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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寂寞杀死一头恐龙》》 · JOLIN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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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还好啦,只是觉得你怎么突然那么奇怪而已。”

“梅梅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啊哪里?”

计程车来到南京东路的一家诊所前,招牌上写的是某某某妇产科,进去里面光线暗暗的、空间浅浅的,靠墙坐了一排人。喜儿先去柜台跟护士讲话,然后拿了一张表格回来填,填好叫我在保证人的栏位签名。

“随便签一个假的就可以。”喜儿在我耳边低声说。

定睛一看果然表格上写的都是一些奇怪的资料,喜儿的名字叫郑宝妹,年龄25,身份证字号很潦草,电话地址看起来也都很陌生,表格最前面则印有人工流产字样。

15 郑宝妹在南京东路(6)

我抬头看着喜儿,喜儿点点头。

一直想着要签假名要签假名,可是写出来竟还是吴可梅,赶紧涂掉,拿着笔又想了好久好久,久到护士都看过来了。

最后终于签上“吴可竹”,我有点抱歉地跟喜儿说:“我们家就少了一个竹。”

她去交表格时我左看右看,病人果然都是女的,有的很年轻有的很老了,老到叫人怀疑她怎么怀的孕。

“谢谢喔梅梅。”喜儿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有点想哭,没几下眼圈就红了。

“神经啊!哭什么哭?”喜儿压低声。

“不知道,电视电影演到这种都会很悲伤。”

“傻瓜,弄掉并不悲伤,留着才悲伤吧。”

“说得也是。”我拿出面纸来擤鼻涕,“阿光怎么不陪你来?”

“我没跟他说。”

“啊?为什么?”

“没为什么,做那种事是两厢情愿,怀孕是意外,我负责处理就好,不用跟他说。”喜儿把手机关掉,“说了增加心理负担,不如不说,在一起才开心。”

“几个月啦?”

“快两个月,已经会害喜了,超难受的。”

“害喜会怎样?”

“难受啊,想吐得要命,那天在你家差点就吐出来。”

“啊!所以你才突然跑走。”

“对呀,不然一吐大人就看出来了。”

厚。还以为喜儿是爱上小明的勒。哎呀都是我不好,那么小心眼又疑神疑鬼。好对不起喜儿喔。

“喜儿。”我叫了她一声。

“嗯?”

本来想跟她说对不起的,可是开不了口。

“没事。堕胎会不会痛啊?”

“还好啦!”

护士过来喊:“郑小姐!郑小姐!”

我们东张西望想这个郑小姐也太耳背了吧,半天也不应。直到护士又喊:“郑宝妹小姐!”喜儿才一拍大腿吐吐舌头:“妈呀!在叫宝妹我啦!”

“喜儿!”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紧张起来。

“啊?”

“我,我在恢复室里面等你喔。”

喜儿对着我眨了眨眼,跟着护士走了。

恢复室里墙白白的,原本应该是淡绿色的床单和被子已经洗得灰灰的了。冷气像苍蝇一样嗡嗡响着,不论怎么寻找都看或听不到一丝丝有生气或即使稍稍有趣也好的东西。

这个房间让我想起喜儿跟我说过的一个村上春树的故事,他写到一个电梯,完全光滑没有任何缝隙也感觉不到正在往哪儿的任何移动。

我坐在床缘想到喜儿讲这个故事的表情,我们坐在学校福利社外撑有蓝白大洋伞的白色铁椅上,我正埋头吃着第二个便当,有时灌下一口可乐;喜儿嚼着素的三明治,喝一杯不加糖和奶精的咖啡。四周都是人,走来走去,福利社里传出来电视新闻的声音。

15 郑宝妹在南京东路(7)

喜儿突然说:“梅梅,我他妈的好讨厌坐电梯。”

我说:“呃?”

然后喜儿讲了村上春树写过一本世界末日和什么碗糕的小说,真背不起来那些古怪的书名。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那样的电梯吗!”我刚吃饱天气又很好,于是很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喜儿。”

在冷冰冰的恢复室里想到这里浑身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突然感觉喜儿会死,瞬间两泡眼泪含在眼里,正想冲出去,门砰咚一声被撞开,护士推着一张床进来,床上躺着盖上薄薄被子的喜儿。

喜儿眼睛紧闭脸色灰白,连她平日最自豪的玫瑰嘴唇都褪了色。护士很不耐烦地要我抓住喜儿的脚,她自己则托住喜儿的肩,喊一二三,嘿咻!把喜儿换到恢复室这张床上。

喜儿毫无动静任我们摆布,被子掀起一角露出她修长漂亮的大腿,我赶紧把被子掖好。

护士说郑宝妹的衣服我放这里,然后就走了。

俯身拍拍喜儿的脸颊叫了几声,都没反应,手指放在鼻孔前,好像也没气息,把手指塞到嘴里含湿了再试一次,好像有感觉有风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冷气的风。

躺在那里的喜儿仍是漂亮极了,我蹲在床边把我的手臂放在她的手臂旁,短了约一个手掌的长度:再把脚举起来跟喜儿的比一比,短了更长一截。喜儿的长发全往后散在枕头上,露出的额头高高鼓鼓的,稍微低陷一个小凹凹后再度隆起的是高高细细的鼻梁,嘴唇十分丰满微微嘟起。

仔细检查一下她的人中,果然像松岛菜菜子一样又深又长,靠近上嘴唇处有点翘翘的,永远都在撒娇的模样。我摸摸自己的,再从包包里拿出小镜子来照,哇!我的人中在哪里?嘴唇和鼻子间完全是一片平坦,只有浅浅的风吹沙地那样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微线条。

我使劲捏着人中,捏得皮肤发红,头都晕了。

为什么美丽的人像是有公式那样被造出来呢?好的全是漂亮的人占去了,为什么丑人就不能刚好有个很深的人中?这到底是谁规定的呀?

BBS上有人贴过一段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他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章第一句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那个人后面加了一段话:“这句话可以同理套用在美人与丑人身上:美人都是相似的,丑人却各有各的丑法。”

坐着思考了很久的哲学问题后,我摇一摇喜儿,说喜儿喜儿起来了。

喜儿完全没反应,我有点紧张,紧张到好像快拉肚子了。这又灰又冷的恢复室里没有电话也没有什么紧急按钮或对讲机,这里只有我跟好像已经不会醒来的喜儿,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15 郑宝妹在南京东路(8)

我们被关在没有任何缝隙的电梯里了。

我张大嘴,起初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野兽的吼叫,还叫着喜儿的名字。

原来那是我,我越哭越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搭搭掏出手机来按了阿光的号码,护士冲进来的同时阿光也接了电话,我对着护士跟手机大喊:“喜儿死了!喜儿死了!”

阿光赶到诊所来时喜儿已经把衣服穿好,我们两个被护士骂到臭头,说外面的病人都被我吓跑了。阿光一直一直跟人家道歉赔罪,然后把我们塞进计程车里。

后来喜儿一直笑我,说如果她真的已经进了鬼门关恐怕也会被我的哭声给吓回来。

阿光也痛哭流涕了好几天,一直怪自己让喜儿受罪了,每天去菜市场买土鸡和中药回来做麻油鸡烧酒鸡给喜儿吃,喜儿怕胖,只肯吃一点点,剩下的当然是我包办。

我没跟小明讲实情,只说喜儿病了,但细心的小明一定猜得出是什么事,他来喜儿家探了好几次病,还带了综合维他命跟鸡精给阿光,说阿光也累坏了要补一补。

我们四个人在那个暑假里过了段充满麻油米酒味的假期,阿光忙里忙外,小明跟喜儿谈小说,小明夸奖喜儿读的书比他这个中文系的还多。我每天可以跟男朋友和好朋友在一起,又有好东西吃,觉得这实在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了。

幸福程度:100%原汁。

体重:71.9。这就不太妙了。

我们约好等喜儿好一点就一起去绿岛玩,但到暑假快结束了喜儿还是断断续续出血,老得往医院跑。看得出来阿光也累了,有时下午他一个人骑车去台大打篮球,偶尔小明也跟去。

有一天小明回来跟我说阿光的同学邀阿光去澎湖玩,喜儿听见了没有说话。

隔两天我去看喜儿,喜儿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晒太阳喝花草茶。

“阿光呢?我妈叫我带猪脚冻来给你们吃。”我从包包拿出一个保鲜盒来。

“他去澎湖了。”[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啊?不等你好了一起去?”

把猪脚冻冰好,我打开带来的罐装咖啡喝,喜儿身体不好,不想麻烦她煮。

“年轻的男生哪里禁得住每天窝在家里照顾别人,还是要让他出去玩,不然如果是我也憋坏了。”

“好奇怪,为什么你都不会好啊?”

喜儿腿上的书被风吹得刷刷翻页。

“我呀,我这是老毛病了。”

“啊?”

“我高中就堕过一次胎了。”

“不会吧!”

我牛蛙般一下蹦到喜儿脚前,“说真的说假的啊?”

15 郑宝妹在南京东路(9)

“假的……”喜儿摸摸我的脸,“才怪!”说完哈哈地笑。

“你怎么,怎么会老遇到这种事?”

“漂亮呀,那么多人追,又喜欢谈恋爱的感觉,老是忍不住。”

“我也喜欢恋爱的感觉,可惜机会很少。”

“对呀,恋爱好好对不对?每次谈恋爱都觉得身体变得像含羞草那么敏感,不管碰到什么都好想笑又好想哭,身体一直一直胀起来,轻轻一碰就要爆破掉,幸福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喔。”

“我,”翻白眼回想跟小明的恋爱,“完全没办法想像。”

喜儿的眼睛望向比阳台外的远山还要远的地方,迷迷蒙蒙,“令人期待的一个人出现了,多难得呀,对的男人是那么的少,而且居然他渴望你、你也渴望他,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每一个新的男人都像是刚出生到这个世界那样的新鲜纯洁可爱,我没有办法喔,没办法说等一下,你先戴套子一下。”

“啊?”这么限制级的内容害我嘴巴大开口水流出来,“这、这样不是会一直怀孕。”

“傻瓜,我有吃避孕药啊,只是还是会有失误。”

“哎,人美就是好,换个丑一点的一定会被说是花痴。”

“嘿嘿,我就是生病了,得了花痴病,老是渴望爱情,渴望梦想中的男人出现,所以他们一出现我就奋不顾身了。”

“好好喔,至少你的花痴是可以被满足的,像我,就是口被遗忘的干井,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

“会有的,总有一天会出现暴雨男的。”

“小明会带来丰沛的雨量吗?”

喜儿的眼神慢慢回来了,然后聚焦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谁能预知这样的事呢?我又不是开气象局的。”

“以前让你怀孕的那个男生他知道你为他怀孕吗?”

“知道啊。”

“反应怎样?”

“他啊,”喜儿把书拿起来扔进屋内的沙发里,“他妈的走人了!这些男人,知道了这种事之后,不论是害怕或是内疚,总是他妈的会想逃。”

我偷偷下定了决心,还是等到结婚之后再怀孕好了。只是,只是如果小明说他不想戴套子,我也很难拒绝他说。

喜儿一巴掌打我的后脑:“在想什么啊?还偷笑!”

“喂喜儿,两个月的小胚胎会哭了吗?”

“哭你的头啦,照超音波看到才这么大。”喜儿比出一小截大拇指。

“啊,那么小喔,那可以知道是男是女吗?”

“应该还没长到那里吧。”

“好可惜喔,”我把手上的咖啡喝干,“你跟阿光的小孩一定漂亮得不得了。”我看着喜儿,“如果是男的,鼻子跟眉毛像阿光,眼睛跟嘴唇像你,哇勒,一定帅到发抖。”

15 郑宝妹在南京东路(10)

“管他的,反正也没生出来。”喜儿低头撕睡衣裙摆脱线处的纤维。

“我跟你说喔,就像吴可松收集的那些老人歌里头有一首《你的宝贝》,”我唱起来,“突然有个念头,和你生个Baby,那有多快乐,眉毛像你,眼睛像我,鼻子像你,嘴巴像我。”唱完我说:“是一个叫叶欢的唱的,好浪漫,真适合你跟阿光。”

“妈的吴可梅,你吵死了!”

喜儿破口大喝,吓了我一大跳,骂完她又低头撕裙子。

“A,喜儿,A。”我走过去蹲下来,摇她的脚,“别气了嘛,别气了。”

她不理我,还是撕。

“我都忘了要跟你说《大和拜金女》的事了,你看过没?啊?”我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她椅子前的地上,“有没有,就是米希亚唱的那首,You’reeverything,You’reeverthing,anatagaomou……BraBraLaLaLa……”

“笨蛋!是anatagaomouyoritsuyoku,yasashiiusonarairanai,hoshiinowaanata。”喜儿唱完说,“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摇头。

“就是啊,我比你想像的更爱你,我不要你温柔的谎言,只求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们安静了很一会,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夏天快要过去了,蝉很久很久才叫一声,偶尔风铃叮叮零地脆响。

“喜儿,你会不会觉得……”

“什么?”

“那个松岛菜菜子啊。”

“怎样?”

“跟我很像。”

“啊?哪里像?”

“很多啊,笑起来的样子啊,生气的样子啊,还有个性,好像都蛮像的。”

喜儿的手伸过来摸我的额头,“奇怪,没有发烧啊。”说完她起身进屋子。

“怎么这样啦喜儿,你很不够意思耶!”老半天听懂了她的话我气得爬起来追过去,“我都说你像全智贤了你干吗不承认我像松岛菜菜子啊?”

“我又不想像全智贤。”

“可是我想像松菜菜子呀!”

“好啦你说像就像啦!”

“好那你说哪里像?”

“哎哟脚底板像啦!”

“厚!喜……儿!”

16 巧遇麦当劳(1)

阿光去了澎湖,小明也说要回台中几天,我干脆留在喜儿那里住,陪她说说话,并且努力想让她相信我与松岛菜菜子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无可否认的假以时日就会被发掘出来的相似。

有天我们都起得早,喜儿说出去吃早餐吧,我自然猛点头说好啊好啊!

“好久没吃薯饼了喔,”勾着喜儿的手臂喜滋滋地往麦当劳走,早晨的太阳照进走廊,晒得我们半边身体红亮亮的,“等一下要吃三个,然后要跟店员要五包番茄酱。”

“太多了吧!”

“番茄酱好耶,你没看报纸上写,加工过的番茄有抗癌作用喔。”

“你这种健康宝宝的样子,癌细胞遇上你也自动逃走啦!”

“我是健康宝宝型的吗?”我往下看看自己,“我还以为我是菜菜子型的勒。”

“厚拜托,别又来了,你到底要说几次呀?”

“说到你承认就好。”

推开麦当劳的玻璃门,周杰伦的歌声与冷气扑面而来,店员很有精神地喊:“欢迎光临!”

一直到吃下第二个薯饼后,才发现我后面的人讲话声音实在好熟。

咬着薯饼回头,跟大头的视线撞个正着。

“你小子!”我吞下薯饼正要说怎么这么巧,与他对坐的女孩子转过脸来。

个子小小皮肤很白头发长长穿着粉红色无袖束腰洋装型上衣的女孩,她有着细细长长的眼,好奇地看着我,又看看大头。

“真巧真巧!”大头说,“我们正说要去找你。”

“啊?”我指指自己,“找我?你跟谁?”

大头下巴一抬:“她呀,小倩,不是说好来台北要找你。”

小倩?我看着女孩一头雾水。倩女幽魂的小倩?

“天呐!她就是?她就是?”女孩惊讶地捂住嘴,指着我,回头问大头。

“她就是你叫菜菜子姐姐的Jolin啊。”大头点点头。

女孩脸上瞬间发光,因为忍着笑而脸颊上出现一对梨涡。

梨涡!好气人喔,我一直觉得女孩脸上有梨涡是甜死人的事。我想起来她是谁了,她就是那个在BBS上跟大头聊恐龙的HONEYisme,果然长得会招蚂蚁的样子。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大头一起吃早餐?!

“你就是?菜菜子姐姐?”

我再度觉得她忍住了另一次大笑的冲动。回头瞄喜儿一眼,她正抱着手臂看好戏。

“是呀,”我怎么听起来好像在生气?“我就是菜菜子。”

旁边有对男女从一开始就被我们这边戏剧性的骚动吸引注意力,听到我的自我介绍,女的突然扑哧一笑,男的忙用力拍一下她的手腕。

16 巧遇麦当劳(2)

“啊菜菜子姐姐!你,你真的,跟小倩想像的一模,一样耶,好可爱喔!”她放下捂嘴的手,露出两片薄薄的唇。我发现她什么都小小的,脸小眼小鼻小嘴小,还有两颗小小的梨涡,好像是XS国家的人民,全部的SIZE都是特小。

“没有啦没有啦!”我得意地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桌那个女生也跟着笑起来,她男朋友又戳了她一下,好怪的一对情侣。

“啊这,”差点忘了喜儿,“这是我同学喜儿,喜儿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大头,还有也很喜欢恐龙的小倩。”

喜儿傲然地嘴角一撇算是招呼,自顾地喝了一口热咖啡,然后低头看报纸。

“哇那位姐姐也好漂亮喔,大头你认识吗?也在那个BBS玩吗?”

大头仔细看了喜儿一会,然后说不认识,今天第一次看到。

大头这家伙真的蛮奇怪的,第一眼看到就应该知道是不认识的人吧,还需要这样用力看好几分钟,又不是叫他认恐龙化石。

特小号小倩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小爪子搭住我扶着椅背的手,我低头看,我的手至少是她的两倍大。

“菜菜子姐姐,我跟你说喔,大头哥哥对小倩好好,昨天晚上让小倩住他宿舍,还陪小倩睡呢。”

啥?

我立刻眼喷两道怒火过去,但大头一定装有透明防护罩,纹风不动。

“大头哥哥,”我学小倩叫亏了他一下:“单身男女这样不太好吧。”

大头不慌不忙:“我们那间住四个,还没开学所以还有一个人没回来,小倩说她没地方住,我们就疏散到其他同学那里把房间给她,可是她又会害怕,我就陪了她一晚,她睡靠窗的上铺,我睡靠门的下铺。”

“大头哥哥,不用讲那么清楚啦,菜菜子姐姐一定知道我们是清白的啦,对不对菜菜子姐姐?”

只好说对。

“菜菜子姐姐你知道吗?大头哥哥居然说他没交过女朋友耶,小倩好惊讶喔,真是快惊讶死了。”

我听见喜儿在我背后一面翻报纸一面说:“那怎么还不赶快去死?”

幸好店员大概很爱周杰伦,一次又一次反复放他够吵的歌,所以除了我好像没其他人听到。

“是喔。”

凭他那德行,谁会想当他女朋友啊?

“可是小倩好仰慕大头哥哥喔,念那么好的学校,学问那么优,又那么帅气,小倩如果能当大头哥哥的女朋友,会高兴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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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使劲看大头两眼,他完全不受我们对话的影响,正专心看着一本恐龙图鉴,身上的T恤图样换了,不是那只苏小姐,不过仍是头恐龙。

16 巧遇麦当劳(3)

头仍然是那么大一颗,头发像刷子毛一样竖着,身上被高雄的太阳晒得黑麻麻。

A请问一下这家伙到底哪里帅气啊?比起我家的小明,真是BMW跟野狼一二五的差别。

“那你去追他呀,加油加油!”我拍拍她的小手,一面把我酸得要命的脖子转回来,开玩笑我还有一块薯饼、一盒松饼、一个满福堡加蛋跟一大杯冰咖啡要解决呢。

“真的吗?”小倩嗓子骤然拔尖,小爪子瞬间成了鹰爪扣进我手腕上的肉,痛彻心扉。

“啊?什么?”

“小倩真的可以追大头哥哥吗?”目光炯炯堪比皮卡丘发功。

“当然,可以,啊!”最后那个“啊”是被她抓得太痛叫出来的。

然而话语刚落,一股什么酸酸的涌上心头,我看了大头一眼。喂喂大头,真的很想当场问他一句,你交女朋友是不是就不能随时都在那边,只要我想找你就找得到了啊?

“菜菜子姐姐你,”小倩像一头多疑的鸟或是猎鹰那样偏着头检查我的表情,“不会吃醋?”

忍着手痛我仰头故作豪爽哈哈大笑,“吃醋?我干吗吃醋啊?我自己有男朋友啊!”

“你?”猎鹰脸上紧绷的线条一松,梨涡登场小鸟依人,“菜菜子姐姐你有男朋友?真的假的啊?”

“真的,而且帅得要死,比你那大头哥哥帅一万倍。”

吓我一跳,还以为心里头想的话自己蹦出来了哩,可是声音来自后方,是喜儿讲的!

“是喔?”小倩左边眉毛挑得高高的,好俏,我也想学,但无法只挑一边,结果两边眉毛一起撑得高高的,呈惊讶状。

“大头哥哥那我们要祝福菜菜子姐姐对不对?”

大头坐在那若有所思,看看喜儿,又看看我,不过没有回答小倩的话。

小倩终于松开她的猎物我,让我回头啃那已经凉掉的薯饼,每一口咬下前都记得先挤上一大坨番茄酱。

喜儿低声说:“好个小贱货。”

害我噗一下,喷出不少薯饼屑屑,连喜儿的头发都被喷到了。

“吴可梅你真的很恶心耶!”喜儿忙用纸巾擦。

后头小倩还在叽叽喳喳跟大头说话,大头很久才嗯一声,我猜他又不知神游到白垩纪还是侏罗纪去了。

大头。我心里对他说,如果你交女朋友的话,我真的会有一点寂寞耶。

大头突然在那边嗯了一声,明明知道他是在回答小倩,但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17 初吻(1)

阿光晒得黑亮亮可比V6的森田刚地回来了,带了黑糖糕、咸饼还有一种卤得超入味的卤蛋给我们吃。那卤蛋好吃得不可思议,入味到简直是一只卤鸡生出来的,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边听他跟喜儿讲话边吃,一不小心就干掉了一打。

“澎湖!赞!”阿光超兴奋,“尤其踏浪,太棒了,从城前走到大仓岛,那条路是平常涨潮的时候的海底喔,好像摩西分红海走在上面,旁边就是珊瑚,四周一望无际,路上还有平常海边捡不到的好看的贝壳。”

喜儿正微笑着把玩一只紫花莹莹亮晶晶的差不多鸟蛋那么大的贝壳。

“那要走多久啊?”我问。我这人不耐走,听到要走路就怕。

“两三个小时吧,而且大太阳下走,靠,热死了。”

“妈呀如果口渴或想大小便怎么办?”

