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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炮灰的重生之路》》 · 九月一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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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的重生之路》全集

作者:九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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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一九九六

江溪在他“活得憋屈”的第二十七个年头,终以“死得窝囊”来终结了这种憋屈。

细数他人生的各种憋屈中,最为极致的莫过于死前不久参加的那场婚礼了。常去的gay吧里,他偷偷喜欢着的男人跟人家的男人结婚了,虽然法律上不承认,但形式上,人家确实是结婚了。

勇敢地去参加了婚礼,看他们接吻的时候他跟着圈里的其他朋友麻木地鼓掌,鼓得他的掌、他的心都生疼生疼的。举杯,祝福,说替他们开心,开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然而眼泪真的掉下来时,是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他把脸扭向大开着的车窗外,遒劲的夜风很快风干了泪痕。

其实钟亦凡真要能幸福了他或许也不会觉得这么不甘心,可就在昨天,他从公司茶水间的窗口还看到婚礼的另一主角童乐从他们老板公子的车里钻出来……江溪不知道钟亦凡知不知道这些,但他是因为童乐这个同事才认识钟亦凡这个老乡的,为此甚至不能让钟亦凡发现他的心意,也就更加不能出于暗恋的目的去破坏他们的婚礼。

上次一起吃饭时钟亦凡曾说,童乐十八岁就跟了他,他有责任更包容一点。江溪只能偷着幻想一下,如果他没有那么早离开老家,也许,自己也会在十八岁甚至更早之前就先遇到钟亦凡。

不甘归不甘,但既然这是钟亦凡自己的选择,他能做的,也只有祝福了。对着镜子勉力苦笑了一下,进而给自己做了一个从遗忘到振作的近期规划。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进行实际操作,就挂了,挂在了一碗泡面之下。

空腹喝多了难受,到家后他给自己烧水泡面。可能是太过心不在焉,烧溢的水浇熄了燃气灶,而他,忘记了关燃气阀。等对着空面碗发了两个小时呆后,指尖夹着将要吸完的烟把碗送回厨房,在打开紧闭房门的那一秒,一切都结束了……

人生何其苦逼?不只在人家的爱情里做了次炮灰,在生活中被炮灰的更彻底。大抵唯一能算作幸运的就是,死亡的痛苦来得太痛快,反倒没有感觉到痛。

呃……或许也不是完全不痛,至少耳朵还是有痛感的。

“啊!妈!”惊悚地从一片黑暗中张开眼睛,江溪看到了他妈倒着的一张脸,脸上隐隐有着不满。

这是什么状况?江溪混乱了。

“还不起床?今天不是期末考试吗?你要是成绩掉出前三名,妈可没脸给你开家长会去!”江妈把手从儿子耳朵上移开,拿过旁边椅子上的棉袄棉裤就堆到了江溪枕头旁边,又把贴身穿的秋衣秋裤塞进了他的被窝里:“捂暖和了赶快穿上,饭马上好了。”

江妈的脸从视线上方一移开,江溪一下子看到了老家熟悉的屋顶。再一扭头,呃,是那面更熟悉的火墙,他果然是睡在老家的热炕头上。

彻底懵了,他这是没炸死梦回故乡了?可他妈塞进被窝里的秋衣秋裤带着的凉气货真价实地冰着他的光胳膊,他有不论冬夏只穿内裤睡觉的习惯,这触感也实在太真实了点。

糊里糊涂地把衣裤拿出来看了一眼,衣服竟然依稀还有点印象,但这会不会太小了点?

一发现这个问题,随即发现不止衣服小,他拎着衣服的手也不大,还有麻杆一样的细胳膊。这让江溪“蹭”地一下坐了起来,紧张不已地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胯|下的那一团。

猫了个咪的,他缩水了!他竟然被炸得整个人都缩水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江家传出来,把正在门口买油条的江妈吓了一跳,端着六根油条就奔了回来。

江溪就穿了条小裤衩站在结婚时他爸自己做的皮革沙发上,抱着怀里的月份牌,人已经进入了疯癫状态。

“你这孩子作死啊!”江妈把油条往桌子上一放,抄起儿子就给塞回了被窝里。虽然屋里有火墙火炕这些东西可以取暖,但北大荒腊月的天气,温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下江溪是彻底清醒了,他妈竟然能够抱动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的确是回到了日历牌上标示的年份啊!

