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花神的女儿》》 · 波波 · 2026-07-25
《花神的女儿》
作者: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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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版 第一章 蓝蝴蝶花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3:00 本章字数:14456)
你来了?
你真幸运,选了这么个鬼天气。
当然可以,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哦,不好意思,是那种“味道好极了”的速溶咖啡。
呵……你简直就是咖啡精。
我不知道喝咖啡还有这么多讲究,听起来好像比喝茶还复杂。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下这么大的雨。
可能吧。像你这么守承诺的人并不多,看看这样的天气,如果换作是我,必定是蜷在床上不肯出来的。
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的故事会这么吸引你。现在的人时间都很宝贵,很少会有人像你这样,冒着这么大的雨出来,只是为了听一个女人讲故事。
是的,你是很特别。
准备好了,想听哪个先?
就猜到你一定会先挑它的。好吧,就从这个故事开始,我叫它----蓝蝴蝶花!
我总是记得那一个片断,那时候我还很小,只有四岁吧。照理说那么小的小孩儿本不应该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的,但是很奇怪,我就是记得第一眼见到他的样子,记得他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溢满的兴奋。
哦,当然,他比我大多了,那时候他已经十岁了,他比我足足大了六岁。
是的,非常帅。十岁时就已经看得出一些端倪了,他的漂亮使他在做错事的时候总是让大人们狠不下心来打骂他。嗯,非常调皮,他是一整条街的孩子王,统领着三军四马,神气活现。我们这些小兵一直都用仰慕的目光追随他,呵呵,以为会一辈子誓死相随,发过誓的呢!
你很敏感。是的,那时候就爱上他了。别笑嘛,你也以为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儿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对吗?
我知道,听起来似乎有点儿玄吧?不是杜撰的呢,真的不是。
哦,对了,看我这语无伦次的样子,都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了。
他叫吕懵。懵懵懂懂,也许是他的父母给他取了个好名字,人活一世,也许懵懂更是一种快乐。不像我,取个名字叫滢滢,注定了要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人活得太清醒,反而是一种悲哀。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初遇他那天的情形。
那时候我爸爸刚刚丢了工作,家里条件很窘迫。妈妈是个能干的女人,很快地找到一处租金便宜的房子,把家里为数不多的旧家俱连同我们自己一起搬了进去。那天我穿着件绿色的绣着小花儿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头发乱七八糟的,孤零零的站在门口,看着大人们忙进忙出地搬东西。
没有人理我。
没有人有空来理会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儿,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惶惶不安,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不熟悉的,令她感到害怕与孤独。大人们都很烦,在他们心里担忧的是今天我们吃什么?明天能否找到份儿事儿来做?一个小女孩儿的情绪是他们没有多余的心情来安抚的,而且,在他们看来,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子,哪里有什么思想可言呢?
他却来了,他就住在我家隔壁。
他穿着米色的裤子,脏兮兮的,他的蓝色罩衣上也到处沾满了泥,他左手拿着一个陀螺,另一只手拿着鞭子,站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头发全被汗打湿了,一撮撮儿的,全部粘在脑门儿上,他的眼珠乌黑发亮,眼睛看着我时,有丝欣喜一闪而过。然后,他咧开嘴,对着我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他,他身上沾满了阳光的气味,他的脸红通通的,像太阳的颜色。在一个才四岁的小女孩儿的眼里,他就像一个来拯救她的神祗一般,只一瞬间,便俘获了她的心。
“滢滢。”他多高啊,足足比我高了两个头呢,我在心里惊叹着。
他点点头,很是满意我的柔顺,然后,他得意地大声宣布:“我叫吕懵,是这里的‘司令’。”
“吕哥哥。”我很乖巧地叫他。
他的浓眉挑了一下,似乎对我这样叫他很不满意,嘴唇动了动,却说出一句:“你没有哥哥吗?”
我连忙点头,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和恳求。天知道,我多想有一个哥哥啊,我多羡慕那些有哥哥疼爱和保护的小朋友。如果,他是我哥哥,那多好啊!
他静静地盯了我半晌,眼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他点了点头,说:“好吧,就让你叫哥哥。”
我到现在还对当时那刻难以言喻的兴奋记忆犹新,我终于也有哥哥了,这是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儿啊。后来才知道,他从来都只肯让小朋友们叫他“司令”,不允许再有其它逾越的称呼,我才明白,第一次那样叫他,是多么的逾矩了。
他纵容了我的放肆,我成了他唯一的例外,他允许了我叫他“哥哥”,允许了我像只忠心耿耿的小狗般地成天粘在他身边,除了他上学的时间,我们几乎是寸步不离。
那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我还记得那次他教我骑自行车,我从车上摔下来,他紧张地拉住我的手问:“摔到哪儿了?疼不疼?疼不疼?”我眼里含着泪花儿,却努力忍着不让它滚落下来,还软声地安抚他:“吕哥哥,我不疼,一点儿都不疼。”他却懊恼地抓着我擦破皮的小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便再也不肯让我学骑车了。从那以后,无论到哪儿,他宁肯载我,也不肯放我自己骑,所以,给他宠得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小时候每次玩“过家家”,我都是他的小媳妇儿,不是因为他的运气特别好,次次都能抽中我,而是因为,如果他没抽到我而被别的小朋友抽中,他总会强迫别人跟他交换那只签。如果有小朋友不肯换的,他就大打出手,小朋友们常常被他揍得“哇哇”大哭,领着自己的父母找上门来讨说法,他则会被吕爸爸按在后院的石凳上用竹条抽屁股,却倔强地咬紧牙一声不吭,不哭不闹不认错也不求饶,眼睛死死地盯着躲在门后看他的我,眼里居然还含着安抚的微笑。
每逢这个时候,我便会“哇哇”地大哭起来,那哭声简直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一般。当他挨打时,我总觉得那竹条儿仿佛是抽在我自己身上似的,痛得我不停地吸气。哭到最后,吕爸爸便再也打不下手了,只好不停地哄我:“滢滢乖,别哭,别哭,叔叔吓坏你了吧?谁叫哥哥不听话……”我含着泪珠儿的眼睛瞥向吕懵,总能捕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
他知道我最喜欢蓝蝴蝶花。那种花很美,蓝紫色的花瓣儿柔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靠近金黄色的花蕊旁边那圆圆的黑色斑点可爱极了。整朵花儿放在手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色粉蝶。
你在看什么?
你很细心呀。
对,你猜得没错,就是柜子上那盆。
那就是蓝蝴蝶花。
美吗?
现在倒是很常见的,广场到处都是,但那个时候这种花儿却只有公墓附近那些小山坡上才有。我从小胆子就小,很少敢去那些地方,吕懵却常常跑到那儿去帮我摘一些回来。男孩子,粗手粗脚的,那花儿的花瓣又太嫩,摘回来的时候那花儿总有些残了,但是,我每次收到他送的花都好开心。
童年的我是吕懵的小影子,他做的任何事在我的眼里看来都是对的,他是保护我的守护神,带给我快乐的天使,温暖我孤独身心的偶像。我仰慕他,崇拜他,依赖他,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无可取代,与所有的神祗一般伟大。
为什么这么说?
是吗?这么说我是当局者迷了,我一直都没有朝这方面去想过,只觉得他对我好,我便应该对他加倍地好,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独独为我破例。
没关系,我不忌讳。
爱我?也许吧,我不否认我们之间的确是有过爱情的。
要烟吗?
不介意,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从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我这人对具体的数字常常没什么概念。嗯,让我想想,大概是在对很多人感到失望的时候,我开始喜欢点一支烟。
不,没有瘾。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烟比人可靠得多。在你孤独和寂寞的时候,点一支,并不一定要抽它不可,只是拿着它,你的手可以抚摸到它的身体,你的鼻子可以闻到它的味道,你的眼睛可以看着它的烟雾冉冉地蜿蜒地升向上空,你会感觉有它陪着你其实比一个情人陪在你身边更让人觉得充实。
不,我不酗酒。
我的叙述很混乱?还听吗?
有些欠缺逻辑是吗?
好的,我再试试。
在我十岁以前,我一直都是个快乐的孩子。
那个年代的天气很不错,天总是瓦蓝瓦蓝的,风总是清清爽爽的。可是我却很少去留心那时的天和那时的风,我所有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了吕懵的身上,辜负了那片瓦蓝瓦蓝的天,浪费了那阵清清爽爽的风。
那片天像书页一样翻了过去,那阵风像奔马一样闪了过去。过去的我太慷慨。
我十岁了。
吕懵十六岁。
是的,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吕懵一生的命运,还有几个家庭许多人一生的命运。
那天仍似往常一般,吕懵带着我在街边玩陀螺。他从小就非常会玩这种游戏,那陀螺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似的,他想叫它如何转就如何转,想让它几时停就几时停,想让它转多久它就转多久,我在一旁兴奋地尖叫,不停地为他鼓掌。
吕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激动的情绪感染了他,他手中的鞭子拍向地面正在旋转的陀螺,那陀螺摇了摇脑袋,转动戛然而止。
我困惑地看他,他却笑了,把鞭子递给我:“来吧,试试。”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不行,吕哥哥,我不会玩这个……”
“没关系的,试试嘛。”他微笑着鼓励我。
我有点紧张地接过鞭子,对着地上的陀螺抽了一鞭,那陀螺却只给我抽得跳动了一下,却没有旋转起来。我微微红了脸,抬眼看吕懵,他含着笑,对我点点头:“再来。”
我于是鼓足了劲儿,又对着它抽了一下,也许是劲用得太大了,那陀螺七扭八歪地转起来,然后又猛地倒在地上,嘎咕嘎咕地向大街上滚去。
吕懵猛地一下爆笑出声,夸张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像西红柿一样红。我又羞又窘,转过身向街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对着吕懵大叫:“我不玩了,捡到陀螺还给你,你坏死了,笑人家……”
我分明看到了吕懵快速变化的表情,他本来在笑的,但是,那笑却突然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只一瞬间,却变成了惊慌,继而变成极度的恐惧,他的脸扭曲得好奇怪,我想,吕哥哥,他怎么了?
“滢滢!快回来!”吕懵发出一声狂吼,声音顷刻间变得奇形怪状。
“的----”同一个时间与空间,我听到了汽车的长鸣。
我猛地回头,那个飞速奔跑的铁物已毫不留情地向我撞来……
时间与空间都定格在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眼神朦朦胧胧的……怎么我的身边一下子围了这么多人?好奇怪,他们为什么全都穿红衣服?……吕哥哥?他在哪里?……
“滢滢,滢滢,你怎么样?”
是吕哥哥!……他在哪里?……我睁大失去焦距的眼睛,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焦点。啊,吕哥哥就在我身边……他的脸怎么那么惨白啊?他为什么皱着眉?他的眼神怎么那么狂乱?……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
“不!----”
黑暗向我袭来之前,我仿佛听到吕懵绝望的凄厉的疯狂的怒吼,连同黑暗一起,顷刻间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的灵魂……
是,这就是那件改变我们几家人一生命运的大事。
我在那次车祸中失去了双腿。
它仍然生长在我的身体上,但是,我却不能再支配它,不能再使用它,如同一件毫无用处却必须得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什么?
当然不是。呵呵,你误会了。
我的经历再丰富也没有这么多真实的故事讲给你听的。只是我习惯了把自己融进故事情节里面,用“我”去感受男女主人公的喜怒哀乐。
痛苦?对,这种效果,强烈得感同身受。
是的,几近自虐。
不是杜撰,却未必是我本人。
有,当然有,只是你今天没选中那个题目罢了。
还是不说罢,不如这样,等你听完我这些花儿的故事,再来猜猜哪一朵是属于我的,好不好?
我们继续吧!
我就这样必须得整天坐在轮椅上了。
我才十岁。
十岁的我并不清楚,失去双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很多叔叔阿姨在我家里进进出出,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他们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一点儿怜悯,偶尔,我会隐隐地听到他们发出同情的叹息:
“唉,这么小的孩子……”
“是啊,才十岁,还有那么长一段日子……”
“嘘……别说了……”
……
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想,他们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那时我不理解,但是,我会慢慢地长大,我会逐渐地明白。
我不能再去上学了,离开学校、老师和同学让我很伤心。我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空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于是,书便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唯一伙伴。我发疯一般地看书,我要忘掉我逐渐明白却还不是十分明白的事情,即便是如此,它也足以令我恐惧不安了。
吕懵每天都来陪我,除了上学,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却敏感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不再整天出去和朋友们疯玩了;他最爱的电动游戏也不打了;从小玩到大的陀螺被他丢进了后院的杂物堆里;他疯了似的念书,他的学习成绩一跃成为全年级最好的;但是,他却不再整天嘻嘻哈哈地笑了,他即使对着我笑,也显得那么勉强;他看我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宠溺,而是泛着自责。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失去的双腿。然后,有一天,我不小心听到他对我的爸爸妈妈说: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吧,我会负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照顾滢滢一生……”
他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的慎重和小心翼翼,我听到了爸爸沉重的叹息和妈妈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的眼神空空洞洞。吕哥哥?吕哥哥?滢滢成了你的责任,成了你的包袱,可这一切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们男人,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上身呢?
可是,没有人来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你的责任?你的负担?你的包袱?
我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是的,如果吕懵可以一夜之间由一个疯疯颠颠的小男孩儿突然变成一个懂得责任和承诺的男人,我为什么不可以从一个爱笑的小女孩儿突然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人?
我的脸上不再常常泛着笑,我甚至怕见到吕懵,怕看到他眼里的宠溺变成自责,怕听到吕懵的声音,仿佛他的每句话听进我的耳朵里都变得别有含义。整整两年的时间,我把自己的心关得死死的,我不再对任何人吐露我心底的想法,我拒绝任何企图来了解我的人,包括吕懵。在他的面前我的脾气变得特别暴躁,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对着吕懵大呼大叫,摔东西,发脾气,想让他对我这个小怪物敬而远之。但每次吕懵却好脾气地容忍我,迁就我,哄我,逗我……可是,他越是如此这般对我,我便越是心如刀割,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
对不起,我先喝点水。
不,还没完。
让你见笑了,我总是这样情绪化。
有一点累。
不,不休息,还是今天给你讲完它。
我想,我大概没有讲两次的承受力。
而且,雨还没有停呢。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了两年,才稍有改变。
我十二岁了。
吕懵十八岁。他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即将远行。
临行前,他来看我。
“滢滢,我要走了。”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脸瘦得厉害,是我这两年来折磨的结果。
我默默地看他,把难过把心疼把不舍把歉疚全部深埋在心底,许久,才淡淡地应他:“我晓得了。”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忘记吃药……”他的眼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我几乎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别整天呆在院子里看书,你身子弱,一吹风就感冒……”
我猛地低下头,把从心底汹涌而出的感动拼命压了下去,眼有些涩,告诉自己不要不要,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帮我试过脸颊的泪,我迎上他的眼,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他眼里又有了小时候的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是不带责任的怜惜。
他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我低下头,触目所及,眼泪反而更是汹涌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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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与以前的不同。这次他没有生摘下来,而是连根挖出,栽种在一个小盆儿里。花儿很完整,没有一丝残缺,足见他摘种时的小心翼翼了。我抽泣着:“你还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滢滢,我不在的时候,有它陪你,我希望你能更开心一些,像以前那样,脸上总是挂着笑……”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模糊,我终于哭出了声音:“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谢谢你,吕哥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滢滢,你终于又肯叫我吕哥哥了,你知道吗?你整整两年没有叫过我了。”
“对不起……”那一瞬间,我只想做回以前那个整天粘着他不停地笑不停地吕哥哥长吕哥哥短的滢滢。
他抱着我的头,声音有丝哽咽:“别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这三个字。错的是我,滢滢,我把你的笑容弄丢了,我有责任帮你把它找回来……”
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下心底的包袱?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觉得我会是你一生甩不掉的拖累?令你一生都无法自由呼吸的沉重负担?
我猛地推开他:“你走。”
我的反应令他无措:“滢滢……”
“别叫我,我不想听,你走。”我转过轮椅,背对他,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痛苦表情。吕懵,你的人生,不能因为滢滢的双腿而被改变。
房间里静悄悄的,我都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一下,两下……很久很久,他的声音才飘渺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走了,滢滢,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不应他,也不回头,像尊雕像般,对他的存在彻底的漠视。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由近至远从我的耳边消失,我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吕懵,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已经跟随着你的脚步一起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了。
吕懵走了。
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又学会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叫做牵挂。
他的信果然一封接一封地飞到了我的身边,收他的信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读他的信,读他的生活,读他的心情,读他的喜怒哀乐,读他的点点滴滴。吕懵,优秀如你这样的男人,要怎样完美的女人才配得上你?绝不是我,绝不是滢滢,我非但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吕哥哥:
你好!
收到你的信了,勿念。
学校的生活想是已上了轨道吧,听说大学里有很多漂亮姐姐,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女朋友?吕爸爸和吕妈妈都期待甚殷呢。小妹也好想看到你谈恋爱,如果有可千万别忘了告诉小妹才好,我定会祝福你们。放假的时候,记得带她一起回家来啊。
蓝蝴蝶花生长得很好,我都已经分栽了好几盆了。也许,过段时间可以在院子里种上一些,到时你们回家就能看到很多漂亮的花儿了。
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
祝你:
身体健康!学习顺利!
滢滢
草字”
这样的内容,在我四年来写给他的每封信里都要涉及,我是真心希望,吕懵可以放下一切,拥有他自己的生活。吕懵很聪明,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吕懵却从不回应我这样的内容。他其实一直都是了解我的,就像我一直都那么了解他一样。每个假期他都回家来陪我度过,从来没有带过什么女朋友,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奇怪,我和他相处时不再乱发脾气,总是安安静静,柔柔顺顺,有些像小时候,事事都听从他的意思,事事以他为主,只是我的笑容没有小时候般无邪。吕懵也不再时时刻刻把责任挂在嘴边,我们彼此都有些自私地享受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和谐。
每当他放假回家,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他会推着我到处走:清晨,带我去城外的小山坡上看日出,他爬得真快啊,我趴在他的背上,嗅着他身上的汗味儿,心里却暖暖的,甜丝丝的;傍晚,去江边看日落,五彩斑澜的晚霞总是美得让我眩目,令我感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雨天,他把窗打开,陪我听雨,那房檐下挂着的晶莹剔透的雨珠儿,叮叮咚咚地滴落下来,像是在欢快地歌唱;晴天,他和我一起种蓝蝴蝶花,那花儿长得多茂盛啊,它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地轻颤着,像是在跳舞一样;夜晚,熏一炉香,他陪我一起看书、陪我一起画画、陪我一起听音乐,我们都不说话,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眼,他的眼里总是含着浅浅的笑……
四年。
我隐身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足足四年,我享受着吕懵给予我无微不致的照顾与关怀,我爱他,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我知道他也爱我,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得懂,我与他谁也不碰谁都能感到实质上的依偎。两个身体隔着间隔也能合而为一,我们的体温、气息、神志,全都交融一处,缠绵斯磨。最高的快感不需要那些手续。亲吻不需要嘴唇。 你又笑了。
觉得不可思议吗?
我却是信的,信人间有这种感情的存在。
是的,不再认为吕懵把我看成一个包袱,他爱我,我了然于胸。但是,不得已的,我却要把自己看成他的包袱,我怎么能拖累他一生啊。
逃避?也许算是一种逃避。生活是很残酷的,可惜我终于还是没有看清醒它残忍的一面,只自以为是地感受它的唯美。 四年过后,吕懵学成归来,就在本城找了工作,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十六岁了。
吕懵二十二岁。
十六岁的我还是大人眼中的小女孩儿,但二十二岁的吕懵却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了。我知道吕爸爸和吕妈妈四处给他介绍对象,心里竟然不痛,反而像压力得到释放一般,吕懵,当然值得一个好女人爱他一生。至于我,是的,我也会爱他一生,但是,我不能做到一个妻子本应该做到的一切。
吕懵却总是敷衍着他的父母,他老是逃到我家里,躲开双亲的唠叨。
我默默地注视着吕懵,他不停地忙来忙去,帮我把药煎好后,他拧来了热毛巾,坐到我的身边,抬起了我的头,很自然地帮我擦脸。
我不动,享受他温柔的动作。偷偷看他,他黑亮的眼睛专注着手里的工作,他漂亮的睫毛轻颤着。吕懵一直都是个好看的男人。
“小鬼,你看什么?”感觉到我的注视,他顿住手,好笑地看我。
我知道那称呼的一切情感,钟爱到极致的无可奈何,他看着我长大的,这称呼像是个暗语,把他对我四岁、十岁、十二岁以及十六岁的全部感情,都表达了。
我微笑起来,积在心中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吕哥哥,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停下来,静了半晌,我才听见他的声音:“我以为这么多年来,你应该懂我。”
“我懂,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也应该懂我。”我垂下头:“吕哥哥,我不要你整天过这样的日子,替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洗手洗脸……”
他猛地打断我:“我自己选的。滢滢,你要帮我决定命运吗?”
