打个枪爆个炸之类,比较好操作。二来,电影真正的主人公,是那些四条腿的动物,背靠军犬基地,想要什么狗拍摄什么动作会做不到?
三来嘛,严导与基地负责人的长辈是世交,而这位年轻有为背景也深的英俊校官,听说正对剧里面的女一号神魂颠倒,所以大部分戏份会在人家军事基地外录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当然,这些八卦和一般工作人员可没什么关系。
要说,能够站在这里的,从场记到摄影,从服装到道具,全都由大导演钦定的人选组成,没有一个不是行业内的佼佼者,算是相当华丽的班底。
大家知道,严导憋着一股劲儿,这次是一定想要在国际上拿个大奖了。
一切都要完美无缺,一切都要达到最具张力的艺术效果。
今天的戏份很重要,是电影中极为关键的催泪点。
剧情大概是,疯狂的敌人为了击溃男主角,将女一号绑在炸药包边上,想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炸成粉碎,而这时候,忠诚的军犬冲上来,叼起炸药包向旷野跑去,代替女一号英勇就义。
最具冲击力的镜头,当然是军犬被炸死的瞬间。
严授纲想要让观众一看到这个画面,就好像被人用重锤击打胸部般,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悲痛和震撼。
可是反反复复拍了好几组,他越看越不满意,脸色渐渐阴沉,最后简直能够滴下水来。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军犬被折腾得有些懵了,偏头看自己的训导员,希望得到些更加明确的指示。
可怜的小战士急得出了一脑门热汗,却还是忍不住打手势鼓励军犬,告诉它,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军犬沉静的琥珀眼中,溢出温润的色彩,它稍稍挺直了背脊,尾巴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砰!”
严授纲猛然踢翻凳子,风一样大步走来,冲着战士一阵劈头盖脸地咆哮:“你到底会不会训犬,会不会配合我们工作?跑了这么多回,哪一次像个样子?你和你的笨狗要是再这么浪费胶片,就给我滚,换机灵的来!”
严大导演身材中等,面容俊秀,不开口的时候更像一名大学教授,然而肺活量却真真惊天动地。
小战士被骂蒙了,等反应过来那话里的意思后,猛地涨红了脸,衬着他鬓角的汗水,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你……你不能!”他直愣愣地爆出一句。
严导一顿,抬头,冷冷逼视着他,“你说什么?”
小战士想说,你骂我没关系,怎么骂都没关系,但是你不能骂我的狗,它很听话了,真的非常听话了。
为了镜头里好看,它所做的动作,很可能让它受伤,甚至致残,身为军犬,非战造成的残疾,并不意味着荣耀,可是它还是服从指挥,听话的做了,没有任何不情愿。
这样聪颖优秀的军犬,为什么要骂它笨狗?
战士张着嘴,为犬争辩的冲动堵塞在他的胸膛,但是,这个人,是基地负责人段大校命令全力配合的大导演,要像对待上级一样,坚决执行他的指示。
小战士闭闭眼,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闷声道:“我是因为命令才来的。”
“那就服从命令!”严授纲一声暴喝,甩手指着前面的黄土路,“这条狗要牺牲的,牺牲你懂不懂?飞奔,沿着黄土之路飞奔,像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然后是惨烈的火光,是血肉横飞的爆炸!”
大导演的声音灼烈激昂,眼中闪烁着对艺术不懈追求的疯狂,“要真实,一定要真实,要无与伦比的震撼,不是它这样毫无紧张感的游逛!”
它才没有游逛。
小战士满脸不服,大哥已经冲得很好了,别说是像它这个年龄的狗,就是壮年军犬,这种既要镜头美感又要速度的跑法,也没几个能执行得了。
而且,什么是真实,还要怎么真实,他的大哥是最优秀的军犬,它不比你一个人类知道该怎么跑?
严授纲身子一转,指着一旁的烟火师,“去,给那狗身上多加点料,干了这么多年,爆炸的火光你不知道要怎么弄吗?你当真是在放烟花?”
烟火师答应一声,连忙向军犬跑去。
军犬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早在看到训导员挨骂时,温润的瞳眸就瞬间转暗,内里透出黑沉沉的冷光。
这时候,在没有训导员陪同的情况下,竟然有人胆敢碰它,就算这人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可那又怎样?
当即,军犬绷起身躯,低沉地呜了一声,烟火师淬不及防,猛然跟犬的黑瞳直视个正着,一股彻骨的凉意窜上后脑勺,吓得他差点儿瘫坐在地。
“你傻了?磨蹭什么。”严导从后跟上,怒意熊熊,军犬转移视线,定定看他,瞬间,严授纲也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动都不敢动了。
军犬身上的煞气,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它们被训练时,要求的就是对敌军造成最大杀伤,那充满杀机的视线对准的方向,就是它们锁定的目标,一般情况下,位于咽喉。
动若雷霆,一击必杀。
尤其这条军犬,更是如此,它的军功与奖章,像一座只可仰望的高山,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不朽的传奇。
小战士跑过来,轻轻抚摸它青色的脊背,心中涌起滚烫的骄傲,看吧,这才叫军犬。
他低下头,贴在狗直棱棱竖着的耳朵旁,轻声哄着:“大哥,放松,坐。”
狗收敛杀意,端正坐下,沉稳若山。
“这是军犬,请在有我引导时才靠近它,”战士深吸口气,挺直腰杆,上前一步,对严授纲不卑不亢道,“还有,我不同意你们增加火药量,会烧伤它。”
严授纲这时候,才恢复了心跳,他脸色苍白,似是觉得有些丢脸,眼中翻涌着羞恼,嘴角弯出不善的冷笑,“这是为艺术献身,艺术你懂不懂,当兵的就算没念过几本书,也应该能够懂得做人最基本的道理,看见朱兰茵没有?”
他用手一指被五花大绑,像个布景般躺在地上的女一号,“千万片酬的天后,躺泥地上一个多小时了,她抱怨过一句吗?人尚且如此,人都会为了艺术献身,狗怎么了,别以为就你的狗金贵!”
战士看了眼朱天后,他本来就不擅长口舌,根本辩论不过人,这时候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心里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却什么道理都讲不出,只能一个劲儿梗着脖子不同意。
严授纲转身就走,满脸厌恶,再也懒得理会小战士,一个电话打到了段大校那里去。
段大校一听,因为他的人和狗不听话,竟然让朱兰茵卧在冰冷的地上那么长时间,她是一位娇柔纤细的弱女子,这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当即,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基地中冲了过来,将小战士踹到一边,上手揪住军犬的后脖子,塞到烟火师面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里我说了算,还反了你们了!”
军犬咬紧牙,它看到这个人肩膀上有杠有星,明白就连训导员都必须得听他的,这就是军队,很多时候,军衔就是一切,而训导员无能为力。
狗隐忍着,低下头,就像在进行一个艰苦的伏击任务时那样,收敛自身的气息,老老实实让段大校抓在手里,尽管,这时候,它只要稍稍偏头,就可以将那不知死活混账的命根子给咬下来。
严授纲看着这一幕,反倒不领情了,他摆摆手,懒懒地说:“算了,不弄了,不真实的镜头,拍了也没用。”
段大校单手揪着狗脖子,胳膊上强健的肌肉块块隆起,衬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分外好看。
他正有意无意在朱兰茵面前显摆,一听这话,赶紧热情道:“别啊严伯伯,拍吧拍吧,有什么需要,我给你安排。”
严授纲厌恶地看了狗一眼,慢条斯理道:“你说的,我可提要求了。”
“您尽管提。”
“我其实也不想你难做,只是,为了艺术……”他轻声说,“这个镜头,恐怕得上真炸药了。”
段大校一愣,他手里的军犬转动下耳朵,微微睁大黑沉的眼。
严授纲不知怎的,心中一突,下意识扭开了脸。
他闭闭眼,疲惫地叹了口气,“如果有别的办法,我真不会说这话,你知道,我也是个疼狗爱狗的人。只是……不这样,就没有办法达到那个悲剧的张力,所以忍痛考虑,觉得这样做,还是值得的。”
这时候的严授纲,蹙着文秀的眉,清俊的脸上满是无法开解的遗憾与焦虑,使他看上去,竟充满了难言的魅力。
几乎同时,地上的朱兰茵低低呻吟了一声,灰头土脸的姿态难掩艳丽无方的国色。
她虽然被绑,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了段大校一眼,这一眼中,有着淡淡的苦涩、坚持,以及一丝微弱的恳求。
段大校明白了,不做到完美,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会放弃,他们严谨的工作态度,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无法不使人动容。
尤其,朱兰茵还在寻求帮助,她一定非常辛苦,非常难受,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必须赶紧拍完这场戏,让严授纲满意,她才会得到解脱,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他。
当即,段大校再不犹豫,“行,这条反正是退役军犬了。”
不管它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辉煌,立下多少赫赫战功,创造了多少令敌人威风丧胆的传说,如今,它已经老了,已经退役了不是么。
是自然老死,还是炸死,也没什么分别,退役后,国家养它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而且,它活得也太久了些,吃养老饭的年头,和服役时间一样久了。
再说,最后的最后,在银幕上塑造一个光辉的英雄形象,来作为一条军犬生命的终结,也算不辜负它那英雄犬的称号么,总比英雄迟暮,又老又病的,像坨垃圾般死了好。
严授纲真诚地道了谢,对军犬露出一个微带遗憾的笑,追求美的巅峰,总会伴随着牺牲,而这种牺牲,值得。
当下,烟火师与道具一起,将新做好的炸药包交上来,段大校叫过远处的小战士,让他指挥军犬,叼起来跑。
“大队长,大哥很乖的,其实前几次,它也跑得很好。”小战士心下惴惴,微带讨好。
“嗯,就那么跑。”段大校看他一眼,“你怎么叫它大哥?”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笑笑,“它一岁开始出任务,十五岁才退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啦,不管军龄还是年龄,都比大多数战士还要久,当然是我们的老大哥啊。”
狗的寿命,一般在十至十五年,军犬则要更短,二十八岁的狗,相当于两百多岁的人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尤其,这狗的身体状况,完全不输壮年犬,能跑能跳,强劲的肌肉隐藏在水银泻地似的狼青色皮毛下,威武美丽。
它如果不是最美的犬,电影也轮不到它来演。
段大校不是训犬科班出身,到这个基地当负责人,不过是家里想让他镀镀金,但是即便以他那并不丰富的专业知识,也知道,这条狗,真的有些神奇。
听说,世界上最长寿的狗,活了二十九年,如果这狗能够留到来年,说不定,也能登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段大校自嘲一笑,算了,老外的玩意,也没什么意思,就这样吧。
他胡撸一把小战士的脑袋,“臭小子,还敢跟严导顶嘴,幸亏我是你首长,啥都帮你扛着。好了,让它上吧,严导说了,最后拍一条,好不好的都用。”
小战士一听可以脱离苦海,立马高兴起来,他弯腰搂住军犬的脖子,小声说:“大哥,听到没?坚持一下,这就拍完了,回头我给你两大块熟牛肉,还可以加一块奶糖,不能多,就一块知道吗?”
军犬静静看着一无所知的小战士,瞳眸中漾起温润的琥珀色光芒,它抬起头,用自己尖尖的嘴,轻轻碰了碰小战士的鼻头。
那是淡淡的不舍,淡淡的依恋。
小战士惊讶极了,这条战功赫赫、寿命奇长的犬,对他一直算不上亲近。它听他的话,因为他是训导员,而它是一条优秀的军犬,如此而已,像刚刚那样的亲密举动,绝无仅有。
他知道,他并不是它的主人,英雄犬的主人,自然应该是二十年前,那边境战线上功勋卓著的英雄。
二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不知英雄现在何方,他总觉得,大哥是寂寞的,非常非常寂寞。
不过,那没有关系,他会陪着它,他是一级士官了,他还可以当上好多年兵,他会陪伴大哥,一直一直陪伴下去,他认为,这真是无上的荣幸。
“好大哥,乖啊,再去跑上最后一趟,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军犬默默看了眼身旁的炸药包,保持着严肃蹲坐的姿势,不叫,不动。
整个剧组人员全都等着它,渐渐腾起不耐烦的气息。
段大校皱皱眉头,“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听指挥?”
小战士腰背笔直,他向前伸展右臂,做出冲锋指令,姿势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可是,军犬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大队长,”小战士额头见汗,“要不……别做了,大哥……它不乐意……”
“不乐意,什么叫不乐意?”段大校一下子被激怒了,严授纲与朱兰茵都看着,这个时候,他如何能够反悔,如何能够说不做?
“不乐意就不上?畏惧不前,不服从命令的,还是军犬?前方是地雷阵呢,前方是机枪眼呢,前方是敌人的坦克呢?执行任务的时候,它也能不乐意就不上?这样的孬狗,还他妈叫什么英雄犬!”
蹲坐的犬,一下子耳朵竖得笔直,它昂起头,冷冷望向咆哮的段大校。黑沉沉的无形杀机,瞬间锁住英俊军官的心脏,令他再也说不上一个字来。
军犬慢慢站起身,英武,威猛,雄壮。
巨大的犬,傲然挪动四条强健的腿,在冷冷的风中,漠然扫了下尾。
它活到现在,经历了太多敌人,险境,训导员和官长。
它尊重的,不是哪个人类喂给它食物,不是对方布置了什么任务,下达了什么指令。
它尊重的,是它的身份,是它的职业。
以及,由此而来的尊严与荣耀。
它,是军犬。
青色的身影,风一样刮了出去,似惊雷,似闪电,无论小战士,还是段大校,无论严导演,还是女明星,他们,全都惊呆了。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战意汹涌、威武激昂的身影,四爪落下的韵律,仿佛响彻天地的鼓点,重重击打在人们心间。
它狼青色的皮毛,在冷冷的日光中,涌动起银海泛波般的彩华。
这种速度,这种力量,这种无法形容的壮丽。
然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将这一切,扯得灰飞烟灭。
小战士呆呆瞪大眼,不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大哥,大哥呢?
刚刚那是什么……
火光……声音,可是,大哥呢?
大哥在哪里!
一个不似人声的嚎啕,猛然自小战士喉中窜出,他扯着嗓子拼命叫,疯了一样往爆炸地点跑去。
他张开双手,拼命抓,拼命拢,可是,炸药的威力太强大了,那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灰粉状物,连残骸两字,都说不上。
段大校冲过去,用力抱住小战士,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
这个小兵,已经哭得咳出了血。
他不是训犬员,理解不了这些人爱狗如命的心情,只是,他觉得,再伤心,过一阵子也就好了,狗毕竟只是狗,而人,总要向前看。
严授纲死死抱住摄影机,一遍又一遍看着回放,眼中放射出浓烈的欣喜疯狂,“好,好,太好了,这正是我要的!”
也许小战士的哭声,实在太过刺耳,他抬起头,向那边瞥了一眼,扯开一个宽容的微笑,“电影一定会成功的……就连训犬员,看到如此真实的镜头,都哭得死去活来呢。”
剧组圆满完成了任务,撤离基地。
军犬被炸得尸骨无存,就连安葬都做不到,小战士自己一个人,在爆炸发生的地点,撒上一层又一层,淡紫淡黄的野山花瓣。
夜幕下,有风轻轻吹拂,花瓣翻翻滚滚,像涌动着的银色海洋。
这里的月光,特别明亮。
2、吃货
席维轻轻耸动鼻头,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
夏季的滨海之城,本该赏心悦目,浪漫得令人心醉,可潮湿与闷热,却无情地糟蹋了她的美丽。
“这鬼天气……”排在前面的男人,不耐烦地用力拉扯着自己的领口,湿乎乎的海风吹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席维穿着很正式的黑西装,领带严整,平滑的袖口处稍稍露出一道雪白的边,使他看上去与周围的人,就像存在于不同的世界中一样。
不远处传来一声“哧”的轻响,很快,热油混合着鸡蛋海鲜在铁板上煎烤的香气,就带着宛如侵略般的耀武扬威之势,迅猛钻进了人们的鼻子里。
“海蛎煎啊,真香。”队伍中有人窃窃私语。
席维一眼都没有瞟向那边,可肚子却似乎发出了某种古怪的声响,他暗暗咽下口水,目不斜视,队伍又向前了几公分,就快轮到他了。
终于,排在前头的人相继离开,他走到机器跟前,眼角往身后一扫,观察了下角度,然后微微抬手侧身,遮挡住有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
冷静地插入银行卡,席维在键盘上输入密码,然而,即使以他的心理素质,这时候也微微感到了一丝紧张与期盼。
账上的数字显示出来,他垂下眼眸,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轻松。
很多,比预想的还要多。
钱数已经够了,虽然支付完全款后,席维连一星期的方便面钱都剩不下,但他还是毅然决定了要那样去做。
离开ATM机,他走到三步外的邮局前站定,对着彤云密布的天空,长长吐出口气。
衣袋里有张字条,席维小心地掏出来,将它放进一个整洁的信封内,然后郑而重之地邮寄出去。
他用这种原始、低效却正式的方法,向对方传递着那个决定。
字条上写着:战友,我不想干了。
小吃的香气撩人异常,席维忍了忍,摸摸瘪瘪的钱夹,还是往一旁不大的外卖店面走去,“老板,请给我两个海蛎煎。”
“好嘞,二十元。”
席维打开钱夹的手一顿,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不……只买一个吧。”
老板看了他一眼,满含诧异,要知道,在这样一个湿热的天气里,还西装笔挺得像马上要去参加宴会的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买不起两个海蛎煎。
当然,也许人家临时改了主意,怕发胖走形什么的,老板在心中暗暗嫉妒了一下席维的身材,脸上照样洋溢着热情,将金黄香嫩的海蛎煎装进纸口袋里。
席维接过纸袋,又咽了咽口水,即使肚子中馋虫闹腾得翻江倒海,却仍然强忍着,没有一口向美味的小吃狠咬下去。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爱吃,眼睛里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会下意识往吃的上面联想。
这个算不上毛病的毛病,多少年了,一直都是席维的一桩伤心事。
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他很羡慕国外的某些特种战队,不是羡慕人家的武器装备与经费,而是羡慕那些协同作战的军犬。
带着超复合树脂护目镜与耳机,穿着特制凯夫拉防弹服,从万米高空跳伞而下,能防爆能伏击能夜袭的特种军犬,简直神了。
国内目前虽然也有军犬与战士的合作机制,但协同效果却并不理想,一般多见于担任防卫任务的特警部队当中。
至于像他原本待的特种尖刀部队,则几乎没有军犬协作,因为无论常规军犬还是训犬员,都无法跟上他们执行任务的步伐。
听说,国外特种军犬的训练成本,是训练一名特种兵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只合格的特种军犬,在极端战争环境下究竟会发挥出多么巨大的作用。
而要想成为一名特种训犬员,同样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你首先必须是一名合格的特种兵,然后才能够通过学习,去考取相应的训犬员资格。
席维当年心热不已,他极力争取,才说服大队长同意让他作为先例,去尝试这种人犬合一的特种作战模式。
那时候,席维的同袍们并不十分理解他的想法,要知道,部队里平时的训练和任务就已经很紧张了,谁会有那个闲心,在累得半死的情况下,还想去找一个四只爪子的终身伴侣?
于是有好多人都说,席维不但贪吃,还喜欢毛团儿,甭管外表长得啥样,内里就是个没养大的天真熊娃子。
对这些嘻言笑语,席维才懒得理,他埋头苦学了一个月,却在去全国最大的常规军犬作训基地挑选自己的另一半时,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用战友的话说,那就是,没有一条狗稀得看上他的!
席维就不明白了,整个作训基地里面,大狗小狗全加上,足足两千条啊两千条,怎么就是没有一只愿意对他表现出友好呢?
看他一眼,然后跟没看见一样不理人的狗,算是好的,大多数狗远远闻见他的气味,就往墙边退,怎么诱哄都不肯上前,如果逼急了,甚至还会呲出犬牙,表露出攻击的意图来。
就连陪同他的基地老教官,也对这种情况摸不着头脑,“我在这里养犬也十多年了,像你这么不招动物待见的人,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番话说得席维心口瓦凉瓦凉,他确实从小就没什么动物缘,但总觉得那些娇生惯养的小猫小兔见他就跑,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可哪里知道,竟然连彪悍的军犬都是一个样。
也许是他的面部表情太过凄惨,老教官有些不忍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沮丧,可能只是没有碰见属于你的那一只。”
席维笑笑,却掩不住满腔失望。
回到自己的部队上,他不得不苦涩地放弃了军犬计划,但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老教官的话,也许真有一只能够看得上他的狗,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默默等待着他呢?
每当这样想时,就有名为希望的小火苗,在他心底烧啊烧,烧得他胸口发痒。
尽管席维着实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想要一条狗。
然而就是这么个微弱的小火苗,也让战友毫不留情地给浇灭了。
战友说:“你知道为什么小动物们见了你就跑吗?要不是植物没有脚,它们也会有多远跑多远了。因为啥?你自己说说,你看着兔子的时候,想的是可爱的小生灵还是红烧兔肉?你看着狗狗的时候,想的是忠诚的伙伴还是狗肉火锅?要是你像个大灰狼一样流着口水死盯着老子,老子也跑了!”
席维:“……”
他冤枉,他真的冤枉极了。
也许他确实贪吃,也许他看到动物,确实会下意识想到菜谱方面去,但是他真的没有将这个无法控制的潜意识想法付诸行动的意思。
人且不说,小动物的话,他连一只活鸡都没有杀过!
