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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花神的女儿》》 · 波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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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年轻,才22岁,很多人也曾说我很美丽,可是,我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像这扶桑花一样凋谢。因为我有病,是先天性的白血病,在家族史中,没有人能活过24岁。

可笑的是,我的名字,也叫做扶桑。

我以为自己会像家族里的其它人一样,在病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折磨中,心灰意冷地长大,然后,再在没有任何希望的辗转呻吟中,吐尽最后一口气息,静悄悄地死去。

我的生命没有奇迹,最少,在遇到他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遇到他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让我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感情,是可以令人充满希望,令世界充满奇迹的,那就是----爱情!

我知道西双版纳是很多人梦里神往的地方,也许颓糜的城市生活时时会令他们感到窒息,所以这里成了避世的乐园。

也许,婆娑多姿的棕榈树,高高的傣家竹楼,宁静的小桥流水,窈窕动人的傣家女孩可以帮助他们自由的呼吸,可以使他们暂忘俗世沉重的负担。

那他呢?

他为什么而来?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决不会是为了我。

他在一家小饭店里当服务生。但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一丝谦卑的影子,他是有礼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

但在他偶尔发呆的时候,他的眼里也还会掠过一丝迷惘的神色。

是那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惆怅。

即使是一闪即逝,仍被我极快地捕捉到。我知道,那样的表情下面,必定有着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

他的眼神,很特别,似乎越在沉思的时候,那对湛幽的黑眸会更幽深,更深不见底,召唤人潜游下去,妄想一探究竟。

我突然很想很想了解他。

想知道,想弄清他在想什么。

想探究那颗深不见底的眸中,究竟潜藏了怎样的秘密。

我成了他工作那家饭店的常客。

我喜欢悄悄地打量他,看他在店内忙来忙去,洗碗,跑堂,站柜台,端盘子……

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他有没有觉察到有个女孩儿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偷偷看他?

我不知道。

只是,在偶然的,极偶然的情况下,他的眼神会不经意地落到我的身上。

蓦地被他看到,我会顿时手足无措,神魂幽幽晃荡起来,有些紧张,有些迷惘,有些仓皇……仿佛被他发现了自己天大的秘密一样。只是,转眼间,他的眼神又不知落到其它什么地方去了。

我会悄悄嘘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但立即的,心头又仿佛突然缺了什么似的,怅然若失。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吗?我屏住气息,怔怔盯着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颤得几乎没法儿呼吸。

我从来不知道,偷偷喜欢一个男孩子是这样的,幸福并疼痛着,空洞的失落感常常会袭上心头,伴杂着没有寄托的甜蜜与快乐!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悄悄地注视他,默默伫立在他身后,追随他的身影……

如果没有那天,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偏偏有了那天。

于是,天地在那一天中瞬间变了颜色。

他今天的神情有些疲倦,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摺出好几条摺痕,头发亦有些凌乱,方正的下颌冒出些许青色的胡碴……

我的视线向上移去,停在他的眼上,他的眼睑低垂着,仿佛一点也没查觉到我的视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的眼光注视他时,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

来不及让我细想,熟悉而剧烈的疼痛突然毫无预警地袭向我的四肢百骸,我无法控制自己全身的肌肉抽搐着,心底掠过一丝锥心的凄恻----不要,不要在他面前发病,不要在他面前昏倒,不让他看到我这可悲可怜可笑的模样啊……

我软软地向地上滑落,恍惚间我仿佛听到自己在死前那最后一丝气息从肺中呼出的呻吟,死神静悄悄地向我走来,穿着带帽的黑色风衣,那因为见惯生死而麻木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等他走近,我才发现他的眼中竟然浮现着一丝怜悯和悲伤。

生平第一次,我感觉死神离我是那么的近,近得只需要跨一步,就可以从生的领域里,跨到死的领域里去……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还不知道我爱他,还不知道我是那么那么深爱他呵……不,请不要带我走,最少,让我再看一眼他的样子……

我挣扎着抬眼,搜寻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在接触到他的眼神我心安的微笑起来,他的眼神……

他怔愣地凝望着我,眼神瞬间走了千里一遭,由惊讶到不信到慌乱到恐惧,骤然间,他迷惑的双眸中雾气忽地一散,猛然窜上一束汹涌的火焰。

他发狂地冲过来,我仿佛听见他暴怒的吼声,狂扯着他的脖颈令青筋毕露,他在说什么?眼皮沉重地瞌下来,感觉身体在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时被一双温暖的手抱在了怀里,是他,我知道,有我熟悉的气息,在梦里萦绕了千百回了,只是,我好累好累,累得再也不能睁开眼看他了……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是我在飞吗?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寻觅那令我飞翔的飘忽的源头了,四周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说什么?

我完全听不清楚来自生的领域的任何声响,虽然那双温暖的手一直紧紧抱着我,肖……我在心里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像是呼唤着我一生一世的温暖……只是,从认识他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走进过他的心?而他,却一直卧在我的心间,远得比什么都近,近得比什么都远……

意识就这么浮沉着,真奇怪啊,原来死亡的过程是这么的漫长……我的耳畔完全没有嘈杂的人声了,只余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

“不要死,不要死……”

是谁在说话,是谁?

不,没有人说话,可是我明明听见了,是谁?是谁?

“不要死,不要死……”

听清了,是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狂烈炽热地交织出惟一的三个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可是,真的好痛,那凌厉的剧痛像一把锐利的剪,从我的五脏六腑剪入全身的每个角落,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折磨,为何还不能席卷我的整个意识,不要叫我,不要再叫了,我伸出手抓住一直紧紧跟在我身边的死神的手,带我走……真的是万念俱灰了----既然是生不如死,那就不如死了吧,不如死了吧……

“不要死,不要死……”

他疯狂的心跳凄厉骇人地悲嘶着,响彻在幽冥无底的黑暗之中,“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叫我,别再叫我,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不要死,不要死……”

他的心跳宛如濒死的野兽般崩溃狂吼,在无边无际的广阔的黑暗中,强悍地不容我抗拒地钻入我的心里,彻天彻地的回响着,回响着……

真是个固执的男人哪!

我叹了一声,突然间,感到一股绝望的幸福和悲哀,兜头朝我绵绵密密地罩了下来。就像一只折翼的鸟般,有着欲飞欲高的心伤。可是我的羽翼已被他折断了,飞不高达不远,只能任他羁绊于掌握之中……

老天爷有意与我为难----我明白了,这是注定毁灭的宿命,我和他,谁也逃不过!

不死了,不死了,既然你如此强硬地非要改变我的命运,就让你更改到底吧……

我愈来愈弱的心跳在他固执而疯狂的呼唤中开始苏醒,和着他一声一声的跳动着跳动着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

“不要死,不要死……”

我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

可是,肖,你知道吗?你这样固执的叫醒我,若我真的醒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逃走吗?你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身旁,死神悄悄地松开我抓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静静地走了。

我缓缓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雪白,雪白的墙,雪白的床单,雪白的被子。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肖,却不在身边。

他又逃了,是的……但是,肖,你背负着一个女孩这么深这么重的情,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醒了?”

我转过头,穿着雪白大褂的护士小姐唇边漾着温柔的笑。

“我……睡了很久吗?……”合上眼,我觉得很累。

“嗯,你晕迷了整整两天呢。你这次发作得好厉害,把我们吓坏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忽地带着点向往的意味儿,“你男朋友差点把医院掀翻了……”

“男朋友?”我猛地睁开眼,迎上她的眸子。

“是呀,他在这里整整照顾了你两天呢。知道你脱离了危险期才回去的……”她扶我坐起,忽地问:“你,没告诉他你的病情吧?……”

我垂下头,咬紧下唇,这是个多么美丽的误会啊,男朋友……肖,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

她却误会了我的表情,走到我身边轻轻安慰道:“别担心呀,我看得出来,他很爱你。”

我虚弱的笑了,为不知情的护士小姐的好心,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你不知道,医生告诉他你的病情的时候,他好震惊啊,脸色比你的还要苍白。”她怜惜地,“我后来看见他坐在你的床边,轻轻托着你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像是……”她微侧着头想了一下,“嗯,像是莫大的恩惠,好像你是他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

我转过头,不能遏止的眼水悄悄滑落脸颊。

如果我是你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肖,你还逃吗?……

窗外,仱持而热情的扶桑在夏日中熊熊燃烧,尽情为这个薄幸的夏日怒放而无悔。

他还是逃了。[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甚至,不让我找到他。

我出院了。他却辞了工,离开了那个小饭馆。

遍寻不着他的人影,饭店后面的小房间也找不到他。

是躲我吗?

一股寒彻心肺的悲哀与痛楚冻结了我的身体与心神,那样狂乱复杂的创伤呵……肖,你救了我身体,却带走了我的灵魂,何苦来着。

没有灵魂的活下来,和一阵风有什么不同?

我的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疯狂地爬满了脸颊……

我还宁愿做一阵风,起码风不会有疼痛,风不会伤心,风不会哭----

是风,该有多好。

泪,止不住地奔流着,如果是风……

我怔怔地看着轻风微拂着路边的扶桑,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似乎连魂魄都颤动了。

是了,如果是风,就可以睡在树叶上,躺在晨曦里,还可以在花里歌唱,在海面上叹息----不再怕黑。

那样无底的黑暗啊,你既然拖我出来,为什么还要放任它再度笼罩我?

泪光迷离中,我看到漫天明坠的扶桑和他神情莫测的容颜……

肖?

是他?

是他。

是他!

我的胸口颤颤巍巍地痛了起来。这一见,才知相思痛入骨髓,一滴一滴的眷恋已贮得如江似海。

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庞正对着我,唇角像是拉扯着闲散的笑容。望着我的眼眸深不可测,幽微着不容忽视的火苗。

“你……”我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你救我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知道……”我看进他深邃的黑眸,一个男人竟然生得一对这么温柔的眼睛,“我一直知道是你……”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不是昏过去了吗?”他淡淡地笑,掏出钥匙打开门,“随便坐。”然后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我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把他为数不多的衣物塞到旅行袋里去,心中一沉,“你做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也是淡淡的,“我辞工了,总不好还继续住在人家这里的。”

“那你要去哪里?”我心中一急,不觉加快了语气。

“不知道……”他怔了一下,抬起眼望着窗外,“也许我呆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太久了……”

“怎么会呢?”我不可遏止的心慌,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不,不,不能让他离开……“你来到景洪才多久呢?你哪里也没有去过,怎么甘心就这样走……”

“我的行囊里所剩无几,无法支撑我流通西双版纳了。”他打断我的话。

“只是这样吗?”我紧盯着他,谎话,是谎话!“只是这样吗?”

他的背微微一僵,倏地,他猛一回头,“是,只是这样。”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不要走。”我紧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字地,“西南航空公司下属的旅行社正在招聘助理导游,你的条件符合。”

他扬眼瞧我,眼中有着变幻莫测的光芒,似在评佑我的话,或者,他在衡量得失,肖,接受我,或者只是我的好意,这么难么?

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能把他留下来的方法,如果还是不能,我的天地,是不是又会变色?

久久,我屏住呼吸。

他终于开口出声,或者,只是为了证明他真的是别无他意,语气仍是淡淡的,“好!”

我的眼泪一涌而出。

他很顺利就通过了面试。

他不知道我其实就是那家旅行社的导游,也不知道旅行社安排他跟的第一个团,导游就是我,当然,他更不会知道,旅行社替他安排的租房,就在我的隔壁。

是的,我是有私心的。

所以,当他第一天上班见到我时,表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眼眸透着一股信息,他不喜欢看到眼前的这一幕。

“是你故意安排的?”他的眉眼沉蓦地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应该说是遇巧。”我柔柔地笑,怎么能说是我?

“是吗?”他锐利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自在。

我仍旧柔柔地笑,用我一惯柔柔的语气,忽略他眼里闪烁的深沉,“没有巧事儿,哪来巧字呢?”

他不置一言,脸上掠过许多复杂的神色,转身离开。

多么骄傲的男人呵,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接受怜悯与施舍。

我整日里带着来自天南地北的旅游团来去西双版纳的四面八方,肖作为我的助手,要参加各种各样的旅游节目,名义上是助手,其实是为打杂跑腿儿的事儿跟前跟后地忙碌。

我习惯了偷偷看他。

喜欢看他,喜欢偷瞧他专心工作时那全神贯注的模样。

是爱上了他,从他第一天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那宿命的丝线就仿佛紧紧束缚着我,牵引着我一步一步朝他织的网坠落。

有时我也告诉自己应该避开,不要继续放任自己沉沦,也不该继续增加他的困扰。

是困扰吧,看他迫不及待想逃的样子。

但是我的心却不肯听话。

他的悠然出现,是天神赐予我最美好的礼物,是领我走出深黑地狱的甜美天使。

我怎能拒绝?怎能舍得不去接近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不去奢求那能让我获得重生的一点光亮。

他沉默,很少说话,一天中与我的对话不会超过十句,并不是因为说话的机会不多,也许是有意的,他在生气。

“你的话很少。”趁休息的时候,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轻声说,“为什么?”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我来指挥。”他没有转过头看我,用他一贯淡淡的语气,“我习惯了聆听。”

就这样,虽然我与肖工作在一起,住在近邻,却仍是无法走进他刻意封闭起来的内心世界。

你觉不觉得,有时候,天空的情绪真是变幻莫测?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却又阴雨绵绵;当你正为恼人的霪雨叹息时,天边又挂上了一道彩虹。

这就像人生。

肖刻意地与我保持着距离,特别是在经历过黎明前的那一次黑暗之后,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

那是在孟醒云海……

他心神恍惚,似乎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云海这能让人叹为观止的美景,然后,他一个人向着云海深处走去。

他要去哪里?……

我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他去的方向,是……悬崖?

我不敢叫他。他,去悬崖边做什么?……

他留连在悬崖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频繁地俯望着崖下……

一个念头极快地闪过脑海,莫非……

我倒抽一口气,浑身汗毛直竖,全身的肌肤都紧绷起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只能不断地吸气。

他又看了一眼崖下。

不,不要,不……

我向他猛冲过去,从背后搂着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奇大无比,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我拖得远离了崖边。

他恼怒地回过头来,“你干什么?”

“你不可以死。”我犹未从心慌中释放出来,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能死,不能……”

“谁说我要死?”他没好气地嚷,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蓦地泄气,“就算我死了,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全身都僵住了,不能让你逃了,不能让你再逃了,我紧盯着他的脸,清晰而坚定地,“我喜欢你!”

他全身一颤,脸霎时惨白。抬起头,看到我的眼神,他对我绽开一个令我心湖起涟漪的淡淡笑容,“喜欢……我么?”他轻声地重复着我的话,“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过去……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他点了一支烟,坐到地上,用断续的话语把零碎的记忆片断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开始向我叙述。

他在最热情奔放,踌躇满志的年龄,遭受了一连串的打击,短短的一阵时间里,恋人分手,好友背叛,学业失败,接踵而至地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轻率地决定逃跑,来到遥远的云南闯荡天下。

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揣着六百元钱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没有目的地开始了流浪的生涯。

第一次远离亲爱的父母,第一次孤身生活,大学没有毕业,他的高中文凭只能让他找到一些短期的工作。

昆明,玉溪,大理,柳州,桂林,南宁,大西南的城市几乎都留下了他流浪的脚印。

在那些繁华的都市中,他只是一个匆匆过客,纵使热情又好客的人们盛情挽留,也无法停下他流浪的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但是,只要攒足了下一次的行资,他又会毫不留恋地背负起行囊,去下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样的生活过了将近两年,他终于又到了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

我美丽的家乡,西双版纳。

“美丽的西双版纳固然有令我留恋不已的地方……”他闭上双眼,“充满异国风情的傣家竹楼,神秘而又奇诡的热带雨林,纯朴而热枕的乡村居民……”

我目光柔和地看他,静静地聆听。

“甚至一首山中的牧歌,一条流泉溅雪的小溪,一道横飞于怒流上的吊桥,都能带给我不可言喻的满足……”他低低沉沉地笑了。

我微笑着,心情跟着他的笑脸飞扬。

“但是……钱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或缺的。”他猛地睁开双眼,“虽然我坐的是最便宜的车,住的是最简陋的店,吃的是最简单的食,但我终于还是到了那种让人窘迫不已的地步……”

“我明白。”我轻声地,缓缓地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烦燥地说,“你没有遇到过……”

“我明白。”我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坚定。

“你怎么会明白,如果你有象我那样三天没吃过晚餐,只靠早上那几个面包充饥,你肯定会像我一样恨不得这云海满天的云雾全变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他忽地收声,“见鬼的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明白。”我固执地重复,迎上他怒炽的双瞳。

“住口,你什么都不明白。”他暴怒的吼着,脖颈上青筋毕露,“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什么也给不起你……”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该死的你明白什么?”他狂跳起来,摇晃我的双肩,“我什么都不可以给你,你喜欢我什么?我不配被喜欢……”他的声音蓦地低沉下去,含着对命运的悲泣,“也不敢被喜欢……”

“我明白,因为我感觉到你的心……”我扬手,将手掌贴到他的胸口,微笑,“你已经带给我很多东西了,快乐,希望,甜密,幸福,还有……眼泪。”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转身大步跑开,我痴痴地看着他狂奔的背影,是如此的绝望,如同他被摧折的心灵。

是,这就是在孟醒云海发生的故事。

那天之后,他变得完完全全的沉默,似乎心里的结始终解不开,愈加苦闷。

每天一回到租屋,他就会立即关上门,什么也不管。

当然还会有故事发生,就这么完了你甘心么?呵呵。

后来么……

那天下午我们都休息。

照旧,他一回家,马上就关上门。

我则在屋外洗衣服。

旅行社给我们安排的租屋,离市区不远,屋前屋后全是木瓜树,只有一条小路通到公路旁。附近没有其它人,离我们俩的租屋最近的房子都在一百米以外。

屋外有一个接着泉水的水池,洗衣洗菜都用它,我在池边无意识地搓着衣服,脑子里却在想着他在屋里做什么,看书?睡觉?……

有件衣服不听话地滑落进水池,待我发现时,它已经飘到了池子中央。

我找了根木棍,垫起脚尖去掏那件衣服。

水池边的石头很滑,我没留心,一个重心不稳,猛地跌进了水池里。

我慌得大叫了一声,老天,我不会游泳。

扑腾了两下,脚尖踩到了地面,原来水池不够一人深,只淹到我胸口。我松一口气,站了起来,但立即的,我听到“咚”的一声巨响,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又有一个人“咚”地跳进了水池里,飞溅的水花淋了我一头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池水,看向那个冒失鬼,顿时睁大了眼。

肖?

