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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寂寞杀死一头恐龙》》 · JOLIN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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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恐龙妹什么时候才会看到大头叔叔?

眼眶又发热了。

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第二次剧痛。

这次有心理准备,没喊出来。

我憋着气盯住数字钟,算时间,算时间,医生说宫缩的间隔变短,就可能是要生了。

妈呀!小宝贝!你可别挑这时候出来!

小恐龙妹没理我,宫缩已经变成二十分钟一次了。

怎么会这么快?刚刚考试时是有痛了一两下,可是最近常痛啊,也没放在心上,怎么就突然一副要生的样子了?

脸一下子白掉,半天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安静地看着司机的后脑勺,抱着赌赌看的心情期待二十分钟后不会再痛。

妈呀!

“喂!”我说。

“啊?快到了啦,这里下去就是通往机场的路了。”

“我,”我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再很慢很慢从嘴吐出来,“我不去了。”

“不去哪里?”

“不去机场。”

25 辣椒炒小鱼干(9)

“啊?”他不顾正在开车,扭过头来看我,然后他的脸也刷地白掉,“不会吧……,林北运气,也太好了吧。”

那阵痛过去后我挣扎着坐起来,“我要去医院。”

“好好。”他四处张望找可以离开高速公路的路,“你要去哪家医院?”

“随便,现在回台北来不及了,就找附近的。”

“阿娘喂,我哪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医院啊?”

“无线电,你不是有无线电吗?用那个问。”

他大梦初醒,但慌得话筒连掉两次拿不稳,“哇钦仔啊,谁知道中正机场这边哪里有可以生小孩的?”讯号嘁嘁喳喳,一堆人哄闹着取笑他,说还没娶某就要生小孩了喔?急得钦仔口齿不清,车子开得歪歪扭扭。

喂喂先生,你忘了你的《终极杀阵》了吗?

好痛。

原来这就是生小孩的痛。

妈!

妈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你!

再也不让你烦心了!

联络好医院,钦仔好不容易镇定了点,终于想起该安抚我的情绪,“听广播好了,好不好?”

没力气回答他,于是他开了收音机。

在报新闻。

对了今天是6月20号,宝贝我本来以为你会是顾家的巨蟹座的,怎么就赶着要当爱漂亮的双子座呢?

不不,你正好在两个星座的交界,所以会爱漂亮又顾家,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小女孩。

“……连续在新竹与台北利用网络交友犯下多起强暴案的科学园区之狼,新竹地院上午一审宣判,判处科学园区之狼十年徒刑……”

十年,十年后小宝贝你就十岁了呀。

十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

“呀……啊!”好痛,好痛!

喜儿!

大头!大头你不要走!

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拨了几次才拨对,我对着手机嘶声大叫:“喜儿!喜儿我要生了!”

26 麦帅大挢(1)

原来生孩子不只是痛,还是一场人类体力与耐力极限的挑战,喜儿和吴可松赶到时,我还躺在床上装死,子宫颈开不到7公分,但已经每九十秒会宫缩一次了。那疼痛每次一来,我就拼命喊:我不要生了!我要死了!都是你!啊不对都是我的错!

老爸老妈还在路上,喜儿握着我的手好几次被我甩掉,慢慢觉得我身体浮起来了,越飘越高越飘越高,我喃喃喊着,大头,大头。

喜儿说大头入关后她才接到我的电话,所以大头还不知道我要生了。

大头你在哪里?我要吃辣椒小鱼干。

飞起来了,大头我要来找你了,我要飞到飞机上找你,我们一起去美国。

“对了吴可梅,你知道大头带了几公斤的行李上飞机吗?”

我浮在天花板往下看,床上躺着的是我,喜儿走开去打电话了,现在旁边只剩下急得猛搓手的我老哥,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好像是一个笑话的开头。

床上的我没有回答,安静苍白地直盯着天花板。

“80公斤耶,你相信吗?”

他等着我的反应,但我没有。

“不过他没有被罚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在天花板这里的回答他大概听不见。

“因为有四十几公斤是一个叫小倩的女生喔,她说她要跟大头一起去美国,先去念语言学校。”他在床边坐下,拍拍我的手腕,“那个小倩好好笑喔,像我们小时候纠察队挂的袖章一样,整个挂在大头的手臂上。”

我突然从天花板重重摔落回床上。

喜儿跟护士一起进来,听见我的尖叫都吓一跳,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惨烈,连老经验的护士听了都有点慌,走过来掀开我下身的被单查看。

“开了,全开了,送产房。”

喜儿吴可松退让到墙边,又进来一个护士,两人咕噜噜把床推出房间,喜儿在哭,吴可松在安慰她,爸妈从走廊的那头奔过来了,我还听见小明跟阿泽的声音。

即使戴着口罩我还是辨认得出这是个英俊的妇产科医生,他手上戴着手套,微微举着手臂等待着我,我被换到另一张床上,他说好来用力,我心里是很想配合他的口号,但全身惟一有感觉的是嘴,我的嘴发出咿……仿佛在用力的声音。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突然石破天惊盘古开天辟地,顿时飞沙走石日月无光,身体嗤啦被扯成两半,然后有个东西被拉出来了,她咪咪两声,随即破口大哭。

哇!

哇哇!

哇哇哇哇哇哇哇!

26 麦帅大挢(2)

护士说好漂亮的小女生喔。你看看。

如异形的扭动肉团被凑近我眼前,虽然又湿又皱,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她有高高的鼻梁和长长紧闭的眼,一张一合的嘴小小的,细细的头发卷在头顶上。

宝贝。

我的小宝贝。

我的小小恐龙妹。

我微笑起来,眼泪却往后浸湿了头发。

本来要在家里坐月子的,小明妈却坚持叫我去她朋友开的坐月子中心住。

“坐月子时母婴分开,妈妈比较能休息到,在家坐月子孩子一哭你就会醒,太辛苦了,何况你妈妈年纪也大了,照顾新生儿受不了。”小明妈说,并坚持要帮我付坐月子中心的钱。

看到小恐龙妹的那一刹那,总是冷静的小明妈第一次情绪失控,她默默从皮包里拿出有蕾丝边的手帕按掉眼泪,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用过手帕,都是用面纸,所以很稀奇地看着。

“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我们家小明的孩子了,”小明妈说,“这孩子就像是我自己的孙女一样,毕竟,你差点就是我们家的媳妇了。”

这个下午天气很好,小明妈和小明爸一起来坐月子中心看我,小明爸很激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定也想到了,差一点这就是他的孙女这样的事,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摸了好几次孩子的脸,然后说另外有事就先走了,临走前硬是塞给我一个红包。

“小明他们说你想整容,梅梅你,”把孩子送回育婴室,回到房间,阳光灿烂,照着半边铺着粉红色床罩的床。小明妈拉着我手坐下,“真想整?”