而这个年份是:一九九六年一月,江溪十一岁又两个月。

在江溪的记忆里,这个时间段是他人生的分水岭,童年的幸福转由苦逼二字代替,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更加不值得他重新来过再活一遍!

江溪出生的这个地方是个介于城市和农村之间的矿区——红旗煤矿。煤矿属于一九六八年出于“屯垦戍边”战略构想,由毛主席亲自批示建立的北大荒某建设兵团的。因为是先探测到地下有煤炭资源才就近建成了煤矿家属区,所以地点上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上世纪九十年代,也就是江溪现在处身的这个年份,被改革春风吹遍的中华大地出现了一个失业不叫失业的新名词——下岗工人。国有以及集体企业开始“减员增效”之后,江溪的双亲也被迫成为了“停薪留职”大军中的一份子。

这是段人心惶惶的时期,工资已经被“白条”代替了许久,虽然可以用来在矿区的国营粮店买粮食吃,以及可以直接用来交学费等,但那毕竟不是钱,出了矿区就没人承认了。这种背景下,矿领导开始鼓励职工们买断工龄自谋生路,次年就有了刘欢那首为下岗工人录制的公益歌曲——《从头再来》。

只是,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当然矿区尚不至于绝情到硬赶人走的地步,也还是承诺不走的职工会分流另行安排。不过新工作地点都是在一百七十公里外的建设兵团农场,矿区的医院、学校、幼儿园什么的都是要撤掉的。这样一来,有人准备死扛到底去农场里其他单位上班,但更多的人是像江溪父母这样,无奈地打算自谋生路。因为据说,农场里各个单位的经济效益也都不大好,比如江溪爸爸如果留下会被分去的造纸厂,听说也压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随时可能像煤矿一样关门大吉。与其去了也是等着单位倒闭,还不如买断工龄早走一步,趁着还能干得动去外面闯一闯。

矿区的小学会坚持到七月份再撤销,至少把最后一届六年级的小学毕业生送走。而江溪当初因为二月份过完春节就随父母做了北漂一族,所以这是他在老家参加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

坐在考场里,江溪还跟做梦似的,刚才没人指点的话他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班头班头,一会儿照顾一下啊!”同桌挤眉弄眼地笑。

班头这称呼多少年没听过了,江溪盯着同桌看了半天,才想起对方的名字来:“刘震?”

这不赖江溪的记性太差,主要是十五六年没见了,再加上刘震是上一届的留级生,接触的时间本来就短。班主任当初是本着先进带动后进的原则,把这孩子分给了身为班长的他做同桌。

刘震正想再托付两句,两位教副科的监考老师就开始发试卷了,说了一句安静,孩子们立刻都闭了嘴。那个年纪,还是把老师话当圣旨的年纪。

第一科是考语文,试卷发下来,看着第一题的看拼音、写词语,江溪有点哭笑不得。

打开文具盒,拿出支钢笔唰唰两下填好了空,江溪立刻意识到了点什么。他的人重生回十一岁的身体里,记忆、智商都还保持二十七岁的样子也就罢了,想不到连字也是,因此留在试卷上的字是小学生绝对写不出的漂亮行书体。

头痛在文具盒里找出了一只小瓶子,就是叫涂改液或者修正液的东西。这东西据说人体接触有危害,江溪初中以后已经不再用它了。

把填过的空都用修正液遮盖起来,等着修正液干的功夫,江溪努力把字写丑,将后面的题目先做了。大抵来说除了他已经忘光了的课文默写部分,其他的还算顺利。

见他做的差不多了,刘震开始用胳膊肘撞他。不着痕迹地把卷子往同桌那边挪了挪,江溪表现的十足够哥们。对如今的他来说,眼睛里看到的这些同学,都还只是一群小孩子。

刘震也算仗义,课本里除了唐诗以外的所有默写断落都被他提前抄在了桌子上,找到试卷里考的那段抄完后,就把试卷推给了江溪,示意他抄。这个时候就算考一万分对江溪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不过终归是人家一番好意,他就故意留了两个错别字给抄上了。

当天下午的数学和第二天上午的英语考完,班主任李老师告诉大家三天后来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女生再每人带一块抹布来大扫除。