“对呀对呀,那些女生叫死了,Cindy最惨,一开始踏浪就想尿尿,一路憋,大家都叫她别客气,直接脱裤子尿了吧!她在那边急得揪着裤子猛跳,拼命骂我们男生没人性,被她笑死。”

“怎么会有女生?你到底跟谁去玩?”听起来好可疑。

“就那些一起打篮球的啊。女生是他们带的啦!”

“那Cindy又是干吗的?”

听阿光那么高兴地讲别的女生,不要说喜儿了,我都有点吃醋了,怎能不帮喜儿问个清楚。

“哎哟那是大只的女朋友啦!”阿光急了,转向喜儿解释:“大只你也认识啊,对不对?”

“有啦,我记得啦,我又没说怎样。”喜儿捏起一小块咸饼,一点一点剥着吃。

“就是怕你误会呀。小亲亲想死我了,来,给我咬一下!”阿光捏着喜儿的下巴就咬,喜儿痒得脚乱蹬,饼干屑撒了一身一地。

真讨厌!干吗在我面前亲热呀,哼,等我们小明回来,我也要叫他咬我下巴!

小明,小明快回来吧,暑假结束前我们也该来完成一点什么事吧,可不要让这个夏天清清淡淡就过了呀。

二十岁的夏天,一生只有一次喔。

开学前几天小明终于回来了,看起来皮肤黑了一些,人也显得累。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他慢慢的、很沉重似的跟我爹说,中秋节他爸爸妈妈会亲自到我们家拜访,“他们说一方面谢谢老师对我的照顾,一方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略高,“一方面要来看他们未来的媳妇。”

哇勒!

旁边的我身体一软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

爸爸很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往厨房方向跟妈妈宣布了这个消息,要妈妈中秋节好好准备一下。

妈妈准备接待客人就好,但我呢?

17 初吻(2)

送小明到门口,小明心事重重的,我也心事重重的,小明才穿好一只鞋子突然抬头看我,千言万语似的,但只一会,又低头把另一只鞋穿上,然后走了。

接下来我当然是立刻冲往喜儿家了。

“好了!不要再像头鲨鱼围着我转了!”喜儿把手上的书一抛,对我喊。

“可是我坐不住啊!”还是绕着喜儿,不过换成顺时针方向。

“来就来嘛,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

“咦?阿光勒?叫他出来出出主意。”

“不在啦,去打球了。”

“怎么老不在啊?”我心浮气躁地喊起来,“喜儿你得小心了。”

“小心什么,我宋喜儿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喜儿!”我停下来往喜儿脚下一蹲,扶着她的膝盖仰头问,“还有十几天,我赶快去整型好不好?”

“整哪里?”

“割双眼皮呀,隆鼻呀,瘦脸啊,还有抽脂!”

“拜托这些都很贵。”

“我已经存三万多块了耶!”

“梅梅,梅梅。”喜儿抓住我的手腕,“镇定一点。现在去整也来不及了,而且,你是跟小明谈恋爱,不是跟他爸妈呀。”

“可是喜儿,”我可怜兮兮地看她,“我跟你说喔,一直到现在,我跟小明,都没有恋爱的感觉啊,如果他爸妈也不喜欢我,我就完了!”

“哎呀恋爱的感觉很难说的,每个人不一样,你想太多了。”

“喜儿你说,情侣是不是都该牵手亲嘴上床?”

“也,也不是每个都上床,你不要只看我。”

“可是亲嘴也该吧,小明到现在都还没亲过我的嘴。”

喜儿半天没讲话。

“你真的喜欢小明啊?”

“当然啊,是小明拯救了我耶,没有他我会死。怎么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啊?”

“那,”喜儿咬着指甲想办法,“那,那你去跟他谈谈。”

“怎么谈?”

“小明,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好啊,想聊什么?”

我坐在床边,小明立在房门口倚在书架旁。

“你过来嘛!”我拍拍床。

小明僵僵笑着说:“大家都在客厅,我们这样在房里说悄悄话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啊?”走去关上房门,轻轻一拖就把小明带到床边。

“你教我背过一首杜甫的诗记得吗?”

“哪一首?”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嗯,杜甫的《佳人》。”

“还有李白的《长干行》,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接下来呢?”

17 初吻(3)

小明若有所思:“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还有还有你说你最了解也最同情的屈原,他《离骚》里那一句,惟草,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小明接了下去,“梅梅你到底想说什么?”

呼!幸好小明直接切入主题了,喜儿要我硬背的那几首诗我也只记下了这几句,他再不领悟我也没戏可再唱了。

“小明,我好怨……”

“冤?谁冤枉你了?”

“哎哟不是啦!是怨!怨妇的怨!我是怨妇啦!”

“怎么了,啊?”

“小明我们根本不像男女朋友!”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了,可是声音好大,把小明跟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明看看我又看看他放在床上的手,没有讲话。

“男女朋友应该要接吻嘛!还有也该,该上床!”最后三个字我很快速地讲成一团。

“梅梅,我想我还是得先跟你坦白一下。”小明的脸都红了。

“你说小明,我听。”我捉起他的手放在我软绵绵的胸前,小明抽了几下没抽回,只好放弃。

“我呀,我应该是属于那种,性欲,就是那个性欲,”怕我不知道他手指在空中画出字形,我点头表示懂了,“性欲不是很强的人。希望你不会介意。”

哇!当然会介意啊!谁不会介意啊?完蛋了,如果小明不能人道,那我这生的幸福怎么办?

“小明没关系,那我们先来接吻好了。”

哎,没鱼虾也好。

小明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明!我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这是什么词啊?不管了。喊完眼睛一闭。来!小明!就是现在!我在心里为他加油。

小明的嘴唇花了约八个小时那么久才微微触到我的,此时不吻更待何时,我伸手抱住他的头,用力压住他的唇,小明发出“呜”的一声。

只是嘴唇碰嘴唇?这样接吻不是太单调了吗?电影里面不是应该要舌头伸来伸去?

我吐出舌头来企图顶进小明的嘴里,但小明的牙关咬得紧紧的。

我试试门牙,又试试左边的臼齿,再试试右边的犬齿。

完全没有缝隙。

小明的牙关像假日上午十一点之前的百货公司一样,光看得人想进去得要命,却硬是不开门。

最后我松开小明,我们两个坐在床边哈嗤哈嗤地喘气。

喘了一阵慢慢闻到自己满脸恶心的口水味,抽了床头的面纸出来擦,小明说“不好意思我也要。”我抽了五张给他。

接吻恶透了,谁再跟我说接吻感觉很好我一定上前去刷刷给他两巴掌。

17 初吻(4)

互相抹口水叫浪漫?那金城武就是我哥了。

“梅梅,”小明转过来问我:“这样我们算是真正的男女朋友了吧?”

“算,算。”

小明伸出手来,我也伸出手,我们好伙伴那样握了一握。

“梅梅有件事……”小明说。

“嗯?”

“阿光……,不,喜儿……”

我等着他说下去。

“算了,”小明停了很久,“没什么。”

经过接吻测试后,小明的爸妈终于到我们家来了。

中秋节上午十一点,两辆宾士和一辆BMW停在我家门口。阵势太豪华壮观,邻居都跑出来看,还有人问我哥:“松松怎么你家来那么多高级轿车?”吴可松说:“这算什么高级,法拉利有没有听说过?保时捷有没有听说过?”人家邻居都不想理他了他还拉住人家说:“莲花跑车有没有听过?蓝宝坚尼有没听说过?”

爸妈姑姑吴可松和我人模人样地站在门口迎接,本来我有叫喜儿跟阿光来帮我们充场面,可是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一部重播电影,艾迪墨菲演的《来去美国》。小明爸妈下车时,感觉上就像电影里非洲国王和皇后亲自到纽约找他们儿子的那一幕,只差没有侍女沿路撒玫瑰花瓣而已。

穿西装打领带的司机从驾驶座动作干净利落地左手开车门滑出来,说时迟那时快他右脚一跨就到后座门边,接着右手开车门迎下主人,全部流程只用了约2.8秒。

流畅程度:100%。

那司机蛮帅的,我在紧张的心情中还是拨冗用力看了他两眼。

不错呀小伙子,挺潇洒的嘛!真想走过去从屁股狠狠给他捏下去。

哎,有时候我的心里好像藏着一个老太妹。

小明爸很是高壮,十只手指戴了约十三只金或玉戒子,乐呵呵的,见了谁都握手,连来看热闹的邻居都被他走上前热情地握了一顿,邻居相当受宠若惊。

看来小明长得像妈妈。

小明妈骨架纤细皮肤白皙,像很多医生那样看起来总有一丝丝疲惫,好像那是随着时间慢慢渗进皮肉里似的,用钢丝刷子也洗不脱。她笑起来很温柔,但眼睛很聪明,什么都看得透的感觉。

小明看见妈妈立刻依偎过去,母子俩一路说着悄悄话进屋。

除了小明爸妈,还来了他两个叔叔两个婶婶跟四个堂妹。

老爸真是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一条铁铮铮的好汉,虽然跟人家比起来我们家显得那么寒酸,他还是没感没觉地热情招呼大家。

不久重头戏就来了,小明跟他家人介绍我。

17 初吻(5)

“这是吴可梅,我女朋友。”

我们家的客厅一瞬间安静得可比北极冬天那无穷无尽的夜晚。

墙上的瑞士钟天真无邪地滴滴答答,我担心地瞄它一眼,怕万一待会整点小鸟跑出来大叫大嚷一番,会有人受不了惊吓而昏过去。

爸妈叮咛我要穿得端庄,所以我还特别跑去百货公司买了一套紫色裙摆拖地的晚礼服,领口袖口都缝有亮片,慎重地戴上JustDiamond的黄金项链和镇金店的黄金手镯,去美容院梳了一个高高的髻,当然也还是要撒些亮粉。

小明一家十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年纪最小的那个堂妹打破沉默,脱口而出:“我的妈呀!”她姐姐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明爸爸终于醒来,哈哈笑着说:“很好很好,我们家小明好不容易有女朋友了,很好很好,小明可是我们林家惟一的男孩子呀,将来传宗接代就看你们两个了。”

我觉得很感动,于是上前跟他说:“放心吧伯父,我一定很会生的!”

又是刚刚同一个堂妹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是同一个堂妹又捂住了她的嘴。

我未来的婆婆对我微笑,然后很心疼地看向小明。

爸妈在一家欧式自助餐订好位子,一帮人浩浩荡荡杀了过去,

吃到快完突然肚子很痛,赶忙提起裙子就冲到厕所去,解放一番正要出来,听见隔壁几间有人说话。

“妈呀小明哥哥疯了是不是,怎么找了那样一头宇宙无敌大恐龙啊?”

“对呀我都吓坏了,刚刚玲玲一笑我也差点笑出来。”

“小明哥哥大概有恋恐龙癖。”

“不但丑,而且又矮又胖,这种人进林家呀,真的会拉低我们的平均水准。”

我抓着门把深呼吸,镇定,镇定下来,一直跟自己说,千万不可以冲出去踹她们的门。

“喂佳佳你吐完没呀?”

什么?我竖起耳朵。

果然听得见呕吐的声音。

站在那不禁悲从中来,我有那么惹人恶心吗?

那个叫佳佳的突然咳嗽起来,“厚好难过!”

“跟你说吃泻药就好,你干吗一定要吐呀!我还不是都吃泻药,拉光就没事了,哎哟!”

另外一间传来拉肚子的声音。

“吃泻药太慢了啦,我上个月都没吐光吃泻药,结果胖了一公斤,被你害死。”

原来是怕胖在吐在拉。哇勒。这招有效喔?

听见她们快出来了,赶紧提着裙子冲出厕所。

没多久两人回来,身材果然极度纤细,她们妆化得好好的,态度高傲傲的,极不屑地俯视了我一眼,高跟鞋踩得磕磕喀喀地回座位。仔细看看,只有眼眶有点红红的,其余一切都很完美。

17 初吻(6)

哇这招这么神奇喔,我要去跟喜儿说。

奇怪喜儿跟阿光真的不来喔?

18 消失的村上春树(1)

第二天去打工我买了一大袋糖站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给塞上一把。

“小梅梅什么喜事呀?”鲁肉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笑眯眯地问。

“我要订婚了!”好不容易有人问,我伸长了脖子四周绕一圈大声讲。

“啊?”两个原本在里面打扑克牌的厨房助手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推推跌跌冲出来,“谁要订婚?”

“我呀!”骄傲地把胸部一挺。

“你?吴可梅?!”助手甲惊讶到声音裂掉。

“哪个不幸的男性啊?”助手乙说。

“混蛋!”鲁肉伯大巴掌连挥两人脑袋,“梅梅这么可爱,谁娶到他谁好运,两小兔崽子懂个屁!”

助手甲摸着后脑勺说:“真是好运喔,抽到……”一面瞄着鲁肉伯一面往旁边脚步横走躲拳头,“抽到神猪罗!”

没关系,统统可以原谅。我跟小明的爱是神圣的,是超脱的,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者哪能体会呀?

鲁肉伯高兴地要煮一大桌的菜当做我的“喜宴”,我乖巧地到厨房帮忙,鲁肉伯搅了搅炖鸭血的大锅子,突然问我,“梅梅呀,你是不是有个姑姑?”

“对呀,你怎么知道?喔,我想起来了,我姑姑说她有次来这边吃饭跟你吵架。”

“这……,这也不算吵架吧,就是交换交换意见,我这个人就是死脑筋,需要人来点拨点拨我。”

“是喔。”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心神已经飘到那盘炒好喷出香味的鱼香烘蛋上了。

“梅梅啊,那,那你姑丈是做什么的?”

“姑丈?我没姑丈啊。”

“是死了还是离了?”

“都不是啦,我姑姑根本就还没结婚。”

“是吗,那就还是小姐了喔?”

我噗嗤笑出来,“还小姐勒,都老成那样了。”

“不老不老,你姑姑看起来真还就像是个小姐。”

开饭之后大家都举茶跟我恭喜,害我不小心克掉五碗饭,吃完胀得要死,上厕所时灵光一闪,决定来学小明家的呕吐姐妹花。

站在马桶前我两手叉腰,专心瞪着白色马桶壁和上面黄黄的污垢,拼命想一些恶心的事情,像什么凯撒沙拉啦,蚝油芥兰啦,白萝卜汤里面煮得烂烂的白萝卜啦。很恶心,但很可惜吐不出来。

然后我用力压我的胃,把肚子上那块肥肉扭来扭去,搞得难受死了却还是吐不出来。

最后只好使出杀手,把手指伸进喉咙里。

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发出咯咯怪声,头忍不住刺激摆来摆去,接着刚刚吃下去的糖醋排骨、炖牛肉、清蒸鳕鱼和一大堆饭依序从嘴里喷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厕所地上、马桶盖、旁边的洗手台,一一喷上烩饭般的黏稠物,混杂着食物发酵的酸臭味。

18 消失的村上春树(2)

我的妈呀!我的心里喊着。妈呀!我不想死!

喷了不知多久,身体变得很虚很虚,心跳怦怦变得好快,喉咙有东西堵住呼吸不顺畅,肚子痛得要死,脚一软差点坐在那堆呕吐物上。

清我们餐厅后门那条臭水沟都不会比现在更臭更恶心。

到底小明堂妹怎么做到仍然清爽宜人整洁大方的呀?她简直可以获选为清新呕吐代言人了。

我两眼充血含泪像个殡仪馆工作人员整理凶杀现场那样的清扫厕所,等我出来助手乙已经憋得抽掉三根烟了。我们错身而过,之后听见他惨叫:“Shit!这是什么味道?”

才走三步路我的肚子居然饿得咕咕叫起来。

神奇!杰克,果然太神奇了!居然一下子就把肚子清得空空的。这样不瘦才有鬼哩!

我好高兴地跑去厨房找鲁肉伯。

“鲁肉大哥!”感谢他今天办喜宴,嘴甜让他高兴一下,“有没有东西可以吃啊?”

鲁肉伯很惊讶,接着脸上出现神秘的微笑,“梅梅呀,你是不是有了啊?”

下午下班搭公车到喜儿打工的啤酒屋,正好碰到她们的干杯时间,喜儿穿着露出肚皮的短紧T恤和超迷你裤,仰头喝掉一大杯啤酒,旁边一桌男客人哗地大声为她欢呼,有人拿起一杯新的啤酒递给她,她又干了下去。

这个动作引起其他桌人的注意,喜儿又是那么的漂亮,接着再有好几杯酒送到她手上,她脸红红的一笑一朵花,一一喝下去。上次面谈我的那个经理赶忙走出来,帮喜儿挡掉剩下的。

我远远跟喜儿挥手,她比比手表要我等她十分钟。

这家店的制服又换了,之前是黄色无袖T恤配白色短裤,现在是粉红色小背心加苹果绿短裤,全都是我最爱的装扮。我闲着没事就跑去拉那个经理说经理你还记不记得人家呀?我是上次有给你名片的吴可梅。

经理猛地往后一弹,吃惊地望着我,说记得记得当然记得,我们现在还是没缺耶。

“那经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制服都在哪里买的呀?人家也好想穿。”

“这,我们都是集体定做的,不是买成衣。”

“那有没有多的卖我?”

“没有没有没有。”经理摇着手。

“对了经理吃糖!”我把刚刚剩下的拿给他。

“不用了不用了。”

“吃嘛,这是我喜糖,我要订婚了。”

经理盯着我看了快一分钟,然后弯下腰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你呀,你真风趣!哈哈哈!”他拿手指一直指点着我,摇着头笑着慢慢退回他的办公室去。

18 消失的村上春树(3)

喜儿做完一班走到门口来。

“什么事啊?”

“没呀,要问你跟阿光昨天怎么没来?”

“喔,就临时有事啊。”

等喜儿下班换好衣服,她骑小车车载我回她住的地方。

“对了喜儿,我减肥有望了,不用花钱也不用运动喔。”

“怎么说?”喜儿在风中喊着。

“昨天啊,我听到小明的堂妹在厕所吐耶!她们吃饱就去吐或去拉,完全不会胖!”我也喊。

“我的妈呀,我已经听过好多人这样了!”

“对呀!我刚刚也有试一下喔,效果真不错!”

喜儿吱地把机车停下来,我往前一撞差点两人都飞出去。

“喜儿你干吗呀?”

“吴可梅我警告你!”

喜儿突然暴怒对着我大喊,我瞪着眼搞不清状况。

“吃完就吐就拉那是一种精神疾病你知不知道?那会死人的!”

“啊?”

“那样下去会得暴食症或厌食症!以前卡本特兄妹那个妹妹就是这样死掉的耶,我高中班上也有人因为这样得了忧郁症!”

“不会呀,我吐完人好好的呀。”

很多骑机车的开车的经过好奇地看着我们,还有人对着我们吹口哨,我忍不住得意地缩腹挺胸把头发别到耳后摆出美女的姿态。

“刚开始你没感觉,我高中同学说,接下来就会胃穿孔,食道被胃酸腐蚀,胃里面一个东西会松掉,医生跟她说食物会自动倒流,睡觉时说不定会被你刚刚吃的东西噎死!”

“哇靠!”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可是小明他堂妹看起来还好好的呀。”

“事情都不能看表面的啦吴可梅!”

在我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这么做后,喜儿才肯继续骑车上路。

一进门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喜儿去洗手煮咖啡,我走来走去东张西望。

“喜儿!”我喊她,“你们家有点怪怪的耶,是不是遭小偷了?”

喜儿在厨房噗嗤一笑。

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怪,但又真的完全说不出来哪里怪。这房子变了。我只能这么说。

喜儿端出堆得高高的咖啡冰沙给我,自己则捧着一碗四物汤抿着。

“该不是吐到连脑子都吐坏了吧,”我有点担心,“好像什么都不大对劲。”

“没啦你很正常啦,还很厉害。”

“是喔,”我说,“谢谢喔,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不一样是因为,”喜儿夹紧双臂抱住杯子,脸上淡淡一笑,“因为阿光搬走了。”

“啊?!”

18 消失的村上春树(4)

喜儿笑一笑,捧着四物汤走到书架前,她盯着有村上春树小说的那一排一本一本仔细地看。那里本来有一张很爆笑她跟阿光嘴对嘴的照片,现在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有阵子天天睡前都跟上天祈祷希望他们俩分手,难道我的愿望延迟生效,现在起作用了?

“梅梅。”喜儿的声音也有点发抖,虽然看起来还是笑笑的。

“嗯。”

“我跟你说,”喜儿转过来面对我,眼泪在眼眶打转,她一定很用力忍才不让它掉下来,“阿光他说他爱上别人了,爱上别的女生喔,你能相信吗?”

当然不能相信!“谁?”我问,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妈呀难道阿光爱上我了?

“他没说,只是他跟我讲分手时突然说了一句其实Cindy是好女孩,应该就是叫Cindy。”喜儿的眼泪还是落下来了,每一颗都很大颗,连成一串。厚幸好不是我。

“他妈的什么Cindy呀?哪个Cindy呀?辛蒂克劳馥呀?她不是应该跟理察吉尔在一起吗?不对不对他们离婚了,她后来是跟蝙蝠侠方基墨在一起,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又嫁给一个什么碗糕企业家的。反正阿光不可能是跟辛蒂克劳馥在一起的啦!”想想又不太有信心,问喜儿:“应该吧,喔?”