我想吗?

就算整了,要给谁看呢?

大头去了美国后写过好几次e-mail还打过电话,我都不回信也不想跟他说话,既然他已经要跟小倩过幸福快乐的生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头,我以为你会是即使世界末日了、在世界的尽头了,你都会站在最后那条线上,微笑等候我的人。

但现在你牵着另一个女孩子走了,等我走在那最后一条线上时,还有谁能拉住我不让我掉进无尽的深渊?

我摇摇头:“其实也没有很想。”

“是这样的,我猜很多人这一生当中或多或少都有过整型、换一张更好看脸的念头出现过,只是大部分人并不会付诸实现。有几种可能,自己或别人已很能接受自己的长相,或者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或担心别人怎么说、怕有后遗症等等……”

小明妈停一停。

窗边飞来几只鸟,站了一会又飞走了。黑板树的树干与叶子在阳光底下干净滑亮。

“林妈妈只问你一句话,想不想变得漂亮?”

26 麦帅大挢(3)

“想。”我听见自己说,“想得要死。”

“那就去整吧孩子。”小明妈拍拍我放在床上的手。

吴悠六个月时那个寒假,小明妈把我送到韩国她大学时代一个侨生同学开的整型诊所去,霸道地制止大家对我外表的“认养”:“又不是拼图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林妈妈全包下来了,那是我同学,价钱好商量。”

老爸到底还是取了个单名,他说悠这字多好,悠闲,悠着,这世上有什么可急急忙忙的?吴悠就是无忧,无忧无虑,人这一生呐,快乐就好。

吴悠一定是天使,因为她来之后,大家都快乐了许多。

坐月子时鲁肉伯天天送补品到坐月子中心来,从他欲言又止黑脸常羞个通红的结结巴巴话语中,我才知道姑姑居然已经成为他的女朋友。

这两个老小子,居然谈起黄昏之恋来了。

“那天我们一起看一个麦帅大桥的电影DVD,哎连我这老粗都哭了。”鲁肉伯说。

麦帅大挢?那是什么碗糕?

“就是有没有,一个女的已经结婚了,结果遇到一个拍照的,最后女的本来想跟男的走又没走,她没开车门。”鲁肉伯简直又要哭了。

“拜托鲁肉姑丈,那是《麦迪逊之桥》好不好。”

被叫一声姑丈,鲁肉伯欢喜到手脚不知摆哪儿好,他用粗粗的手指逗弄吴悠的下巴:“来,叫姑爷爷,叫姑爷爷。”

而那位青少年计程车司机钦仔后来也成了我们家的好朋友,我们有事都会叫他的车,他很有义气真的都说不收钱,老得硬塞,和客人聊天听到说小婴儿吃什么比较好,就兴冲冲报明牌似的打电话告诉我们。

吴悠一点也不像我,但谁也不愿说出这句话,不像我虽然是好事,长得漂亮,但那长相又来自于一个谁都不想再提起的伤口。于是大家都夸长得真好啊,真像喜儿阿姨,把喜儿逗得超开心,没事就往我家跑当保姆。

临走前我跟悠悠待在房里,对着她黑漆漆的黑眼珠说:“悠悠,你就快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了。”她看着我,微笑起来,露出两点快长出来的小白牙,我忍不住俯身紧紧抱住她,“希望妈妈不会后悔啊。”

我在韩国待了两个多月才回来,连大三下学期的注册都是喜儿去帮我办的。听说大头圣诞节时特别跑回台北到家里找我,但只见到了悠悠,大头若有所思地抱着悠悠看了很久很久,舍不得放下。

那晚妈留大头吃饭,大头自告奋勇要做一道拿手菜,端出来是辣椒炒小鱼干,大头笑说现在他们学校台湾留学生中他这道菜是名菜了,每有聚会大家必点。

喜儿打电话到韩国给我说这件事,说到后来声音都歪掉了,强忍着眼泪似的。

26 麦帅大挢(4)

“我问他小倩的事,他说小倩很好啊,已经申请到学校了,那口气不像在讲女朋友呢,他只是很高兴地讲他过一阵子会跟他老师飞到摩洛哥去参与那边发现的一具恐龙化石的挖掘,听说是全世界目前为止发现最古老的恐龙化石喔。”喜儿说。

“嗯,”我说,“悠悠乖不乖?”

“乖。梅梅呀,我真的觉得小倩不是他女朋友耶。”

我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了。”

27 每天五个甘蔗嘴唇(1)

大四上,我常去的那个交友板办板聚,约在“阳光空气花和水”,一群人包下整个二楼,每次一楼大门一开,大家就凑上栏杆往下望,猜测这是不是?那个不要是吧?