顷刻间我拗不过自己了,他对我一直是那么亲的一个人,有可能甚于我的父母,因为他身上潜伏着一个男性,潜存着我最根本的那个需要。我虚弱地微声地用下意识说服自己的语气:“你会烦的……”
“还没开始呢,怎么就知道结局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他打来一盆热水,放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抓住我的腿,慢慢帮我脱掉鞋。意识到他的企图,我有点慌乱,吕懵,他从来没有替我洗过脚。
忽然觉得脚是不能给他看见的,可是我不能动。我不能把两只脚缩到裙摆下面,也不能整个身体蜷起,两膝对折,缩在连衫睡裙的筒中。我只能任由他脱掉我的袜子,任由他捏着我两只赤裸的脚,把它搁进盆里。脚心触在他宽厚的手掌上,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水浸出盆沿。
他开始仔细地清洗我的脚。我的脚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在他的手里显得异常的小,他后来常常形容说----让他看一看都舍不得----尽管他是我心里最亲近的人,但如此接触带来的一层接近是我们都没有意料到的。仿佛某种动物的肢端,或某种植物的根茎----它们本是不该被裸露的----或者是不该裸露时被触碰的----或者说,是不该裸露时被一份同样的裸露触碰的。
非常越轨的感觉。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都不再说话。
然后,他用毛巾擦干我的脚,佝下身,一只膝盖着地,两只手小心地插到我的身子下面,把我抱起来,轻轻把我放到床上。
他抱我时我的睡裙抽缩了,露出我全部的腿,我难堪地看着自己那双萎缩的腿,所有潜藏的自卑终于一古脑儿地跑了出来:“吕哥哥,是不是滢滢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
他坐到我身边,他看到我的眼睛寒噤了一下,顺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默默地停到了我的双腿上,半晌,才说:“你想说什么?”
“你交个女朋友吧,滢滢会很开心的。”我的眼睛凝在他的眼中,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心痛。
他微笑,微微苦涩,带着一点儿心爱,他静静地看我:“真心话?”
我别过头,用力点了一下:“真心话!”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看我,久久,我听到他说:“好!”
奇怪的,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心发出一声丁当。
你又猜对了。是,他带回一个女朋友。
是的,她好看。
细腰、塌塌的肩膀,小户人家的那种勤劳和周全,细碎的对你的照料。自卑的微笑,还有最具忍受力的小业主阶级那种对生活不衰的兴致。
威胁?没想过。
说实话,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吕懵永远不会爱上她。不不,没带偏见。他也许会对她有责任和义务,但是不会产生爱情。
不,他没有丢下我。他仍是常常清晨带我看日出;傍晚带我看日落;雨天陪我听雨;晴天陪我种蓝蝴蝶花;夜晚陪我看书、画画、听音乐……所不同的,每次都多了个人一起陪我。
哦,她叫娟子。
那段时间常常作梦……梦见有个男人吻她。
不知道。醒了后我拼命想,想不出他的样子。
我感到了梦里的痛苦。我隐约明白那个人是谁?
清醒的时候我却从来没有过那种痛苦,酸涩,极度的妒嫉。
也许我拒绝妒嫉。
这样莫明其妙的过了两年,吕懵与娟子之间的故事是怎样的,我不清楚。
他从来不说。
我十八岁了。
吕懵二十四岁。发生了我生命中第二件大事。
我生日这天,吕懵来得很晚。
嗯,他一个人。
他带了一样特别的生日礼物给我。
一只戒指。
我看着那纤细的、精巧的、光芒有些刺眼的、美丽的小东西。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在等我长大。
他那样小心地呵护着我成长,不让我承担一丝的压力。这许多年来,他一直静静地待在我身边,默默地付出。而我,又在做什么?不停的拒绝不断的伤害源源不止地给他的心增烦加乱,他仍无怨无悔,一如往昔。天,这样的好男人,还不是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我的心渐渐柔软。
细节?呵呵,你好贪心。
吕懵就这样把那只戒指戴到了我的手指上,然后牵着我的手送到他的唇边,轻轻地烙一记印,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我:“嫁给我!”
心,化了化了。
我微笑,捉弄他:“为什么?”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早就把我研究得清清楚楚:“我爱你。滢滢,你知道的,我爱了你十四年了。”
我看他,不再说话。与他的眼睛对峙,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像放电影一般在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又一个令我晕乱的片断。我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眼睛,我终于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胸襟原不宽大。我表现得逼真而已。或许那般宽大的胸襟只不过是我善意的向往。
抱住了眼前这个刚刚讲了“我爱你”的二十四岁男人。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誓言。
我发现我流泪和微微的窒息。
半年后,我带着全部的梦想,做了吕懵的新娘。
这年我十八岁。
如果故事发展到这里就结束,我相信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结局。
《水晶鞋与玫瑰花》里,灰姑娘终于等到心爱的王子,他把她接上了通往金碧辉煌的宫殿的马车,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谁都会喜欢童话故事的结尾,但生活不是童话。
我记得有首打油诗,颇具诙谐趣味且表达了相当的真实感----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七事皆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我与吕懵真正地生活在一起有四年了。
是的,变了。
不是突发的,是潜移默化的,静悄悄的,理所当然的。
通常人们习惯把结婚称为喜事,可我总是不知道喜在何处?----喜在儿女之累?稻粮之累?疾病之累?衰老之累?生存竞争之累?
我这种人在佛教中被称为钝根,我明明能预见生活的种种虚幻,看清婚姻的实质性盲目,却仍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沦为生活的奴隶。
我仿佛一直都看到了红男绿女在选择配偶时闪烁游移的目光,看到了他们同床异梦的心境,也看到了婚姻中因为种种拖累而衰老的青春,看到了由刚毅饱满一变而为干核桃似的苦脸----刻着忧患、苦劳、伤心、忧郁、奔波、思虑、算计、穷困、劳碌种种折磨的痕迹。
这种话听来惊心动魄?
有没有听过西湖畔的月老祠有副很有名的对联?
是的!----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上联出自《西厢记》,下联摘自《琵琶记》,组合得妙手天成。但却推敲不得,细细思索,那联在生活的面前却显得脆弱而缺乏力量,只不过是一种圆熟的苍白罢了。
说实话,所谓爱情,是一回事情,而婚姻,是另一回事情。
我只知道他很累。
听到谣言的时候,我一点痛苦也没有。
是的,谣言说娟子给予我所不能给予他的一切。
我不嫉妒也不是埋怨更没有恨。
但四年中消散的年华和蜷伏的自尊却在他面前一滴滴融化一点点崩溃。
后悔?如果人的感情只是这么简单就好。
萧伯纳说过一句很令人绝倒的话----让结婚的结婚吧,让不结婚的不结婚罢----反正到头来,他们都会后悔。
呵呵,在这种睿智面前,好像再说什么都成了多余。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情节了。
吕懵没有出去,因为我生日。是的,我二十二岁。
他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他关机,却心神恍惚,隐隐有些焦躁。
我坐在轮椅上,默默地观察他研究他。
他一言不发,烟却一根接着一根,屋里的空气逐渐昏浊,我有些透不过气,忍不住呛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眉,掐灭了烟头。他走到窗户边打开窗,背对我站在窗前,有风入侵,我感觉头微微清醒,但他的情绪却明显的更浮躁。
我知道今天他的公司有个舞会,他的秘书曾打过电话来问我:“吕太太,您今天是不是穿吕总新送的那件橙色晚礼服?我忘了给您配鞋子了……”
我没有收到过橙色晚礼服,我想,这个秘书大概是新来的,她不知道吕懵的太太从来不陪他去舞会,因为,她根本不能跳舞。
却不动声色,我只应她:“没关系,我另外挑双鞋。”
我静静地看他,静静地说:“你有什么事儿就去办吧。”
我看到他的背影微微一怔,旋即开口:“我能去哪里?”
语气含着一丝讽刺。
我试图说服他:“你公司里今天不是有舞会……”
“你怎么知道?”他猛地转过身,飞快地打断我:“你几时也变得这么俗了?”
“你误会了……”我刚想开口解释,吕懵的情绪却明显愤怒,他冷嘲地丢下一句话:“或许,我们可以去跳舞。如果你还能跳舞。”
我们都呆住了。
我看到吕懵迅速惨白的脸和他眼中的我也迅速惨白的脸。
心,碎了碎了。
他猛地冲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把他的脸埋在我的手心:“对不起,滢滢,对不起。”
我的眼神有些曲折,是真的曲折了。
“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吕懵、娟子,暗中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谁都不应负其责任。
“不,你不知道……”有温热的东西润湿了我的手心,吕懵狂乱地喃喃低语:“滢滢,你的心像一泓宁静的潭水,我迷恋它的清澈与深邃,留连着不肯走……”
我静静地听着,不动。
“我想把潭水带在身上,但它不答应:‘那样,我既不再清澈,也不再深邃’;我想亲吻它,撩拔它激情的浪花填充我的孤独的心情,但它却在折射的阳光下跃腾出朵朵水花,缤纷我的眼睛;我又想干脆跳下去,和它水乳交融,但刹时间它却恢复平静,变成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空虚而又充满欲望的心,我无地自容,无地自容……”
泪如烈酒一样在我眼中作烧,缓缓从我脸颊滚落下来,我闭上眼睛,做出了第三次改变我一生命运决定:“吕懵,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带着纷乱的眼神:“不……”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语气无比坚决:“不是因为你,吕哥哥,我想做个正常的人。”
有多久没叫他吕哥哥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同我明白他叫我“小鬼”一样,他亦明白这称呼所有的含义,带着无比的仰慕、依赖、爱恋与尊重,把我对他四岁、十岁、十二岁、十八岁、二十二岁所有的情感都包含在内了。
我看进他的眼,毅然决绝地复述:“完了就好,我要做个正常的人。”
他看着我,听着。他知道今晚他对我讲的那番话是什么后果。破裂已经彻底完成。他忽然托起我的脸,用他大而粗糙的手。我的四岁、十岁、十二岁、十六岁与二十二岁都托在他的手里。他替我抹了一把泪。
只能这样了。只能这样爱和占有。只能这样正视破裂,才能把我和他的情分维护下去。只能这样。
雨停了。
是的,你一开始没想到这个故事会这么长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结局?大团圆?
生活不是那么尽善尽美的。
对,都以花命名。
系列?没想过。叫什么?花的故事?花蕊缤纷?情花?俗了点吧?
哦?你有好名?
花神的女儿?有什么典故吗?
我?
受宠若惊了,我愧不敢当。
你真是和我想像的一样可爱。
是的,经常。想像来听我讲故事的人的样子和性情。
比我想像中年轻,而且,这么安静。
不符合你年龄的安静。你应该也有一段让人难忘的故事。
我喜欢收集故事,美的,丑的,哀怨动人的,缠绵绯侧的,热情火爆的,古灵精怪的,各种各样的好故事。
不,不一定要现在。
在你心里沉淀一下,等你听完我所有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当然欢迎。
你定吧。
这个周末?应该可以。
要走了吗?
谢谢你取的名字,很动人。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用它的。
慢走,我不送了。
好的,周末见!
[附]蓝蝴蝶花,又名鸭跖草。鸭跖草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茎长三尺许,柔而有节,喜卧地横生。叶如箭镞而阔,有平行脉,互生,基部包茎成鞘状。夏日,茎梢出花苞,由苞间开蓝色蝶形小花,花蕊伸出,很象蝶须。
正式版 第二章 兰馨幽幽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4:00 本章字数:3030)
你好!
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有约会?
电影?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看过了。
想像得到,像你这么特别的女孩子,应该是约会不断的。
随便坐,还是要咖啡吗?
雪碧,下来,不要调皮。
是的,才买两天,我喜欢它的眼睛。
你注意看它的眼神,很有灵气,很能打动人心。就是这样的眼神吸引了我,我本来从没想过养宠物,我很懒,不喜欢有牵挂。
看不出来?为什么?你认为是女人都应该与花与小狗挂上勾?
我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不要把我理想化了。你上次的形容词可是吓了我一跳,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么形容一个人的。
是啊,说我漂亮、成熟、特别、聪明、才情动人者比比皆是,但是没人如你这般,叫我做花神的女儿。
呵呵,说实在话,再怎么智慧的女人都是有虚荣心的,你的形容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别笑了。
试试我今天的咖啡。这次用的咖啡豆。
怎么样?
看来还有待努力。呵呵。
那天听你讲了一篇喝咖啡的理论,我便想试试。等你听完我的故事,说不定我会变成煮咖啡的好手。
是的,极少,我比较偏好茶。
你有兴趣?好啊,下次同你侃茶经。
你别挑了,我已经帮你选好了。[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你不是赶时间吗?这个比较短。
上次那个故事让你难过了,所以特地为你选了这个。
我们这次换个角度,听一个男人怎样感受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爱情。
仍如往常一样下班回家,经过广场,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一个纤长的人影。
我心一动,“小筑?”
她惊讶地回转身,见到是我时,表情有些微亮,“是你?”
她变了许多,曾经如清水芙蓉般的脸上着了一层精致的淡妆,仍是遮掩不住眼角淡淡的落寞和神情隐隐的疲惫。
印象中那个天真稚气的女孩早已没了痕迹,眼前的小筑包裹在一身纤细合宜的名牌套裙内,俨然一位女强人的样子。看起来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我暗想。恍惚间我忆起好久以前那个雄心万丈的女孩儿,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如果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事业,挣很多很多钱提供自己舒适的生活,我绝不结婚。”
好笑的是,这竟成为我们分手的理由,小筑的理想实在是太“庞大”了一些,跟着我这么平凡的男人会让她觉得委屈。
‘好久不见了。‘我静静迎上她闪烁的眼眸,‘几时回来的?‘
分手后小筑义无反顾地去了南方,投入她向往的广阔空间,不知不觉间,时光弹指即逝,转瞬便已物是人非。
‘昨天,真巧,一回来就碰到你。‘她不自然地笑笑。
‘探亲?‘我倒没有她那般尴尬,全然把她当作一位很久未见面的老朋友。
‘出差,顺便探亲。‘她的表情开始平缓了。
‘这么忙?‘我开玩笑地道,‘一定过得很好吧?‘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她拉扯出一抹飘忽的笑:‘在你看来,好的定义是什么?‘
我语凝,她仍是如此咄咄逼人。
这个问题曾经是我们争论不休的缘由,在我看来,好的标准就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快乐的生活,哪怕我们吃糠咽菜,并不富有;而小筑则不然,她追求一种更实际的东西。
她似乎也并没有期待我的答案,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同入六月天,赵师秀吟出‘黄梅时节家家雨‘;曾几诗云‘梅子黄时日日晴‘;戴复古则咬定‘熟梅天气半晴阴‘;真不知是心能播云撒雨,还是云雨能笼心罩情……‘
我略为一惊,小筑,几时对自己这般迷惘了?
‘所以,我觉得我好,我便好了。‘她低下头,目光扫到我的手指,凝定在我的结婚戒指上,‘你结婚了?‘
我低下头,手抚上戒指,心中浮过一丝温暖的情绪,‘是的。‘
‘怎么这么早?‘她嗫嚅地问道,眼神一直盯着我手上的戒指,一刻也没离开。
不早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暗暗地想。却没有道出来,怕令小筑难堪,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没有戴戒指,而小筑,与我同年。
‘你……爱她吗?‘她问。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目光调向远处。该怎么说呢?小筑,是不会明白我与我妻之间的那种感情的。
妻小我三岁,我们结婚两年了。她是个快乐易满足的女人,我俩的工资都不高,但妻很会持家,每月的工资在她的精打细算下竟总会结余下三两百元,妻把它们妥存起来。有时候,我总觉得妻积攒下来的不是钱,而是在平凡琐碎的生活中我与她的每一个点滴,积攒我们的友情,亲情与爱情,感情就在这一天天的积攒中变得深厚。只是在小筑看来,一贫如洗,默默无闻,绝不是她期待的生活,但是,这样的日子却让我和妻都觉得平稳安适。也许,小筑的感慨也是有道理的,‘我觉得我好,我便好了。‘因为我与妻一直过得很快乐。
也许是我的久未答话让小筑猛然觉得自己的荒唐,她赶紧岔开话题:‘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以后,如果有空,你带她来我家玩儿吧。‘
我笑了笑,‘一定。‘
‘那我走了,再见。‘说完,她转身急匆匆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回到家,妻上晚班去了,饭菜已经做好了,扣在餐桌上。阳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给她搬到了钣厅。我同时嗅到了兰花淡淡幽幽的香气和饭菜浓浓的香味儿,在这两种混合的气味中,我坐了下来,心思一下变得极其纯净。
我在等待妻的归来。
很奇妙吧?呵积攒爱情。
只听过积攒财富、积攒经验、积攒知识……未曾想,原来爱情也是可以积攒的。
我觉得许多平凡男人的妻子都像兰花。
纯朴、温润、顽强、坚韧、随遇而安却充满了生命力。
是平凡中蕴含着的一种不平凡。我常常对许多女子非同一般的忍耐力与承受力感到不可思议,某些时候,她们更拥有一种超越男子的强悍,令人惊叹。
她们用爱温柔地包围着自己所爱的人,如同兰花一样幽幽地散发着馨香,不着痕迹却无处不在。
快五点了。
你的约会快迟到了。
真的不在意?
你别惯坏它。雪碧,快下来,客人要走了。
时间还是由你决定吧。
下个星期三晚上八点,让我记下来。
你可以乘五路车,从这里可以直接到电影院。不用转车。
不知道,也许带雪碧出去走走,天不错。也许和朋友一起吃晚钣。闭上嘴,听她的。
不,女朋友。
没关系。
下星期见!
[附]兰花,又名山兰。兰科。常绿多年生草本植物。须根粗大呈白色,球状的鳞茎密集成簇。叶多数丛生,质刚韧,形狭长而尖,边缘粗糙。大寒节根际抽花茎,外被淡白色的膜质鳞片苞叶,淡黄绿色,顶端着生一花,花被六瓣,分内外两圈排列,外三瓣为萼,形状相似,惟向上一瓣稍长。内三瓣为花瓣,上侧两瓣同形,常直立,称为捧心瓣,向下一瓣较上侧两瓣为大,有种种形状,称为唇瓣,白色,具有红紫斑点,另有无斑点的品种,称素心兰。在两捧心瓣中间,有一合蕊柱,兰谱上称之为鼻,鼻是蕴藏香气的部分。鼻的顶部有着生粘韧花粉粒的雄蕊一至三枚,花药无柄,与花柱结合。果实是绿色长圆形的蒴果,俗称兰荪。此花变种很多,春分节前后开花的为春兰,秋季开花的为秋兰。
正式版 第三章 雏菊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5:00 本章字数:5509)
真准时。
这是个好习惯。
你的记性真不错,早泡好等你了。呵呵。
试试吧。
如何?
谢谢夸奖。
不,那是属于“山人”、“名士”之流。我之所以爱茶的理由,其实好简单的,和“爱佳人”一样,无非是享乐自己,也装点自己。
是的,好的泉水是必要的。唐伯虎曾有《煮泉图》,从题目上,便可以想见到。当时讲究品茶的名士,曾不顾路途遥远雇了专船去惠山运泉煮茶。
没有泉水?
当然也有办法的。钟伯敬写过一首《采雨诗》,有小序云:雨连日夕,忽忽无春,采之瀹洺,色香可夺惠泉……
无可奈何之中,采雨以代名泉,也不失是一个法子。
我没那么讲究,以现在这环境也不可能那么讲究,虽然我也很想。
碧螺春。
一直喜欢碧螺春,毛茸茸的小叶,看着便特别,茶色也漂亮,碧莹莹的。
你品出什么味儿?
不错,喝起来有点像《小五义》中那位壮士对茶的形容:香喷喷的,甜丝丝的,苦因因的。
朋友送的。
最爱?有的,曾经有朋友送给我一种云南的雪山茶,白色的,秀长的细叶,透着草香,产自半山白雪、半山杜鹃花的玉龙雪山。
是我梦中的极品。但是不知何故,芳踪隐匿,无处寻觅。
选好了吗?
怎么会挑中它?呵呵。
听完过后你可能又要难受半天了。好吧,就是它----雏菊!