喜儿眼睛直直的只剩流泪功能,“他说她原本是有男朋友的,她对他,是,情不自禁。”

“是谁对谁情不自禁啊?是阿光对Cindy还是Cindy对阿光啊?哎哟管他们去死啦,狗男女!猪狗不如!”第一次看到喜儿那么脆弱,我自己也跟着乱乱去。

喜儿坐下来,没有哭出声音,不停落下来的眼泪跟清清的鼻涕直接滴进四物汤里。

“啊!”我突然大叫一声。

喜儿身体震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Cindy是谁了!我想起来了!”猛地站起来在屋里团团转,“是……,澎湖!还有,还有那个叫什么的?大胖?不对不对不对,大,大,大只!对!就是大只!Cindy是大只的女朋友,阿光就是跟他们去澎湖玩的!”

喜儿怔怔地呆看我,然后说:“你知道阿光用什么理由说要分手?”

“那个王八蛋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啦!”看喜儿那个样子,真的完全可以忘记我曾经对阿光有多么迷恋,忘记阿光有多帅,忘记他的鼻子有多挺,忘记他的嘴唇有多性感……

阿光实在好帅,我真是忘不了,这会儿连我都想哭了。

“梅梅,梅梅!”喜儿一直喊我的名字,然后迸发出像野兽受伤那样的恐怖哭声,她哭得好严重,好像就要被自己的哭给噎死,我跑过去抱住她。

18 消失的村上春树(5)

“他说,阿光说,说他是因为太爱我才要跟我分手,你知道吗?阿光这样说!”最后一个字她凄厉喊出,声音都分岔了。突然喜儿猛然挣脱我,冲进厕所里凶猛地呕吐起来。

四物汤泼了我一身,杯子滚在地毯上,剩下的咖啡色汤汁慢慢渗进米色地毯里。

是黄昏时候,落地窗外照进来橘黄色的温柔光线。小鸟们要归巢了,吱吱喳喳在屋边大树上叫个不停。

喜儿洗了脸出来,头发都浸湿了贴在耳边,我拿条干毛巾给她。

“男人变心就变心了,你以前不是教过我,变心了的不会回头的,又何必管他说了什么。”

“梅梅。”喜儿还时不时抽搭着,是个太伤心的小孩。

“梅梅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光对我而言就像是个真实生活中的村上春树?”

我点点头。

“我一直是当他是那样的人爱着的。”喜儿用毛巾用力搓揉头和脸,眉毛和眼都红了,“我以为我看到了他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一直相信有个诚实、诚恳、内省的他藏在他的心里,他没有说没有做,但我却知道。”

傻头!我在心里呐喊,傻头!男生哪会那么深刻呀!你想太多了!

呐喊完我想,到底什么是傻头啊?

“村上春树当然可以变心的,《挪威的森林》里渡边仍然是可以慢慢忘记直子而去爱阿绿的,谁不会变心呢?只是阿光的变心那么清楚地使我看到他不是那个人,不是一直以来我以为的那个人。”

“喜儿你讲得好难,我听不懂。”

喜儿听到我的话,突然笑出来。

“我的意思是,我不恨阿光变心,恨的是阿光讲的话所暴露出来的真相。你知道有多少男生在分手时为了不让场面难看或不要使自己显得负心,而说出,我是因为太爱你所以才要离开你的这种话吗?”

我摇摇头,“没人跟我讲过。”

“很多耶梅梅,真的很多,多到我都怀疑男生之间是不是有流传着一份影印的‘如何提出分手’的讲义,然后照着第14条做。”

喜儿笑了又流下泪。

“梅梅,我的爱白白流走了,像我的孩子一样,都白白地去了。阿光根本不是我的阿光,我也白费了我了。”

喜儿讲的话实在太玄了,我惟一想做的就是冲去找那对狗男女算帐。

19 决战少林寺(1)

回到家我骑了脚踏车就往台大篮球场冲,绕来绕去没看到阿光。把车停好我爬到篮球场边的看台上坐着,场上仍旧有好多很帅的男生跑来跑去喊来喊去地打球,以前总觉得阿光是其中最棒的一个,头巾扎得最好看,从宽大背心袖口露出来的手臂最黝黑结实,连腋下露出的毛都看起来最性感。

阿光!阿光你怎么可以又辜负我又辜负喜儿?你明明那么好看的呀,好看到让人觉得世界如此美好,可是为什么让人最伤心的也是你呢?你跟汤姆克鲁斯和布莱德彼特演的吸血鬼有什么不同?

阿光……如果你是吸血鬼我也宁愿让你吸。

可是喜儿真的很可怜耶。

想到这我忍不住哭起来,而且越哭越大声,没带卫生纸只好在袖口蹭掉鼻涕。

坐在场边地上休息的人注意到我,开始交头接耳,听见有人笑,但我实在太伤心已经顾不上形象了。

“喂!”

从腿上仰起脸看见两个男生脚跨在看台座椅上抬头看我,喊我的是一个光头。

“干吗啦?”

底下一群男生哄笑,有人说恐龙妹好凶啊。

“你不是上次被阿光欺负的那个吗?”说完他用手肘顶顶旁边的人,大家又笑。

“是又怎样?”

“你又来找阿光喔?”

“对呀,阿光勒?”

“上次跟你来的那个美女呢?今天怎么没来?”

“她叫喜儿啦,她是阿光的女朋友啦!”突然觉得应该要为喜儿正名,可是又怎样呢?谁在乎?如果用英文都要说was了,她过去曾经是阿光的女朋友,就像我was阿光的女朋友一样。

我又伤心了,流下两道鼻涕来。

“阿光的女朋友?”光头冷笑一声,“现在恐怕换了吧,阿光抢了人家大只的马子喔。”

“早就知道了啦!”不晓得为什么我要得意洋洋,这种事早知道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早就知道了?”光头把手上的篮球重重一砸,弹得好高,快碰到阿勃勒树的鲜黄花串了,才又落下来,被他接住,“那你知不知道刚刚阿光就在这里,”他回头指了指篮球场的一角,“被大只修理了呀?”

“啊什么意思?”

“就是被揍的意思啦。”人群中有人喊。

“被揍得很厉害的意思啦。”另一个人又喊。

“那他现在人勒?”我站起来极目四望,焦急地问。

“我哪知道?我跟他又不是好朋友。”他的“友”拉得长长的,然后回头运球进场去了。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还听见有人在说“谁当他好朋友马子就危险啰”。

19 决战少林寺(2)

“跟我说嘛!”我对着他们喊,“跟我说阿光在哪里啊!”

没人理我,鼻涕和眼泪干掉了,整张脸绷紧紧像块面具。很没力气慢慢踩着脚踏车往家的方向骑,突然两个人相载从旁边掠过,其中一个丢下一句话:“阿光在男一308。”

“啊?”我紧急煞车停下来,他们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谢!”我狂叫一声,周围的人都震了震,有人手上刚从麦当劳买来的蛋卷冰淇淋啪一声头朝下栽在柏油路上。

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308寝室的门没关,有女生在讲话,不,在哭,也不像哭,就是哼哼地用鼻子出声音。

“阿光阿光阿光……,心疼心疼……,心疼死人家了。”

阿光的声音很微弱,间或出现从齿缝吸气的嘶嘶声:“Cindy小宝贝我不痛喔,阿光不痛了。”

恶心!阿光什么时候讲话变得像那个网络上的小倩一样了?还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够白痴的了。我靠在306跟308之间的墙上,继续听这对狗男女在吠什么。

“那个死大只烂大只,我要跟他拼了,我要揍他打扁他踹死他,你们干吗为我打架呀,那大家知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打的啊?”

“应该,嘶嘶,都,都知道吧。”

“哎呀讨厌啦,那大家不都知道我了吗?那他们知道我就是以前常陪大只去打球的那个吗?”

“可能吧。”

“呀!”女的突然尖叫一声,吓得我一蹦半天高,以为踩到小狗尾巴了。“讨厌啦讨厌啦,我才不想出名啦,那他们有没有说那女的很漂亮?”

“不,不知道耶。”

“好吧,喔……,小光光小光光,让我亲一下,哪里痛?这里吗?我亲喔我亲亲。”

接下来就是啾啾啾的亲吻声了。

308房冲出来两个男生,又让我吃了一惊,赶紧蹲下来假装绑鞋带。

两个男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面走一面说“天呐天呐”。

看来现在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狗男女!

一阵怒火攻心,我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进去。

进了门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不会吧,遇到鬼了喔?

四张桌子狼藉混乱,到处吊着袜子和内裤,靠窗一台电视正无声地播着阿姆〈屎蛋〉的MTV,阿姆看起来真的很嚣张,惹起我更多怒气。

“有人进来了啦!”鼻音妹的声音从上铺传出。

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床都在书桌上面。

正要跳起来看,一头乱发满脸红肿一只眼睛变小的阿光探出头来,视线跟我对个正着。

19 决战少林寺(3)

“啊!”阿光大叫,“梅梅你怎么来了?”

这小子虽然瞎了一只眼,倒也还认得出本姑娘嘛。

“死阿光你给我下来!”右手一摆抄到一个台灯,不行,上面还连着电线,再一抓是一本砖头厚度的程式语言书,掂一掂挺顺手,猛一甩抛物线飞出,落下的瞬间女生惨叫。

“啊……”

整个男一舍的人一定都听到了,而且还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一个狐狸脸的女生呼地坐起来,揉着头破口大骂,“谁呀?她是谁呀?阿光她是谁呀?”

这个懦弱无能可能还加阳痿的阿光居然连头都不敢伸出来,好小声好小声地跟狐狸脸嘀嘀咕咕,只见两只手一直扯着她不让她下来。

终于阿光的手啪啪被打开,一条纤细的影子从床上飞下。我定睛看去,眼前是个双手叉腰个子小不隆咚的女孩,尖尖一张心形脸,眼睛又大又亮又精,怒火燃烧地瞪着我。

“丑女你干吗打人?”

“我?我是丑女?”我气到都口齿不清了,“你这个发育不良的洗衣板!”

狐狸脸霎时决定不与我做剧烈的语言交谈,弃做君子,一双鸡爪手飕飕逼近,直取我双眼。

我吴可梅岂是简单人物,偏脸一闪,只让她尖得要命的指甲在脸颊上划了一道,生生地疼。

“妈的你这个妖妇,抢人家男友还如此泼猴!”趁她出势未收回,我左手按住她肩膀,右手甩到身后,猛然扭腰,刷地结结实实给她一巴掌。

我听见头顶方向阿光唉哟了一声。

小妖妇吃了亏甚不甘心,披头散发就权充斗牛往我怀里撞,姑娘我胸部大禁不起,被她撞退三步痛彻心扉,反手揪住她的长发往上一扯,扯得她又哭又叫,“阿光!死阿光!还不来救我!”

阿光砰通一声从床上摔跳地面,赤着脚抢上来救,谁人理他?我拖着小妖妇就往外走,那妖妇尖叫声真可谓惊天地而泣鬼神,抬眼一看门外已经人山人海都是凑热闹的人了。

阿光说:“梅梅我求你了,放了,放了啊。”

小妖妇喊:“跟她说什么,打她呀,踹她呀,揍死她这个恐龙妹!”

我右手再往上拉,她又叫。

阿光扑过来,半跪在地上了:“梅梅梅梅,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哭了,“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喜儿,怎么那么机车王八蛋!”

手一松小妖妇逃脱,跳到阿光背后去硬拖他,“起来呀你死人喔,你女朋友就随便人家打喔!扁她呀!打死她!打死她!”

阿光说:“梅梅你去跟喜儿说,我对不起她!”说完屁股往地上一坐,哇哇哭起来。

19 决战少林寺(4)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扭头就走,小妖妇趁机丢了好几只拖鞋在我背上,已经不想理她了,不想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了。

人群默默让出一条路来,我啜泣地低着头往外走,突然一座大山挡住去路。

抬头,泪眼模糊间只见一人影,我抹掉泪再看。

是,是大头!

“大头!”

十八年后失散母子相逢也没有这幕感人,我扑上去抱住他,大喊:“大头──”

众人皆叹息。

大头也住男一,不过是在一楼112,寝室里的气味跟308差不多,到处吊挂的袜子和内裤数量花色也接近,惟一的不同,其实也不难想像啦,就是满屋子的恐龙海报、恐龙模型跟恐龙书。

大头把我按在他的椅子上,拆开一包即溶咖啡倒进做成卡通恐龙头的杯子里走出去,过了一会端着热腾腾的咖啡进来。

咖啡放在桌上,恐龙头上冒着烟盯着我看,好像在说你敢喝我试试看,我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很烫很甜很好喝。

大头说:“会不会太甜?我都喝得很甜。”

我摇摇头。

有人边说着话边走进来,他喊大头大头,听说刚刚三楼有美女与野兽版的女子摔跤大赛,你有没有赶上?

看到我,染成金色的长发绑在脑后的家伙如吞麻糬半晌出不了声。

“你,你朋友啊?”

大头说嗯。

他指指我脸上的伤:“怎么了?”

大头没说话。

“在女子摔跤大赛上弄的。”我说。

金毛狮王点点头,再点点头,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里:“啊!摩托车钥匙忘记拔出来了,你慢坐啊,慢坐,不要客气。”然后走出去。

“大头。”喝完咖啡我叫他,“我刚刚会不会很丢脸?”恐龙杯杯的脑子空了,现在看起来有点虚张声势的寂寞感。

“一定有原因吧。”

“对呀,阿光抛弃喜儿了。”

大头想了想说:“我是没谈过恋爱啦,可是我猜想男女决定在一起与不在一起一定有着超乎我想像的复杂过程吧。”

“一点也不复杂呀,阿光是因为别的女生的缘故才抛弃喜儿的。”

“那会不会是别的女生能给阿光喜儿不能给他的东西呢?”

我从鼻孔里喷出气来,“那个Cindy还比不上喜儿一根头发,喜儿比她好一万倍,死阿光只是喜新厌旧啦,就是这么简单。”

“喜儿有没有抛弃过别的男生?”

“有是有啦,可是,可是那是因为不合适嘛!”

“好,我试着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大头把椅子挪近我一些,“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暴龙苏?”

19 决战少林寺(5)

我点点头。这很难忘记好不好。

“古生物学家检查苏的脊椎骨头时,发现靠近尾巴的几节受伤得很严重,起初他们以为是苏曾经遭到攻击,但后来有了很令我吃惊的结论。”

“啊?”我是不是说过,大头的话听到某个程度就会开始有趣?

“他们认为,暴龙的性行为相当暴烈,以至于公恐龙经常会在性行为中踩断或踩伤母恐龙的脊椎。”

哇勒!这算是恐龙界的SM吗?

“这件事情我还想了蛮久的。”

大头,你是在想性行为那部分吗?我斜眼看了他一下。

“可是有道理呀,你想想,恐龙那么大,暴龙又是最凶猛的恐龙,可想而知性行为是不会很温柔的,因此性行为时造成伤害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很有道理啦,可是喜儿跟苏有什么关系?”

“等等,我还没讲完。”大头随手抱了一只脖子长长尾巴也长长的恐龙模型在怀里,应该就是他上次讲过跟他一样爱吃鱼的长颈龙吧。“我想说的是,人的感情跟暴龙是一样的。”

哎。我只知道F4的言承旭绰号暴龙,倒没听过人的感情叫暴龙。

“我们的感情就像暴龙一样不安、暴烈、巨大、笨拙。所以我们在爱的同时也会彼此践踏,踩断两三节脊椎骨其实正常。”他轻轻把长颈龙的脖子掰歪,脸上又笑笑的,冷血杀人魔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这个大头也太会拗了吧,阿光并没有把喜儿的脊椎踩断呀,他要是有这个狗胆的话,早就被喜儿大卸八块了。

想到以前他们俩像小狗一样玩来玩去,忍不住笑出来,瞬间又变得难过。“大头,你讲得好像多懂爱情似的,那你帮我分析我跟我男朋友好不好?”

电话铃响,大头走过去接喂一声嗓门好大,然后说:“我在跟吴可梅聊天。对。就是Jolin。”

一定是小妖精,倩女幽魂的小倩。大头背着我站着,望向窗外那片草地,秋高气爽,草地被太阳照着绿得发亮,有人把棉被拿出来在草地上支起架子晒,风吹过去时棉被就摆来摆去。

大头讲话的声音真的很大,正在解释大陆最早命名的恐龙叫满洲龙,是1902年在黑龙江发现的,现在保存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地质博物馆。倩女幽魂之小倩大概又追问起我的事,大头不耐烦了,说:“就是聊聊。”又说:“什么有什么?”最后他问:“那还有恐龙的事要问吗?”停了一下就再见了。

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

“那个小倩现在是你女朋友了吗?”其实这句话我是十分想讲得轻松可亲,就像好朋友问好朋友那样的,我自己都有男朋友了嘛,有什么好心虚的?可是一开口,就是心虚了,脸有点热。

19 决战少林寺(6)

“什么?女朋友?”大头把“友”这个字的声音提得很高,怕我不知道那后面要接问号似的。

“对呀,”我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夜市仿冒的LV还假,“小倩很可爱呀,又那么欣赏你。”

大头抓抓头,“奇怪你们女生讲话都好像,刚刚小倩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实在搞不懂。”

是呀你这个恐龙化石脑,当然听不懂了。

这回换我的手机响,一样是《我的野蛮女友》主题曲三重奏,接起来是小明,他说喜儿很担心要他找找我,她怕我去找阿光算账。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喜儿是也。小明说他要过来接我,我说好,然后告诉他大头的房间号码。

大头说:“你这手机铃声很好听,是卡农的钢琴曲吧,我有GeorgeWinston弹的版本。”说着他蹲到书桌底下去翻箱子。

“不是啦不是啦!这是《我的野蛮女友》里面男主角送花给女主角的时候女主角弹的啦。”

“《我的野蛮女友》是什么?”大头窝在书桌下瓮声瓮气。

“就是现在最红的韩国电影呀!啊?你不知道喔?很红耶!讲一个男生他有一天在电车遇到一个喝醉酒的女生,那个女生就吐在一个戴假发的人头上喔,反正很好笑啦,不过后面不好笑,很悲伤,可是最后面又变很浪漫。”我对着钻进桌子底下的大头的背喋喋不休。

“有了!”大头灰头土脸退着出来,手上拿着一张蓝色的CD,地上是浅蓝色的雪,中间是深蓝色的山,上面是灰宝蓝的天空,然后有三棵安静的树贯穿它们。奇怪我就是觉得这三棵树很安静,要我解释,又说不出理由来。

封面写着“December”。

大头把CD拿出来放进音响里,选了一下,突然,非常神奇的,大头魔术师粗粗的手指一下子把《我的野蛮女友》里经典梦幻场景叫了出来,CD里的那个人弹得一定跟电影里有哪里不太一样,所以使得电影的场景在脑中变得也不太一样了。

好像更让人的心软一点,更让人想流泪一些,更透明,更光线美好,更什么呢?我呆呆看着音响,又看看大头,音乐把什么东西从大头那里漫到我这里来了,柔柔地包住我。

“这就是,这就是,《我的野蛮女友》。”我居然哽咽了,“《我的野蛮女友》。”

“一定是电影用了这段音乐吧。”大头笑着说,“我高中时可以一个人坐在音响前一遍又一遍放这张CD喔,完全听不腻,好像在音乐结束前高雄就会开始下起雪来似的。”

“嗯。”我抽掉了约半盒面纸擤鼻涕,奇怪我的眼泪怎么流个不停?跟大头在一起时,身体里面很多开关可以一个一个转开来,让里面的东西咕噜噜全部跑出来,然后也不必再关上,就这样瘫着,天塌下来也不管。

19 决战少林寺(7)

那位金毛狮王先生没有再出现,我渐渐在112混得熟悉起来,爬上床铺楼梯看看男生的床是什么德性,翻开枕头看底下有没有色情书刊,结果翻到一只干掉的死蟑螂。

一个很坏的念头闪出来:希望倩女幽魂之小倩上次睡到的是这个枕头。

大头问我要不要吃东西,我高兴地说好啊。

大头打开抽屉拿出碗装泡面和海底鸡罐头,看得我的心都凉了。

“你没有零食可以吃喔?”

“这不就是?”他又加上一罐韩国泡菜。

“这哪算呀,这是饭了吧,不是零食啦。”

“那什么算零食?”

“你们这里有没有福利社?”

大头帮我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我一一开给他试吃。

“哇这是什么?”大头张大嘴伸出舌头哈哈喘气。

“芥末翠果子呀,很够劲吧。”我丢了一把进嘴里,嚼得喀崩喀崩,辣出两包眼泪。“再吃这个。”塞两条进大头的嘴里。

“蛮好吃的,喔这我知道,”大头吃完看了看,“是鳕鱼香丝嘛,可是,怎么是黑色的?”

“现在零食也讲究健康概念呀,里面夹的是黑芝麻。”

大头兴致勃勃地一样样尝,不断问我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大头你好好玩,你都没在吃零食的喔?”

“男生都不吃吧,乡下人都是吃饱就好,哪有这些名堂,哇这好像在吃棉球!”

“所以才叫棉花糖啊,冬天的时候泡热巧克力丢几颗进去,棉花糖会浮在上面喔,超好喝的!大头。”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正在开荔枝小椰果。

“你觉得男生跟女生在一起变成男女朋友了,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变成怎样?”

“喔。”荔枝小椰果嚼嚼吞下,“嘿这好吃!”他把袋子拿起来看,“好像在吃真正的荔枝。”他又吃了一个。“我跟你说过了,我没交过女朋友,可是如果我交女朋友的话,就是在一起要很愉快吧。”

愉快?我还敬业乐群勒!多奇怪的说法。我跟小明在一起的时候愉快吗?咦奇怪小明怎么还没来?

“你跟你男朋友处得怎么样?”