席维深深叹了口气,海蛎煎的香味从纸袋中溢出,在鼻头处勾来勾去。
他咽咽口水,加快了脚步,心中有着欢喜雀跃。
时间临近傍晚,天色更加阴沉了些,却又在西方投射出一线暗红的影,看上去有些不祥的妖异。
转过这条街,是一块广阔的休闲绿地,绿地对面,就是夏湾市最高级的六星级酒店。
酒店的巨大观景玻璃墙面朝大海,夏湾特有的银绿色海水,为它展露出无与伦比的魅惑身姿。
得天独厚的内外条件,使得酒店房价高昂的同时,其自身也成为了一座奢华的风景名胜,因此,这里几乎是所谓上层名流,唯一乐于下榻的酒店。
有一条大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复一日趴在休闲绿地的庞大灌木丛中,睁着黑沉沉的眼,默默向那边观看。
它躲藏得非常隐蔽,一身脏乎乎的皮毛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滚满了草枝树叶,这使它看上去,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它安静,非常有耐心,一动不动地潜伏着,就像一座全无生命气息的雕像。
所以哪怕在如此高雅的地段待了这么多天,它也没有被什么人发现过,要知道,都市人,尤其是有权有钱的都市人,对待流浪狗的态度,可说不上多么友好。
当然,这个“没人发现”里面,并不包括席维。
拎着海蛎煎的男人一想到狗,眼底便止不住溢出满满的笑。
遇见它,纯属偶然。
席维心想,那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感觉,事先毫无征兆。
路过那片绿地时,他突然觉得,有什么极为特别、极为重要的存在,就在身旁。
条件反射般,他低头,俯身,趴在地上,从密密的树叶底下往里看。
然后,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它就在那儿。
席维眯起眼,每次想起与它的初见,心中便不由自主涌起暖流,好像是碎了一块的镜子,突然间补全了缺口。
当然,狗其实相当冷淡,乍一看,与那些敌视他的动物们没什么两样。
那天,席维一见到狗,立马冲去便利店,买了最高级的狗粮,小心翼翼地讨好。可惜,狗闻都不闻一下。
席维当时正在忙上一个任务,但再怎么忙,每天也会抽时间,去陪伴——或者说,去骚扰狗。
他发现,大狗几乎不离开灌木丛,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钻出来,去公园饮水台旁喝水。
什么,一条狗为什么会开水龙头?
得了,那种按压式的,爪子足以胜任操作,狗可比某些人想象的要聪明多了。
让他心疼的是,狗的食物理所当然来自于垃圾桶。
对流浪狗来说,这是无奈以及必然的选择。
席维很难过,在又一次喂食不果后,他终于忍不住,对狗说:“你为什么宁可吃垃圾,也不吃我准备的食物?我知道你和我不熟,可是,哥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比不上一个垃圾桶!”
狗动动眼珠,认真地打量他一眼。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席维越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正在吃饭,堵气之下,将咬了一半的包子,扔到狗面前,“你如果只稀罕吃垃圾,那行,这我吃剩下的,不要了,你吃吧。”
其实,扔了包子后,他立马后悔了,肚子里的馋虫果断抗议,席维咽咽口水,心想,草地不算脏,这会儿捡回来,还来得及。
正在他鼓起勇气,打算付诸行动时,狗竟默默伸过头,张开嘴,把包子吞了下去。
吃完,它似乎白了席维一眼,伴随着半饥饿状态肚子的咕噜一声响,某人类男性觉得尴尬异常。
自那之后,狗就不再严格拒绝他的食物了,基本上,不管馒头还是面包,只要席维掏出来的,都是一人一口。
“海蛎煎啊,它一定没吃过。”席维笑着,细心地打开纸袋,轻轻吹凉一些,怕烫到狗的舌头。
然而,却并没有在灌木下看到大狗。
远处,夏湾酒店门前,刺耳的尖叫猛然响起。
“杀人了!”
“快来人啊!”
“狼……狼咬死人了!”
3、争夺主导权
席维猛然站直身体,拔腿往那边跑去。
他穿过马路上汹涌的车流,三步两步冲到酒店前,只见一辆挂军牌的悍马越野斜斜停在当地,车门大开,旁边倒了个颈部血肉模糊的男人。
夏湾酒店的保安反应迅速,他们十多个人团团围追堵截,手上操着尺长的电棍。酒店内部,还在奔出源源不绝的保安,有几个人,跑步的身姿步伐,一看就是退伍士兵,他们腰上甚至配备了大功率电枪。
近距离下,电枪的威力绝对不次于真正的枪支。
酒店前的一般民众与侍者,连滚带爬逃窜开来,被保安们围在中间的,正是一只脏乎乎的流浪狗。
席维还是第一次看清大狗的全貌,它抖落了用于伪装的草根树叶,一身乱七八糟的皮毛在夕阳下,反映出十分古怪的色泽。
他说不好它是什么品种,冷酷的面部线条,确实有几分像狼,但肯定不是狼,更大的可能,则是某种土狼狗的串种。
然而,它的尾巴却非常特别,长长的尾毛被风吹起,恍惚间,就像水银蜿蜒流淌。
席维心口重重一跳,他突然觉得,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狗。
保安们互相打着眼色,看得出来非常紧张,他们紧握电棍,向大狗挥舞,不断缩小包围圈。
席维听到,他们的肩上对讲机中有人不断吼叫:“狼也好狗也好,在我们门前伤人,必须将它拿下,死活不论,绝对不可以让它跑掉!”
伤人的狗,不管它有什么理由,落到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外围,已经有保安端起了电枪。
席维皱紧眉头,看了血泊中的男子一眼,忽然眼神一动,大声喊道:“他还没死!叫救护车,谁会急救,赶紧给他止血!”
保安们一愣,全都下意识往被袭击者看去。
席维趁机冲过去,撞翻两个保安,将包围圈撕出一道缺口。
狗猛然转身,自缺口中一跃而出,席维紧跟着它,风一般跑了。
一人一犬狂冲了两公里,席维首先撑不住了,当然他也没妄想着自己可以跑赢狗。
“停一下!这么跑不是办法,我们先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嘿,狗哥,停下!”
狗转转耳朵,放缓了脚步,胸口只是微微起伏,显然仍有余力。
他们已经跑到海滩附近,边上就是书法广场,广场面向海的方向,是一个不高的悬崖,上方架起了二层的石头亭子,天快黑的时候,没什么人过去。
席维带着狗,跑到亭子外侧,那里有块稍稍突出的岩石,坐在上面的话,很难被人发现。
远处传来警笛声,听上去不止一辆,席维回忆了下悍马上的军牌,摇头苦笑,“住得起夏湾酒店,逮条狗还出动几十辆警车全城搜捕,那位的级别,恐怕不低。”
狗端坐在他身旁,非常平静,像是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我说狗哥,你干嘛咬他?和他有仇?把嘴张开我看看,吃了人肉没有。”席维有些恼怒,要掰开狗的嘴,他不想它变成一条尝到甜头,今后见人就咬的疯狗。
狗躲开他的手,轻轻摇头,意思是自己才没有吃人肉。
席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理性与智慧,虽然这么形容一条狗很怪异,可他顿时还是放松了下来。
“那个人没死,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应该能够救活他。狗哥,不管他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咬人都解决不了问题。再说,经过这次后,你也不能那么容易再咬到他了……”
席维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管狗能不能够听懂。
狗在岩石上挪动一下脚爪,眼中划过一丝黯然,它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意。
如果是原来的它,一击而中,怎么可能出现失误,没有将目标的咽喉咬得粉碎。
果然,有时候,失去了的东西就是失去,体魄也好,别的也好。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一只狗狗,狗哥你的复仇手段,确实比较单一。如果是人类的话,某些情况下,杀人并不是最痛快的复仇方式,听过生不如死这句话没有?人啊,活有很多活法,死也有很多死法。”
席维对着狗说了许多话,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话唠,只是,当谈话对象只能默默看着你时,不知不觉,就说得多了。
狗眨眨眼,耳朵竖了起来,显然对这些话并不是毫不在意。
席维忽然停下,他到底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这样自然而然,就站在狗的立场来考虑问题?
一般人看到同类被伤,不是应该更加倾向于消灭狗么。
也许是因为,这大狗的行为,使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冷静耐心的潜伏,迅猛果断的出击,比起动物的狩猎本能,这更像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
“真可惜,你只是一条土狗,不然,我都要以为,你是军犬了。”并且,还不是一般的守备犬,而是他憧憬已久的,特种军犬。
狗愣了,然后慢慢的,轻轻扫了下自己流苏般的长尾。
席维看着狗,越看越爱,突然心痒得不得了,控制不住地伸手上去,用力弹动了下土狗直楞楞的耳朵。
狗立即沉下脸,伸爪打开他的手,将头扭向一边。
生气了?
席维眨眨眼,凑上去,“不乐意了,你怎么都不叫啊,之前被人追得鸡飞狗跳时,也没听过你叫,真酷,沉默得够可以……要不,就叫你默默吧。”
大狗转动下耳朵,继续沉默,席维直接将这当成同意了。
他一边高兴地叫着“默默”,一边掏出海蛎煎,“有些压扁了,但是味道应该还很不错,默默乖,咱哥俩赶紧分着吃了吧。”
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递给狗。
狗瞪着他,看都没看送到嘴旁的食物。
“怎么了,吃啊。”席维嚼着嫩嫩的海蛎,心情很是快活,他每次一吃东西,总要比平常快活许多。
狗不吃,反而昂起头颅,挺起胸膛,这使得它的坐姿一下子威武雄壮起来。脏脏的皮毛,土狗暧昧的外表,又哪里掩盖得了通身的王者气概。
这一刻的狗,高傲,威严,即使坐着的身形没有席维高,但席维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一方。
他愣愣地瞅着狗,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眼前状况的究竟,他知道,不能服软,不能退缩,否则今后的麻烦绝对小不了。
然而,他又看到了土狗眼中,执着与坚持掩映之下的,那一抹温润的琥珀色流光,他想抓住这道光。
似乎只有抓住这道光芒,他才会真正走入默默的内心,让它快乐。
席维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还有什么事,会比让它快乐,更加重要么。
他笑了,裂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哦,哥俩,当然你是哥,你是我狗哥,是我的默默哥嘛。”男人俯下身子,轻轻将额头抵在大狗毛茸茸的额头上。
默默的眼神沉静下来,瞳眸中漾起温润的光彩,嘴角一牵,像是露出了微笑。
它舒服地蹭了他一下,掌握主导权这件事,显然让它无比满意。解决了地位问题的大事,胃口自然随之而来,它马上张嘴咬了食物一口。
一个海蛎煎不算大,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身后公路那边,警车已经开过三个来回,没有减少趋势,反而越来越多的样子。
席维皱眉,“看来他们是非要搜出你不可的,不知道那酒店门前有没有摄像头,如果有,我也不能贸然出现,说不定,这时候已经被当成纵狗行凶的主使者了。”
狗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像是在说,连累你了。
席维掏出钱包,里面只剩下一些硬币,还有一张船票。
那是战友给他寄来,执行新任务时用的,和身上这套西装一起。
现在,夏湾酒店方圆几公里范围内,一定已经设下天罗地网,就算他们能够找到空隙,偷溜出去,但各个火车站公路站,也会盘查重重。
一个男人,带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实在太过显眼。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席维叹气,对默默说,“你不晕船吧?”
宝格丽特公主号皇家游轮,正停留在夏湾码头。
这艘世界顶级奢华的巨轮,即将开始为期二十一天的碧海观光旅程,届时,船上云集方方面面的社会名流,还会举行赌王争霸赛与歌坛巨星演唱会。
新任务的目标人物,就在船上,从本心说,席维其实根本不想靠近一步的。
但是现在,没有更好的离开途径,他安慰自己,即使上船,只要不去采取行动,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天已经黑了,席维先用票上船,然后走到甲板上,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解下带着绳子的救生圈,抛入海中。
默默早已跳入水中,看见救生圈,立刻游过去,钻入圈中,两个爪子在边沿处把好,接着用嘴叼起绳索,抖了抖。
席维得到信号,马上开始往上拉。
这也幸亏是他,体格极好,不然,以巨型游轮那种惊人的高度,再加上默默好歹是条大狗的体重,以及救生圈的自重,徒手将它们绞起来,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可不敢用船壁上的绞轮,那儿太高了,瞭望塔上的水手,一眼就能看见。
二十分钟后,默默终于成功登船,席维擦了把头上的汗,低声笑着,“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我给你解释计划时,好怕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万一把你弄丢了,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默默用湿漉漉的爪子,按按他的手掌,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架势。
席维搔搔头,狗哥真可靠,很有老大的样子,这是反过来安慰他呢。
默默被海水浸湿了身体,席维赶紧脱下上衣,将它裹住,整条狗抱了起来,偷偷摸摸溜回舱室。
豪华游轮条件一流,一个最便宜的舱室,也像星级酒店的标准间一样,什么设施都有。
席维抱着默默,摸到它肌肉强健的大腿,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红碳烤肉,于是,又不怀好意地再摸了几下。
大狗一愣,仰起头,葡萄样的眼睛直勾勾瞅着男人,有些尖长的嘴巴几乎触到他的鼻头。然后,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席维邪恶的心思,大狗扬起流苏长尾,毫不客气地、狠狠地扇了男人脑袋一下。
席维吐吐舌头,摸摸自己和大狗瘪瘪的肚子,船上有免费的自助晚餐,但马上就要到结束时间了,所以他放下狗,简单给它擦了擦,就急急忙忙上去找吃的。
大狗动动鼻子,一身海腥气,实在难闻,它看了卫生间一眼,热水开关沐浴乳瓶盖之类,都是按压式的,于是从身上叼下大毛巾,抬脚走了进去。
4、裸裎相见
大狗其实不太会给自己洗澡。
犬类动物一般都是用舌头舔舔,如果身上的毛完全被水弄湿了,则用力抖一抖,可这些方式对目前的大狗来说,都不怎么可取。
它的毛太脏了,脏到它下不了口去清理,再加上海水的苦咸味,只是闻一闻,都觉得快要晕过去。
大狗皱着鼻子,不由怀念起那些在军营渡过的岁月。
训导员真的很细心,很温柔,洗澡梳毛磨牙揉爪子,哪件事情都用不着它费神想,全都照顾得好好。
训练和执行任务时,是挺苦的,但也非常快乐。
后来它年龄实在太大,尽管出任务时一个顶十个,可还是在十五岁那年,被强制退役了,一开始,不是不失落。
还有什么,比迟暮的战士更悲凉,哪怕它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已经迟暮。
退役后的日子,更加舒服。它眼睁睁看着一批批训导员从新丁做到退伍,即使无论谁负责照顾它,都全心全意,尽职尽责,然而,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却总是少了分精彩,多了抹忧伤。
可是,即便这种生活,也仍然失去了。
大狗闭闭眼,又挺起胸膛,真是的,洗个澡么,从前那么多困难都克服了,还会被眼前这点儿小问题击倒?
它人立起来,仔细看看淋浴开关,把手在中间,外面一圈标识,红的一半,蓝的一半。
它用爪子轻轻拨起把手,莲蓬中哗一声流出水来,稍稍有些冷,于是,又用鼻子拱拱,往红的那边推推,嗯,温度刚刚好。
淋浴间地方不大,狗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它卧倒下来,慢慢翻身,让全部毛都被水淋到,又就着四爪朝天的姿势,用力磨蹭背部。
地上的积水一圈圈流进下水道,和泥浆基本没什么两样。
好多毛毛都打结了,光冲洗弄不干净,大狗看看墙上挂着的几个瓶子,立起来,挨个儿用爪子去按。
在毛上搓搓,都能够出泡泡,可是味道真一般,没有训导员给它洗澡时用的沐浴露好闻。
把水关上,随便选了个橘子味的,挤出来一地,先用脚爪磨出泡泡,再打个滚儿,全身就都沾上了。
它就这么给自己洗脸洗耳朵,再弯过长尾,细细地揉尾毛。
虽然不懂,为什么失去意识后,自己就变得不是原本的自己,并且可悲地失去了过去锻炼了二十八年的体魄与技巧,但是,唯有这条长尾巴,让它觉得,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
揉尾巴揉得出神,一抬头,脑袋撞上玻璃门,还挺疼的。
这人类用的浴室,实在太小了!
席维走上游轮餐厅时,那里已经基本没什么客人。
食物区里的菜品仍然很丰富,这种级别的游轮,与那些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可不一样,他们是绝对会及时补充食物的。
当然,自助餐不允许打包外带,但一般情况下,避开服务生的视线,偷偷揣些吃的这种事,是难不倒席维的。
可惜今天来得太晚,客人就小猫两三只,不由给某种不良行为增加了不少难度。
席维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和默默一起吃的,现在只好自己先吃饱,再带着默默的份回去,不然,他们俩都是大肚汉,一件西装外套,实在掩护不了那么多东西。
时间紧任务急,他没了好好享受美食的心思,三口两口填饱肚皮,包好偷偷外带的食物,将衣服挂在手臂上遮挡,就迈开大步往外走。
出门时,正正与一个男人迎面撞见。
那人身量极高,双腿笔挺修长,宽肩窄腰,尤其他有一头豪奢至极的长长卷发,灯光下看上去,竟然如海浪般脉脉起伏,多情流淌。
席维瞳孔一缩,不着痕迹微微垂下目光。
这到底有多不走运,怎么是他。
那人见迎面有人,微微一顿,非常有风度地后退半步,并且体贴地帮席维撑住门,“您先请。”
席维往旁边一让,“不,你先进吧。”
那人笑笑,礼貌地说:“应该先出后进。”
席维一想也是,这也没什么可特意谦让,于是点个头,走过去,从男人身旁错身而过。
他的行动带起了一阵微风,撩动男人的长发,男人深吸口气,不由眯起轻雾迷离的双眼,有些戏谑地笑了。
“看来今晚的食物非常美味,令得人忍不住想尝完再尝。”他的声音低沉美妙,明明没有用到任何音响设备,却偏偏造成一种环绕立体声般的磁性震撼之感。
被发现了?
席维扼制住面红的冲动,赶紧祭起厚脸皮神功,爽朗一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哦,我肚量大,其实还没怎么吃饱。”
这话至少有一半算是实话,哪怕现在很饱,但只要是美味,不加节制的话,他真的就可以一直一直吃下去。
所以席维最羞于前往的地方,就是全天开放的自助餐厅,忍不住一吃一整天什么的,实在太丢人了。
那人好玩似的眨眨眼,和煦袭人,风采万千。
两人就此擦肩而过,虽然实际关系仍是路人,但对彼此的印象,却又比一般路人深刻得多。
席维觉得这不是好现象,他决定在今后的航行过程中,尽量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用绝大多数时间宅在自己的舱室中,与狗哥腻在一起。
当席维揣着满满的食物,喜滋滋回房时,正好看到了大狗洗毛毛撞脑袋这一幕。
“噗!”某人无法忍耐,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大狗警惕地竖起耳朵,望向席维的眼神中,有恼怒,有凶悍,可席维这时候完全没有接收到大狗的警告信号,他的全副心思都被泡泡狗吸引了。
白花花的,蓬松松的,软乎乎的,它怎么能这么可爱,简直……简直萌呆了!
席维用力咳嗽,微红了脸移开视线。
他真想说,狗哥,卖萌可耻,卖萌可耻啊。
大狗有些不高兴,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看到自己挤在小淋浴间里,弄得满墙满地泡泡的样子,不知道大惊小怪也就算了,竟然还站着看热闹?
哪有人养狗态度这么不端正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大狗伸爪子在地上拍了拍,你要么过来帮忙洗澡,要么胆大包天地责备我调皮,要么就干脆去刷浴室。
别笑了,脸都笑红了,当心激动大劲儿岔了气,别笑了,还笑。
席维好不容易平复了心跳,放下食物,脱了衬衫和裤子,进到一堆泡泡中,给狗狗洗澡。
“我看看你弄的什么,哦,橘盐洗发乳,行啊,品味不错。”
狗打了个哈欠,将脑袋搁在他腿上,示意脖子后面自己没搓到。
席维先给狗狗全身按摩一遍,揉搓个够,接着拿起梳子,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话说这土狗的毛都打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出生起就再没洗过澡,简直脏到无法想象。
他攥着梳子,抓着毛毛根部,一缕缕用力梳。
即使有泡泡的润滑,这项工作也仍旧进行得痛苦艰难,席维累得满头大汗,期间因为不忍心下手,而遭到了大狗无数个鄙视的白眼。
他觉得,大狗如果会说话,一定已经在冲他汪汪咆哮了,那意思很简单:老子都不怕疼,你胡乱心疼个什么劲儿,真是,再用力些行不行?手下没有半点干脆,跟个娘们儿似的。
弄到后来,有几缕腹毛还不得不上了剃须刀,幸好席维不论拿刀还是拿枪,手下都非常有准头,毛毛被削得错落有致,还挺有型的。
至于大狗两条后腿间的特殊区域,他是真的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准备给好好梳梳的。然而很可惜,大狗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死活就是不让他碰。
席维坚持伸手,它就一巴掌给扇到旁边去,眼中带着淡淡的责备,以及被耍流氓后的古怪与无奈。
“默默,你有什么可害臊的,都是大老爷们儿家家,互相梳个毛太正常了,那里也没什么好神秘,男的公的谁都有,又不是没见过。”席维不遗余力地哄劝着狗,就好像他真的给男人梳过毛一样。
帮着侍弄私密处体毛这种事,发生在动物之间也许不需要少见多怪,但是人?