我小时候住的小村庄很美。寂寥的天空总泛着令人眩目的彩霞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火烧云,红彤彤的,像天堂失火了一般;金黄色的小雏菊喧闹着一直铺到天边,沐着太阳的余晖,美丽得如黄金薄片;村里的湖水蓝得离奇----是的,蓝色。
没错,通常湖水都是泛着绿色的,但我们村子的湖水却很奇怪,总是闪烁着缄默的蓝光,那样的蓝,那人们一见到便像见到一位真正的美女一样,看一眼便再也无言了,那蓝得摄魂的风景会洗涤所有人的视野----我小时候常常对这种美丽的金黄和深沉的蓝色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使我不断地联想到生命的危险;湖边有片桑树林,枝叶浓重,弥漫着温柔和永恒。
桑树林北边儿有户人家,住着一家三口,当家的老头儿姓秦,脾气很不好,又固执,老伴儿有些怕他,老两口守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她叫染香。
印象中那时染香姐姐应该有十八岁了,我那时小着呢,才五六岁。
是的,她美。
她美极了,非常非常美。
即便是到现在,我也从来没见过有一个女孩美得过染香姐姐的。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忽闪忽闪的,像天空的星子一样,不知划亮了多少年轻小伙子的心神儿。
因被父母视为宝贝,染香姐姐被秦老爹管束得甚严,读完小学便不肯让她读书了。她很少出门,一般人家也难到她家里串门儿。
我倒是常常往染香家里疯跑。因为染香姐姐的手极巧,会用草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小猪啦,兔子啦,小蚱蜢啦,漂亮极了。
我常常缠着她一编就是一个下午,总是到天快黑时才被妈妈死拽回家吃饭,还哭死骗活地赖着不走,这时染香姐姐便会蹲下身来,帮我拭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儿,软声地哄我:“囡囡乖,别哭了,回家去吃饭,明天再来姐姐这儿,姐姐绣个香袋给你。”
我顿时止住哭声。染香的针线活儿也是做得极精致美丽的,从鞋垫到布鞋到小孩子的小帽儿到杂七杂八的香袋、布包之类的,常常会吸引到邻村的货郎来收购她做的针线活儿。
我现在回想,也许更吸引他们的,是染香姐姐的美丽。
我破啼为笑,乖乖地跟着妈妈回家。
爱?
可我是个小女孩儿呀。如果我是个小男孩儿,也许是爱她罢。
很奇怪的感觉,你有没有过这种经验,你生命中总会有个人是让你特别喜欢的,他或她无论做什么你都有一种强烈仿效的愿望?
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最常来染香姐姐家门口收购活计的,是近村一个叫丁鹏的青年货郎。印象中他老是游乡串户的,小伙子长得憨憨的,心肠极好,常常送我吃麦芽糖。
每次他来桑树底下,染香都会买他的五色线、小钢针。他则会收购染香做的布鞋、绣的鞋垫、五彩香布袋、儿童小花帽等等,那些绣品上面,绣得最多的花儿就是雏菊。
染香最喜欢在村里遍地开的雏菊。她曾带着我采那些小小的金黄色的小花儿,晒干,制成茶。小时候我赖在染香姐姐怀里,总是嗅到她怀里有一股子雏菊的清淡的香味儿。她看到开得茂盛的小花儿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
“看,它们多美啊!”
我这时总爱看她欣喜的表情,她的唇角向上扬起来,笑得就像那开得最灿烂的小花儿一样,不不,比那些小花儿好看多了,我总是在心里反驳她:“它们哪里有你美啊!”
不过,那花儿的生命却是极短,早晨开得最是猖獗,到傍晚时却是凋残了,染香曾跟我说:“把花儿绣在这些鞋呀袋儿上面,它就永远不会残的,永远都开得那么热热闹闹,新新鲜鲜。”
染香有一张美丽的脸,也有一颗美丽的心。
这样的染香是吸引人的,吸引着村里许许多多年轻的小伙儿,也吸引着常常挑着担子来的丁鹏。
每次染香姐姐换好针线或是售完针线活儿,甩着长长的大辫子走进家门前,丁鹏总要再唤她一声。待她驻足回眸,他急急追上去,说是算错了帐或找错了钱,然后把多的钱交到染香手里,才又退到桑树下,那眉眼闪着滋润。
这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儿偷吃了他的麦芽糖他也不会发觉,即使是发觉了,他也毫不在乎。次数多了,我们便掌握了这个规律,待到染香姐姐的背影快到楼门跟的时候,我们便代替丁鹏先唤了起来。这时候,染香也便下意识地转身,而丁鹏反不好意思追上去,只是对了回眸的人儿怔怔地看。
有一回,染香姐姐挑他的针针线线时间长了点儿,她娘便在门口唤她。在急急交易钱物时,丁鹏竟捉了她戴着青镯的玉腕。
染香赶紧躲开,飞红着粉脸儿跑了。我好奇地看丁鹏,他似乎很兴奋,赏了我一颗猴儿糖,担起挑子,手中摇晃着清脆的拨郎鼓,有情有韵地游乡去了。 你笑什么?
呵呵,那时候的人,可不像现在。
那时候的人对感情的表达,含蓄多了。
后来我便常常瞥见染香姐姐总是一个人躲着偷偷的笑----在她绣花儿的时候,在她采菊花的时候,在她制茶的时候----她笑着笑着两颊就飞红了起来,我常常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总是走过去摸她的额头,傻呼呼地问她:“染香姐姐,你生病了吗?你的脸好红啊,你在发烧吗?”
染香总是乐得一把抱过我,亲一下,笑呵呵地说:“傻囡囡呢,姐姐没有生病,姐姐不知道有多幸福啊!”
我却不明白,原来脸红的时候就是叫做幸福的啊?
染香姐姐一直这样偷偷地笑着,笑着,直到笑到那一天。
那是个有小月夜的黑夜,大桑树的浓荫将沉睡中的染香家的院子罩了一大串。
染香姐姐的爹秦老爹头枕着门槛睡在楼门下。睡梦中他突然听见轻微的一声扑通,还未听明白,一会儿又听见女儿的房中似有低语和响动,老固执一惊,不能装聋作哑了,他咋呼一声:“贼!”
接着便听女儿也“呀”了一声。秦老爹起身去摸拌草棍,一个黑影儿从窗口跳了下去。小月给云遮挡,院外一片幽暗。秦老爹追问女儿咋回事,染香却什么也不说,只嘤嘤地低泣。
秦老爹又气又急又觉得窝囊,顿感女大不能留的紧迫性。忍气吞声中第二天他就急急托了村里的张媒婆给染香说了婆家,毫不顾虑女儿愿不愿意,就择了打发闺女的日子。
从那天开始,染香就一直哭一直哭。她被秦老爹锁在屋里头,我也见不到她,只能躲在她屋外头,她悲恸的哭声常常听得我也忍不住在屋外陪她一起“哇哇”大哭起来。但秦老爹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女儿的泪水丝毫没有打动爹的心。接亲的最后一夜,染香不哭了,竟爽利地答应了。
那一晚我终于见到了染香姐姐,她的眼泡儿都哭到红肿起来了,但是,她仍是好看得很。她娘帮她梳妆,她穿的红衣裳是她自己做的,许多次,我曾见到染香姐姐眼里含着朦朦胧胧的笑,认真细致地绣着那件美丽的衣裳。那衣裳绣了许多的黄雏菊,那花儿此刻喧闹地开到了染香姐姐的裙边儿,竟把她衬得那么美。
天亮了。
接亲的队伍来了,唢呐声、锣鼓声震得半个村子都跳动起来,人们都涌到了染香姐姐家里,等着看咱们村儿里最美的一朵花儿被人摘走。
推开门,染香却不在屋里,秦老爹气疯了,扯着嗓子又跳又叫:“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找到了。
不,应该说是找到了染香的鞋。
在湖边。
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那鞋面上的小黄花儿像是枯死一般。
染香她娘呼天抢地地哭号起来:“女儿呀……我苦命的女儿啊……”秦老爹呆呆地站在她娘旁边,像根木头。
我的眼望向湖心,湖面上闪着蓝蓝的波粼,闪着一种禁忌的美,是这蔚蓝清澈盈盈欲滴的湖水,吞没了染香的生命么?
我突然觉得那湖水变得无比的怪诞与狰狞。
三天后,染香的尸体才浮上水面。
她的身体早就硬挺挺的。没了气息。
香销玉陨,喜事演成了悲剧,村西便添了一座丘着的新棺。
一杯黄土。是新坟,没有杂草纷披,伴着染香姐姐的只有烟火灰痕,和无法掩盖的荒凉之气。
不知道是不是染香姐姐的玉体有奇香,还是按老辈人说的染香犯了什么星象,坟丘起还没过头七,就有野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对着坟嗅来嗅去。
秦老爹割了猪头肉、炸了供香馍放到坟前,狗们分食了供香仍嗅那新坟不肯离开。终于在一个午后导演了群狗奇袭染香棺材的一幕。四村的狗们有几十条,啸聚而来,刨开土堆,像羊抵架那样对棺木发起冲锋,以狗头撞击棺木。以利爪獠牙啃抓棺钉。像是疯了一般势不可遏。
眼看棺盖错位,劈裂,村里有人飞快地跑去给秦老爹报消息。秦老爹和一些村民带着打兔枪赶来,怒不可遏,对着狗群连放三枪,才把恶狗逐散。但染香姐姐的尸体却已有残缺了。秦大娘对着损棺边恸号边怨丈夫:“女儿呀……你的心愿娘知道……都是你爹个老东西……”
为了保尸,秦老爹请来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看后,七搞八搞口中念念有词半天,才想了个不能入土的变通之策,用花砖在棺周围砖个墓。
防了狗,却防不了人。
九个月后,那花砖墓被人偷偷地破开,棺木被掘出,染香的尸骨不翼而飞。
丁鹏?
不知道。
从染香姐姐出事儿后我一直没有看到他。
后来才听村里的人们传说,丁鹏在染香姐姐死后害了一场大病,数月后才好,但从此却病病傻傻的。
他的货郎挑也不要了,代之以一只小包袱不离身。
不久,又有人见他整日在田野东刨西埋,没有安生下来的时候。
谁也弄不清他在鼓捣些什么。
再见到丁鹏已经是十年过后了。
十年后我在县城上中学。一个周末回家,暮色淡淡中我见一个人在一块地里埋什么,双腿跪地,专心致志的。可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他却没有回头,迅速从土坑里捧出什么,放入脏兮兮的布包袱,扎了起来。
然后他回头看我,我几乎和他打了照面。
幽幽夕照中,我认出这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正是十年前的丁鹏。
不,没有认出。
他的神经早已经不正常,即使正常,也认不出偷他麦芽糖的我了。
“丁……,你埋的什么?”
他似乎没听懂我的话,连理也不理我,背起他的包袱,幽灵似地朝田野远处走去,消失在暮色深处。
一股凉风袭上我的后背,我突然认定,丁鹏包袱中背的是染香姐姐的骸骨。
在想什么?
雏菊?哦,就是野菊花。
你有没有在秋日的黄昏去郊外闲逛过?
我喜欢。我常常一个人走着走着,就逛到郊外。
我喜欢一个人漫步山林的感觉,看每一片树叶徐徐落下,听每一朵花开的声音。
是一种心醉的感觉。
秋日的野菊花是开得最繁荣的,但黄昏却是它们生命的尽头。虽如此,那一簇簇开在山坡上,小路边,谢在山坡上,小路边的野菊花,仍固执地带着一抹嫣黄铺到天边。
也许它要人们永远记得它的美丽。就好像我永远记得染香姐姐的美丽一样。
茶味如何?
怎么能用咖啡来作比呢?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物什。
喜欢就好。
品茶是有它的先决条件的,就是生活安定。
妙玉对茶曾有妙论:一杯曰品,二杯曰解渴,三杯就是饮驴了。
茶有冠心苏合丸的作用,那时可能尚不明确。饮茶要谛应在那只限一杯的“品”,从咂摸滋味中蔓延出一种气氛。
成为“文化”,成为“道”,都少不了气氛,少不了一种捕捉不着的东西,而那捕捉不着,又是从实际中来的。
若要捕捉那捕捉不着的东西,需要富裕的时间和悠闲的心境。
我想,这两者我都处于“第三世界”。呵呵,不提也罢。
下个星期可能不行了,我要去拜访几位朋友。
下下周的周四晚上,行吗?
好啊。再见!
[附]雏菊,又名野菊花或蓬蒿菊。菊科。半耐寒性草本植物,高一、二尺。叶长椭圆形,深裂多缺刻,有叶柄及小托叶,互生。花冠头状,周围单瓣舌状,中间管状,色有白、淡黄等,花期甚长,自三月开到十月。茎叶嫩时可食,称蓬蒿菜。
正式版 第四章 玫瑰盛开时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5:00 本章字数:20174)
请进。
雪碧,不要黏在客人身上。
不好意思,它总是这么皮的。
送给我的?
谢谢,你怎么想起来送花给我?
呵……你是个懂得爱悦自己的女孩儿。
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喜欢的花儿是就玫瑰?
不,不是象征爱情的红玫瑰,是代表友情的黄玫瑰。
我喜欢它的香味儿。
知道吗?其实你送这花儿并不是真正的玫瑰,而是一种名叫“香槟玫瑰”的月季。
广州地区的人普遍称月季为玫瑰,渐渐地这种称呼也流传到内地,于是玫瑰的品种就多了。
我有个朋友就最喜欢你送的这种花。
不如今天就听她的故事吧?
嗯,很特别,在我所有故事的女主人公当中,就只有她爱上一个极道中人。
极道是日本的说法,我们通常的叫法是黑道,或者黑帮。
眼睛别瞪那么大,有兴趣了吗?听她的故事——玫瑰盛开时!
已经十一点半了,蕾还没有回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误区》,是部内容极好的影片,若在平时,我必定会把自己裹在被单里笑得翻天覆地,但今天我却有点心不在焉。丢了摇控器,我站起来帮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冲水,盖好盖子,然后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时钟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分。
我在担心蕾。
蕾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是个性格很豪爽的女孩儿,做事风风火火,敢爱敢恨;我的性格却与她南辕北辙,我沉稳、内敛,外表看起来也许弱不经风,却总觉得自己意志坚强。说来也是缘份,这种性格上一点也不合拍的两个人,却偏偏莫名其妙地成了至交好友。蕾好动,喜爱自由,不喜欢受校规的约束,自大一起便在校外租了间民房独住,后来更是软磨硬泡地把我也拐了出来,我比蕾年长数月,自然而然地担当了姐姐的角色,事事替她操心。
十一点四十分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这小妮子也太出格了。
我知道蕾最近在谈恋爱,每次一讲起她的那个他,蕾的眼里便出现一种梦幻般的神采。恋爱中的女子似乎特别喜欢与别人分享她的甜蜜和喜悦,我在蕾的叙述中,渐渐地把她的他串起来,就像玩拼图一样,断断续续地,也知道了那个男子许多的事情:很帅,很讨女人喜欢,很有钱,是赌坛高手,在外面混得有头有脸,手下很多小弟,很威风……
蕾是那种爱做梦的浪漫女孩儿,崇拜英雄、涉世未深,对这样的男人根本没有免疫力,在她的眼中,那个男人的世界就像刘德华演的电影一般让她充满向往,尽管她口口声声说她爱他爱得发狂,但是,我却感觉她是在憧憬爱情的时候爱上了爱情,这种时候,换成另外一位男主角,蕾也一定会爱上的,可以是一个满脸微笑的阳光少年,也可以是一位落拓的艺术家或者是个放荡不羁的流浪汉……
但——这个男人?
我微微皱了皱眉,黑帮老大?也许是因为家庭的关系,我对这类人的印象并不好,我的父母都是警察,从小到大,我耳濡目染了太多社会的黑暗面,父母以此类人物作为反面教材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我对这类人一向敬而远之。对蕾与他的交往,我一直抱着不甚乐观的态度,但蕾对我的忠告不以为然:“也许我们没有将来,但起码我们拥有了过程,结局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后悔。”面对蕾的坦白,我无言以对。
时针指向十二点。
门外终于响起了钥匙抖动的声音,我冲过去抢先一步拉开门:“怎么这么晚?”
蕾像猴儿一样窜进屋内,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对不起,水儿,让你等门了。”
我摇摇头:“这不是问题,你知道我是担心你……”说着,正准备关门,被蕾一把拉住:“等一下……”
一触到我不解的眼神,蕾忽地一下红了脸:“还有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向门外看去,这才注意到门外果然还站了一个男人。
是蕾的他吗?我细细地打量他,的确长得不错,这男人有着深刻的五官,穿西装打领带,是个标准的衣架子,如果只看外表,倒像位风度翩翩的儒商。呵,水儿水儿,你怎么也这样傻!我暗笑自己的荒唐,人又怎能貌相呢?
拉开门,淡淡地对他点了一下头,我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到桌边,低头吃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平。
是的,平就是故事中的极道之子。
后来,在我跟平相爱之后,平告诉我那晚他看到我的感觉,他说,只一眼,他脑子里立即闪出杜甫的一句:“绝代有佳人……”他见过许多美丽的女人,蕾也是美女,但这女孩儿——很特别!
那天晚上我穿着稚趣的印着娃娃图案的棉布睡衣,极随意,长发散在肩后,我的头发质地极好,平常常摸着我的头发说,就像黑丝绒似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蓝调的金属光泽。
有时候,我会试着从男人的角度来审视自己,为什么平会对我这样平凡的女子产生兴趣?我不止一次地对着镜子挑剔地打量镜中那个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的女子,太瘦,也太苍白,尽管我并没有什么病,五官也不是令人惊艳得过目难忘的那种。为什么?如此平凡的女子,竟会牵引住他的目光。
平说,不,不是那些,不是,是因为我的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足以让人眼前一亮。那样的眼神——平微微扬起了嘴角——冷淡,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丝不赞同,极微妙地一闪而过,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久未捕食的豹子突然发现了一只不安份的小羊儿闯进了它的辖区,带着些兴奋,他微笑——这女孩儿——有趣!
我着迷于他这样形容我的时刻,他的表情,他的微笑,甚至是他冷冽的唇。沉溺在他的宠爱当中,让我觉得自己每天拥有的幸福是那样的虚幻和不真实。
是的,那时候,我就已经这样觉得了。
呵……扯远了,还是回到故事中来吧。
感觉到他的注视,我微微挺直了脊背。
我没有回头,却惊讶他的大胆和放肆。皱了皱眉,这男人——竟然能影响我的情绪,我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耳边突然传来蕾温柔的声音:“平,我帮你放水洗澡吧,你今天很累了!”
很累?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真是个暧昧的词儿。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微微一笑,蕾的温柔真是千呼万唤使出来,怕也只有这男人有福气享受了!
摇摇头,甩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继续吃面,不经意地抬头,却看到蕾坐到了我的对面,欲言又止的样子:“姐……”
“说吧!什么事?”我放下筷子,盯着她,每当她撒娇的时候,必定不会有好事儿。
红云瞬间飞上了蕾的脸颊,她嗫嚅:“你今天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去学校住一晚……”她的头越来越低,声若蚊蝇。
“你考虑清楚了吗?”我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
“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蕾赧然一笑,极甜蜜。
我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才说:“蕾,每个人在做一件事之前都先考虑一下后果,我觉得是很有必要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后果你有勇气承担吗?”
“姐,你知道我的性格!”蕾异常坚决。
竟有些隐隐的心痛,为了什么我亦说不清,有点儿心慌地默默压抑着纷乱如麻的心情,我点点头:“好!”
“谢谢你,好姐姐!”蕾高兴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了,平走了出来。房间里顿时溢满了香皂的清爽味道,我甚至感觉到他身上传来迫人的气息,没来由的感到呼吸急促起来,我的脸蓦地微粉,暗骂自己一声:疯了!
抓起外套和包,我几乎想夺门而出。
平微微一愕:“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那是个非常好听的声音,低沉温柔。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我吃了一惊,猛然转过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蕾尴尬地解释:“呃……水儿有事儿……”
没理会蕾,平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只盯紧猎物的黑豹,我失措的表情令平的嘴角再次愉悦地上扬:“我在这里不方便?”
我没有回答,我想不出跟他有什么话好说,只淡淡地将他彻头彻尾地打量了一番,眼中传递着不耐烦的信息——你这不是废话么?
许是这眼神令平更觉有趣了,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一笑:“别走了,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出去不安全。”
他的音调低沉有力,语气坚决得不容人反诘,仿佛所有的人天生就该听他的命令,顿了顿,他接着说:“我就走了!”
我的心底流过一丝讶异——他竟然,也会关心人?——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蕾一下子跳到他身边:“平,你不陪我了吗?”
他拍拍蕾的脸,极不用心,像抚慰一只受伤的小狗:“乖,我还有事!”没有更多的怜惜,抽回手,他对我笑笑:“再见!”言毕,便如风一般地大踏步离开了。
蕾眼圈儿一红,默默地走到沙发边上,沉默不语。我不安地看着蕾委屈的样子,心里无端端地涌出对平的气恼——这男人,简直轻狂得不可思议!
一整晚,我都彻夜难眠,平的出现让我感到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陌生得令我透不过气。心不再宁静无波,平就像颗小石子,投到了我的心湖,涟漪,一圈儿一圈儿地四散开来,我竟虚弱得无力阻止……
那天以后,平开始频繁出入蕾和我的小屋,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叫三子的男孩。那段时间,平和蕾无论去哪里,都会极力邀请我同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子总会缠着蕾让她不能分身,到最后的情形,总是会变成平和我单独呆在一起。
接触久了,我发现平极霸道,他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只要他想办到的事,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总是会达到他的目的——
他每晚都会来接我放学,不管我抗议多少次,对着他笑意盈盈的眼,到最后总是我自己投降,避开蕾对他来说似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教学楼下那棵染满黄昏暮霞的老榕树下面见到他的情景,心莫名的,怦然一动:“你找蕾?她不跟我在一起!”