“还好啦,可是……”

我欲言又止,大头却没追问,他表情讶异地吃着一只小鱼干,里面另外还装有干的小章鱼跟小螃蟹、小虾子,他摇一摇那个袋子发出刷刷刷的声音:“这包看起来好像海底坟场。”

“反正我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就不要在一起。”大头说。

“啊?”

“地球生态可以一直演化到今天,就是因为顺其自然,人类出现之后地球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因为人类总是要违反自然,要破坏自然,所以我还是相信一切都顺其自然比较好,从小到大只要有什么给我怪怪的感觉我就不去选择那个,考试也是,觉得答案怪怪的我就不选。”

19 决战少林寺(8)

“哎哟,谈恋爱跟考试完全是两回事啦,考试考坏了不会怎样,恋爱谈不成可就要孤孤单单一辈子了。”

“可是在一起怪怪的干吗在一起?”

“因为小明很帅呀,一看到他就觉得幸福。”

“刘德华也很帅。”

“大头你很老土耶,现在谁还在讲刘德华啊,咙嘛在说金城武啊、V6啊,那才叫做帅好不好。”

“所以啊。”

“什么?”

“帅不是重点嘛,帅的男生那么多。重要的是他有没有真正跟你在一起的感觉。”

“真正在一起?”

“对呀,真正在一起,才可能不孤独。”

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有什么东西喔咿喔咿在脑的深处响着。

“小明会不会找不到地方啊?”我站起来打手机给小明,连打了三次都没人接,最后跳进语音信箱,我没留话。

天色已经暗了,大头把寝室的灯打开,草地上的棉被还没人收进去,我竟然帮忙担心那棉被会被夜晚的湿气弄潮了,这样不是白晒了吗?我想。

“吃饭去,我还吃得下,你应该也还可以吧。”

“可是小明?”

“没关系啦,他到了会打你手机的。”

结果直到我吃完四碗饭、大头吃完五碗回到112时,小明还是没来。

怎么办?我紧张到肚子一阵阵绞痛,“大头,”我抬头看他,“小明是不是死了?”

大头哈哈大笑:“不可能啦,你在想什么啊?”

“大头。”我又声音发抖地叫了他一声。

“不会啦,等一下就会来了。”

“不是大头,我好像要拉肚子了。”

“啊?”

“厕所……”我站起来团团转,“我要拉出来了!”

“快快快!”大头动作很快,左手抄上一盒卫生纸,右手拖着我就往厕所冲。

“大头跑慢一点,会,会忍不住。”

大头只好跑慢一点。上完最后一节课的人纷纷回到男一,在走廊上走着的、正在门口脱鞋的,都瞪着我们看。

“快快!在里面,进去进去!”大头把我往前推,顺便把那盒纸塞给我。

“大头……。”我抱着纸,腿夹得紧紧的,声音虚弱。

“去呀。”

“这里是男生厕所耶。”有两个人在小便池上完,经过我们后还回头看。

“男生宿舍没有女生厕所呀。”

“我不敢……。”

“放心放心,我帮你顾着,谁也不准进去,你好好上。”

关上门前我回头看了大头一眼,他又高又壮门神似的杵在那,伸手拦住一个边走边拉开拉链的男生。

19 决战少林寺(9)

一蹲下去我就放开胸襟让它彻底解放了,扑哧!哗哗哗!哔啦啦啦!噗!四周墙壁的绝佳回音效果,使得声音像杜比音响般响遍整座男生厕所,大头在外面一定也听到了。管他的,我绝望地想,反正他喜欢的是小倩,而我至少还有小明。

小明!你在哪里?我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来电,时间则已是晚上八点半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又拨了一次手机,一样没人接。一紧张肚子更痛,哗啦啦啦拉个不止。

走出来时大头正在跟人吵架,强拽住对方不让他往里走,后面还站着五六个人,都目瞪口呆,手无意识地放在裤裆上。我洗好手,那些人才得以冲进去。

“男一厕所遭到哥吉拉攻击了。”我听见一个人边尿边说。

“好点了吗?”大头问,看起来对刚才的混乱心中毫无芥蒂,好像他这辈子每天都在听人家大拉肚子早就习惯了似的。

我点点头。觉得又饿了。

回到寝室我打了电话回家,也打给喜儿,但没有人有小明的消息。

“拜托我是下午两点打给他的耶,现在都几点了,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喜儿说。

“我只知道他在外面租房子,可是没去过他住的地方。”

“那你知道他台中家的电话吗?”

“也不知道。”我都快哭了。

“你们这当的是什么男女朋友呀?”

喜儿这句话击中要点,我哇一声哭了。

大头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大头骑脚踏车载我,空气本来是温的,风吹起来却变凉了,月亮很大,照得马路亮晶晶。

“小时候一伤心就会想到世界末日的事。”大头说。他宽宽的背看起来好舒服,我困了。

“我呀,我伤心的时候就想着甜甜圈。”

“什么样的甜甜圈?”

“刚炸好的,油滋滋热乎乎又蓬又软的甜甜圈,上面撒满了细细的白糖,一口咬下去,嗯……,又甜又烫又软又有弹性,白糖沾了满手满脸……”我吞下一大口口水。

“甜甜圈啊,吃了会很渴吧。”

“配奶昔就不会啦,一口奶昔一口甜甜圈,再一口奶昔一口甜甜圈……”

“我小时候想的是世界末日,轰一下所有的东西都消失,就什么都不烦了,现在不一样了,想的是恐龙的世界末日,想着六千五百万年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恐龙一下子就消失了。”

大头停下车子,我才发现我们在麦当劳前,大头要我先牵着车,他跑步进去,口袋里的零钱哗啦啦响,几分钟后他出来,拿着两杯奶昔,“拿好喔,你可以先喝。”然后我们又出发了。

19 决战少林寺(10)

在后座我抢冰先猛喝一口,哇!赞赞赞!

“那时一定还有几头恐龙还没死吧,在它的同伴或敌人或食物一一死去之后还勉强活着,直到全地球只剩下最后一头恐龙。”

大头的破脚踏车又吱一声煞车,是一家日式面包店。

这家店里卖的甜甜圈有撒白糖的,也有浇巧克力酱的、白奶油酱的,大头夹了好多放在盘子上,堆成一座甜甜圈山,店员望着我跟大头笑,那是一种相信我们俩绝对吃得下的放心笑容。

大头和我坐在面包店旁边的小公园阶梯上,装甜甜圈的纸袋放在中间,我们像电视冠军大胃王那样,毫无节制地把手伸进去拿出一个又一个的甜甜圈塞进嘴里,偶尔吸一大口奶昔。

“全世界只剩下一头恐龙啊,那不是寂寞得要死?”

“对呀,虽然食物一下子就不成问题了,爱吃植物的有植物吃,爱吃肉的话有一大堆尸体可以吃,但问题就出在,全世界只剩下它一头恐龙了。”

“对呀,它砰砰砰走到这里,砰砰砰走到那里,连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只有高高的山、大大的海、深深的森林、凉凉的风……”我的想像力被大头训练得很不错。

“怎么大声叫都没有其他的恐龙回应,有几次听到好像有声音,它高兴地跑过去,结果发现只是山壁的回音。”

“好可怜。”

“对呀真可怜,我每次一想到这点,心情再怎么不好也会一下就过去了。”

“至少我们周围还有很多人喔。”

“对呀,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还有人。我们该回去了。”大头站起来,把两个空掉的奶昔杯装进也空掉的纸袋里,束住袋口丢进车篮子。

“到底那时候地球发生什么事了呀大头。”我慢慢觉得开始喜欢听到恐龙的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

“有科学的说法也有不科学的说法,到现在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因为造山运动使得高地变多沼泽变少,所以恐龙受不了干燥而死;也有人说是超新星爆炸使得地球气温一下极高一下极低造成的;还有一种说法比较多人支持,就是陨石撞地球,造成大地震、火山爆发、海水倒灌,植物全部枯萎,恐龙也集体死亡。”

“说不定是外星人把恐龙抓走了,带回去当宠物。”

“这也有人说过啊,更扯的是说恐龙身体太大,放的屁太臭,所以把臭氧层弄破了,造成气候大异常,恐龙自作自受所以全都死了。”

“放屁啊。”我哈哈大笑,突然迸出一个又长又响的屁来,长到我们俩都安静下来听,等了很久才结束。

这实在是给他很尴尬的一刻,大头沉默了一会后大笑起来,我也笑了,顺便又放出一个屁。

19 决战少林寺(11)

“大头。”

“嗯?”

“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恐龙,只是从小到大一直重复做同一个噩梦……”我停了停。

“我在听。”

“就是有一个恐龙啦,也不算恐龙啦,我只看到一个恐龙头盯着我看,还很恐怖地叫着我的名字。”

“这算噩梦喔?”

“当然算啦!”

“哪里噩?”

“它长得很恐怖啊,叫我的声音也很恐怖。”

大头笑,“恐龙本来就长那样,声音也可能不太好听,可是恐龙就是那个样子吗,说不定它只是有话想对你说。”

“啊,它要跟我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抓抓头,“它想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吧。”

回到家全部人都坐在客厅等,喜儿也在,吴可松坐她旁边一直跟她说话,我心想,吴可松你想泡喜儿啊,再修五百年吧。

“怎么样?找到小明了吗?”爸着急地问我。

我摇摇头,当着大家的面又拨了一次手机,还是转到语音信箱了。

我说:“这是大头,我朋友。”

大头比我们谁都高壮,又用很洪亮的声音打招呼,这时不知是不是大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天赋,大家似乎同时都松了一口气。

我用大屁股把吴可松挤开坐在喜儿旁边,吴可松只好爬起来去跟大头说话。

“喜儿我今天去修理死阿光喔。”

“我就知道!”

“还跟那个辛蒂克劳馥……的妈打了一架耶。”

“啊?”喜儿瞪大眼,“你脸上那道就是被她划的?”

“对呀对呀。”我得意洋洋。

“贱人!下次就不要被我遇到!”

“我跟你说喜儿,她好丑喔,连替你提鞋都不配。”

喜儿按住我的手,看着我,半天她说:“小明到底到哪去了?”

“怎么办喜儿,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耶。”我压低声音,“觉得他已经死了。”

“算了,你的预感一点也不准,你之前不是还预感我会跟阿光白头偕老。”

“说得也是。”本来有点潮湿的眼睛一下子又干了。

“这下怎么好,怎么跟小明的家人解释?我这个老师没有好好照顾他。”爸说。

“哎呀,小明那么大一个人了,不会怎样的啦!”吴可松说。

妈切了水果出来大家吃,只有我跟大头胃口好,合吃掉一大盆樱桃,大头远远用手语要我看他特技表演。

他把一颗樱桃连梗一起吃下去,吐出子后,舌头摊开,原本直直的梗已经打了一个结。

哇!好厉害!我无声地给他用力鼓掌。

19 决战少林寺(12)

喜儿旁边看了低声说:“我看你跟这个大头才是一对。”

“拜托喔,他很丑耶,我才不要他,我要小明。”

喜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突然门铃响,吴可松去开门,带进来看起来疲倦不堪的小明。

我霍地站起来,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小明身体好轻,摇摇晃晃的,我赶紧把他稳住。

“你跑哪去了,吓坏我们了。”妈说。

“伯父伯母对不起,因为临时,临时有个同学从波士顿回来,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聊着聊着就忘记时间,也忘了要去接梅梅了。”他摸摸我的头。

小明的心跳很急,脸色却很苍白,身上有一种从来没闻过的奇怪气味。

大头站起来说那我先告辞了,上前来跟小明握了握手,小明说不好意思,谢谢你陪梅梅。

大家都站起来各自回房,喜儿也说要回家了。我哥要送,她笑笑说不用。

“好好跟他谈谈。”喜儿在门口低声跟我说。

我点点头。

小明洗好澡穿着我哥的衣服进来房间,脸色好一点了,但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

“今天我太糟糕了,请你原谅我。”

“没事啦没事啦!”我就是这样,人家软我会比人家更软,人家更软我就要软进泥土里了,像喜儿说过的一个叫张爱玲的人讲过的那样。

“梅梅你对我太好了。”小明居然啜泣起来。

“怎么了别这样嘛,那么近我自己回来就可以了,别哭嘛。”

“梅梅!”小明突然抱住我,“我们结婚吧!我们赶快结婚吧!”

“啊?”

20 刺哪里最痛?(1)

我要结婚了?

我才二十岁,才大学二年级耶,我居然要结婚了?!

老爸老妈和小明的老爸老妈天天通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听,抱着一大盒小明的朋友送他的“Godiva”巧克力一颗接着一颗吃,这些巧克力漂亮得不可思议,每一颗长得都不一样,像巧克力界的选美似的,美兮兮地靠在一起挤眉弄眼。

最神的是每一颗的味道都不同,吃到过纯巧克力、白巧克力里面夹碎果仁的、橘子软糖馅和杏仁蛋白馅的,好吃到我立刻冲进厨房里煮出一壶咖啡来配着吃。《阿甘正传》里面的阿甘还是谁不是说过吗?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将尝到什么滋味。

不过要是人生真像一盒巧克力就好了,不管什么口味至少都是甜蜜的,真实人生那味道可真够呛的,偶尔吃到一点甜头都要谢天谢地了。

妈在跟小明的妈,也就是我未来的婆婆啦,讲着电话。

我妈:“亲家母不用啦,简单隆重就好。”

小明妈:“……”

我妈:“六十六样太多了啦,怎么算都算不出六十六样来。”

小明妈:“……”

我妈:“哎哟小孩子不要给他们那么多钱,太危险了。”

小明妈:“……”

我妈:“是啦是啦,要结婚的确是大人了,可是……”

吴可松被我妈讲了一下午的电话吵得不行,打呵欠抓肚皮地踱到客厅里来。

“这什么?”他俯身看。

“脱窗啊,巧克力都不认识喔。”

“哟!Godiva!”他一屁股坐我旁边,拿起盖子上看看下看看,“不愧是要嫁入豪门了喔,身价不一样了嘛,还有Godiva可吃。”

“巧克力谁没吃过啊,还什么身价不身价的。”

“哎,给你猜一个歇后语,吴可梅吃Godiva,下一句是什么?”

“好吃!好吃!”

“我还白痴白痴勒。告诉你,下一句就是,喂猪吃大麦。”

吴可松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却完全感受不到这句话有何厉害之处,吴可松又不是今天才开始说我是猪的。

“喂猪吃大麦然后勒?”

“然后就是我败给你了啦。”吴可松很没力的样子。

“猪不吃大麦喔?”[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猪吃啊当然吃,只是不用吃得那么好吧。”

“这种巧克力很好吗?”

“超好的好不好?”他捏起上面有片叶子的方形巧克力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眯眼品尝滋味,“这片叶子是谁的叶子你知道吗?”

“巧克力的啊。”

吴可松叹了口气,“这片叶子是郝思嘉帽子上的叶子。”

20 刺哪里最痛?(2)

“郝思嘉?乱世佳人那个喔?”

“嘿!不错不错,你这头猪的记性还可以。”

“可是这片叶子明明是用巧克力做的嘛!”我还伸手去摸摸它,又滑又软。

“当然不会是真的叶子啊你低能喔,这是纪念《乱世佳人》1949年在布鲁塞尔上映特别做的。”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跟你说你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多看电视,不看电视也可以看漫画吗,漫画里可是什么都有的!”

“无聊,就一片叶子也可以讲半天。”

“嘿!Godiva的故事可多着了,不然你以为它干吗那么贵?”

“这很贵喔?”我看着这么一大盒,应该要很多钱吧。

“对呀贵翻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小明给的,他说朋友从国外回来带的。”

“呼!有个有钱男友就是不一样。”

我的有钱男友又是好几天不见了。

那晚我们一起睡了,不过小明很绅士,整晚直挺挺地躺在他那一侧,我靠近他亲亲他的嘴,大腿搭上他小腹揉来揉去,胸部紧紧压着他的肩膀,却什么事都没有,小明还是平平躺着,身体毫无变化。

虽说我没有什么性经验,好歹也是个天天挂在网上的人,那种事也了解了七八分了,照理说小明应该会有一些反应吧,好比什么地方会硬起来之类的,可是都没有,小明的身体到处都软软的,像女孩子的身体。他眼睛紧紧闭着,好像他才是迎接初夜的新娘子。

半夜我听见他咕哝着念着“行,行。”我心想我行呀只是你不行,然后翻身睡着。

早上起来爸妈简直忍不住满脸的笑,却还装得若无其事问小明早餐想喝牛奶还是豆浆,简直像是他们的女儿每天晚上都会带一个男人回家睡觉般的司空见惯了。不懂爸妈这样算不算健康,照电视上演的,应该要破口大骂加泪流满面大喊家门不幸吧,我家这两个老的,是不是太前卫了点啊?

那天小明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就说要回去准备结婚的事,我看着他走出门,脑中电波又乱干扰地觉得他再不会回来了,立即眼泪掉下来,被我妈瞪了一眼。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有性吸引力所以小明跟我睡没有生理变化呢?

在喜儿介绍的东区最有名的发型设计师John那里弄头发时,吹风机热轰轰地吹着头顶,造成乱七八糟的灵感在温暖的脑子里疯长,穿着军绿围裙头发也染成草绿色的年轻小弟捧来一叠杂志和热咖啡,在镜子里,我的脸是他的三倍大。

小脸指数:毫无可能%。

那本杂志里写着,“吸引你的他的不为人知的十大必杀秘技”,喜儿说杂志都是写给笨人看的,人笨到要别人告诉你怎么吃怎么穿怎么做爱,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20 刺哪里最痛?(3)

我说喜儿你自己还不是会看杂志,喜儿说我总是要体察民情,看看现在人笨到什么程度啊。

不为人知的十大必杀秘技有:一大智若愚,二忍所不当忍怒所不必怒,三赞美别的女人,四具备高明口交技巧,五在性器官上刺青,六像菲佣一样勤于打扫学习煮饭,七拔掉智齿使脸型瘦削楚楚可怜,八家里穿的要比外面穿的还性感,九永远不要只专情于一个男人,十但对每个男人都表现得我只属于你。

“什么嘛!”哼一声把杂志丢回桌上。

“喂!”我叫住那个长得很像罐头玉米上绿巨人的小弟,“你觉得女生刺青性感吗?”

绿巨人表情呆滞,似神游在另一时空,他抬头斜眼看着天花板,手举起来搔搔头,他的手腕盘着一只青色的天蝎,蝎螯则刺在中指上。

“蛮性感的吧。”他说。

“是喔,我问你喔,刺青痛不痛啊?”

他又出现看天花板的姿态,“蛮痛的吧。”

“大家都去哪里刺啊?”

“西门町,要预约。”

“会不会痛死?”

“看你刺哪里吧,”他看看自己手上的刺青又说,“刺青师父说刺在手指是第二痛的。”

“哪里是第一痛?”

他下巴暧昧地抬了抬,我看不懂,他眉毛又挑了挑,我还是不懂。

“就那个啊。”

“哪个?”

“那边啊,那边最痛。”

“那边?”

“性器官。”他慢吞吞地说。

那天在床上抱着小明,我的身体居然起了一些变化,就像平常看了色情网站后的感觉,可是小明的毫无反应让那身体的变化又潜到海底下去了。只是从此海上经常出现大风浪,波涛汹涌。

跑到一个新的聊天室去注了册,昵称当然就叫做“大奶小林”。

一进站差点以为我计算机中毒了,几秒钟内出现至少二十个悄悄话对话框,手忙脚乱一个个点来看,都是问要不要做朋友的。

我才在板上打出“安安吶~~”,板上不同颜色的字一排排跑出来,小处男、名针探科男、细精A、炮哥纷纷向我问好。同时要应付公开板上的对话和私底下不断冒出来的悄悄话,可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

幸好我大奶小林手巧反应快,哇哈哈哈哈,这种被众星拱月的感觉真是赞啊,久违了久违了,哇哈哈哈哈!

名针探科男:大奶小林住哪呀?

大奶小林:台北。

刚打完,悄悄话方块潮再度涌现,一堆都是说也住台北,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名针探科男:可惜,我住新竹,不过开车的话,四十分钟就到台北了啦。

20 刺哪里最痛?(4)

炮哥:小林小林不要理科男啦,他是大色狼喔,你不要被他骗去,我住台北啦,你在哪一区?

大奶小林:大安区。

名针探科男:是喔,我以前在那边念书说。

大奶小林:哇你台大的喔!

名针探科男:嘿嘿,保密保密,要不要出来见面呀?

大奶小林: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猛男,我喜欢猛男啦!

可以这样恣意要求条件又撒娇,实在是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爱这个聊天室!

炮哥:我啦我是猛男啦,我现在在三重,马上可以去找你!

突然名针探科男用悄悄话方块叫我:小林是我。

我也悄悄话回去:怎么了?

你要猛男喔?

对呀。

我很猛你知道吗?我以前女朋友都快受不了了。

哈哈。(听到这种话,真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你别笑啊,怎么样,想不想出来?

在公开板上名针探科男却还在闲话家常。

名侦探科男:小林~~小林~~在发什么呆呀!偷偷跟别人悄喔!

大奶小林:没呀,我没在跟谁悄呀。

悄悄话方格里名针探科男却说:你很性感吗?

是啊。

厚爽死了,我运气真好。

哎呀你真讨厌。

名侦探科男:小林平常喜欢读什么书呀?

炮哥:她一定最喜欢《金瓶梅》啦!

小处男:哈哈!

炮哥:小林几年次啊?

大奶小林:1980啦!

名针探科男在悄悄话里又说:你二十岁喔?好久没认识二十岁的女生了。你电话号码能给我吗?