显然的,他也不会游泳。

我看着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一只手抓住了池边,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拖住我。(www.qisuu.net)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大概是想把我拖到池边推上去。但是,他没有发现这水池……

他费了半天劲,终于发现不太对劲了,待他站直在水池里,他的脸色忽地一变。

我抬眼看向刚才的巨响处,是他租屋的门,他,是踢开门的么?怎样的心焦才能让他连开门都等不及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欢快地歌唱,我抬眼凝向他,正迎上他有些狼狈而惊慌的眼神。

我温柔地看着他,与他的目光相锁,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我们俩喘着气坐在池边,身上的水全往下流。

我的心狂跳着,双颊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他。只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

我的心里又是酸又是甜,乱成了一片。

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别的事物存在,只除了我们彼此。

感觉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我挣扎着想要呼吸。

原来在你的心里是这么重要……

我以为我只是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来,却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原来在你的心里是这么重要……”

他的身子蓦地一僵,然后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别逃了,别管那么多了,什么配不配,什么过去将来,我只要现在这一分钟。

我悄悄伸过手去,轻轻抚摩他的脸。他抬起脸来,不知是池水还是泪水,在他的脸上放肆地奔流。

我的呼吸蓦地一梗,心脏一阵拉扯。接着,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忽然倾身向前,温软的双唇印上他的额。

他没有回避,僵在原地,灿亮的黑眸凝住我,交烁着复杂的神采。

“吻我!”我柔柔地,轻轻地在他唇边吐着温暖的气息。

他没反应,一动也不动,漆黑的又眸直直地瞪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幽幽的,深深地叹息。定定地凝视他,我扬起手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庞,眼睑一垂,轻轻印上他的唇。

他微微温润的方唇沾染了不知名的芬芳,醺人欲醉。

“是你自找的。”他低吟了一声,一把将我抱入怀中。

我微笑,轻声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再也等不下去啦!”

他全身一震,“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知道吗,曾经,时间对我而言不是太重要,我算日子的方式不是靠日历,而是靠季节。”我仍旧柔柔地笑,“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所以,别逃了,吻我。”

“闭上眼。”他的身子轻颤,低声命令,语音沙哑。

“不,要看着你。”我没有回应他。

他叹了口气,右手轻轻覆上我的眼睑,替我掩落。

“闭上。”他低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感觉他温热的方唇缓缓接近我,然后,试探地碰了碰我的鼻尖。

一股奇异的感觉袭向全身,我不动也不敢动,所以的感官全集中于他在我鼻翼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是你自找的。”我只听得他再次低叹了一声,忽地将我更加纳入怀中,两瓣唇儿对着我封了下来……

我悄悄地眯起眼,水池边盛开着一朵灿烂的扶桑,在轻风中微微地摇晃,宛若还带清晨的露水般的娇艳明媚,洁白的云层中透出一缕很美的阳光。

春来了,春暖花开,处处缤纷。

其实是盛夏的季节,但对我来说,却是春天真正的来临。

仿佛长久以来的沉默,只为了等待此刻的聚集----心中潆绕无尽的缺憾空虚,终于在此时,一点一滴的填满。

天气晴朗,鸟语花香。

我们带团走遍了版纳的大小角落。

我们常常不说一句话,就这样痴痴狂狂地望着,两人的眼光交会,眼波在流转间织成了密密层层,难分难舍的网。

因为肖的收入不丰,而我那时的工资更多的用在了助学工程上,所以两个人过的纯粹是穷开心的日子,但那却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工作的时候我是很拼命的,带一个团是两天时间,带完了可以休息两天,但我很少休息,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带,因为想把自己的每一天时间都用得有意义。

每过一天,我的时间就会减少一天。

肖有时候也会说我:“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工作这么拼命,赚来的钱又不是给自己看病。”

“我的病又不常发作。”我窝在他怀里,为他的关怀感动着。

“可是你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他的眼中骤间带一抹极深极沉的不安,却又立即隐去,“吃药并不能根治你的病,扶桑,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别这样,反正知道自己有病,活不了多久……”我抱住他,满足地轻叹,“不如让那些孩子活得好些……”

“为什么不肯动手术呢?”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要多少钱啊,况且,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呢。”我蜷在他身上,“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就算是让我的梦想可以寄托在那些孩子身上去实现。”

“扶桑……”他无奈地低叹。

“老天已经很厚爱我了,让我这个没有家的孤儿遇到你。”我微笑着,伸手抚平他紧皱的额,“我已经很满足了。”

“谁说你没有家,没有亲人,”他紧紧抱住我,允诺什么似的,“你有我。”

我凝上他的眼,他那双乌黑难现的眼眸,在水雾中闪着幽光。

是的,我已经感受到了,有家和亲人的感觉。

我笑了。

此生没有这么快乐过。

幸福总是短暂的,分别迟早也会来临的。

我和肖,都太天真了一些。

我缓缓地走在回租屋的路上,呼吸一点一点地费力起来。

“扶桑,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我的耳边晃动着那个慈详和蔼的中年医生怜惜的声音。

“像你这样的病情,又不肯动手术,生存的机会是很渺茫的……”

……

这么快,来得这么快么?

怎么能跟肖说,我就快要死了?

眼前忽地一暗,有人站到了我的面前,我慢慢抬起头。

肖。

“扶桑……”他嗫嚅着,脸上挂满慌乱与不知所措。

“怎么了?”我立刻掩饰住自己如麻的思绪,握住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家里发来了电报……”他脸上的表情是焦虑的,“我父亲病危……”

忽地觉得五雷轰顶,乌云罩上了我的身子。

几年没有他音信的父母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一封父病危的电报让他归心似箭。

我看着他在矛盾与痛苦中挣扎,我知道他顾虑什么。

我已经22岁了,前面的每一天都可能变成我与他最后的相聚。

人生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总是逼着你在两个最爱之间做出选择。

一边是真心相恋的爱人,一边是骨肉情深的父母,我知道,在他的心中,是一样的重要。

抉择都是痛苦的。

但是,既然是不得不下的抉择,我又怎么忍心让我心爱的人如此痛苦?

“肖,你回去吧……”我蹲到他面前,把头靠到他的腿上。

“扶桑……”他捧起我的脸,眼中透着复杂的波光。

“伯父已经病危,而我的病还没有发作。”我柔和的黑色眸子对应着他晶亮的眼眸,“你,回去吧。”

是天意,不让他见到我死在他怀中的样子,也许我应该去褥告上天,感谢它对我的厚爱。

我不知道他真的面临了那样一种境地的时候,会不会疯狂。

也许,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是让自己不要死在他的面前。

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离了枝的扶桑。

花一离枝,便注定是沦落的开始。

我已经踏上这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再也难以回头了……

“别老是吃盒饭快餐,要注意营养……”

“嗯。”

“记得定时吃药……”

“嗯。”

“别再那么拼命,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嗯。”

“扶桑……”

“嗯?”我迎上他深邃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眸子。

“好好照顾自己……”他的脸孔古典而柔和,眼眸晶亮而温文,“等我回来。”

……

“嗯。”

……

他停下脚步,深深地凝注我,像是要我的身影烙在心中最深的角落。

我怔忡迷惘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和他距离好遥远。

仿佛有个感觉在心底狠狠地警告我,这一次放他归去,就是永久的别离。

在人来人往的站台,我与他的眼眸闪缠着,在拔聚的眸光中潆织成一片密网,再也容不下周边的任何景物。

车站的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上车的声音,他终于狠狠地,狠狠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望着他毫不回顾的修长背影,我只觉得一阵尖锐滴血般的痛刻过心头。

十指深陷掌心,血,缓缓从我的掌心中溢出来。

再见了,肖……再见了……

请原谅我对你做了虚假的承诺……

明天,我就会离开版纳……

到一个你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地方……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请你原谅我……

……

真抱歉,我又把你弄哭了。

嗯,这就是扶桑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最新的消息,听说有人在广东见过她。

是的,肖寻去了。

也许老天怜悯,会让他再遇到她。

后来的故事,肖没再提起。

也许他怕,怕找到的只是她最后的讯息。

你知道那种刻骨的相思是怎样的?

相思悠远无从寄啊,只能深深沉沉地埋在心底,连回忆都是一种病----痛得不堪言说,不敢回首。

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知道你明天,或者后天就要死了,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好好想一想吧,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肖曾经这样问过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的答案。

他说,他会再去一次云南,去再看一眼那里处处盛开的扶桑,他生命中开得最美丽的花儿。

下次告诉我答案么?

呵呵,我已经开始期待下次的见面了。

下周吧,周六晚上好么?

你应该让男朋友来接你的。

走好,路上小心。

再见。

[附]扶桑,锦葵科。落叶灌木,高三、五尺。叶长卵形,端尖,边缘如锯齿,质微厚有光泽。夏日,叶腋生花,花冠大,五瓣,色红,深浅不一,花瓣有明显的筋纹;花蕊雌雄同株,花柱甚长,伸出花外;蒂苞五片,外有钱形苞五、七片。

[附]风铃扶桑,又名凤尾花篮,锦葵科。落叶小灌木,枝干高五、六尺,作悬垂状,叶椭圆形,有长柄,三裂,边缘如小锯齿。夏日,从叶腋抽长花柄,开极细多深裂五瓣花,有橙色和鲜红品种,花蕊突出花外,迎风飘拂,甚美。

正式版 第八章 亲亲仙人掌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8:00 本章字数:18188)

有没有被刺扎过的经历?

那,仙人掌呢?

被扎的滋味是很难受的,如果不尽快把刺挑出来,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毛刺会搞得你坐立难安。

挑刺也不是那么容易,有些刺儿刁钻,越挑越往肉里钻,经常是把皮肤表面挑了个大伤口,那小刺儿还不一定挑得出来。

挑刺儿的时候,得先看刺是朝着哪个方向扎的,然后就用针身顺着这个方向紧压着表皮擀,通常是不用针尖儿挑,刺便已经出来了。

如果不得其法,只会越挑越深。

不过若是有人每天都被仙人掌的刺扎上几次,我相信他绝对会觉得生活一片黯淡。

痛苦?也许吧,但刺也有刺的规律,一个人经常被刺儿扎,当然就得摸清刺儿的脾气,以及,怎么及时把刺儿清理掉。

不相信吗?真有这样的人呢,我就认识一个人,每天会被仙人掌扎几次。

不,他不是园丁。

哦,不不,他也不是研究仙人掌的植物学家,呵呵。

他?他就是故事的男主角啊。

没错,我今天讲的花儿故事的主角就是----仙人掌。

先说仙人掌吧,就是一片片椭圆形的扁扁的叶肉,它全身长满了扎人的毛刺,像只刺猬一样张牙舞爪。后来在书里看到原来那刺才是仙人掌的叶子,把叶子变得那样细小是便于紧锁住身体内的水份,以便于在干旱缺水的地区也能生存。别看它其貌不扬,却常常在沙漠中拯救那些缺水的旅者的生命,它饱满充盈的叶肉其实是可以吃的,削掉表皮上的毛刺,里面就是没有杂质的叶肉,充满生命力的淡黄色。仙人掌还有很强的药效,去除脓疮,杀菌消炎的效果非同一般,幼时我曾亲眼目睹母亲的腿上长了一个脓疮,把仙人掌的叶肉去刺舂烂,敷在患处,第二日把叶肉从腿上用力一扯,那白花花的脓水便跟着被扯了出来,伤口不日痊愈。

我想说的是,好的东西不一定有好的外表,或许那不好的外表还会经常令人吃些苦头。我叫许裴,外表平凡,性格倔强,莫野说我是一个性格多刺的女孩儿,像刺猬,像仙人掌。

我奇怪他没有说我像蝎子,他从小到大吃了我坏脾气的不少苦头,即使这样说我也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的,但偏偏他从来就没有这样说过。

而我偏偏很生气他不这样说,他越是让我,我就越是想把他惹毛,我气他的好风度,气他的好涵养,气他摆出一副很大量似乎事事都不与我斤斤计较的样子,我还气他的好相貌,气他仿佛事事都比我优秀,气他的自以为是,气他的一切。总之,我就是讨厌他,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要讨厌他一辈子。

坐在书桌前,我呆呆地看着摆在窗前的仙人掌,自从莫野说我像仙人掌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留意这种毫不起眼的植物,我喜欢它张牙舞爪的刺。

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裴裴,我可以进来吗?”是父亲。

“进来吧。”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

“怎么还不换衣服。”父亲摸着我的头,温和地问。

“我为什么要换衣服?”我尖锐地道,猛地转过身,看到父亲换了一套衣冠楚楚的唐装我冷笑道,“好隆重,这套衣服是妈妈在世的时候帮您做的吧。”

“裴裴!”父亲叹了一口气,“今天必竟是你哥哥的生日,他说了会带女朋友回家,我们不能太失礼。”

“他不是我哥哥。”我暴跳如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女朋友”三个字特别刺耳,“我妈妈只生了我一个孩子。”

“裴裴!你还想让你兰姨伤心吗?”父亲生气了,“你答应过我最少在外人的面前要维持基本的礼貌。”

我转身背对父亲,紧紧抓住椅子的指关节泛白,是的,这就是父亲,他的面子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包括女儿的感情和自尊。

“如你所愿,爸爸。”我强忍住不让声音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我会准时出席你‘儿子’的生日晚宴。”

我加重了“儿子”两个字的发音,父亲叹了一口气,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汹涌而出。

不错,莫野就是我父亲口中的我的“哥哥”,我口中的他的“儿子”。

我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只是兰姨的儿子,兰姨是我父亲的妻子。

当然不是原配,我父亲的发妻是我的母亲,我十岁时母亲就过世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轻手轻脚,那么温婉细致,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声细气的,她总是柔柔地叫我小兔儿,说我的门牙就像兔子一样可爱。

母亲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心里是有些恨父亲的,若非他母亲就不会死。

母亲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年她不顾一切地为父亲生下了我,已经是冒着很大的生命危险,生下我后昏迷了两天两夜,医生甚至认为母亲挺不过去,但许是我的生命过于顽强,也或许是知道自己一出世就会失去母亲,我没日没夜地哭着。是母子连心吧?第三天母亲居然睁开了眼,而我几乎哭噎了气。

我爱母亲,她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赋予了我生命。但是可惜的是,我不是男孩儿。父亲一直都为母亲没有为他生一个儿子为憾事,我打小便知。

母亲爱父亲,她不愿意她深爱的男人生命里有一丁点儿的遗憾和不幸福,所以在我十岁的时候,母亲坚持要为父亲再生一个孩子,可惜的是,这次母亲再也没有挺过去,而我的小弟弟,真的是一个小弟弟,更在母亲还没有停止呼吸的时候就夭折了。

我甚至不太理解什么叫死亡的时候,死亡就降临在我身边,夺走了我最深爱的亲人。这就是生活,它是这么残酷。再大一些的时候我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我不是男孩儿,如果我是男孩儿,母亲就不会死了。

母亲死了,对小小的我来讲,天一下子塌了。首先“振作”起来的人是父亲,当然,男人的生活永远不会以一个女人为中心。三个月后,他娶了第二个妻子,兰姨。

男人永远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掩盖他们的不堪的行为。是的,因为我太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是需要一个母亲来照顾的。这种需要简直刻不容缓。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裴裴,来。”父亲牵着穿戴簇新的我,迎向站在门口的女子,“这是你的新妈妈。”

我一下就爆发了,我还没有从丧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就要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做我的母亲,我缩到父亲的身后尖叫,“她不是我妈妈!”