大狗看傻瓜般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自己一边吐泡泡,一边用嘴小心清洁。
席维伸长脖子偷看,大咧咧地想,明明是公狗啊,怎么还这么别扭。
大狗突然回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缩缩脖子,去给狗哥别的地方梳毛。
终于将身上的毛理好,席维感觉自己像刚刚跑完二十五公里百公斤负重越野,眼前有些金星在奇怪地冒,然后一扭头,发现狗狗的尾巴弯了过来,送到他面前,那可真是又粗又大,简直和狗狗身子一样长。
他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倒。
大狗看了看他喘着粗气的胸膛,有些淡淡的不好意思,以及淡淡的感动,于是又把尾巴扬起,悄悄挪到屁股另一头去了。
席维忍不住咧嘴微笑,这家伙,就算一脸大爷像,可咋还是这么能招人疼呢。
他一把捞过长尾巴,开始卖力,却发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狗自己搓过了,还是尾巴本身毛质就不一样,梳起来竟然意外地顺畅。
没几下,尾毛就恢复了柔软润泽,即使上面都是泡泡,还湿漉漉的,手感却仍然好到让人难忘。
“默默,你一定是条非常非常漂亮的犬。”席维抱着狗,这样说道。
大狗摇摇耳朵,显然对自己的外在形象并没有半分兴趣。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它原本的时候好。
5、同床共枕
好像印证了大狗的想法,当席维将泡泡都冲走后,出现在眼前的,真的是一只相当平凡的土狗。
毛色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缺乏光泽,就像一坨沾了水的枯草。
狗长得还算大,骨骼不错,肌肉倒也结实,却有些太瘦。
唯独一双眼睛,像夜空般深邃平静,配上沉稳坚强的坐姿,使它给人以如此英伟不凡的印象。
当然还有那条不同一般的大长尾巴,只是眼下狗还湿着,干爽时,想来应该十分柔软蓬松。
“默默很好看,等长胖些就更好了,我一定会努力,好好喂你,保证喂得白白胖胖。”席维亲了亲狗的鼻梁,没发现它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将狗用干净的大毛巾包起来,抱到外面,放在地毯上。
带回来的食物被裹在餐巾里,又用衣服盖着,虽然时间有些久,倒还不算很凉,席维将餐巾解开,一一摆在狗面前。
主食是一整块十斤左右的烤牛肉,两根带骨火鸡腿,五条奶酪焗龙虾尾,当然奶酪被席维刮去了。
还有二十个青菜豆腐包子作为零食,席维知道狗狗也应该吃些水果蔬菜,包子的形式就挺不错。
唯一发愁的是盐分,似乎不该摄入太多,他最近给它吃的是不是太咸了。
“默默等等,这些都是人吃的,听说对狗狗身体不太好,要不我用水给你洗洗再吃。”
水洗?
狗看看香香的肉和包子,洗完后,那东西狗都不吃成么,难道人还能乐意吃?
大狗瞪了席维一眼,埋头咬下一大口牛肉,用力咀嚼。
席维见它吃得香,摸了摸它的耳朵,心想算了,一顿两顿也没关系,等将来生活稳定了,再专门给它做营养餐吧。
他拿起吹风机,开始给狗吹毛。
哪知道默默吃了一口后,就不吃了,而是将牛肉往他这边推了推。
嗯?
席维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默默,吃啊,都是给你的。”
狗不动口,又把牛肉推了推,黑葡萄样的眼珠定定瞅着他。
席维恍然,“你是叫我也吃吗?”
狗眨动眼睛,像在说是。
席维笑了,觉得狗狗真是太可爱太贴心。
“我吃过了,这些是专门给默默准备的,乖啊,快吃吧。”
狗慢慢沉下脸,这人什么意思,这种给它准备食物的态度,难道当他自己是训导员吗?
它早就决定,再也不要训导员了。
大狗站起身,逼视着席维,它眸光微冷,竟隐隐透出属于上位者的严厉。
叫你吃,你就吃!
悲催的席维这才忽然想起,海滩旁那场人与狗的地位争夺战中,自己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
好像在野生动物群落中,首领先吃完,底下的兽们才能够吃东西,不管这食物是不是首领猎取来的。
但大狗的态度又与那种有些不同,似乎,还多了些对待弱势家庭成员的细心与关爱。
默默推肉给他吃,正是一种爱护和照顾的表现,如果不是他已经成年,说不定还会叼着肉,喂到他的嘴里去。
难道……他被狗哥当成了一只真正的狗小弟?
席维硬生生止住满腔酸涩,泪奔什么的,硬汉绝对不能干。
他一边拿起肉,咬了一口,一边将眼泪吞下肚子里。
狗看他吃了,似乎比较满意,它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伸着头,吃他手上的肉。
席维自欺欺人地想,也许大狗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也许只是习惯了你一口我一口的吃饭方式,以为和他相处,就该是这个样子呢?
也怪他不好,从没养过狗,以至于给了默默错误的示范。
再说了,狗狗虽然聪明,可也不会那么聪明的,默默大概只是一条比较奇怪的狗。
“一条奇怪的,愿意接纳我的狗……”席维轻声喃喃,大狗转了下耳朵,继续大口吞着包子。
吃完饭,狗的毛也基本被吹干了,虽然不过是一条土狗,但与之前那副凄惨肮脏的样子,绝对有着天壤之别。
也不知是不是席维的吹风技术有问题,大狗全身上下的毛,都蓬蓬地翘了起来,一整只看上去,就像巨大的圆毛球,或者软软的云朵,或者好吃的棉花糖。
狗只是看了镜子一眼,就嫌弃得头冒青筋满脸黑线,再也不愿意去看第二眼。
而席维则百分百是自家狗狗的顶级花痴一枚,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觉土狗软糯无比,对它真是怎么看怎么爱。
该睡觉了,男人用力抱着大狗狗蓬松柔软的长尾,傻笑兮兮,用力往床上拖。
狗拿爪子推,推不掉,只好威胁地露出牙齿,示意自己要咬,可惜席维狗迷心窍,简直到了悍不畏死的地步,死活就是不撒手。
“默默,一起睡,我们一起睡吧,军犬教科书上说了,人与犬要培养牢不可破的深厚感情,一起睡觉绝对是重中之重。”
大狗翻个白眼,那是对不到一岁小狗使用的招数好不好,它见得多了。
一般训犬员就是依靠同吃同玩同住,来俘虏幼犬的心灵,进而建立一生牢不可破的信赖与忠诚。
但这招对它可不顶用!
席维抱着狗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它,那目光,简直就像他才是一只害怕孤独的小狗,如果他有尾巴,这时候一定已经在屁股后头拼命摇了吧。
狗顿了顿,似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家伙,也许其实是一头人类幼兽,也说不定。
床么,不过就是大点儿的垫子而已,一起躺在上面,根本代表不了任何事。
大狗踹开席维,自己跃上床铺,在正中间卧下,就像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
席维咧开大大的笑,小心翼翼爬上床,狗扬起头,呲了呲牙,于是他不敢靠得太近,蜷缩起高大的身体,紧挨床沿躺着。
然后偷偷伸手,卷了丝默默的尾毛在手指上。
这一夜,他睡得十分香甜。
游轮起航的笛音,在清晨时分响起。
狗动动耳朵,感受到船体离开岸边时,所产生的轻微晃动。
席维把脸埋进它柔软的长毛里,“默默,我们不出去看热闹。”
正如他想的那样,警察并不会到皇家游轮上搜查,船顺利起航。
二十多天后,他们才会出现在异国的土地上,等辗转回到夏湾,这桩风波恐怕早已被人遗忘。
当然,在此期间,他必须把默默养得油光水滑、白白胖胖,最好将来迎面与那个被咬的家伙撞见,他也认不出来是它。
大狗微微睁眼,看向舷窗外灰沉沉的天。
早该下雨了,为什么还没有下,天气闷热得反常极了。
接下来的白天,席维除了去餐厅弄吃的,其余时间都窝在房间中骚扰默默,大狗不胜其烦,后来直接一爪子扇在他脸上,才使得他好算安静了些。
偷带食物的不良行为非常顺利,尽管因为要和默默一起吃,裹挟的份量多出不少,但席维再没有被抓包过,也再没遇见过那个英俊到极点的男人。
唯一的惊险事件发生在下午茶时段,旁边桌上有个小娃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瞅着他不动摇。
席维无比尴尬,从小孩儿的角度应该看不到啊,他到底在瞅什么?
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怀里的一大包小点心还回去时,那宝宝突然张开没牙的嘴,呵呵地笑,“狗狗,狗狗!”
席维傻了,第一反应是默默不听话,偷偷溜出舱室,跟着自己到餐厅里来了。
大事不妙。
他赶紧到处张望,一边焦急地寻找,一边心中还隐隐透着甜蜜。
大狗狗表面上对自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他的嘛。
然而,找了半天,他却只能失望,默默根本没有偷偷跟在他身后,跑出来。
小娃娃的母亲非常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这孩子,可能又是动画片看多了。来宝宝,叫叔叔,不是狗狗。”
小娃娃疑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席维,瘪着嘴,不说话了。
席维趁机落荒而逃,心想,该不是和狗哥滚了一晚上床单,身上哪里沾到狗毛了吧。
夜幕降临后,游轮已经行驶到非常深入海洋的区域,奇怪的是,天气不但没有凉爽,反而更加闷热。
但就是这么不舒服的环境,也仍然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顶层甲板的演奏厅内,天王正在举行小型音乐会,他随意地哼起小曲,音符闪着光般叮叮咚咚跳跃在晚风里。
席维和默默没有去,而是卧在舱室的地毯上,看游轮私家频道的转播。
忽然,大狗猛地站起身体,眼睛直盯着脚下的舱板,目光中满是警惕。
“默默,怎么了?”席维刚刚撑起上身,地板就一下子倾斜过来,将他往一侧墙壁甩去。
默默窜过去,用身体倚住他,席维趁机抓住墙上的把手固定身体,告诉大狗自己没事。
船体倾斜成这个样子,难道撞上了什么东西,可是没有听到巨响,也没有感受到强烈的震动……
就这么一转念间,哗啦一声,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就像天上有人用巨大无比的盆在倒水,水打在舷窗上,简直像瀑布一样。
“暴风雨?”席维皱眉,觉得这有些不正常,他招呼大狗,“默默,不能呆在房间里,我们上甲板。”
船体剧烈的倾斜,在就要变成九十度直角时,又猛然摇晃回来。
天花板与地面拼命打转,没有被固定住的零碎物品四处飞舞,走廊中一片狼藉,头顶上方传来人们的隐隐尖叫。
因为天王的关系,乘客大都集中在上层,席维与默默敏捷地在走廊中跳跃,几秒钟时间里,就冲到了楼梯口。
楼梯并不是全封闭的,在上方转弯处,设有一个露天的小小观景台,摆着几张白色的休闲椅。
这时候,连接观景台与楼梯的舱门,被不知什么东西猛然冲开,粗大的水流涌了进来,楼道里顷刻间就像在被工业用的巨大水枪冲击一般。
席维想都没想,突然横过身子,用自己的胸膛挡住水柱,将大狗护在身后,那巨大的力量轰击在他的肺部,使得他眼前一阵金星直冒。
狗一愣,眼中射出恼怒的光芒,它大嘴一张,叼住席维的腰带,脖子用力一甩,后腿轻轻一蹬,在墙壁上连跳两下,竟然避过了水柱冲击的角度,叼着高大的席维,窜进了上层楼梯。
席维的脸正好朝外,在模糊晃动的视线中,似乎看见一条又粗又长,好像十多层楼房那么高的巨大黑影,狂暴抽击向海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船体还在不断摇晃,体积如此庞大的游轮,要想像玩积木般这样摆弄,十二三级的台风都做不到。
可他们现在,却真的好像一盒被胡乱搅动的豆子,乒乒乓乓乱蹦。
大狗毕竟营养不良,太瘦了,跳上来后,就有些叼不住席维,不由自主松了口。男人和狗滚成一团,席维甩甩脑袋,双腿用力,倒吊绞在墙边的铁艺装饰柱上,双手抱住大狗,好歹稳定了身体。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属于上层甲板,由一道带顶棚的强化玻璃幕墙与外面真正的露天甲板分隔开来,斜上半层高的地方就是演奏厅,里面响起一阵阵惊恐的鬼哭狼嚎。
突然,厅门打开,一个人影极快冲了出来,口中大喊:“关门!”
几名船员赶紧将厅门自内关上,同时,玻璃幕墙缓缓升起。
狂猛的风一下子吹了进来,汹涌的水倒灌而入,就像外面已经变成了一座水世界。
那人在起伏跌宕的甲板上轻灵奔跑,一眼看到席维和大狗,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似乎叹了口气,接着毫不迟疑从幕墙下面滑行出去,钻入暴风雨里。
席维瞪大眼,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
大风迎面拍击上人脸,席维不得不眯起眼,眼皮上却突然有剧烈的白光闪耀,空气中密集的电荷反应,刺得人皮肤麻麻地疼。
几乎同时,耳边炸开惊天动地的雷霆巨响,席维和大狗全都一阵头晕目眩,心脏疯了般狂跳。
这浩大的天地之威,足以将所有生灵震慑当场。
席维迷迷瞪瞪地想,刚刚,好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恐怖场景。
那个人,站在船首,被粗大的雷霆之柱给……劈死了。
“宝宝!”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声突兀刺入耳中。
大狗炸着毛,一直将脑袋钻进席维怀里,这时候猛地抬起头,往声音来处望去。
演奏厅外的妇婴休息室,面朝船体横向外沿,不远处就是护栏和大海。
此时室门扭曲变形,已经完全敞开,不知是因为玻璃幕墙升起,巨大的狂风直接席卷过来,还是因为船体剧烈摇晃的缘故。
年轻的母亲倒在地上,身上好像被重物压住,她的口腔中灌满了风,只挣扎着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狗圆睁双眼,两道琥珀色的光芒,探照灯般扫向浪高超过二十米的险恶大海。
几乎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一只露出水面的,小小的手。
那是,人类的幼崽。
6、在一起的信仰
会死!
大狗什么都没有想,它挣脱席维的怀抱,顶着狂风,像一支离弦的箭,只用了不到半秒的时间,就越过护栏,直直投入狂暴的巨浪里。
“默默!”席维放声大吼,一个翻身屈膝落地,紧接着手脚并用爬到船舷边上。
就这么会儿功夫,大狗已经叼住了小娃娃的后颈,在浊浪滔天中,奋力挣扎着抬起头来。
一片漆黑的海上,雨幕模糊了天地,只有它的双眼,散发着温润璀璨的光芒。
即使距离如此遥远,席维却仍然懂得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想要表达的含义。
它在说,救这个小娃娃。
席维立刻抛出带着长索的救生圈,大狗在巨浪中,拼命游过去,把小娃娃放到救生圈的圈眼中,又用嘴咬住长索,在他身上缠绕了好几圈,固定住,免得他因为人小,从救生圈中滑脱。
在这个过程中,席维一直紧紧咬住嘴唇,咬得尝到了自己的血腥气。
大狗每做一个动作,就要消耗相当大的体力,它每在大浪中多挣扎一秒,就和死亡的距离多接近一分。
如果,它力气用尽,如果,它坚持不住了,如果,海水灌入它的鼻子,涌进它的口腔……
更别说,海中好像还有着什么别的东西,在暗暗窥视。
席维从没有过如此恐慌,如此焦虑,每一秒钟渡过,就好像一年那么漫长。
大狗终于绑好小孩,席维两腿微曲,双脚钉子般撑在地面上,手臂上的肌肉贲张纠起,他使出所有的力气,疯了一样往上拼命拉扯。
在非常短的时间内,他就自暴风雨中将小孩抢救回来,当游泳圈入手之时,他甚至来不及看看小孩的情况,便转身飞奔,将孩子解下,交到年轻母亲手中。
微一迟疑,他又把变形的休息室门推回去,牢牢卡在门框里,免得他们再被摇晃的游轮甩出去。
接着,他拿起游泳圈,心急火燎地跑回船舷,然而,黑沉沉的浊浪汪洋上,又哪里还有大狗的影子。
“默默——”席维大叫,风吹雨灌,他眼睛都睁不开了,巨浪翻腾得犹如只有在地狱里才能见到的景象。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只一身骄傲,又别扭又不理人的大狗,已经哪里都找不到。
“默默……”
席维用力甩出游泳圈,徒劳地看着那个红白相间的小点,在浓重的黑暗中,无助漂荡。
他死死抓握护栏,猛然抬起眼,抿紧了坚毅的唇角,“默默,别怕。”
他说,默默,别怕。
然后一纵身,毫不犹豫跳入了船外那无边无际的惊涛骇浪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席维的身体,到处都是混沌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
耳朵里灌满了风浪声,脑子嗡嗡直响,使人立刻失去了方向感。
席维用力划动四肢,勉力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长长喘了口气,却发现他已经连游轮上探灯的光芒,都看不到了。
这时候,暴风雨似乎小了些,但浪涌仍然凶猛残暴,在大自然恢宏的力量面前,无论人还是狗,都极为脆弱渺小。
也许他根本没有找到默默的可能,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就会被无法抗拒的巨浪,带到几百米,甚至上千米之外。
庞大的狂水之力,挤迫他们的胸腔、心脏,然后在他们筋疲力竭时,将他们毫不留情卷入沉沉的海底。
而更大的可能则是,在被水溺死之前,他们就被浪涌压力逼出肺部所有的空气,急剧缺氧而死。
席维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同时在心中祈祷,默默也一定要撑过去。
海浪涌动很有方向性,只要坚持住,他们被冲到同一个地方去的几率是非常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的心脏一阵发麻,一种强烈到极点的危机感,直直窜入脑海,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经历,所形成的第六感。
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必死的危险近在眼前。
席维勉力睁眼,看到影影绰绰间,竟像是有一座巨大的建筑耸立在前方。
这里是深海啊,怎么可能有建筑物存在?
那东西巨大无比,左右都看不到尽头,比起房屋之类,它更像是一堵绵延万里的墙壁。
席维用力甩头,张大被海水刺激得疼痛无比的眼,快速观察。
在这么大的浪涌中,他看不到墙壁的形态颜色,只能通过水撞击在上面后,被反弹回来的状态,估算出来它的高度。
高,非常高大,现在的风力下,浪高起码三四十米,而反弹的浪尖全部向内,说明墙壁至少高达五十米。
几秒时间里,席维已经被水流带着,直撞了过去。
他无法控制身体,整个人拍在墙面上,差点背过气去。
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奋力摸索,希望找到可供利用的踏脚点。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不是说墙有多么光滑,而是说,除了一种怪异的阻力感,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摸到。
没有颜色,没有形体,不存在什么墙壁,他的面前只有一种无形的怪异力量,将所有到达它面前的东西,统统反弹回去,而它自己,却又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形态。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海浪不断被弹回,在暴风的作用下,又不断撞击墙壁,于墙根处形成力量惊人的连绵漩涡群。
席维抓不住可以固定自身的东西,在这如同粉碎机般的漩涡力场中,他被搅动着,一次又一次撞击在墙壁上,眼见就要不行了。
没想到,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活活被拍成一张肉饼么。
席维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想着那些用大板子拍打出来的手工奶汁肉饼,会不会过去吃得太多了,所以现在遭到了报应。
思绪飘渺,他又想到了默默,它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也是相同的遭遇,那他们还真是有缘分,只可惜,人肉饼和狗肉饼,都要便宜了海里的鱼鳖虾蟹去。
早知道这样,他们当初真该再多吃些海鲜,好捞回本来。
突然,肩膀上感到一阵剧痛,有什么锯齿状的东西,咬住了他的整个肩头,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大力,将他往海底拖去。
“默……”席维只来得及叫出半个字,就不得不屏住了呼吸。
尽管肩膀被咬得鲜血淋漓,浸透海水后,更是疼痛无比,但这点儿小事,却根本浇灭不了他心中的狂喜。
默默,是默默,它没死,它来找他,他们又在一起了。
大狗用力划水,拖着席维往下游,海水中能见度非常低,席维什么都看不到,唯有狗眼中的淡淡光华在陪伴着他。
席维心中一紧,默默的眼睛黯淡了很多,它一定已经非常疲劳了。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席维尝试着摆动身体,尽管全身上下迟钝得就像根本不属于自己,但他还是拼命蹬腿,顺着大狗的力道往下潜水。
他根本没有考虑过,氧气不够了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全心全意信赖着这只才认识几天的犬。
大狗翘了翘嘴角,更加用力摆动自己的长尾,水流哗哗被扫到身后,它竟然比鱼还游得快些。
身体早就没有力气了,四爪都开始抽筋,只是一贯以来决不放弃的精神意志,在支持着它,不断苛责着这具不算强壮的身体,压榨出本来应该并不存在的潜能。
它知道,必须找到那里,因为它隐隐觉得,水底下一定有脱离险境的出路,而那是他们唯一的逃生机会。
往下,再往下,越来越深,就在一人一犬都陷入缺氧状态时,一股怪异的洋流之力,突兀出现,他们被裹挟在这股洋流中,飞快地涌了出去。
席维失去意识前,模糊感到,那是一个大洞,原来无形墙壁的下方,竟然有着这样一个洞,能够连通到墙壁的另外一面去。
阳光照在脸上,晒干了上面的水分,只留下白花花的盐粒,煞得皮肤上的伤口生疼。
席维呻吟一声睁开眼,好半天才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费力地扭动脖子,往左肩上看,大狗刀锋般的犬齿深深插进肉里,挂在他的锁骨上,竟然紧咬到现在都没有松口。
而他自己也强不到哪里去,右手里还攥着半截狗尾巴,握得死紧。
还好,不管怎样,他们俩仍然在一起。
“默默,默默?”男人小声招呼它,而狗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唯独胸膛在急剧起伏喘息。
席维的心口一下子缩紧了,他顾不得疼痛,将自己的肩膀挪出默默的嘴,翻身看它,发现大狗浑身都在微微打颤,鼻头滚烫。
它消耗太大,已经累得全身抽搐了,而且还严重脱水。
席维焦急地四处查看,发现他们被冲到一座荒岛上,岸边都是很小的沙滩和大块大块的礁石。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绿色,有树的地方,应该就有淡水。
把默默一只狗留在沙滩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心的,默默如今没有反抗能力,万一这个岛上有其它兽类,难保不拿它填了肚子去。
席维挣扎着爬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他也流失了相当多的血液。
深吸口气,小心地背起大狗,高大的男人一步一步,往树的方向走去。
7、荒岛求生记
踉踉跄跄爬到小树林附近,席维才发现,那些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树种。
在特种部队时,他们开设了野外生存课程,对世界上大多数常见动植物都有涉猎,然而眼前的植物,却完全不符合他记忆中的海岛植被特征。
“默默,我们到底在哪里啊。”他自言自语,想起没有尽头的墙壁与墙底的大洞,隐隐觉得,这里与他所熟知的世界,恐怕会有非常大的不同。
眼前的树木都很高大,又具备相当的韧性,有些像矮粗些的椰子树,席维看了看,树顶上并没有挂着果子。
倒是旁边有几棵小小的灌木,叶子间挂着模样奇怪的口袋,看上去像大个的猪笼草,也不知道这些口袋是不是果实,可不可以食用。
树林中静悄悄,没有走兽活动的痕迹,就连鸟鸣都没有一声。
席维走了一百米左右,就穿出树林,被一座岩石山挡住去路。
他不死心,侧耳静听,失望地发现,附近并不存在地表水源。
这应该是一座生态环境单薄脆弱的小岛,连只像样的野兽都供养不了。
虽然一定程度上安全了,他们不用担心被吃掉,但同时意味着,他们吃掉别物的可能性也相当小。
“暂时只能依赖植物,身体好些后,也可以下海捕鱼,但是,那些果实中,有足够的水分么。”席维放下大狗,担忧地摸了摸它,去摘下猪笼灌木上的一个口袋,谨慎地闻了闻。
没有什么味道,掰开看看,口袋里面是些红亮的果冻状膏体,十分好看。
也许不是能吃的东西,但默默必须补充水份,席维咬咬牙,把嘴凑上去,他得先试试,有毒的话也只能认了。
忽然,一条毛乎乎的尾巴打在他头上,阻止了他这不恰当的行径。
席维大喜,丢开果实扑到狗身上,“默默,你醒了。”
大狗艰难地动动眼珠,那副虚弱的模样,立刻揪得席维的心疼痛不已,“默默,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大狗勉强用尾巴扫了男人的手一下,安慰他,自己不要紧。
而后,它尾巴转了个方向,指着不远处地上的一块大石头。
席维一愣,“你要我搬开石头?这下面有水?”