推开那扇沉重的浅蓝色木门走进店里,店里播放着陈升好久以前唱的一首《不再让你孤单》。外面下着小小的雨,服务生是个高高的男生,他问正在收伞的我,“请问是参加板聚吗?”我抬头把有点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感觉到他眼睛一亮,我说是啊,二楼蓦然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地吹了口哨。

陈升那仿佛喝了酒微醺的声音懒洋洋唱着,我从遥远的地方来看你,要说许多的故事给你听,我最喜欢看你胡乱说话的模样,逗我笑……。

服务生说请跟我来,一面走着一面频频回头照顾,怕我被其他客人挡到了或没跟上,他留着染过的盖过脖子长度的头发,每次回头都温柔地跟我一笑,甚至还有一次他伸手轻轻触了触我的肩膀。

楼道上已经有三个推推挤挤的男生,他们手撑着墙壁或扶手下望我,脸上表情兴奋紧张。

服务生伸手做了“请”的动作,经过他身边时,他轻轻说了句:“我都在楼下,有事可以找我。”

“请问你?”一上楼一个带头模样的男生盯着我,手上有笔,桌上一张像是名单的纸。

“Jolin,小林。”

“JJJ……,啊有了。”他在名单上钩了一下。

才一会儿,我坐的这张桌子已经围上了五六个男生,没椅子坐的跟别人挤一张,有椅子坐的手肘靠在桌上,眼睛闪亮。

“Jolin就是你喔,我好像跟你聊过天耶。”前发不太听话,总是落下来又被他拨上去的瘦瘦的男生说。

“是喔。”

变漂亮的坏处就是,言行举止都得配合这张脸了,不能讲出真心话也不能粗鲁了,像现在我就不能做出“早知道你这么拙就不跟你聊天了”的表情,另外还得淑女地对他温柔微笑。

连上次鲁肉伯,喔不,鲁肉姑丈欢天喜地做出的要欢迎我回来的一大桌道地好吃到爆的川菜,我都只能慢条斯理地吃,不但慢条斯理,还因为心里想千万别再胖起来呀,而只吃了半碗饭。

原本在旁边搓着手等着看我食神般吃相的鲁肉姑丈,看我这样菜只吃一口,那样菜连碰都不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减少,到最后简直都要哭了。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满是灰发的头凑近我,眼睛看进我的眼睛:“你真的是梅梅吴可梅吗?”

我无奈地点点头。

“菜,”他指了指我以前最喜欢的麻辣牛腩和红烧猪蹄膀,又指了指柠檬鱼和五更肠旺,“不好?”

27 每天五个甘蔗嘴唇(2)

“很好啊真的很好,”我说,“可是我不能再吃那么多了,我怕胖。”

鲁肉姑丈面容悲凄如丧考妣,摇着灰白的大头,“你不是梅梅,我的吴可梅被韩国人调包了。”

这半年来我养成了跑步的习惯,虽然这是韩国那位李医师的防止复胖的劝告,但后来慢慢变成最能发泄精力的活动,一个晚上台大操场十圈跑下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憋了一肚子装淑女忍饥戒馋的难受随着汗水流出去了。

跑完回家洗澡,浴室镜子抹掉水气,出现干净清秀几乎看不出是加工过的小脸,我愣愣看着她,很怕她突然开口问我是谁,因为我一定答不出来的啊。

也有人在东区路上拦住我要签名,真不知他们把我认成谁了,不给签还缠着苦苦哀求,说他同学一定不肯相信他遇见了我,要我千万留个证据给他。

签就签吧。

我停下来在他拿出来的纸上签好名还给他。

走没两步他又追上来喂喂等一下地喊。

我加快脚步地走了。

那人还在后面喊:“谁是吴可梅啊?”

吴可梅就是你祖母啦!连这个都不知道喔!厚厚!在心里偷笑。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某个韩国女明星啊?”刚刚要我报名的头头明明看来正经,却突然蹦出这句话,但态度仍是严肃的,害我有点搞不清他是真的要问问题还是想指责我。

“有吗?像谁?”这半年我也学会了美女过招的要点之一,以问题回答问题。

“A……”他歪着头手上的笔转啊转,“就是之前很红那个。”

“哪个?”我也真是够故意的,实在是死性不改呀。

“宋慧乔!”一个站在外围戴眼镜的家伙突然大喝。

对对对,真的很像耶,几个人频频点头。

“宋慧乔是谁?”一个二愣子问。

“就是演《蓝色生死恋》那个。”

“《蓝色生死恋》是什么?”二愣子又问。

明摆着是装傻要逗我笑,我温驯地笑起来,整型前和整型后的我都保有同一项美德,好相处。

这一笑,周围的男生也都忍不住微笑了,简直可以听见他们的心在融化的声音,融化了的心滴滴答答落在木头地板上。

一个高个子的挤进人墙凑到我面前,哇好帅,有点像福山雅治。

“真的好美,好像宋慧乔。”他赞叹。

“没有啦!她比我漂亮多了!”谦虚的美女,再加一百分!

“不不,你比她美,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宋慧乔是虚幻的,但你是真实的,就在我的眼前。”他伸手想摸我的手,七八只手同时碰碰碰砸在桌上打开他。

27 每天五个甘蔗嘴唇(3)

我当然像宋慧乔啊,我笑眯眯地想,李医师就是照着她的样子给我整的。

她说我个子小皮肤白又肉肉的跟宋慧乔体型接近,以她做范本正合适。先割出双眼皮再垫高鼻子,两边脸颊骨削薄,下巴垫出来一点,胸部很好,胸部不用整了,李医师把我转来转去地检查。

我说我还要有她的嘴唇呀!

李医师笑说那还不简单,我的诊所一天要接几个想整出宋慧乔嘴唇的女孩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李医师张开右手掌,她是山东人,父亲早年跑到韩国讨生活,所以她拥有山东人的高个子和骨节明显指头修长的手。五个呀!每天至少五个!现在很多整型医生都用一种叫Restrlane的从甘蔗里提炼出来的天然物质注射进嘴唇,很快嘴唇就会变得像果冻一样柔软有弹性又光滑没唇纹啦!

李医师自己虽然是很有名的整型医师,却长得不怎么样,猛一看像男的,我问她怎么自己不想整型?

“因为我老公眼睛有问题。”

“啊?”还以为是真的勒。

“他一见我就觉得我好美,我们是一见钟情的。”

她拿她先生的照片给我看,哇靠帅翻了,不禁感叹这世上什么样的爱情都有啊。

我轻轻舔了舔嘴,几个男生的喉结上升了,好久好久才落下。

一定每个人都渴望我的唇吧。

他们想爱我,吻我,最重要的是,跟我上床。

我已经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男人爱与性的强烈投射对象了。

现在只要我想上床,恐怕没人拒绝得了我吧,但晚上躺在床上时我完全不再有性幻想了,难道性幻想都是来自对自己有某部分不满意的心情吗?