“裴裴。”父亲尴尬地站着,恼怒我带给他的不知所措,“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快叫妈妈。”

“不,她不是我妈妈。”我退着,退着,泪水就出来了,我呜咽着,“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死了,我妈妈死了……”

“裴裴!”父亲无奈地唤我的名字,我听到那个父亲让我唤“妈妈”的女子轻声对他说,“孩子这么小,别逼她了。”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掏出手绢儿帮我擦眼泪,我看清她的样子,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父亲在对女人的选择上永远有好眼光。她柔声道,“裴裴,你不想叫我妈妈,就叫我兰姨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她说话的语气,她为我擦眼泪的动作是那么像我的母亲,我几乎是立即就喜欢上这个女子,但是,我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我们上方传来,他叫道,“妈!”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就看到他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莫野。

那年他十六岁,正当翩翩少年时。

他是漂亮的,因为他有个美丽的母亲,他继承了他母亲傲人的外表,也延续了他母亲温和的气质,兰姨无疑是很会教育孩子的母亲。他太抢眼,太优秀了,何况,他还是个男孩子,这无疑使才十岁的我顿觉自己是多么的卑微。

而且,他叫兰姨“妈”,这更令我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我在做什么,盗取别人的母爱么?她是他的母亲,不是我的!

“我叫莫野。”他蹲下身看我,笑着对我说。

“莫野哥哥是兰姨的儿子。”父亲看我止住了哭声,也走了过来,几乎是带着讨好的语气跟我说,“你以后有哥哥跟你玩了。”

是的,我有一个“哥哥”了,而父亲也如愿以偿,终于有个“儿子”了。我看着莫野的笑脸,觉得老天很不公平,是的,他优秀出众,还有母亲疼爱,从今天起,还要剥夺掉一半我父亲的爱。哦,不,也许不止一半,因为,他是我父亲渴望了很久的“儿子”啊。

我突然就讨厌他了,厌恶他的笑脸,觉得他笑得假惺惺的,觉得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胜利,觉得他无比虚伪。

我猛地站起身来,在他们三人错愕的表情中,一言不发地转回自己的房间去,“怦”地一声关上门。倒在床上我捧着母亲的照片伤心地哭了,妈妈,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疼我了,妈妈,那个叫莫野的人把爸爸也抢走了,我好讨厌他,妈妈,您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啊……

然后?

然后,我就把莫野视为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时刻欲拨之而后快。我故意弄坏爸爸送给他的一切礼物,偷走他的笔记拿去折纸飞机,把从同学那里搞来的没长毛的小老鼠放到他的被窝里,在他最喜欢的衬衣上画米老鼠……看到他费力地再去抄一次笔记,手忙脚乱地把小老鼠拿到外面去丢掉,偷偷洗衣服上的污渍时我总是开心地躲在一旁笑,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从来不来质问我,也从来不去向父亲告密,父亲偶尔问到他怎么不用他送给他的钢笔或其它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还会找一些借口搪塞父亲。他越是若无其事,我越是愤怒,他是故意的,故意显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故意显出我的小气与没有修养,他故意让我觉得索然无味然后自动放弃对他的一切恶作剧。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高明,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的确是觉得索然无味,因为我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被捉弄后的愤怒表情。

然后,我停止了恶作剧。我变得越来越不像女孩儿,我不肯再穿裙子,时刻都是牛仔裤与T 恤为伍,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儿的模样。我用功读书,我发誓要让父亲把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到我的身上,我在暗中与他较量,莫野可以做到的,我一样可以做到。但是他总是能毫不费力地得到所有人的称赞,赢得父亲全部目光,我拼死拼活不敢有稍微的松懈才能让自己的成绩名列前茅,但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书就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这令我几乎抓狂。

然后,两年以后,莫野考上了大学。

当时我是多么高兴啊,那个讨厌鬼终于要走了,远远地离开我的视线,我终于不用天天看到他那讨厌的笑脸了。对于他考上大学这件事,我敢说全家最开心的人就是我了。

我躺在床上傻笑,觉得明天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阳光。

“裴裴!”莫野在外面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我皱了皱眉,这个讨厌鬼,他来干什么?刚想开口说不可以,转而一想他明天就要走了,何不趁机显示一下自己的大方呢?我从床上坐起来,“进来吧。”

他推开门,大步踏了进来,坐到写字台前。

“我明天就走了。”他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一脸假笑地祝福道,“祝你一路顺风呀!”

“你一定在想……”莫野顿了顿,微微一笑,“终于送走这个讨厌鬼了,对吧?”

我张大了嘴,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了。裴裴。”他微笑着看我,“你是一个不懂得掩藏自己喜恶的女孩儿。”

“就算是吧,又怎么样?”我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从第一次见我就讨厌我。”

知道就好,我冷哼一声。

“但是为什么呢?裴裴,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他疑惑地说。

哦不,你做错的事太多了,你不该有一个那么好的母亲,你不该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那么惹人喜爱,你甚至不该长那么好看,我在心里恨恨地想。但是,我能说出来么,我张口结舌了,突然发现自己认为的他的这么多不该,是多么的可笑。难道你希望他像你一样没有母亲,你希望他笨他丑他坏么?我竟有一丝迟疑,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迷惑了,这突然的认知让我有丝害怕,许裴你是怎么了?你不是认定要一辈子讨厌这个人的么?怎么这会儿突然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了?

我不敢想,越来越怕那即将暴露出水面的答案,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我倔强地道,“讨厌就是讨厌,没有理由的。”

“是这样吗?”他又叹了一口气,“好吧,裴裴,如你所愿,你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我了。你早点睡吧,再见。”

他失望地转过身,离开我的房间。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忍,几乎想叫住他告诉他我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我忍着,忍着,不肯让自己唤出声来。

时光如水,一转眼,寒假就到了。

父亲一早就把我叫醒,“裴裴,快起来,今天莫野要回家啦,我们去车站接他。”

莫野?我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他要回来了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一丝期盼。他走了半年了,这半年里,我竟然会时时想起他,每想一次,都会发觉自己原来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其实这两年来是他一直在容忍我,而不是我在容忍他啊。

远远地我就看到他了,他还是那么惹人注目,他又长高了一些,精神抖擞地扛着行李站在我们面前,放下袋子,他把兰姨拥进怀里,“妈!”

兰姨的眼角一下子湿了,父亲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啦先回家吧。”

我低下头,心里涌出一种感动的情绪,若是以前我定会觉得他是在故意向我示威了。莫野提起袋子,笑道,“裴裴,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对我说话,我怔了怔,下意识地道,“爸爸叫我来的。”

“是吗?”失望的表情一闪即逝,但他立即笑起来,“我一样感到荣幸。”

我微红了脸,不再出声。父亲与兰姨对我第一次没有对莫野表现得张牙舞爪感到有些惊喜,父亲笑道,“你坐了两天的火车一定累了,先回家吧,你妈妈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呢。”

坐在车上,快到家门口时,我突然看到街角蜷着一只瘦骨伶仃的小猫,灰白的毛色,上面好像还有斑斑的血污,很可怜很可怜,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它,它抬起小小的脑袋看了我一眼,那哀求的眼神让我的心一颤,它为什么躺在那里?它身上为什么有血?它受伤了?还是被人抛弃了?那孤立无助的模样令我想到自己初丧母时的情形,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在看什么?”莫野低下头问我。

“啊?没……”我回过头,向椅背里面缩了缩,我仍不太习惯他自然的接近。

他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窗外,不再说什么。

我沉默着,晚餐一直心不在焉,我牵挂那只小猫。饭后,我找了个借口,溜出家门,直向街角奔去。

可是,街角空空如也,那只小猫不见了。我顿时被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击倒了,心中充满了一股酸楚的情绪,不知怎么的就流下泪来,然后,我蹲在街角伤心地哭了。

“你在找它吗?”有人站到我面前,我抬起头,莫野那双黝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他蹲下身,把手里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放到我的手上。

是那只小猫,我惊喜地止住了哭声,立即把它拥进了怀里,抬头看到莫野的笑容,我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可笑的是那个人偏偏是他。我立即板起脸把小猫递到他手里,“我才不是找它。”

“你明明喜欢它。”莫野抱住它,笑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你讨厌我啊,连带也讨厌我找回来的这只小猫了。”他戏谑地道,“哪怕你再喜欢它,你还是决定要讨厌它。”

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他的自以为是感到有些不快。但我怎能回答他我不是呢?我的骄傲我的倔强我的自尊都令我无法说出口,我站起身,往家里走去,口是心非地闷声道,“你说对了。我是讨厌它。”

“可我喜欢它。”他追了上来,在我耳边自说自话,“我决定把它带回家去养,你不会反对吧?”

“关我什么事?”我不禁有些气恼,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不好受,“别抱到屋里让我看见它就行。”

“那太好了,你不准欺负它哦。”莫野得意地笑道。

我一时竟恨得有些牙痒痒,赌气地道,“它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没想到,我一句气话竟然成真了。

莫野把小猫装在院子里一个小木箱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只小猫的样子,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到莫野抱回来的那只小猫被那只经常在院子里出没的黄鼠狼咬死了,我惊叫一声,大汗淋漓地坐起来。

拉开门,我刚踏出院子,就发现院角装小猫的木箱那里有个小小的黑影在悉悉倏倏地啃着什么,我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抓起放在院子里的花铲向那黑影挥去,那黑影痛得“呜”地叫了一声,猛地从我脚边向院子外面窜出去,借着月光我发现那正是那只经常来院子的黄鼠狼。

我赶紧拉过箱子,触目所及心痛得差点昏过去,那只小猫已经被黄鼠狼咬断了脖子,血肉模糊地瘫在箱子里。

我感觉全身发冷,但是额上却不停地冒着冷汗,如果把它抱到屋里来不就没事了么?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痛恨自己的残忍。

我流着泪在院子里的花坛里挖坑,想把小猫埋起来,但刚才院子里的声音显然已经吵醒了家人,父亲、兰姨、莫野都披着衣服出来了,看到木箱里那团血肉莫野的脸刹时变得苍白。

他冲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只小猫,像是不能控制自己似的大声喘息,他突然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我,眼中燃烧着盛怒的火焰,几乎要在顷刻间把我烧成灰烬。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咬牙切齿地道,“讨厌得必须杀了这只猫来泄愤么?”

他在说什么?我震惊地抬起头,张口结舌,他竟然以为是我杀了这只猫么?在他的心里,我竟然是这么狠毒的女孩儿?为了报复别人不择手段,哪怕是伤害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本来还以为,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已经略微有所改善了,我在他的眼里也已经有所改变了,想不到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裴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父亲走过来生气地道,“你平时经常为难莫野,我都是知道的,只是莫野不跟你一般见识,但这次你实在太过份了。”

我不由得心灰意冷,他们都已经给我定了罪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何话好说,既然说我杀了它,那就是我杀了它吧,总要有人来顶罪的,何况,如果不是我不肯让它进屋,它根本不会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视莫野的怒瞳,“是,就是我杀了它。”

“你----”他生气极了,我知道,看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像是恨不得亲手掐死我,我以前对他做了那么多恶作剧,都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这种表情,而现在我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看到了。

竟然有一丝畅快,我故意微笑着,继续赌气地大声道,“就是我杀了它,因为你喜欢它,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不让你得到。我讨厌你,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讨厌你的一切……”

“啪!”父亲给了我一个耳光,“你太放肆了!”

“伯年!”兰姨惊叫一声,冲过来拉住父亲的手,“你怎么可以打孩子,她再怎么不是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我今天一定要教训她,她太不知道好歹了,不然以后会越来越放肆……”父亲叫嚷着,试图挣扎着抽出手来接着教训我。

我捂着脸,看着地面,眼前的一切简直太可笑了,就像一场闹剧。我在心里冷笑着,无视于父亲的怒嚷与挣扎,兰姨的阻拦以及莫野恶狠狠的眼光,我转身走向屋子。

“裴裴!”莫野在我身后叫住我,我停下脚步。

“是不是我不在你的面前出现,你就会好过一些?”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凶狠了,我甚至听出里面含着的一丝疲倦,纵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的心一酸,眼泪就无声地滑落,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是,父亲的怒叱接连不断地传来,“我实在没想到你这孩子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若是知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生我的不是你,是我母亲!我在心里冷冷地驳斥,然后,我挺直了背,努力维护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子。

第二天,莫野就离开了家。

一如我所希望的,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为此,父亲跟我生了很久的气。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某些时候我不小心看到兰姨偷偷躲起来抹眼泪,心里就会很恨自己为什么那天会说那样的话,我该知道,莫野的骄傲与自尊是并不输于我的。

是的,他的骄傲与自尊并不下于我,那个寒假,莫野没有再回来,甚至,在以后的四年里,他的每一个寒暑假,都没有再回家,他偶尔有电话回来,偶尔有信或明信片,那些书函都是他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有时是敦煌,有时是西双版纳,有时是西藏,有时是在江南某个不知名的水乡,他通过这些信件来告诉家人他过得很好,很快乐,很充实。

而四年间,父亲的生意也做得非常有起色,俨然一名成功人士的样子,我们搬离了以前住的那个小院子,换到了令人羡慕的大房子里,是那种有花园有游泳池的大房子。

而莫野,终于毕业了。

之前我曾听到兰姨在电话里苦苦哀求莫野回家,我真的心疼极了。兰姨对我发自内心的关怀令我倍感愧疚,这些年虽然我仍在嘴里叫兰姨,但实际上我已经在心里把兰姨当成自己的母亲了。因为我的缘故而让兰姨失去儿子,是我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我从兰姨欣喜的表情里就知道,莫野要回来了。

我竟然紧张得手足无措,我应该怎么面对他?我该跟他解释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吗?接连几天我都心神不定,而后有一天,我听到父亲在安慰兰姨说,“莫野不肯回来住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他跟裴裴相处得不好,回来反倒受委屈。”

我顿时呆住了。

兰姨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不难过,起码我现在可以经常去看他的嘛,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

父亲动情地道,“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看你说的,什么委不委屈的,我只要一家子过得乐乐呵呵的……”兰姨的声音细了起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莫野,竟然真的不回家,他真的做到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之前的手足无措算什么?我的紧张算什么?他都不肯原谅我了。

尔后,莫野回来了;再尔后,莫野到父亲的公司帮忙去了,两年间真的没有回来家里一次,而我更是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再再尔后,就是今天了,莫野肯回家了,也许他心里还是不肯的,只是实在迫于无奈,怎么着他的女朋友也要见一见家长的,于是,他回家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打开衣橱,挑了件水蓝色的曳地长裙,细细地上妆,以我对父亲的了解,楼下的晚会想必十分盛大,我是不允许失礼的,必竟我再也不是十岁的小女孩儿了。父亲和兰姨肯办这么大的舞会来跟莫野的女朋友见面,想必已经认可了这个儿媳的身份。我胡思乱想着,一边仍在担心与莫野的会面,会不会又起干戈?

妆扮妥当,我满意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这就是父亲要的,我知道。

然后,我款款地下楼。

我一眼就在楼下的大厅里看到了莫野。六年不见了,他仍如我印象中那样抢眼夺目,只是,他已经由男孩儿脱变成一个男人了。

他看到我了。

我迎视他漆黑的眼睛,不自在地捏起了手心,他的眼神平静,深沉无波,嘴角闪过一丝奇异的微笑,然后,向我走过来。

我手心发汗,情不自禁地想要逃离。

但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了,“裴裴,好久不见。”

“呃……”我努力泛起一个微笑,“欢迎回家。”

“你的笑比哭还要难看。”他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趣味,“很抱歉我又出现在你面前了。”

“啊?不,没关系,呃,我是说……”我结结巴巴地道,像个傻瓜一样,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是吗?”他又笑起来,“这么说,你的禁足令已经解禁了吗?”

“可恶!”我恼了,“你一定要这么戏弄我吗?”

“怎么能说是戏弄呢?”他笑,“我是在跟我亲爱的小妹妹消除误会。呵,你还是这么多刺,我的小仙人掌。”

我不禁背脊发冷,眼前的莫野已经不是我熟知的那个开朗温和的莫野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尽管他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我却能感觉出他话中蕴藏的冷酷。

“能请你跳一支舞吗?”他伸出手。

“第一支舞应该和你的女伴跳。”我冷淡地提醒道。

“她不会介意的,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儿。”他又笑了,牵起了我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带到舞池里,在他怀里我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地颤抖,他显然感觉到了,握紧了我的腰,他低下头,紧紧地盯着我。

“放轻松点,你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头大灰狼。”他笑了,“裴裴,你好像很怕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谁怕你了。”我涨红了脸,不服气地恼怒道,“一直以来吃瘪的都是你。”

他大笑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我窘得低下头,“你不能小声点吗?”我已经看见父亲和兰姨一脸惊喜的表情了,他们一定以为我俩冰释前嫌了吧?