大狗闭上眼,急促喘息,像是确认。
席维赶紧爬过去,顾不得左肩疼痛,两手搂住大石头,腰背使力,将石头整个移开去。
石头下面并没有水,而是一汪像墨水般的东西,散发出古怪到极点的味道,按照常识来说,绝对不应该能食用吧。
席维迟疑了,“默默,你确定,你要喝这个?”
大狗似乎也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张开了嘴。
席维信任它,摘下一片大叶子,盛了些墨水,送到狗嘴里,看得出来,大狗也是捏着鼻子在喝,还一连喝了三大叶子。
狗喝完后,用嘴拱了拱席维的手,示意他也喝,就沉沉睡了过去。
席维摸了摸它的鼻头,发现不是那么干热了,呼吸也平稳下来,不由安心许多。
狗哥不愧是狗哥,真厉害,这么隐蔽的好东西都找得到。
席维美滋滋地喝了口墨水,却陡然脸色剧变。
他用力捂住嘴,才把那口东西咽下去,墨水下肚后,他又恨不得把肚肠都给吐出来。
臭,太他妈臭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臭的东西!
据说狗狗的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几万倍,狗哥闻着这么臭的东西,都吃进去三大叶子的量,简直太勇敢了,同时说明,这也真的是好东西。
席维忍着恶心,也吞下去三叶子,然后抱着肚子在地上苦不堪言地翻滚了会儿,一边反胃一边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狗先睁开眼,它是被雨给浇醒的。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清透温柔,狗张大嘴,畅快地喝了几口,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
说起来,席维其实比它伤得重些。
它疲劳脱水虽然凶险,吃些好的也就补回来了,还会因为突破自身极限,在体能上获得更大的成长。
而席维就有些麻烦,撞击在墙壁上那么多次,其实使得他的肌肉和骨骼都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损伤。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够背着它找水找药,只能说明这个人的韧性和承受能力好得有些过头了。
简言之,像只打不死的小强。
大狗拿爪子按了按席维的脸,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弟还算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看他还要睡一段时间,大狗叼起他的后颈,将他拽到岩山下的凹陷处避雨,然后扒开他的衣服,先抖干自己身上的毛,再用尾巴给他简单擦了擦身体。
肩头上的咬伤很是狰狞,泡了水后看上去,就是一片白惨惨的骨头白惨惨的肉。
尽管是为了救他,但真的咬得很重啊。
狗伸着火热的舌,仔仔细细给他舔了舔,又转身出去,皱着鼻头含了口墨水,回来小心涂在他的伤口上。
处理完最显眼的外伤,大狗开始用肉爪子按席维身上的其它地方,感受着爪子下强壮的骨骼,健康的肌肉,对反馈回来的结果比较满意。
没有明显的骨折,皮下虽然有大面积出血性损伤,但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恢复了。
内脏方面不大摸得出,不过有奇怪的药水滋补,再加上这吃货嘴壮,想来至少肠胃是异于常人的发达健硕,大概抗打击能力也会很强吧。
真是个叫狗安心的家伙。
头顶上传来啵啵几声轻响,狗动动耳朵,决定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岩石山比较陡,但参差不齐有很多落脚的地方,攀登这种小山,对大狗来说根本算不上有什么难度。
它三跳两跳,来到山顶,发现在细雨纷纷中,一排排车轮大的雪白蘑菇,极快地从石头上冒起。
蘑菇长得非常奇怪,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海螺状盘子,内部凹陷,向天张开承接雨水的大嘴。
这景象其实相当好看,远远看去,仿佛一簇簇盛放的纯白花朵。
大狗疑惑地歪歪头,它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蘑菇,不过闻起来味道却很不错,应该挺好吃吧。
小弟那么贪嘴,给他带些回去。
狗等了等,蘑菇盘子被雨水滋养着,开到最大时,它才过去咬断根部,侧着脑袋小心叼着,慢慢回到山下。
想着一朵不够,它又来来回回多摘了几朵,都靠着岩石边,盘口朝上放着,好叫它们继续承接雨水。
忙完这些,大狗有些累了,捏着鼻子,再到树林中喝了些墨水后,它抖干净身上的雨滴,团起暖呼呼毛茸茸的大身子,依偎着小弟假寐。
雨停时,席吃货恢复了意识,饿得前胸贴后背,迷迷瞪瞪间,好像看到喷香的虎皮肘子近在眼前,于是脑子一傻,啊呜张嘴咬了上去。
唔?肘子怎么没剃毛?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就见默默鼻头对鼻头,趴得离他非常近,而那双沉静的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古怪和囧然。
大狗像是在说,下嘴的那个,不应该是我吗,怎么你反而抢先咬上了,咱俩到底谁是狗?
席维尴尬不已,赶紧松口,讨好地给默默揉揉肉爪子。
“啊,衣服怎么开了,肩膀上都是墨水……是你照顾了我吗?”男人傻乎乎地看着狗狗,心中涌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大狗将头扭向一边,装作听不懂他说的人话,唯有一双尖尖的耳朵,在惬意地动来动去。
席维一转眼,又发现了岩壁外那一溜儿整齐放着的白白胖胖大蘑菇,一看就知道,是谁为谁而准备的。
“狗哥……”他眼中突然非常酸胀,赶紧把头埋进大狗柔软的长毛间,借以隐藏起自己的脸。
狗好像笑了笑,爪子蹭了下席维的脑袋,示意他别撒娇了,赶紧吃蘑菇去。
席维喝了蘑菇盘子里的淡水,再简单梳洗了下,好算清爽了些。
白蘑菇生嚼,有种吃奶油的感觉,入口即化,喷香芬芳,但却没有奶油的腻,真的非常爽口。
车轮那么大的蘑菇,席维和大狗各吃了三个,抱着肚子撑得直喘气。
但是太阳出来后,岩石山上就没有这种海螺蘑菇了,席维爬上去后,不死心地扒着石头缝找,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大狗,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像是发现了什么,一直走到岩石山外沿,站在山边,向下张望。
石山边缘,其实是一座险峻的悬崖,这里已经是小岛另一侧的尽头。
悬崖犹如刀削,与海面足有几百米落差,高得叫人眼晕。
和沙滩那边相对平缓的海浪不同,此处水色深蓝,浪潮汹涌,崖底说不定还有暗礁,一看就凶险得很。
席维摸着狗的背,“默默,不管下面有什么,都太危险了,最好不要去。”
大狗转头看他,难掩眼中的好奇。
之后,席维解下腰带上的多功能军刀,用上面的小凹透镜生着了火,一人一狗的伙食质量,便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海中有许多肥美的鱼,还有傻乎乎的螃蟹,它们长得非常大,攻击力很强,但席维和默默都身手一流,随便就能抓到不少,烤了之后,别提味道有多美。
如果墨水不是那么臭,蓝海白沙的荒岛生活,算得上惬意无比。
不过,他们被困在这里,总归还是相当麻烦的。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
席维在墨水旁的岩石下面,看见了一张压着的字条。
那上面写道:你想得救吗?
席维背后一凉,将纸条攥得死紧。
8、见鬼的任务
关于逃离荒岛,席维也考虑过许多。
因为暴风雨和巨浪的缘故,他无法得知自己此时究竟身处于大洋中的什么位置,也不知道附近是否有飞机或者轮船的航线,可以碰巧发现他们。
但是无形墙壁与墙底大洞,以及岛上种种奇异植物的存在,令他隐隐觉得,也许他们的所在,是比汪洋大海中的小小荒岛,更加麻烦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贸然游泳出岛,显然是不明智的。
可那并不意味着他就甘心当一辈子野人,做新时代的鲁滨逊。
能够获救,当然梦寐以求,然而,为什么偏偏是出现了这样一张诡异的字条?
大狗也看到了纸条,它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席维。
“别担心,没事。”席维勉强笑笑,安慰大狗,却止不住深深蹙起眉头。
纸条上的笔体,他非常熟悉,那是战友的手书。
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荒岛上,他是如何找到他的,又是如何悄无声息来到这里,将字条压在石头底下的?
如果真的来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写什么纸条。
而且,他很肯定,这个岛上除了他和默默,没有别人活动的痕迹。
岛就这么大,上到山顶后,更加一览无遗,无论从天上来还是海上来,他们都不可能发现不了。
这座小岛,唯有一处地方,是他们没去看过的,就是那个深深的悬崖底,默默曾经对那里非常好奇。
难道……战友躲在崖底?
席维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诞无比,但那里也一定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默默,我们到崖底看看,小心些。”
大狗竖起耳朵,很是兴奋的样子。
悬崖太高,也太陡峭,要想到达另一面,只能沿着岛屿,从海中游过去。
小岛虽然不大,但环绕半个圆周,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席维和大狗一起游,越接近悬崖下方越是吃力,这边海水很深,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水中遍布暗流,还有尖锐的礁石,稍不留神,就会被划伤身体。
大狗在前面开路,让席维抱着它的尾巴,拖着他游。
好不容易游到地方,才发现,原来悬崖下面,竟存在着一座天然石洞。
洞的一半被海水淹没,呈葫芦嘴状,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很多。越进入洞窟深处,海水越浅,而尖刀般的礁石则更加密集起来。
席维叫住大狗,背起它前进,他可不想狗狗的脚爪被石头划伤,他是人,好歹还穿了鞋子呢。
洞窟内一片漆黑,大狗眼睛中放射出温润的光华,竟能够微微照亮前方的路途,席维充分展现了狗狗花痴的风范,非但不觉得奇怪,反而因为自家狗狗厉害,而高兴得找不到北。
走了许久,终于来到尽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骸骨。
席维猜测,以这巨洞的大小,很可能此处不是山腹而是岛腹,那骸骨又有多大呢,它甚至撑满了,这仿佛有好几个歌剧院加起来那么宽广的洞窟。
巨鲸在它面前,都只能算小鱼一条。
他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地球已知的任何一种生物遗骨,也许是什么早已灭绝的远古巨兽吧。
大狗跳下地,端端正正坐到巨大的尸骸面前,微微眯起了眼。
从洞窟尽头,凭空吹来一阵风,吹动了狗长长的尾,尾毛在黑暗中轻柔拂动,泛起狼青色的幻影。
大狗的形体,不知怎么,发生了微小的转变,好像要脱去毛绒蓬松的表象,还原为一只彪悍干练的军犬。
席维从呆愣中醒过神来,他刚刚甚至有了种错觉,那阵阴风,竟像是狗狗被那早已死去的巨兽,给轻轻地吹了口气。
他忽然慌了,连滚带爬扑上去,一把紧紧抱住了大狗的脖子。
“哥,不要走!”
大狗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这傻小子,它能走到哪里去?
席维用力蹭它,“默默,这里阴森森的,我……我害怕,不是,我是觉得会有危险。咱们赶紧出去吧,你以后也不可以自己跑来这里玩。”
大狗满脸古怪,什么跑来玩,当我是你这个傻乎乎的小吃货么。
它打个哈欠,似乎对骸骨并不太感兴趣,并且看上去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意思了。
他们原路返回,快到海滩时,大狗忽然加快速度,抢先上了沙滩。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海滩上竟冲上来了一条巨大的死鱼。
它不是普通的死鱼,而是一条被烤焦了的鱼。
席维不知道它的品种,三米多长的身子,在深海中也能算得上是不一般的体积。
而且,究竟是谁烤了这样一条鱼,还是整条烤的,并没有出于方便操作的理由切分开来,实在值得深思。
难道附近有人类活动,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可以脱困了?
又或者,那其实是战友干的,他不在远古巨兽的藏尸洞中,是不是因为正巧要出外捕鱼?
席维不知为何,觉得以上推测全都很不对劲,这死鱼的存在本身,就给他一种诡异不安之感。似乎冥冥中,他已经想到了什么问题的关键,却又总是想不真切。
面对硕大的烤鱼,这是第一次,他有了现成的食物,却提不起来吃的欲望。
从遭遇暴风雨开始,到漂流荒岛后的种种,他们的经历处处都透着古怪,
而默默此时的行为,则更加怪异无比。
它竟然跑去叼了大树叶,盛着墨水,洒在死鱼的腮上面。不论席维怎么阻止,就是执拗地这样做,而且还责怪席维不肯帮忙。
“默默,但这鱼已经死了,死了啊!”
离水状态,焦炭成这个样子,在大太阳下暴晒,如果还不死,那它到底是什么鱼?
大狗拍拍大鱼,歪着头,扫了下尾巴,眼中似有深意。
席维额头冒出冷汗,不安惴惴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勉强笑笑,“默默……如果鱼真没死,那……那就泡泡海水吧。”
正打算把焦鱼往海里拖,结果默默还不同意,反而给了他一尾巴。
席维没法子,只好僵手僵脚,跟着大狗一起弄墨水泡鱼。
一边帮忙他一边拼命往好处想,世界上绝对不存在那种不科学的东西,鱼绝对是死透了,而默默一个劲地浇墨水,也许……也许其实是在制作腌墨鱼?
他苦中作乐地琢磨,哪怕是药膳吧,墨水鱼也实在太难吃了。
天黑时,他们把焦鱼拖回树林,放在距离岩壁凹陷不远的地方,便于看管,以防万一大鱼被别的什么东西给吃了去。
席维其实根本不情愿这样做,如此巨大的死鱼,光看着那焦黑一片的死鱼眼,他就渗得慌。
在搬运过程中,默默出力最多,就算席维再怎么自我麻痹,也觉出狗狗有些奇异了。
三米多长的大鱼,足有五六百斤,大狗叼着它的尾巴拖动,竟然走得轻轻松松,而且,“那个,默默啊,你觉不觉得,你好像长大了些?”
在游轮上时,土狗的肩高也就六七十厘米,但刚刚走在沙滩上一比较,它的耳朵尖尖,已经快赶上他的胸口高了。
此时的默默,简直像头小牛犊一般,还不算它的尾长。
它什么时候长了个头,他怎么都没发现。
听到疑问,大狗眨眨眼,忽然人立起来,一只前爪搭在席维肩膀上,另一只爪子拍了拍他的胸膛,发出砰砰的沉闷响声。
它直直看着他,像是在说,你也结实了许多,只是现在没有镜子,你自己看不到罢了。
席维释然,傻乎乎地挠了挠头,“这样啊,我都没有留意,可能最近咱俩吃了很多奇怪东西的缘故吧。”
大狗点点头,拱了下他的鼻子,安慰他一切都好,别紧张,它会照顾他的。
席维被自家狗狗撑腰,胆气顿时壮了许多。
就是,根本没什么可害怕,这个世界一定是科学的。
凭空出现字条,并不代表战友变成了诡异莫测的幽灵,他也许只是运用了他所不知道的科技手段罢了。
那个混蛋,尽是弄些奇奇怪怪的任务给他,又不解释清楚,害他这坚定的无神论者都有些疑神疑鬼了,果然,他们俩根本合不来,在部队中时就是这样。
席维看向墨水旁边的大石头,那里不但出现了新的字条,竟然还多了一只笔。
他啧了声,拿起来,看见纸上面写道:继续执行任务,我就接你回去。
席维气不顺了,提笔回信:我不给你干了,你就真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这里?
写完,啪一声把纸条拍在大石头上,他倒要看看,这字条能出现什么超自然的变化。
然后,一阵狂风刮下来,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抓起纸条,又呼一声飞上天去。
席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明月当空,那竟然是一只肥胖的鸟,眨眼间就飙升到肉眼不及的高空中去了。
大狗抬爪,搭住席维的肩膀,和他一起仰望,好像在说,你看,没什么好怕的,别自己吓自己。
席维自嘲一笑,真是的,自从退役,由战友充当介绍人,他开始自由佣兵的行当后,都快被那些不靠谱的任务给弄神经了。
不一会儿,肥鸟竟呼一声又飞了回来,将一张新的字条甩在他的脑门上。
席维愣了,鸟长得那样圆,怎么速度竟然这样快么。
他打开纸条一看,都气乐了,那上面写道:说不给干就不给干,你到底有没有职业素养?我都接下任务了,这一行最讲究诚信,突然反悔,那老子还做不做人?你不给干,就在岛上安心当个野人吧,别回人类社会了!
席维怒冲冲地回信:你还有脸说,你给老子介绍的,都是什么活?偷古尸、掏福尔马林眼珠子、给大尾巴仙儿庙搬砖头,妈的,结果一晚上突然出现上百只死猫狸子,老子还得挨个儿挖坑把它们给埋了,我问你,这算哪门子的人类社会工作?告诉你,老子是需要钱,但这种事情也真他妈干够了,你要是还非得让我给你卖这种不是人卖的命,老子就跟你绝交,在岛上当一辈子野人也好过认识你了!
鸟送信,回信。
战友写道:那是两码事,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傻大兵,咋还忌讳这种东西,我那时候不是想着,这种活来钱快么,哪个知道你一吃货,竟然胆子这样小的。算了,下次再有活,你自己看好了任务内容,害怕的就拒绝别做嘛。不过话说回来,已经接下的任务,一定得继续下去,而且目前这个任务也没有任何不好的色彩,更应该积极完成。还是那句话,答应给干才接你回去。
席维:以前还好说,但现在情况变了,任务没法子继续做,那个目标人物,他已经死了啊。
战友:没死,游轮遇上风暴,返回夏湾,他下船了。
席维:怎么可能没死,我亲眼看见的!
战友:没死。
席维:死了。
战友:没死。
席维:死了。
肥鸟飞来飞去,大狗都替它觉得累的慌。
最后,不知是不是肥鸟烦了,那鸟竟然提回了一个厚厚的资料夹,狠狠砸在席维的脑袋上。
战友:这是他回到夏湾后的行程,有照片为证,人根本没死。如果死了,那他是什么,鬼吗?别逗了,人家天天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呢,活蹦乱跳得很。席维,这次的任务真没什么,就是个感情纠纷吧,你好好去把事情给干了,多赚些钱,也能更好地完成伯母的遗愿不是?
席维一张张翻动照片,哑口无言,难道,他真的看错了?暴风雨那么大,能见度极差,也许……
尽管他绝对信任自己千米靶枪枪命中的眼力,但是,却仍然愿意相信,也许真的是他看错了,不然,照片里这个活生生的男人,根本无法解释。
大狗凑过来,也和他趴在一起看照片,但在翻到某一张时,它突然站起了身子,脑袋砰一下撞到了席维的下巴上。
“唔,默默,怎么了?”
席维捂嘴痛呼,却看到,大狗紧紧盯住与目标人物同时出现在照片中的另一个男人的脸,它微微呲出利齿,浑身上下,散发出暗敛的敌意。
那个人,席维模糊有些印象,他似乎,是一位非常有名望的大导演。
作者有话要说:战友:给我干!
吃货:不给你干,老子凭什么给你干,你看那干的都是什么事?
战友:干!
吃货:不干!
肥鸟:好WS好WS
狗哥:……
话说,有多少tx以为字条是咱狗哥写的汪?