09283(我意乱情迷打出了五个数字,突然警钟在脑里当啷当啷响起来,于是手停住了。)

你电话给我,我打给你。(嘿嘿笑起来,原来我也是蛮奸诈的嘛。)

好吧,你一定要打喔。

嗯。

站起来把房门锁了,拨通名针探科男的手机,接电话的人声音低低的还蛮好听的。

“小林吗?”(国语也颇标准)

“嗯。”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他笑了,一会他呼吸变得大声起来,气喘嘘嘘的。

我正觉得奇怪,房门突然被叩叩敲得很响:“梅梅!吴可梅!你在睡觉吗?”

哇勒!是喜儿!我一紧张赶紧把电话按掉,嘴里喊:“等一下!我在换衣服!”一面手抖抖地把衣服穿回去。

开了门我故作开朗:“喜儿啊,怎么样?”

“来看新娘子准备得怎么样啦!”喜儿走进来,“你刚在干吗?”

20 刺哪里最痛?(5)

“没呀,就乱穿衣服配配看。”

“怎么有股怪味?”喜儿耸着鼻子,小狗一样乱嗅。

糟了!发情会有味道吗?

我推着喜儿往外走,说:“来吃巧克力,我哥说很高级喔。”

“哇真的,Godiva的耶!”

奇怪了,怎么大家都跟Godiva很熟似的。

“不过就是巧克力嘛!吃了心情会好,然后胖了又心情不好,就是这样而已嘛。”

“可是他们家的巧克力真的很精致呢,而且Godiva这个女人也很浪漫呀。”

“什么意思?”

“Godiva这个名字是有典故的,好像是西元1000年左右吧,英格兰中部有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的领主太太就叫做Godiva,她喜欢骑马也热爱艺术,为了让贫穷的人也有能力有余钱欣赏艺术,她请求丈夫减税,她那个死老公就说,好!既然你那么希望大家都能欣赏艺术,你就把自己脱光光骑在马上绕城一圈,让大家都欣赏你这艺术品,如果你敢,我就减税。”

喜儿挑了一颗白色心型的巧克力咬了一口。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老婆就说谁怕谁呀,衣服一脱,光溜溜地跳到马背上,高高兴兴绕城一圈。后来大家都觉得她是妇女运动的先驱,女性不必羞耻于在光天化日下裸露身体,可以用光溜溜的身体来抗议父权社会。”

“哇呜!”

“怎么样,现在吃这个巧克力感觉更不同了吧。”

话是没错啦,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听穿上漂亮衣服的王子与公主的故事,这跟巧克力也比较合嘛。

妈妈居然还在讲电话,电视一直开着,新闻台的新闻每小时重复播出,内容完全一模一样,突然有则快报吸引了我的注意。

画面中有救护车喔咿喔咿,很多喊叫的声音,有人用力推开摄影记者,以致画面歪来歪去,主播旁白说:“内湖一栋公寓刚刚发现一桩严重的瓦斯漏气事件,造成廖姓屋主一家四口不幸死亡,另外同层楼的另一户屋内发现两名昏迷的男子,被发现时两人全身赤裸躺在床上。据邻居表示,这户人家姓江,去年移民到美国后,房子一直是给一个研究所的学生居住,警方不排除这可能是殉情事件。”

救护车停下来,医生和护士冲过来打开后车门,消防队员推出一张长长的床,白被单裹着一个模样很年轻的男生,画面仅仅一闪,只觉得长相十分清秀。

接着另一辆救护车也停下来,同样也推出一个人,不过没有看到长相,匆匆忙忙就被送进急诊室里了。

“男生为男生殉情喔。”我说。

“同性恋吧。”喜儿说。

20 刺哪里最痛?(6)

“好奇怪,我很难想像为什么男生会喜欢男生,女生会喜欢女生说。”

“因为你是异性恋者呀,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存在着一些喜欢同性的可能,只是有没有被诱发出来而已。”

我把头摇得像周星驰发疯:“我不会我不会,我只爱男生。”

“随便你呀,就去爱吧。只是你谈恋爱的机会就会比双性恋者整整少掉一半喔。”

我正在用力思考喜儿这句话时,快报又出现了。

“刚刚我们为您做的现场连线报导中所提到的内湖瓦斯外泄事件,目前警方的调查已经有了最新结果,认为这场意外应该是廖姓人家的瓦斯管破裂所致,除了昏迷送医的两名男子外,这栋公寓中也出现了其他身体不适的居民,警方现在已全面疏散所有居民。”

有点像在逃难,扶老携幼大包小包地跑出大楼,电视台居然开始配起音乐,搞得我想哭又想笑,全身像有蚂蚁在爬,电视还打出死亡名单,受伤名单,和各送往哪个医院。

我这人有个毛病,真的很爱跟人家装熟,每次电视上一打出什么空难罹难者名单、高速公路连环大车祸死伤名单、水灾失踪名单甚至中奖名单,我都会很认真地忍住眼睛酸痛,一眨也不眨地逐字看,希望里面有我认识的人的名字,不过还真是从来没找到过。

这会我又在找熟人了。

天呐,居然真的看到……一个!

我看看喜儿,喜儿也看我,妈还在讲电话。

喜儿说:“这种名字很普遍……。”

我张大嘴,很久很久才哭叫出声,我喊:“妈……”

妈吓一大跳话筒摔在茶几上,吴可松也冲出来,他们都看到了,电视上的受伤名单:林小明,男,24岁,送往某某医院。

吴可松车还没停稳,我已掀开车门把手,脚跨出去被车势带得一扑,摔个狗吃屎。

爬起来挣脱喜儿的手,撞进急诊室。

“小明!”我拉开一张绿色帘幕,朝里面大喊,看见一个黑壮的中年男人光着屁股趴着让医生看射进里面的子弹,他和医生护士都惊恐地看着我。

“小明!”我又对着一个老得极为干缩的老头及一个车祸伤到脚的女孩大喊,好像小明吸进瓦斯后会变成一个我完全认不出来的人似的。

“小明!”我在急诊室的长廊尖声大叫,声音锐利地划破空气往前方及四面冲去,两侧病床上的人不约而同都震了一下。

还待再叫一声,两名男护士和一个警卫迅速架住我的双臂往后拖,直到把我面朝下押在一张空床上,爸妈在旁边喊梅梅、梅梅你镇定一点!我拼命扭动挣扎,听见喜儿在哭,还耳朵特别敏锐地听到角落一个小男孩跟他妈妈说话的声音。

20 刺哪里最痛?(7)

“妈,”他说,“那个胖姐姐怎么了?”

他妈妈说:“嘘。”

“小明!”我继续哭喊着,“林小明你在哪里?!”

“好了!”喜儿过来呵斥我,并拉开押着我的人。

“梅梅。”她紧紧抱住我的肩膀,声音很低很稳,要我镇定下来,“小明不在这里。”

“死了?小明已经送到太平间去了!”我坐着居然可以蹦跳,弹得高高地尖叫出声。

喜儿更用力地抱紧我,“已经在病房里了,刚刚有床位他已经被送上去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他,可是你要乖乖的。”

“好,好。”我伸出发抖的手抹掉眼泪。

“来,梅梅,你先深呼吸几下。”

我乖乖照做。

“小明。”我叫他。

小明脸色苍白,口鼻处罩着氧气罩,每次呼吸,面罩里会出现白白的雾气。

“小明。”我又轻轻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我肩膀一耸一耸,极力忍住想哭叫的冲动,所有人都站在旁边,安安静静。

“他刚刚才睡着,”突然有人从后方发话,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可以大声一点叫他。”

回头看见一个男生从旁边床上坐起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白白的,染过的头发盖过脖子,脸很好看,很像,很像泷泽秀明!

可惜现在没心情欣赏,我只顾大声叫小明,“小明小明!”还推推他。

小明摇摇头,眼睛慢慢张开,他一定是大吃了一惊,因为氧气罩上有一会完全没有雾气出现。他把氧气罩拿下来,虚弱地说梅梅、老师你们来了,说完看向泷泽秀明。

随着他这眼光,全体再度注视那位美少年一次,他已经坐在床沿脚触到地上踩着拖鞋了。他看起来也很虚弱,但很客气地对所有人都笑一笑。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刚刚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要找一双黑袜子似的,隐隐约约闻到气味,却摸不到关键,现在有人把房间的灯打开了,所有人都看到黑袜子躺在白色的地板上。

他就是我在电视上看到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里的那个人,跟小明一起的。

跟小明一起,全身赤裸在公寓床上被发现的另一个男生。

他看着小明,小明也看着他,我们轮流看着他们两个。

赤裸的泷泽秀明该是多么干净英俊,一如日剧《魔女的条件》中和松岛菜菜子一起躺在洁白床单上的正牌泷泽秀明。

嘿,泷泽秀明!我就是你的松岛菜菜子喔。

用力甩了好几次头才从幻境中清醒,这位泷先生并不属于我,就像小明也不属于我一样,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20 刺哪里最痛?(8)

不会吧,我说,我不相信。

这次我还没哭,小明却抢先了。

“梅梅,”他摘掉眼镜,揉揉太阳穴,“我对不起你。”

他眼泪一直一直落下来,打在他浅蓝色的睡衣上,很快浸出一大块不规则的深蓝色,摆在腿上的右手握着眼镜,一直发抖,“老师师母,我对不起你们。”

爸爸叹了很长一口气,妈妈张开嘴好像要说没关系,可是没说出来。

“干吗要说对不起?”我说,“你现在没事啦,我们还是可以结婚呀。”我用力挤出笑脸。

“梅梅,你还不了解吗?”喜儿的声音听起来好镇定又好遥远,“小明是,小明是同性恋,他喜欢的是男生,是旁边这位先生。”

“我了解啊,我全部都了解,”我还是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呀小明,我会装作不知道的,只要你肯娶我就好。”

小明双手捶头大声哭出来,泷泽秀明走过来抱住他,两人挣扎了一阵,小明终于在他怀里慢慢缓和下来。

我站起来离开他们,喜儿过来搂住我。

“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泷泽秀明开口说话,“那时候我跟小明都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同性恋者,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会对男生动心,却又害怕自己真的是。一直到我们在社团认识,才真正确定了,我们,我们一见钟情,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清楚了。”

小明在他怀中轻轻啜泣。

“可是我们都知道家里一定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的,后来我爸妈发现,那时候我们家办的绿卡已经下来了,就立刻全家搬到波士顿去,希望我跟小明断了就没事了。”

“我忘不了阿泽,买了波士顿的地图和好多哈佛大学校园照片贴在床边,我最想跟阿泽在那尊哈佛雕像前合照一张,阿泽说,光是那雕像就代表了三个谎言,就像我跟阿泽的人生一样,都是谎言,我还天天梦游一样到处吃不同家的波士顿派,以前阿泽真的就很喜欢吃波士顿派,没想到最后真是这个地名把我们分隔两地了。”小明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

天呐!他真就叫阿泽?是阿则还是阿泽?还是不卷舌时说的阿哲?满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

“吃着波士顿派就想阿泽,想阿泽我就哭,这样弄了一年多,突然发现我的指导教授给我一种阿泽的感觉,那是如此有亲切感,所以就忍不住开始常常跑到老师家去了。”

没转过头去看老爸的表情,不过我猜老妈的表情会更有趣。

我那老爸跟这位美少年哪里像?惟一有的共同点就是都是人类而且都是男性而已吧。

20 刺哪里最痛?(9)

我咯咯笑出声,喜儿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箍着我。

“我很羡慕梅梅。”

羡慕我?

“在老师家跟梅梅相处久了,慢慢觉得梅梅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活得诚实,真的,很羡慕。”

小明抬头看着阿泽,阿泽回看他,画面美好得会让人昏过去。“我有跟阿泽说过,梅梅长得,长得不太可能嫁得出去,但人很好,很善良,又很渴望有人爱她。既然我爸妈一定要我结婚,我希望我可以娶梅梅,这样梅梅得到幸福,我爸妈高兴,情感上也不会背叛他。”

小明的爸妈冲进病房,小明和阿泽维持原来相拥的姿势坐在床上,四只清澄无比的眼睛看向暴怒粗喘的林爸爸和脸色青白的林妈妈。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我实在做不到。”小明继续说话,林爸爸和林妈妈被气氛所慑,竟也不发一语地听着。

“我演不下去,我不行,我没办法跟梅梅有亲密关系,那次和梅梅一起睡,才惊恐地想到,我这样是在害梅梅,梅梅是个健康成熟的女性,她跟着我根本不可能有幸福的。”

“你骗人!”我大叫,“你以前说你有交过女朋友,因为她出国念书才分手的!”

小明眼眶有泪,看着阿泽。

我懂了。

他那时说的就是阿泽。

我哥真是很了解我,我真的蠢得像猪,连大麦都不配吃。

“小明说他要结婚了,我赶回来跟他见面,我们在我家,就是我家原本的房子,我把钥匙给了小明,他一直住在里面。我们在那里,第一次,做爱,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决定也在那里,做最后一次。”

“早上我们都闻到瓦斯的味道了,我们躺在床上,手牵着手,我说小明有瓦斯漏气的味道耶,可是我觉得现在很幸福,小明也觉得,所以我们就继续躺着,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阿泽笑起来,帅得不可思议,“那是多么美丽的时光啊,然后我们就睡着了。”

“混蛋!丢脸!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林爸爸一个箭步上去,劈头劈脑一阵乱打,阿泽上前用自己的肩膀保护小明,结果背后也被狠狠地砸了一下,林妈妈去拉,拖着林爸爸的手臂跪下来,没有开口求,只是流泪。

“小明我们还是要结婚呀!”全部的人都看我,我突然感到一种茫然的喜悦,“我都准备好了你看。”

我慢慢把两根辫子拆开来,“为了婚纱照做造型好看,我去烫了新头发喔。”拆开来的鬈发蓬然如狮鬃,染成金黄,我微微笑,“怕太蓬,这几天都绑辫子耶,想拍照那天给你一个惊喜。”

“还有这个,”猛然拉下上身穿的小可爱,喜儿伸手想阻止,被我打掉,“为了你,为了在新婚之夜给你一个刺激的,火辣辣的秘技……”

20 刺哪里最痛?(10)

胸罩也扯下一半,小明阿泽和林爸爸林妈妈表情惊骇。

我的脸上浮起满足的微笑,“好痛喔,超痛的,但一想到你看到时的表情就一点都不痛了,反而觉得很甜。”

我右边的乳房刺着“日”,左边的乳房刺着“月”。

不用低头看我也记得它们的样子,新婚之夜小明将会看见他的新娘巨大丰硕的胸部上,迎他面而跳跃的是挤在一起就可以凑成的“明”字,曾经对着镜子抚摸过这两个字无数次,想像小明将如何亲吻舔舐爱怜它们。

喜儿尖厉地哭叫出声,妈咚地倒地上。

小明喊:“梅梅!”

我微笑着,意识渐渐模糊。

21 像海豚背那样的做爱(1)

其实第二天一醒来我就没事了,每天还是高高兴兴起床化妆打扮然后上课打工,只是胸前有时会突然热辣辣地痛一阵,拿冰块敷敷就好。

小明跟阿泽来家里好几次,我都亲自煮咖啡请他们喝,搭配的自然是波士顿派。小明起初还是很愧疚,话说着说着就眼眶红,“喜儿说你们班上的同学有人在背后笑你。”

“哎哟管他们去死啦,总是有人会羡慕我么戏剧性的人生啦!”我哈哈笑着,然后吞下一块波士顿派。

阿泽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波士顿派,秀气地拿着叉子切下一小块抿进嘴里,甜得眼睛弯弯眯起来好满足。

其实难怪小明会爱他,看到这样漂亮好性情的男生,连我都恨不得像咬水蜜桃那样狠狠咬他一口。后来慢慢可以理解为什么小明会说我老爸跟阿泽像,他们都有一种很聪明的傻气。

哎其实如果没小明,阿泽给我我也要啦。偏偏他们两个都是喜欢男的。我看我干脆去变性好了。

“你真的要去波士顿?”我问小明。

“对呀,我爸已经表明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了,”小明看起来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妈偷偷给我钱,现在先申请学校。”

“A,”我坐近他们一些,脸上带着谄媚的笑,“问你们一个问题好不好?”

“好啊。”小明说,阿泽喝了一口咖啡也笑着点头。

“人家不是说男同性恋情侣会有一个比较阳刚,一个比较阴柔吗?你们怎么……”

“喔。”小明和阿泽对视而笑。

阿泽说:“很多是这样没错,但各种组合的可能也是有的。”

小明牵起阿泽的手低头玩他的指甲,若有所思,然后说:“我也会喜欢阳刚的男生的,我跟阿泽忏悔过,之前我曾经喜欢过阿光。”

扑哧一声,我嘴里的咖啡喷到对面沙发上去了,幸好阿泽坐得偏了一点,没承受到我的雨露披泽。我弹起来冲到厨房拿抹布抢救那我老妈心爱的全新米白布沙发,阿泽也抽了面纸来帮忙,动作大约比我细致150万倍左右,很快那些棕色点点逐渐变淡,只留下一些可疑的微弱痕迹。

“我跟喜儿说过。”

“啊?”我抬头看小明。

“那天在医院你昏倒时,我跟喜儿守着你,全都跟喜儿说了。”

“喜儿有没有抓狂?”我把抹布远远朝厨房里一掷,顾不上洗手赶回座位。

“没有,喜儿真是冰雪聪明的人物,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她希望你快乐,就算是迷迷糊糊不清不楚的快乐也好。”

喜儿……。突然很想念她。

“对呀,他还跟着阿光去澎湖耶。”阿泽洗了手出来,捏起小明一只耳朵嘲笑他。

21 像海豚背那样的做爱(2)

“哇塞真的假的?啊,那次!”

小明点点头,“那时候非常寂寞,阿光又是我们两个以前就很喜欢看他打篮球的大帅哥,听说他要自己去澎湖,我一冲动就要求让我跟,想找机会多多,多聊一些东西。”

“他怎么没跟我们说?”

“他大概以为我跟他一样,是想摆脱一些什么吧。”小明停一停,偷看了我一眼,不懂他干嘛这样。“我有拜托他不要跟你们提,后来他跟我谈到喜儿堕胎给他很大的压力。”

“他妈的他有什么压力啊?”我重重一拍桌子,三个咖啡杯喀喀弹跳。

“我猜想喔,就是猜猜看,”阿泽说:“会不会是那种使不上力、永远都不切身的无奈感?”

“什么?”

“这样说好了,”阿泽挪挪身体,“喜儿是一个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她可以把做爱这件事转化成一种真实的物质,就是怀孕有一个小孩,那血肉是在她身体之中与她相连,即使她做爱的对象阿光,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男性这一方说起来是轻松愉快,但那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你们讲话都很深喔。”

阿泽哈哈笑。

“在澎湖的那几天很快发现阿光有问题,”小明说,“大只的那个女朋友叫Cindy的,怎么说,是个生命力很旺盛,但道德感或所有规范感都很轻,整个都豁出去的那一型的女孩子。”

“简单地说就是个贱货吧。”我脸上那道抓痕还没褪干净勒。

“Cindy根本是公然的、火力十足地向阿光进攻,之大胆的,叹为观止。”

“譬如说?”阿泽也是个好奇宝宝。

“譬如要阿光帮她全身涂防晒油,阿光一面涂她还嗯嗯哼哼地叫。”

“哈!”阿泽听得挺乐。

“有什么好叫的,恶心。”

“这你就不懂了。”阿泽耐心为我解释,“男性或多或少都是有支配欲的,不说男生,女生也会有,在以上案例中,阿光的手指代表一种男性的支配能力,Cindy的身体处于被支配状态,这样的互动进行时,Cindy的呻吟成为催化剂,赞美、鼓励了阿光的支配权力,哪个男生受得了?”

厚!这招要给他学起来。

“对呀,冷眼旁观的话,男人其实蠢得不可思议,你说他是台大电机系应该很聪明是吧,偏偏你就看他又乖又顺一步步被牵着鼻子走进女人精心制造的陷阱里。”

“喂!你这个死gay!歧视女性喔。”阿泽奶声奶气软绵绵地斥责小明。

小明张着嘴傻笑,“可是我也很羡慕那个Cindy呀,有一晚看见他们两个在吉贝沙滩上做爱,真是美极了,在月光底下,像海豚的背会发亮。”

21 像海豚背那样的做爱(3)

“可是你听到这些都不生气吗?小明去找另一个男生耶!”我问阿泽。

“作为男同性恋者,我猜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一样,会先给自己洗脑一番。”阿泽喝空了咖啡,开始吃第二块派,我站起来帮他把咖啡杯倒满。

“很少有电影电视小说教导我们山盟海誓的同性恋情,我们一直是处于相对异性恋者比较地下的、比较黑暗的状况,很少会像异性恋者那样去想有一天走入礼堂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阿泽喝了一口咖啡,点头表示感谢,“我们比较会为了爱而爱,较少为了情感上的安全而爱。如果小明和阿光真的爱了,我会很痛苦,但不会很惊讶,因为我们因爱而存在,没有了爱的同时,也就没有了形式,这是我们或许可以说是比较自由的部分。”阿泽说完又眯眼一笑,甜蜜蜜。

“从澎湖回来之后心灰意冷,回台中我爸又逼问女朋友的事,所以一咬牙就决定了,只是这个决定很自私,伤害了你。”

“没啦没啦!”我赶紧摆摆手,“我也是有幸福到啦!”

“我很欣赏喜儿,回来后一直很想告诉她阿光的状况,但反过来想,我也打过阿光的主意,哪里有资格去论断甚至揭露别人什么?”

“耶稣说,”阿泽笑,“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小明也笑。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1)

Jolin:大头,我未婚夫是gay。

Countryman:嗯。

Jolin:……,就这样?

Countryman:暴龙跟长颈龙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在一起吧,即使长颈龙保证一定不会在性行为时踩断暴龙的脊椎,它们也还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Jolin:好吧,那大头我问你一件事。

Countryman:好。

Jolin:我真的很丑吗?

大头半天没打字。

Jolin:我没有要怪小明的意思啦,可是他真的说过,我长得嫁不掉的样子。

死大头,还不赶快说我很漂亮,还不赶快安慰我!