第一支舞一跳完,我赶紧开溜,立即被莫野拉住,“等等,裴裴,我替你介绍一个人。”

说话间,一个长发可人的女子已经走到我面前。

“这是小文。”莫野把她拥到怀里,笑着对她道,“这是裴裴。”

“原来你就是莫野的妹妹。”小文微笑道。

原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莫野跟她提过我么?我皱起了眉,是了,他们是男女朋友,即使是提过也不足为奇的。

父亲和兰姨也过来了,父亲笑盈盈地对莫野道,“我还怕你们两个孩子见面又吵架呢,现在这样子我可就放心了,小野,你几时搬回家来住。”

兰姨一脸期盼地看着莫野。

“这要看裴裴的意思了。”莫野扫了我一眼,浅笑道。

看到兰姨和父亲期待的表情我气结地瞪他一眼,“这里是你的家,你回来干嘛要问我?”

父亲和兰姨喜出望外,我匆匆转身离开大厅,老天,我真是害怕再跟他多呆一分钟。

于是,莫野搬回家住了。

我们相处的情形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躲着他,不可否认的,我真是有点怕他的,六年时间的未曾谋面,他对我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而且,他的变化我几乎不能适应。

但他显然很开心我们相处的情况,每天总是不忘在嘴上把我戏弄一番,且把它当成了一件很享受的乐趣,我几乎怀疑他是在复仇,为他小时候的笔记本,衬衣,和那些钢笔什么的,老天,我快招架不住了。

父亲和兰姨却比较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况,在他们眼里这是我们和平相处的表现,这让我不得不佩服莫野的演技了。

周末的晚上,莫野与小文约会去了,父亲和兰姨去了城郊的度假村。我一人在家。突然听到汽车开动的声音,我探出头去,莫野回来了。

楼下乒乒怦怦地传来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赶紧下楼,只见莫野倒在门厅边上,撞翻了一盆放在地上的盆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过去扶他。但门又打开了,停好车的小文走了进来。我立即躲到墙后。

“莫野?”我听见小文在叫他,“没事吧。”

“到了……?”

“嗯。我扶你到沙发上去。”

“谢谢。”我听到莫野在笑,“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你……”小文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要我留下来吗?”

这女人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我的心怦怦乱跳,几乎想立即就冲到客厅去把她赶出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移不动脚步,

“对不起。”莫野的声音像是有一丝清醒了。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傻,明知道你心里有人了还一头栽进去。”小文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然后是沉默。我惊讶地张大嘴,原来小文不是莫野的女朋友,可他为何要骗爸爸和兰姨呢?半晌,小文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莫野,做为朋友我忠告你,如果你喜欢她,就要对她讲,像现在这样只怕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你的心的。”

“你不懂,小文。”莫野叹息道,“像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你不知道她曾经是多么讨厌我。”

“也许我真的不懂。”小文长叹一声,“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我听到小文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发动汽车的声音,汽车绝尘而去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静静地站着,震惊得一步也不能移动,这太让人意外了,小文竟不是莫野的女友,而莫野心里竟还有其它的女生,而那个女生又好像不喜欢他,老天,他们这些人的感情怎么这么复杂?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慢慢走下楼,莫野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莫野?”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脸,“怎么喝得这么醉?”

他微微睁开了眼,看到我淡淡地笑了,“裴裴,可不可以帮我倒杯水?”

“哦。”我应着,急忙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谢谢。”

“要我扶你回房吗?”我放下杯子,坐到沙发上。

“不用了,我怕做错事,呵呵。”他向上蹭了蹭,抬高了身子。

“你……”我气结,感觉脸辣了起来,“这种时候你也不忘戏弄我。”

“我说的是真话呵,你总是不信,每次我说真话的时候,你都当我在开玩笑。”莫野修长的手指抚过我发烫生晕的面颊,低沉地笑了。

“你……”我惊怔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深沉漆黑的眼眸。

他握住我纤细的手腕,举到他的唇边,将唇印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舔吻。我惊跳起来,不安地挣扎,心慌意乱地想抽出自己的手,“放手,你太无礼了。”

“无礼?”他笑了,然后突然伸手拉过我,我没防备,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是这样叫无礼吗?”他轻笑着将唇移到了我的脖子上,对着颈上脉搏跃动处,烙上火热的吻痕,“还是这样叫无礼呢?”

我大惊之下,完全呆住了。

“真没劲。”他浅笑着松开我,“小女孩儿就是小女孩儿,去睡吧……”

我又羞又怒,这是什么意思?!

“莫野,你太过分了!”我心中猛地升出一团怒火,握紧拳头,用力且快狠地朝他挥了一拳,“你这个大白痴,你去死吧!”

我那一拳在他脸上制造了一个熊猫眼,足足挂了半个月。

我发誓与莫野誓同水火。父亲和兰姨担心极了。

“不如咱们全家去秀山牧场玩几天吧?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散心了。”父亲向大家提议。

“好啊,小野,你把小文也叫来吧,裴裴也可叫些朋友一起去。”兰姨帮腔道。

我知道兰姨的意思,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们应该没有那么尴尬,她大概是怕我和莫野又吵起来吧?

是盛夏,秀山牧场游人如织。

我们围在一起烤全羊。父亲,兰姨,莫野,小文,我,还有我一个要好的同学梦蝶和她的双胞胎哥哥梦周。

我与莫野都沉默着,谁都没有心情去看风景。兰姨果然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若非梦蝶与梦周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笑话,空气简直就会被这种沉默凝固起来。父亲与兰姨忐忑不安地看着我们,一边儿心不在焉地烤羊,一边儿企图说些废话来活跃气氛。

“看这头羊多嫩啊。”

“是啊,羊羔的肉才会这么嫩的吧?”

“羊羔哪会这么大只?这是头大羊。”

……

我几乎爆笑出声,抬起眼刚好落到莫野深邃的黑眸里,他眼眶的青紫已经退了,只余下一点淡淡的黑影,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他静静地看我,神情高深莫测的。

我不自在地转过头,向牧场远处望过去。天很蓝很蓝,像是刚刚被水洗过似的,把白云衬得越发的干净洁白了。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群的羊群和马群。牧场的草地植了尺许高的茂盛的牧草,开着蓝蓝白白紫紫红红黄黄的各色小花儿,煞是讨喜。没有风,有些热,附近有个游客想骑马,但他显然很紧张,他长得非常胖,极像日本的相朴运动员,脚试踩了几次都未能翻身上马,最后一次眼看着就要上去了,却踩滑了脚,猛地栽倒在地,那情形本就已经够滑稽的了,偏偏梦周在一旁大惊小怪的说了句挺白痴的话,“唉呀真可惜要是他不踩滑的话就骑上去了。”

我终于爆笑出声,回过头发现大家都笑成一团儿,就连一直都面无表情的莫野,也忍不住咧开了嘴。梦周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惹得梦蝶捂着肚子大叫,“哥——,拜托你别丢人现眼了。”

梦周可怜兮兮地眨眨眼,我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安慰他,“其实这是一句少见的纯真的话。”

“我知道。”梦周笑了,目光灼灼地看我,“我就是想逗你笑笑,你笑起来多可爱啊,别整天苦着脸。”

我低下头,情不自禁地扫了莫野一眼,发现他的笑容不见了,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小文在他身旁问他,“要不要吃鸡翅?我帮你烤。”他随便点了点头。

气氛经过梦周一闹似乎融洽多了,兰姨边笑边叫,“谁把盐递给我一下。”

我和莫野同时伸手去拿盐瓶,他的手先抓住了瓶子,我的手则落到了他的手上。像被针刺了一下,我急忙缩回手,抬起头看见莫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知怎么脸就有些烫了。

我站起来,一心想逃离莫野的身边,我真的很怕与莫野再呆在一起,“我去骑马了。”

“我陪你。”梦周立即站了起来。

“好。”我点点头,转过头去问梦蝶,“小痴你呢?”

“你知道,哪里有东西吃我就呆在哪里的。”梦蝶啃着鸡翅膀含混不清地说。

“小心些。”父亲叮嘱了一句。

我点点头,梦周拍着胸脯对父亲道,“伯父放心啦,裴裴跟我在一起绝对会很安全的,我一定会保护她。”

父亲笑了,转过头对莫野道,“小野你去吗?”

我吓了一大跳,急忙对父亲道,“爸爸,莫野要陪小文呢,你别多事了。”说完根本不敢看莫野的表情,逃命似地向租马棚跑去。

我和梦周骑出了很远,骑到了牧场边儿上的森林公园里,林子里比牧场凉快多了,我催促着马儿一头钻了进去。

“裴裴,我们走出很远了,回去吧,伯父他们会担心的。”梦周在我身后道。

“不,我还想再逛逛。”我根本就不敢回去,我怕极了莫野,“要不你先回去。”

“那哪行啊,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在树林里?”梦周挺起胸道,“怎么着我也是个男人嘛。”

我忍不住笑了,“得了吧你,等会儿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别哭鼻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喂你这么看不起我……”梦周在身后不满地嚷,我摇摇头,发现我们身处的地方开满了一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远处好像还有一株蓝色的花朵,煞是好看,我催着马儿慢慢行过去。

“好漂亮啊,我要采些回去。”我下了马,那花长在一个陡峭的斜坡边儿上,我小心翼翼地抓紧了旁边的一棵小树,伸出左手去探那花儿。

“裴裴,小心些。”梦周在马上叫。

“知道啦。”我满不在乎地回应他,从小到大都野惯了,爬山爬树对我来说都是小菜儿一碟,哪里会在乎这种小状况。

再采下去发现情况不对,那花儿旁边蜷着的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是什么?树滕?我头皮一麻,不对,是蛇!

它被我吵醒了,显得很愤怒,吐着信子向我窜过来,我急忙往右一闪,根本忘了右边是斜坡,那棵小树承受不了我的重量,“啪”地一声就折断了,然后,我就在梦周惊慌的呼叫声中从那个陡陡的斜上滚了下去。

好痛,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眼鼻想必挤成了一堆。

斜坡上面传来梦周慌乱的呼声,“裴裴,你还好吗?裴裴,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斜坡太高了,他根本无法爬下来。

我一动也不能动,从全身上下传来的难以言语的痛楚令我想哭,我透过重重的树影,看不到梦周的人影,只好努力张嘴叫出声,“梦周,我动不了,快去找我爸爸。”

“哦!”梦周慌张地应了一声,“我马上就去,裴裴,你一定要撑住啊,我很快回来。”

如果我撑得住的话。我苦笑,我全身真的好痛,我连动动眼皮,都觉得要花很大的力气,我再也没有力气跟梦周废话了,然后,就坠入到黑暗的梦境中去了。

……

奇怪?怎么又回到牧场了?这次我没跟梦周出来,而是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溜达在草原上,才骑了一小截路,就发现莫野也骑了一匹马,跟在我身后。

“干嘛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不悦地道,这人怎么这么赖皮?

“小姐,你很霸道耶,这是牧场,公共地方,谁说我跟着你了?”莫野抱着双膝得意地道。

我一时语塞,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双腿用力夹了一下胯下的马儿,向前跑去,“驾——”

回过头看他,他果然还是跟在身后,心中大恼,于是拼命驱赶着身下的马儿,催促它们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就是一座悬崖,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勒马了,马儿受惊过度,猛地把我从马背上甩了下来,然后,我就在莫野的惊呼声中向悬崖坠落……

莫野……

我大叫着,那一刻我看到他惊恐绝望的表情,他是害怕我死去了么?我的心中一颤,莫野……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怕你……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离开你身边的……

我其实很喜欢你的莫野……

莫野……莫野……

……

“啊!”我惊叫着睁开眼,满头大汗。老天爷你是不是在耍我啊?为什么连做梦我都这么容易出意外?

“醒了么?”

等等,我难道还在做梦,我好像听到了莫野的声音?迟疑地转过头去,我迎进一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

莫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张大了嘴。急忙翻身坐起,动了动四肢,已经能活动了,想来我滚下来的时候没有摔断骨头。

“你是猪啊?长在悬崖边儿的花儿也敢去采?你以为你是武林高手你会轻功你会飞吗?幸好骨头没有断,只是有一些擦伤。不然就算不摔死你也会痛死你。”老天,他看起来好生气,整张脸都铁青了,即使是在小猫被黄鼠狼咬死的那一次,他看起来也没有现在这样可怕,“你难道不知道漂亮的东西都是和最邪恶的东西连在一起的吗?你这个白痴女人,如果这次我们没有跟你一起出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这么不听话?这么高的悬崖怎么都没有把你的脑子摔得清醒一点……”

我听着,听着,头一次不跟他顶嘴,不反驳他的话,心在他的怒骂声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我看着他像发连珠炮般不停张开的嘴,忍不住傻傻地微笑起来。

“你还笑?你觉得很好笑吗?”莫野看到我傻笑的表情,气得抓紧了我的肩膀大声叫道,“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出事爸爸会多担心?我和妈妈会多担心?为什么你的小脑袋从来不为别人想想?每天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怜自艾,我真想敲开你莫名其妙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

老天,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不累吗?不行了,好吵,得让他住嘴,我盯着他不停张合的唇,他的唇真是生得好看,于是,我凑上前,含住他犹在怒骂的唇。

骂声戛然而止!

我满意地笑了,他的唇好软,好像还有股淡淡的柠檬香,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牙膏?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牙齿。

莫野全身僵硬,半天都没有动静,我不满地想用舌头顶开他的牙,寻找他的舌。但他僵硬地咬紧了牙齿,我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有顶开,挫败得快哭出来了。

我睁开眼,离开他的唇,但是立即,我就被莫野拥到了怀里,他的吻如熊熊烈焰,倾刻间就把我的一切意识都烧成灰烬。原来这才是吻,我刚刚那个……,怪不得他没有反应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直到我们都快窒息了,莫野才放开我的唇。

“吻你。”我红了脸,低下头。

“为什么吻我?”莫野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因为我不想听到你骂我。”老天,他现在的样子好看极了,他不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帅。

“可你以前都是回骂回来的。”莫野笑了,“这是理由吗?”

“我就是想吻你,不行吗?”我凝进他的眼,不服气地道,“你不也吻了我吗?”

“可是裴裴,你知道,情人之间才接吻的。”莫野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嘴角含起一丝微笑,“你把我当成什么?梦周的替代品?裴裴,我不是你的玩具。”

他在说什么?我睁大了眼,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几乎想抓烂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你还不是一样,明明心里有个喜欢的女孩儿,可是人家不喜欢你你就去招惹小文,现在还吻我!”

“我心里有个女孩儿?”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原来你那天听到我和小文的对话了。”

“哼!”我推开莫野,想从地上站起来,四肢仍是有些疼痛。

但莫野立即伸出双臂拥紧了我,我在他怀里不停地挣扎,老天,他力气好大,我怎么也挣不开,全身的肌肉又痛得要死,我忍不住泄气地哭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嘛?我也不是你的玩具!”

“我说了,情人之间才接吻的。”莫野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玩具。”

“可是,小文说你心里有个女孩儿了。”我越发矫情,说完这句话,我顿时觉得无比委屈,在他怀里越哭越凶。

“傻瓜……”莫野长叹一声,拥紧我,把他的下巴贴到我的头顶,“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我的女孩儿,除了叶裴之外,还会有谁?”

他在说什么?我止住了哭声,震惊地张大了嘴,“你……”

“是你,傻瓜!”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的眼睛,“我心里的那个女孩儿,是你,一直都是你,永远都是你!”

“可是……”我怔怔地看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底悄悄地苏醒,它们围着我的心欢快地歌唱,“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为什么?”莫野笑了,“如果说得出为什么,就不是喜欢了。不然你说说为什么会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我不自在地否认道,莫野微笑着看我,并不出声,我的脸便被他的微笑染红了,想到小时候的幼稚举动,我急忙转开话题,“可是,我小时候那么可恶,对你恶作剧,你应该讨厌我的。”

“原来你也知道你小时候是多么可恶啊?”他哈哈大笑起来,我又羞又气,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他闷哼一声,捧起我的脸,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微笑,“糊涂的小仙人掌,你的小嘴咬错地方了。”

然后,他的唇就对着我的唇封了下来。

久久,他才松开我,我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幸福地叹息,“莫野,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不肯回家?”

他立即大声申诉道,“搞错没有,小姐,是你不肯让我回来的耶。”

我委屈地申辩,“是你以为我杀了那只小猫。”

“对不起,”莫野突然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那天那句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我,我就应该知道那只小猫并不是你杀的。”

“可是,我的骄傲和自尊阻挡在我的面前,令我无法立即就向你道歉说我错怪了你,而且,你又说你讨厌我,不希望看到我,我就更不能回来了……”他叹了口气,“尽管,我曾经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照顾你,爱护你,为你浇水,等你长大。”

我泪如雨下。

呵莫野,感激曾经的呵护,感激曾有的相处,时间教会我什么会改变,什么该珍惜,什么该忘记。

泪光中,我仿佛看到母亲在天堂里对我微笑,我对她展开一抹羞怯的笑靥。妈妈,你原来并没有丢下我,你原来早就派了一个天使到我身边。妈妈,我终于等到了。

满意这个结局吗?

呵呵,你真是个单纯的女子。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最爱什么花,对吧?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我?呵呵,玫瑰。

不,是黄玫瑰。红玫瑰太张扬。

是呵,俗气,玫瑰都挺俗气的吧?但我喜欢它的香味。

你呢?

紫罗兰?

有特别的理由吗?为什么喜欢?

忧伤?