狗哥它很可能是文盲的干活~当然了,就算是文盲,咱们狗狗至少还认识人脸
9、重返故居
大狗看向席维,爪子按在了圆珠笔上。
那景象非常怪异,狗狗用脚爪按住笔,搓来搓去,竟然像是它想自己拿起笔来的样子。
“默默,你会写字吗?”席吃货傻傻地问。
当然不会,大狗白了他一眼。
可是,如果席维不做的话,它倒真想自己试试看,去完成这个什么什么任务的。
茫茫人海,广阔天地,它要想找到他们,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所以,眼下有了接近的机会,它肯定不会轻轻放过。
席维望着大狗严肃的面容,忽然笑了,“这样子的默默,真英气,好吧,只要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刀里来火里去,我都不会有什么畏惧。”
听说狗狗是非常灵性的动物,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不妥当的东西,想来狗哥也会保护他的吧。
席维胆气一足,不靠谱的心性又开始冉冉升起。
他抓着大狗的肉爪子,让它握住笔,然后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席默默”三个字。
“狗哥,这就是你的名字,任务算咱俩接的,到时候得钱了,也分给你。”席维呵呵笑着,又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同意二字,抬头招呼肥鸟,“把纸条送还给那个混蛋吧,叫他赶紧来接我们回文明社会。”
肥鸟在高空慢悠悠地飘浮着,就像个小白点儿,几乎与满天星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有意识去寻找,根本发现不了它在那里。
也难怪之前席维没有看到,如果是白天,它很可能只会被当成一个圆圆的小云朵吧。
睨视了傻乎乎冲它喊话吹口哨的席维一眼,肥鸟瞄清楚纸上的字迹后,将头一扭,理都不理男人,傲慢地一扇翅膀,嗖的一下子,就飞没了影踪。
席维张大嘴,“走了?它没拿纸条啊,这样空着爪子回去,我战友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而且这鸟也飞得太快了,彻底违反了空气动力学好不好,再说,身为一只鸟,它怎么能把自己吃那么肥,已经完全看不出流线型了呀。
不知道与潮福楼的烤乳鸽比起来,谁更美味。
大狗鄙视了席吃货一眼,扫了下尾巴转身,开始收拾要带回家去的东西。
焦鱼,大猪笼草的果实,墨水旁边的那块石头,都被狗弄到了沙滩上,最宝贵的墨水,狗狗反而并不在意。
席维最想要的,其实是奶油蘑菇,可惜晴天时,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它们的踪迹。
崖底大洞中的骸骨,无疑是非常难得的值钱东西,但不论是逝去的人类还是逝去的动物,随便惊扰安宁总是件不好的事情,更何况将遗骸与经济利益挂上钩了。
席维完全没有动拆了骨头卖钱这种念头,只是安安静静等待出岛,他不知道,正是这种别人看来,也许是傻乎乎的心性,反而成为了他在不久后的将来,得到某种认可的关键。
夕阳西下,海水被染成深红,一只简陋的木船,从海岸线的尽头,缓缓现出身形。
这木船,有多简陋呢,其实说“船”这个字,还真是抬举它了。
亚马逊原始部落的人们,会凿一种独木舟,说白了,就是一节粗树干,连皮都不扒,中间掏个洞,用以坐人罢了。
眼前的这个,就是那种独木舟,只不过大上很多号,里面空间多些,要不然,一人一狗再加上许多行李,真的会装不下。
席维其实巴不得它容积小些,他从一开始,就对带着焦鱼,非常抵触。
要知道,死鱼是没有眼皮的,那么大的眼珠子,总是死死瞪着,实在有些恐怖。
大狗不理他,叼着鱼,好生放在树干里面,然后自己靠鱼卧下,脸朝另一侧,用尾巴在身前圈出个小窝来。
那意思是,你不是害怕么,躺到我这边来,我给你挡着。
席维泪了,哥简直太会照顾人了,如果这种行为不是来自狗狗,他会更加感动,毕竟,他有时候也想享受一下照顾狗狗被狗狗依赖的感觉嘛。
躺好之后,船就开了,席维忽然觉得不对。
“默默,谁在划船?”
而且靠这种独木舟驶出深海,驶回夏湾,简直是开玩笑吧,走到这个位置,皇家游轮都走了一天一夜好不?
大狗没有丝毫担心之色,抬头示意他看船首。
席维探出脑袋一看,那只圆滚滚的肥鸟,正昂首挺胸站在独木舟最靠前的地方,这是席维第一次有机会细细观察肥鸟,之前它都飞得太高太快了。
只见它羽毛纯白,丝柔绵软,就像一小团云朵,而那个短到看不见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牌子。
牌子暗金流转,古意盎然,像电视上见到过的,没有生锈的青铜所铸,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这时候独木舟乘风破浪间,牌子竟也像微微散发着光芒一般。
席维恍然大悟,“那个牌子是定位装置远程芯片一类的东西吧,独木舟表面上是木头,其实是无人驾驶的快艇?靠,啥时候民用产品比军工装备都先进了,那个小子咋搞到这些的啊,真屌。”
肥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明明白白写着白痴两个字。
席维眨眨眼,伸出手指头,想摸云朵鸟,“喂,肥鸽子,你其实不是动物,是人工的吧。”
肥鸟怒了,身体更加圆了一圈,它跳了跳脚,用尖尖嘴狠啄男人的手指。
席维赶紧躲避,缩回独木舟,窝进大狗的怀里。
真疼啊,这鸟也很讨厌他的样子,太具有攻击性了,不可爱,还是狗哥好。
独木舟很快,也很平稳,两个多小时后,就到达了无形墙壁那里。
狗站起身,席维已经睡熟了,它探出头去,看到海浪冲击至阻隔之力处后,又被层层叠叠反推回来,这里也和另一侧一样,不允许任何靠近。
然后,它惊奇地看到,肥鸟身上的牌子发光了,像手电筒一样,照射在无形墙壁上,形成一个大大的光斑,正好够独木舟通过。
在穿越墙壁时,它感觉,光束就像捅进奶酪的滚烫铁钎,溶解了墙壁的力量,而在独木舟经过后,阻隔之力又极快复原,将无形墙壁恢复如初了。
竟然是自动修复吗?
狗静下心,本能地感受着深深海底的情况,暴风雨之夜,等于救了它与席维小命的生路,果然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个大洞,会否也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进出墙壁,所造成的呢。
而以墙壁的恢复速度,它和席维通过时,仍残留着相当大的洞,那之前通过的东西,又应该有多么巨大?
它正想着,肥鸟却蹦过来,好奇地小步靠近,最后干脆直接站在了它的鼻子尖上。
大狗温和地由着它,对它与它的牌子,也非常好奇。
肥鸟和大狗玩,独木舟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无奈,它只好蹦回去,继续站在船首。
大狗看了会儿夜景,也困了,它躺回舟中,先看看左边焦鱼的情况,再转回右边,依偎着席维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轻柔的海雾还没有散去,他们就已经回到了夏湾港。
席维背着石头拎着果实,大狗扛着焦鱼,偷偷摸摸上了岸。
他们的模样显眼无比,再说计程车也装不下那些古怪的行李,一人一狗只好沿着海边的木头栈道一溜烟疯跑,
夏湾是座美轮美奂的岛屿城市,转圈四周都是海岸线,大大小小沙滩上百段,当然更多的则是岩石海岸。
木栈道尽头,已经是比较偏僻的所在,远离市区与旅游胜地。
从栈道上来,沿环岛公路再走一段,海边一侧就突兀地冒起了座小山出来。
顺着山间的青石小路走上去,七拐八拐,面朝大海的山顶上,竟然现出了一栋古色古香的楼阁来。
这楼阁以海岩和柳木搭成,很是有些年头了,一楼有后用水泥加固的痕迹,二楼往上,则被铁链封锁住,显然因为年久失修,不许人上去了。
楼阁依山而建,海风却奇异地并不十分强烈,即使在这[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么高的地方,也仍然非常舒适。
楼前有小花园,楼两侧有一层层梯田似的小块土地,当然都已经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了。
大狗前后转了转,眼睛亮亮地回望席维,这里是你的家吗?
“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席维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泛起淡淡的苦涩,“我没有住过这里,倒是我妈妈,她小时候有住。”
大狗疑惑地望着他,如果已经不是,那我们来这里干嘛?
席维蹲下来,抱着大狗的脖子,“放心吧默默,我已经准备够了钱,它很快就会再次属于我,不,是我们了。”
也许这种属于,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但母亲的愿望,他总得拼尽全力去实现。
席维没有钥匙,先将行李和大狗留在花园里,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必须去市区,把这房子真正搞定才行。
下计程车的地方,离电视台很近,席维看到许多抱着各式各样狗狗的年轻人,在门口排队,狗狗们看到他,都明显躁动起来。
席维拉住看热闹的某大爷,询问情况。
大爷说,是一个很有名的综艺节目,在征集参加者,好像是和狗狗秀恩爱什么的。
本来这种节目没啥意思,之所以这么火爆,都快要被挤破门,听说,是因为虞天王会作为嘉宾出席,这种近距离接触天王的机会,简直太难得了。
席维眼皮一跳,那个任务,他和狗哥是必定得好好完成的。
而且,虞天王,他对这个人的生死,也实在心存疑问。
10、娱乐圈
参加娱乐节目,接近目标人物,是一个不错的途径,但席维并不喜欢按部就班地做事。
过去和现在的职业,都决定了他是一个相当注重效率的人。
今天那些参加者们只是登记,还要经过一番甄选,才能决定最后上节目的人选。
席维记下了初试日期,就离开了电视台,走入旁边一栋地产公司里面。
让前台小姐帮他打了内部电话,很幸运,负责海边楼阁项目的经理正在公司里,没几分钟,一个满脸精明像的中年人就快步迎出了电梯。
“哎呀席先生,您怎么才来,叫我一顿好找,您说您怎么电话都不留给我一个啊。”
席维笑笑,他当然不会说,为了存钱,他一直没有舍得买只手机。
“不好意思张经理,我这几天一直在海上,这不是一下船,就赶紧找您来了么。”
张经理看看席维那皱巴巴的高级西装,眼皮一跳,心想怪不得身上这么重的海腥味,该不是就穿这身和鲨鱼潜水去了吧。
有钱人的嗜好太古怪了。
席维此时的形象实在说不上好,但他就那么光明磊落地往那儿一站,丝毫不见畏缩,还真叫人不敢小瞧了他。
“张经理,那块地还给我留着吧?”席维漫不经意地进入正题,“利落些,今天就把手续弄齐。”
地产经理答应着,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一样。
临海的那栋小楼以及附近的地,对他们公司来说,早就变成了烫手山芋,这时候有冤大头肯接过去,他们简直要烧高香拜佛的。
本来还想最后提提价,哪知道席维却玩起了失踪,十多天,他根本联系不上人。还以为地皮最终要烂在手里,今天冤大头自己送上门来,他表面冷静,心里头其实早就乐得直蹦高了。
签好字,席维不免悲喜交加,银行账户中只剩下了血淋淋的几十块钱。
张经理喜滋滋道:“席先生需不需要我帮您介绍拆迁工人?我认识个工头,办事极为利落,甭管什么文化古迹名人故居,保证一夜之间就给您夷为平地,之后是盖高级会所还是游艇码头,可不都由着您。”
席维一愣,冷冷摇头,“不,我难道会把那里拆掉?”
就算再老,也是他的祖居啊。
张经理不明就里,尴尬赔笑,“我这不想着,给您将来创造经济利益,提供个方便么。”
“经理,我买的这个地,它还哪有什么经济利益,你真当我不知道?”席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张经理的肩膀,留下目瞪口呆的他,大步走了。
海边小楼外,大狗自席维离开后,并没有闲着。
它东闻闻西嗅嗅,在花园中找了合适的地方,开始刨土。
它的爪子极为锋利,三两下,就刨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将带回的猪笼口袋果实种进去。
花园里有一口古井,已经枯了,但楼外山壁旁边,搭建了露天水槽,虽然看上去锈迹斑斑,大狗用爪子抱着,拧了拧龙头,竟还真拧出了水来。
水槽中扔着一个开裂的葫芦瓢,狗叼着,盛了水,给种子们一一浇水,想了想,又给焦鱼也浇上了一些。
忙完后,才自己饮水。
带回来的那块大石头,是椭圆的,狗将它推到井附近,先探头看了看枯井,发现里面太脏了,有些不满意,于是就没有做别的,而是等着席维回来。
席维只剩下几十块钱,已经比乞丐还穷了,他只能先去网吧,给战友发了信息,然后再去超市,将钱全部花光,买了一堆馒头咸菜肉干矿泉水,作为自己和默默今天的晚饭。
回到小楼,见到安安静静等待的大狗,席维突然眼眶湿了。
他抱住大狗,将脸埋进它的长毛中,难抑满腔酸涩。
狗感觉到他心里难受,所以只是静静偎着他,一动不动。
“默默,你知道么,这望海楼,是我母亲祖辈的故居,已经传承十多代人了,原本比这还要大,是一整片环海庄园。到我太姥爷那一代,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园子就有好多人来抢,不给我家里人住了。”
他吸吸气,接着道:“但是我太姥爷受不了,他固执地认为,祖辈的基业被他给断送了,所以整天来这里闹,谁劝都不听,那时候我母亲很小,路都走不稳,却还是跟着太姥爷往这里跑。然后,太姥爷就死了,母亲全都亲眼看到,但她一辈子都没说过,太姥爷究竟是怎么死的,只是临了临了,千叮万嘱,要我一定想办法把园子夺回来,她说,那是你太姥爷的园子。”
狗静静听着,瞳眸柔和专注。
“园子归谁,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它是好东西,既然拿走了,就应该好好珍惜。可是,你看看,这里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席维忍了忍,却终究还是气愤起来,“它的产权乱七八糟,渐渐没人修缮没人维护,过了许多年,最后竟然被地产公司买去,要推倒了盖休闲俱乐部。可也不知是不是园子本身有灵,就在三年前,那些人一动土,环海部分的山体,就整个崩塌了,全都沉入海中,只剩下望海楼这小小一块地方,岩基还脆弱无比,根本承受不了大兴土木,而加固改造的费用,竟然比地价还要贵上百倍。”
席维摇摇头,怅惘地笑了,“我觉得,塌了,也算好事吧,不然,我肯定一辈子都买不回它来。”
然而,这里终究已经不是太姥爷与母亲记忆中的模样,失去了的,果然就永远的失去了。
大狗望着男人,像在说,即使地方小了,也破了,但好好收拾,好好对待,你爱它,它就也会爱你吧。
席维被无声地安慰了,不知怎么,心中的阴翳忽然随着海风,被轻轻吹散。
他笑呵呵地揉揉大狗的脸,“哥,你最好了,饿了吧,先委屈你吃馒头,顺利的话,明天带你吃好的。”
吃完简陋的食物,席维用钥匙打开小楼门。
一层十分宽敞,到处落满灰尘,幸好上下水都通,墙边还挂着外接电线,屋子里有些简单的桌椅铺盖,应该是从前雇的看守员留下的。
席维先找了块抹布打扫卫生,然后给狗洗澡,自己洗澡洗衣服,将将弄完,肥鸟就来了。
它小小圆圆的身子,却吊着一大包东西,飞得风一样快,把大包狠狠扔到席维脑袋上后,它落在大狗头上,气哼哼地鄙视了席维一会儿,飞走了。
席维挠挠头,翻出包里的液晶通讯仪,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蹦出一堆来自战友的信息,内容无非是他又欠了他好多情之类。
“默默,咱哥俩得拼命赚钱了,欠这小子钱,比欠他情更加可怕,所以我绝对不能沦落到向他借钱的地步啊。”
大狗扒拉出包里的其它东西,衣服鞋子,一些文件卡片,一堆不知名堂的电子仪器,竟然还有一辆折叠电动车?
席维眯眼睛笑,“以完成任务为前提所需要的物品,免费哦,很好吧,不过我猜那小子一定都会在佣金里扣除了。”
他把电动车组装起来,后座特别宽大,一看就是为大狗准备的。
“默默,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电视台。”
大狗抬起头,望着他:任务是什么?要怎么做?
席维不知为何,立刻懂得了大狗的心意,他拿出那叠资料,指给大狗看,“虞盛音,现今当之无愧的歌坛天王,帅到不是人,歌也好听到不是人。我虽然不大关注娱乐圈,但也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声和地位。委托人要求调查清楚他的人际关系,尤其挖掘出他对谁比较亲密。推测意图偏重于情感方面,应该是某个财大气粗歌迷的委托。”
大狗愣了愣,它似乎有听过一个名词,叫做狗仔队?
收拾完装备,席维才发现大狗种了植物,他自然又为自家狗狗的能干而狠狠高兴了一番。
不过,“默默啊,这种猪笼草有什么用呢?我上次要吃它,你都不让,是不是有毒?”
大狗不置可否,而是把他推到枯井边上,让他掏井做清洁,于是,席维悲催了,他看过贞子,真的看过啊!
狗用尾巴将他扫进去,督促男人不要偷懒,赶紧干活。
它觉得,怕什么东西的话,怕着怕着,也就习惯了。
第二天,席维穿得人模狗样,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骑车驮着默默出门去。
狗身子大,压得电动车嘎吱直响,它两爪搭着男人的肩,脑袋搁在男人的头上,竖着耳朵观风望景,这一路上,回头率绝对超过百分之百。
到了电视台,工作人员也被吓了一跳,话说这么大的狗,都赶上小型熊了,如果不是毛毛茸茸就像个球,他们早尖叫着跑了。
“请问先生,你这是藏獒吗?怎么没栓链子?”
席维傻傻看着问话的男士,心想你真见过藏獒?世上有这么萌化的藏獒么。
还有链子什么的,想都别想。
不过大型犬确实具备很强的威慑力,尤其狗哥严肃的时候,很容易使人忽视了它的毛球造型,这回可以蒙混过去,但今后带它出门散步什么的,还真是个问题。
席维非常有自觉地开始为他们的将来操心了。
大狗安安静静蹲坐着,心想,太大也不好吗?人类真麻烦,不过小些也不是不可以。
工作人员感慨完毛球藏獒的问题,才想起来问有什么事。
席维拿出叫战友做的证件,“我是世界环海动物保护协会驻中国望海楼分会的,听说你们要录制一个人犬互动的综艺节目,为了保证在节目过程中,不会出现无意中虐待动物的行为,我要求全程参与录制。”
11、贵宾与边牧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听,只好通知了那个节目的编导。
编导问明情况后,心里迅速转悠起了念头,他们之所以搞这个节目,一来是利用天王与小动物的双重功效,提高收视率,二来也是为了给严导的新片做推广宣传。
这期《明星团团转》,严导的新片《军犬之王》才是重点,天王与狗狗的互动,都是为了给他捧场,而只有他这位万众瞩目的大导演,也才会吸引那什么环海动物保护组织这种世界性协会的关注。
这样的关注,出于好的意图还是坏的意图,暂且不谈,但如果他们利用好了,无疑会对节目组,对严导,都有好处。
他没有怀疑席维的身份,在准备节目时,他们并不曾透露关于严导新片的事,能够消息这么灵通,自己找上门来,席维的身份,自然应该是真的。
就这样,因为编导想多了,席维便受到了很高的礼遇,不但编导亲自到大厅迎接,表示接受监督,他还热情地邀请席维充当节目甄选工作的评委嘉宾,以保证完全参与到整个录制过程中来。
事情进行得这样顺利,席维自己都非常意外,他得到了电视台的嘉宾许可证,不但能够进入内部工作区域,还可以在电视台员工餐厅领取免费例餐。
菜色虽然不怎么样,却是管饱的,席维笑眯了眼,第一时间领着默默前去大快朵顾一番,他今日行动的主要目的,就这样达到了。
之后,席维和大狗,三餐都在电视台吃,晚上才回去望海楼睡觉,如果不是睡前运动为掏理阴森森的古井,席维会更加开心的。
甄选的事情他不懂,只是坐在一旁,很少出声,为了不吓到表演的狗狗,还特意坐远了些。
可看着那些青年男女使出浑身解数,指挥狗狗们干这干那,挤破头般冲击那少少的名额,他不由也替这些人感到疲惫。
为了追星,拼命成这个样子,何必。
大狗一直静静蹲坐在他身旁,就像个无害的毛绒玩具,它淡淡看着那些为了让主人高兴,而刻苦努力的狗们,不知为何,却忽然感到有些难受。
一名姓卓的女孩子与她的玩具贵宾犬,表现得极为优异,她的小狗让坐就坐,让跑就跑,听话得不得了,就连席维都羡慕不已。
狗哥还不会这么善解人意呢,一般来说,是自己听狗哥话的时候比较多啊。
今天是第三轮,只剩下十组参加者,再淘汰一半,留下的就是上节目的人选了。
卓小姐的对手是个有些傻乎乎的宅男,带着一条边境牧羊犬,宅男表现得各种不靠谱,羞涩胆小,唯独他的边牧,简直聪明得快成精了。
递毛巾,送体温计,开门,倒水,摆拖鞋,铺床叠被,甚至能够用面包机烤土司。
尤其难得的是,这边牧还非常有原则,晚上让主人睡觉,早上叫主人起床,监督宅男,教导他养成健康的生活规律,不像狗狗,反而像个小管家公了。
席维一头冷汗,幸亏弄了个嘉宾身份混进来,如果正常参赛,他和狗哥都未必能赢啊。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中酸楚,看向大狗的眼神中,都不由带上了一丝幽怨。
狗无语,这小贪吃鬼尽琢磨些什么呢,那宅男基本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你一军人,好意思和他比?
不过,这边牧倒真的不错,灵智水平也很高的样子,它从远古巨兽那里得来的好处,是不是也给这小狗一些?
感受到它的目光,边牧小心翼翼看了看大狗,见它并没有不喜自己的意思,忍不住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卓小姐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插进了肉里,为什么这样倒霉,偏偏和他们分到一组!