大扫除是每学期期末的例行公事,不过江溪却没参加劳动,而是在成绩公布之后被老师叫进了办公室。理由是他的同桌考了全班第二,这完全违背常理,并且第二名跟他这个第一名考卷雷同到英语试卷上造句用的人名都是李雷跟韩梅梅。

江溪这才想起,李雷跟韩梅梅这对青梅竹马是他上初中以后英文课本里才出现的人物。前几年,呃,确切地说是他重生前的前几年,听了徐誉滕的那首《李雷和韩梅梅》还觉得伤感不已,李雷跟韩梅梅最后竟然谁也没能成为谁的谁。年轻的班主任还在说教中,江溪已经走神想到了英文课本里那只叫Polly的鹦鹉……

“江溪,老师知道你马上就要转学了,最后时间不想破坏跟同学的友谊,这一次我就不追究了。但老师希望你明白,这样不是帮助同学,反而是害了他,帮助是应该在平时,而不是在考场上……”

面对老师的谆谆教导,江溪只有在心底苦笑的份。搬家,转学,一切按部就班的重来一次,一直再到遇到童乐认识钟亦凡么?重生的意义,就在于让所有的痛苦和无奈都重新再品尝一次?

带着这种心情,即使拿着第一名的考卷回到家,江溪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真正高兴的是江妈和江爸,这种人心惶惶的日子口,江溪的学习成绩是他们唯一的安慰了。

为了奖励儿子,江爸特意买了条儿子最喜欢吃的大鲤鱼让江妈给红烧上。两口子一块做饭的时候,还有些忧心地叨咕不知道转了学后,会不会影响江溪的学习成绩。

这话被走到碗橱边准备拿碗筷布置饭桌的江溪听到,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严格说,被影响的不是学习成绩,而是求学的机会。

跟着父母漂到B市借读的第二年江溪才知道,原来没有本市的户口是不能考高中的。江溪一直记得初中班主任委婉的解释,大意是连续三年的三好生中考可以有六分的加分,老师之前忽略了他不是本市人,现在已经知道他用不到加分了,三好生的名额有限,还是留给用得到的同学比较好。这事刺痛了江溪敏感的自尊,他当时故意不在乎地笑着说无所谓,回到家里却狠狠地剪碎了初一时的三好生证书。

作为一个心思敏感的小北漂,江溪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卑二字有了种较深刻的领悟。

当时他很闹了一阵子要回老家到大舅那去上学,可父母出于怕给亲戚添麻烦的考虑没有同意。江爸说高中可以继续给他交高价的借读费,等到高考时再回去考也是一样。江溪妥协了,可惜造物弄人,一九九九年他参加完中考的第二天,在出租房里陪着江妈看《还珠格格》的时候,吃完晚饭去加班的江爸被车给撞了。

头上缝了不少针,江爸出院后在家躺了将近两个月,虽然最后江爸没事慢慢好起来了,但当时确实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这种情况下,不算其他费用,仅借读费一学期就是八千多的高中让江溪犹豫了。

江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刚到B市的第一年跟江妈一起做过各种各样的小生意,卖猪肉、卖熟食、卖水果、卖包子……最后无一不以赔本告终。靠死工资和买断工龄辛苦攒下的几万块钱全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江爸是那种眼瞅着别人给了花不出去的缺角残币都不好意思说换一张的老实人,根本不适合做生意。最后一位比他们家先一步到B市讨生活的老邻居搭桥,幼年就学下了一身木匠手艺的江爸去了个家具厂打工,才算有了每月三四千元的稳定收入。而江妈拜了个会蘸糖葫芦的大娘为师,学会了蘸糖葫芦,就买了冰柜和三轮车,开始了夏天在繁华路口卖冷饮,冬天蹬着三轮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日子。那时一到冬天江溪总是放学写完作业就帮着江妈给洗好的山楂一颗一颗去核,从没在晚上十一点以前睡过觉,即使他凌晨四点半就会起床用功温书也是一样。只是辛苦倒也不怕,但每天跟城管打着游击讨生活的日子是异常艰难的,江妈不止一次被城管把江爸给做的装糖葫芦的玻璃罩收走哭着回家。