“我找你!”他微笑着看我,他后来跟我说,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我的身上,给我的全身泼上一层金色,让我看起来有种出尘绝俗的清丽雅致。
我倏地睁大眼睛,我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瞳在瞬间也被夕阳染成了灿烂的金色:“找我有事?”
“接你吃饭,再送你回家!”他毫不掩饰他的目的,似乎一切本应如此,理所当然。
我轻轻蹙眉,不解地问:“为什么?就因为我是蕾的室友?”
为什么?
后来才觉得,自己竟问得如此好笑,平说,该怎么告诉我才不会吓着我?他对我仅仅只是惊鸿一瞥即倾心,在初次眼神的交流中,就有什么东西汹涌如波涛般将他整颗心席卷。如此快速猛鸷的迷恋是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首次有过的情绪,根本毫无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对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我生来就跟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连。
“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有理由吗?”但他那时却不肯吓着我,那样动人的话,总是要在人最伤心的时候才肯说:“你好像习惯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底闪过千百个疑惑,我拼图里所显示的他无一不是在嘻笑度日,吊儿郎当,然而我此刻所接触到的他却有一双参透世事,波澜不兴的平静黑眸,是我得来的故事不正确,还是他隐藏的技巧过于卓越……
他每天都会过来陪我吃三餐,如果有事来不了,也一定会叫三子上来陪我吃饭,不管我怎么拒绝,他都仿佛微风过耳一般,毫不在意,语气偏偏又极宠溺:“我不看着你吃怎么能放心,听蕾说你经常懒得吃饭,难怪长得这么瘦。乖,别闹,多吃点儿!”
我怔怔地看他,真有百练钢化为绕指柔之说吗?果然是爱屋及乌到了极点,连同蕾的朋友也一并照顾了,自己以前对他的看法是不是太过偏激?
我极厌恶他这样哄小狗的口气,沉默不语,眼中的阴郁一闪而逝,半晌才闷闷地说:“我岂不是运气很好,每天都有冤大头替我付账。”
我的话总是令他爆笑出声,他璀璨的黑眸凝视着我,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柔软:“只要你愿意,你把我当成什么都可以。”
我抬起目光,与他四目交叠,他紧盯着我的眼,盯得我极不自在,只感觉脸上的热度将我整个人融成一滩不断沸腾的水。
而水,是没有思考能力的……
每隔几天,我都会收到平送的玫瑰,数目不定,颜色不一,取决于平的心情。有时一朵,有时四五朵,有时一打,最多的一次他竟然送来九十九朵粉红色的香槟玫瑰。我对着巨大的花束目瞪口呆束手无策,而他却捉黠的笑,丝毫不为自己造就的尴尬局面脸红,只得意地欣赏我挫败的表情。
我气结地问:“你这么爱送花,怎么不送九百九十九朵?”
平对着我扬了扬眉,声音极愉悦:“你喜欢?我明天就送给你!”
我顿时花容变色:“别……我开玩笑的……这束花怎么办?我抱得好累……”
平的唇角又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理!”
“真的?”我做了个淘气的鬼脸:“那就来个大派送!”
于是,那天所有我认识的同学,从我身边经过时,都会得到一枝溢满芬芳的香槟玫瑰,等我兴高采烈地送光手中的花,转过身投进平的眼波里,却寻找不到一丝的气恼,他的眼里只有满眼的宠溺,似乎只有我开心才是他认为最重要的,猝不及防地,我为他所流露的眼神心跳加剧,久久不能平息……
他会讲一些他周围的事情给我听,我就算极不以为然,也总是默默地听,从不插嘴,末了,我会给他一些我的看法,却常常会在他眼中发现一丝一闪而过的惊喜光芒,总是记得他忘情地埋首在我的发中,喃喃着我似懂非懂的呓语——
惊鸿一瞥,便是再也放不下的悬宕;再度相望,就对自己的悸动俯首称臣;如今,如今,即便是死在你的手上,也无法抗拒,亦无怨无悔……
是魂飞了……
他开始会带我一起出入他的场地;开始把我慎重地介绍给他的朋友,表情严肃得令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般的人对我极尊重,没有丝毫的轻浮与亵渎。
我总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再拒绝,亦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总有办法令我屈服,他已习惯将我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霸道得不容任何人反对,包括我自己……
也许,我早就不想再拒绝了,爱情跟着平送我的那些玫瑰一起盛开;心,早已沉沦,只是我自己还不自知……
如果没有那天,如果没有那天发生的事,生活是不是一直这样下去呢?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这样想,如果没有那天,我的世界又会是如何呢?我是不是会……继续享受这种暧昧不明的甜蜜……
那天的天空纠结着乌云,空气又闷又热又湿。
下课后,我习惯性地走到榕树下,竟不见平,我怔了怔,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况,即使他有事不能来,也一定会叫三子在这里接我。
按下心中那股莫名涌上的不安情绪,我站在榕树下,静静地等。
天空的颜色很阴霾,不断翻滚涌动纠结的乌云更密了,一道闪电划过去,划亮了我的眼,我抬头看向天空,豆大的雨点已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在树下避雨很危险,但我不愿离开,我担心平找不到我会生气。
生气?
我吃了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他的情绪?不,不会的,不可能的……
一把伞突然撑在我的上空,顷刻间挡住了狂暴的风雨,我心中一喜,急忙转身,触目所及,却是三子疲惫的眼。我的心缓缓下沉:“平呢?”
“他今天有事,我送你回家!”三子的脸色极难看。
不安的情绪加剧,从心底急掠过去,我第一次问出了超出自己不允许超出的范围的问题:“什么事?”
三子微愕,我从未问过这些问题,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竟吱唔起来。
“什么事?”我的声音瞬间变调,心沉得更快,“你说实话!”
“他有麻烦……水儿你不要去找他……很危险……”
心沉到了谷底,我瞬间惊恐得无法呼吸——他有危险!他有危险!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就开始翻江倒海地痛起来,漫延到我全身的脉络,刺痛我每一根神经!不!他不可以这么消失,绝不可以这样消失,我感到身体里仿佛有一部分随着他即将可能消失而被抽离,强烈的恐惧感乘虚而入,使我想放开声音狂哭狂叫……
我猛地拔腿就跑,快得让三子都猝不及防,他追上我,拉住我的胳膊:“水儿,你去哪里?”
我猛烈地挣扎,发出令人心碎的狂吼:“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三子反而抓得更紧:“你疯了吗?平哥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你去了他会分心的,水儿,你理智一点,平哥不会有事的!”
“如果有事呢?”我扭动双手,手臂因我的挣扎被三子抓得发青,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这辈子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平的巨大恐惧令我发狂:“如果他有事呢?你能保证吗?你不能,求你……求你……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身体仿佛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慢慢地向下滑去:“求你……”
“水儿……”我知道我吓坏三子了,这根本就不是平日里那个文静软弱的水儿。这样的疯狂,这样的无畏,只是想见平一面;这样的无助,这样的狼狈,亦只是想见平一面呵……
“像我们这样的人,几曾有过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我们……”三子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蓦地一顿,然后,他猛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跟我来!”
门突然被打开时,平吃了一惊,等看到我站在门外,他更是愣住了。
“水儿?”平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也许是因为平日自视甚高的我竟会自己来找他,这么稀奇的事儿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视线滑到我被雨水打湿的身上,立即皱紧了眉头,眼神可怕地瞄向三子,“该死,她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我的脑子根本无法思想,看到他完整地平安无事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唯有在心里不停地感谢上帝的慈悲。
“平……”我含着泪扑到平的怀里,含着泪在他胸口呢喃:“你没事……哦……谢谢老天……你没事,你知道吗?我好怕见不到你……”
空洞的黑眸迎上他的眼,我的视线早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失去焦距的黑眸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焦点,我情绪的弦纷乱。而他,则因我的弦动乱了心神!
“水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无法相信我剧烈的转变,亦无法相信我终于肯向自己微薄的感情俯首称臣,我终于肯承认——
没有时间来回答平的问题,我紧紧地抱着他,心无法承受这突然的松弛,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我感到一片黑暗向我袭来,在晕过去之前我恍惚听到了平紧张的怒吼……看到了平惨的的脸……哦……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不……我不要他有这样的表情……他笑起来多好看啊……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很多很多的人……爸爸……妈妈……蕾……平……他们的脸在我的面前不停的旋转摇晃,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就像霓虹灯似的一明一灭……平的脸孔最先浮现在我面前,他紧盯着我,眼里跳动着可以引燃我全身热情的火焰:“水儿,我爱你,我爱你!”……平,我也是,我也是,我不再逃了,我承认,我真的承认……爸爸的脸孔一下子跳出来,在我面前愤怒地吼叫:“你是不是疯了,跟这种人谈恋爱?你真是给我们家丢脸!”……不要,爸爸,请您不要生气,我不是存心要惹您生气……妈妈的脸又转了过来,一脸哀伤:“水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哦……妈妈,不要哭,对不起,妈妈……蕾静静地走过来,眼里流露着令我心悸的绝望:“水儿,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为什么你要跟我争?”……对不起,蕾,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蕾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恨意,她手里拿着一把刀诡异地笑:“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说着,她拿着刀向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划过去……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惩罚我……
……血……那么多血……从蕾的手腕里汹涌而出……那么那么红……那么鲜艳欲滴……蕾的脸怎么那么苍白啊……像雪一样……耳边又传来蕾凄厉的叫喊:“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不要……不要流血……蕾……求你……我不爱他了……我把他还给你……不要……
“不要!”我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徒劳地向空中抓去,神智犹未完全清醒:“不要!”
平抓住我的手,抱住我,温柔地问:“水儿,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地抚平了我的情绪,他的怀抱多温暖啊,我闭上眼睛,这么安全的感觉,让我多靠一会儿……
“你睡得极不安稳,脸上挂着泪,头一直摇来摇去,口里咕哝着我听不太清的梦话。”平心疼地拍着我的肩膀,“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的全身一僵,平立即感觉到了,低下头看我,“水儿?”
“嘘……”我轻声地阻止他的询问,不,不用你知道我正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今天的一切只是我一时情绪软弱后的情迷和放纵,过了今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别说话……”让我享受这一刻,你的温柔,让我永远记得。
“嗯……”他便真的不说话了,只是温柔地抱着我,轻抚着我淤青微肿的手臂,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抬起眼看他。
“刚刚看到你手臂上的伤,我把三子痛揍了一顿。”他用轻吻堵住了我的惊呼,认真地看着我,“水儿,你是我的宝贝,我不舍得你有一丝一毫的受伤,一丝一毫的不快乐?”
他掬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烙下一吻,抬高到他的脸颊边磨蹭,闭上眼睛,感受我手背的热度,他轻叹一声:“我不会放你走了,你属于我,是我的!”
眼泪,一滴一滴地向下滑落,心,因为他的动作,不可遏止地悸动。
“水儿!”平睁开眼睛,抬起我泪眼婆娑的脸,俯下头轻声说:“我爱你,接受我好吗?”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顷刻间打破了眼前这温柔旖旎的气氛,刚才梦中情景像放电视一般展现在我眼前,言犹在耳,历历在目,我一惊,猛地推开他:“不行!”
平热情的黑眸起了一丝变化,由浅浅的黑芒逐渐变得深沉黝黑,我激烈的反应令他极其难堪,他忍不住嘲讽:“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来耍弄我吗?看到一个男人这样为你痴迷你很开心是吧?”
平的话令我全身一颤,他的心痛,一丝一丝的,我全都感受得到,但是,我不敢安抚他,不敢泄漏一丝一毫的情绪,梦中的情节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知道自己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不能,不能再放纵自己的感情了。
“你别忘了,蕾才是你的女朋友……”我虚弱地开口,平扬了扬眉,硬生生地打断我,“我这样跟你说了吗?”
我语凝了,是,他从未承认过与蕾的关系:“但你也没否认,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蕾很爱你,我是蕾的好朋友,我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那又怎么样?”平再次打断我,带着嘲笑的表情,讽刺地说:“所以,你就选择伤害我,是吗?你非要被这种外在的因素影响你的喜怒哀乐,决定你的命运吗?”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平从来没有对我用过这样锋利的言辞,这样的平是我不熟悉的,我喘了口气,无力的责备听起来连自己都不能被说服:“你的想法太不负责任了……”
平猛地抓住我的手,他紧抿着嘴,眼中燃烧着不明成分的火花,不知怎么地,使我感到轻微的抖瑟,我呼吸困难地回避他的眼神。
“我不必对其它人负责任,我只对一个人有责任。”平放肆地瞅着我,双眼逼近我的眼睛,闷声说:“你明明爱我,你敢说你不爱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惊惶地扭动双手,平的话让我的脸刷的绯红,我慌乱得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凭什么教训我?我才不喜欢你!”
“是事实,为什么不承认?”平被我激怒了,他把我的身子往前一拉,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抵住他温热的胸膛。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也被他气得头脑发昏,大力想挣脱被他禁锢的双手,这男人凶起来怎么这么可怕?
听到我口不择言的怒嚷,平松开我的手,转而捧起我的脸,淡淡一笑:“是吗?让我试一次,我就知道答案了——”
当我意识到他的企图时,他已经迅速地封住我的唇,强硬得不容反抗,平的舌尖酥过我的唇,直接滑入我口中,我浑身颤动了一下,在半晕眩中,感觉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快要呼啸而出。
我恍惚地混沌地感觉着平的吻,他的吻像狂风暴雨,顷刻间摧毁了我的意识,我没有抗拒,甚至热烈地回应,他的口中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与炽热的吻混合着交织出特别的滋味。
许久许久,我才像从一场冗长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和平与如此亲密的方式相拥着,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我悄悄地抬眼,一触到平狂乱的眼神,我的脸蓦地红了起来,惊觉自己怎么会如此疯狂?
平细心地拨开黏在我脸颊边的发丝,温柔地说:“水儿,别逃了,接受我好吗?”
我的思绪紊乱,梦呓般地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平点点头,许是不想把我逼得太紧:“去洗个澡吧,看你流了一身的汗。”
我起身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静止不动,让热水从我头上冲洒而下——平就在外面,这个我所深爱的男人,他的脸还那么清晰地在我眼前浮动,我的耳边还回荡着他温柔的声音,我的唇还留着他带着柠檬香的余温,我的身体还诚实地眷恋着他温暖的怀抱——就这样吧!只疯狂地爱他一次,有什么关系?怕什么呢?
从莲蓬头流出的水“哗哗”地在我耳边发出单调的响声,不知怎么的那水声听在我的耳朵里竟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声音:
……你是不是疯了……跟这种人谈恋爱……你真是给我们丢脸……
……水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
……水儿……为什么……这世上那么多男人……为什么要跟我争……
……你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水继续流,我那被激情冲得发昏的脑子却逐渐冷静下来,我深深地吸进几口湿热的空气,独处时,所有的问题又全部从内心深处一涌而处——
平,其实我并没有多么坚强,和你相爱的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我骗不了自己,我躲不开的,父母的反对,蕾对你的痴心,甚至还有我对你事业的不认同……
我关了水龙头,静静地穿上衣服,静静地走出来,静静地走到平的面前,静静地仰起头,静静地凝视平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不可以。”
平燃着炽热光炬的眼眸,在电光火石间变得彷若午夜坟场周围的树林一般黯绿森冷,间或夹杂着难忍的血红,充分说明了主人的愤怒。
“这就是你的最后答案?”他像一头受伤的豹子般,全身不住地颤抖。
“是。”我转过头,不忍看他受伤的表情:“你恨我吧!”
平冷着眉眼盯我,盯了我很久很久,突然拉我入怀,俯首一吻,浅得几乎让我无法感觉他唇的温度。
“我不会再去烦你了。”他放开我,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凄凉。
我没有答腔,我被他言行里的绝望深深震慑了,我们两人之间,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又是谁该恨谁?我茫然了,因为突然感觉到他的痛,感觉到他蜻蜓点水般的吻里的离别意味,我毅然决绝的心竟然慌了——
如同从空气中消失一般,平失去了消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未从蕾或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平的琐碎故事。就像玩游戏上了瘾,我觉得仿佛自己手中快要拼好的拼图突然之间丢失了几块,我无法承受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每天,每天,我在蚀骨的相思中迎来一个个无趣的白天,又在辗转反侧中送走一个个漫漫的长夜,我为自己如此强烈地思念平感到惶恐不安。
又是我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蕾很早就出去了。我洗完两个人的衣服,抹完所有的家具,拖完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再把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全部拿出来熨了一次,时间那么多,那么长,所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还是没有办法打发心中那份空荡荡的感觉。百无聊赖,我信手取了本书蜷在沙发上,却没看,只是愣愣地发呆,我眼前总是浮动着平微笑的模样,受伤的模样,发怒的模样,嘲讽的模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名其妙地,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努力地想控制自己恍惚的情绪,想镇定自己不断涌上心头的不安,但心跳却越来越快,为什么?谁?谁会出事?
突然,我听到门外好像有些奇怪的声音,我的心狂跳起来,剧烈得令我感到窒息,蕾有钥匙,会是谁?我悄悄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到门上,还是听不太清,我感觉后背一凉,冷汗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我紧张地抿了一下嘴唇,大声问:“谁在外面?”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水儿……快开门,是我……”
蕾的声音?我心一惊,慌忙拉开门,触目所及,恍如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蕾蓬头垢面,浑身是血,扶着一个全身都被血浸透的男人,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她娇小的身体吃力地负担着他的体重,待我看清那男人的样子,差点惊呼出声,竟是——平!
平早就晕了过去,双目紧闭,眼中再不会有尖锐的眼神,脸上再不见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眉头深蹙,似乎在昏迷之中也难以承受身体所受到的极大痛苦,一瞬间——
我剧烈的心跳戛然而止,像停摆的钟!
“水儿,快帮忙……”蕾的身体摇摇欲坠,我急忙抓住跟着蕾身体一起向下滑的平,两人吃力地把他抬到床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敢置信地问。
“今晚他有赌局,对方输得很惨,不服气不说还指责他出千,结果双方反目打起来了……”蕾的眼泪滚滚滑落:“水儿,怎么办……”
我看着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说:“他流了很多血,先送他到医院……”
“不行,那边很多人在找他……他不能去医院……”蕾打断她的话,她的眼圈儿更红了:“如果不是为了要顾忌我,他不会受伤的,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连累了他……”
蕾从来没有这么茫然过,她到底还是个单纯的小女生,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她手足无措。我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突然不再心慌,不再不知所措,平需要我,我仿佛突然拥有了无比的勇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镇定地对蕾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果是这样我们只有在家里帮他包伤口,但是家里没止血消炎的药,你还能出去吗?”
蕾立刻点头,我用温和的语气稳定她的慌乱:“你换件衣服出去,注意别让人跟着你,别担心,我会帮他处理的……”
蕾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打来热水,我想帮平脱掉衬衣,却发现无论怎么样小心都会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只好找来一把剪刀,剪开他的衣服。这才发现,他身上竟有四条又长又深的刀伤,我倒吸一口气,心被什么东西紧紧一扯,眼圈儿忽地红了。血已经没之前流得那么凶了,我的心略为一安,拿起温湿的毛巾帮他清洁伤口,刚一触到,平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我的心一慌,抬眼看他,竟看到他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双眼,默默地瞅着我——
“你几时醒的?”我惊讶地问。
“你叫蕾出去的时候……”他浅浅地一笑。
“我现在帮你清洁伤口,你忍住痛……”我柔声说。
平没有说话,双目炯炯地盯着我,他看到了我抽气的动作,他看到了我的红眼圈儿,也看到了我心痛得蹙眉的表情。他专注的眼神几乎令我不敢正视,专心地做着手里的工作,偶尔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小心碰到他的伤,他也不再呻吟,只生生地倒吸一口气。我歉然地抬眼,总能看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的眼瞳——不带一丝尖锐、不带一丝嘲弄、不带一丝轻狂、不带一丝捉黠、不带一丝愤怒、亦不带一丝怨恨,溢满的,竟只有让我心动的温柔与怜惜。再也舍不得转眼,我看着他,不动不语,眼睛与他的眼睛对峙。
那种温柔的,熟悉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又汹涌地向我袭来,我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能那么清楚地读懂他眼里的含义,那——他呢?他还恨我吗?他也一样吗?——是的,依然如故!平的眼睛静静地向我传达着同样的信息——是的,我仍为你心慌,我仍为你心乱,我仍为你心动……
沉默围困住我们,他与我的眼神却在室内蕴酿着一种甜蜜亲昵的气氛……
门打开,蕾回来了!
我急忙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药和绷带,蕾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慌乱,但仍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冷静地指挥她帮忙上药,然后叫她扶住平,开始为他缠绷带,指尖一触到他光裸的皮肤,他立刻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蕾只当他痛得受不了,急问:“碰到伤口了吗?”