玩具贵宾抬起头,担心地望着自家主人。
轮到卓小姐他们上场时,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表演节目,她知道,那种程度是赢不了边牧的。
卓小姐咬咬牙,突然大声道:“我的狗还会一项非常惊人的技艺,我请求评委们给它机会让它表演。”
编导很感兴趣,“哦?是什么?表演的内容都是由你们自己定,既然有好的技艺,当然应该展示啊。”
“我的狗本领是极好的,就是道具不好准备,所以之前才一直没让它表演。”
“什么道具?”
“火圈,刀圈也可以,要很小的那种,直径一尺最好,我的狗能够在几乎挨着它身体的情况下跳过去,相信我,那真的非常精彩。”
玩具贵宾抖了抖,眼巴巴地望着主人,却发现她只顾自己极度亢奋地诉说,根本看都不看它一眼,不禁黯然低下了圆圆的脑袋。
编导眼皮一跳,不用转头,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从旁边传来的阵阵寒气。
这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当是在马戏团里玩惊险表演吗,动物保护组织的人可就坐那里盯着呢,还敢来这一套?
“咳咳,”编导清了清喉咙,斟酌着说道,“咱们这个节目,是为了表现人与动物间温馨的互动,会跳火圈虽然很厉害,但在风格上却不大合适啊。”
卓小姐还想再说些什么,席维直接出声打断了她,“不行。如果真心爱它,怎么舍得让它做那么危险的动作,你的要求,只会暴露你的残酷。”
“你谁啊,凭什么说我残酷?”卓小姐脸色大变,非常不服气,“要按你那么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工作犬,警犬,军犬了。它们都在做很危险的事,都在为人类服务,难道狗做这些不是应该应分的吗?难道训练它们工作的人,就都成了残酷?”
大狗转移视线,第一次认真注视了这个女孩一眼,的确,世界上有无数特殊用途的犬,它也曾经是它们中的一员,但是,应该应分这种说法,却非常令犬难以接受。
“你竟然拿军犬说事?”席维怒了,“那些可敬的犬,它们做危险的工作,是因为身边有心爱的主人一直陪伴。人类社会的纷争和狗有什么关系?全都是因为爱主人,它们才会付出一切。”
“我的狗也爱我,它当然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卓小姐有些被吓到,垂着头小声分辩,还用高跟鞋轻轻踢了玩具贵宾一下,“圆圆,你说是不是?”
大狗沉下脸,看了席维一眼。
席维突然平静下来,稳稳说道:“跳火圈可以,但如果主人不跟着一起跳,就显不出你们之间的亲密和默契了,像编导说的,节目的宗旨,归根结底是秀恩爱。如果做不到,还是换一个吧。”
卓小姐脸色一白,她怎么可能像条狗一样跳火圈去?
编导赶紧打圆场,“没错没错,午饭时间到了,要不卓小姐请先下去想个别的节目,下午你和圆圆再来表演。”
卓小姐勉强笑笑,揪着玩具贵宾,青着脸走了,大狗想了想,起身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去吃饭,席维坐在椅子上不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也许是因为她诋毁军犬吧,在席维心中,它们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域。
若不是默默那一眼,他还不知要吼成什么样子,现在想想,和一个小姑娘置气,实在丢人。不过最后那句话,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反而好似是从默默的眼睛中,传达到了他的心底。
看来,用不着羡慕边牧那对,他和狗哥之间,才更加有默契。
这么一想,席维的心情就好上许多。
编导凑过来问:“兄弟,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席维一愣。
编导笑笑,“我干这行认识的人多,甚至还见过转业的兵王呢,那一身气势,尤其不允许别人说部队不是的彪悍劲儿,都和你刚刚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没给你添麻烦吧。”席维开始缓和气氛,他和他哥一日三餐,还着落在人家身上呢。
“不会,这算什么麻烦,”编导毫不在意,“刷她下去也好,这么不懂事的小姑娘,和虞天王一起上电视,反而影响不好。”
席维点点头,对于编导暗示的,他们想借动物保护协会的名义,在节目中宣传一下他们有多么爱护动物,也表示了理解。
这个时候席维当然不知道,编导是在为严授纲的新片宣传铺路。
外面走廊中,卓小姐气得不得了,她恶狠狠地掐着玩具贵宾,大声说:“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死笨死笨,被那只边牧比得屁都不是,如果不是你,我会被那个粗鲁的评委骂?哼,那只边牧的主人就是个猥琐宅男,凭什么赢过我?凭什么他能和天王做节目?我样样比他强,就是因为你不争气,你没用,才害我要输的,你干嘛不去死啊!”
她一把甩开玩具贵宾,自己哭着跑下楼去。
大狗从后面冲过来,用尾巴接住小小的狗。
“呜……”玩具贵宾低低哀鸣了声,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滚落下来。
大狗将自己的意念传达过去:她不值得,你离开她吧。
玩具贵宾默默摇头,它不会走,它的爱和忠诚已经奉献了出去。
大狗微微叹息,也许玩具贵宾这样的狗,才是真正的狗,而自己这种会复仇的,反而看着另类。
有些东西,深植于族群的骨血当中,哪怕不认同,却也只能无奈。
12、恶质天王 ...
一楼大厅,卓小姐缠着宅男,要喂他的边牧吃东西。
宅男手足无措,边牧非但不吃,还护着宅男远离卓小姐,一步步往门外退去。
“你们躲什么,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吧,我就是看它可爱,想喂块巧克力,难道还会下毒毒死它不成?”卓小姐握着一大条德芙,硬往边牧嘴里塞。
玩具贵宾追上来,看到这一幕,赶紧将巧克力从女主人手里叼走,边牧是狗狗,吃这个很危险啊。
卓小姐大怒,“把巧克力给我,圆圆!”
玩具贵宾哀伤地看着她,不给,转身跑向门外。
卓小姐气急败坏追了过去,这一刻,她觉得天塌地陷,世界都不真实起来,狗竟然违逆她?狗怎么能不听她的?这死狗竟胆敢背叛她吗?
玩具贵宾很小,跳下台阶时有些跌跌撞撞,卓小姐两步赶上,满心委屈之下,竟然一脚踢飞了贵宾犬。
小小狗的痛呜一声,认命地闭上了眼,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却有一双人类的手,轻轻接住了它小小的身体。
电视台外,鸦雀无声。
有一头海浪般长发的俊美男子,双手捧着小狗,淡淡拧起眉头,看向那个甜美可爱的小姑娘。
正是这个如此娇憨的小美女,竟极其残忍地,踢飞了这样小的一只狗。
如果他没有接住,狗直直从电视台的十米阶梯飞出去,掉到前面的车道上,又会怎样?
严授纲从房车另一侧下来,走到男子身旁,“盛音,怎么了?”
虞盛音和煦微笑,“没事,严导您先进台里吧,我随后就到。”
严授纲点点头,看都不看别人一眼,自顾自走进电视台里。感应门未开启时,他透过门,恍惚中看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狗,蹲坐在大厅正中央,正静静望着他,黑瞳暗暗。
那是……
不,绝对不是!
严授纲心中抽紧,一种他早应该忘记,却怎么都忘记不了的感觉,紧紧抓住了他的咽喉。
那一刻,他彻底窒息住了,眼前一阵昏黑,天地都在不停地旋转。
“严导?”
被工作人员扶住,严授纲才猛然喘上一口气,他满头冷汗,再往大厅中张望时,却什么狗都没有看见。
怎么回事,他出现幻觉了?
不,不是那条狗,刚刚的幻影,根本不是记忆中那完美无瑕的身姿。
可是,为什么却好像看到它了一样。
难道,他在遗憾……
是啊,也许真的有些遗憾,多么无奈,美丽的东西,总在逝去的那一刻,才最为震撼。
他并没有做错,他一直没有错,也从不犯错,只是,世事难两全,但这种缺陷,也是一种难言的美感。
无奈与遗憾,应当被懂得的人,尽情欣赏,尽情享受。
严授纲淡淡地笑了,他的作品绝对是最为完美的,带着这种心情,儒雅男子大步走向宣传历程的第一站。
此种心态,是否也可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懈可击呢,大狗从转角处走出来,默默地想。
大楼外,周围的人这才开始发出声音,“是天王,虞天王哎,我没有在做梦吧?”
“刚刚进去的那个,好像是严授纲严大导演啊。”
“他们俩一同出现,是不是要有大新闻了?”
助理赶紧提醒虞盛音,“这里人多,别引起骚动,我们也进去吧。”
“稍等。”虞盛音走上台阶,来到女孩儿跟前,“这位小姐你好,请问它是你的狗吗?”
卓小姐这时候,早已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了,“虞……虞……请问能签名,不,能合影吗?”
虞盛音容色淡淡,“你不问问,小狗的伤势如何?”
“啊?啊!”卓小姐慌里慌张道,“谢谢您的关心,它很结实,摔不坏。”
忽然想到,话不应该这样讲,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于是卓小姐赶紧改口,“哎呀我可怜的小狗狗,快让我看看受伤了没有,要是你有个什么,我可怎么办啊,都活不成了,呜呜……我的宝贝,我的心肝……”
“宝贝成这个样子,怎么还飞那么高啊,狗会飞,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虞盛音的声音低宛魅惑,明明如此讽刺的话语,说出来,却还偏偏使人沉醉。
卓小姐昏头昏脑,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哎,都怪它自己笨手笨脚,走个路还能跌出去,要不是您,它早被车压成肉饼了。我……我该怎么感谢您呢?还有圆圆,也赶紧谢谢音音的救命之恩呀。”
音音?
虞盛音皱起眉头。
卓小姐惊惶地捂住小嘴,“对……对不起,这是我们粉丝团对您的爱称,我们是鱼片,那个,请……请别生气。”
“不会。”虞盛音不见喜怒,轻轻抚弄怀中的小狗,这副情景美好温馨,几可入画,却没有人发现,玩具贵宾已经抖成了筛子一样,“既然知道会成肉饼,却还下得了脚去,看来,你在她心目中,也不过如是。”
“呜!”
小狗挣扎着抬头,满眼警惕与惊惧,这是我和主人间的事,与你无关啊,别……别多管闲事。
“蠢狗。”
“啊?”卓小姐惊愕,反应了半天,她才弄明白,那两个字竟是虞盛音说的。
难道,圆圆做了什么,惹天王生气了?真是个该死的废物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这蠢狗的错,它掉在哪里不好,偏偏掉到您的手里,哎呀这种畜生智商很低的,真是烦死了,它怎么不去死啊。”卓小姐拼命道歉,然而她的讨好对象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虞盛音难掩眉间厌恶,“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蠢狗了,什么忠诚,什么奉献,说白了,就是犯贱。正因为有你们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们才敢轻视吾辈,甚至恣意欺凌吾辈。”
对狗说完话,他才冷冷望着女孩儿,叹息般轻声道:“你说得对极了,有些东西,真是看不顺眼,烦人透顶,你说,既然已经知道自己这么烦人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一刻的男子,邪佞无匹,威压盖世,就连天空都似乎暗沉了下来。
卓小姐就站在他对面,仿佛突然赤身站在了冰天雪地中间,森寒彻骨。
从俊美的天王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恶意,只是一瞬间,便击溃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主人!主人!
小狗又怕又恨,疯了般去咬男人的手指。
“狗咬吕洞宾,好心没好报。”虞盛音笑了,冷淡的眼底尽是讽刺,他轻轻把小狗放在地上,低声道,“我可是个坏蛋,谁叫她这么蠢,撞到我的枪口上来,一个劲儿叫我不痛快呢。你啊,大可以恨我,但你是这样的弱小,恨,又能怎么样?”
他漫不经心地逗弄了小狗的耳朵几下后,潇洒起身走了。
玩具贵宾拼命咬卓小姐的高跟鞋,把她的高级丝袜都扯出了几个洞来,但是女主人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反应,如果是往常,它敢这样做的话,她早就一脚踢过来了。
主人,主人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突然,一股热乎乎的水流兜头浇下,在女孩脚边积成一洼,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周围的人看清楚后,爆发出蕴含着各种意味的嗡嗡声,惊叫连连。
席维找到默默时,大狗正蹲坐在常青树盆栽后面,像是思索着什么。
“怎么回事,他们都议论什么呢?”席维左右看看,拉住旁边的宅男。
“是那个姓卓的小姑娘,”宅男满脸古怪,比手画脚,“他们说,她好像见到偶像后太兴奋,结果……结果当众那个什么了,天哪,真不可思议。幸亏音音离开后才出的事,不然,这不是在给音音抹黑嘛。”
怎么会这样,实在亢奋过头了吧,席维也理解了他的面色古怪,就连他自己,听到这种事后,都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那,卓小姐呢?”
“好像台里通知了她家人,会把她领回去吧。”
“哦,”席维抱住大狗,“默默,想什么呢,都不看我。”
于是大狗认真看他:实力,太重要了。
“为什么忽然这样想?”席维疑惑。
他没发现,他和大狗间的沟通,渐渐不存在任何隔阂,就像水到渠成、心有灵犀一样。
大狗摇摇头:我们都实在太过弱小,万一遇上事情,我很可能也只会像那玩具贵宾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才不会,哥你最厉害了,至少比我厉害。不是跟你吹啊哥,这个世界上比你弟弟我厉害的人,还真没有几个,虽然哪个军区都有兵王,但在你弟弟面前,都只能算这个。”说着,男人竖起一根小拇指。
大狗神情温和下来:是的,你很棒,是非常棒的人类,但就怕,你的对手,他不是你的同类。
席维一愣,首先想到了阿飘,背脊立马窜起森森的寒意,“哥……哥你可不能这样啊,我晚上回家后,还要清理古井呢。”
“他们的感情真好啊,不愧是评委大人,简直好像懂狗语一样,要是哪天我也能懂你的话就好了。”宅男满眼羡慕,对自己的狗狗说道。
边牧扫了他一眼,半晌无语。
严授纲今天来电视台的目的,只是做一下例行沟通,并不会马上录制节目。
他同虞盛音与节目组开了个短会后,就可以离开了,而虞盛音则需要留下来,和节目参加者,尤其是狗狗们,先熟悉熟悉。
会上,编导提到了席维的事情,严授纲并不在意,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短处可以被人抓住,进而大做文章,但是也理解编导的用意,适当的话题性炒作,本就是宣传的利器。
端看公关团队怎么去引导了。
会后,严授纲与虞盛音道别。
“还要赶去医院?”虞盛音问。
“是啊,没办法,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严授纲微微苦笑。
“当心自己的身体,您也真是不容易。”虞盛音按了按他的肩膀,优雅迷人。
严授纲点个头,走了,虞盛音问编导:“参与节目的人选确定了吗?”
“确定了,都等在活动室呢,您现在就去看看?”分组淘汰在上午便已经基本完成,唯余边牧贵宾那一组。而卓小姐出了那样的事,自然不能再参加节目,于是编导连刷掉她的那句话都省说了。
活动室离会议室不远,虞盛音转个弯,一眼就从敞开的门中,看到了巨大的狗和它身旁的席维。
13、夜访病栋惊魂 ...
还真是,活着呢。
席维主动走上来,与虞盛音握手,“虞先生别来无恙?”
“你好,不过,我认识阁下吗?”虞天王与他稍稍握了下手,就放开了,面上虽然带着得体的笑,但眼中明显有着不耐烦与厌恶。
席维一愣,算上这次,他们虽然统共只见过三次面,但前两回无论怎样都算得上印象深刻,他竟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么。
“就在十几天前,我们在宝格丽特公主号上见过,当然,只是匆匆擦身而过,想来虞先生是忘记了。”席维试探。
“哦,真不好意思,那次航行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我掉进了海里,虽然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似乎也因为头部缺氧的关系,可能在某些方面,会使我产生混乱,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
虞盛音温和地解释着,显然这番话,他说得相当娴熟,以至于有些漫不经心起来,席维觉得,这竟然有些像搪塞的假言了。
但是,天王他有什么必要,在确实发生过的事情上撒谎吗。
五组节目参加者,几乎都是虞盛音的鱼片,他们个个竖着耳朵偷听,这时候一见说起落海的事情,几乎人人都眼泪巴巴起来。
“音音,幸亏音音没事……”
“坐什么大船啊,真是,大船就从来没有靠谱的时候,音音以后都不要坐船啦!”
“我听说了,那么大的暴风雨,浪高得像楼房一样,还好音音福大命大,掉到大海里后又浮上来了。”
“哇,其实想想好浪漫,是不是有美人鱼救了音音?”
“哼,算那鱼有眼光,我们音音可比那什么笨蛋王子帅多了。”
虞盛音得体地笑着,但通身上下,疏离的感觉却相当明显。
他在不耐烦呢,大狗动动耳朵。
但是为什么这样不耐烦甚至厌烦呢?席维疑惑,对付热情粉丝是他的工作,身为天王,没可能如此不敬业吧。
再说,这个人,总给他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他似乎,与那个餐厅门口诙谐而笑的风流男子,不是同一个人的样子。
大狗扬起尾巴,拍了他头一下:别乱想,想了也别暴露出来,傻瓜。
虞盛音突然回头,眼神奇异地看着大狗,“真有意思,最近怎么这样多毫无原则拼命护主的狗狗?”
“虞先生说笑了,”席维心里头一阵不舒服,上前一步,挡住天王的视线,“护主什么的,其实不很恰当,这是我哥照顾我呢。”
编导抽抽嘴角,动物保护组织的人都这样?把狗当哥,那你爹娘又处在什么位置哦。
“有意思。”虞盛音眨眨眼,头一回认真打量了席维一番。
大狗在后面,狠咬了席维屁股一口,他不喜欢小贪吃鬼总挡在它身前,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它才是那个应该冲在前方的犬。
席维泪了,哥,轻点儿啊,千万别把裤子咬破了。
之后就是初步排练,编导给虞盛音介绍了大概流程,然后让狗主人与狗狗都与他熟悉熟悉,免得真到录制时,参加者太过紧张调整不出状态。
人好说,主持人会控场,狗狗的话,可不能期待他们听懂人的语言,到时候万一乱跑惊吓到天王就糟糕了。
然而奇怪的是,所有狗狗都表现得特别乖巧,规规矩矩夹着尾巴,完全不敢与天王对视的样子,那条最聪明的边牧,甚至都站不稳了,一副马上就要趴地上哭出来了的表情。
席维大为震惊,竟然有人比他还不招动物待见?
太好了,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大狗白了这个小笨笨一眼,不一样的好吗?你是招兽烦,被兽兽讨厌,而人家,那叫威势懂不懂。
从男人身后走出来,将他蹭后退了几步的大狗,稳稳走上前去,把巨大的爪子,挨个儿放在五只狗狗毛茸茸的脑袋上,温厚地揉了揉。
说也奇怪,那些狗狗立马不害怕了,它们小声哼哼着,聚拢到大狗身周,钻到大狗肚皮底下,从它长长的毛间,露出一双双圆滚滚的眼,向外偷看。
“哇,太萌了!”狗主人们一阵尖叫,这些爱狗如命的狗痴,纷纷要掏出手机拍照,还一窝蜂地想冲上去抱住毛团大狗用力蹭。
席维黑着张脸,充分展现了彪悍至极的身手,将狗痴们统统控制在大狗身边三米之外,那是他哥,这帮变态乱摸什么!
“呵呵,真有意思,不愧是犬王呢。”虞盛音笑了,非但不惧他的威势,还能够运用自身的领袖之气,鼓舞激励同族下位者,这犬,果然非比寻常。
之后的事情一切顺利,在大狗的带领下,狗狗们无比乖巧,无比配合,编导看向席维的眼神,居然带上了崇拜。
谁说这光会蹭电视台饭的吃货不靠谱,关键时刻,人家是真有本事啊,没见人家那只狗,已经比人类都有担当了么。
排练结束,席维假意拉着虞盛音说了会儿闲话,他想寻个机会,往天王身上装追踪器与窃听器,但是大狗拦着,明确阻止了他。
似笑非笑地,虞盛音看了席维一眼,又用手指勾了勾大狗耳朵边上的毛,说:“你很有趣,等哪天,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助理震惊地瞪大眼,什么?天王这是怎么了,他竟然在主动约会别人么,这动物保护组织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等虞盛音一行走远,席维臭着个脸,抱住大狗的脖子,“他调戏你,他竟然调戏你!”
大狗翻了个白眼,他难道不是在约你吃饭?
席维满腔醋意,“这什么什么臭鱼,一定是想趁机亲近哥你,哼哼,我才不去,就算为了任务真要去,也得带只猫到饭桌上,看我不恶心死他!”
大狗满头黑线:要真想恶心他,其实不必舍近求远,无论从食物链角度还是从胃口角度来讲,猫咪还能比你的威力大?猫说不定会吓到没有食欲,可你绝对是要吃不要命的。
席维谦虚道:“哥,我暂时对人肉没有兴趣。”
大狗:你完全可以将他想象成海鲜,想象成某种特殊的鱼。
席维羞涩不已,“哎呀,要是这样的话,他长得那般好看,一定是条非常鲜美的大鱼。”
大狗默默地想,席维果然是非常彪悍的小弟。
去餐厅吃过晚饭后,刚骑上电动车,大狗却拍了下席维,要他往它指引的方向走。
“默默哥,去哪里?”