也许吧,紫罗兰的名字就带着一丝浪漫的色彩。

想不想听一个关于紫罗兰的故事?

不要先问我结局,呵呵。

而且,今天太晚了。

下次再告诉你这株紫罗兰的故事,它不仅忧伤,还很神秘。

好的,下周我会去一趟天津,等我回来再跟你约时间吧?

是玩儿,也是会朋友。

当然,是很好的朋友。

也许我会在旅途中听到或看到新的故事,谁知道呢?

呵呵,路上小心,再见。

[附]仙人掌,仙人掌科。浆质多年生植物。茎长椭圆形而扁平,多数连接,绿色有刺,大的高达丈余。初夏,由茎上端出花蕾,开复瓣,形如牡丹而小,色有米黄、赤黄等。此花在四川省沪定的山上野生成林。一节茎长约有二尺左右,参差不齐,高大如树,主干已成木质,呈绿色或赭绿色

正式版 第九章 杜鹃似雪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9:00 本章字数:19028)

好久不见。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想到会耽搁得这么久。

是的,这次天津之行非常愉快。

我在一个小寺庙里住了一段时间。

嗯,风景非常美。

真的是一个小寺。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沙弥。

猜对了,让我流连忘返的还有一个原因,我渴望得知一个美丽的故事,而且,如愿以偿。

还想听紫罗兰吗?

呵呵,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反正也赖不掉?

遵命。那就先给你讲我这次旅途上得来的故事,一个关于杜鹃花的故事。

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座小寺不同寻常。

小寺的年代仿佛已经很久远,但还不算破败。隐藏在幽幽青山里,独有一番古老苍茫的韵味儿,我喜欢这样宁静悠远的小寺多过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更特别的是,这座小寺的门前院后,到处都植满了杜鹃花,且全是莹洁似雪的白杜鹃。

是三月初春的天气,杜鹃开得格外娇艳迷人,一团团一簇簇,繁茂旺盛,不经意地就把人带到初降瑞雪的意境当中,那些开得如痴如醉的杜鹃花,真是像极了积在绿叶上的雪花。

我带着朝圣的心情向小寺走去,行在这茫茫花海之中,感觉自己的一身的尘垢都被涤净。这里到底住着什么样的僧人?为何会煞费苦心地种植这许多美丽的白杜鹃?它对他们来讲,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寺门没有关,毫无保留地向世人敞开着,我沿高高的的一排青石台阶拾阶而上,杜鹃更多了,随处可见。凡是有泥的地方,都被如雪的花朵覆盖着,我一时竟有些惶惶,仿佛误闯了花仙子的禁地,这般的人间仙境,岂容世俗凡人随意乱闯?但是,眼前的一切,为何偏偏又带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一次的轮回里曾经走过的一样,我惊怔了。

我心神恍惚地步上石阶,前方隐隐有语声传来,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座灰色的庙堂若隐若现,转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佛堂前面有片不大的水泥空地,围坐着一群人。

我站在原地。看那些人的打扮,多数是些附近的村民,也有三两个像是游人。他们围着一个青衣老僧,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时有笑声传出。

笑声过后,一个游人问老僧,“那怎样才能认识自己的佛性呢?”

老僧微微一笑,道,“你心里那么忙,怎么能成为悠闲的人,享受安宁自在的佛性呢?”

我眉一挑,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我站在圈外,仔细打量那个看起来很得众人爱戴的老僧。他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那些皱纹改变了他脸骨原有的形态,带给人僧侣一惯慈眉善目的表情。我凝视着他,怔怔出神,真奇怪,我又一次有了那种很熟悉的感觉。

“禅宗认为,在佛法的最高领地上,最忌讳用认识去把握。”老僧看着那个游人,不急不缓地道,“把认识活动放下来,反而处在这个最高领地之上了。禅师们不是常说,‘无时恰恰用,用时恰恰无’吗?”

“那就是说……”这个游人接着问道,“在修行中应使自己的心达到极为安宁的状态,什么杂念也不起,是这样吗?”

老僧淡淡地看他一眼,微笑着反问道,“这样的境界,不也是一种病态吗?”

游人不服气地道,“可是,如果把这个境界的心态转过来,不就成了师傅所说的忙了吗?”

“安静是每个人所追求的,但是为安宁而安宁,放弃了许多责任的安宁是不可取的。”老僧又用他不急不缓的声调向他解释,“静只是一个方面,动也只是一个方面,要达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才能知道什么是禅。如同你驾着轻舟,顺着江水下扬州那样轻松愉快,才可以欣赏沿岸的无限风光一样。”

众人似有所悟,那游人笑道,“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提出来,您可以一个一个地予以解答,如果碰上了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向你提问题,不知师傅如何作答?”

老僧微笑道,“我只好像孵蛋的老母鸡了。”

哄堂大笑,众人乐不可支。

我也笑了。

我想我明白那老僧的意思,母鸡孵蛋,对一个蛋,母鸡也孵,对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蛋,母鸡还是同样尽心尽力地去孵。这便是母鸡的精神吧?

只是反过来想,不知那个提问的游人,有没有把自己的问题当作蛋,而把自己当成母鸡来孵这个蛋呢? 我不禁微笑起来,老僧讲完,抬头不经意地看向我,波澜不兴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诧色。我对他微笑颔首。

他也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对坐在地上的众人道,“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吧。”

人群慢慢散开,老僧从蒲团上站起,缓步向我行来,“施主上香?”

“来到庙门,总要拜一拜佛的。”我微笑,“我听说贵寺可以借宿?”

“阿弥陀佛!”老僧低下头,“施主远来是客,如不觉草寺简陋,尽可在此住下。”

“多谢师傅。”我微微欠身,“敢问师傅法号?”

“老纳忘怀。”老僧微笑。

忘怀?好奇特的法号,未知他到底想忘怀什么凡尘旧事?

“清风!”他唤来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把这位施主带到厢房。”

我再次感激地欠身,跟在这个名叫清风的小沙弥后面,一路清静无人,我好奇地道,“小师傅,你们寺里好像没有几个人?”

“寺里就只有我,师傅和明月师弟三个人住。”清风抬头看我一眼。

“明月?”我怔了怔,“好奇怪,你们的法号更像是道观的道士,不像僧侣。僧侣不是应该按字辈起法号吗?”

“我们的师傅跟其它寺里的师傅不一样。”小沙弥淡淡地道,似乎我的提问在他眼里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我忍不住微笑了,这个小寺,真是有太多地方让我好奇了。

我住的厢房清幽干净。

进了屋,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整理,我有个预感,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有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沙弥站在我的门前,他穿件灰布僧衣,正弯腰捧起放在地上的一盆白杜鹃。

他抬起头来,我才发现他竟然长得十分清秀,两个脸蛋通红,眼睛又黑又大,清澈而不谙世事,仿若神灯。

“施主,师傅叫我送这盆花到你的房间。”他不待我出声,便走进来,把花盆放到我窗前的木桌上。

“你是谁?”我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只是忍不住想逗逗这个模样讨喜的孩子。

“我是明月呀。”他挺骄傲地说着,仿佛我到了这小寺没听说过他,是大逆不道的。

我便笑了。

我看向桌面那盆杜鹃花,洁白的花瓣儿像玉一样光洁,它们娇柔地伸展着腰肢,仿若一个刚刚才从梦中醒来的慵懒女子。

“好漂亮啊。”我赞叹道,“明月,代我谢谢你师傅。”

“嗯。”明月点点头,眼神落在我床上零乱的行李上,“施主要在这里长住吗?”

我歪着头想了想,“也许吧,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太好啦,我可以带你到山上玩,山上可好玩了。”明月兴奋地道。

到底是个孩子。我笑了,“好啊,谢谢你。明月,你们寺里经常都会有人来听忘怀师傅讲经吗?”

“对啊。村里的村民经常上来听禅的。”明月挺得意地道,“城里有时也会有人来听,人们都很喜欢师傅。”

看得出来。我暗暗地道,伸手抚上那盆白杜鹃,“明月,为什么你们寺里种了那么多杜鹃花?是种来卖的吗?”

明月愣了一下,急忙捂着我的嘴,道,“施主,这话可别说给师傅听到,师傅才不准别人碰他的宝贝花儿一下呢。”

我怔了怔,“那是为何?”

“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啦,反正,咱们师傅就是喜欢这种白色的杜鹃花,别的颜色的他一概不种的。”明月道,“平时师傅可宝贝他这花儿呢,我今天还觉得奇怪,怎么师傅会叫我搬一盆杜鹃到你的房里来的。”

“为何?”我更奇怪了,“这盆杜鹃,不是代表师傅欢迎客人的心意吗?”

“不是啊,师傅从来就没有给来寺里住的施主们送过杜鹃的,而且我们每次还得费力气向施主们先打招呼,请他们不要碰寺里的白杜鹃。”明月看了我一眼,道。

我疑惑了,这杜鹃花,对忘怀师傅来说既然这么重要,为何还要送给我呢?

明月显然没去想这个问题,他兴致勃勃地道,“施主,我明天上了早课,就陪你上山去玩吧?”

他的小脸红通通的,充满期待。这孩子平日里想是被管束得严,只有来了香客才会有机会玩的吧?

我微笑,“好啊。明早我们去山上逛逛。”

“太好了。”他欢呼一声,“那我先走了,你明早别忘了哦。”

“绝对不会。”我伸出手指,跟他拉勾,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用完晚膳,我已经对小寺四周的环境很熟悉了。寺里只有几座佛堂和七八间厢房,离寺不到一百步,就有菜地,种着几种时令蔬菜,绿油油的一片,是整个寺庙唯一一处没有种杜鹃的土地了。

乡间的夜似乎来得特别的早,晚钟过后没多久,一轮明月就从一块乌云里钻了出来,把天地染得一片碧青。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厢房的木桌前,托着下巴发呆。桌面上摊着一叠稿子,但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个小寺带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我的意识仿佛在提醒我一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我愣愣地盯着灯泡,灯泡四周有很大的一圈晕。这晕在抖,抖一下就好像大一些,有些金色的和银色的星在晕圈里飞。我揉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点不大对……昏昏的,又颇胀闷。

我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拉开门,走到房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的星好像减少了。远处的树梢白花花的,像挂着一层雾气。我惘然定睛看着,突然发现树丛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我悚然一惊,“是谁?”

没人回答,只听到络丝娘在草丛里“刮拉刮拉”,十分有劲的样子,又听到金铃子“吉令令”地摇着金铃。

我定了定神,“明月,是你吗?”

仍是没人回答,到底是谁?难道是我眼花了?我缓缓向树丛走过去。

树底下确实有个人影,只是她既不是忘怀师傅,也不是清风与明月,而是一个女子,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怔忡,这背影似曾相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女子回过头,树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使我看不清她的脸,“你终于来了。”

我疑惑了,听她话里的语气,仿佛跟我认识一般,而且,似乎知道我会来到这里。我不解地道,“我认识你吗?”

“呵呵。”她笑了,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话,“当然,如果连你都不认识我,那还有谁认识我?”

我更是惊奇,“可是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怎么可能认识你呢?”

她缓缓地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竟然穿了一件清末的旗袍,宽大的裙子,宽大的袍子和袖口,银灰的底色,丝绸缎面上绣着一朵朵白色的花朵,我定睛细看,竟是一朵朵的精致的杜鹃花。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杜鹃。”她叹息着,缓缓走出树荫,在明亮的月光下我看清她的脸,惊得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直往上窜,我惊恐万状,“你怎么……”

“你看,你还能说不认识我么?”她浅浅地笑了。

“怎么可能?”我恐惧地大叫,“你到底是谁?为何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没错,你没听错,我也没有看错。

眼前这个女子,跟我活脱脱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她梳髻,穿旗袍,着三寸金莲,一副清末的装束。

“我?”她笑了,这一笑我发现她与我还是有些许不同的,这种千娇百媚的笑容我是断然笑不出的,她缓缓向我行来,“我就是你啊。杜鹃。”

“胡说!”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我惊恐地后退着,“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步步逼近我,“你为何不信,我是杜鹃,你也是杜鹃。我是你,你也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

“走开,你不要过来。”我惊恐万状地大叫,“走开,走开,我不是你,不是你。”

“杜鹃……杜鹃……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我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啊…………”

“啊……”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木桌旁。耳边回响着屋外传来的晨钟,“洪……洪……洪……”,渐渐地平静了我的心绪,我揉了揉太阳穴,原来是南柯一梦。

窗外一片鸟叫声,朝霞映得那雪白的窗纱有点淡红,似乎也有点风,窗外那棵树“苏苏”地响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向窗外,金黄色的太阳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树梢,那些小小的树叶一张张的便都像上了蜡似的。鸟儿在枝头“啾啾啾”跳着叫着,十分欢快。

我梳洗妥当,便径直向大殿行去,一路上回想着昨晚的梦境,甚是费解,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见了杜鹃,晚上便梦到一个叫杜鹃的女子。可是,她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又作何解释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令我费神的梦抛到脑后,抬起头,已经行到大殿门口了。忘怀师傅背对着我,领着坐在一边的清风明月“笃笃笃”地敲着木鱼正做早课。清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闭着眼睛喃喃地念经。只有明月连木鱼也忘记敲了,乌溜溜两只眼睛只朝我头上看到脚底,一边对着我笑。

“秃!”忘怀师傅的木鱼捶子忽然敲到明月头上了。“秃秃!”又连敲了两记。忘怀师傅不念经了,侧过脸去看着明月。明月立即闭上眼,涨破了喉咙“南无佛,南无法……”地乱嚷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捂着嘴转身离开大殿。

用了早膳,明月领我上山。

我终于明白为何明月这么喜欢上山玩了,山上确实有许多令他觉得无比新奇的事物,他对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朵花儿,每一只小虫子,每一只鸟,都无比熟悉,仿佛与生俱来就把它们当做自己的朋友。这是个迷恋自然的孩子。

明月带我去采地米。

这是一种苔藓植物,采来洗净后可以用来炒,也可以用来烧汤,我听着明月兴致勃勃的介绍,这孩子懂得还真不少。

“施主,你喜欢吃蘑菇吗?”采完地米,我跟他下山,明月边走边道。

“很喜欢呀。”我笑,“怎么?”

“等下了雨过后我们还可以来采蘑菇。山上的蘑菇可多了。”明月呵呵地笑了,“清风师兄做的蘑菇斋,好吃极了。”

“好呀。”我被他引发了童心,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玩过了。

“蘑菇采来还可以晒干,这样想吃的时候随时都有……”明月突然停住脚步,张大了嘴看向前方。

我疑惑地向前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慢吞吞地行来一个人。

是附近的村民吧,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位很老很老的老伯,满头凌乱的白发,衣服破旧,而且很脏。他一摇一晃地,渐渐离我们近了。

“怎么了?”我低下头问明月。

“施主,我们快走。”明月吞了吞口水。拉紧了我。

他看起来仿佛很害怕的样子,我怔了怔,“明月,到底怎么了?”

“他是村里的疯老头儿,经常打人的,很吓人。”明月拉着我,从那老伯的身边避过。那老伯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抬起脸看我,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很恐惧的表情,像见到鬼似的,“啊……走开,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走开……”

我和明月都吓了一跳,那老伯突然抱着头,惊叫着向山下跑去,“别找我,不关我的事,别来找我……”

我不知所措,低头看明月,明月也张大了嘴,我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明月也是一头雾水,惊讶地道,“好奇怪啊,杜疯子竟然会吓成那样?看到施主像看到鬼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回到寺里,我的情绪仍是纷乱无章。我走出厢房,坐在院子里发呆。

“施主!”耳边传来忘怀师傅的声音,我抬起脸,他已站到我面前,我赶紧站起来,欠了欠身,“师傅!”

“施主今天受惊了。”忘怀师傅大概听明月说了什么,才会来的吧?

“哦,没事。”我笑了笑,“只是有些疑惑。”

“施主有何不解?不妨说出来。”忘怀师傅看着我道。

我凝视他的眼睛,真奇怪,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可是,我是不可能见过他的,这么特别的僧侣,若我见过,断不会一点印象都无。

我突然很突兀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有些意外,“梦?”

“我梦到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清装女子,对我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不知道为何会对他讲这些,可是我这样讲的时候,却有一种十分信任的感觉,我甚至有种感觉,忘怀师傅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忘怀师傅的表情有些怔忡,“她可曾说她是谁?”