“没有!”平微笑着看我,眼里忽闪过一丝捉黠,我的脸微微赧然,我明白那呻吟的含义——这男人,也种时候也不正经,还故意捉弄我,气结地狠狠用力拉了一下绷带,扯到他的伤口:“啊!”平一声痛呼,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蕾急了:“水儿,你绑轻一点!”
我立即后悔了,平满身大汗,看起来痛苦异常,却强笑着对蕾说:“不关水儿的事,今天多亏她帮忙,不然我这条贱命就要横尸街头了……”
蕾红着眼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缠着你非要跟你去不可,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受伤的……”
平拍拍她的手:“别这么想,今天就算换成另外一个人我也是一样的,你今天也很累了,早点去睡吧……”
“可是,我不放心你……”
“放心吧,蕾,你去睡一会儿,我看着他好了!不会有事儿的!”我温和地对蕾保证。
“谢谢你,水儿……”
一晚的惊累,蕾很快就睡着了。我默默地坐到平的床边,毫不意外地又触到平的眼神,我淡淡一笑,柔声问:“你怎么还不睡?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平沉默地看着她,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和蕾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拿她当妹妹看……”
我怔怔地看他,五脏六腑因他的话掀起惊涛骇浪——
“可是蕾不是这样想……”我竟有些莫名的气恼:“你怎么可以骗蕾呢?”
“也许是我未置可否的态度让蕾有所误会,但是你相信我,我从未对蕾允诺过什么……”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却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是这种表情,我气恼地瞪着他:“可是蕾很爱你,我警告你,你不要做出对不起她的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口是心非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突然收声,惊觉自己怎么如此虚伪?
“我想知道,你怎么不放过我?”他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不是求之不得呢?”
“你……”我的脸一下子火辣辣地烫起来,气结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好笑地看着我生气的模样,轻声说:“小傻瓜,你问问你固执的小脑袋,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真的舍得把我送给蕾吗?”
我全身一震,抬起眼怔忡地看着他,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明天我会跟蕾说清楚……”平静静地说出这句让我惊恐万状的话来。
“不行……”我一时心乱如麻,摇着头说,“你会伤害她的……”
平淡淡一笑:“就算是伤人,也伤得够‘真’,有话老实说最好,不必费力去猜测人心。”
他俯下头靠向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脸:“每一个人小时候,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是毫不保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长大以后就不同了,不管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怕误触别人的隐私,怕伤害别人,也怕自己的隐私被人家掏光,怕自己也受到别人的伤害,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我震憾地望着他,他竟然跟我有一样的想法——这男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还是,我从来就未曾试过去真正地了解他?他到底有多少种面孔?哪一种才是真正的他?轻狂的?对众人薄情的?还是眼前这情深款款,独独为我的样子?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心中长久压抑着的,自己所累积下来的巨大忧郁,在这男人面前轻易地土崩瓦解了,我像一个呆了一辈子牢笼却突遭释放的囚犯,无法适应那种自由的松驰与自在的感觉,整个人微微轻颤着。
就这样接受他了罢,看起来,似乎是这次的意外成全了我们,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个男人,我根本不可能真正放得开。
我不准他对蕾坦白,我心里还有一个结打不开,精明干练敏锐如他这样的男人,当然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未必是蕾,未必是父母的反对,其实,就是他现在当成的事业,只是我不说,平亦不提。
我精心护理着平,他康复得很快,那个男人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骄傲狂妄不可一世,独独对我柔肠百结。可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背景就像是把我们各自己丢到了长江的头尾,即使日日饮的同样的江水,却不能逾越这一江的距离……
我坐在江边,思绪纷乱如潮,我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好像什么都想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到,我放任自己的心被河风轻轻地撩乱。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很想家,很想很想爸爸用宠溺的手摸我的头,很想很想妈妈做的热气腾腾的麻辣面,很想很想家里那只洁白得像个粉团儿似的小猫咪,很想很想家里那张温暖如春的大床,如果现在能睡一会儿多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要做……
我猛地站起来,买了一张回家的船票。
“水儿,怎么突然回来了?”母亲打开门,惊喜地叫出来,手抚上我的脸,心疼地说:“看看你,瘦了好多,学校的伙食不好吧?”
我淡淡地笑笑,张开手抱着母亲:“妈妈,我好想你啊!”
母亲的眼圈儿一红:“你也不说一声,我现在去买点菜,给你好好做一顿饭,对了,还要顺便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叫他晚上回来吃饭……”
母亲唠唠叨叨地走来走去,我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感觉着家的温暖,家,多美丽的字啊,永远也不会叫人失望……平应该很担心我吧?我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回来,但是,当我坐在江边的那一刻,想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那一江春水顺流而下潺潺地流着,而家就在水流经的地方……平不会知道,那也是我永远都不会舍弃的地方……我怕……怕他一身的伤,也怕他不知何时又会带回一身的伤,我怕我必须每天担心他的安危,我更怕他有一天永远都不能睁开眼睛……
是应该有个抉择的时候了……平……终究是我爱不起亦拥有不起的男人……
两天后,我回到了重庆。
码头仍是一副旧日的模样,我的心情却与两天前完全不同。下了船,我走到站台等车,身边突然站了个人,我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是个穿深色西服的男人——那西服,平好像也有一套——我一惊,抬起头往上看去,错愕地发现,那男人的目光竟凝注在我脸上,竟是——平!
我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目光灼灼的眼神,不自在地嗫嚅,“你怎么知道……我回家了?”
“我找过蕾,她告诉我你回家了,今天回来。我等了你一天了。”平温和地牵起我的手,声音里竟没有一丝怒意。
“呃……”我惊呆了:“那蕾岂不是知道……”
“是。”平微笑着点点头,毫不否认,“她知道我爱的人是你,她知道了……”
“你……你答应过我不要跟她说的……”我又气又急又恼地跳起来,平按住我的肩膀,“我没有告诉她,只是,我这些天疯了似的找你,她再迟钝,也应该猜得到了。”
“蕾一定恨死我了。”我都快哭出来了,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不想失去这段难得的友情。
“你对你的朋友这么没有信心吗?”平叹了一口气,把我拥进怀里,“水儿,蕾知道我不可能像爱你一样去爱她,立即把我一脚踹开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潇洒。”
“你胡说。”没人比我更清楚,蕾有多么喜欢平,“她只是把伤心埋在心底,我对不起蕾,她应该生我的气……”
“她没有生我们的气……”平抬起我的脸,微微蹙紧了眉,“怎么你一点儿也不相信我?她不但没有生我们的气,还给了我一个忠告。”
“忠告?”我一时无法消化这么多事情,头脑一片空白。
“是的,忠告。”平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她说,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有天使的灵魂,我根本配不上你。”
眼泪一滴一滴地滑下脸颊,濡湿了平的衬衣,哦,蕾,我好心的,善良的蕾,谢谢你,谢谢你的谅解……
“我要感谢蕾,是她把我一直回避的问题搬到了桌面上。”平捧起我的脸,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水儿,失去你那种空虚的感觉就仿佛我身体的某部分被什么东西抽离了,我无法再次承受那种感觉,我可以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事业,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你。”
他在说什么?我的表情有些懵懂,我怎么听不懂?平抬高我的脸,炽热的眼睛紧盯着我,一寸一寸地靠近,他低哑地说:“水儿,以后你老公可能不会有那么多钱了,因为我把手上的生意交给三子了。我会认认真真找份工作,平平静静跟你过日子,我会让你做这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小女人。”
我泪眼婆娑地看他——他在说什么?——放弃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放弃他辛苦搏来的一切,只因为我?那一瞬间,在家里辛苦建立起来的决心被平轻易地崩裂瓦解,我的心跳加速,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扑到他怀里,情不自禁的喃喃低语混着热泪一起滑落:“不要骗我,不要骗我,不要让我的心活过来又死去啊……”
平果然没有再去碰他以前经营的物业,我为自己重新拥有的新生活雀跃不已。平爱我,蕾和我仍是好朋友,父母的阻力对已经转行的平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问题,如果一切一直这样下去,我便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幸福来得那么突然,就像一个极速膨胀的肥皂泡泡——如果那天我没遇到平,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吹得越大的肥皂泡,会爆裂得越快——
他没有骗我,真的。
他对我许下诺言的时候,是真心诚意的,他爱我,是真的爱我,我一直都清楚,也一直都相信他。我想,我以后也再不可能会遇到有人像平一样爱我。真的。
可是,就像那句俗话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世界上,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道义、责任、亲情、规矩……人活在世上,会有太多太多的背负,很沉重。
所以,对于感情,我们都不想再有任何的背负,这也许,亦是我跟他的共识。
不,我不恨他,我爱他,永远爱他,不管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心情好像挺郁闷?
是的,又会是你不喜欢的结局。还听吗?
那我继续了。
平快过生日了,我想选一件礼物送给他,那天我在解放碑逛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我有些失望,走出商场,不经意地向对街望去,突然看到了平。心里一阵欣喜,我没有出声叫他,想悄悄地跑过去给他一个惊喜,但是——
一辆车突然停到平的面前,车上下来一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平跟他上了车,隔得太远了,我看不清平脸上的表情,但那个人我认识,是平以前牌桌上的常客。
我的心一沉,心中泛起重重疑云,平,你怎么会和他走在一起?平?平?你不会还和他们有来往,你不会骗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到家,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拼命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不,我应该相信他,平不会骗我的。即使有怀疑我也要问得清清楚楚,不要任自己在心里胡乱猜疑——
平的手机一直关着,我的心缓缓沉到到谷底,以前,他只有在牌桌前才会关掉手机,我拔了一次又一次,泪珠儿滚滚落下,平,接电话,平,接电话,平,接电话……
然而平一直没有开手机,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平才回家。
“水儿,你怎么了?”见我坐在沙发上,平心疼地叫我,声音无比温柔。
他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默默地看着他,久久,才说:“你昨晚去了哪里?”
——你说,你没有,你说你没有走回头,我会相信你的,我真的会相信你的,我在心里呼喊。
平隐去了笑脸,他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他,沉默了半晌,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水儿!”
我瞬间感到天旋地转,抱住自己的头,我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声音破碎得令两人都感到绝望。
“我只是帮三子的忙,三子最近有一点麻烦,水儿,你信我……”平急了。
“如果三子永远都有麻烦呢?你是不是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深潭?”我很少这么咄咄逼人。
“不会的,水儿,我向你保证……”
平的声音被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他走过去拉开门,是大力,我认得他,他是跟着三子的。大力一看到平,像找到救星似的,一把抓住他:“平哥,三哥他……”
平阻止大力继续往下说,回过头,他深深地望着我,沉默不语,我几乎能感到他的心跟着我一起往下沉。我抬头看他,故意忽视他眼里的歉意和恳求,感到浑身从指尖开始一直发软:“平,如果你去了,我们就完了……”
平从我的眼里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过的坚决,他知道我不是在骗他——但是水儿,我没有办法解释……他的眼里传递的信息令我感到窒息,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要把我的样子印到脑子里,猛地转过头,他踏出门口。
我的呼吸开始紊乱,不,不要就这样离开我,平,你不能这么自私,恍惚间,我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狂吼:“平……不要……我不怪你骗我,只要你不要去……”
平再次转过头,我任性地用自己痛不欲生的样子狂躁地撕扯他的心,呵,平,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心意相通,我的心会不会不那么痛?我的心死了,你的心也跟着死了,平……
水儿,你不会明白,平的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的痛楚:“对不起!”
平垂下眼,如风一般消失了,我的心随着他的离去一点一点地崩溃:“我不要对不起,我不要这三个字啊……”
天眩地转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又坐在喧哗的码头,静静地等船。我觉得很累,好像这多少个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支撑什么,已经不堪重负。但学业已完成,生活很清淡,感情很宁静,若深究起来,我也说不清。分手半年了,平,现在,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似乎有双眼眸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我却已没有心情沿着那悠长而飘忽的目光去捕捉源头了。闭上了双眼,我静静养神,那双眼眸从我上车后就一直尾随在身后,这种情形使我想起了恍如隔世的很久以前,初次见平的那幅令我耳热心跳的画面,我猛地睁开眼睛,回转头,我看见了平!
阳光如水,从上空流泻而下,天不冷不热,很宜人。
“你还好吗?”平对着我微笑,脸上有眷恋,有不舍,有更多我不敢再深触的情绪。
“好。”我贪婪地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好多啊。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香槟玫瑰,是他以前最爱送我的花儿,我微笑着,“是送给我的吗?”
“是。”平笑了笑,伸出手,将那朵玫瑰别到了我胸前的毛衣上,娇艳的花瓣儿上犹带着一滴晶莹的露珠。
“这露珠,像不像玫瑰的眼泪?”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抬起脸,望进他的眼。我想和平在这里一直站下去,聊下去,我像干渴的鱼面对海洋一样恋恋不愿离去。
“水儿……”平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是我对不起你。”
“不,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我微笑着摇头,眼神落向远方,“平,玫瑰盛开的时候,爱情也同样盛开,我从来,都不后悔爱上你。”
平全身一震,突然将我拥到他怀里,我环抱着他的腰,放纵自己的感情最后一次渲泻。仰起头定定地凝视他,我对他不是没有依恋……这个男人让我体验到什么叫爱情!心中有股模糊的伤感深深地笼罩,我突然有种渴望——如果这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好!
然而我和平都知道,我们没有办法再回头了,爱一个人并不是要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当感情被彼此互相束缚住,当它遭受到外力的干预后,痛苦增多,快乐减少,最后就算留得住心爱的人,但相爱时的美好感受却已消失了。
平突然扳起我的脸,狠狠地,狠狠地吻我一下:“保重!”
说完,他转身如风一般地奔出我的视线。我只来得及看见平的眉眼蹙结成让我心痛的线条。我知道,这一走,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平了,泪,一滴滴地滚滚滑落。
再见了,重庆!再见了,我深爱的人!再见了,平!
我木木地站着,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空气中飘动着播音员催促乘客上船的软软的声音,我的思绪跟着那个声音开始转动,思念的齿轮也跟随着转动了——
我开始思念平,我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将不会停止思念平!
又有一点混乱吧?
你好客气。我都能在镜子里看见我两眼里的大片混乱。
我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他。
不仅仅是要摆脱平。实质上,我对他很不舍。我不愿离开他。但我要摆脱。
也许多年后,我会常常地怀念他,轻轻地遗憾。遗憾,是那种轻轻的心痛……
不清楚。但我必须摆脱。
如何才能让全世界明白我们的相爱不冒犯公德亦不蔑视规矩?
我们之所以悲哀,因为我们有太多规矩。
是的,规矩并不是时时都能限制我。
可是,我虽然漠视规矩,但我并不蔑视它。
你呢?
恭喜你,这生活中的喜悦本就太少,能够快乐地活着,享受爱情的甜蜜,让人觉得未来不致令人感到绝望。
哦?看来那位先生的道路还很泥泞,相当泥泞。呵呵……
很可能是一个好的前景。不是吗?所以还是要祝福你的。
看你几时有空了,这周我都有时间。
后天下午?好的。
晚了,路上小心。
拜拜。
[附]玫瑰,蔷薇科。常绿小灌木。干高三尺余,有刺。叶为羽状复叶,小叶三片或五片,边缘如细锯齿,叶面平滑有光泽。四季开花,单瓣或重瓣,有紫红,深红,淡红,白色,黄色等。
[附]月季,蔷薇科。别名长春花、月月红、四季蔷薇等。常绿小灌木。植株直立,矮性丛生。枝干一般生有弯曲尖刺,枝千青绿色,基部为灰褐色,新枝多呈紫红色。叶互生,奇数羽状复叶,托叶与叶柄合生,小叶三至五枚,卵圆形至披针形,边缘有锯齿,叶表暗绿色,叶背包浅,叶脉网状。花单生或簇生成伞房花序,生于枝顶,花柄长而有腺体,花托呈半球形或半圆形,萼片五裂,花瓣二十至三十片,花色有红、紫、黄等色,花期二至十二月。果实球形或壶形,初期青绿色后变红黄色,冬初成熟,内含栗色种子多粒。
正式版 第五章 双草的诅咒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7:00 本章字数:18311)
还行,谢谢。
是吗?其实我并没有睡好,不过谢谢。你看上去也挺好。
哦,昨天去秀山牧场玩了。
你今年去了秀山牧场没有?
那要赶快了,现在这段时间正是薰衣草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嗯,很美,毫不逊色陈慧琳和金城武那部电影的风景。铺天盖地的蓝色,一直漫延到天际,若非游人太多,破坏了那里宁静致远的感觉,可能我还会多逗留几天。
说实话,那般世外桃园的地方,不适合有太多人去观赏的。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给抹杀掉了。
我为那片花海不值。
面对这样的游客,它们可能也会觉得寂寞的吧?
是的,喜欢。事实上我对所有美丽的花几乎都丧失了抵抗力。
你呢?可喜欢?
呵,不知道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你是否还会喜欢它?
听说过薰衣草的花语吗?
我这个故事,跟它有点儿关系,不过……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差。
你确定?
那好吧,如果你不怕郁闷,今天就给你讲这个受到薰衣草诅咒的故事!
认识明杰是在一个红叶斜落的初秋。
故事开始之前,我在深圳打工,三天两头接到父母的电话:“琳琳,一个女孩儿常年在外总也不成体统,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快给我回来……”
开始我总是偎在林的怀里笑:“妈,您总不能养我一辈子的……”
“有何不可?……”母亲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林的唇凑了过来,像贪吃的小孩儿寻到最心爱的糖果。
呵这个男孩儿的技巧生涩,但他有如火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的年轻,喜欢他的英俊,漂亮得实在有点过分的男孩子,令人没有办法不喜欢。
“我与你父亲给你找到一份工作……”电话那头的母亲报出一个极诱惑人的单位,诱人到令我的心怦然一动。
查觉到我的失神,林转过我的脸,眼里有一丝受伤的神色。
我笑,安抚地亲亲他的唇。
搁下电话,我枕到林的胸前,闭上了眼睛,母亲的电话让我的心有点乱了。
怎会不心动呢,水才会只往低处流,比起目前这个小公司的小助理的职务,待遇何止是天壤之别!呵我曾经渴望自由,只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呆久了,才发现,自由是不能当饭吃的,你的肚子才不管你到底自不自由。
“你要走了?”林的声音闷闷的。
这男孩儿很聪明,我微笑着抬头,看他眼里的不舍,“你知道我们只是作伴的。”
“可是……”他沉默了,尔后淡淡地笑了笑,“我舍不得你。”
有那么一瞬我就心软了,为他眼里的落寞,他的笑很好看,呵谁说女人是不贪恋皮相的?
“那你要学会舍得。”我吻他,教小孩子一样的语气,不得不硬起心肠,到底是爱自己多些,“有舍才有得。”
他闭上眼,回应我的吻,我的脸碰到他的脸,有些湿湿的。
呵这个世界变了。
我惟有笑,不是不喜欢林的,可是我并不爱他,我们甚至不是一对恋人。
应该是一种相互的慰藉,因为寂寞。
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呵……繁华尘世的女人,故事总是相仿。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一点儿。
或许接下来的故事不至于令你感到太沉重。
那我继续了。
陈陈和骆雅到机场接我,带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骆雅是我的妹妹,陈陈是我的表妹。
三年不见,她们与我三年前执意离开的这个城市一样变得婷婷玉立,尤其是陈陈,红玫瑰一般的咄咄逼人。
哪还是当初那个整天哭着要妈妈的小女孩儿?
“姐,这是明杰。我的朋友。”陈陈介绍。
“男朋友?”朋友有很多种,你能知道他是哪种?
陈陈夸张地大笑:“他?哈哈不是,好朋友。”
那男人也笑,极有风度,向我伸出手来,“常听陈陈提起你。”
他的声音低沉,手掌很暖,刚一触到,我的手心突然有些奇怪的酥麻。
下意识地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男人,高大,不算挺英俊,有一双沧桑的眼睛,年纪应该三十出头了,陈陈怎么会认识这么“老”的朋友?
“姐,我还以为你会带个姐夫回来。”骆雅“哧哧”笑。
我淡淡一笑,林的眼睛在我的脑海微微一闪。好奇怪,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我竟然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他到底是单眼皮儿,还是双眼皮儿?
狼心狗肺的女人!
“看来咱爸咱妈是白等了。”陈陈也笑,她口里的爸妈就是我的父母,她自幼父母双亡,是我的双亲把她带大的。
“这才是他们要我回来的原因吧?”我浅笑。
“爸妈是关心你。”两个女孩儿异口同声。[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倒显得是我不识好人心了,我冷笑:“想来那工作也是骗人的吧?”