当时鉴于江爸的车祸,江溪深思熟虑了一番后才告诉父母,不读高中了,去上中专学点技术,也好早点工作。江妈一听就哭了,江爸更是坚决反对,但江溪坚持了。

江爸指着儿子的鼻子说你迟早会后悔的,事实上,单冲着学校而言,江溪去上中专的第二天就后悔了。但是,因为学校够烂所以学费也确实便宜,便宜到三年的学费还没有如果继续读高中一学期的借读费贵。这么一想心理就平衡了,也就没什么可悔的了。

虽然当时没能继续求学的遗憾在心头徘徊了许久,但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目前对江溪来说最重要得是,若没了高昂借读费的压力,父母以后的生活应该可以稍微轻松一些……

不仅仅如此,如果当时没有跟父母一起走,或许他有机会比童乐更早认识同是农场子弟的老乡钟亦凡吧?

“爸,妈。”在碗橱前想了许久,江溪突然转过身,语气坚定地开口:“我不想跟您们去B市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让我去场部大舅那里上学吧!还有半学期读完小学,我初中就可以住校了,保证不给大舅添麻烦。”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让他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重新选择一次吧!

2、第二章崭新生活

屋里的火炕上,江妈把刚卖了房子的四千块钱仔细地收好。

矿上的家属区是一排一排户型大小全一样的整齐平房,前面有院儿后面有园儿,是七零年代末矿职工集体盖的,也归集体所有。因为鼓励职工自谋生路却又连欠着的工资都发不出实在太说不过去了,矿领导最后决定把房子抵工资折价卖给职工,收回他们手中的白条。附近一些农村的村民很看好矿区的房子盖得整齐明亮,就趁着这如同大溃退一般的集体搬迁纷纷来买房。江妈用四千块钱的白条从矿上买下了自家房子,又将房子原价卖给了村民,换得了四千块钱的现金。

江溪活过一遍已经知道了,多亏他们家卖得早,后期卖房的人越来越多了,买房的人便都抱着打秋风的心态来压价,同样的房子很多人家竟然一千多就卖了,还要庆幸能够尽快脱手卖出去不耽误搬家谋生就算不错了。这个价位不要说在十几年后不可想象,就算此刻在这个经营不善、职工四五百元的月基本工资都发不出的矿区来说,也几乎跟白捡一样了。可是没有办法,矿区地处偏避,除了较近的一些村民外,不会有人能看上这里,是以很多家中人口较多的村民两三套地往回“捡”。

交了钱,新房主立马收了钥匙,江溪随父母在大伯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搭车去了一百七十公里以外的大舅家。

大舅跟江溪父母都属于农垦系统的职工,只不过大舅是在场部上班。如果用树来比喻的话,大舅是在树干的位置,而江爸江妈是处于树梢的位置,当养料匮乏时,先枯死的肯定是树枝,所以身为畜牧科科长的大舅目前处境还算良好。

留在大舅家过了一个格外特殊的春节,虽然是喜庆的日子,却掩不住离愁。大舅依然如江溪记忆里的一般,拉着全家人到处去拍照留念。

北大荒的冬天永远不缺少天然的雪景,放眼望去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掩盖了年近四十岁的人生却要重头再来的辛酸和无奈,也掩盖了江爸江妈青春和汗水曾在这片黑土地上留下的痕迹……

天然的树挂很漂亮,名副其实的玉树琼花,大舅给江溪跟父母特意在树下多拍了几张。一家三口分别在即,用大舅的话说,多带点儿照片给江爸江妈做个念想儿。

努力地去微笑,多少也带了点对新生活的期许,可江溪的内心毕竟已经是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了,很难做到像当年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所有人都把他的少言寡语当成了就要跟父母分开的离愁。只有江溪自己知道,不跟去B市,少了高昂学费的压力,父母的负担会少很多,所以他的内心是相对平静的。

四下无人的时候,江溪装作不经意地跟他妈说,陪小舅妈多聊聊天吧,难得姑嫂感情那么好。江溪有两个舅舅,自然也就有两个舅妈,江妈跟两个嫂子的感情好得超过跟哥哥的感情,一家人的关系处得分外融洽。之所以特意让母亲多跟小舅妈聊聊,是因为江溪知道,小舅妈死于乳腺癌,姑嫂的这次分别,将是母亲跟小舅妈的永别。