我通常只想着悠悠,竖起耳朵听她的动静,想到带她出去散步时路人羡慕的眼光,迷蒙中会忍不住微笑。不想着悠悠时我会想着大头,眉头皱一皱,想要大头抱,但那跟性幻想无关,只是温暖,大头才会有的温暖。

连那天小明看到都吓一跳,笑着说:“哎呀梅梅,你完全不一样了呀,我可以考虑为了你变成异性恋。”被阿泽在手臂上狠狠捏了一下。

老妈则是感动到痛哭流涕,说真没想到她可以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当兵放假回来理了很丑平头的吴可松拍拍妈的肩膀提醒她,“妈,这不是你生的啦,是整出来的。”

当初吴可松可也是吓了好大一跳的,想起来就令人得意洋洋。

那天他从部队放假回家包包往沙发一扔,就进厨房找吃了,竟没发现在客厅跟老爸讲话的是我,他一定以为我是老爸的学生了,等到他拿着一盘水果回到客厅觉得哪里不太对后,才突然醒悟。

27 每天五个甘蔗嘴唇(4)

“哟!”他吞下苹果,看了我老半天,“这下真是母猪赛貂禅了。”摇摇头再吃一块苹果,“当兵实在太伤害男人的审美观了。”

这可是我认识吴可松二十几年来,他所给过我的最高评价。

姑姑很是羡慕,一直问我抽脂多少?垫鼻子多少?然后回想一下自己的存款,用手肘顶顶我爸说:“哥我也去整好不好?这样鲁肉说不定会更爱我。”老爸斥道:“为老不尊!”

“这是我的名片,”福山雅治说:“有空一起出来吧,我带你去海边玩风帆呀!”

接着我的手上一下子多了十几张各色名片。

突然想起我那叠放在抽屉里的自印名片,现在我已经不用发名片了,谁都一眼看了我难以忘怀,手机号码也总是被背得滚瓜烂熟,喜儿打工的啤酒屋经理不可思议我的巨大改变,立刻当面说终于有缺了邀请我立刻去当他们的啤啤美眉。

我跟喜儿在那里常被视为姐妹,很多人专门来看啤啤姐妹花,生意好到经理乐得坐不住,分别帮我们两个的时薪多加了一百。客人都在讨论,大啤啤全智贤腿漂亮,小啤啤宋慧乔胸部大,网络上不断转寄我们两个的照片,电视台的记者还出机来拍我们,问说:“两位都是大传系的,将来有没有当主播的打算?”

问这个问题的记者其实我认识,援交事件时在警局,他问过我为什么这么胖还敢出来援交,不过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我是谁了,还问我想不想当主播,我扑哧一笑,他眼睛发亮说我笑起来好可爱,跟我要手机号码。

后来他打来约我出去。

“我干吗要跟你出去呀?”

电话那头他自以为老练地嘿嘿地笑,“你不是新闻系的吗?我来教你怎么当电视记者怎么样?”

“我才不是新闻系的,是大传系的啦!”

“好好,”像哄小孩,“大传系大传系,哥哥我说错了你出来罚我吧,你爱怎样就怎样,随便你处置。”

还哥哥勒。

“这位叔叔你常常说错话喔。”

“是吗?你说说我还说错了什么呀?”好像可以看见他在电话那头嬉皮笑脸口水流满地。

“你上次不是有报过一个百公斤恐龙妹援交的新闻吗?”

“喔,那个呀,对呀对呀,你看过那个报导喔?”

“叔叔您讲得也太离谱了吧,那个女生我认识。”

“怎么说?”他听起来有点想翻脸,但又色欲难耐,只好忍着继续听我说。

“人家她才没有百公斤,而且也不是恐龙妹。”

“那都是警察说的也不是我说的,好啦,那你要不要出来?”

27 每天五个甘蔗嘴唇(5)

“叔叔,”我清清脆脆再喊他一声,“我们老师说电视台很黑暗,要我们多多小心像你这种新闻界的败类喔。”

说完电话轻轻按掉,然后直接关机。

嘿!吴可梅同学,我帮你报了一箭之仇了。

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就算是以前的吴可梅也高兴不起来。我们都不想扮演复仇女神,更不想弄糟我们与别人的关系,只是侵害一再地来,我们实在不想再一直一直地被踩扁压烂了。

我想要做一些反抗,即使只是拔掉吴悠将来成长道路上的一棵杂草也好。

现在抱吴悠出去人家都说好像妈妈啊,不再误认喜儿才是妈妈,而我是她家的菲佣。吴悠最令人感动了,她是惟一一个没感觉到我有什么改变的人,她是用气味和拥抱记忆我的。

板聚整个乱了,比较像是我的歌友会。

男生都挤在我这块,女生们垮眉塌眼地坐在角落,很不满意地斜眼瞄我。

以前我也是坐在那一桌的,心里骂那些受男生欢迎的女生空有外表浓妆艳抹妖精一个,根本没有内在嘛!我以前最喜欢这样骂她们,就个空壳子,男生怎么都这么轻浮啊?

但现在我在这桌了,最初的晕陶陶的浪潮升起又落下后,心里骤然空荡荡。

阿光很久以前亏过我,如果真有男生爱上我的话,他一定是真心爱我,不会是爱我的外表。

现在我怎么去筛选谁是真心爱我的呢?

或者是说,这些人多么摆明了是爱我的外表啊!他们又知道我什么了?

“喜儿。”

“干吗?”

休息时间我们俩买了米粉汤坐在啤酒屋后方的石阶梯上吃着,鞋子脱掉,让累得要死的脚丫子晒太阳。

“漂亮原来没什么好。”

“很好,你终于明白啦。”

然后我们无言地把米粉汤吃尽。

“喜儿你毕业要干吗?”

“不知道,等你哥当完兵吧。”

“然后呢?”

“我跟你哥商量好了,一起去美国念书。”

“哇!怎么都没听你们说?”

“你呀,天天约会都来不及了,哪还会管我们啊?”

“什么约会呀!”我用力把鞋踢到阶梯最下方去,“原来大部分的男生都很无聊!”