在外摸爬滚打的日子也不算短了,竟然会阴沟里翻船。
果然,等待我的是沉默。
“倒回机场。”我沉下脸,对坐在驾驶座上的明杰蛮横地命令。
“姐!”骆雅和陈陈两人同时一声惊呼。
骆雅急急地阻拦道,“回都回来了,怎么也先回家看看吧……”
“姐,三年都没见到你,你就不想和我说说话么?”陈陈抱住我的腰。
我没法动了,凭心而论,我疼陈陈是比骆雅更多一些的。
察觉到我的示弱,陈陈笑了。
抬起眼,我在反光镜里看到明杰的眼睛,他直直地看我,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也没有想到父母变得如此苍老。
不过三年而已,世事变幻,如此无常。
父亲不复当年的光鲜,他的钱全赔进了股市,再不是当年全城首屈一指的大款了。
只是家道中落至此,也不让在外的我知道,父亲的傲气也未免过头了。
不过,我又好到哪里。
初到深圳,不也处处受困,餐馆的小妹,工厂的零工,也曾照做不误。打电话回家,却仍旧嬉笑,报喜不报忧。
我的倔强与傲气,全承之父亲,且冰寒于水。
“琳琳……”母亲又羞又愧,“本不想骗你……”
“别说这个了。”我皱了皱眉,既已骗了,再说何用?本就不是一个爱往回看的人,只是而今,多了一份家庭的责任罢了。
母亲嗫嚅地住了口,我软了语气:“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工作并不好找,我找了一个月。
内地与沿海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内地没有什么学历的人想找份好的工作得靠人际关系,而在沿海,则有能力即可。
寻呼台在招寻呼小姐,工资是每月六百元,这个数目,只有我以前工资的三分之一,但我不敢挑剔,哪里轮得到我来挑剔?
回到家里开始东翻西找,“妈,我记得家里以前好像有个游戏机,是可以学打字的?”
母亲在杂物间里把它找了出来。
在家里足不出户学了三天,到寻呼公司去面试,只能打六十多个字。
“速度是不够的,我们要求的是每分钟最少达到九十个字。”主考官皱着眉头给我一张报纸,“这段,你读一读。”
幸好普通话还说得挺溜,没有四川人爱犯的毛病,主考官有些惊讶,微笑道,“普通话说得挺好,这样吧,先试用一个月,这段时间你的打字速度能提上来,就正式录用你。”
公司在另一个区,与家里那个区隔了三小时车程,我收拾了东西,住到陈陈那里。
她父母只给她留下了一套房子,刚好在我公司这个区内。
中秋的时候,陈陈约我到森林公园赏月。
很多朋友在,也有明杰。
在一大堆喧闹的朋友当中,他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太静了些。
像一个独坐于黑暗中的孤独者,清高而狂傲。
这有些像我,也许我也是不合时宜的,在陈陈与她的朋友们中间。
毕竟长了陈陈四岁,经历了一些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偶尔不经意地望进明杰的眼,总发现他带着难解的、深思的表情看我,眼神却热情迸放,夹带着一点温柔。
我觉得他在研究我,不动声色的,他有着一颗沧桑的心和一双穿透心灵的眼睛。
我的眼光一眨不眨地停在他眼中,迎视他深邃的、黝黑的,又深不可测的眼眸,有些挑衅的意味。
他浅笑,却不退缩,像是宽容一个不服气的孩子。
于是,有种紧张的,温柔的,热烈的气氛突然在四周酝酿,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发现喉咙骤地沙哑了。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得一脸无辜状。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的笑意更深了。
离开时明杰发现自己的手机掉了。
在草坪上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天太黑。
陈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真笨,打一遍不就知道在哪里了,老杰,号码是13609462577对吧?”
一直对数字都不敏感,特别是到了寻呼公司之后,号码从嘴边过,从来不从脑子里过,一转眼便忘的。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记住了这个号码,几乎没有费力。
陈陈的办法果然好使,只拨了一次,立即听到附近草丛传来电话铃声。她跑过去,把那个仍在不停闪光的电话拾起来,得意地举到明杰面前,“老杰,怎么样,我聪明吧!”
他宠溺地刮了刮陈陈的鼻子,“聪明。”
陈陈笑靥如花。
我竟有些失神,陈陈,真是越来越美了。
中秋过后,又着实热了好些日子。
中午下班,陈陈已经等在公司门口了。
“去游泳!”她笑,不容拒绝地,“我帮你把泳衣带出来了。”
我惊问,“带了泳圈没有?”
“游泳池有浅水区呀,给小孩子游的,哪里还用那个。”陈陈笑我的失措。
这才想起,这边区只有游泳池,不像家里那边有个十里湖。
不想明杰竟然等在水上乐园的门口。
竟不敢看他沉静又有些霸道的眼神,没用的东西,我暗骂自己,对自己没由来的心慌极懊恼。
下了游泳池,我一直坐在浅水区。
“姐,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游泳啊?”陈陈游到我身边,明杰紧跟其后。
“嗯,你知道我们那区都是去十里湖游泳的,小时候差点被淹死,哪里还敢取下圈子。”我悻悻地道。
“在深圳也没去学么?”陈陈讶道,“别告诉我你没有去过海边。”
“去过,海滨浴场,但泳衣太贵,所以没买,也没学。”我淡淡一笑。
“老姐!”陈陈做了个快晕倒的表情,“拜托你好不好,你才多大啊?就这么吝啬?”
“我要存钱养老的。”我直起腰,往水更浅的地方挪了挪,我承认我是没有安全感。
陈陈几曾经历过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窘境?
“这么年轻的女子,竟在为自己老后的生活担忧了。”明杰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我也笑,并不求别人理解我的。
实在不该心软地答应陈陈玩这个水上滑梯。
池水在我眼前一荡,幼时溺水的情形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惊悸地一喘,立即吸了一大口水,呛得肺部辣辣的。
“骆琳。”有双手伸向我,我紧紧地抓住。
“别怕,没事了。”
我不敢松开手,闭着眼睛死死吊住这根救命的稻草。
“这里的水只要腰部,松一松好吗?我快不能呼吸了。”
猛地睁开眼,明杰黝黑的眼含着笑,低下头,发现自己像只八爪章鱼般挂在他身上。
脸一红,急忙松开手,退后一步,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身子向后一倒。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被明杰拥在怀里了。
“老天,你总是这么令人心惊肉跳。”他紧搂着我,长长地叹息。
我涨红了脸,把脸埋到他的胸口,有些意外碰触到的结实与光滑。
他的心跳有些急促,他的胸膛好暖……
哦,老天,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试用期过了,我留了下来。
一日上班,接到一个用户的电话。(www.qisuu.net)
“请传6000229。”
“6000229?您贵姓?”很低沉的嗓音,是我喜欢的类型。
“明。”
“明先生,您留本机号吗?”我保持着变调的嗓音,是寻呼小姐特有的假嗓。
“嗯。”
我的“再见”还未来得及出口,那边匆匆收线,我耸耸肩,把他的本机号打到发送栏上,忽然一愣,那个号码是“13609462577”。
竟然是他?我微微一笑,真是巧了。
很少有人令我过目难忘的,这个明杰,几乎是惟一。
中午约了陈陈在“乡村鸡”吃快餐。
她来晚了,我等了她足足半个钟头。
“对不起对不起。”她扬起漂亮的小脸,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笑,“哪位男士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哪里有谁,不过是约了老杰罢了。”她撇撇嘴。
“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我仔细看她的表情,“怎不叫他一起吃饭?”
“女人的聚会,叫他作啥?”陈陈笑,“他最近好忙。”
“对了,我今天有帮他传到传呼。”被她一提,我蓦然想起。
“这么巧?”陈陈一愣,随即笑道,“你们很有缘哦,寻呼台几百个小姐,偏就你接到他的电话。”
“鬼扯。”我淡淡地道,故意作漫不经心状。
“老实说,姐,你觉得明杰怎么样?”陈陈忽地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问。
“挺好啊。”我敷衍她,夹了块鸡肉到她碗里。
“我说真的啦!”陈陈不依地嚷。
“我是说的真的啊。”我微笑地看她挫败的脸,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是不渴望爱情的,只是,潜意识的,比较抗拒这样的方式,我是个浪漫的女人,憧憬浪漫的爱情。
作媒?呵可爱的陈陈,才二十岁,就想着当月老了。
周末回家里看望父母。
父亲的股票涨了一点儿,神色也神采飞扬的。
然后,去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开的书吧。
聊得很开心,不觉天色已晚,回到陈陈那里已近九点。
她一见我就嚷,“姐,我找了你一天了,你的电话怎么回事?坏了?”
我掏出手机,果然坏了。
“本想请你吃晚饭的。”陈陈埋怨道,“城郊开了家叫‘旧社会’的家常菜馆,听说很不错。”
“你发财了?”我蜷到沙发里,倦意一点一点地来了,“还是‘鸿门宴’?”
“才不是呢。”陈陈爬过来,粘住我嬉笑,“明晚去吃吧?”
“好啊,有人请客,不吃岂不成了傻子。”不是才有鬼,我嗤笑她的“不怀好意”。
果然是鸿门宴。
一圈而座的,竟是明杰的亲朋好友。
我选了个离他较远的座,狠狠地瞪了陈陈一眼。
她吐吐舌头,装作没看见,与左右嬉笑。
如坐针毡,我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茶,餐桌边儿的人我一个不识。心中实在是有些气恼陈陈的先斩后奏。
明杰并不刻意招呼我,只与左右低声谈笑。
茶杯空了,刚好有服务生经过,我低声唤她,想是酒楼太吵了,她竟没有听见,径直走了过去。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没再出声。
抬起头,看见他招了服务生过来,为我添茶。
心里一暖,我还以为他并没有注意我的。
抬眼凝进他的眼,他微微一笑。
突然觉得没那么无聊了,为他看似不经意的细心。
我就这样成为明杰的女朋友,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心高气傲的一个女人,竟然被一杯茶给征服了。
爱情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不是不懊恼的,为自己的不争气。
不是曾信誓旦旦地对相亲嗤之以鼻的么?曾几何时,自己倒变成相亲形式下的成功展品了。
陈陈笑,“他那么老的男人,要他说爱你也是说不出口的,自己感觉得到就好了。你难道还真想他拿束花到你公司门口等你不成。”
想像着明杰拿花穿西服等在我公司门口的情形,怎么想怎么怪异。
忍不住与陈陈笑倒在沙发上,心下释然。
是的,明杰从来不说爱我。
不过,相处下来,发觉他很体贴。也许像陈陈说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说不出口,自己感觉得到就好了。
有时候也问明杰,为什么会选中我?
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陈陈曾说过,我这样的女人,只有在很深的接触之后,才能挖掘出好来。
他总笑,“我慧眼识珠。”
我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笑,“是呵你运气怎么这么好,这么容易捡到宝?”
两人笑成一团,末了,他很温柔地吻我。
笑什么?
笑征服一个女人可以如此简单?
像不像在看一场戏?
记得张艾嘉的电影《心动》里有一句台词:爱情都是一样的过程,不同的只是中间的细节。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些细节,仍旧摆脱不了看戏的感觉。
也许在很多时候,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地做戏,秀自己的人生,而当时却不自知。
这种感觉令我倍受困扰,每次讲这个故事,我都有些神经质的紧张,连讲出的情节,也经常不合逻辑地跳跃。
还听吗?
那我继续了。
明杰生日那天,下很大的雨。
亲手织了一件毛衣送他作生日礼物。
一直隐瞒自己会织一手好毛衣的事实,因为懒和烦。
想来女人只有给自己心爱的人织毛衣,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世上的每一件毛衣,都仿若一张情网,密密麻麻又千头万绪,其实拆开来,仍只是情丝一缕。
永远也忘不了,收到毛衣那一刻,明杰眼里的惊喜。他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差点没法呼吸。
“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人给我织过毛衣。”感觉到有滴冰凉的液体滴到了我的脖子上,再顺着肩膀滑到脊背上。
以后,那件毛衣他一直穿在身上,脏了,洗净后又马上穿上身。
“早知道你会伤心到流泪,我就不送它给你了。”我故意道。
“你敢不送。”他霸道地吻我,“我要你每年都送。”
“如果我不呢?”我逗他。
“我那么爱你,你忍心?”他笑。
我懵了,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他,嗫嚅地道:“说什么呢?”
“说我爱你。”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听到这句话。”
他的笑像是藏了胭脂,立即把我的脸染红了,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里有什么东西涩涩作烧:“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爱你,爱你……”
……
窗外,雷声轰轰,震得人心惶惶。
呵,明杰,明杰,明杰……
我流泪,颤抖得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吻他,吻他,吻他,疯狂地吻他,泪水沾到他的脸颊,又从他的脸颊揉向我的脸,咸咸的,滑到嘴边,沾到他的唇上,我的唇上,呵……这就是幸福的味道!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呵!真个要猛火里睡了……
雨水与汗水合而为一,他的刚强如刀,我的柔软如网。
男与女,阴与阳,如此契合,融为一体。
他在我的战栗中释放出自己,温暖了我的深处,濡湿了我疯狂而美丽的身体。
就像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狂肆而凶猛地濡湿了这个世界。
雨停了。
我突然想去买一束我最喜欢的薰衣草,我爱极了那蓝紫色的,带着幽香的朴素小花。明杰紧拥着我取笑,“是纪念呢?还是庆祝?”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薰衣草的传说。”我红着脸推开他,佯嗔下楼,他嬉笑着紧追其后,“什么传说?”
“据说薰衣草的香气能使不洁之物现形。”我微笑,顾左言他。
传说在法国普罗旺斯的一座小村庄,有一位少女在寒冷的山谷中采花时,遇见一位受伤的旅人向她问路。少女对他一见钟情,不顾家人的反对,让旅人在家中疗伤,并细心地照顾他。当旅人伤愈要告辞回乡时,少女万般不舍,坚持与他同行。村中一位老奶奶便给了少女一束薰衣草,用以试探旅人的真心。当他们离去时,少女将薰衣草拋向旅人身上,旅人竟幻化成一缕紫色的轻烟消失在风中,后来少女也失去了芳踪……
从最初听到这个美丽传说的时候开始,我就对薰衣草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并认定它有主宰爱情的神秘力量。
我是不是也需要一束薰衣草,用来证明我的爱情?
我不知道。
在楼下的小花店里,店主很热心地为我介绍各种各样的鲜花,知道了今天是明杰的生日,他恍然大悟地道,“啊,你的生日花是绣球花啊?”
“生日花?”明杰好奇了,“生日也有花的么?”
“当然有了。”店主便滔滔不绝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一种生日花,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和寓义……”
“我不知道你还懂这么多。”我也来了兴趣,“那绣球花代表什么?”
“它的花语是希望。”店主微笑,“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极富忍耐力和包容力。他会带给许多人希望,自己的人生也非常的丰富。”
“听到没有,我会带给你希望。”明杰得意了。
我嗤之以鼻,转向店主,“老板,给束绣球花让他臭美去?”
“绣球花现在这个季节可没有,得过两三月。”店主笑了,“你不是要选薰衣草么?”
“对啊,薰衣草也是生日花么?”我从花筒里抽出一支薰衣草,嗅了嗅,不经意地问,“它的花语是什么?”虽然喜欢了这花这么久,却从来没问过它代表了什么意思。
“不,它不是。”老板笑了,“薰衣草的花语,是怀疑和不信任。”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怔了怔,我最喜爱的花,竟有这般不讨喜的品性?我突然想起了关于薰衣草的那个传说,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不快。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那我的生日花是什么?”
“怎么会是这种花?”店主听了我报出的日期,突然笑了笑。
“是不是喇叭花?”明杰糗我,我笑着捶他。
“是风铃草。”老板看着我俩嬉闹,也笑了。
“这花不丑啊。”我傻愣愣地道,“你干嘛还这表情?”
“当然不丑,还很美呢。每年夏季我店里的风铃草都是从丹麦引进的,是很好的品种。”店主笑了,“我只是想起了风铃草的由来的神话。”
“还有故事?”我兴趣来了,“讲来听听。”
“希腊神话中出现的风铃草,被太阳神阿波罗热爱。嫉妒的西风便将圆盘扔向风铃草的头,这时流出来的鲜血溅在地面上,便开出了风铃草的花朵。”店主道,“因此,它的花语就是嫉妒。凡是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独占欲比较强,希望恋人二十四小时都属于自己。不过,这样多半会产生反效果!”
我和明杰都愣了愣,然后,明杰就慢慢地扯开了唇,对着我笑。我气结地瞪了一眼,对着店主嚷:“你记错了吧?这是不是我的生日花啊。”
“不可能记错,我都能背了。”店主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书,打开,“你看,我说我没有记错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我为之气结,看到明杰忍俊不禁的笑容更是恼羞成怒,狠狠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在明杰愉悦的笑声中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跑了。
我专程去网上查了查风铃草的资料,知道店主所言非虚。
心里有些不安,为什么那么美丽的花,却代表了妒忌?我喜欢的薰衣草,外表那么娴雅朴素,却代表怀疑?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恶作剧,把恶毒的诅咒强加予了美丽的事物。
不过,这小而短暂的不愉快,并没有在我心里停驻太久,我沉浸在与明杰甜蜜的爱情里,没过多久,就把双草的诅咒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你相信花语吗?
我?我信我所不能解释的一切。
寒假,骆雅上来看我。
“你和明杰在一起?”骆雅愣了愣,瞠大了眼。
“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满地嚷。
“姐,你不介意就好了?”骆雅的表情忐忑。
“介意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哦,老天。”骆雅低低地惊呼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端起茶杯,沉下脸,“别打哑谜。”
“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在你没回来之前,他们谈了两年多的恋爱。”
“叭”的一声,茶杯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我有一秒的失神,抬起眼,骆雅担心地看我。
我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在明杰之前,我也谈过恋爱。”
她松了一口气,“姐,真的不介意?”
“你也说了,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我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既然是曾经,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明杰就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一不留神,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一点一点地浸出来,迅速染红了手指。
心竟然乱了,如果对象不是陈陈,可能我不会有丝毫反应。
但对象是陈陈,哪怕只是曾经。
我最心爱的男人和我最疼爱的妹妹。可能吗?
女人一旦犯起疑心病,是最可憎的。
许这就是他们瞒住我的原因吧?
已经被我淡忘的薰衣草的花语猛然在脑中一闪而过,我突然很憎恶起自己。骆琳你怎可怀疑明杰与陈陈?他们都是那么爱你。
与明杰的婚期定在五月。
装作对他与陈陈的曾经完全不知。
心快速地沉沦,不知不觉中,对他的依恋如此深了。
甜蜜中有一点儿心慌,突然觉得对明杰,知之甚少。
特别是知道他与陈陈的曾经以后。
他了解我,多过我了解他。
“大概是婚前恐惧症。”陈陈笑,脸色有丝苍白,最近她经常不回家,说公司很忙,偶尔回来,也行色匆匆。
“你脸色很不好,病了?”我惊诧她憔悴的神色,“别太拼命,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别为我担心。”陈陈的笑容很勉强。
周末,明杰给我打电话。
“骆琳,对不起,今天不能过来了。”
“可是,我很久没看到你了。”我柔声撒娇。
“今天真的不行,我公司有事。”他的声音有丝烦躁。
“出什么事了?”我敏感地问。
“没事,放心。”明杰顿了顿,极歉然的语气,“对不起,我明天来陪你。”
难得会有冬日暖阳,明杰真是没福气,搁下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平时逛街都约了陈陈,可她最近总是不见人影。
决定去她公司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远远的,在她公司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踏了进去。
我身子一软,靠在路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竟是明杰!
陈陈出来了,挽着明杰的手臂。
她的面容仍有丝憔悴,但脸色已不再苍白。
呵她是那么美丽,这个季节的任何一款小一号的衣服都可以穿在她的身上,把她装扮得顾盼生姿。而且,她那么年轻,咄咄逼人的年轻,而即使我同她一样年轻的时候,也不曾拥有那份绝俗的美。
明杰,明杰,你不是公司有事么?
仿佛有千百个小人儿在我脑子里跳舞,踩得我头痛欲裂,他们嬉笑着在我耳边不停地喧闹,“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
明杰扶着陈陈的腰,上了一辆的士。
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力气,钻进一辆的士,我吩咐司机,“跟上前面的车。”
“小姐,你是公安局的?”司机好奇地打量我。
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车子。
前面的的士左转,滑进三环路上的一条岔道。
我的心脏剧烈狂乱地跳动,像是每时每秒都有可能从胸中蹦出来。
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
的士稳稳地停在一个围墙的大门口,我猛地闭上眼,不敢看那围墙外的招牌,但是,它仍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猛地扑进我的眼帘----市妇幼保健中心。
我把头伸出车窗,开始呕吐。
的士司机在旁边大叫:“哎呀,小姐小姐,拜托你下车再吐好不好,我刚洗了车,哎呀你搞错没有……”
我充耳不闻,浑身发抖,控制不了地呕吐,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多想把我刚才看到的一切忘掉,多想把让我恶心的一切吐干净。
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进了眼眶里,心中掠过一阵痉挛,抽搐得浑身痛楚。
咬紧牙关,度过了这阵痉挛,才发现,泪已悄悄爬满了脸颊。
一滴泪水滴到我的手上。
十指连心,于是,我的心也湿湿的。
不,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应该相信明杰,相信陈陈!
“陈陈,是我,你在哪里。”我颤抖着,颤抖着,不停地颤抖。
“姐啊,有事吗?我在加班!”