“她说……”我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她叫杜鹃。”

忘怀师傅蓦然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她……”

“她是谁?”我有些惊喜,他果然知道她是谁,“为何会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你和明月在山上遇到的疯老伯,他叫杜明。”忘怀师傅睁开眼睛,神情又恢复了波澜不惊,“杜鹃,是他过世已久的妹妹。”

我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接着道,“施主与杜鹃,确有几分相似的,我乍见到施主的时候,也很惊讶。”

“怪不得,杜老伯定是以为我就是杜鹃吧?”我恍然,这就是杜明看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的原因,可是他嘴里念叨的那些“别找我,不关我的事”又是指什么呢?而且最奇怪的,为何我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原来真有一个叫做杜鹃的女子,还跟我长得很相似。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杜施主神智不清,把你看错也是情有可原的。”忘怀师傅淡淡地道,“施主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怔了怔,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我心里仿佛有很多疑问,可是,它们全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想伸手去抓住一点什么的时候,它们就摇着尾巴飞快地逃走了。

“若没有,老纳就不打扰施主了。”忘怀师傅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了。

当晚,我又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我梦到一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儿与一个黑黑壮壮的小男孩儿在山上放羊,突然就降起了大雪,小女孩儿与小男孩儿慌慌张张地赶着羊往山下走。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崎岖难行,两个孩子老是在雪中跌倒。

我想走过去把他们扶起来,可是我的面前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墙堵着,根本不能越过,他们仿佛根本就看不到我在身边,只是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

天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只羊不知怎么就掉到一侧的山沟里了,小女孩儿难过得“呜呜”地哭起来,坐到地上不肯走了。

小男孩儿安慰她道,“杜鹃,别哭了,我们快回家吧。”

杜鹃?我的心一颤,仔细打量那哭泣的小女孩儿,确实是有几分像童年的我。

小女孩儿抽泣道,“羊掉到沟里了,回家爹发现羊少了一定会打我的。”

“那怎么办呢?”小男孩儿摸摸脑袋,“要不我下去帮你找羊吧?”

“可是这么黑,沟又那么深,什么都看不到很危险。”杜鹃怔怔地看他。

“不怕啦,你忘了我从小就是村里的爬山能手?”男孩儿拍拍胸脯,豪气冲天地道,“快把绳子拿过来。”

杜鹃也不再劝他,两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把带在身边的长绳子绑在树上,然后把绳子抛到深沟里,男孩儿就吊着绳子往沟里一步步爬下去。

沟里更黑了,男孩儿在下面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羊,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寒风在沟底呼啸而过,小男孩儿冷得瑟瑟发抖,他大声在沟底叫,“杜鹃,我没有找到小羊!”

四周静悄悄的,沟上头没有杜鹃的回应,小男孩儿急了,开始到处摸那条把他放下沟的绳子,可是沟底太黑了,绳子不知道滑到了哪里,他四处都摸遍了,仍没有摸到,不禁急得大叫起来,“杜鹃、杜鹃……”

风太大了,小男孩儿的呼叫声被削弱在呼啸的风声中,根本就传不到沟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男孩儿又冷又饿,抱着双臂蜷缩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

我不禁有些急了,可是,偏偏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去,似乎有什么力量一直在阻止我,它只允许我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切。杜鹃,你到底去哪里了?

天空中飞舞着鹅毛大雪,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了,男孩儿冷得全身青紫,意识也逐渐模糊,他闭上眼睛,想,要是这时候能吃到母亲做的一个热馍馍,该有多好啊……他甚至听到了母亲亲切地叫他的名字“黑牛……黑牛……”那声音竟是那么真实……

“黑牛……”沟顶真的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唤声,随着她的呼唤声,沟顶燃起许多火把,刹时把沟顶照得雪亮。

我看向沟顶,只见那里挤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小杜鹃也挤在人群里,他们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在沟顶大声叫着小男孩儿的名字,“黑牛……黑牛……”

我心一喜,原来杜鹃跑回去搬救兵了。不一会儿,就有个汉子从沟顶爬下去,把已经冻得神智不清的黑牛背了上来。

杜鹃扑过去,哽咽着叫他的名字,“黑牛,你醒醒呀,黑牛,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黑牛微微睁开眼,看到杜鹃后虚弱地笑了笑,“别哭……我没事呢……”

杜鹃怔怔地看着他冻得乌紫的脸,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那颤悠悠的泪珠儿掉在雪地上,刹时结成一滴晶莹的透明珠子,在洁白的雪地上闪闪发亮……

我一整天都被昨晚的梦困扰着。

我不知道为何老是会梦到这个名叫杜鹃的女子,难道我与她有几分相似,就必需得梦到她么?而且,我这次梦见的情景,似乎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不知道那个叫黑牛的小男孩儿又是谁?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施主……”

我回过神来,明月端着午膳正踏进厢房,“用膳了……”他把托盘里的饭菜一碟碟摆到桌上,然后,拿起我桌上的稿纸,惊讶地道,“这是施主画的么?”

“什么?”我低头看他手里的稿纸,不禁一怔,原来我刚才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昨晚梦到的情景画到纸上了。画纸上的杜鹃和黑牛的形象竟然生动无比,我错愕之下完全呆住了。

“施主画得真好看。”明月没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我不自在地笑了笑,刻意忽略心中奇怪的感觉,对明月道,“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真的吗?”明月高兴极了,把那稿纸叠了放进僧袍里,“谢谢施主,施主快用膳吧。你看,这是我们昨日采的地米烧的汤。”

我看向那汤,绿莹莹的地米飘在清汤里,倒是十分养眼,我尝了一口,果然清淡可口,不禁笑着对明月道,“真好吃呢,一会儿我们还上山去采。”

明月笑嘻嘻的脸蓦地沉了下来,垂头丧气地道,“师傅不准我上山了。”

“为什么?”我愣了一下,“是为昨天的事么?”

“嗯。”明月点点头,“我被师傅责骂,所以最近都不可以上山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了。

接下来的几天,杜鹃与黑牛连续出现在我古怪的梦境里,令我倍感困扰。我时而梦到他们在山上放羊放牛,时而梦到他们在河边搬螃蟹捉鱼摸虾或戏水,时而梦到杜鹃在竹林里帮黑牛挖竹笋……

每梦到他们一次,他们就仿佛长大了些,其实,那些梦境虽然令我困惑,但梦到的情景都是十分开心快乐的,我甚至是有些羡慕这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女。昨日我还梦到黑牛采来一大把五颜六色杜鹃花送给杜鹃。哪知杜鹃接过那些花儿,就把红的,玫红的,红白的,都挑了出来,只余了几朵洁白如玉的拿在手上。

黑牛纳闷地道,“干嘛把那些颜色的花都挑出来?”

杜鹃把那几朵白色的杜鹃花放到鼻子底下嗅,“我就只喜欢这种颜色。”

“这颜色有什么好看?”黑牛傻乎乎地道,“像出殡的小白花似的,那红色的多好多喜庆啊?”

“呸呸呸!”杜鹃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知道说些吉利话儿。”

“嘿嘿……”黑牛摸着脑袋,憨憨地笑了。

我也笑了。在梦中,在醒后。原来那个叫杜鹃的女子也喜欢白色的杜鹃花,不知道这跟小寺前后种满的白杜鹃有什么关联呢?

我漫不经心地随意逛着,来到了大殿外,那里又围坐着一群人,听忘怀师傅讲禅,就像我初来的那天一样。

显然他们已经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慢慢走过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忘怀师傅看到我,对我微微颔首,我淡淡一笑,然后专心致致地听禅。

此时有个村民正在向忘怀师傅提问,“师傅,我的认识本来是正确的,可是见了师傅以后,又好像不正确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忘怀师傅看了他一眼,笑道,“呵呵,你能这样认识是糊涂时遇到了达摩祖师啊。”

那村民仍是不解,继续问道,“师傅,那我原来的认识又在什么地方呢?”

忘怀师傅注视着他道,“你的认识,无论失掉也好,得到也好,都与老纳无关。”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那个村民摸摸脑袋,不知如何是好。忘怀师傅转过头看我,微笑道,“施主似有所悟?”

我淡淡一笑,看了一眼那不知所措的村民,道,“有些人自己没有头脑,他们的头脑长在别人身上。有的人本来具有头脑,可学了半天,反而被他人把头割了。”

忘怀师傅微笑点头,转过头对那村民道,“那位女施主的话你可明白了?你可曾有过样的感觉?”

村民“嘿嘿”笑了。忘怀师傅接着道,“记住,重要的是要认识自己,要认识自己这颗心。这可是你自己,不是其它啊。”

众人纷纷点头,这时一个游客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师傅,佛教里的三乘法和十二种教体我大约都知道一些,对于‘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直不太清楚,请师傅开示一下吧?”

忘怀大师看着他道,“那样没有对,不那样也没有对,既然那样又不那样还是没有对。你怎么理解呢?”

游客呆在那里,显然不知道忘怀师傅到底在那儿说了些什么?

忘怀大师见状,摇头叹道,“这么说吧,我有时候教你让眉毛扬一扬,眼睛眨一眨。有时候教你不让眉毛扬,不让眼睛眨。有时扬眉眨眼是对的,有时扬眉眨眼是不对的。你又怎么理解呢?”

那游客听到这里,似有所悟,笑道,“师傅真是了不起,您之前的那番话可是让我像只蚊子落在铁牛上,一点下口处也找不到啊。”

我笑了。善于教育的人本就无须在道理上给学生多讲,而只是在如何使学生能够早日走上独立思考的路上用功夫。不用“讲”来使学生明白,而是启发学生能够自己弄个明白。智慧的结构一旦形成,就如同灯火一旦点明,便再也不会有黑暗一样。

这位忘怀师傅,真是有些高深莫测的。我微微有些走神,只听到他对大家道,(www.qisuu.net)“你们学佛、参禅,一定要记住,有的人坐在盛满米饭的大饭箩边也会饿死,有的人在清流潺潺的河边赶路也会渴死。这决不是笑话。”

众人不停点头,忘怀师傅接着道,“若想进入禅的境界,这不是从话语中可以得到的,不是从经书上可以得到的,也不是从禅师们那里可以得到的,至于应该在什么地方得到,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吧。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请回。”

人群散开,忘怀师傅仍坐在原地,他转过头看我,微笑道,“施主很有慧根,悟性极佳!”

“谢谢师傅谬赞。”我微笑,“本来我是有问题来请教师傅。”

“本来?”忘怀师傅笑道,“莫非施方已经解开了疑惑?”

“那倒没有。”我微笑道,“只是听师傅最后那番话,悟出了一个道理。”

“哦?”忘怀师傅感兴趣地道,“施主悟出了什么?”

“我悟出……自己的事情自己了,依赖他人,你从什么地方都得不到。”我淡淡一笑,道,“但只要立足于自我,那就可以从话语中有所得,从经书中有所得,从那些内行专家那里有所得了。”

忘怀师傅静静地注视着我,微笑道,“施主真是聪明。”

“那……师傅可曾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狡猾地笑。

“施主仍在受那天的梦境所困扰么?”忘怀师傅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的。”我点点头,道出心中的疑惑,“我想问师傅,可曾知道一个名叫黑牛的人?”

他身体轻轻一震,微微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道,“难道这也是施主梦中所见?”

“嗯。”我点点头,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近日这个人总是和杜鹃一起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觉得奇怪极了,为何我一到此地就会接而连三地做这些与杜鹃有关的梦?如果说仅仅是我与杜鹃长得相似,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忘怀大师垂下眼睑,“施主每日都被梦境所扰,每天都在不停地回想,到晚上这些日间所思所想就纠结在脑海里,成为梦境,也不足为怪。”

“可是,没理由我自己能知道他们的名字啊。”我反驳道,明显感觉忘怀师傅在回避我的问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也未必是真的。”忘怀师傅站起来,欠身道,“施主,老纳还有点事要做,暂且失陪。”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浮起一丝微笑。好!自己的事自己了,既然你不肯给我答案,那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我决定去找杜明。

我在村子里问了几个人,才寻到杜明的家。

站在院子外面,我看到院里是几间明亮的砖瓦房。小院收拾得挺干净的,我踏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杜明弯着腰在一堆堆得高高的木柴前面,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认得他雪白的头发和又脏又破的衣服。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老伯?”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惊恐地退了一步,却被他身后的木柴堆拦住了去路,他伸手捂住脸,恐惧地大叫,“别来找我,别来找我,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吧……”

我有些手足无措,急忙道,“你别怕你别怕,我不是杜鹃,我只是跟她长得比较像……”

不知道是听到杜鹃的名字还是怎么的,他仿佛更加害怕了,“救命啊……你别来找我,我知道是哥对不起你,是哥不好,你别来找我讨债……救命啊,救命啊……”

“杜老伯,你别怕,我真的不是杜鹃……”我慌了,不知道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我伸手去拉他的手,“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双大手猛地把我从杜明身边拉开,我错愕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年约五十的汉子正从柴堆前扶起杜明。

“儿子,快跟你姑姑求情啊,你姑姑回来讨债啦……”杜明缩到那汉子身后,不敢伸出头。

“爸,您别怕,她不是姑姑。”那汉子有些气恼,“您先回房去吧。”说着,就把杜明扶进房里了。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里对惊吓了这位老人感到有些抱歉,但是,难道就这样走了吗?我还没知道我想要的答案,那怎么办?

杜明的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没好气地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必竟他是杜明的儿子,我心中一急,冲口就道,“你知道你姑姑杜鹃的事么?”

他愣了愣,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不知道!”

“可是……”他肯定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我急了,张嘴想说服他,就见他气冲冲地走过来,把我推出院子,一边推一边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总之,你别来烦我,下次我要是再见到你跑来惊吓我父亲,我就对你不客气。”说完,他“怦”地一声关紧了院门。

我呆呆地站在门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来在杜明这里是问不到什么了,天色有些暗沉,不知何时头顶上已经积了几团厚厚的乌云,看样子快下雨了,我急忙向半山的小寺跑去。

跑到半路雨就下起来了,幸而是蒙蒙的小雨,我抱着头,加快了脚步。

还未进寺门明月就迎了出来,举着一把伞遮住我的头,道,“我刚才在厢房里,突然感觉你在雨中跑,没有带伞,就出来看看。结果是真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迎进他又黑又亮的眼瞳,心中划过一道暖流,忍不住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神灯般的眼睛。

回到厢房,我刚换过一身衣服,明月就在外面敲门,“施主,我给你煎了姜汤……”

我拉开门,接过他手里的托盘,笑道,“谢谢你,明月。”

他摸摸脑袋,呵呵地笑了。我一边喝姜汤一边问,“明月,你知道杜老伯的事么?”

“他?”明月愣了愣, 不解地道,“施主为什么问他?”

“哦,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会疯的?”我放下汤匙,回想起杜明的言行,越发觉得怪异,难道,杜鹃的死跟他有关吗?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杜施主是老婆被抢走了就疯了的。”

明月的话吓了我一跳,我抬头看他,“老婆被人抢走?”

“对啊,我以前听村里面的老人说,杜明才结婚几天,老婆就被娘家的人抢回去了,他就疯啦。”明月言之凿凿地点头。

“那他怎么还会有儿子?”我不信地摇头,“骗人的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月急了,急忙解释道,“他儿子是他老婆的啊,听说,他老婆被抢回去没有多久,就被发现怀了杜明的孩子,杜家的父母因为儿子疯掉了,所以上门去求那边那户人家,请他们给杜家留个后,所以那边就让杜明的老婆生下了小孩,然后抱还给杜家了。”

“为什么要抢走他老婆啊?”我不解地道,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抢回家作什么?

“听说好像是杜家骗婚还是怎么回事啦,反正我们也搞不清楚。”明月突然道,“对啦,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师傅啊,师傅跟杜施主家很熟的。”

问忘怀师傅?我摇头一叹,低下头喝姜汤。他要是肯讲就好了。

晚上我依然做梦。

这次不是杜鹃与黑牛,而是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在油灯下窃窃私语。

男人道,“你跟杜鹃说了没有?”

女人道,“还没,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那怎么办?人家那边说了,要杜鹃先过门儿,才肯把闺女嫁过来。”男人埋怨道,“杜明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成家,我要是不尽快把这事儿给办了,我死都不合眼。”

“可是,杜鹃心里有人了……”女人叹了一口气,道,“她和张家的黑牛从小就要好,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张家又没有闺女可以嫁给她大哥做媳妇儿。”男人生气地道,“妇道人家,一点脑子都没有,咱们家这穷样儿,谁肯把闺女嫁过来吃糠咽菜?难道要杜明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可是,李家的儿子是个傻子……这不是苦了咱们家杜鹃么?”女人低低地抽泣起来。

“女人家嫁人,能吃饱穿暖就该知足了。”男人道,“要不是隔壁村李村长家的儿子是个傻子,以他们家那条件,什么样儿的媳妇讨不到,哪会轮到用自家的闺女跟咱们家换媳妇儿。”

女人不再出话了,只是压低了声音哭泣,男人不耐烦地道,“你别哭了,杜鹃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能明白咱们做爹娘的难处,再说了,嫁到李家,要什么有什么,多风光啊。没准过两天谁是黑牛都不记得了……”

……

我脚心发冷,刚刚听到的话令我的头乱成一团,杜鹃、杜鹃,原来这就是你的命运。我想冲进去,可是我进不去,仍然像是有一个巨大的屏障阻挡在我面前,仿佛在提醒我你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我透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睁开眼,一身冷汗。

刚才的梦境仍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扯,扯得我头痛欲裂,太可怕了,天底下竟然有父母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商品一样做买卖交换,我不寒而悚。

头很痛,我恹恹地躺着,不想动。晌午的时候,明月敲门进来了。

“施主,我给你送午膳来了。”明月把托盘放到桌上,看我仍倒在床上,走过来关切地道,“施主不舒服吗?”