“知道就好!”喜儿把两个纸碗收进塑料袋里绑起来,“美丽是上帝用来试探女人的工具。”

“哇真有道理!谁说的话?”

“我,宋喜儿!活生生血淋淋的亲身经历!”

“你是活生生,我才是血淋淋。”

喜儿听懂了,哎哟了一声咯咯地笑。

27 每天五个甘蔗嘴唇(6)

“你也去美国吧。”喜儿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计划要在那边继续念博士啊。”

大头……

好久没有大头的消息了。

他老是写信来说,梅梅来看看我好吗?不知怎么常常想你。不然就说,我们一起去芝加哥自然史博物馆吧,暴龙苏在那里,我去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有新的发现,你来吧,带着悠悠来,我带你们好好逛一逛。

或许这只是只身在异国以至于太孤单造成的喃喃自语。

但最近他的信和电话变少了,打去他住的地方也常没人接。

“大头最近没消没息,不知道怎么了。”

喜儿看了看我,“难免吧,一个人在外面念书那么寂寞,可能需要交些朋友解解闷。”

“会不会是交女朋友了啊?”

“可能吧,”她小心翼翼地说,“他上次e-mail好像有提到一个女孩子。”

“你电话留给我吧。”福山雅治说。

我笑而不答。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要。

头头说:“这样吧,你留给我,我再帮你过滤给谁不给谁。”

立刻有个站在后面的开骂,“靠,你是谁呀来这套!”

“我是主办人你有什么意见?”

“主办人屌喔!”谁的手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呼呼起身大喝:“谁!”

“快!”福山雅治趁乱,一把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小宝贝,快给我你的电话。”

我猛地甩开他,他原本俊秀的脸在那同时一阵青一阵白,“干!跩什么跩,还不是来这边招蜂引蝶的贱货!”

心脏一阵下沉,我站了起来,连伞都顾不得拿,哒哒冲下楼去,刚刚那个服务生手里端着个盘子吃惊地看我。

再度拉开了那扇重得要命的门,风将雨丝吹了我满脸,闭着眼继续往外走,张开眼时却撞见一家音乐开得极大声的卖年轻人服饰的店里矗立着一头塑料恐龙。

大头!

我站在雨中的马路上大喊。

28 大头(1)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终于到了芝加哥欧海尔国际机场,悠悠很乖,吃完我带来请空服员帮我冷藏再加热的稀饭后就睡着,醒来用奶瓶喝果汁,然后我们一起唱了几十首儿歌,虽然是轻轻的,但一定还是吵到别人了。下飞机时一个走在我们前面的外国男人不知是否有意识到,他正在哼着我们唱最多次的那首“烟火烟火烟火真美丽,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旋律。

起飞时台北气温还有十七度,我跟悠悠都只穿了薄薄的长袖加外套,厚重的羽绒衣则塞在随身行李箱里,大头写e-mail说芝加哥现在白天气温是摄氏零到五度。

喜儿舍不得悠悠,抱着她泪眼婆娑:“悠悠,悠悠,阿姨已经在想你了,你一定要想喜儿阿姨喔。”悠悠不知真懂假懂,伸出手去摸喜儿的脸。

“来来我跟你说。”喜儿把我拉离爸妈到角落坐下,“我那时候说大头可能有女朋友是假的,是想刺激你下定决心的,你见了大头千万不要没头没脑说出奇怪的话呀!”

“好啦。”我嘴上不在乎,心里可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有还有,”喜儿破涕出现神秘的笑容,“看过那部珊卓布拉克跟比尔普曼主演的电影《二见钟情》吧?”

“嗯。”

“那部电影的背景就是芝加哥喔。”喜儿喜滋滋。

“讲那么远去,你干脆说电影《芝加哥》背景是芝加哥不是比较快?”

“不一样啦!二见钟情呀!”喜儿看着我的表情,期待我快些领悟,“有没有?是不是很巧?或许你跟大头就会二见钟情。”

啊!

二见钟情呀。

整型后的我对大头来讲的确是二见,但会钟情吗?

我不知道……。

“喂喂喜儿,”我们正要走回我爸妈那,我突然想到什么拉住喜儿,“你知不知道比尔普曼也演过《西雅图夜未眠》?”

“真的?”喜儿头一偏眉微皱,“他演谁?”

“就那个梅格莱恩原本的未婚夫。”

“啊?那个是比尔普曼?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耶。”

“我也是那天看HBO重播《西雅图夜未眠》才发现的,那时候我就想,同样一个比尔普曼,长像也没改变,为什么在《二见钟情》里他显得那么英俊多情,却在《西雅图夜未眠》让人毫无印象?”

“是角色的关系吧,他在《二见钟情》里面的角色讨好啊。”

“所以喜儿,”我看着她,“其实长相不是最重要的,角色才是对不对?”

喜儿无言。

“我这个觉悟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喜儿拍拍我,“梅梅,电影是电影人生是人生,心里想着‘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或‘早知道就怎样怎样’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28 大头(2)

是啊,但“如果”我到了芝加哥才发现大头已经心有所属了怎么办呢?

下了飞机走进机场,悠悠立刻被这座闪亮亮到处有可见倒影的钢板、绚丽散发彩色冷光的玻璃给迷得晕乎乎的,手指放进嘴里,仰头一面走一面看天花板,又东张西望,好几次我没拉好她,一扑愣就撞上大人的腿。

外国人不像台湾人那么爱逗弄陌生的小婴儿,不过还是偶尔有胖大妈妈型的女人看到摇摇晃晃的悠悠便摸着脸用夸张的音调赞美,多么可爱的小天使啊!

在女厕里帮悠悠和我自己加上保暖的衣物,然后一大一小两头熊般歪歪倒倒领行李出关。

悠悠被我包得太肿,跑着跑着就砰一声摔趴在地上,四周那些外国人喔喔喔地惊呼。

行李撂在一旁赶紧冲过查看情况,其实穿得多,悠悠又那么矮离地很近,应该是没摔疼,只是可能吓到了,小脸一瘪一瘪眼看要哭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要老妈在一定要骂我不会带孩子了,这次她本来就反对我带悠悠。

可是不带悠悠,我该如何面对大头呢?