Countryman:他讲得蛮中肯的。

Jolin:什……么……!!!

不想活了吧你,不要让你祖母我在路上遇到,保证让你尝尝被踩断脊椎的滋味!

Countryman:你是长得不好看呀。

Jolin:对啦对啦!我不好看啦!小倩最好看啦!

Countryman:小倩长得还可以。

Jolin:她可以我不可以就对了,是不是!

Countryman:别生气,我只是陈述事实,有人第一眼看到你就说你漂亮吗?

妈的妈的他妈的!这个大头去死好了!最好被恐龙一口咬掉他的头!

Jolin:绝交!

Countryman:啊?

Jolin: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我啪一下直接切掉电脑电源,才不管电脑会不会怎样。

冲到穿衣镜前,我吴可梅长得也算娇小可爱十分丰满,头发油光闪亮脸肉肉的很有人缘,就算眼睛小点鼻子塌点痘子多点又怎样?林忆莲一样是眯缝眼人家李宗盛还不是爱得要死,孙燕姿满脸痘痘照样红遍亚洲,我哪里输给她们啦!!!

我可怜。

我真的很可怜。

只是谎称身高167,只是偶尔骗吃骗喝,就得到这么多报应,一下子被阿光移情别恋,被骂恐龙,还被拒绝下药,被小妖精攻击,最后被未婚夫抛弃,连大头都说我丑。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坐在床上一直哭一直哭,拉开衣服看见胸前那两个刺青,又揉着自己哭得更伤心。

不相信,不相信没有人觉得我漂亮,我自己看自己都觉得超漂亮的。

哽咽着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重新开机。

等待开机的时间我站上体重机,哇!70!我一定是伤心过头了,竟然瘦得这么不像话,呵呵呵呵。

心情愉快自然想唱歌,接着将为您播放的是吴可梅作词,吴可梅作曲,吴可梅主唱的《大奶小林之歌》。

我是大奶的小林,赫!哈!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2)

我是大奶的小林,赫!哈!哈!哈!

一进入那色彩缤纷的色情聊天室,我的生命力立刻冲到1200%。Cindy?哼!小倩?哼!天下的大美女们?我呸!

看这些叮叮当当猴急着呼唤我的男人们,谁比我拥有更多的女性荷尔蒙?看我甩起大奶称霸天下,让世间男人都拜倒我日月二字底下,做鬼也风流。

我是大奶的小林,赫!哈!

脚踢麦当娜,头撞饭岛爱,妮可基曼见了我,也要跪下来!

赫!哈!我是宇宙无敌天下无双大、奶、妹!

在享受武则天般男人用不完的爽快中,有个安静的、打字不快的家伙吸引了我的注意。他的代号叫“大医院小医师”,好像不是个常在网上泡的,打字打得结结巴巴,看他可怜地挤在众人之中企图跟我说话,爱护小动物的心情蓦然涌上,决定不理其他那些野兽,先跟他聊聊。

大奶小林:喂,打快一点。

大医院小医师:快不了,你们打字都好恐怖,比快的。

大奶小林:那你还敢来这边泡美眉。

大医院小医师:没办法,无聊。

大奶小林:你真的是医生喔?

大医院小医师:嗯。

大奶小林:医生身边应该有一拖拉车的辣妹护士吧,还需要来这边?

大医院小医师:话也不能这么说,护士很漂亮没错,可是不见得会理我们这种小医师呀。

(这句话长了点,花了好久的时间,简直可以看见他打字打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可怜的。)

大奶小林:那你泡到美眉没?

大医院小医师:我来了三个小时了,根本没人要理我,打太慢了。

大奶小林:那你到底来这边干吗?

(这回等得更久,我去尿过尿了他还没打出来。)

大奶小林:喂你在生蛋喔,也打得太慢了吧!

大医院小医师:没啦,有点难开口。

大奶小林:什么难开口?

大医院小医师:我问你,你有在援交吗?

大奶小林:啊?

大医院小医师:就是那种要付钱的。

大奶小林:干吗,你想付我钱喔?

大医院小医师:可以啊。

(真不愧是医生啊,口气真非一般小毛头可比。)

大奶小林:你就是上来找援交的啊?

大医院小医师:对,这个聊天室的主题就是援交嘛。

(啊?我还真没注意到,只是挑一个人多的就进来了。好吧,援就援吧,有男生约又有钱拿,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耶。)

大奶小林:你又不知道我的条件,就要援我喔?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3)

(我最爱挑起男人对我的想像啦!)

大医院小医师:对呀你是学生吗?

大奶小林:当然啰,还是大学生勒,有学生证喔。

(听说大学生和学生证在援交这个行业里都很吃香。)

大医院小医师:是喔。

(他一定开始兴奋了,再装乖呀!)

大奶小林:而且,而且我胸部有刺青喔。

(喔厚厚厚厚……,凭这点,恐怕谁也挡不住吧,喔厚厚厚厚!)

大医院小医师:不会吧,难道你是被烙胸的那个女高中生?

大奶小林:什么?

大医院小医师:就是有一个被警察烙胸写夜猫的那个。

大奶小林:喔,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啦,我是自己刺的。

大医院小医师:不然你是刺什么?

大奶小林:先保密啰!

(当然是要大帅哥才看得到,喔喔。)

大医院小医师:那我们约在哪?

站在华纳威秀门口望向新光三越前的人潮,有个穿低腰肥腿裤露出半条格子内裤的男生头发居然染成彩色的,还用了不知什么东西梳立起来像鸡冠,真希望不要是这种型的吧,我不是很中意这样子的,我喜欢的是干净又不失阳光气息的男生,如果这位大医院的小医师长得像王力宏,那叫我当场脱衣服给他看刺青也甘愿。

他说他会穿着白衬衫跟西装裤,这种地方要找如此穿着的应该不难,并不会有人搞成这样来看电影,回想起来,我好像也很久没看到有人打扮成这样,该不会手里还拿一支水壶大小的大哥大吧。

有了有了!

比王力宏矮一点,不过比阿亮帅一点,看起来很年轻,理得那么短的头发又穿那么整齐,实在很像推销员,他该不会等一下走过来说,小姐耽误你几分钟,帮我们填一下问卷好吗吧。

我挪过去几步,再挪过去几步,看起来的确是在等人。

打了手机,他接起来,幸好手机还挺小的不算太老土,我说,我就在你后面呀!

他猛一回头看到我,明显的五味杂陈。

脸上紧张的线条还没松掉,想笑的肌肉却颤动不已,一双不算小的眼睛一只迷惑一只愤怒。

哇!这个人的表情好丰富呀,真可以去拍“他抓得住我”了。

“你是小林?”

“对呀。”我鼻音鼻音装可爱。

“你,你真的要援交?”

“对呀,不行喔。”

“那,要多少钱?”

咦对厚,怎么这件事没想好。奇怪,别人都是多少钱啊?

“嗯……”我想显得老练一点,“你长得还不错,算你……,十万就好了。”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4)

我以前没看过推销员抱着肚子狂笑,现在总算看到了。

“你!你要十万!”这个人外表斯文,说话声音却不小,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喂,小声一点啦,不然你说多少?”

他伸出右手食指。

“一?一万喔?”

他摇摇头。

“一千?”

他又摇头,破声笑说:“一百啦!一百块啦!”

“好啦一百就一百啦,我们快走啦!”

已经越来越多人在看我们了,实在很丢脸。

“好的小姐,你因为援助交际被逮捕了,现在跟我到警察局去!”说完他打开皮夹后出示一张证件,然后紧紧揪住我的手臂,现在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了,变得极为严厉。

“什么?”这两个字我只有嘴形说出却发不出声音,周围都是人,衣着时髦表情兴奋,我想喊救命,但谁会从警察手中救人呢?

救我!喜儿救我!爸!妈!

就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

冒充成大医院小医师的警察(以下简称为‘冒察’)拉着我坐上计程车。

计程车?!

这也太不像话了吧,好歹这也是我吴可梅第一次被捕,就算没有《Hero》里帅得要死的木村拓哉检察官来侦办我的案件,至少也得来辆喔咿作响神气兮兮随便闯红灯、逆向行驶外加红线大方停的警车吧。

一下把我气得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冒察”也没时间跟我聊,一上车便兴奋地猛按手机。

“喂咿,李大记者还在睡喔,干吗喔?要跟你报大条的啦!你不是说我都没新闻给你吗?现在照顾你一下啦,给你独家啦,不要说我们这种菜鸟警员都办不了可以上新闻的案子,恐龙级援交妹有没有兴趣啊?还是大学生喔!有兴趣?有兴趣就快带摄影记者到局里来啦!”

“干吗还通知记者?”真的很没好气,吴可梅要红,还不需要用到这么低级的招术。

“你不懂啦,”他看起来超兴奋,像喝醉了讲话声音高亢飘忽,“警察也讲究做行销啊,上上电视曝曝光,谁说有坏处啊?”

“为了出名就害我喔?”

“喂恐龙妹,讲话小心一点,我是警察OK?谁害你了,是你自己要援交的,怪谁啊?”

“你明明说你是医生啊,干吗假装医生,说得跟真的一样。”

“嘿嘿我很会演厚,我哥是医生啊,中国医药学院毕业的喔,台中那家有没有听过?”

“你确定你们是亲兄弟吗?程度也差太多了吧。”

“A你讲话小心一点,我们警校也是很难考好不好?就是有这种死老百姓不了解我们警察的程度。”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5)

计程车司机在后照镜里不屑地撇了撇嘴。

“来了来了。”快到警局时他面露红光喃喃自语。

居然有好几家电视台的SNG车在警局前的马路排成一排,白色车身上写着很大的电视台英文缩写,车顶还有个大圆盘。

“冒察”又拨电话,“老李啊我们到了。哈哈何必呢?不是说好给你独家吗?”收了线他还哈哈哈地笑,一面解开扣子把衬衫脱下来,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T恤,印有白色POLICE字样,他用手指顺了好几次头发,皮夹打开抽出吸油面纸按在鼻头上。

差点就开口跟他说我也要了。

“好好,就这里停!”

一下车还没站稳,立刻感到地在震动,抬头看去,好几个穿着套装高跟鞋化浓妆的女人和穿衬衫西装裤头抹发油的男人拎着麦克风冲过来,比他们跑得更快的是肩上扛着摄影机的粗壮人等。

还没看够奇观,“冒察”突然用衬衫盖住我的头让我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冒察”紧紧用手臂夹住我,好像我们是一对风雨中的热恋情侣,随即真的就像走入狂风暴雨中。

很多人推我挤我拉我,尖锐的声音刺着耳朵。

“请问你为什么要去援交?想买名牌吗?”

“你这么胖为什么还敢援交?”

“家人知道你在援交吗?”

“是不是想用援交来解决性需求?”

“你平常的价码怎么算?”

“你认不认为网络是罪恶的渊薮?”

“冒察”一路说,好了好了借过借过,还跟大家介绍我:她说她是大学生有学生证啦!她胸前有刺青喔!我上网诱捕她的啦!她很狡猾喔,还跟我斗智了老半天才被我抓到!网络啊,啧啧,现在小孩都在上面乱搞,要像我们这种年轻懂得上网的警员才抓得到啦!

就在警局门前,他突然把衬衫一拉,跟记者说,快拍快拍!不能拍前面就拍后面,看她多胖,这种货色也敢出来援!

我掩着脸跑进去,咚一声撞到玻璃门。

靠着警察局的墙坐在长椅上,一台很大的电视正很响地播新闻,正为自己该看起来可爱还是严肃举棋不定的女主播噘着嘴说:“又见恐龙援交妹!今天台北市警察又上网顺利查获援交的少女,令人惊讶的是,这位援交少女不仅是位大学在校学生,长相和身材更是令人,”女主播故意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掀面带讥笑地说:“不敢恭维。”

镜头拍到我的侧面与正后面,真的耶!人家说上电视会看起来比本人胖是真的耶!我看起来真的好胖。第一次上电视就这么丑好讨厌,早知道先饿个几天再出来。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6)

有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的男记者站在镜头前:“就是在这个警局里,我们又发现了援交恐龙妹,她们体型肥胖面容不佳,却在网络上宣称自己身材窈窕面容姣好,以诱骗网友与她们进行援交。大家应该都还记得以模特儿照片上网诈财的新闻,及本台日前独家为您揭露的上百公斤援交妹的故事,她们常被用几百块钱打发了事,甚至有人还会白嫖不付钱。”

随即出现“冒察”箝着我进警局的画面,太多记者挤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只见“冒察”抬头挺胸边走边回答记者的话,之神采飞扬,而且他的吸油面纸真的不错,脸上干净都没有泛油光。

本来“冒察”一直得意洋洋手臂抱胸站在这里看电视的,画面一出现他,他就喊来了来了!叫大家来看,然后一只脚抖啊抖的,可是现在被叫进去一间办公室里了。

“据记者了解,这位援交少女平常流连于网吧,以上网援交为乐,甚至诱捕的员警仅出价一百元都愿意成交,可见恐龙级的援交少女价码低于一般。”

他!他在说什么呀?!

我何时去过网吧啊?还流连勒!还以援交为乐勒!妈呀!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位援交少女还在自己的胸前刺青,希望以此吸引异性,她甚至还是某知名私立大学的大二学生,据了解,学校正考虑要开除她的学籍。各位家长,你们可知你们的孩子现在正在网上做什么?”

哇勒!

老爸老妈跟喜儿一起走进来,我抬头看见他们心里一热,喊“爸!”老爸却二话不说先打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趴到长椅子上,妈一面哭一面拉着他坐下来,爸直喘气,说老天罚我!老天罚我!

喜儿很镇定,拿湿纸巾帮我擦脸和手,还从包包里拿出一罐冰咖啡来开给我喝,她在我耳边说:“没事没事,这算什么事?”

我哭了,因为长这么大,爸妈从没打过我。

警员请爸妈进去刚刚“冒察”进去的办公室里,门打开时,听见有个姥姥的声音在::“哪有这样办案的!”

喜儿坐我旁边拉着我的手:“我问过法律系的人,他们说警察不能这样抓你,这样算他们违法,我们可以告他们,学校根本不知道你的事,新闻乱报的。”

“他们说我以援交为乐。”

“你就当踩到狗屎了吧。”

一个年轻的警察倒了两杯茶笑嘻嘻地走过来,直盯着喜儿说:“你是她同学喔?”

喜儿没说话,看都不看他。

警察坐下来,先拍拍我的膝盖,“没事啦,小朱已经被叫进去骂了,本来就不能这样故意叫你援交又把你抓来,他是新人,不懂又爱表现。”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7)

原来“冒察”叫小朱,哼,他也配!电视上的小猪罗志祥可是比他英俊好笑两百万倍。

喜儿抬起头挑只眉看他一眼。

“这是我的名片。”警察一张给了我一张给喜儿。

办公室门打开,一个头发半灰的老警察送爸妈出来,连声说真是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爸妈连连跟他点头哈腰,说是我们管教不严,是我们管教不严。

趁大人正在互相客气,年轻警察抓紧时间突然对喜儿说:“同学你真的很漂亮,我们做个朋友吧。”

喜儿牵着我的手站起来,爸妈和老警察朝我们走来。

我看了年轻警察一眼,其实真的长得还不错,只是刚刚没心情欣赏。

喜儿对他一笑,艳丽如花,警察整个看呆。

那位“冒察”现在完全没了踪影,刚刚看得火热的电视也关上了,现在好不容易警察局才有了点警察局的样子。

老警察说吴可梅没事了没事了,赶快跟爸爸妈妈回家去吧,啊?以后上网自己要小心,啊?

我们往门口走,年轻警察还跟在喜儿旁边,喜儿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目送我们离去。

回去的计程车上爸妈轮流念经,说要罚我三个月不准上网、半年不准出门,我撒娇地把头钻进老妈的怀里说对不起嘛!爸爸妈妈对不起嘛!以后不敢了。老人家真的很好骗耶,这样说了几句他们虽然眼眶还是红的,却都开心地笑了。

我问喜儿刚刚跟那年轻警察说啥,喜儿说:“我跟他说,我骑摩托车红灯右转被抓到实在已经很烦了,如果他可以保证这辈子我红灯右转都不会被抓,就跟他做朋友。”

我们哈哈大笑。

可是事情真的就是从那天开始,完全变了。

电视上还在播我的事,不过现在改成“昨天本台为您追踪报导的百公斤恐龙妹援交事件,现在已经有了最新进展。据了解,这位恐龙妹的父亲竟然是在国立大学任教的大学教授,逮捕恐龙妹的警员表示,他怀疑恐龙妹的父亲利用权势向警局施压,造成恐龙妹很快被释放的情况。”

阿泽后来有跟我解释小明说的“哈佛三个谎言铜像”的事。

波士顿的哈佛大学校园中心有座铜像,铜像下有块牌子写着“约翰·哈佛创校者1638年”。

“约翰·哈佛只是赞助者非创校者,这是第一个谎。”阿泽说:“第二个谎,哈佛大学建校于1636年不是1638年;第三个谎,哈哈,这个铜像根本就不是约翰·哈佛。”

刚刚那段新闻也说了三个谎:第一,我并没有百公斤;第二,我老爸根本没有任何权势得以施压;第三,是最严重的错误,我哪里是恐龙妹呀!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8)

不过既然连堂堂哈佛大学都可以公然把谎言塑成雕像在学校里放上几百年,小小台湾岛上的混蛋记者在一段报导中只说了三个谎,比起来也已经算是诚实可嘉了。

不过老爸老妈并不知道我胸中如此豁达,尤其老爸一直为他那一巴掌很感愧疚,下课后还去买肯德基外带全家餐回来让我一个人尽情享用,现在一听到新闻又在报我的事了,厨房里两人嘁嘁簇簇一番商量,决定叫我拿垃圾出来等垃圾车。

“就是她就是她!”后面跟着的两个欧巴桑窃窃私语。

据我多年来的观察,只要一个女的她发展出越是要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却能越是传得又响又远的功力时,就恭喜恭喜,她已经可以堂堂晋升欧巴桑等级了。

才不理他们,一大包垃圾在手里随着脚步甩前甩后,吓得方圆十公尺无人敢近我身。

站在马路上往左眺望,已经听到垃圾车的音乐了。

“梅梅。”

有人叫我。

“这里。”

回头,身后巷子口那家7-11前的长条椅上,有人坐在那里。

走过去,对方逆光的脸我半天终于看清楚。

“嘿,怎么是你!在这边干吗?”

大头举举手上的运动饮料,“刚跑完步,休息一下。”

我也坐下来,大头把一罐可口可乐放我手上。

我手一缩,“不行啊,拿垃圾手好脏。”

大头没讲话,啵一声开了可乐,拆开纸包的吸管放进去,送到我嘴前。

“喔。”我说,然后张开嘴不客气地吸一大口,哇!真冰真好喝!

“喂!”大头说。

“什么?”

“现在可以自己拿了吧。”

说得也是,我接过来继续喝。

垃圾车来了,大头弯身拿起我脚下的垃圾,走过去扔进车里,倒完垃圾往回走的欧巴桑们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

“你去援交喔?”

“也不算啦,他说他要援交我,就觉得好玩,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啦。”

“去之前你都不害怕?”

“怕?也是会有一点啊,不过,”我的吸管发出渴渴渴的声音,可乐没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大头笑了,身上T恤的恐龙也跟着震动,“你真是够好玩的了。”

“还好啦。”本来有点想说,好玩你就拿去玩玩嘛不要客气,但是转念一想,这好像不是适合跟大头讲的话。

“我最近在补托福。”

“啊?喔对厚,你想出国念古生物学,可是太早了吧,你不是还要当兵?”

“我不用当兵。”

22 哈佛大学的三个谎言(9)

“啊?”我打量着大头的同时脑子迅速闪过好几个念头:扁平足?不像,他有慢跑的习惯。超重?不会呀,只是比较壮而已。近视?对着我看的牛眼分明没有戴眼镜也不像有隐形眼镜。

有啦!绝对是这样没错!

头、太、大!

听说有人因为头太大没有钢盔可戴就不用当兵。

一定是这样没错!谢谢,谢谢!请叫我名侦探梅梅。

看我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大头笑了,说:“我已经当过兵了。”

“啥?”

“我第一次考时没考上生物系,就休学先去当兵,回来重考才上生物系的。”

“大头。”

“嗯?”

“你好老喔。”

大头又笑了。

“嗯,”大头停了一会,“你想不想去补?”

“我?”我用手指头指着自己,眼睛大瞪,“我?补托福?”

大头点点头。

“我干吗呀我,又不是吃饱撑着了,我最讨厌念书了,念到大学已经阿弥陀佛了。”

“可是我觉得啊,我觉得你这样一个女孩子到美国去可能会比较开心。”

“谢谢喔,我在这里已经够开心了。”

“你比较活泼聪明,又有很强的好奇心,去美国那种观念开放的地方,一定会自在很多,也可以学到新东西。再说,你……”

他一停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再说我又长得比较难看比较胖,去美国那种胖人国比较不会被笑对不对?”

“我是觉得你应该可以活得更快乐一点。”

“谢谢你的关心!”我呼呼站起,“你去关心你的小倩就好了!还有谢谢你的可乐!”

我屁股一扭回头往家走,竟突然有点想哭。

大头大三了,也就是说他再一年就会离开这里了,到时候,这个世界上惟一一个把我当异性看,又跟我是好朋友的男生就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现在想想,大头将离开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一定比我所感受到的还要强烈,要不然我后来怎么会去做那件傻事呢?

如果那时不是那么傻的话,我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也说不定,但是谁又知道呢?毕竟每个人的人生都只能过一次,谁也没办法倒带重来,然后去比较不同的选择所造成的不同的命运吧。

23 变脸(1)

“喂?”手机震动起来时正在上课,我弯身到课桌底下小声说话,幸好这堂是分组报告,教室里还蛮吵的,台上那个人正在讲网络兴起对传统媒体的影响的事。

“小林。”

谁?谁会打手机叫我网络上的昵称?