“没事。”我挂了电话,全身冰冷,心一寸一寸成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楼下花店的小弟殷勤地招呼我,“骆小姐,薰衣草没到,不过有新到的红玫瑰,可要买些?”
花店刚卸完货,玫瑰花瓣如绒毯般铺满一地,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呵这个城市的玫瑰泛滥成灾,如同我廉价的爱情。
我踩在那一地花瓣上,“吱吱”作响,它们跟着我的心一起呻吟。
晚上,我开始发烧。
喉咙里仿佛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我支起身子,去倒水。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脑子里仿佛有十五个小人在打水,七上八下。
手指哆嗦着,竟举不起一只茶杯的重量,我看着它重重地跌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丁当”。
地板湿了一片,那杯水好像是泼错了地方,它们明明正在向我的心里流去,然后,氤氲着,氤氲着,从我的眼中流出。
哦,明杰,明杰,明杰……
四周一片漆黑,不……你怎可失去他,没有明杰的世界,就是一片漆黑!打电话,给他打电话。
哦,明杰,我不管你的过去,不管你的现在,只要你的将来……
我已经原谅他了,我知道。
我无条件轻易谅解了他,我输得无力自拨。
长时间的拨号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空洞和刺耳。
明杰,接电话,接电话,请你,请你,求你……
“喂——”
我“叭”地一声挂掉电话,那个声音,比我甜蜜,比我温柔,即使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是我从小听到大,听了二十年的声音,陈陈的声音!
我冲到浴室,拧开水笼头,把头浸到水里。
原来,现实是我逃不开的,命运也是我逃不开的,幸福就像水中的倒影,永远美丽、动荡、诱人,而不真实!
世间能有几个人能抓住水里的倒影?
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我硬生生地倒抽一口气。
镜中落汤鸡一样滑稽的人影是谁?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泡,无神的眼珠,干裂的双唇,瘦削的双颊,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这丑陋的女人是我么?抓过毛巾,我发疯一样地擦试镜面。
原来……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呵……
辗转难眠,天明时才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亮,客厅里有轻微的人声,我披上睡袍走出去。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惊慌地分开。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奇怪自己竟然这么冷静,然后,冷冷地,不动声色地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全身僵硬地退回房间,锁上门,似乎被刚才的一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再也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虚脱一般跌坐到地上,这才感到一阵撕裂我的痛楚从我内心向四肢扩散,使我窒息,使我紧张,使我想放开声音狂哭狂叫。
“骆琳,开门!”明杰在门外嚷,“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明杰,你是那样懂我,你怎知我想成了哪样?
“开门,骆琳,开门!”急切的声音伴着拍门声,如重锤般一下一下敲进我的耳膜,刺激着我敏感脆弱的神经。
我捂住耳朵。
“姐,你开开门,开开门,……”
滚开,滚开,头仿佛比昨晚烧得更厉害了,我绝望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多么老套的情节!
红尘万丈,爱情游戏不过是这样罢了!
对不起,我想抽支烟。
你要不要来一支?
呵呵,乖宝宝。
我记得跟你说过。
不酗酒。
最多一杯,偶然,极偶然的,喝过两杯。
是的,快要到令我精神紧张的情节了。
“咚!”门被明杰撞开。
我的强烈支撑的意识在那一刹那崩溃成千万片碎片。
“骆琳!”明杰拥住我发抖的身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我捂着耳朵尖叫,“滚开,滚开!”
“骆琳!”明杰吓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发疯吧,是的,是的,这才是我的本性。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陈也吓到了,冲过来抱我。
“不要碰我。”我挣扎着推开她的手,“那是怎样?是怎样?”
“我……”陈陈咬了咬唇,语塞了。
呵多可笑,还想把我当成傻瓜肆意愚弄么?是了,今天是四月一日,我便是最大的愚人!
“明杰,从这一刻开始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头又开始痛了,我把手压在额上,如果能停止这份头痛……
明杰和陈陈都呆住了。
呵,看他们的表情,是惊喜吧?
一时间,我竟觉得自己好潇洒,好自在,好洒脱。又觉得自己做得好漂亮,好大方,好有风度——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几乎想大叫几声,来赞美自己!
“骆琳!”明杰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沉痛地,受伤地叫,“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对我,竟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呵有的,我曾经是那么相信你,相信你和陈陈,可是,你们联合起来,把那份信任打破了。
“姐,真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陈陈的脸一团花,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泪眼婆娑,她依然美得让人怜惜。
哦,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嫉妒她,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好,你说!是怎样?是怎样?”我不知道怎么来了力气,猛地站起来,逼向陈陈,“你敢说你们的拥抱是我看花了眼,是我凭空的幻觉?”
“骆琳!”明杰拉过我,挡在陈陈面前,阻止我的逼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冷静一些,我以后会告诉你详情的。”
哦,明杰!你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保护她了,是吗?而我甚至还没有做什么,我的头又开始昏了,我的自尊,我的骄傲,我的心,通通受伤了。
“何苦来招惹我呢,何苦让我做这样荒谬的美梦……”我退了一步,泪水模糊了双眼,“如果你要采撷的是烈焰中的玫瑰,又何必来招惹一朵自生自灭的雏菊……”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杰又急又气地嚷,“我跟陈陈之间清清白白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他的声音好大,我的头又昏了,我的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叫什么?他叫什么?该叫的是我!是我!他怎么可以叫得比我还要大声?闭嘴!闭嘴!
“是吗?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你为何会陪她去做产检?你敢说那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叫出声,哦……我不能再憋在心里了。
像被针猛地一刺,明杰松开抓住我肩膀的手,后退了好几步,我抬眼,看到他们两人的脸色迅速苍白。
“你跟踪我们……”明杰铁青着脸,狠狠地瞪着我,“你竟然跟踪我们……”
“我庆幸我跟踪了!”哦,不,我明明不是想这么说的,明杰的表情让我有丝害怕,可是,一转眼,我的骄傲又来了,我的自尊又来了,它们迅速击败了我的害怕,我挺直了背。
“不,姐,BB不是明杰的……”陈陈冲过来,又急又慌又乱。
“陈陈,不要说了。”明杰大声喝止她,“如果她对我们没有一点信任,如果我们在她的心里是这样的龌龊,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竟这样说,他竟这样说!头又痛了,痛得像要把我的头炸开,泪水穿过鼻翼旁的小沟,再滑过嘴角,咸咸的,哦,原来伤心跟幸福是一样的味道,咸的,咸的,咸的!
我抬起眼,看向明杰,他转过脸。我又转过头看向陈陈,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的视线停在她的肩上,这才发现,她肩上披着我织给明杰的那件外套。
“既然如此,它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我惨笑,冲过去,一把抓过那件毛衣,冲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我把毛衣甩在火苗上。
顷刻间,厨房充满了一股焦臭味。
“你疯了!放手,放手!”明杰跟出来抢我手上的毛衣,我死死地抓住,把它按在火苗上,火苗舔上我的手,刹时把我的手烫破一层皮。
竟不痛!它哪里有心痛?
“放手,你疯了吗?快放手!”我的力气出奇地大,明杰竟掰不开。明杰,明杰,人都不要了,还留着一件衣服做什么?让它灰飞烟灭,让它灰飞烟灭。
“啪!”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
“哦,老天!”陈陈低声惊呼!
房间很闷,闷得令人窒息!
毛衣从我的手里松开,我捂着脸,抬眼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脸色又迅速滑向惨白,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左手紧紧抓着毛衣,每一个关节都青筋暴起。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个女人幸福地问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你以后不会打老婆吧?
呵怎会?即使是把全世界的珍宝堆到我面前来求我打,我也舍不得!
真的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也永远不会吗?
永远不会!
呵,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死死地瞪着他,我要把他的每根神经每块肌肉每条纤维每根骨骼都看清楚,我感觉我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碎,心里,更是充满了伤心,绝望,愤怒和耻辱。
“骆琳!”明杰惨白着脸,失措地伸手想探上我的颊。
“不要碰我!”我大声尖叫,猛地转身冲出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逃开他,逃开他们,逃得远远的!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我奔下楼梯,奔上马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开他们,逃开他们……
“骆琳!”明杰追了出来,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太可怕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明杰,这个我爱得发狂的男人,他今天算把我折辱够了,他一定得意极了,他该大笑了!哦!这世界多奇怪,人类的感情多奇怪,爱和恨的分野多奇怪!
“骆琳,你停下来听我说!”
不要听,我不要听,逃开,逃开,逃开,我只想逃开。
我冲上人行道,险险地擦过一辆飞速开过的卡车。
“的——”
身后传来奇怪的丁咚声,沉闷的撞击声,汽车的喇叭声,似乎,隐隐的,还有明杰的呼叫。
我猛地停下脚步。
迟疑地,我没有转身,身旁的人流潮水一般向身后涌去,明杰,应该跟上来了吧……
我猛地转过头,刚才我擦身而过的卡车停在马路中央,车头前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空气中飘浮着恶运的泡沫,我嗅到它腥臭的气息,不,不会是明杰,我冲过去,挣扎着挤进人潮中,不会是明杰,不会!
不会是,不会是,我的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哦,明杰,明杰,明杰……
那么多血……哦,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样子,我手忙脚乱地捂着他全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血液,哦,不要流了!不要流了!停止!停止!
明杰静静地躺地血泊中央,就像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那么鲜艳,那么鲜艳,那么鲜艳,我的眼睛迅速被它们染成鲜红。呵……一个人的血怎么可以那么鲜艳?
“骆琳……”明杰睁开眼,看到我泪眼朦胧的脸虚弱地笑,“你跑得好快,我差点追不上……”
哦,这不是我要的,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结局,我哭不出声,只望着他疲惫的脸,任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的手无力抬了抬,似乎想帮我擦眼泪,我抬起他的手,放到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勾掉我的泪水,轻轻抚摸我的左颊:“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不要再说了,我不怪你,不怪你……”我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我竟无能为力,“支持下去,救护车就要来了,支持下去……”
迷迷茫茫中,我恍惚看到他的脸色苍白沉肃,黑眼睛里却闪烁着鸷猛的光,他的左手动了动:“毛衣,……坏了!”
“会有的,等你好起来,我天天都帮你织,天天都织……”我瞪着那件支离破碎的毛衣,泣不成声,该死我的为什么要烧那件毛衣,“你会有很多件很多件……”
“真的?”明杰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就像商店的霓虹灯似的一明一灭,“骆琳!……相信我……和陈陈……”
“明杰,哦,明杰……”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骆琳……”明杰的手软软地滑下我的脸颊,无力地跌落到地上,“我爱你……”
我的视力在溃散,只觉得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旋转摇晃,我努力想辩认他眼中的神色,想集中自己紊乱复杂的思想,可是,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所有的思想都在未成形前就涣散了。只觉得内心深处一阵尖锐的,像撕裂般的痛楚剧烈而狂猛地侵蚀着我每根神经——
“不——”
一连几天,我都是昏昏沉沉的。
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着明杰的影子,无论是醒着,或是在睡梦中,我都看到明杰,用一对燃烧着的眸子瞪着我,用一双冰冷的水抓紧了我,狂怒地喊,“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哦,明杰!明杰!明杰!我叫着,哭着,明杰!明杰!明杰!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要抬起身子来。
那对燃烧的眸子,那双冰冷的手,那狂怒的声音,至今仍是上天惩罚我的梦魇!
明杰,明杰,请你原谅我!请你不要再惩罚我!
五月,陈陈做了新娘。
新郎是个年轻的男孩儿,有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一张倔强的嘴唇,一双桀傲不驯的眼。
“姐,这是珏,BB的父亲!”
不重要了,明杰都死了,真相是什么,我也不想再探知。
如果明杰还活着,我也会是五月新娘。
“珏开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我求明杰陪我去做人流,那段时间,我很彷徨,很无助,但明杰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还劝我留下BB,他说珏一定会要这个孩子……”
明杰,你的死,成全了陈陈。
我捧着明杰的骨灰,静静地站着,不动。
呵,明杰,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不会选择不信你。
我受嫉妒的诅咒而生,血液里天生奔流着怀疑的因子。
可是明杰,我们错了吗?
如果我们没错,那么错的又是谁呢?
五月了,风仍是冷,吹得树叶哗哗地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慢慢地闭上眼睛。
泪,流了一脸。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独自一人在家看影碟。
明杰走后,我习惯了做什么都一个人。
内容不太记得了,片子好像叫什么……对了《原罪》。
演了没多久,突然听到男主角的一句台词。
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所有的意识顷刻间支离破碎。
眼泪夺眶而出,我捂住胸口,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说的是:
爱情不是任何人的,它只属于相信爱情的人。
在想什么?
你这是抗议吗?
之前是谁坚持要听完来着?
呵呵,你不像是一个会经常抱怨生活的人。
有的,偶尔,不经常。
因为知道抱怨也没有用,生活并不会因了你的抱怨而更加美好。
很抱歉影响了你的心情。
对生活不要奢求,就不会长期滞留在灰色地带中。
呵,你真是可爱。其实大多数人都是驼鸟,不单是我。
明天下午四点?
好的,让我记一下。
哦,对不起,明天下午四点不行。
我要去医院看一个朋友。
呵呵,也许又是一个新的故事。
换个时间吧。
那只好下周了。
下周一晚上如何?
谅解我的突然变卦?
谢谢你的谅解。
下周见!
[附]风铃草,桔梗科。二年生草本。种子繁殖,原产欧洲南部,我国各地都有栽培,可布置花坛或用作切花。茎有粗毛,多分枝。叶广披针形,上部叶基部半抱茎。初夏开花,钟状,有紫、粉、红、白等色,顶生总状花序,甚美丽。
[附]薰衣草,唇形科。落叶灌木,高三十至八十厘米。叶对生,线形或线状披针形。轮伞花序,在枝顶聚集成间断的穗状花序,花冠蓝色。小坚果。原产地中海沿岸,南欧国家栽培较普遍,主要用来提炼薰衣草油,用作香水原料;还可防衣物虫蛀或药用。
正式版 第六章 昙花的诱惑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7:00 本章字数:11574)
今天你很漂亮。
哦?
推掉约会?
不会是为了听故事吧?
那晚餐一定泡汤了。呵呵。
真的?
要不要试试我做的皮蛋瘦肉粥?
没关系,怎么这么客气?
我手艺不错的哦,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尝到的。
怎么样?
谢谢夸奖。
不,平时很少下厨的。我只有煎蛋和这粥做得最棒。
我这人对吃不怎么讲究,不讲究气氛,也不怎么讲究味道。
是啊,许多人说味道平平的东西我吃了过后都觉得还不错。
好养是吧?呵呵,我听过别人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
先不论真假了,其实这句话对女人也何尝不可以套用?如此想来,要取我的心岂非如同探囊取物?
别笑了!呵呵,很好笑吗?
我朋友?哦。是车祸。
有点严重,小腿骨折,左胸肋骨骨折。
得休养好长一段时间了。
今天想听什么?
它?你确定?
不是不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对一夜情怎么看?
我?呵呵,听完故事再讨论如何?
是的,一夜美丽的故事----昙花的诱惑!
头很痛。
昨天真不该喝那么多酒。
迷迷糊糊的,犹未完全清醒,我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被子滑到了腰部。
还以为红酒喝起来甜甜的,不醉人呢,看来真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仍未睁开眼,我伸手抓被子,想不到那被子竟像重若千金,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动分毫,怎么回事儿?我的手又探了过去。咦?怎么薯条跑到床上来了?这只大笨狗,老是喜欢爬床?阿仁什么时候才把它领回去啊?
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悬着的镜子映照出的自己仍是一副慵懒的姿态,阿仁曾说我只有刚睡醒的时候还像个女人,有那么一点点女人味儿,像只懒洋洋的猫,可白天却精神抖擞得像只母老虎。
“呵呵。”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个死阿仁,为了损我什么词儿都想得出来。
我又扯了扯被子,仍是扯不动。阿仁养的这只大笨狗也太离谱了,教训它好多次叫它不要爬床,它反倒越来越来劲儿。我吸了一口气,准备骂它了。
“薯条,坏狗,笨狗,叫你不要爬妈妈的床。快起来,再不起来我把你剁成二十八块做狗肉包子。”好困!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我懒洋洋地威胁它。
立即感到有只温热的舌头在舔我的脸。这笨狗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睁开眼,那只巨大的金色牧羊犬就在我眼前,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伸着舌头,对我媚骨地笑。
我好笑地数落:“崽崽,今天怎么这么乖?一叫你就下来。”伸手奖励地拍拍它,继续拉被子,怪事,还是扯不动,我一愣,还没回过神儿来,身后却有一只胳膊伸过来,搭到我的胸口。
人胳膊?
我头皮一麻,抬眼往天花板望去,镜子中的我果然是给一个人的手拥住,那只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好像还是----男人的手?我大惊,头一下昏了昏了,搞什么?等等----镜子?我屋子的天花板好像没有镜子……天花板上装镜子……只有阿仁那个暴露狂才做得出这种事儿,还给这个屋子取个怪名叫“坦荡荡斋”……
阿仁?
我再抬眼看了看天花板,好熟悉,眼睛里往房子四周里扫了一圈儿,全是我熟悉的摆设,错不了,正是阿仁的狗窝,正是阿仁的“坦荡荡斋”。
惨了。
我想我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了!
轻轻抬起那只胳膊,我转过身。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千万千万别是他!阿弥陀佛!掀开被角一瞥----
我像被整个儿丢到了冰窑里。
幻想破灭。
没错,那颗完全罩在被子里的脑袋,是阿仁的!
放下被子,我在心里哀叹,老天爷啊老天爷,你跟我开了个什么样的玩笑啊?昨晚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
又要细节?
呵呵,这个细节可不能跟你讲!
不行,小贪心鬼!
还是跟你讲我与阿仁之间的关系吧。
阿仁是我在考美院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我却正面临高考。四川美术学院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学校,也包括从小一直喜欢画画的我。还未到考专业课的时候,我却提前到了学校,因为有个旧同学说她在川美找了个老师带她,专业成绩进步得很快,并在电话中极力怂恿我诱惑我。
我心动了,背着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去了,去了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找的什么“老师”,那带她的男孩子原来却是川美大二的学生,出来带学生给自己赚学费的。长得高高大大的,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很年轻,还牵着一条巨大的牧羊犬。
没错,就是薯条。
开始我是很失望的,那男孩子身上太干净了,与我想像中满身油彩污渍的艺术家大不相同,不过很快,我就被他折服了,他真的真的很有才华。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川美,做了他的学妹。
他就是阿仁。
后来才知道,他在学校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不错,因了他的才华。
爱他?是的,爱他。
因为带过我一个多月的课,因为非常佩服他感激他,最初的时候,在私底下我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师。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对他的“学生”有多大的吸引力,看看罗丹和他的情人就知道了。
后来和他熟了,很熟了,非常熟了,熟到称兄道弟的时候,仍然爱他,只是,一直都是暗恋而已,因为他已经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朋友。
这可不好形容。呵呵。
是的,阿仁爱她,爱得简直快要发疯。
那女孩儿娇娇的,柔柔的,水灵灵的,站在他身边像一只依人小鸟儿,她的一个甜笑,一个薄嗔,都足以使阿仁神不守舍。若是泪珠儿一来,高高大大的阿仁顿时手足无措,又疼又哄又慌又乱,全无一丝平常的粗硬线条儿,那女孩儿,是阿仁的绕指柔。
她叫叶培。
不,不熟。怎么说呢,我和她是那种非常熟的生人,因了阿仁的关系。
没了阿仁,我们之间的熟识会顷刻间不算数。
羡慕她。怎么可能不羡慕呢?那女孩儿得到了阿仁全部的感情,她是阿仁心中的女神。也许,在羡慕之外,还是有一丝丝妒嫉的吧。
阿仁很喜欢狗,薯条是他养了很多年的狗,跟他一直形影不离。但叶培不喜欢,因为薯条很喜欢咬她的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叶培的鞋有什么让它觉得是很特别的东西,它只咬叶培的鞋。
阿仁舍不得把薯条送人,于是薯条只好在它的主人拍拖后开始过起流浪的日子,每次叶培过来,阿仁便把薯条牵到朋友处寄宿,免得叶培看到它生气。但叶培仍是固执地要求他把薯条送给别人养。
正当阿仁左右为难的时候,我木头木脑的钻了出来,阿仁大喜过望,后来常常说我是他的救星。我整个大学生涯都是在校外租房住,于是,从我跟阿仁学画的第一天开始,我也正式多了一条叫薯条的狗。
不,不是送给我,只是放在我这里寄养,他常常过来牵薯条出去玩的。只是,这一养,就养了四年,养到现在。
后来?后来叶培对薯条当然没意见了,因为阿仁骗她说把薯条送给我了嘛。
不过薯条平常倒也很乖很听话,只除了一点不好,特别喜欢爬床,怎么教它也不肯改,最是让我生气。但也只是气气而已,那狗简直贼聪明,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看到你生气时老是摆出一副可爱得不得了的模样,叫你怎么也不忍心打它骂它了。
便这样过了四年,看他与叶培之间的故事像看一出喜剧表演,我总是感觉他们像是童话里的人物,不像是在真实的生活。
羡慕?不,不羡慕这样的感情。
说实话,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这个人很平凡,很务实,对感情的要求是那种细水长流的体贴,知冷知暖的关怀,是那种只需要一个小动作就对对方的心意了然于胸的知心的感觉。
对,不着痕迹又处处不在。
那般的轰轰烈烈,太强烈的方式,我负担不来,亦承受不起。
但是还是有羡慕的,羡慕她得到了阿仁全部的爱恋。也许人对于得不到的东西都是永远割舍不下的。就像蜗牛羡慕马有四条跑得飞快的腿,马羡慕小鸟有一双可以自由飞翔的翅膀,小鸟羡慕狮子有一张能撕碎任何东西的血盆大口,狮子却又羡慕蜗牛不吃不喝还长得挺肥……
不准笑。呵呵。
是的,四年间,他们经常分分合合的,为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阿仁不是个多嘴的男人,也不会舍得说他深爱的叶培的半句不是。
但我仍能从周围的朋友圈中隐隐知道一些,叶培是个很迷人的女孩子,身边当然不乏有其他的人愿意充当护花使者的,而叶培的态度却暧昧不明,这便是阿仁痛苦之所在。
对,那晚也是,不过,那晚与平日不同,那晚不是平日的小吵小闹小争执,那晚,他和叶培分手了。
我接到他的电话,牵着薯条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很多酒了。
他不诉苦,从不。他只是喝酒。
我的酒量并不好,但是,我仍一杯接一杯的陪他,我们喝了多少,我不记得了,我们怎么开始,我也不记得了,唯一的记忆是他的怀抱安全又温暖,他的身体仿佛是从我身上遗落已久的拼图,我们身体与身体之间的契合是那样完美无瑕,我甚至贪心地幻想着,其实我们的心也像是融为一体的吧……
别流口水了,擦擦。
呵呵,不能讲了。
现在画面回到第二天清晨。呵呵。
是的,其实我并非就醉得不省人事,我相信阿仁也一样,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可以阻止自己犯错却没有阻止,也许,我们私底下都有一点自私,试试吧,放纵自己一次,又会如何呢?