“头有些痛,明月,我不想吃饭,你端回去吧。”我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昨天淋了雨,所以病了?”明月摸了摸我的额头,“我请师傅过来给您看看吧。”

“不用打扰忘怀师傅了。”我笑了笑,“再说他又不是医生。”

“师傅懂一点药理的。他也常常帮山下的村民治一些头痛发热的小毛病。”明月不由分说地拉开房门,道,“我去请师傅来,你等着。”

“喂……”我张口欲唤住他,他已经一溜小跑着出去了。

我摇摇头,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上,一会儿,明月就领了忘怀师傅来了。

“有点发烧。”忘怀师傅看了看我的舌苔,又试了试我额上的温度,“不碍事,我等会儿让明月给你煎副草药。”

“我就知道定是昨天淋了雨,幸好昨天只是下小雨。”明月站到我身边,道,“施主怎么想起到村子里去?下次去哪儿叫我陪你吧?”

我淡淡笑了,没出声。忘怀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道,“施主可是到村里找杜施主去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师傅您。如果师傅愿意为我解除疑惑,我就不用那么麻烦。”我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睛,“当然,如果您不肯,我只好多花点功夫了。”

“出家人不道人是非。”忘怀师傅低下头继续写药单,然后把药单递给明月,吩咐道,“照这个单子去煎药。”

明头应声而出,我转过头对忘怀师傅道,“这个不应该算是非吧?而且,就算您不肯讲,我每天做的梦都在一天天领我走近谜底,真相不是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吗?虽然这些怪梦折腾得我够呛。”

其实我是不太相信我的梦真的能够带给我什么答案的,但我必须这么说,也许能有一丝机会,令到忘怀师傅开口相告呢?

忘怀师傅默默地注视着我,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半晌,又归于平静,我不禁有些失望,看来,他仍是不肯告诉我的了。

“杜鹃的哥哥杜明,长杜鹃十二岁。”忘怀师傅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立即领悟到他是在给我讲述我渴望知道的谜底了,心中一喜,立即打起精神,仔细聆听。

“那时候他们家很穷,杜明到三十岁仍娶不到媳妇儿,所有杜鹃他爹就想到一个法子,把她与邻村李家的女儿交换,因为李家有个傻儿子,也是讨不到老婆。”忘怀师傅接着道。

“太过份了,人又不是商品货物。”想不到他讲述的与我梦中所知的一样,我惊呆了。

“那个年代换亲这种事是很平常的。”忘怀师傅看了我一眼,语气淡然,“杜鹃后来就嫁到李家去了……”

“嫁过去了?”我惊讶地道,“她竟然答应了,她不是有个黑牛哥吗?”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自古已然。”忘怀师傅叹了口气,道,“杜鹃是个善良的女孩儿,也心疼父母的处境。”

我无话可说了,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得发慌,只沉默地听着。忘怀师傅接着道,“李家讨了杜鹃做媳妇儿,杜家也赶紧为儿子操办婚事,本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也许两家人到现在也是好亲家吧?只是……”

我不出声,默默地听着,忘怀师傅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杜明与李家女儿成亲后的第五天,杜鹃回了趟娘家,她大概是以为杜明已经讨到媳妇儿了,也没了什么挂心的事儿,所以就在回娘家的当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里上吊了。”

“啊……”我捂着嘴惊呼出声,一颗心不知为何,开始如针扎般难受,我抓紧了拳头。

“杜鹃一死,李家十分恼怒,认为杜家骗婚,所以就派人来把杜明的媳妇儿抢回去了。杜明经过此事,就变得有些疯疯傻傻的,想来是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妹子。”忘怀师傅停下来,默默地看着我,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故事。”

“不……”我冷汗直流,太恐怖了,尽管忘怀师傅刻意以平淡的语气叙述,但它仍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我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忘怀师傅见状,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多年以前的旧事了,施主也不必过于介怀,老纳去看看明月的药煎好了没有,施主好好休息吧。”说着,他退出了厢房。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份熟悉感又滋生出来。尽管忘怀师傅造诉了我这个故事,可是我仍直觉地感觉到还有些事是他隐瞒未说的,这个故事的版本,绝不会这么简单。只是……我抓紧了手,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追寻下去了。

后来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躲起来不去理会,就能够躲开的,人的力量太微薄了,它根本无法与神秘的自然抗衡。

也许我跟杜鹃之间冥冥中真的有什么牵连,她固执地要让我知道答案。就在那个晚上,我服了明月端来的退烧药过后,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我仍是一个旁观者,我看着杜鹃一个人往山上走去。她穿着那身我第一次梦见她时所穿的的衣裳,银灰的绸缎上绣着洁白精致的杜鹃。她的脸色苍白,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她小脚上着的绣花鞋的缎面上已经浸出了些许血渍。

我突然觉得她身处的环境有些熟悉,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正是到山上这座小寺的小路。她不歇气儿地一直往山上走,仿佛山上什么重要的东西等她去寻找一样。

她终于看到小寺了,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她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黑牛……黑牛……”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寺内,大声叫着心中那个挚爱的名字,“黑牛……你在哪里?……你出来见见我……黑牛……”

四周一片寂静,回应她的是鸟声虫鸣,她绝望地跪倒在地,任眼泪疯狂地在脸上肆虐。

“阿弥陀佛!”一个老僧自她身后走来,我打量那老僧的模样,并不认识,只见他低头对杜鹃道,“施主请回吧。”

“师傅,让我见见黑牛,求您了师傅……”杜鹃拉着那老僧的衣袍,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一块浮木。

“他早已经忘了前尘旧事,施主又何苦如此执着?”老僧叹道,“请回吧。”

“不,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求您让他见见我,求您、求您、求您……”杜鹃放开老僧的僧袍,不停地在地上磕头,只一会儿,她细致的额头就浸出了血珠。

老僧微微一叹,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和尚从佛堂走了出来,我定睛细看,差点惊呼出声,竟是黑牛!他……竟出家了?

“施主……”黑牛扶起跪在地上的杜鹃,“施主何必如此呢?”

“黑牛……黑牛……”杜鹃抓紧了他的手,喜极而泣,“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贫僧法号忘怀。”黑牛低着头,不动,“忘怀一切凡尘俗事之意。”

忘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张大了嘴,看到他的话同样把杜鹃震傻了。

“你为何要出家?”杜鹃低低抽泣道,“是因为我嫁了人么?你恨我?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语声蓦地尖厉起来,黑牛平静地道,“贫僧不曾恨过施主,贫僧已经皈依我佛,一切的前尘往事,皆已经放下了。”

“我不信,你恨我,我知道……”杜鹃松开他的手,凄然一笑,“你竟这么狠心……”[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佛门静地,女施主不方便滞留太久,施主请回吧。”黑牛不再看杜鹃一眼,转身进了佛堂。

“你竟这样狠心……”杜鹃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泛起一抹绝望的笑容,她不再哭喊,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寺。

我的心突然开始揪心地痛,我跟着神情恍惚的杜鹃一起离开小寺,看着她无意识地下山,进村,回到娘家,锁门,把杜父杜母的询问关在房外。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我想上前安慰她,可是仍然被阻隔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飘忽地站起来,扯下床单,悬到梁上,我悚然一惊,不,她要做什么?

可是我阻止不了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床单打了个结,眼睁睁地看她踮起脚尖,眼睁睁地看到她把头伸进套子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最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踢掉凳子,“咚”地一声,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猛地睁开眼睛。

这才是真相,我想知道的真相,杜鹃之死的真相。我闭上眼睛,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仿佛虚脱似的,原来,杜鹃是因为黑牛出家了才上吊的,原来,黑牛就是忘怀师傅……

我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披上衣服,我向佛堂走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射下来,照得一地金斑。在路上,我碰到明月。

“施主,您的烧退了?”他显然很开心。

“退了,谢谢你。”我低下头,问道,“明月,忘怀师傅在里面吗?”

“师傅今天去河南了。”明月笑道。

“河南?”我怔了怔,“去做什么?怎么我没听你们提过?”

“师傅临时决定的,他要去河南去参加一个什么佛学讨论会。”明月歪着脑袋道,“真奇怪,以前师傅对这些讨论会一直都不感兴趣的。”

是为了避开我吧?我转过身,有些失望地向我的厢房走去。

“施主!”明月叫住我,我回过头,明月递给我一个信封,道,“师傅留了一封信给你。”

我急忙接过信封,勿勿打开,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施主:想必你自己已经知道了整个故事的真相,对于你所遇到的事情,实在不能以常理来论断,佛教相信因果,相信前世今生,也许冥冥之中,你与杜鹃真的有种说不清的关连。你心愿已了,应再无牵挂才是。屋子里的那盆杜鹃,就当成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吧。”

我折好信,抬起头来,望向这寺中遍地盛开的洁白的杜鹃花,呵,杜鹃,谁说他忘了前尘往事,他只是把它隐藏在心底罢了。杜鹃,你的灵魂应该安息了吧?你是如此不甘不愿,执意地要知道他的心意,不管是在生前,还是死后。

有风袭来,拂过杜鹃花丛,花儿们轻轻地颤动着娇柔的花瓣儿,像是在轻轻颔首。

呵杜鹃,你听到我的话了,是吗?

我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梦到她了。

很神奇吧?

呵呵,你跟我来。

这就是我从小寺带回来的杜鹃花。

美吗?

我觉得,杜鹃的灵魂就藏在这些花儿里面。

你……相信轮回吗?

我以前也是不信的。

或者可以解释为,杜鹃想通过一个貌似她的女子,得知她渴望得知的事情。

不管如何,她终于安心了。

如果真的要给自己遇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

其实我们失却了童真。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相信一切神话与童话故事,相信有僵尸,有狐仙,有精灵,有妖怪的存在,我甚至还相信自己是某个不知名的国度流落在人间的公主。

觉得可笑么?

其实,可笑的是我们现在。

还记得我拖了好久的紫罗兰的故事么?

我记得曾对你说过,它很神秘。

不如你今天回去猜猜它到底跟什么有关吧。

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好吗?

就这样吧,再见!

[附]杜鹃,杜鹃花科。常绿灌木,干高五、六尺。叶长卵形,深绿色,嫩叶与枝都生有褐色毛葺。夏初枝头开花,花冠漏斗状。上部五裂,色有红、白二种;雄蕊五至十枚,花粉紫色,雌蕊一枚。红花的裂片上有一部分有深红的班点,白花有时有浅红的班点。因为它开花时,正是杜鹃鸟叫的时候,所以叫它杜鹃花。

正式版 第十章 紫罗兰的墓园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9:00 本章字数:10305)

你有口福了,我今天刚好煨了锅汤。

哦,是干笋腊排汤。

炖了一个下午了,你看,腊排都快融掉了。

雪碧以前最爱吃这种炖得快融化的腊排。

送人了。

我说过,我是一个很懒的人,没太多精力来养宠物。

有一点吧,有时候觉得人真不是个东西。

我经常有一种辜负了它对我的信任的感觉。

不说这个了。来,尝尝?

全是我家乡的特产,这种是干竹笋,这种是干缸豆,它们和腊排炖在一起的滋味十分鲜美。

我喜欢自己弄吃的,虽然手艺并不是很好。但是好的材料往往会弥补这些不足。

如何?没骗你吧。

我有个朋友也十分喜欢喝这种汤。

嗯……就是这次故事的女主角。

我上次问过你,猜到紫罗兰这个故事跟什么有关了吗?

不对,呵呵。那就让我慢慢告诉你。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

如果你坐在暗蓝的星空中那一轮如船的弦月上,遥望我家乡的墓园,你会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深深浅浅。它是这个城市唯一的一点令人心醉的绿,在星月下泛出迷幻的银灰色。

你一定要敛声屏气地倾听风儿吹过墓园的声音,鬼魂们在温存的风声里说着悄悄话,如果你运气好,你还会闻到一股来自大地的芳菲之气,那是一缕非常美丽的香气,凡俗而浪漫,它全身涂抹着神秘且经久不衰的紫色。

猜到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迷人的香气了吗?没错,是紫罗兰。紫罗兰摆放在一座芳草凄凄的坟头,它是优雅的,如同你的气质,它是与众不同的,如同你的模样。

你不由在光洁如玉的月芽儿船上落泪了,水晶般的泪珠儿敲打着紫罗兰细嫩的花瓣,晶莹剔透,闪闪发亮,“叮叮咚咚”地发出错落有致的悦耳的回响。

那声音惊动了伫立于墓前的年轻男人,他惊跳起来,看到你的泪珠仍在令人心颤地轻轻滚动,他闭了眼,忍不住也挂起了一颗泪珠儿,浓密的睫毛在风中微颤,他的泪也滴到了花朵上,跟你的眼泪融在一起盈盈微颤,你不禁为自己前世曾经爱过这个男人感到欣慰。

有段时间我不止一次通过梦境回想这个深情的男人和这个优雅的女人,回想墓园那片葱郁的绿色,蔚蓝色的天空,清爽的和风,以及那束美丽的紫罗兰。

快点儿,快点儿,再快点儿……

我在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如果不再快点儿就来不及了,又要等足足一整周的时间,在下个周末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快点儿,再快点儿,再快点儿……

大地在我脚下飞快地倒退,我的眼睛只盯着前方那片离我越来越近的墓园,我踏着熟悉的小径在墓园里穿行,终于穿到那片枫林后面。

他还在!

我猛地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松柏林外的一丘旧坟前,早就静静地立了一个人影。

我躲在树林后面,心“怦怦”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透过阿娜婆娑的树影,我看到他的侧脸,一颗心跳得更急了。

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我在心里低叹,哪怕他的样子我已经看了无数遍,我仍是看不厌倦。我迷恋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迷恋他如刀刻一般的五官,高耸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唇,柔软直顺的长发。他低垂的眼睑上有着比女孩儿还要浓密的长睫毛,当他抬眼凝视着坟头的时候,你忍不住会溺死在他眼里散发的忧郁气质里。

别笑啊,呵呵。

谁说女人是不贪恋皮相的?

我听过一个笑话,女孩儿们若被长得比较影响视听的男人揩油抚摸的时候,会马上怒颜相向,大骂一声:流氓。而一旦碰到帅哥,她们就会表现得无比温顺。

别生气啦,我绝对相信这个笑话是男人编出来的,呵呵。

我从小就认识这个男人。

幼时的我常常幻想自己是一个女巫,能够骑着扫帚疾如闪电地在天空自由翱翔,当自己的想法被修道院里的姐妹们多次嘲笑之后,我学会了沉默。

是的,修道院。我是一个见习修女。

八岁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续弦之后,把我送到了这个城郊的修道院。

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小姑娘,自当是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万能的天主,哪里能有这么古怪的想法。

但是我就有,终于,姐妹们都怕了我古怪的思想,只要我一开口,她们就用看怪物的眼光怜悯地看我,好像我长了三头六臂,这令我窒息。

于是我明白了,有些事是只能倾述给自己听的,这以后我喜欢到无人的地方静静地幻想,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地方可以占据成为自己私有的天地。不错,是墓园,修道院后山的墓园。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墓园更清静了?大概是活人都怕死鬼的关系,墓园平日人迹罕至。我甚至不用担心自己突然自说自话地说漏了嘴,没人会听见我的话,而鬼们即使听见了,也不会多嘴多舌,即使他们或许也曾嘲笑过我,但也是暗地里偷偷进行的,反正我也听不到。而且这里的风景多好啊,坐在坡顶可以俯瞰整个小城,带给小小我的一种海阔天空的震憾。

许多年以后我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黄昏的时候到墓园去跟鬼们聊天,然后坐在坡顶听松涛,看日落,编织梦想。

我占据墓园没多久,就遇到了那个男人。

开始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每个周末,我都会在一座刚培不久的新坟的坟头,发现一束新鲜的紫罗兰。带花扫墓的人多了,但扫得这样勤的倒是少见。坟里躺着什么人呢?又有谁会每周都带着紫罗兰来看她呢?我简直太好奇了。

不知为何,我直觉地认定坟里躺着的是一个女子。我经常跑到那座有紫罗兰的坟前去看她,有时静静地坐在坟前发呆,有时跟她聊聊天,有时帮她除一除坟头的杂草,想来一个优雅的女人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居所杂草丛生的吧?我对她真是充满了好奇,一个怎么样的女人离开了人世还能得到如此长情的眷顾?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了这个带着紫罗兰来扫墓的男子。

我在刹时就迷恋上这个男人。

不,我没有想过与他有进一步的交往,这样俊美的男子如同神祗,只可远观。

而且,这种迷恋,不同于爱情,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对美的崇拜吧?

我只是这样,每个周末都去偷偷地看他,但是从不打扰他,某一个时刻我感觉自己离他很近很近,仿佛能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我长大了,他却不见衰老,每次见到他,我都很惊奇,他怎么可能仍如我第一次见他一般年轻?