狗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它记住了那个人的气味。
席维骑电动车,大狗坐后面,脑袋搁在男人头上,遇到十字路口,它向左蹭,男人就左拐,向右蹭,男人就右拐,一人一狗间,默契得不得了。
半个多小时后,大狗示意地方到了,席维抬头一看,竟然是夏湾市中心医院。
狗跳下车,前头带路,席维跟着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默默啊,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是哪里不舒服了吗?就算是,来医院也没用啊,我虽然没钱,但就算欠债也一定会带你去看兽医的,所以咱们赶紧找个好点儿的兽医院……”
呼——
毛茸茸的尾巴毫不留情抽到席维脑袋上,大狗用了相当大的力气,好向男人证明自己没病。
看兽医?谁要打那么难受的针啊。
席维傻乎乎地笑,“哥你也有这种时候啊,不过话说回来,我小时候也最怕打屁股针了。”
脚步一顿,大狗瞪着男人,渐渐觉得牙痒起来。
不是打针的问题,而是你太能浪费钱,家里很快就有墨水了,那东西基本上包治百病,如果这样还想着到别处去看病,未免过于冤大头了。
“是吗?要有墨水了?”席维挠头,“哎现在不是还没有么,不要紧的,先去兽医那里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再打打疫苗,这钱该花时还是得花啊。”
大狗扭头不理他,心里琢磨着,小吃货好像不大会理财的样子,动不动身上就花得一个钢镚都没有了,这样穷,居然还想举外债?实在有些不靠谱。
它是不是应该在家庭出现赤字之前,先把财政大权握在爪里呢。
席维背后一寒,刚右眼皮跳了一下,就看见医院里出来了两名军官,虽然都穿着便服,但他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至少是校级。
对了,他怎么忘了,狗哥咬伤的那人,说不定也在夏湾医院里。
“哥……”席维叫了一声。
大狗扫了下尾巴:早看见了。
那两名军官也瞧见了席维与大狗,感兴趣地多看了两眼。
“什么狗,这么大?”
“看不出,真是狗吗,哪里有狗尾巴这样长的。”
“嘿,那位老兵,医院里不让进狗。”其中一个军官对席维这样说道。
他能认出席维当过兵,并不是多稀奇的事,即便退伍了,军人的身姿与普通人,就是非常的不一样。
席维回头,对他笑笑,“你好老兵,谢谢提醒,狗当然不会进,它到花园里玩去了。”
两名军官一愣,再一看,前头哪里还有巨大狗狗的影子。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大狗已经窜进门去,风一样跑上楼梯。天色已晚,医院的探视时间过了,走廊中静悄悄的,它刻意缩起形体,匍匐自护士中心的台面下爬了过去。
肉掌轻轻踩在地上,狗就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幽灵,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去。
那个男人的气味,混合在消毒水的味道里,一直延伸到一间独立病房门前。
大狗忽然停住脚步,凝视着病房门口,面容渐渐严肃。
席维悄悄赶上来,他隐蔽藏踪的本领也非常厉害,护士们完全无法发现。
“默默,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席维往前走了两步,大狗有些踌躇,终究没有阻止。
几乎立刻,席维就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紧紧巴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种感觉……该不会……
大狗眼中亮起琥珀色的光华,席维眼前一晃,像是一瞬间分享到了大狗眼中的世界。
然后,他惊恐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扬起青白青白的小脸,哀哀呢喃:“狗狗,救救……救救我……”
14、小娃娃 ...
吱儿——
这不是闹了老鼠,而是自席维喉间发出的声音。
大狗静静观察男人,眼神纯洁又微带好奇,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后,小吃货究竟会作何反应?
然后,令狗满头黑线的一幕发生了。
人高马大的退伍特种兵先生,果断一个直体旋转一百八十度俯趴在地,脑袋坚决钻入了大狗肚皮底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哥,我做噩梦了,求安抚。”
大狗:……
它踢踢肚子下面的男人:现在还早,没到上床时间,你不是做梦,起来。
席维不动,“哥,说谎不是好狗狗,就算在梦中,也不能做这种不靠谱的事情啊,有损你光辉伟大的形象。”
大狗默然,现在到底是谁在有损形象?
抓住毛球狗柔软的长毛,在脸上蹭了蹭,席维打个哈欠,“我再睡会儿,哥天亮了叫我。”
大狗果断有些忍不了了,这人怎么一身都是毛病,不但贪吃,胆小,还不敢面对现实外加赖皮,如果它不在这里,他身边没有狗可依赖可撒娇,那又该怎么办?
席维感应到狗哥的想法,一把搂住它强健的狗腿,心想你这不是在呢么。
大狗叹口气,看了看因为席维趴到,而被带得滚跌在地的傻乎乎灵体,用意念问他怎么回事。
小童坐起身,疑惑地看看席维,又看看大狗,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
“狗狗?”他拉拉席维。
“狗狗?”他又用手指指大狗。
大狗点头:对,我们都是狗,这个是我族群中的一员,归我统御,按照人类的理解,算是我的兄弟。
“哦。”小娃娃瞪圆了眼,重重点一下头,表示明白了。
席维泪目,他不懂,他一点都不懂啊,照狗哥这么说,他就是一条被犬王收留进族群的流浪狗吗?
这里面,是不是有些问题搞错了啊!
大狗不理某丢狗颜面的家伙,继续和小童对话:你为何求救,是有人要害你?
“不用人害,他已经死了。”席维在旁边小声吐槽。
小童吓了一跳,青白的小脸更加青白。
狗尾巴扇了男人一下:没死,不要胡言乱语,你自己也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存在,那不科学。
不科学?
一瞬间,席维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那狗哥你说,这小东西是什么科学现象?”
他已经看见了好不好,就算再不敢面对现实,也不应该睁着眼睛说瞎话。
大狗无语,刚刚钻它肚皮下面装鸵鸟的那个没出息的家伙,也不知道是谁。
这是小孩儿的精神意念,或者,你更愿意接受另一个比较迷信的称呼——灵魂,大狗给男人解释。
“我,狗狗,救救。”小童张嘴了,他顺着男人的小腿往上爬,显然两只狗狗中,他更喜欢席维。
“既然还活着,我当然会救你,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席维尝试去抱小童,发现手中真的能够碰触到一些东西,抱起他,就像抱起一片轻柔的棉絮。
小童瘪了嘴,要哭的样子。恐惧之心一去,席维这才猛然发现,他竟然是自己和狗哥在暴风雨中救回的那个孩子。
“怎么回事,你妈妈呢?”席维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这是狗哥豁出命去救回的小生灵,为什么现在是这幅样子?
大狗直起身子,轻轻后跃,退到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几乎立刻,病房的门被猛然打开,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瞪着黑洞洞的眼珠,直盯着席维猛瞧。
席维认出,她是小童的母亲。
“你……”男人抓着小童灵体的手,站起身,面向孩子的母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是你!”
哪知道,那个年轻的母亲,突然疯了般冲上来,对着席维一阵拳打脚踢。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我宝宝成了这个样子,他就要死了,是你,全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我的宝宝,你给宝宝偿命!”
席维拧起眉,大手一伸,擒拿住女子双腕,上臂一抡,已经环住了她的脖颈,女人立刻息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肥鸭,只剩下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
但马上,席维就放开了手。
刚刚的对敌反应纯属本能,他不应该这样制住一名普通人。
放开的同时,他还捏了捏小娃娃轻飘飘的手,告诉他别担心,他不会把他妈妈怎么样。
这时,骚动已经引起了护士台的注意,几名值班护士赶过来,看到席维与拼命咳嗽的年轻母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先生,你不是孩子的陪护家属吧,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你不该还留在这里。”一名护士对席维道。
“抱歉,我是……孩子父亲的朋友,下班晚了,没赶上时间,我看一眼马上就走。”
年轻母亲死死瞪大眼,挣扎着大声尖叫:“不!他是杀人凶手,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报警!抓住凶手!不可以放他走!”
护士们吓了一跳,惊恐地往后退,已经有人要往电话机跑去。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是警察。”席维无奈,只好掏出另一张假证——警官证,亮给护士们看,“我不是凶手,事实上,这个孩子在暴风雨中落入大海,是我给救回来的。虽不知道这位母亲为何指认我这个救助者为凶手,但据我观察,她的情绪极不稳定,想来是遭遇危难后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我不会介意,但如果要指证,最好换个精神状态正常的人来,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护士们面面相觑,席维身上带着一股铁骨铮铮的凛冽之气,刚刚那一番话说来,威严肃穆,甚至令直面者产生隐隐的恐惧。
如果真是凶手,绝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气势,好像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是被估量被审视,等待他追捕的猎物。
警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护士们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当下就有人说,那孩子只是昏迷不醒,虽然可怜,但并没有死去,杀人凶手什么的,实在过了。
更有了解些情况的人小声议论,那场风暴特别可怕,连虞天王都掉落海了,这么小的孩子,如果没有人救,早就不知会被冲到哪里去。
“就是啊,明明是天灾,非诬陷别人扔她小孩到海里去,哪有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该不是,想讹些什么……”
“可不能这样啊,要不今后谁还敢做好事……”
“我们严家还没有落魄到需要讹诈救命恩人的地步!”一个闷雷似的男声传来,严授纲导演怒气攻心之下,将片场里吼人的功夫使了出来,整栋楼都被惊动了,一时间,到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护士们都认得这位有钱有势的大导演,人人吓得噤若寒蝉,几秒之内就溜了个干净。
严授纲闭闭眼,自嘲摇头,“失态了。”
他仔细看席维,对这眉宇间英气逼人的高大男子,不免有几分激赏之意,“你是警官?”
席维随便点个头,对严授纲也很好奇,这个人,狗哥非常在意,今天晚上来医院找的,也是他吧。
他与狗哥认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警官,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严授纲主动伸出手来。
席维不握,“你妻子说我是杀害小孩的凶手。”
严授纲皱皱眉,看向年轻母亲,而这个女人自他出现后,就一直低头贴墙边站着,一点动静都敢发出。
“孩子是人家救上来的?”严授纲问。
“……是。”年轻母亲声如蚊呐。
“孩子是人家扔下去的?”严授纲又问。
“我……我不知道……”年轻母亲痛苦地抓住了头发,“我不知道宝宝怎么会掉进海的,真的不知道,呜呜……”
严授纲重重叹口气,“你自己没照顾好他,为什么要怨到别人身上去。”
“我没有!”年轻母亲突然大声道,“就算他捞上了宝宝,可他之后又干什么去了?把宝宝扔给我,就撒手不顾,我……我又不会急救,眼睁睁看着宝宝没气,小胸脯动都不动,半天没有心跳……他扔下我们不管,还有什么事比宝宝的生命更重要?这样罔顾人命,不是凶手又是什么!”
席维淡淡垂下眼,那时候,当然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狗哥,就比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小娃娃的灵体瘪瘪嘴,拉拉席维的手掌,“狗狗,你和狗狗,你们俩,都!好!”
男人的心一下子柔软下去,悄悄摸了摸小童青白色的脸蛋,如果当时,他多匀一分钟时间给小娃娃,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是,哪怕再让他重来一次,他的选择也会是同样。
“别怕,乖,哥哥救你。”如今的席维,只能如此承诺。
“不是的,狗狗,”小娃娃望向自己的母亲,目中满是瑟缩与恐惧,“狗狗……救救我,妈妈,不让我……吸吸……”
席维一愣,探头往病房内看去,昏暗的灯光下,小小的身体裹在大大的白布单内,身上绕满了奇奇怪怪的管线。
“警官先生,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严授纲疲惫地说道,他把拎在手中的保温罐,放到年轻母亲手里,“事已至此,你也别想太多了,趁热吃吧。”
女人捂住嘴,无声的泪,流了满地。
席维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再捏捏小娃娃的脸颊,悄悄告诉他,自己还会来的,然后就在小宝宝巴巴盼望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大狗放下一直竖着的耳朵,它并没有躲远,而是打开门,窜入了同楼层的另一间豪华病房里。
床上的这名男子,它同样很熟悉,这人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散发出浓烈的药味。
狗静静看着他,慢慢上前几步。
男人的眼皮动了动,右手悄悄往枕头下摸去,那里有它极为熟悉的枪药味。
大狗侧着头,再凝视了他一会儿,漠然扫了下尾,伸爪推开窗子,跳下楼去。
我不咬你,我们间的,不是光咬就能解决的事。
15、井中鱼 ...
席维从病栋门口出来的时候,大狗刚好从天而降,正正跳落到他宽厚的背上。
“默默,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是狗又不是猫,快让我看看,伤到没有?”席维手朝后伸,在狗身上摸来摸去。
大狗趴他肩上,脑袋搭着他的脑袋,摇摇头:没事,你别乱摸,回家了。
“嗯。”席维也相信它没事,他对大狗的本领,不知不觉已经开始盲目信任。
狗怎么了,狗哥既然敢跳,就一定比猫的平衡性还好,没看它长了那么老长的一条尾巴么?
席维背着毛球大狗,喜滋滋地往回走,对于自家狗狗比猫咪厉害的猜想,无比享受。
大狗拍拍他:放我下来,你总背着干嘛?
席维哼哼小曲:“白龙马驼铃儿急,猪八戒背着狗狗回家去~”
大狗一阵无语,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歌曲啊,怎么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猪八戒是什么猪?它为什么要背狗狗回家去?
大狗教育小弟:你是狗,要谨守自己的本分,妄想变成猪,是不正确以及不科学的。
席吃货默默淌泪,就算我真的吃得比猪还多,哥你这样子说话也太过分了啊!
一人一狗这么乱七八糟地说着话,对路途长短还没什么感觉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望海楼。
他们都不由自主下意识地想,有这家伙相伴,寂寞竟渐渐变得遥远起来了。
花园里的大猪笼草种子,已经发芽,夜色中看去,茸茸一片,又新鲜又可爱。
“哥,这草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啊?能吃不?”席维禁不住又问。
只是这回,大狗能够回答他了:你的话,应该吃不死,但也不好吃,舌头嘴唇都会肿起来。
自己的吃货属性还具备一定的抗毒性?席维的脸囧了起来,“那我们种它干嘛?”
大狗指指井旁边的大石头:这片土地种了它们,石头下会出墨水,所以叫你清理井。
“原来……这可真是好事!”席维眼睛亮了,他就说么,狗哥怎么可能叫他做无意义的事,假以时日,那就是满满一井的墨水啊,绝对无价之宝。
这样的话,他和狗哥有什么小病小痛,就都可以治了,那得省掉多少医药费啊,而且小娃娃也可以让他喝,说不定会恢复意识。
那么小的孩子,灵魂——不是,是精神意念,总飘在自己的病房门口,也不是个事。
大狗推男人:去掏井吧,弄干净些,将来我们都要喝的。
席维不由精神满满,不错,一定得好好清理,那什么泥垢青苔的也要全部刮掉,墨水本身的味道已经很恐怖了,要是再混杂上那些东西,真说不定会有多臭。
他当即脱了衣服,跳入古井干活,因为这些天一直在弄,工程进度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他现在又爆发小宇宙一样拼命干,天蒙蒙亮的时候,井终于掏理完毕。
清出来的淤泥,大狗都细细铺在了花园里,弄得自己四爪黑乎乎,在泥上留下一串串梅花脚印。大猪笼草的苗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好像对这些沉积已久的井肥无比满意。
“哥,现在怎么办,直接把石头压在井口吗?”席维问。
大狗眨眨眼,去拖小楼门口青石板上的焦鱼,要往井里送。
席维眼皮一跳,这恐怖的死鱼怎么还没臭,露天放着,竟然鸟都不稀得啄一口。
他一边帮大狗将焦鱼塞进井里,盖上石头,一边满脸苦涩地想,井泡鱼,和死鱼混合在一起的墨水,真的不会喝死人么。
忙完这些,一人一狗赶紧呼呼,如果不是被饥饿弄醒,恐怕要一觉睡到隔天去。
《明星团团转》的录制日期是后天,他们去电视台吃完饭后,无事可干,席维就打算再去医院看看严宝宝。
他对小娃娃说的那句话,其实非常在意。
什么叫妈妈不让吸吸?
突然,口袋中的通讯仪震动起来,这仪器虽然长得像手机,却并不是手机,会联系席维的,只有战友一人。
他掏出一看,果然是战友来的信息,上面说:任务中止,委托人要求即日撤出。
“什么?”席维惊讶不已,在海岛上时,战友非逼着他完成任务,不继续就不救他出去,现在怎么又不做了,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打字,第二条信息来了:不必担心,佣金已经全额打到你的银行账户上。
大狗人立起来,也在一旁观看,这时候摇摇尾巴,心想好算有钱了,它可得把席维的荷包看紧些。
席维皱眉发信:到底怎么回事?
战友回复:佣兵要有职业道德,不该问的事情不问。
席维:你这个二百五,下次别接这么不靠谱的委托人成吗?
战友:你才二百五,这种是典型的人傻钱多速来,看看账户金额再说话行不?下次我保证还接这种!
席维挠头,他一没电脑二没手机,还真有些不方便了。
战友:现在有另一个任务,也是关于虞盛音,不知你做不做。
席维:要求?
战友:保证虞盛音事业顺利,规避或剔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失败因素。
席维:他现在不已经一切顺利了?当之无愧的天王。
战友:如果不需要你动手,不是更好么,白白拿钱不用干事。
席维:问题是,就算我想为他保驾护航,也没那个能力,娱乐圈中事业顺遂,可不是雇佣兵的工作范围。
战友:我知道,所以也在犹豫,委托人说,具体工作应该多是帮助虞盛音在公众面前遮掩,免得因为他做出太多不符合身份的事,而破坏既有形象,对事业产生不利影响。任务也设立了时限,为期一个月。
“听上去,非常麻烦的样子,默默哥你觉得呢?”席维偏头问大狗,自己却潜意识里认为有哪里不对劲。
委托人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为虞盛音遮掩?不让天王的事业出现问题?如果虞盛音自身没有问题,那么他的事业为什么会在短短一个月中出现问题?
大狗静了会儿,抬起头:接吧,应该不是坏事。
既然狗哥都这么说了,席维就果断答复了回去,这股利落劲儿,把战友都吓了一跳。
刚弄完,身后便有一股奇异的气息缓缓靠近。
席维警惕回身,正正对上虞天王似笑非笑的眼。
“呦,动物会长,真是巧啊。”
“天王你好,又见面了,这两天您怎么总来电视台啊。”
“来了,才好遇见你们,不是吗?”虞盛音瞟了大狗一眼,对席维道,“否则,也许就没机会再见了。”
席维疑惑,“什么意思?”
虞盛音微笑,“你们不是要走了吗?”
“天王说笑了,节目还没录制完毕,我们不走。”
“不走?”这回换虞盛音疑惑了,难道不是这个人?不可能啊,游轮上有他,电视台里也遇见他,还想往自己身上加装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是他?
席维向虞盛音道别,“您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哥俩就先走了。”
虞盛音笑笑,“本来还想着,今天和你们吃个饭呢,既然仍有见面的机会,那倒不急在一时了。”
说着,他手指一勾,往大狗的尾巴上摸去。
席维一步迈前,抓住他不规矩的手指,“虞先生,再见。”
虞盛音似是很不高兴,冷淡地抽回手,“再见。”
带着大狗走远后,席维实在忍不住了,拼命在衣服上擦手,“靠,这么凉的,简直像是个冷血动物,哥,你觉不觉得他这人非常奇怪,好像……好像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恶意。”
大狗站起来,摸摸男人的头:他可能只是性格有些恶劣。
席维抱起狗,为它顺尾巴上的毛,“我不喜欢他,总对你动手动脚。”
大狗无奈,这种事情可叫它怎么回答,狗不是都免不了被人动手动脚么,它只好转移话题:去医院吗?
“去。”席维将狗放在后座,发动车子,“今天想办法,好好弄清楚小娃娃的事,哥,墨水什么时候会有?”
大狗回答:结出第一颗口袋果的时候,不过那只幼崽的事,墨水算不上关键。
席维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到达医院后,一人一狗轻车熟路潜入进去,严授纲与年轻母亲都在,安静地陪伴宝宝。
“你回去吧,工作一天了,很累。”女人轻声说道。
“不,你更累,一天天的在这里熬,我陪你。”严授纲摇头。
“不累,这是我们的孩子,应该的,”年轻母亲擦擦眼角,“只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有你这么好的母亲照料,是他的幸运,实话说,你对瓜瓜的这份心意,我非常感动。”儒雅的男子温声道。
女子呜咽一声,将头靠在男人肩上。
“这是我们的孩子。”她这样重复着,像在强调。
他们看不到,就在他们身旁,一个脸色青白的小孩子,哀哀望着他们,一下,一下,默默抹着脸上的泪。
不久后,在年轻母亲的劝说下,严授纲走了。
小娃娃无声地叫了句爸爸,但当然,就像往常一样,这根本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房间中只剩下母亲,他黯然低下头,站了会,穿过门走出去,坐在自己的病房门口,将脸埋在膝盖上,缩成小小一团,不听,不看。
好像这样,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席维和大狗静静潜伏在暗影之中,也和小孩子一道,默默等待。
16、凶险瓶中物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临近午夜。
从房门上的玻璃望进去,年轻母亲一直没有什么奇异的动作。
席维总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位忧心忡忡,以至于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的母亲,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
十二点,医院走廊中静悄悄的,好像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属于活人的世界。
不知从何处,飘来淡淡的雾气,灯光透过淡雾照射在玻璃上,微弱朦胧,使人看不真切。
席维搓了搓手臂,往大狗靠过去,现在是夏天啊,夜里怎么会这样冷,寒气简直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的样子。
狗用巨大蓬松的尾巴,圈住自家小弟,双眼微敛,盯着病房门口,一动不动。
缩着身子的小娃娃,明显不安起来,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甚至用小手抓住门框,好像这样,就能够抵抗什么东西一样。
年轻母亲站起身,在房间中转圈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咏颂某种不为人知的神秘咒语。
严瓜瓜小小的灵体,晃动起来,他绝望地叫了声“妈妈”,忽然被什么奇怪的力量拖拽一般,一下子从地板上沉了下去。
房间中,年轻母亲已经轻轻摘下了小孩子的呼吸管,她静静坐在孩子身旁,看着昏迷不醒的他,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氧气,呼吸渐渐低弱,脸颊渐渐青白,露出了一种不应该属于母亲的表情。
她歪着头,异样地盯着小孩儿,就那么瞧着,眼神中,似是痛苦,似是戒惧,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狰狞。
席维傻了,他没想到,不让吸吸的意思,是这个女人会在没有人的时候,拔掉小娃娃的呼吸器!