“嗯。”

电话那头的男人低声笑起来,“大奶美眉,怎么突然变文静啦?最近性生活不满足?出来干一炮怎样?”

是他,是那个教我电爱的科男。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

“不知道啊,就上次你打来后,不小心按到储存,然后又不小心输入大奶小林,刚刚又不小心被我按到了。”

“我在上课啦!”

“上课最好了,一面上课一面电爱最爽了,小宝贝,我现在正脱掉你的衬衫……”

“喂!别这样!”

喜儿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也弯下腰来用嘴形说:“吴可梅你在干吗?”

阿光事件后她瘦了一些,脸型更好看了,除了美丽,还加上几分楚楚可怜,我觉得我们真是越长越像了,哎我俩真是一对水郎无水命姐妹花啊。

“那我想要你怎么办?”科男居然撒娇了。

“好啦好啦,下课打给你。”

喜儿柳眉纠着,杏眼一瞪,又用嘴形问:“谁啊?”

“不行不行,我要你下课就来见我。”

我捂住话筒身体扭到看不见喜儿脸的方向,“好啦好啦,我们怎么约?”

天意,真是天意。

趁着小姐在收一辆车的钱,我侧身一溜烟进了汽车旅馆。

这不是“有色眼镜饿神先生仙人跳事件”发生的地点吗?好怀念喔,小明就是在这里说他要爱我的。

想到这里突然被一阵难过哽住嗓子,扶着墙壁咳了半天才好。

难过啥呀?古人还是谁说得好,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我吴可梅就要从这里重新出发,展开全新生活。

哇哈哈哈哈哈!

今天我可是精心打扮了,科男说他喜欢看女生穿制服,下课特别回家换上以前高中的衣服,顺便把蓬蓬头扎成两根辫子,幸好天凉了,外面可以罩一件长风衣出门,不然邻居看了一定觉得很怪。

换好衣服走到客厅,没人在家,屋里静悄悄的。

如果这次再遇到个什么,吴可松和小明可不会来救我了。

不知为什么临出门在门口穿鞋时,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我就说这汽车旅馆的名字跟地址怎么这么熟,原来是老地方了嘛!我逛到12号房前走来走去观察着,上次就是在这,饿神被吴可松狠狠修理了一顿,想起那场景我笑起来。

23 变脸(2)

现在12号车格里停着一辆宾士,哇勒还是淡紫色的,真是够恶心的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开着一辆淡紫色的宾士到汽车旅馆幽会啊?

等下一定要再来看看,可能是个大变态喔,搞不好还会男扮女装之类的。

四下无人,我站在后车厢盖子的薄薄一层灰尘上写上“狗男女”。

哈哈,等下他们看到一定会很心虚喔。

科男跟我约的是17号房,继续往东走,很快就看到写着17的褪色的金黄牌子了。

车格里停的是一辆LEXUS。

哇!虽然我对这种车那种车向来没多大兴趣,可是每天听吴可松什么汽门什么驱动的,多少还知道汽车的行情,这台要不少钱吧,超气派的,科男说他是竹科的电子新贵,看来还没说谎呢。

难道继小明之后,我又遇上黄金单身汉了吗?难道这最后的一试,真让我找到真爱?人生果然还是要赌一赌啊。

厚厚厚,实在要忍不住学小丸子掩嘴偷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水郎无水命,是有水命,有水命啦!喔厚厚厚!

赶紧把风衣一脱露出里面短袖水手服来,好在我以前念的那高中设计了这么一套完全就像日本制服美少女穿的制服,不论谁看了都要兴奋死吧。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曾经发生过校车司机在车门地上偷装针孔摄影机的事情,后来被发现,司机就跑掉了,到现在我都还常在想,会不会有偷拍到我制服美少女内裤的影片在网络上流传。

哇真的蛮凉的,果然过了中秋节就是秋天了,天凉好个秋,吴可松是不是有张唱片有这首歌呀?

风儿刚刚吹过来,云儿就要走,有人想拉你的手,对你要挽留,来呀来,来了就要长相守,长相守,走呀走,总有相逢的时候,的时候……。

我哼着歌搓着手臂上前敲门。

门开的瞬间我眼前一花,耳边幸福钟声大作。

男人至少有180公分高,穿黑色POLO衫,米色粗棉长裤,皮带扎住的腰特别引人注意。到现在我也想不清为什么那样的腰会让人觉得性感,是因为那样衣服底下显现出来的修长结实的线条让人联想到良好的遗传加上勤奋的运动的结果吗?

他有一个高挺得甚至可以说比较大的鼻子。呵,大鼻子,我真的好色啊。金边眼镜底下是一双不算大,但有着双眼皮因此看起来很温柔的眼。

“请问有什么事吗?”

有啊,当然有啊!你的白雪公主来了我的白马王子,你是我的金城武我是你的梁咏琪,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我找你找得好累好累,差点就要放弃啦!

“我是,小林。”

23 变脸(3)

科男的眼光瞬间变得锐利冰冷,但只有一下下,很快就恢复温柔了,还有些笑意。

“小林是吗?快进来。”他伸手碰一下我的手臂,我身体已经很冷了,他的手却更冷。

房里的陈设跟12号一模一样,我老练地往床上一坐,才不想显得像个从来没上过汽车旅馆的老土哩。

“这家还不错,前阵子我才来过。”我说。

“是吗?”他点起一支烟,Marlboro的,阿光最喜欢的牌子。

我发现我今天非常怀旧,一定是天气的关系,秋天老是使人感伤,因此每年开学时我都心事重重,非常的不想去上学,老是会想起古时候一个女侠士之类的人说过秋风秋雨愁煞人的话。

“跟谁来?来做什么?”他斜倚门边,嘴角微微有笑。

“喔。”我晃了晃双腿,做天真女学生貌,“他骗我来的呀,他呀,想对我不轨,幸好没让他得逞。”

科男突然仰脸大笑起来,笑了很久很久,简直气都要喘不过来了似的。

他一面笑一面指着我说:“你?凭你?”

这笑声让我的心骤然下沉,轰隆隆外面大马路上的声音变得好清楚,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小明说:“我来,让我来爱你。”

大头说:“我已经去补托福了。”

姑姑说:“我不想被狗吃掉。”

喜儿,现在好想靠着喜儿。喜儿我跟你说我明白了,真的明白了,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爱我的。我全都明白了。我终于醒了。

因为我是恐龙啊。

我的手慢慢在床上移动,移到包包边后抓住它,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嘿!去哪?”科男伸手拦我。

“回家。”

“回家?”科男揽住我往房里走,他身上有浓厚的体味,薰得我头昏脑胀,那一刹那,竟然觉得有点幸福,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气这么足的男人这样搂着我过,我乖乖跟着他走向床边,他顺手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摁扁Marlboro。

他的右手空出来了,原来那是有用处的。

他扬手摔了我一巴掌。

回过神来时我已趴倒在床上,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麻掉。

我一向是健康宝宝,小时候常常羡慕同学会流鼻血跟昏倒,感觉好令人怜惜,我却是怎么跌摔碰撞都不曾流鼻血跟昏倒过,做梦都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流出鼻血来,现在我鼻子好痛痛得要死好像真的要流鼻血了,却变得很害怕很害怕,一点也不高兴。

“哈哈,别玩了啦。”我说着又站起来,朝他挥挥手,再往门口走。

“想逃啊死肥猪!”他手长脚长,不用跨步手就欺近身来,猛然揪住我的辫子重重往后拖,我身体一倒半躺在地上,看见胸前白色的衬衫上落下一把一把我的染黄的头发。

23 变脸(4)

爸妈吴可松喜儿,我好怕,真的好怕,快来救我。

他拉着辫子强迫我站起来,我趁势往后用力踩他的脚,他一痛放手,我挣脱开来死命冲出去,却再度被逮住,科男手臂夹紧卡住我的脖子。

“我喘不过气来了,放手啦!”

“放你?然后让我白付旅馆钱。啊!我是白痴吗?”他拖着我倒退往床上躺下,另一手啪地扯掉衬衫,我感到胸口一凉。

然后他嘿嘿笑起来,“不错,奶子果然很大,你这个人还有点活在世上的价值。”看见他从裤子后袋摸出一把瑞士刀,顿时全身不能动弹,刀锋后出,缓缓朝我胸部而来,“恐龙妹奶要乖乖的啊,这刀子很利啊,我最恨你们这种在网络上到处骗人的恐龙妹了,又丑,又不要脸,还想要我们的钱,啊?”突然铮地挑断胸罩。

“这是什么?”

他停下动作,呼吸的热气喷在我的胸部上,“月?日?操!你这丑人还真会作怪,想刺青是吧?”

冰凉的刀身在乳房上顺着字迹划着,我太害怕,皮肤好像失去感觉痛的能力了,只觉那冰凉顺着脖子一路划到脸颊。

“多肥的下巴,多肥的脸,还有那些痘痘,啧啧。”刀尖一一刺着我脸上的青春痘,我感觉到胸前、脖子和脸上,慢慢有温温的东西留出来。

“有看过《变脸》吗?”

我没说话。

“啊?”他狠命摇了我一下。

“有。”

“帮你换张脸好了,”他笑起来,“这张脸丑死了,看了就想吐,一想到要干你,我就更想吐了。”

他站起来,刀子衔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开始脱衣服。

他先把手表脱下,在床头柜上摆好,然后解开袖子的纽扣,脱上衣,然后是鞋子跟长裤,他的身材真的很好,腰腹结实的线条甚至比我想像的还好。

可是我很想吐,而且好像快要昏倒了,抬手抹了一下脸,满手湿湿都是血。

“做过那么多,你算最丑的,遇到我这种帅哥你是不是做梦都会笑啊?”

我开始哭,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汩汩流不尽的泪,渍得我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又痛又辣。

以前看罗曼史小说时都会很兴奋,觉得被猛男强迫占有是很浪漫过瘾的事,常常睡前想像那种色情的画面,一个英俊却看不清楚长相的壮男一把撕掉我的衣服,然后我们粗鲁又温柔地做爱。

并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去出版社前面烧罗曼史,不是这样的!这一点都不浪漫,你只会觉得自己像一条狗或一包垃圾,像一大块腐烂的生猪肉,嗡嗡黏满了苍蝇。

23 变脸(5)

有人从门外走过,我开口大喊一声,科男迅速捂住我的嘴,待人声远去,他嘶嘶笑着,“嫌嘴不够大吗?”刀子勾住我的嘴角,接着往外一挑,“这样够大了吧,啊?”我的嘴里立刻充满咸咸的血腥味。

我的身体松了,意识渐渐模糊。但还可以感觉到尿流出来,温温地浸湿屁股和大腿,科男弹起来,“干!脏死了!死肥猪!”

接下来我就听不到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任何什么了。

24 热咖啡与甜甜圈(1)

好冰好甜好沙的奶昔喔,香草口味最是棒了。

喂大头,帮我找找看有没有里面包草莓果酱的,我最喜欢那种。

还有我们挪到那棵树下坐吧,太阳好大。

一手拿着奶昔杯子一手拿着甜甜圈,一站起来人就醒了,两手还紧紧抓着无形的什么。

太阳从窗外斜照进来,照着我的脸,还有喜儿趴在我旁边的头。外面的树上有鸟叫,空气凉凉的,喜儿的头发像瀑布,闪亮且轻轻流动。

再远一点,我的脚再过去,长沙发上躺着吴可松,身上盖着他冬天老是穿的乔丹夹克,睡得嘴都开了。

我想坐起来,但一用力全身就要扯碎了一样痛得要死。

“唉哟喂呀!”

喜儿惊醒,连忙按着我说梅梅怎么了?

“痛死了。”

“你不要乱动,在打点滴。”

我抬头,果然有罐东西滴滴答答从细管子里流进我的身体。

“打这个好不划算。”

“怎样不划算?”

“没享受到吃东西的乐趣,却一样有热量。”

“神经!”

喜儿倒杯温开水喂我喝,我脸上都是纱布,一不小心就弄湿了。

“我想喝冰奶昔。”

“好,等下叫你哥去买。”

“他在这里干吗?”那种睡相让我脚好痒,好想趁他不备用力踹他一下,“你们两个在这里过夜喔?”

“对呀。”喜儿拆了一块干净纱布,沾了水轻轻擦掉我脸上、脖子上跟胸前的干血渍。

“厚!恋爱!”

“恋你的头啦!昨天大家都吓死了,结果你现在没事了一样。”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我试着动动手脚,都还好,将来行动应该没问题,“跟你说,那时候我就一直鼓励我自己,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红颜才会薄命,我不会这么快就死的。”

喜儿眼泪掉下来,她抽了张面纸按掉。

“吴可梅我警告你!”喜儿凑近我,眼睛对着我的眼睛,“以后不能再这样乱搞了,你差点害死自己。”

“不会啦不会啦,以后真的不会了,我已经死心了啦,认命了啦,哈哈。”

“如果还敢,我先打断你这两条猪腿再说。”吴可松坐起来,背靠着墙壁,一头乱发,还揉着眼睛就放狠话。

“你才是鸟腿啦,不对,鹭鸶腿啦,筷子腿啦!”

“圆规。”喜儿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爆笑出来。[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吴可松走过来,伸手拨乱喜儿的头发,“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说要喝奶昔?”

我猛点头。

24 热咖啡与甜甜圈(2)

“我要冰咖啡。”喜儿举手。

“麦当劳吗?那我还要麦香鱼跟麦香鸡,嗯,大包薯条,要四包番茄酱喔。”

吴可松搓搓脸,拖着脚走出去。

“说!”我用没吊点滴那只手迅速捉住喜儿,“你跟我哥?”

喜儿挑高眉,嘴里哼歌笑嘻嘻地晃头晃脑。

“好奸诈!趁我在忙勾引我哥!”

“是你哥勾引我啦!”

“他哪敢,一定是你追他。”

“我才没啦!我可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耶,我干吗追他臭小子呀!”

“你以前不是不甩青春痘男的?”

“话是这样讲没错啦,可是你哥,你哥他呀,有一种魅力。”

“在哪里?”我大表狐疑。

“他很男人。”

“说真的,你该不会是被我吓疯了,整个人格都异常了吧?”

喜儿叽叽咕咕笑起来,“我实在没想到你哥会突然说他喜欢我,奇怪的是,他说的那一刻我感动死了,真的,脚都软了。”

小郑警察说我记下的LEXUS车号找到人了,照片拿来却不是科男。

小郑警察就是上次我被抓到警察局时想跟喜儿交朋友的那家伙,虽然喜儿没跟他做朋友,但他还是很热心地帮忙追查这个案子,说到底是认识的人,感觉比较亲。喜儿说结果红灯右转还是会被抓,那天赶到医院时就被开了一张,为此她还跟小郑抱怨了一下。

我知道他叫小郑时还亏他一下,A莉莉勒?

小郑警察从档案夹上抬起脸,嘿嘿干笑两声说好冷,一点也不好笑。

LEXUS车主那天是有去那家汽车旅馆,可是因为他住的那间的停车位已经有其他车子了,本来想叫小姐来处理,只是那时精虫冲脑顾不得那许多了,随便就停在17号上。

上那个色情聊天室,再没看到叫名针探科男的人上线,汽车旅馆的监视器也没拍到他。

“他说他在竹科上班。”

“拜托竹科那么大!”小郑警察讲话实在很像青少年。

“那我也没办法啊,没有别的线索了。”

“再想想,再想想,加油加油!”

“哎哟!”我叫,“我只记得那天12号停车位上有一辆淡紫色宾士,我还在后车厢上写狗男女。”

“A吴小姐,你这个人有点无聊耶。”

“是多无聊啊,你敢发誓你这辈子都没在任何车子的灰尘上写过字?”

“A……,嘿嘿。”

“对嘛还敢说我。”

“好啦,淡紫色宾士应该不多吧,我联络警网注意。对了,女警队要我问你需不需要心理咨询。”

24 热咖啡与甜甜圈(3)

“咨询什么?”

“嗯,”他抬头看我,眼神怯怯的有点像小狗,“就是性侵害受害者通常会需要跟心理咨询师谈一谈,因为,会有创伤,什么症候群是不是?”

“放心啦!老兄!我现在应该是这辈子心理最健康的时刻吧。”

当然还是会做些奇怪的梦,例如梦到科男嘴里咬着刀子脱衣服时,我用力一捶,把刀子捶进他脑袋里,或是他在割我时我突然飞起来,然后回旋踢把他踢得嵌进墙壁。

但是惊醒后起来喝杯水,坐在黑暗的客厅时,我的脑子里不再有以前那些波涛汹涌的念头和幻想了,一切都平静下来,黑暗中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面对自己,我就是这个样子,不再是我幻想中的那个样子。

蔡依林是蔡依林,我是我。

就算我真的名叫蔡依林我也不会是蔡依林。

在这波美丽主流中,我是败下阵来的。

我不美丽,我是吴可梅。

我可以孤孤单单地过下去,至少有她陪着我。

“喂。”

“大头,我是梅梅。”

“啊,你好点了吗?我可以去看你了吗?”

“可以呀,你可以来了。”

大头好几次要来,我都不肯,可是现在我想见到他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想他,比真正见到他还感亲密。

我们约在曾一起喝奶昔吃甜甜圈的小鲍园见面,坐在树下的阶梯上望着他骑脚踏车过来。

他停好车,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甜甜圈。

另一个纸袋他打开来是两杯星巴克的热咖啡,一杯是我的,一杯是他的。

“天气凉了,还是喝热的吧。”

我咬一口甜甜圈,喝一口拿铁,幸福得跟他笑笑。

“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好小的绿色布恐龙,背上还有三个三角形。“给你,应该是剑龙,可是真正的剑龙背上的骨板应该是五角形,而且是分两排才对。”

“哇!好可爱。”我接过来。

“你胖了。”

“讨厌!被发现了啦!最近又开始猛吃猛喝的。”

“心情不好啊?”

“不是。”我又吞下一个甜甜圈。

“要不然勒?”

“我怀孕了。”

大头呆呆看着我,甜甜圈一定塞住喉咙了,半天他猛灌下一大口咖啡,直着脖子才咽下去。

“就,就是那天?”

我没说话。

“要我陪你去堕胎?”

我摇摇头。

“那么?”

“我要生下来。”

“要生下来。”

“对呀。”

24 热咖啡与甜甜圈(4)

“要生下来啊。”

“大头你跳针了。”

大头不说话了。不远处有一堆老人围着棋盘赌博,一场结束,有人哀哀哀地叫,掏出十块钱扔在石桌子上。

“我要把她生下来做伴。”

“人生很辛苦的啊。”

“不管,就算我自私好了。”

“那……”大头两只大手掌抱着装咖啡的纸杯转来转去,“那……”

“大头你又跳针了。”

大头抬头深呼吸一下,然后下定决心,“那你要不要跟我去美国?”

“去干吗?”

“我来照顾你。”

我盯着他看,他也盯着我看。

“大头你说老实话,你觉得我现在模样怎样?”

“蛮糟的。”

“比事情发生前还丑吧。”

“嗯。”

“那你干吗一副爱上我的样子?”

“哪有?”

“你刚刚明明说要照顾我。”

大头抓抓头。

“我也不知道,只是不太舍得离开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你有没有搞错啊?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也不是不知道我惹了多少麻烦。”

“对呀,所以我也觉得我怪怪的。”

“你应该去看心理咨询师。”

“那是干吗的?”

“大概就像电影里的心理医生吧,有没有那部电影《老大靠边闪》里面有个帮劳勃迪尼诺做心理辅导的比利克里斯托,大概就是比利那种人吧。”

“那要去哪里找比利?”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女警队。”我想了一想,“吗?”

上深度报导课前,找了个教室后面的位置吃刚刚出去买回来的热豆花。本来想买麻辣臭豆腐的,可是我老觉得怀的是女的,希望她将来皮肤好,希望她白皙透明,希望她漂亮。

几个女生推推挤挤地进来教室,站在后面眺望一屋子的人。

“确定吗确定吗?这边是A班还是B班啊?”

“没错啦,我看到我室友了啦,在那边。她说的啊,她们班有一个被强暴毁容结果还怀孕的,不晓得看起来会怎样。”

“说不定很恐怖。”

“好惨喔,她干吗还要生啊,要我马上就吃那种事后药以绝后患了。”

“听说那个人是个怪咖恐龙妹,是不是强暴还很难说耶。”

“对呀,说不定是她强暴那个男的啊!”

几个女生哈哈哈笑成一团。

我转过头去看她们。

其中一个发现了,连忙拉拉她的同伴们,笑声骤然停止。

24 热咖啡与甜甜圈(5)

我站起来,朝她们走过去。

有个人想跑,其他人拖住她,我猜她们想把她留下来壮胆的成分大一点。

“你们刚刚说的,”我笑嘻嘻,“就是我本人啦!”