我弯下身把悠悠的双臂拉起来一点,她抬头好奇我想干吗。

我拉着她以肚子为重心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转圈圈,“溜冰冰呀溜冰冰!”

悠悠高兴得咯咯直笑,完全忘了刚刚正准备哭这件事,不过有点担心说,好像美国人很重视儿童福利的,不晓得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在虐待儿童报警抓我。

力敲下去,敲到手臂发麻也在所不惜,只求把他敲醒,只求把他敲回以前的大头。

悠悠还是有点时差,为了弄她睡拼搏了一阵,唱了约六十首歌终于哄她睡着,之后我才能洗澡换衣服,出了浴室我问大头悠悠洗好的衣服可以晾在哪?

“晾外面会结冰,就挂在屋里吧,暖气很干一下子就会干了。”

大头说完继续在电脑前忙碌,我挂好衣服后走近他。

“大头。”

他转过身来看我。

我束着手一时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半天才想起来说:“你知不知道喜儿现在跟我哥在一起?”

“啊真的?”大头显得很高兴,好像他跟他们才比较熟,跟我则不。

“还有我姑姑跟我以前打工那家餐厅的厨师在一起喔。”

“你介绍的啊?”

“不是,他们自己不知道怎么样就在一起了。”

“真有趣。”

然后沉默再度来临。

我走过去伸手拉住大头的双臂环绕在我的腰上,“你不是要我来看你吗?我现在来了。”

大头仰视我,眼珠子在台灯的照射下像琥珀那样是神秘的褐色,我读不出他的心事。

28 大头(3)

“梅梅。”这一声叫唤突然有着过去的感觉,我们的身体像有电流通过似的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但过了一会大头却转过头去,手要抽开,我不让,紧紧握住。

“大头看看我,我不漂亮吗?”

“你很漂亮,漂亮得我都觉得配不上你了。”

“我很想你。”我说。

大头不说话了。

我俯身揽住他的头,轻轻抚摸他刷子般的发,大头突然用力搂住我,我们两个像世界末日一样紧紧拥抱。

最后大头松手,他扶着我的手肘,注视着我。[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可是梅梅,你把我最珍贵的、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头恐龙杀死了。”

说完大头转身回去面对他的电脑,“很晚了,赶快去睡吧。”

他用背影告诉我,已经不想再跟我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做的恐龙梦,哭着醒过来,一旁悠悠安然地睡着,我爬起来打开房门,大头还坐在电脑前,我喊他一声,“大头!”

他转过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又做那个梦了。”

“乖,没事,我不是在这吗?”

口气是熟悉温柔的,但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完全没有要走过来安慰我的意思。

死大头!

我真想对着他的脸尖叫。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现在有多少人追你知道吗?搞不清楚状况耶!这可是21世纪了,年轻漂亮如我吴可梅难道还非巴着一个男人不放不可?你也太看轻我了!我今天可以未婚生子,可以整容,可以自己带着孩子飞来找你,就表示我的勇气强得无法挡,多到用不完,我会比任何人都努力使自己过得幸福快乐的!

听见没!

我无声地喊着。

但显然大头没听见。

我带上门哭着爬上床去,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大头带我们去芝加哥自然史博物馆看暴龙苏,看到那么大的阶梯和那么高的建筑悠悠兴奋得不得了,不让抱,坚持要我牵着她一步一步爬上去,大头只好跟我分别拉她一只手,一阶阶把她提着走上去。

“这悠悠个性真强。”大头笑道。

“像我吧。”

“这倒是。”大头遥想起过去的什么,眼神一抹缥远温柔。

“是因为小倩吗?”我福至心灵。

“啊?”大头脸上还带着看着悠悠时的微笑。

“因为小倩所以你不接受我了?”

沉默了约三个阶梯的长度。

“有段时间我们曾试着交往。”大头说。

天呐!晴天霹雳!今天虽然还是很冷但阳光灿烂,外国人挺直的鼻梁都照出闪亮的一道光,我却听见耳边有隆隆,喔不,爆炸般的雷声,但其他人却毫无所闻笑语宴宴。

28 大头(4)

说不出话来。

心里一直念着大头大头。

他妈的你死大头!

还亏我一直念着你,还亏我因为你的缘故在最后一刻下了整容的决心,还亏我,还亏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我,只是我!

以前我遇到事情,都会像念佛一样念着大头的名字,好像这样就有依靠,有人相依相偎似的,但大头现就在眼前,还说着这么叫人痛心的话,我竟然还忍不住在心里直念着他的名字,好像这个大头不是我念的大头。

然而谁说大头对我没有同样的感觉呢?

脚底悚然一凉,对呀,我自己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吴可梅了啊。

天呐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知道小倩她一直,喜欢我,但从来没想过要跟她在一起。”大头不看我,只看悠悠,“后来你去整容了完全没有消息,那段时间我病了,小倩一直在旁边照顾我。”

我在流泪,泪水流进围巾里。

这样你就接受她呀,你也太洒狗血太九点半档连续剧了吧,演给谁看呀,去你的!

“之后就想,接受她吧。”

什么都不想说。

只盼望这博物馆里的恐龙瞬间突然活起来,咚咚咚不顾人们惊叫声与阻挡的东西大模大样踩踏出来,到了我们面前后前腿举在胸前,俯身问:“大头是哪一个?”惊恐的众人不约而同将戴着手套的手指指向大头,当然,也包括我的手指。

恐龙用爪子轻轻指点着他说:“年轻人,我前些年在地底下听过不少负心汉的故事,但只有你实在是惹毛了我,让我很不爽,我不会送你一桶汽油跟番仔火,那太浪费时间又不像我的style,我通常都是这样解决我心头的不爽的。”

话音刚落它提脚踩下,砰隆隆,大头已成为一摊肉酱。

我泪流满面却扑哧而笑。

喜儿真是猪头,还说什么大头其实是没有女朋友的,人家这会儿可能老婆都要生了也说不定,不然怎么那么喜欢小孩的样子?