这究竟要出于一种怎样的恶意,才会对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一脚踹开房门,飞扑进去,夺过女人手中的氧气面罩,给小娃娃带上。
“啊!”年轻母亲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人发现后,她惊慌得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情来,那些因为担忧宝宝而几乎疯狂的表象,都是装的?不愧是导演的妻子,演技可真好。”席维轻声讽刺着。
“我不是他老婆,要真是他老婆就好了!”女人吼完这句,又迅速冷静了下来,“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反倒是你,半夜鬼鬼祟祟潜入我儿子的病房,你才是那个做了什么的吧。”
她冷冷笑着,手往床头摸去,准备叫护士。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做,”席维慢悠悠道,“既然来调查状况,你以为我会不做任何准备工作?”
女人一愣,心下渐渐开始发凉。
“你无疑非常聪明,可惜没用在正地方。”席维掏出微型摄像头,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刚刚,这个小小的装置一直被插在房门玻璃边上,将屋中人的一举一动,全都摄录了下来。
“女士,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去向那位严导演坦白自己所做过的恶事,否则,别忘记,我是警察,你伤害幼童的证据,此时已经在执法机关的手里了。”
席维到底心软了些,不忍将小孩儿的生母送进监狱,只想着先让他的父亲知道,在家庭内部解决这件事。
一旦走上司法程序,不管他母亲犯的是什么罪,对一名幼童来讲,都会产生莫大的坏影响,而且闹大的话,孩子父亲还有没有心为孩子治病,也是两说。
他不是没听到这女人说,她不是严授纲的妻子。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怀疑这个女人与小娃娃的血缘关系。
也许,她是严授纲外面的女人,然后这个女人,为他生了一个私生子,现在又不知为什么,觉得小孩儿是个累赘,而不想要了吧。
如果严瓜瓜是正牌妻子生的,反而这个女人又带着他出海游玩,又衣不解带照顾病床的,那严授纲该有多白痴,才能让一个身为第三者的女人,做出这种事情来啊。
他难道都不会担心么。
女人傻呆呆地望着席维,准确地说,是他手中的微型摄像头,她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来。
她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好不容易,一切事情都要按照心意,步上正轨,就连最后的隐患,都会消失不见。
她怎么能功亏一篑,让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男人,破坏掉所有的一切?
年轻母亲的面容,整个狰狞起来,她突然一把抓下脖子上挂着的小吊坠,往席维身上用力砸过去。
席维下意识扭身一躲,吊坠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摔个粉碎,而其中蕴含的液体,也四溅而出,有几滴还落到了席维的身体上。
那竟然是个小瓶子,装着味道古怪的油状东西,淋漓着浸染了墙壁,形成邪恶的涂鸦,而空气中的味道,也难闻得近似于死气。
席维厌恶无比,一把脱掉自己沾染了油脂的上衣,可即使这样,也难以摆脱那诡异的恐怖感觉。
不但如此,瓶子破碎后,似乎有一个半截小指大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在房间的暗影中飞窜,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那东西发出一种尖利的唧唧声,几乎能够刺破人耳,它似乎对席维的衣服上溅落了油脂,感到非常愤怒,像一枚离膛的子弹般飞过来,顷刻间便将衣服撕了个粉碎。
做完之后,好像还不解气,那东西又昂起头颅,四处寻找,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席维身上。
这个人,有着和衣服同样的气味。
它愤怒地又唧唧叫了一声,闷头往男人飞窜过去。
席维心中骇异,一个空翻躲过了怪东西的袭击,然而衬衫袖子却还是被它带起的风压刮破,下面的皮肤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东西速度如此快法,要是直接打在人身上,非得肠穿肚烂不可。
病房里如此大的动静,早惊动了外面的人,护士们奔过来,像是想打开房门,然而一道沙哑的声音,却阻止了她们。
脚步声渐渐离远了些,席维挥舞靴子里的军刀,往身前斩去,有几下好像真碰到了怪东西,然而也不知它的皮肉到底是怎么长的,合金锋刃竟然伤不了一丝一毫。
糟了,这样下去,被它弄死只是迟早的事。
突然,房门大开,一个男人冲进来,对他做了个军用手势。
那是在叫他趴下。
席维下意识服从了指挥,猛然伏在地上,怪东西从他头顶刮过,往那个男人冲去。
男人稳稳抬起枪,十发子弹连成一线全都打在那怪物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怪东西直直推向窗子,它尖叫连连,在空中翻滚不休,几次想冲过来,都被大口径枪械的威力所压制。
然而,它终究没有被推出窗外,最后关头,手枪哑火,没子弹了。
席维立刻挺身冲上去,拼命挥动椅子,为身后的男人争取时间,“快换弹夹。”
那男子苦笑,扔了手枪,一边拎起床上的小桌子加入战斗,一边沙哑道:“哪里有弹夹,我爹肯让我压把枪在枕头下面,已经很难得了。”
席维傻眼,十发子弹都没打死它,那他们俩现在用桌子凳子当武器,被它当盘菜啃了,还不是早晚的事?
正无望的时候,突然哗啦一声,窗子破碎,一个巨大的身影窜入屋内,流苏长尾“啪”的抽出破空一声爆响,正正拍在怪东西身上,将它“吱儿”一声抽出窗外。
“哥!”
席维惊喜交加,而另一个男子则紧忙后退几步,将桌子挡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态。
“哥,你去哪里了?”刚刚严瓜瓜没入地板下的时候,大狗就闪身冲了出去,这时候回来,嘴上自然叼了小娃娃的生魂灵体,轻轻放在床边。
大狗看看席维:他的力量越来越弱,已经不能抵抗医院地下阴气聚集之所的吸引,差点儿被拖到下面去,如果不赶紧抓住,就再也回不来了。
“阴气聚集之所?”
就是太平间,大狗解释。
席维背脊一寒,再一看,严瓜瓜身上影影绰绰,果然好像马上要消失了一样,小脸更是哭得一塌糊涂,看了让人心悸。
“他这是……”
大狗摇摇头:他不是鬼,而是活人的精神意识离体后的影像,如果他的身体死亡,自然这股影像也会随之消散。
席维赶紧去检查小娃娃的身体,发现他的情况非常不好,即使有氧气面罩,呼吸也好像渐渐微弱起来的样子。
那个男人看看屋中情况,大体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转身开门,赶忙去叫医生。
大狗从墙角扒拉出来年轻母亲,那东西虽然是她放出来的,但在混战时,于屋子里飞窜的过程中,可不会刻意躲避谁,这时候,她身上被穿了好几个血窟窿,正在凄惨地哀鸣不已。
席维冷冷看一眼,低声道:“死不了。”
大狗点点头,把她放在地板上,就不管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大狗问席维。
“这个么……”席维仔细想想,用通讯仪,给微型摄像机中的数据,做了一份拷贝。
医生很快就来了,那个男人也跟在后面,席维上前,将备份的数据存储卡交给他,“帮个忙,把这个东西,给孩子的爸爸,就是严授纲导演,行吗?”
男人没问什么,接过卡片,沉默点头。
看席维要走,他终究忍不住道:“这狗……是你的?”
席维看着他脖子上已经渗出鲜血的绷带,那是为了救自己才造成的吧。
“是,是我的家庭成员,我哥。”席维这样坚定地回答。
男人看看巨大毛球一样,淡淡的铂金色大狗,动动嘴唇,没说什么。
席维和狗趁乱离开医院,一边走,一边把怪东西的事情告诉了大狗。
大狗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虽然被拍出窗外,却并没有死,实在是一个隐患。
17、和合二仙
“默默,它不死,我总有些不放心。”席维觉得,那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物。
年轻母亲摔碎的小瓶子,里面的油脂味道非常诡异,使他潜意识里感到极为熟悉,而且这种熟悉,代表着的绝非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怪东西本身,一被放出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攻击人,实在很难想象它在外面,会与其它生物相安无事。
大狗动动鼻子:我们找出它来,直接干掉。
席维大喜,“还是默默哥神勇。”
狗不理会男人的马屁,专心分辨夜风中的气味。
那东西非常难闻,倒不是味道臭,相反,它似乎还隐隐散发着种不知名的香气。
然而,这种腻香,却带着沉沉的邪恶之感,让狗不舒服之极。
大狗慢慢挪动脚步,往医院后的庭院走去。
夜半时分,一个人都没有,四下里树影婆娑,森森鬼意。
忽然,邪恶的感觉强烈起来,越来越强烈,几息时间里,竟然就达到了铺天盖地般的地步。
不对,这股恶意虽然强盛,却更加纯粹,跟怪东西那种令人作呕的邪恶之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大狗猛然昂起头颅,往前方飞窜过去。
夜色中,一个不大的人工湖旁,立着个茅草搭的风情小亭子,小亭子里,绝代风华的俊美男子,吊儿郎当地坐在石桌上,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摇晃,心情舒爽地哼着小曲。
席维跟着大狗,跑到近前一看,不由抽了抽眼角。
这人最近出现得是不是太频繁了,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他啊?
大狗在亭子前端端正正坐下,歪着头,好奇地看了男人一会儿,旋即鼻头一皱,露出不大高兴的表情,直楞楞树立着的尖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噗!”席维极其不给面子,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庭中男子横了他们一眼,撩动起自己奢华的波浪长发,“你们这都是什么反应?”
大狗无语,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席维仰天哇哈哈,“这都看不出来啊,狗哥嫌你唱得难听呢,我说你这调跑的,都能直接拐上南天门去,可不是折磨狗狗的耳朵么。”
“唱得难听?”男子面色古怪,“我可是歌坛天王,响当当的巨星,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比我唱歌更好听的人了。”
“可能……还真是,”席维想了想,“游轮上小型音乐会时,虽然没听你唱全一首,但只是前奏的那段哼哼,就悦耳得好像做梦一样。可是现在么,你确定落海没有伤了你的嗓子?”
男子,也就是虞盛音,傲慢地哼了一声,对这番话并无多大反应,好像歌唱得好不好听,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这种轻慢的态度,本身就极为怪异,因为他的事业就是歌曲,就是音乐,他的一切财富地位都是建立在那无人可敌的天籁之音上,身为歌坛天王,怎么会毫不在意?
“虞先生,您的发质很好啊,”席维着意试探,“一般人被那么粗大的闪电劈中,即使不死,周身的毛发也肯定被烧糊了吧。”
“哦?你对我的体毛竟然如此感兴趣?”虞盛音恶劣地瞥了他一眼,对大狗道,“这种见异思迁的花心人类,有什么好,看到我漂亮,就果断对你那身营养不良的黄白枯毛没爱了。”
狗一愣,什么意思?
它回头看席维:你嫌我的毛不好吗?
狗小弟满头大汗,赶紧表忠心:“默默别听他胡乱挑拨离间,什么都比不上你。其实哥你的毛毛很蓬松很柔软啊,最近也开始微微发亮了,其实没把你喂得油光水滑,完全就是我的错啊我的错,这样吧,反正已经有钱了,我明天就去买十只龙虾,切生虾尾片蘸芥末,炒龙虾伊面,熬龙虾粥给你。”
这样说着,某吃货自己先口水流了满地。
大狗瞪他,这家伙要开始乱花钱了?它必须警惕些才行。
虞盛音眨眨眼,将手里的某个东西,用两指掐着,遥空晃了晃,“你叫小默默啊,真是个可爱的名字,上次就说,要和你一起吃个饭的。正好,来,来,我这里有好吃的哦,吃了它,你的皮毛马上就会好像铂金缎子一样闪闪发亮了,保准比那些傻乎乎的龙虾管用。”
狗定定看了虞天王指尖的那东西一眼,嫌弃地抿紧了嘴巴。
席维大怒,“喂,你安的什么心呐,那恶心巴拉的东西,也要给我哥吃?”
“很有营养的,你这乡下人类,不识货。”
“你识货,你吃啊!”
虞天王白了他一眼,“不是小默默的话,你以为我会随便拿它出来送别人?我捉的,当然是要自己好生享用。”
呃……他捉的?
席维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子弹都打不死的怪东西,此时正老老实实被天王捏在手里,就像一条软趴趴的死虫子,话说,虞盛音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怎么可能徒手抓住了那么恐怖的虫子?
雷也劈不死,还能捉虫吃虫,这家伙,真的不是妖怪么。
大狗好奇地上前一步,细细打量那个怪东西。
只见它约有半个小拇指长,粗粗的圆柱体,柱身是天然形成的精巧浮雕花纹,看上去,竟然像是两个赤身裸体的小孩儿,以交媾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席维也看清了,难掩惊讶之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长成这么不和谐的样子,竟然是活的?”
“没见过吧,”虞盛音微微得意,“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功力颇为高深之士供养的,现下已经非常难得,真是吃一条就少一条啊。”
大狗歪头:功力高深,那个母亲却说不上,她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而已。
“一定是以金钱买去的吧,人类社会其实也挺有意思,金钱竟然可以换取到如此珍贵的东西。”虞盛音回答。
席维嫉妒地发现,不但他与狗哥心有灵犀,能够懂得它的意思,这个花里胡哨的讨厌鬼竟然也能明白。
大狗抽了他脑袋一下:不要在这个人面前乱想,尤其你这种心思简单直白,又不会加以掩饰的笨蛋。
某吃货开心了,狗哥果然还是向着自己。
“……”
虞盛音叹息,“我虽然极为讨厌毫无尊严、一味自贱、貌似忠诚的犬类,但这种行为由人类做来,却竟然有赏心悦目之感。你不是普通心性的犬,他也不是普通心性的人,还真是……相得益彰。”
你要是说天生一对,我会更加高兴,席维掩饰不住地笑咧了嘴,再看虞盛音,就觉着他也不是那么可恶了。
大狗白了他一眼,这个傻瓜。
它向虞盛音点点头:我不需要主人,无论人类还是非人类。我是他的首领,我是他的王,和他在一起,我才是保护他、关爱他、照顾他的那一位。
狗这样讲,即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也是在婉转拒绝虞盛音的心意。
虞天王呆了呆,忽然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眉梢眼角,无不是俊朗至极的邪气,“好,好,是一只有志气的狗狗,你和他这样的关系,真期待看到,你们究竟能够走到哪里。”
“你大可以随便看好了,我和狗哥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席维一脸傻笑,将胸脯拍得震天响。
“就你啊,看你一生,难道还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怕就怕,你终究还是要伤了它的心去,到时候,我会好好替你安慰,你就放心地去吧。”虞盛音忽然倾身向前,勾住席维的下颚,这番话说得,满含恶意。
不劳您费心,狗哥一尾巴将狗小弟圈回自己身侧,眸光温润平静。
“行了行了,我就是个坏人。”虞盛音摆摆手,懒洋洋地溜达着离去。
席维忽然想起正事,“哎虞先生,那个虫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狗无语,打岔半天,你终于想起问了。
“这个啊,是神仙哦。”虞盛音诡异地笑。
“吹吧你就,哪怕你真是妖怪,难道还能吃神仙?”席维压根不信。
“不是吹,只是有些小地方,真的将这种异虫,当作神仙来供养,然后驱使着为自己服务。”虞盛音拎着死虫子,闻了闻,“你们听过和合二仙没有?”
和合二仙,是华国传统神仙,常常出现在婚礼的洞房或厅堂上,形象为两名童子,一持荷花,一捧圆盒,意为“和(荷)谐合(盒)好”。
传说,曾有“寒山”“拾得”二人,亲如兄弟,却共爱同一女子,到了结婚的时候他们谁都不愿意对方伤心,就全都出家当了和尚,相依终老,还共同建立了著名的姑苏城外寒山寺。自此,民间珍视他们间的情意,把他俩推崇为和睦友爱的民间爱神,保佑姻缘。
然而这美丽的神话传说,到了东南亚的一些地方,却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当年部队常有海外任务,席维对缅泰地区的拜神仪式,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比如拜和合二仙,养鬼仔,用鬼仔油,也就是小孩尸油作法,来达到迷惑男子的目的,使男人为养鬼的女子神魂颠倒、无可自拔。
那个吊坠般的小瓶子,瓶里腻香到腐臭地步的油脂,以及那被虞盛音称为和合二仙的异虫,难道……
一想到有几滴油溅到了自己身体上,席维就止不住地一阵阵恶心,它们竟然,是幼童尸身熬制出来的油么。怪不得他觉得那气味非常熟悉,战场上,也弥漫着这种浓烈的死气。
“对啊,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现在真东西越来越少,没想到在夏湾,竟然让我捡到了宝,幸亏今天晚上没有贪睡,感应到美食的气味后,就赶来了,不然,还真会错过这难得的口福呢。”
虞盛音恶劣地转转眼珠,忽然就当着席维的面,一把将和合二仙扔进嘴里,香香地嚼着,又美美吞了下去。
“呕……”席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虫子是泡在那个油里的啊,他怎么还真能吃得下去?
“你……你不是人……”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虞盛音的笑容,坏到极点。
大狗炸了毛,严肃地瞪着天王:当着我的面,你故意欺负于他,我非常不高兴。
啧,触及到犬王的底线了,虞盛音耸耸肩。
“别生气,一生气,像个蒲公英一样,你就更圆了。”天王最后调戏了一把大狗,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可恶啊,”席维恨恨,“哥,明天咱们不吃龙虾,吃鱼去!”
大狗望天,心想不愧是吃货,都这种情况了,食欲居然还丝毫都没有减退。
18、明星团团转
《明星团团转》的录制时间开始于下午四点,席维和大狗早早就到了演播室,在一片忙乱中,安慰参加的人安慰参加的狗狗,尽职尽责得很。
只不过中午吃了太多水煮鱼,席吃货的嘴唇被烫辣得红红,不免遭到了化妆师的取笑,“这效果真是好,绿色天然无污染,都不用再上颜色了。”
席维大惊,“什么?我也要上场?”
化妆师一呆,“小席不是嘉宾嘛,怎么能不上场?”
坏了,坏了,席维心里头直打鼓,他从来没有上过电视,这可怎生是好。
跑过去揪住编导分辩,编导说:“你是嘉宾啊,要给狗主狗狗们的表现打分啊,而且,不是早答应了还会为严导的新片做做宣传么。”
“严导,新片?”席维莫名其妙,“你那时说有个电影要预热一下,会在这期节目中透露透露内幕消息什么的,那是严授纲拍的?”
“是啊,独家消息首播,之前外头可是一丝风声都没有露,要的就是惊爆的效果,紧接着宣传就该铺天盖地的上了。其实你事先知不知道也无所谓,那是个和狗有关的影片,很感人的。严导出品,还能有错?兄弟,也不要多,你一会儿说说很期待之类的话,就行了。”
席维还是不想上电视,挣扎道:“我就是个保护协会的成员,在你们娱乐圈一点影响力都没有,我说期待,那观众就会去电影院看吗?这没用啊不是。”
“怎么没用了,”编导坚持道,“电影的主题是狗啊,拍摄目的就是为了唤起人们对这种忠诚伙伴的热爱,用感动的泪水,来将最真最纯的美深刻在人们的心灵上。要拍出这么美的片子,拍摄方当然要爱狗爱到骨子里,才更有说服力,这时候你们动物保护组织的承认就很关键了。”
大狗猛然挺起胸膛,冷冷望向编导,如果他所说的,是那部电影的话,它不认为当时的摄制组,有一丝一毫爱护犬,尊重犬的心意。
怎么,狗哥知道那个电影,并且对它的印象很不好吗?
感应到大狗的情绪,席维微微皱起了眉头,对编导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问题是,我的身份决定了我的话,比起对人负责,更多的,则是要为动物们负责。你看,我并没有见过严授纲的拍摄,这其中是否有不妥当的地方也不知道,如果贸然表态,实在……”
“能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有!”编导激动了,“那是谁的组你知道吗,是严授纲,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严格,出了名的完美主义,他的职业道德,他的品格,就是保证!”
这位电视台当红栏目的编导,很显然,以严授纲作为他的偶像。
“严导这样的人,在娱乐圈中有多难得,你知道吗?他心胸宽广,品行高洁,从不注重金钱美色,也从不论资排辈,他只看才能说话。再不起眼的人,只要有真材实料,他就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提拔,这些人中,后来有一部分甚至成为了他的竞争对手,但哪怕是这样,他也仍然尊重和欣赏他们的才能,严导这样内心公正的人,何其难得!”
席维想起那位年轻母亲诬蔑自己是杀人凶手时,严授纲的反应,他很客观、很真诚地向自己道了谢,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迁怒怨愤,这在当时的环境下,对一位孩子生死未卜的父亲来说,尤为难得。
编导说了那么多激动的话,见席维都静静听着,突然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哎呀,你看我,一提到严导,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兄弟,我说话急,你别介意。”
“不会,你这也是真心话。”席维摇头。
编导搓搓手,“小席啊,你不说两句的话,就白瞎我们这么萌的节目了,而且,让越多人看到狗这种动物的美好,唤起人们的爱心,也才越有利于你们的工作不是?”
不愧是电视台的,这口才可真好,要是平时,席维还真会被他给说动了。
但是,狗哥就在自己旁边坐着,从它身体上,始终传递出一种抵触的情绪。
“我可以说些什么,肯定严导演他们呼唤关怀动物的爱心,但关于电影,那些我没看到的东西,不尽不实的话语,我不会讲。”席维的态度很明确,他绝对不会给出任何程度上的保证,尤其是关于拍摄过程中,是否有伤害动物之类行为的结论或鉴定。
哪怕动物保护组织的身份只是一张假证,但他照样必须在公众面前谨言慎行。
大狗勾起嘴角,将头悄悄依偎在席维的颈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