“我们没说什么啊。”一个清秀的高个子公然说谎。

“我是被强暴的啦,真的。”我轮流看着她们的眼睛,“可是我真的很高兴我怀孕了。”

回到座位喜儿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脚踢了我的桌子一下,“干吗跟她们讲这些,她们不会了解的啦,只会把自己搞得像个神经病。”

“我知道啊,可是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当一个诚实的人,就算一点用都没有也要说实话,让这个世界哪怕只更干净一丝丝也好。”我摸摸肚子,“可能是我女儿给我的启示吧。”

“真的很变态耶你,这种事只会越说越混浊好不好?喂,吴可梅,”喜儿靠近我,“真的要生喔?生那种人的小孩?妈呀,我们趁它还小,把它打掉好不好?我们去上次那家,反正你也熟。”说完吐吐舌头。

“不知道耶,既然那时候在医院里吃了那些药都没有阻止我怀孕,我猜她一定是很想到这个世界上来吧,而且喜儿,”我看着她,“我真的好想好好地爱一个人,我已经找爱找得好累了。”

喜儿没再说什么,之后接了一通电话,下课后她说,小郑在外面等我们。

小郑没开警车来,喜儿说不错嘛真体贴还蛮会想的。我们坐上他TOYOTA的车子,吴可松老是叫这种车“牛头牌”,因为车子的标志就像个弯角牛头,我嗤嗤地笑着上车,突然非常想吃火锅,而且想得要死到坐立难安的地步,都是想到牛头牌害的啦,一直觉得闻到沙茶酱的味道。

“神奇吧,我们居然找到那辆淡紫色的宾士了。”

“哇勒!我们的警察真的好闲喔,没事就在路上逛喔,正常人是找不到的吧。”我说,不时还朝外面探头探脑,寻找火锅店。

“哪呀,是我同学在新竹科学园区的派出所啦,我叫他帮我留意,因为一直有种奇怪的直觉,觉得那辆宾士跟你的案子有关。”

“很好很好,”喜儿说,“那麻烦你顺便把这期乐透的号码算出来,让我们这些穷人也翻翻身。”

“哎呀,人家说的是真的嘛!都没夸奖我为你们的案子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好好,叫你第一名!”

“那你要不要当第一名警察的女朋友啊?”

喜儿往后一指我,“你得问她哥。”

“好,”我清清喉咙,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是吴可松,喜儿是我的,小郑警察你别做梦了。”再恢复本来的声音,“真的,喜儿是我嫂子了,你敢轻举妄动,小心我咬你喔!”

24 热咖啡与甜甜圈(6)

“哎,没天理了没天理了!我这样做牛做马是为了什么,居然连女朋友都交不到。”

“这样好了,你做二十年计划,我肚子里面这个以后让你追。”

小郑说,“感恩喔!丈母娘。”

小郑把我们带到二楼,那边有面玻璃窗,可以看见另一个房间的情况,科男就坐在里面。“放心这是单向镜,他看不到你,我同学抓到他酒后驾车可以暂时拘留,为的就是让你指认。”

科男看起来还是那么潇洒,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宽大线衫和米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咖啡色勃肯凉鞋。他很无聊地在抽一根烟,应该还是Marlboro,不时地往这边看,对着他以为的镜子拨弄头发,把眼镜拿下来擦干净再戴上。

我说:“是他。”[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然后弯身吐了一地。

25 辣椒炒小鱼干(1)

冬天来了,阿泽放圣诞节假从波士顿回到台湾,带了一大袋See掇的圣诞拐杖糖给我。

“哇!超赞!”

阿泽和小明并肩坐着,看起来真是漂亮又幸福的一对,我笑眯眯地盯着他们,觉得多看他们几眼实在是有助于胎教。

小明好像壮了点,气色非常之好,“几个月了?”他笑着用下巴指指我肚子。

“十一周了。”

“哇不到三个月肚子就这么大啦!”

“A……,不好意思,吃太多了。”

妈切了水果出来,“如果是你跟我们家梅梅的小孩多好。”妈哎地叹口气坐下,“跟她说不要留不要生,硬不听,说什么小子是无辜的。”

“妈……”

“师母,我是同性恋呀,我不太可能跟女生生小孩的。”

“就是可惜啊,我活得越老越迷糊了,怎么好好一个男孩子不喜欢女孩子,怀了坏人的孩子的女孩子又要把孩子生下来?”

“师母,”阿泽随小明叫,“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们都是她干爸爸,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梅梅她姑姑也这么说,现在不像以前了,谁愿意生个小婴儿大家都抢着疼,也算这孩子好命,小明、阿泽,留下来吃饭啊。”妈起身走进厨房。

“梅梅,”阿泽很推心置腹地前倾身子靠向我,“有件事我跟小明商量很久了,你听听看?”

“好。”顺手叉了一块火龙果丢进嘴里。

“是这样的,你愿不愿意,”阿泽顿了顿,“去整型?”

“啊?”

阿泽点点头,“你脸上那些疤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跟小明都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好好整理一下。”

整理?我哈哈笑起来,“我很想啊,一直有在存钱想去整,好想整出蔡依林的眼睛、贾静雯的鼻子、宋慧乔的嘴唇跟孙燕姿的笑容。”

突然想起我曾在BBS的名片档里这样描述自己,怎么觉得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的好久好久了,久到好像是白垩纪时的事情了。

“那都没有问题呀。”阿泽更靠近我一些,右手食指微微撑开右眼眼皮,“你看,我这就在美国割的,很自然吧。”

“真的耶,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割的。”

“那个医生很有名喔,常有台湾人特别跑到美国去找他整型。”

“会不会很贵呀?”

“会。”

“那,那不行啦,我想整那么多,再加上机票,要太多钱了。”

“梅梅这样好不好,我跟阿泽各资助你一些,算,算认养好了,我们可以认养你的……,你最想整哪里?”

25 辣椒炒小鱼干(2)

“我啊,我,”好紧张,好像灯神一下子出现要我许三个愿望似的,不赶快说灯神就要回到油灯里面去了,“嗯,我最想变瘦。”

“好,”小明看看阿泽,“那我们先认养你五公斤的脂肪。”

哇!五公斤耶!那我就剩下六十五公斤而已了,高一以后就不曾这么轻盈过。

“我已经跟喜儿还有可松商量过了,他们可以认养你的眼睛跟嘴唇,去疤痕的手术也是由我跟阿泽来负担。”

眼睛湿润了。

“你们对我真好。”

“不。”小明的手盖住我的,“是我对不起你,我会尽我最大能力来使你幸福。”

我变得极度爱哭。

医生用听筒听我的肚子,笑嘻嘻把听筒给我要我听婴儿的心跳,我听了,呜呜呜哭起来,吓得护士连忙把我送出诊间,外面等候看诊的人骇异地看我。

喜儿学了很多鲜奶做材料的点心,我嘴里含着炖奶布丁,看着电视上重播着周星驰的《少林足球》,演到周星驰对光头赵薇说“这里很危险的,赶快回到火星上去吧”时哇一声哭出来,喜儿冲出厨房,说怎么了怎么了?

“本来想笑的,”我不太好意思,“可是一开口就哭出来。”

连上台报告“电视节目企划与制作──以《超级星期天》为例”时,说到超级比一比单元,我嘴角朝上,眼角却朝下,边说边潸然泪下,害得我们那位年轻有为在纽约大学拿到博士的男老师赶紧上前来按着我肩膀喃喃自语,一切都会过去的,尼采说过,“我有我的黑暗时期,谁没有呢?但是它们不曾拥有我,它们并非源于我的病痛,而是源于我的存在,或许有人会说,我有拥有黑暗时期的勇气。”

说得全班脸上都出现三条黑线,乌鸦飞过,留下一排十二颗鸟屎。

老爸好久好久都不跟我说话,他不要我把孩子生下来,但我天天跟他说话。

“爸你看,我又胖了一公斤。”

“……”

“爸!我买了新的孕妇装耶,好不好看?”

老爸无言地拿起茶杯往厨房走去。

“爸!”

我黏到老爸身边去,把一张照片放在他的报纸前,逼着他看。

照片里是八个月的我,轻松自在地抱着右脚啃,眼睛黑溜溜看镜头,好羡慕,我现在别说抱着脚啃了,连站着都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爸,现在她在我肚子里喔。”

老爸还是面无表情,但拿着报纸的手簇簇抖起来,越抖摆幅越大。

两行眼泪从老爸的老花眼镜下流下来。

“舍不得,舍不得你吃亏……”他还要讲什么,但哽咽得接不下去。

25 辣椒炒小鱼干(3)

“爸!”我抱住老爸的手臂,号啕大哭,一直哭到心里痛痛快快为止,“爸我没吃亏,有个小孩多好,我们两个,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老爸自从接受了将有孙子这件事后,开始像个老小孩天天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妈妈逛SOGO,买了一大堆小婴儿的衣服啊、小床啊、洗澡盆啊、玩具什么的,妈说还早呢,快生了再买吧。爸还生气,说这孩子没有爸爸只有我们啊,他将来要姓吴的,我们不帮他准备谁准备?

老人小孩子性程度:100%。

爸兴致勃勃地一有空就磨墨,在一叠裁好的红纸上写字。

写什么呢?

写他将来孙子的名字。

我都跟他说过几百万次检查出来说是女的,老爸硬是不信,“吴可松那时候照也说是女的啊,生出来这不,就多了个小鸡鸡,啊?”

老爸一直很遗憾生我们时没有取个很酷的单名,如今终于再度有机会了,每每在红纸上写着“吴风”、“吴雨”、“吴晴”。

吴可松在旁边看了说:“爸,干脆叫吴可梅生双胞胎,一个叫吴法,一个叫吴天,效法陈进兴跟林春生的精神,新闻讲起来多响亮,”他清清嗓子故意憋着喉咙说标准国语,“吴法吴天兄弟昨天再度犯案,以短短十五秒的时间成功抢走了银行两亿五千万现金,过程实在是太迅速!太漂亮了!”

他的后脑勺挨了老爸一掌。

吴可松摸着头,万分委屈:“嫌弃抢匪呀?那取吴风好了,民族英雄耶!还会被乱箭射死。”说完最后一句一溜烟撒腿跑开。

爸要揍人没揍到,嘴里骂着吴可松混球,然后有感而发,“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有典故的,苏老头的词写得好哇,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哎呀!”吴可松不顾老爸吟风弄月,突然拍拍手,“那叫吴敌好了!无敌CD电脑辞典!无敌铁金钢!多响亮!”

“对呀对呀!”我说,“以后老师点名,叫到吴敌,他喊右!同学就会接,电脑辞典!铁金钢!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姑姑也来凑热闹,“吴聊啦,叫吴聊好了。”没人回应她,她自己吃吃地笑。

“别吵,我还没说完!”爸提高声音,“接下来是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爸说:“取这名字是给他们母子俩,定风波定风波,风波从此定了吧,从此以后也无风雨也无晴地过安稳日子吧。”

我跟妈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然后我回头跟妈说:“妈,我想吃自己酿的葡萄酒里的葡萄。”

25 辣椒炒小鱼干(4)

“啊?”

都是爸说到什么料峭春风吹“酒”醒,害我突然就想吃奇怪的东西了。

全部的人都快被我怀孕的奇怪胃口搞疯了。

上课上到一半我跟喜儿说我一定要在下课时立刻吃到用醋腌的章鱼腿切块,旁边要有切得细细的姜丝,说完我拼命抖着腿,整节课心神不宁,简直是个药瘾发作的毒鬼。

于是喜儿俯下身去打手机给吴可松。

听见吴可松在电话那头哇哇叫。

喜儿低声且坚定地说:“吴可松,就是现在,快去买。”

吴可松跑遍日本料理店好不容易买到飞车送来,我香甜地吃了第一口,吃第二块时突然忍不住一阵恶心吐到地上,只好整盒递给吴可松要他快快拿走别再让我看到,他老兄瞪大眼直喘,说:“他妈的,气得我都要流产了。”

连大头都遭波及,常常也得给我送吃的。

“大头。”

“嗯。”

“我想吃你们宿舍自助餐的辣椒炒小鱼干。”

“喔好。”

过了一会他打电话来,“餐厅说今天没做这道菜。”

“哇!吃不到我会死!”

“我去看别家餐厅有没有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就只想吃那家的。”

“喔,好吧,那我想想办法。”

几个小时后,大头果真骑着脚踏车,提着一袋辣椒炒小鱼干来。

一吃果然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才好不容易心满意足地回过神来。

“不是说今天没做这道菜吗?”妈问。

“对呀。”大头笑呵呵的,“我就问厨师需要哪些材料,然后去菜市场买回来,再去厨房拜托他炒。”

“你怎么拜托他的,他干吗理你?”我问。

“我就说我老婆怀孕了,不吃他炒的辣椒炒小鱼干会睡不着,他大概很感动吧,还说他老婆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

“谁是你老婆啊?”

“不这么说他一定不做的。”

“看你得意的!”妈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脑袋,“还不谢谢人家。”

“谢谢!”我张开满是辣椒小鱼干的嘴,眼角挂着被辣出的泪滴说。

“不客气。”大头呵呵地笑,“我从头到尾在旁边帮忙,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下次还想吃,我来做吧。”

大头走后妈叹口气说:“瞧瞧这孩子多好多体贴,可惜你配不上人家。”

“什么啊!”我大叫,“他那么丑又那么土,我才不好意思跟他走在一起。”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大头!

喜儿陪我去做产检,我说你在外面等就好,我自己进去。

25 辣椒炒小鱼干(5)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妇产科医生很帅喔。

以前在报上看过有的孕妇会爱上妇产科医生,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皮肤洁净穿着白袍的男医生,有着高高的鼻子和无边眼镜,头发整齐,用温柔的眼睛看着你,用温柔的声音问你。

所有最私密的事都可以跟他说。

上星期内裤看到一点点血。

阴部痒痒的。

胸部变大了。

他都不会大惊小怪,温柔地说嗯,嗯,嗯。手抚摸着你的肚皮,看看它,听听它,跟你分享迎接新生命的快乐,每一件小事都可以,从来不会嫌你烦。

这样的妇产科医生连有丈夫疼爱的女人都受不了了,更何况是我这种没男人爱的呢?

有时候躺在诊疗床上我满脑子乱跑影片。

如果这是刘医师的孩子多好,他一定会亲自接生自己的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泪流满面,哽咽地对我说:“梅梅,辛苦你了,我爱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满头大汗披头散发,但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刘医师亲吻我的额头,把洗净的孩子送到我硕大无比的胸前喂奶,将来他会在信义计划区的豪宅里长大,出入宾士接送,两岁会认字三岁会背诗四岁英语呱呱叫,十五岁就出国深造,二十五岁成为医生。

喔……

刘医师说,“很好,下个月再来吧,记得不要吃太多喔,你已经超重了。”

“好。”我说,孩子的爹,我什么都听你的。嘻嘻。

产检完我们去喝下午茶,喜儿问我为什么不跟大头去美国。

“喜儿,你会很在意别人的外表吗?”

“普通吧,还是会看一下好看或不好看。”

“我好在意喔,超级的。”我说,“就像秃子不喜欢遇见秃子,长得不好看的人会更介意别人不好看。我就是,我介意大头不是个漂亮的男人。”

“不会吧。”喜儿吃着提拉米苏,眼睛看天花板,“大头不错啊,浓眉大眼的,很有男孩子的样子。”

“可是他没有一种英俊的气质。”两口吞掉一个草莓起司。

“你神经呀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懂啦!”拿起火腿三明治咬一口,嚼一嚼,咸咸香香,“你这样的大美女跟我哥那俗辣在一起,自然会形成某种平衡,像钢琴的主旋律搭配上伴奏。”

我小时候可是有学过钢琴的呢。

“右手主旋律左手伴奏,或左手主旋律右手伴奏,”我两手做出动作,“听起来很好听,很协调,可是如果两手都是伴奏,就根本不成曲了,简单说,没戏唱。”

“歪理,歪理。”喜儿摇头。

25 辣椒炒小鱼干(6)

“歪理也好,没有理也好,这就是我这个人,在我变漂亮之前是不可能跟大头在一起的。”

“啊。”喜儿眼睛一亮,“意思是说,等你整容完变漂亮,你就会跟他在一起?”

“哎哟,到时候我成了个大美人了,要谁没有啊。”

“你喔,死性不改。”

“而且以大头的个性,”我心情突然一沉,“大概不会喜欢整过型的女生吧。”

“说得也是。你的人生真是充满矛盾啊。”

我点头如捣蒜,再吃下一个水果慕斯。

如果说我不在乎大头,那绝对不是真的。

因为快要出国了,他更勤着来家里陪我,每次带来不同的恐龙娃娃和绘本,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女儿还没出生你就要把他训练成小恐龙妹呀?

这种话大头是答不上来的,光手里抓着个布娃娃对我傻笑。

有时候他手掌圈起来对着我的肚子广播:“恐龙妹妹妹!不管你将来漂亮不漂亮,大头叔叔都会爱你一辈子子子。”

妈妈姑姑一旁听了都会眼圈一红,等人走了拉着我说这么好的男人去哪里找啊?

或许吧,或许就是因为大头人太好了,谁也不忍心看他娶一个毁了容的丑老婆吧。

我也不忍心。

我不想结婚典礼上人人指着新娘窃窃私语,背地里说大头果然是恐龙迷,连娶回家的都是头大恐龙。

我不要他有天下班路上突然醒悟,看着周围年轻漂亮的女孩笑语宴宴,而他却要回家面对一个丑八怪,我不要他突然在路边哭泣,突然不想回家。

亲爱的宝宝,我摸着肚子跟她说,你一定要生成一个美人呀。

一定要让爱你的人得到最大的幸福。

大家都以为我非休学不可了,我自己也没什么把握,肚子已经大到有时候觉得连厕所都挤不进去了似的。全校都知道了有个未婚怀孕的学生,不过大家都蛮体谅的,也可能是习惯了,毕竟我挺着这个肚子都好几个月了,再大惊小怪就不像21世纪的台北人了嘛。

喜临门那边的打工早就不能做了,要离开前鲁肉伯泪眼婆娑,坚持要请我们全家在餐厅吃一顿饭算是为我饯别,他还特别说:“一定要请你姑姑也一起来喔,就说这顿饭绝对通得过她的严格标准。”

结果那天吃完饭鲁肉伯也喝醉了,竟然去拉姑姑的手,“你好像我死去的老婆啊,你好像我死去的老婆啊。”

姑姑气得椅子一推站起来不理他,鲁肉伯第二天酒醒后悔个半死,急忙忙跟我要姑姑的电话,说什么也要亲自跟她道歉。

一直到考完最后一科,我看着考卷,还恍恍惚惚觉得不像真的。

25 辣椒炒小鱼干(7)

竟然能把大学二年级这样顺利地念完呀。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我换上薄薄的孕妇装,肚子的顶端凸出一颗圆圆的肚脐。

合作愉快啊宝贝,我摸摸肚子,宝贝很有默契地顶了我的手一下。

好像在说,GivemeFive.

大头晚上的飞机走,喜儿没修这堂课,所以我要她跟吴可松下课先去机场,我考完再自己坐车去。本来想去行天宫那边坐机场巴士的,吴可松手挥一挥说,坐计程车吧我出钱,肚子大成那样了还换车换来换去,也不怕挡了人家的路。

出了校门我像个阔太太似的一手扶腰一手懒洋洋一举,立刻有辆鲜黄色计程车吱地刹车停下,我慢腾腾地挪近去开车门。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殷勤地下车跑到这一侧来扶我上车,然后再小跑步回驾驶座。

“太太,去哪?”

“太太个头啦,还是小姐勒,去机场。”

“哪个机场呀小姐,松山机场?”

“桃园啦,中正机场。”

“厚!运气真好!一出门就碰到去中正机场的。”

这小子话很多嘛。

他愉快得简直要唱起歌来似的滑顺地转动方向盘,“我刚刚还以为你要去生产勒,害我紧张一下。”

“有什么好紧张的,每天都很多人生孩子呀。”

“也对啦,我们车行常常都有载到,可是我没载到过说。”

“听说孩子生在车上的话,一辈子都可以坐免钱的。”

“对厚,好像有听说耶。”他歪着头想,车子正往高速公路的方向移动,不过路上塞得厉害,可能是星期五的缘故。“那应该是生在公车或捷运上才有吧。”

“计程车就没有喔?好小气,计程车比公车跟捷运贵很多耶!”

“就是这样才不行吗,给他一辈子坐免钱还得了,都别吃饭了。”

“喂,如果等下路上我突然要生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还是不能让你的小孩坐一辈子免钱呀!”

“厚!我又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会不会飞车送我去生小孩?”

“会呀!”从后照镜看他眼睛突然一亮,“A!你有没有看过那部《终极杀阵》啊?”

“有啊,卢贝松的“TAXI”对不对?”我发现这位计程车司机一定跟我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点,感觉太青少年啦。

“是呀,很酷对不对?如果你要生啊,我就像里面那个司机一样,噗噜噗噜嗡……轰轰轰!一下子就把你送到医院去啦!”

“拜托,你的车又没改装,还想像电影里面那样喔。”

“是没有啦。”他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我们两个没演成《终极杀阵》都是他的错似的,“我也想改呀,可是这车是车行的,又不是我的,等我有自己的车,我爱怎么改怎么改,谁也不鸟。”

25 辣椒炒小鱼干(8)

这,这位青少年讲话怎么如此叛逆呀?他真的适合载孕妇吗?A……,心里有点给它小怕起来,不过车子已经好不容易爬上高速公路了,紧贴着一辆混凝土卡车走,看着那巨大的、开口向着我们的出混凝土的管子,忍不住想万一这时突然流出一大堆水泥来怎么办?

如果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尽全力保护我的小宝宝。

想像力太丰富,竟想到连两手都握起紧紧的拳头。

就算被水泥封住了,我也要努力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消防队把我拉出来,剖腹拿出小宝宝为止。

我死了也没关系,小宝宝一定要活着。

我要看她一眼,一眼就好,然后我就死而无憾了。

我满眼泪水,额头微微渗出汗来。

“小姐,小姐!你还好吧?”青少年计程车司机看我半天没响,有点担心。

“没事啦!”我哈哈哈豪爽地笑起来。

“没事就好,还以为你要生了勒,要生要叫喔,不要静悄悄地生喔。”

正还想回嘴,下腹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忍不住嗐了一声。

青少年司机没听到,车上高速公路轮胎辗地和风的声音因速度变大。

咦?不会是宫缩吧。

屏气等了一会,没有第二次,才放下心来。

我们已经出了泰山收费站,天色逐渐暗下,只剩台北盆地西边的山顶薄薄一层玫瑰红光,车前闪着绿光的数字钟已经六点三十了,大头是八点的飞机,不过好像会提前入关,不知道赶不赶得及送他。

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