芝加哥自然史博物馆的大门已然矗立眼前,写着SUE三个巨大英文字母的红布从屋顶垂挂至我们的头顶,随风起起伏伏猎猎有声。

大头跑去买票,我则紧紧抱着悠悠很怕冷似的,眼泪在我脸上结了冰,好痛。此时的我一定颇有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美感,只是希望我那新加进去的鼻骨别被冻僵断掉才好。

进了门吃人一惊苏就站在那里,巨大得高过二楼的身体弯出一个弧度就像《侏罗纪公园》里暴龙搜捕猎物时蓄势待发的姿态神情,我仰望仿佛听见暴龙高声鸣叫,全身飕飕竖满鸡皮疙瘩。

哎,暴龙苏,我终于看到你了!

28 大头(5)

可是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初刚知道你时的我了,大头呢?大头还是那时的大头吗?

再仔细看一下,怎么觉得这位恐龙小姐有种说不出来的面熟感?是因为以前大头老是穿着它的照片的T恤吗?

又不太像是因为这样,苏给我的感觉还要更亲近一点,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比我认识大头还久。

悠悠个子矮根本连要抬头看都不知道,钻来钻去竟被她发现了麦当劳的标志,她现在正像所有台北市一岁出头的小朋友那样,疯狂地迷恋麦当劳叔叔。

悠悠歪歪倒倒全速冲过去,嘴里还念着麦麦麦,大头笑着追过去,抱回来时说:“麦当劳是这家博物馆的赞助者之一,芝加哥市内还有一个全世界第一家的麦当劳,有空可以带悠悠去。”

“那她一定会很高兴。”我说。

我没说的是,大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麦当劳吗?就是在麦当劳里你跟我说了好多暴龙苏的事啊?这不是很巧吗?这不正代表着我们俩应该还有未尽的缘分吗?

我凑近前去看牌子上的英文解说,不知怎么的靠近苏时,即使不看着她也会头顶背脊一阵阵冷飕飕的,好像她那六千五百万岁的骨骸会放射出某种迫人敬畏的威严,叫这些自大的人类好好想想,苏威风时,你们人类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还有还有,你们可别欺负我的前同类吴可梅喔,小心我踩扁你们!

“啊!”本来正嘿嘿为自己的想像画面默笑的我突然大叫。

抱着悠悠站在我旁边的大头忙问怎么了。w w w.5 1 7 z.n e t

“这里写说这个头是假的!”我们两个一起抬头看她,巨大深黑的眼窝有种无法形容的神秘与残暴。

大头说:“梅梅你英文变好了喔。”他像以前那样对我笑。

“我有在补托福啊!”一被赞美立刻得意洋洋,“我要来美国……”话没说完,事到如今,究竟还要为了什么到美国念书呢?

大头看着我,他知道我没讲的是什么。

“苏的头太重了,这些她原来的骨架会撑不住,所以做了一个轻的模型安在这里,真的那个在二楼。”

“头是假的啊?”我若有所思,“跟我一样。”

大头笑起来,“对呀,你真的跟暴龙苏挺像的,苏被发现时身边也带着小恐龙。”说完他顿了顿,看看我,表情复杂。

是呀!我在心里呐喊,虽然我们都换了个头,但暴龙苏还是暴龙苏,吴可梅还是吴可梅呀!如果你还是爱苏,怎么能停止爱我呢大头!

“那你跟小倩什么时候结婚?”忍不住问。

大头又笑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大头笑的次数越来越多,快要跟以前一样多了。

28 大头(6)

“我们根本不算有在一起过,”我们牵着悠悠一间间慢慢逛着与苏有关的展览室,“交往了几个星期,我实在觉得,跟你在一起,”他看我一眼,“才是最快乐最自在的,越是想要忘记以前,越是偏偏喜欢拿小倩来跟你比,两人处得无滋无味。后来小倩大概也很失望了,申请到一个东部的学校后就走了。”他想一想又说:“我想我可能是个很无趣的人吧,没有什么女孩子能够忍受我。”

知道就好!那还敢背着我乱搞!

“你自己还不是!乱搞得更凶!”

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划过,仿佛天降,我知道只有我听见,或许是来自良知也或许来自上帝或暴龙苏,我缩缩肩往上瞧瞧,心里道歉,好嘛好嘛,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吗?我已经改了嘛!

“大头……”想牵他的手,却被他躲开。

“可是梅梅你变太多了,我一时实在是……,你真的变得很美……,美极了。”他深深望进我的眼里:“我简直找不回以前的梅梅了。”

咦?

这段话说得有点意思,希望值上升了0.01%。

“大头!”我拉拉他的袖子。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紧张得有点喘,手捂着胸,“吴可梅在这里更清楚了。”

大头看着我。

“你的恐龙还在这里,我没有杀掉它。”

“可是梅梅,”我来这里之后大头第一次显得激动,“你为什么要去整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你这个样子,我根本不认识你!”

大头虽然尽量控制,但大嗓门仍引来旁人侧目,但我跟大头,已经一点都不想管别人怎么想了。

“我,我想忘掉过去。”

“不是!”大头喊,“梅梅你还在说谎!你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我只是想要变漂亮,这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一定要变得漂亮?我,”大头很伤心,伤心得很明显,“我不是已经这么喜欢你了?”

“我……”

“说完!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完!”

“我不想两个人丑在一起!”我用力大喊。

有人发出嘘声要我们安静。

大头拖着我往外走,一出博物馆大门,冷风瞬间冻僵我的脸。

是要下雪了吗?我终于要看到人生第一场雪了吗?一个念头蓦然浮上心头。

“这才是你真正想的对不对?”大头眼眶发红潮湿。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还是一直狭隘地被关在那美丑价值观里,”大头颓然坐在阶梯上,“你还是用美丑算计着、衡量着一切,难道,我的努力没能让你明白?”

28 大头(7)

“明白什么?”我很惭愧很自责很后悔,而且因此脑子一片空白,只会问蠢问题。

“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是不会受美丑影响的。”

“大头。”我好冷,我全身都硬掉了,稍一用力就要碎开来了,“我怎么能知道,没有了美,爱情能支撑多久?”