然后,我做了一个见习修女。

我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从小都在修道院长大,这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仍然每周傍晚都会去墓园偷偷看他,这对我而言,已然成了一种习惯。

然后,某天傍晚,他突然走到我面前,淡淡地道,“陪我走走好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是一个与我相识很久的老朋友。蓦然想起大观园里,宝黛初会,宝玉笑嘻嘻地嚷,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你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尴尬与窘迫以及吃惊了。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悄悄地把手放到胸口,按住它,心里低叹,拜托你有出息一点,别再跳了。

偷偷抬眼看身旁的这个男人,他并没有看我,虽然叫我陪他走走,但显然的,他的思绪并没有放在我的身上,他望着前方,或许也并没有望着前方,他的眼神不知道落向了何处。

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天色隐隐地暗沉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吃了一惊,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说话,顿时手足无措,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啊,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他不再坚持,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伸手抚了一下我的头发,仍是淡淡的语气,“谢谢你陪我,再见。”

我看着他神灯般的眼睛,突然就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发时,心居然很虚,还有点恋恋不舍。

好似自小相识的,有久别的渴慕与惊喜,我忍不住伤感地落泪了。

我仍是天天到墓园去,到下个周末到来之前我一直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是像以前那样继续偷偷地看他,还是像老朋友一样大方地招呼他?

其实我的想法有点多余,下个周末我一如既往的来到紫罗兰的坟前,但是我却没有看到那个男子。

我呆呆地站在坟头,有些怅然若失。

他怎会不来?怎会?

我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我的脚开始发麻才转身准备离开。哪知道一转身,就看到他站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束紫罗兰。

悬得高高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嗨!”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过来将紫罗兰轻轻放到坟头,直起腰,他才转过身看我,“你在等我吗?”

“呃……”我愣愣地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显然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谢谢你经常帮阿紫除掉杂草,她一定很高兴。”

“我……”我更不知所措了,只盯着坟前的紫罗兰暗暗地道,原来你叫阿紫。

“她是你的爱人?”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爱人?”他转过头看了那丘旧坟一眼,忍不住微笑了,“你说阿紫么?”

“嗯。”我点点头。

“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他轻声道。

“哦……”这是我预料中的答案,但我想我的表情仍是有些傻的。

“我叫辛南。”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澈见底,“你呢?”

“呃……”我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

“你叫什么?”他又笑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表情逗笑的。

“我……叫田滋滋!”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飞快地说。每次提到自己的名字,我都会忍不住很羞愧,都怪老爸啦,没事给人家取了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很可爱的名字。”他又笑了。

也许他心里也觉得很好笑吧,我挫败地想,声音闷闷地,“谢谢。”

不准笑了,再笑翻脸了。

问过啊,小时候经常向老爸抗议为什么给我取这么俗气的名字,可是老爸每次都说,姓田的还有什么好取的,没叫你田甜,田心,田蜜蜜就不错了。

比较下来,我还是宁可叫田滋滋好了。

你还笑?

从这天起,渐渐与这个叫辛南的男子成了朋友。

跟他在一起的感觉是与众不同的,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与他竟然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我那些傻气的幻想第一次有了听众,而他不但不以为忤,甚至想得比我更加的大胆和狂热。

这样的默契,直如相识了几世几生,我于是开始知道,从此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女子。

也许吧,只是那时候我并不自知。

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已经有些什么,再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是不管我们有多熟谂,他也从来不肯说一句关于他和阿紫的故事,尽管他仍会每个周末去她的坟头,仍会坚持着每次送上一束紫罗兰。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么长情。

就这样也挺好,不是吗?自小便是把一生奉献给天主的人,唯有锁了心,才是安全,才是永恒。

但,世事难料,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之神下一步将怎么走。

于是,突然有一天,没有了辛南的影子。

我连续等了他三个周末,他都没有出现。阿紫坟头上的紫罗兰已经枯萎了,它的叶子发出一股陈尸般的腐朽气息。

忆起三周前那个傍晚最后一次见辛南,跟他聊起《白蛇传》,我说好生感动过啊,有情人终成了眷属。他闷闷地应我,即使成了眷属又如何,终也不能携子白首,人与妖,终归道路殊途。

我争辩,人又若何,妖又若何?对这个过于奇怪的世界,如果一定要计较,爱情会变成怎样一回事呢?

你不懂。辛南淡淡地笑,脸色格外的苍白,妖拥有比人长寿的生命,爱上凡人,只会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一天天变老,然后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且仍旧要生存在世上忍受着失去爱人的痛苦。

他当时的眼神,非常空洞,迷离,忧伤,自弃,好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我感到自己的肌肤都快要被灼伤。

无缘无故地就悚然一惊。勉强笑着,说你不是妖你又怎知?

辛南没有回应我,只是呆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打了个寒颤,说,今儿个有点儿冷。

是起风了。那股冷风猛灌过来,我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借着太阳下山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我看到辛南的头发散发出一种灿烂的金属般的色泽,在风中有些微微的乱了。

我半伏起身,伸到对面帮他把头发整理好。不知道为何,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觉得很自然,他本来想闪躲,手抬了一下,又颓然放开。

我的手触到他柔软的长发,像丝帛滑过我的掌心,脸突然红了,蓦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是如此冒昧唐突。

沉默,不敢看辛南的表情,我低下头,尴尬之极。

尔后,再没了辛南的消息。

我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地址,不认识他的任何朋友,(www.qisuu.net)除了阿紫。辛南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人间出现过,无端端地就失了踪迹。

有些绝望,忆起每次道别心都有些微微的颤抖。仁慈的天主,竟不能让我再安安静静地独处,竟再也不能。

坐在阿紫的坟前,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紫罗兰令我心神恍惚。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深刻得令我的心那么难过,突然之间我很怕,失去了辛南我以后怎么过?

怎么过?

我不知道,而心是那么难过,软弱地难过。

漫山的红叶微微地泛红了,又过了两周,它们泛出了眩目的红色。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些漫山遍野的枫树像是一个饱满成熟的女人,它们每年秋天都会来潮一次,这样枫叶就变成鲜血一样的红色。

就在红叶的来潮最汹涌的时候,我见到了新蓝。

不,不是辛南,是新蓝。

别着急,下面我会提到的。

那一天傍晚雨声淅沥,太阳正与乌云同流合污。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感到一股冷风袭来,风中夹杂着黑色的纸灰,像一群变态的蝴蝶。

我的窗口对着后山,望着红叶满山的墓园,我无端端地想到了阿紫,想到了辛南,想到了阿紫坟上的紫罗兰,枫叶稠得像一团红雾,紫罗兰被罩在清芬的红雾中。

然后,我恍惚地看到那团红雾中突然闪出一道缝隙,一缕紫气正从红雾中夺门而出,直贯天际,我房间的门訇然洞开,地板也随之一振。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淋漓。

房间的门紧闭着,窗外甚至没有下雨。半轮月亮歪在屋檐上,可以看见古老奇峭的灰檐有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我想也没想,立即就披上衣服跑了出去,我想去呼吸一下山间的空气。

月亮不动声色地西行,虫鸣渐渐地稀薄了,晚风做鬼般地弄得树“沙沙”地响,我跑上山,觉得脚下的路格外松软,丛林中铺满落叶,就像是走在沙滩上。

我一眼就在阿紫的坟上看到了一束新鲜的,犹带着几滴夜露的紫罗兰。

“辛南?辛南?辛南?……”无法掩饰心底的惊喜,我在宁静的林间放声呼唤他的名字。

月光稀薄,四周看上去朦朦胧胧,我只觉得四周紫色浮动,使我觉得自己的心就像置身在空中一般无着无落。

“你找辛南?”夜风中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我转过头,在阿紫的坟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活泼年纪,手里拿着那束紫罗兰,歪着头看我,“原来你就是喜欢辛南的那个女子。”

“你在说什么?”我怔了怔,借着暗夜的掩护,我不必担心自己脸上突然飞起的红霞会被对方看见。这个美丽的女子,出现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夜里,显得特别怪异。

“你不必否认,我拥有能看透人心的能力。”她微笑着看我,似笑非笑的,“当然,辛南也有。”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她雪白的纤纤素手在那束紫罗兰里拨来拨去,我制止道:“别碰阿紫的花儿,你好没礼貌。”

“嗯?”她扬了扬眉,斜靠着坟头,咯咯清笑:“原来你知道阿紫。”

“你也知道?”我仔细打量她,真是一个动人的女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如果我说……”她望着我,又浮起一个似笑非笑表情,“我就是阿紫呢?”

我骇得透不过气儿来。

关于鬼的传说我听得多了,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鬼,如今这个鬼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我感觉我的背心有些发麻。

“你害怕么?”她好奇地歪着头,一把青丝垂在肩上,迎风飘着,俏丽得不可方物,“不用怕,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冷汗簌簌地爬上了脊背,我吞了一大口唾沫,才镇定下来,“你凭什么说你是阿紫?”

“不凭什么。呵呵。”她笑了,“因为我的确不是阿紫。我叫新蓝。”

“辛南?”我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不是辛南,是新蓝。”她又笑了,仿佛是个很没心机的女子,笑得煞是单纯,“新鲜的新,蓝色的蓝。”

然而她绝非如此单纯,这个叫新蓝的女子令我迷惑,她有着跟辛南同音的名字,那她,可知辛南的去向?

“你……”我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求询,“与辛南是……?”

“这个不重要。”她看着我,眼里忽闪着喜不自禁的兴奋,眼见着就满得快要溢出,“你有空吗?我给你讲个故事?”

然后,她径自地说了下去,刚才的征询不过是形式。

她的故事很简单。

“从前有一个狐仙,是男的,与一个凡间的女子相爱了。为了能与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总之是非常的惊天地泣鬼神,后来呢,他们终于冲破了重重阻挠,结成了夫妻,生活在了一起。再以后呢,女子就渐渐地老了,而狐仙呢,还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的样子,因为妖的命比人的命长,所以当这位狐仙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老死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非常地伤心难过,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与凡间的女子发生任何感情的纠葛,否则就会难逃天劫,被天雷劈死。”新蓝一口气说完,睁着亮亮的眼珠儿盯着我。

“你讲完了?”我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她已经讲完了她的故事。她的话跟辛南失踪前的话有几分相似,只是我仍不明白,这个叫新蓝的女子,为何要给我讲这样一个故事?

“讲完啦。”她像只小鸟一样快活地应我,“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傻傻地摇头,“你肯定你是在讲故事?”

“当然是在讲故事。你看,开头,过程,结尾都有了,还不是叫讲故事啊?”新蓝大声道,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骤变,“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讲的故事不好听?”

“不是,是我根本就没听懂。”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你怎么这么笨啊。”新蓝嘟起嘴,不满地咕哝着。

“那你可以讲清楚一点啊。”我笑了,刚才的疑惑抛诸脑后,这女孩儿实在是率直可爱。

“你笨死了!”新蓝下了结论,撇着嘴没好气地道,“好吧好吧,我就坦白告诉你,那个凡间的女子就是阿紫,那个狐仙就是辛南。”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好笑了,我盯了新蓝很久,开始一直笑,一直笑,看她如何继续。而后,我软软地跌坐到地上,流下泪来,身子在夜风中瑟瑟地发抖。

因为,我从新蓝的眼神里,明白她并没有撒谎。

狐?或是狐仙?

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与我的生活扯不上关系,狐生活在丛林,狐仙则生活在传说里。但辛南若非狐仙,怎解释他十余年相貌不变的事实?

可是,即使他是狐仙,又若何?

难道你就可以抛开他了?不!不!决不!

我的坚决,其心如铁。

如果他必遭天劫,就让我代他承受。

像是要摧毁我的决心,天地间下了最轰轰烈烈的一场雷雨。

雷声激情荡漾,将山岳震得乱响,一棵又一棵的树在雷声中訇然倒下,豆大的雨点溅到地面上,溅起一股带着腥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汹涌地淹没了我的口鼻。我的一生都没有见过如此急烈的雨,如同乱箭一般自天空插下来,仿佛要刺穿我的胸膛。

午夜的黑暗迷惘了我的眼神,雨水从头发上滴落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在交织的闪电与雷声中仿佛看到辛南的脸,毫无血色,一脸惨白。

辛南!辛南!辛南!

我拼命地叫他的名字,但雨水涌进我的喉咙,呛得我不停地咳漱,顷刻间淹没有了所有的声音。

一连串震耳欲聋雷声在我们身边响起,天地蓦然无声地炸裂了。

辛南在我的眼前蓦然消失,一道冰蓝的闪电划过长空,焦黑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具金黄的毛茸茸的狐尸。

暴雨的疯狂达到了极至,冰冷的雨水借着狂风无情地鞭鞑着大地。

雨鞭抽打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哭泣。

辛南——

我骤然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尖厉的长嚎。

我睁开眼,映进眼帘的是自己的房间,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摆设,辛南,阿紫,新蓝,都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但梦境中的真实感,仍令我不禁毛骨悚然。额头上的冷汗仍在战战兢兢滑下脸颊,我揉了揉太阳穴,浑身疼痛。呻吟着坐起身,被子上的一本书“叭”地一下滑到地板上。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微微一怔,是《聊斋志异》。

“滋滋?”门推开,母亲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我听到你在惊叫,怎么了?”

“妈……”我紧紧拥住母亲,撒娇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倾听她稳健有力的心跳,“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

“是噩梦吗?”母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轻轻问我。

“嗯。还是个梦中梦呢……”我抬眼笑,凝视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那种幽幽的明亮,如两个深潭,让我觉得我的目光折进其中便永无了归期,“梦到您死掉了,梦到自己当了修女,梦到狐仙,还梦到他被雷劈死啦……”

“梦罢了,睁开眼睛,一切都会过去。”母亲如是道。

是啊,不过是梦一场,美梦也罢,噩梦也罢,必然与现实的我不发生任何联系。

这以后,再也没有做过如斯怪梦。

再以后,恋爱,结婚,生子,父母相继过世,子女长大成人。

再没有辛南了。

这个名字自我的生命中消失,直到若干年过后,直到白发成霜。

儿子在京城购置了新居,执意接我过去。

卖掉祖居前,我要收拾家里的旧物。

在放置杂物的阁楼里,找到一个木雕盒子。

尽管尘埃满身,仍掩不住它的精致与小巧。

是母亲的旧物么?怎会把这样美丽的盒子束之高阁?

打开,盒子里干净得不沾一丝灰尘。里面放着厚厚一叠旧信,全是淡紫色的信封,信封上没贴邮票,没有地址,素净的表面上,只写了两个字:阿紫。

是母亲的信吧?全家只有母亲的名里有个紫字,她叫紫玉。

然?阿紫?!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大雨滂沱而下。

尘封的记忆在这样黑湿无尽的雨夜里被猛然唤醒,若干年前的那场旧梦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在我的心间沸腾,我忽地呼吸一紧。

雨水被风从窗外送进屋内,溅湿了一大片地面。我颤抖着双手拆开一封信,眼睛突然有些雾蒙蒙的,我怎么也看不真切,分不清楚。

我闭上眼,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再睁开时,手心竟紧张得出汗。

我看清信后的署名,眼前忽地一片模糊,竟再也握不紧那轻飘飘的信纸,任它如蝶般盘旋坠地,被雨水濡湿。

窗外的响雷不断,急雨肆意,一如那个梦中的雨夜。

一道闪亮划过天际,映亮了信纸上那个被雨水浸花的名字。

辛南!

是浮生若梦?还是梦若浮生?

没有人比我更茫然失措。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人生?是我的一生都是梦?还是我本就生活在梦境里?而把它错当了现实?

辛南?阿紫?新蓝?

我究竟是生活在哪里?是现实中?还是梦境?

谁在拿我的一生开玩笑?

我绝望得几近窒息。眼前一片模糊,一片模糊……氤氲的紫气在我的四周浮动,我仿佛又看到那个郁郁葱葱的墓园,闻到那股来自大地的芳菲之气,紫罗兰摆在芳草萋萋的坟头,神秘而浪漫。

我在那里看到了辛南,他的满头长发在紫气中飘扬,我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泪水由心灵疼痛地流出,使我在暗夜的竹床上颤抖不已。

你爱做梦吗?

我做的,每晚都做。那些梦,有时候非常稀奇古怪。

其实很多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哪里。真的,人生就是一场绵长的梦,梦里也会有绵长的人生。

那么就把一切当成梦好了。开心的事就是美梦,就让它留在你的记忆里,不开心的事就是噩梦,把它从记忆里一脚踢出去。

有些糊涂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

好啦,不说这个了,越说越糊涂。我今天学会了自己修电脑,厉害吧?

不知道呀,一开机就发出嘟——嘟——的长音,打电话给电脑店,那边缺人手不能派人过来。

他们跟我说是小毛病,把机箱拆掉,在网卡那里紧一紧就好了。于是我就自己在家里搞了。只花了五分钟就搞掂,果然是小毛病。

呵呵,给点面子好不好?本就是想在朋友面前吹嘘自己一番的。

要走了吗?

我不送了,呵呵,下次你家的电脑有问题来找我吧。

走好!拜拜!

[附]紫罗兰,十字花科。多年生草本,茎高三尺许,下部呈灌木状。叶质厚,披针形,茎叶披有白色细毛。春夏之间,枝顶开花,排成总状花序,花冠细长,花瓣五出深裂,色有紫、赤、白等,有香气,以紫色芬芳浓馥;花蕊甚小,萼苞披有细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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