但现在真是有点后悔,我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阿仁,他睡着了真是谁都唤不醒。
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呢?
他的手臂仍搭在我身上,他的手指纤长干净白晰,我曾取笑他,不屑地喻为艺术家的奶油手,没有一点男子汉气概,曾恼得他半天不理我。
轻轻托起他的手,一瞬间,我仿佛抓住了生命的全部健康与真实。举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我磨蹭着,贪心地,只这一次就好,只这一次……
贪婪地盯着他脸,从未如此近端详过他的模样儿,他真是长得很好看,他懒懒的,带笑的眼睛,他希腊式高耸的鼻子,他棱角分明的唇,他一头乱七八糟的栗子色的卷发,他孩子气的微笑,这一切都远远的远远的在四年前,那个秋天金黄的落叶与人群之中蛊惑着我,我毫无理由就为他魂飞魄散。
但是,他要采撷的是烈焰中的玫瑰,而我,顶多是一朵自生自灭的雏菊。
以后该怎么面对你呢?
一时心乱如麻,我轻手轻脚地滑出被子,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趿着鞋,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回过头,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阿仁,这男人,仍是叫我心动。让我静一静,我要好好想想。
薯条蹭到了我的脚边,我低头看它,它歪着脑袋盯我,蹲下身,我拍拍它的头:“崽崽乖乖呆在爸爸这里,别吵爸爸睡觉哦。”
它“呜呜”两声,仍在我腿边蹭来蹭去,我轻声安抚它:“崽崽乖,妈妈过两几就接你回去,听话。”
它不再闹了,趴到地上,仍用它那两只乌黑的眼珠儿默默地瞅着我,我再次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过头站起身来,如果继续被它用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多看我一会儿,我绝对是走不出去了。
轻轻关上门。清晨的微风徐徐,有些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坦荡荡斋”在我身后,薯条在我身后,阿仁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
当然没完,就这样完了你又会恼我了。
现在不抗议了?呵呵。
你觉得这故事会怎么发展下去?
为什么呢?
可是,你凭什么以为阿仁就一定会爱上我呢?你别忘了,他经历过一次那么刻骨铭心又轰轰烈烈的爱情。
有点儿强词夺理,不能说服我。呵呵。
后来?
后来我回家啦!
哇,脾气来了。呵呵。
不逗你了,接着听吧。
我把自己埋在床上,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念头----我该不该爱情大逃亡?是不是应该躲开阿仁?躲到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哪儿呢?西双版纳?敦煌?西藏?丝绸之路?……管它呢,先走了再说,反正是不能呆在这里了,一直都因为舍不得阿仁而下不了离开他身边的决心,这次是一定非走不可了,收拾东西去。
我爬起来,从床下拖出一个大旅行袋,开始收拾衣服,似乎也没有多少可供我收拾的东西,搞定后,我拍拍手,坐到镜子面前抓起梳子,不经意抬眼看镜中的自己,竟愣住了----
镜中的女人酡红着脸,眼神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上了一层雾,唇有些微微的红肿,透着薄薄的光泽,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我,这样的妩媚,娇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好像人们通常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对吧?
性感的女人最美?怎么说?
舒琪?喜欢。
但我更喜欢张曼玉,呵呵。你的论据又不能成立。美应该没有固定的模式的。
还是回到故事中来吧。
有人说,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的绽放。
却不知道,花的绽放同时也意味着花芯的破碎。
何况,这朵花绽放在了不属于它的季节。
这便是我面对镜子那刻的想法。
花儿在怒放时是最美最夺人心魂的,但是盛放过后凋零便会接踵而至。阿仁降生在寒风飔飔的十二月。那个时节,是花草的祭日,冰雪的生日。那个时节,只允许盛放一种叫做梅的花儿,似叶培般娇嫩,柔白,水灵的花儿。
我出生在四月,怕冰雪的寒霜,我甚至觉得自己不能算是一朵花儿,我没有玫瑰的高贵艳丽,没有水仙的清雅脱俗,没有郁金香的落落大方,倒觉得自己像是一茎草了,绿草岂能扶雪花?
昨晚,就当做一场梦吧。昙花一现而已。
昙花?
回过神来,对了,我种的那盆昙花本应该是昨晚开花的,可是……急急行至窗前,推开紧闭了一夜的窗,窗上悬着的风铃立即叮叮咚咚地跳跃起来。
触目所及,蓦然发现,昨日还是傲然向上的那朵昙花花蕾,在今晨的微风中已是一朵黯自神伤的残彀,我的手抚上已经凋残的洁白花瓣,心里有丝淡淡的遗憾。那洁白的花蕾在无人观赏的黑夜里绽放又凋零,再也不会有美丽的第二次。
又突然觉得自己便像是这朵昙花了,在昨夜,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谁也不知道它是否希望能够有人观赏到它蓄积一生才如此美丽的葬礼。
阿仁,我昨晚也为你盛开了,但你我又怎会知道,昨晚会不会是我们之间情份的终止?
我呆呆地站在窗前,脑子里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思想压得我有点头疼。我揉揉额头,别再想了,该走了。
提起旅行袋,我拉开门,如中雷击,我手中的袋子掉到地上----阿仁?
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薯条一下子就扑到我的身上,我拍它,抱它,牵它进屋,我一屁股坐到床上,一直不敢抬眼看阿仁的表情。
半天没声音,我悄悄抬眼,看见他提过门边的旅行袋,关上门,坐到了摇摇椅上,他的眼神扫过来时,我赶紧又垂下眼睫。
“要去哪里?”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吱吱唔唔地:“哦……我很久没出去写生了……想出去逛逛,收集素材。”
“哦?”他的眉挑了一下:“为什么不约我一起去?”
我的心猛地狂跳一下,他?说什么?望进他的眼,他的眼中有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儿。
“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空嘛……”我越发慌乱了,脸上瞬间飞起了红云,我两只手交叠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默默地瞅了我半晌,我觉得我就快要透不过气儿来了,急忙又低下头。
他走到我身边,在我面前蹲下,抓住我的手,我微微一怔,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小凡,我不准备对你说对不起,你知道我是个喜欢用行动表达一切的人,不负责任的男人才爱说对不起。”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沉默,久久,才说:“我从没想过让你负责任。你仍然是自由的阿仁。”
“你就当是我自私吧,我不是要对你负责任,我为自己想得更多,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也许我更适合过平静的日子。”他托起我的脸,很认真很认真地:“小凡,我承认我还未到爱你的地步,但是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没人能如你般剔透,我想,我自己都没有你了解我了解得那么清楚。”
我听着他的话,傻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阿仁的声音飘在耳边,久久回旋,是诚恳的。
我怔怔地看他,半天,才憋了一句话出来:“可是,如果你对平凡的日子感到厌烦了呢?”我不敢提叶培,怕破坏了现在难得这么旖旎的氛围,虽然,叶培哽在我的喉边,像一根刺。
阿仁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里又带起了笑,他的头轻轻靠过来,放在我的双膝,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小凡,我的心像一根一次次紧绷又一次次徒然放松的橡皮筋儿一样,很累很累了,再也经受不住一次轰轰烈烈了。”
泪从我的眼中滑出,带着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心疼、怜惜、珍视与爱慕,缓缓滴落到他的发梢上。
他抬起头,伸出纤长白晰的手,帮我拭去颊上的泪珠儿,他的声音顷刻间变得有些暗哑:“好不好?”
望进他的眼,他的眼里有希望的火苗儿在跳跃。
为什么不呢?这个男人我爱了四年了。为什么不呢?我本也是自私的,能和你在一起,不计较了,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点头,笑,含着泪:“好!”
我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
阿仁的理想一直都是想当个专职画家,毕业两年了,他一直都没有找过工作,只安心地画画,但我们开始恋爱后,他却想搞个画廊,他说:“我要尽我所有的能力让桑小凡拥有一切,让你过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生活,让所有的女人都嫉妒你。”
我用嬉笑来掩饰心中的不安:“哈,你是要让所有的男人都嫉妒你吧?”心里却想着,你的心里,是不是想着叶培也可能会嫉妒我呢?你仍对叶培有所牵挂吗?
他立即拥住我,咬我的耳朵:“你不知道吗?现在所有的男人都在嫉妒我了,呵呵。有你在我身边,想不被嫉妒都难啊。”
我“呵呵”笑,缩在他怀里,任他搂着我的腰,所有不安的感觉全都无影无踪。
当然,不管阿仁是想当画家还是做画商,我都会支持他的,我们竟真的把画廊有模有样的搞起来了,阿仁和我常常都忙得四脚朝天,但是我们过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笑声。
叶培?
后来见过她一次,那次在阿仁家里。
那天画廊很忙,阿仁一直脱不开身,我一个人买了菜,急急地提回了“坦荡荡斋”。
远远地就看见屋外的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近了,我朝车子看去,见车门的玻璃摇下来了,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衣冠楚楚,西装革履,全身透出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势。
我望向他时,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挺不错的男人!我心想。
打开门,我愣住,竟看到叶培。
她见我进来,神色如常,还对我点头笑笑:“我有些东西没拿。”
说罢不再理我,继续满屋子转来转去,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件衣服,一会儿从床底下拖出一双鞋。
我把菜放进厨房再转到客厅:“要不要我帮忙?”
她抬头,又笑了:“不用了,谢谢。我很快就好!”
是的,我是有些不自在。这样尴尬的场面毕竟是头次遇到。
我只是没想到我与叶培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也没想到我们见面时竟然这么平静。
“好了。”叶培把最后一双鞋收进了纸箱,然后从她的手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我身边:“请帮我把钥匙还给阿仁。谢谢你。”
我下意识地接住,看着她抱着纸箱走到门边,看着她拉开门,心头不知怎么一急:“叶培?”
她停住,回头看我,眼里打着问号。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是的,我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放弃阿仁,阿仁那么爱她啊。我想弄明白,因了自己的自私,我不想让她成为横在我和阿仁之间的一根刺,碰不得也摸不得。
叶培的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她放下箱子,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小凡,你是不是和阿仁在一起了。”
我微红了脸:“我……”
她打断我:“不用解释,我没什么其它意思。小凡,阿仁是个好男人,好好珍惜他吧。”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对阿仁的评价竟是这样的,通常分手之后的情侣不都是反目成仇的吗?
“那你为什么放弃他呢?”
叶培又笑:“小凡,你不懂。我们性格上的差异太大了。”顿了顿,她又说:“我是个爱自己甚过爱任何人的女人,我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高,阿仁,不能满足我。”
我张口结舌。叶培,竟是这般坦然,这般真性情。
我不由自主地为阿仁申辩:“但是,阿仁很有才华,他以后一定会很有成就……”
“我相信。”叶培又一次打断我:“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他毕业两年后一直都沉醉于绘画,作为男人,这是他当成的事业,我无可厚非。作为女人,我只希望自己的丈夫给自己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小凡,我一直都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已经24岁了,可以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从来没有发现叶培的性格竟是这般的毫不造作,敢作敢当,豪爽不羁的。一个人的外表是多么会欺骗别人的眼睛啊。小鸟依人温柔水灵的叶培竟然是如此勇气逼人的女人。女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哪一种才是自己的真面目?我自己,是不是也有着双重的性格而不自知呢?
突然有些害怕了,为自己古怪的想法,我的眼睛无意识地瞥向门外,恰恰好看到坐在奔驰上那个男人的侧脸。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是你的选择吗?”
叶培转过头,看向门外的男人,眼里竟浮出一丝幸福的笑意:“是的,他能提供我需要的一切,满足我全部的虚荣心。”
我牵起叶培的手,真诚的:“祝你幸福!”
她又笑,拍拍我的手:“谢谢你,小凡,你是个好女孩儿。我也祝你和阿仁过得幸福,再见!”
说完不再看我,她转身抱着纸箱走出门外,我看见那男人急急地从车上下来,迎向她,从她手里接过纸箱,放进车尾箱里,再扶着她的肩,帮她拉开车门。
车启动了,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你没想到叶培是这样的女孩儿吧?
她是一个充满爱情智慧的女人。
她敢追求她想要的东西,尽管这些东西为世俗所不耻,她要就是要,不躲躲藏藏。这种蔑视世俗勇气非常人所能及,而且,我竟一点也不讨厌她。
事实上,私底下,我是很欣赏她很佩服她的。
我就不行,我对很多事情都顾虑重重,怕这怕那。至于阿仁,只是我运气好,老天给了我机会。
我会珍惜,无比珍惜。
过后便与叶培没有联系了,我真心希望她生活得幸福。
我和阿仁的感情一直很稳定,我们常常不需要说话,只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一个小小的表情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两颗心逐渐地契合在一起,不需要言语地彼此关切着。
这样说下去,似乎没什么故事了。托尔斯泰说过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把家庭换成生活也一样通的。还给你讲最后一个小小的插曲吧,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发生的故事。
我生日的前半个月,阿仁常常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经常我都找不到他。
他,怎么了?我们之间,有问题了吗?
我不敢想,我想我有着驼鸟的性格。但是,但是,怎么能不想?
生日这天,我在家里准备了丰富的晚餐,一切弄妥后,我换上了一袭曳地长裙,白色的,阿仁最爱的颜色,细细的肩带,衬得我无比妩媚。
墙上挂着的钟“当当”地敲了七下,我侧耳细听门外的声音,阿仁答应七点钟准时到。
门外果然响起了我熟悉的敲门声,我微笑,不动。
他有钥匙,但仍敲门以示尊重。
果然,他自己掏钥匙开门了,我站起身,迎上前去。他正费力地把一块用牛皮纸包住的四四方方两平方米大小的东西搬进来,凭经验,我判断那是幅油画。
这么大幅,必定费了他不少工夫。把那幅画靠墙放好后,他转过身看我,眼里带着点心爱,他拥我入怀:“想你。”
我赧然,闭上眼,享受他怀中的温暖。
就这样站着,拥着,我们都没有说话,久久,阿仁才放开我:“生日快乐!你今天好漂亮!”
“谢谢!”我又笑,能得到阿仁的赞美我便很开心了,不会再像一些女人较真般的取闹----我只有今天才漂亮吗?
“那是不是我的生日礼物?”我好奇地抚上那幅画。
“是的。”他抓住我的手:“先别拆,得先保证,你看了它过后不会哭。”
我吃惊地张开嘴:“你画的什么?”
“猜猜!”他的手开始不安份地拨弄我的头发。
“猜不到,我要看!”趁他不备,我急急地伸出手,猛地撕开了包在画上的牛皮纸,才扯了一半儿,触目所及,我如中雷击。
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进了眼眶里,再睁开眼时,泪花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幅画:“你……还记得……”
他宠溺地掏出手巾,帮我擦掉眼角的泪:“小孩子一样,一点儿小事儿就哭。”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喃喃地,仍是不敢置信地追问:“你怎么还记得?……”
“如果我连自己老婆的心愿都不记得,也太失职了!”他捉黠地微笑。
我傻傻地张大嘴,傻傻地看他:“啊?……”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托起我的手,他把一只银白色的纤细的小环套进了我的无名指:“啊什么?我在向你求婚哪,小傻瓜。”
“可是……”
“不准拒绝!”他打断我,托起我的手放到唇边,霸道地重重地吻了一记。
“可是……”我仍是傻傻地追问:“为什么?”
“你真不是普通的笨呢。”阿仁咬牙齿地瞪我,半天才无奈地挫败地长叹:“我怎么爱上这么傻的一个女人?”
我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混乱一片,阿仁,他刚才说什么?
他拧拧我的鼻子,重复:“我爱你,听懂了吗?”
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巨大的幸福差点把我打晕了,我抱紧他,仍是不敢置信地:“可是……可是……”
“还可是什么呢?”阿仁捧起我的脸,他微笑:“你不是说,怕我们的爱情像昙花么?绽放时虽然美丽,但是时间太短,只得一夜。”
我点头,泪又纷纷如雨。
他握紧我的手,紧紧盯着我的眼,认真地,一字一字地,清清楚楚地说:“听好了,我们的爱情如昙花般美丽,但是我要它永不凋谢。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不是十年,而是一生。我要你陪我度过后半辈子的每一个朝朝与暮暮。”
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似乎无法承受如此天旋地转的巨大幸福,我轻轻低喃:“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轻声接下去,在我耳边低低地吟。
抬眼看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闭上眼,我在心里轻叹:“是的,我们的爱情,并不只有一夜美丽!”
这个故事该让你开心了吧?
呵呵,我知道你期待大团圆很久了。
那幅画?猜猜。
没错,画的昙花。
是一朵怒放的昙花,永远留在画布上,永远盛开。
我生日前的半个月,就是我经常找不到他的那半个月,阿仁便是躲起来偷偷在画这幅昙花。
是的,他花了很多心思。
你说是不是我呢?呵呵。
现在可不告诉你,你还没听完所有的故事呢。
是啊,很浪漫。
一夜情光听起来就够浪漫的了。
你呢?你期待吗?
我?呵呵。如果一夜情都可以这样结尾,我期待。
你其实没必要为了听故事而推掉约会的。
打个电话安抚一下受伤的男主角吧。呵呵。
下个星期五晚上我应该有时间。
好的,我等你。
路上小心。
下周末见!
[附]昙花,仙人掌科。多年生植物。老枝圆柱形,新枝扁形,绿色,中筋显著,边缘起伏呈波状,凹曲处生新枝。夏秋间,凹曲处生花蕾,花下部细长呈筒状,渐上具有褐色线形裂片如花萼状,顶端有花瓣数层纯白色。雄蕊多数成束,花柱较长,柱头有浅裂十余枚。
正式版 第七章 扶桑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7:00 本章字数:13654)
见过扶桑花么?
是的,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
你倒细心,怎么发现的?
没想到你也喜欢国画。
现在很少有女孩子喜欢咱们国家这类很民族,很传统的东西了。
你总是让我惊奇。呵呵。若是不嫌弃我画得拙劣,这两幅扶桑就送给你了。
这幅当然也是扶桑,它是扶桑的一种品种,叫做风铃扶桑,也有人叫它做凤尾花篮的,这花儿有两种颜色,橙色和鲜红。
扶桑就只有红色了,不过色泽却是深浅不一。
我这个故事,得缘于一个朋友逝去的爱情,我曾经被它感动很久,很难想像,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还会有这样真挚的,生死相许的感情。
是的,又是悲剧,你可以选择,听,还是不听。
悲剧才能让人刻骨铭心,不是么?像茶花女,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像罗密欧与茱丽叶……灰姑娘与白雪公主只不过是孩子的童话,悲剧的生命力,永远比喜剧隽永。
准备好了吗?听这个关于扶桑花的故事?
我出生的地方,叫做西双版纳。我睁开双眼的第一眼,看到的是竹楼外一种绚丽的花,它的名字,叫做扶桑。
那是一种很美丽但生命亦很短暂的花,花开的时候如焰似火,灿烂无比,但是转瞬即逝,怒放的时间不到一天,有时候,我更觉得它像是我一生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