大头愣了一愣。

“你自己说,你一辈子不会受其他漂亮女人的吸引吗?你能保证吗?”

大头还是没说话。

“所以我怎么能不去整容?”

“难道不能赌一赌?先在一起,看看即使你不漂亮我能爱你多久?”

“大头,你自己也没有信心对不对?”

“不,我是有信心的,只是……”

“只是未来怎样你也不能保证对不对?”

“嗯。”

“所以既然我要赌,为什么不能先多准备一些资本再赌?”

大头失笑,“你这,真是歪理。”

“歪理也好正理也好不歪不正的理也好,”我真是被冻得胡说八道,“没有什么是真正能给予我人生指标的,每个人都是摸索着过一辈子,谁能预知未来呢?在那个关键点我决定了这样做,我就做了,真爱我,就要把在你眼中是错误的决定的这一切也爱进去,如果不能,你敢说你会爱丑八怪的我一辈子?”

大头大大被动摇了,他身体放松眼神出现变化,他犹豫着挣扎着,他还想在彻底战败前做最后一搏:“可是我,我从来就不担心你会因为我长得丑而不爱我,”这种幻想有点激怒了他:“如果你嫌我丑不爱我,我才不稀罕。”

“你是男生耶!男生又不用看外表!”

“谁规定的啊?谁规定男生不用看外表女生用看外表!”大头番起来。

“大家都这样说啊。”

“大家都这样说你就应该这样想吗?”

“我不这样想谁知道你这不这样想?”

“我才不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水泥脑袋,怎么就不想吴可梅居然为了加强我们感情持久的可能性竟然勇敢地去整容好感人,啊?”

大头直愣愣看着我。

“我的刺青没有弄掉喔。”

“啊?”

“记不记得我胸前有刺字?”

大头点点头。

“韩国那个医生要我顺便弄掉我不肯,”我好想牵牵大头的手又不敢,“因为那个刺青会提醒我很多事,要我不逃避地记着以前做过的那些蠢事,要去面对我其实有着很恶质的部分的这个事实。”

“对呀,你好恶质,你还不是嫌我丑。”大头黯然。

“嫌你丑的是我的丑,现在我的丑没有了我就不再嫌你丑了,这证明了我的整容手术其实是正确的决定。”

28 大头(8)

“强词夺理,怪逻辑。”大头笑。

“我就是怪,”深呼吸,“才会爱你呀。”

大头猛然转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他嘴唇抖抖的,他伸手想触碰我的脸,他开口想说什么。

一个外国小孩笑着叫着从我们面前跑过去。

“悠悠!”我跟大头同时大喊。

悠悠被我们忘掉了,我这做的是什么妈妈?

我急得哭出来,大头拉着我往博物馆里冲,口齿不清地跟门口的人解释我们把小孩忘在里面了。

大头在一楼到处跑来跑去喊悠悠,我的手脚都在发抖,每迈出一步都要花好大力气。

听见自己尖声哭叫着,人们惊恐地望过来,面容呆滞,他们是外国人,他们的表情我听不懂。

悠悠!

悠悠!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二楼爬。

就在远远看到苏的头骨的刹那,我停住脚步。

就,就是这个!

这场景,这声音,这感觉!

我这十几年来梦中不断出现的,就是这一幕,这个苏的头,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存在于我的梦中了。

我现在也是在做梦吗?这一切是真的吗?

我真的生过悠悠吗?我真的整过容吗?还是我真的有遇到过一个叫做大头的男生吗?

会不会待会儿醒来只是庄周梦蝶黄粱梦一场?

惶惶然觉得四周景物正在快速地旋转,等一下就会物换星移乾坤大挪移,啊一声在家里的床上醒来?会不会赶紧打电话给喜儿说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见我整型了,梦见我生了一个小孩,还梦见我与一个叫大头的男生相爱了,我那么真实地感觉到我会与他共度一生?

好怪吧喜儿,好怪的一场梦吧。

我想我快要晕倒了。

悠悠在那里!

终于回到现实世界,扰扰人声再度进入耳中。

悠悠跟在参观恐龙头的人群中,人人都以为她是旁边那个人的小孩,她不惊不慌不知道我跟大头并没有在她身边。

“悠悠!”我喊。

此时作为妈妈的放心程度:100%。

100%,呀呼!多么美好的100%。

她抬头望见了我,笑嘻嘻地跑过来,大头也来到我身后,我听见他情不自禁地也大喊了一声悠悠。

我跑向悠悠,苏远远地好像对着我笑,她说吴可梅呀,我们可终于是相见了啊,早在我还没被人类发现之前,我就认识你了喔,即使我们现在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却不能更改我们本来是恐龙的事实啊。

我双腿发软全身没力噗通一下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摔得简直五脏六腑都要从肚子里迸裂出来了,但衣服穿太多手脚太虚弱,挣扎了半天没爬起来。

28 大头(9)

悠悠一看我趴在地上乐不可支,跑过来牵起我的手说:“溜冰冰溜冰冰!”

大头神色张皇地冲过来,他叫着梅梅!梅梅!那声音那表情里面有掩饰不住的关心和爱吗?

苏哈哈大笑。

声波隆隆震动着博物馆高高的屋顶,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做那个噩梦了吧。

人生爽朗程度:99%。

未达到的那1%是我努力的契机。

好吧,就从明天开始!

大头,明天起我要尽全力争取回你对我的爱,这世界上有谁比我吴可梅更有追求爱情的勇气呢?

今天你不爱我,明天你一定会爱我。

就算明天你还是不爱我,后天你一定会对我怦然心动。

到五十岁你还不爱我,我就追你追到八十岁。

我不知道下辈子的事,所以不做下辈子的计划,只在可知的这一生努力,即使到你白发苍苍齿牙动摇了,我也会拄着拐杖继续追你。

别人问我值得吗?

我会说,因为你值得。

这跟力士的广告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啊。

这是我历尽一切后惟一能确定的一点,因为你值得,因为我也值得。

明天吧,一切明天再说。

我已经听见身体里重新加油逐渐要加得满起来的嗡嗡声,我又再度充满了活力了。

明天吧,但是一切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只想赶快从这里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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