就这样,一九九六的新年在大舅相机的“咔嚓”声中过去了。

送爸妈坐长途车去火车站的那个早上,是二月底,依然还是天寒地冻的温度。江妈搂着他不停地嘱咐,说话时哈出的都是白色的雾气。

“妈,别哭了,脸该皴了。”抬手给江妈抹了把眼泪,江溪忽然觉得母亲这时候还是挺年轻的,至少比到B市后皮肤细嫩得多,毕竟现在没有风吹日晒的在街上跟城管打游击。“你跟爸多保重身体,到了B市在姑姑家落了脚就去找杨叔吧,让他帮爸找个能干木匠活的地方,先安顿下来。”杨叔就是后来帮江爸找了家具厂打工的老邻居,此刻的江溪也算是个“先知”了。

“行了,这些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上学,听舅舅舅妈的话,写信就往你姑姑家邮,地址记好了吧?”

“嗯,都记下了。”江溪的爷爷解放前娶过两个妻子,江溪的亲奶奶是他爷爷死了大太太后的续弦,小了他爷爷二十多岁。江爷一共有九个子女,江爸是最小一个,兄弟姐妹的年纪相差颇多,距离的原因感情也较为疏离,加之老人早已过世,兄弟姐们之间走动得的确不多。江溪在B市的这个姑姑是江爸的四姐,大了江爸十九岁,姑父则就更年长一些,是当年参加过尾期抗日战争和整个解放战争的离休老干部,五个子女都过得不错。

要说亲,这关系也算蛮亲的,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奈何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世上常见的是锦上添花,少见的是雪中送炭,救急不救穷也是老理儿了。江爸江妈本来又是脸皮薄怕给人家添麻烦的性子,再苦再难也都是自己扛。比起几个姑姑伯伯,江溪家的家境很一般,可他从八三年就开始瘫痪的奶奶直到九四年过世,都是江爸江妈省吃俭用的服侍照料的。这一次,江溪很清楚父母过去那边后什么都要靠自己的。

“妈,这个你拿着,我用不着。”背着人,江溪把手里的有零有整的五百块钱塞到了江妈手里,用力握住母亲的手把钱给攥住了。

“傻孩子,爸妈走这么远,你在亲戚家住,能不给你留点钱应急么?”江妈发现是钱,又要往回塞。

“您说过,穷家富路,这么远的道儿,多带着点防身没坏处。”跟爸妈吃过一次那种苦,江溪重生十次都忘不了。在亲戚家再怎么不方便,也不会像到B市第一年父母干什么赔什么沦落到全家吃馒头蘸酱油的地步。更何况,母亲娘家人这边都待他很好,更兼大舅家境尚可,又从小就拿他当亲儿子看,绝对亏不着他。

“不行,你这么大了,别说买个本儿买个笔的没钱不方便,就是买个裤衩儿买个袜子的也要用钱啊!”

“我不是留下一百了么?再说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毕竟二十七了不是?江溪觉得即使养活不了自己,他也应该可以找到办法赚点零花钱吧?更何况这还是娃娃头的小雪人雪糕只卖三毛钱一根的年代。

“胡说!”听儿子这么一说,江妈立刻板起了脸:“小溪啊,妈可告诉你,正当用钱的地方就跟你舅舅舅妈说,他们先给你,回头妈给你还。可不敢走歪门邪道去偷啊抢啊的,我跟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出去奔为得也都是你,你要是不争气了,我跟你爸还忙个什么劲?”

知道母亲想歪了,江溪住了嘴,但在钱的事情上没有让步,最后江妈争不过他,到底拿了三百。

“爸,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江爸不擅言谈,只在发车前抱了抱儿子,眼角噙着点泪花,被他装着背过身咳嗽的时候飞快地抹掉了。

望着大巴的尾气跟晨雾混为一体再也看不清楚了,江溪的手被大舅握住,牵着他跟亲戚们一起回家。

走到场部最繁华的商店街时,大舅妈特意打发走了其他人,直接把他带进了商店里。

“大舅妈,我不要,衣服我有。”大舅妈给他看上的是一身厚牛仔的童装,在这个地方穿很压风很暖和,但以江溪二十七岁的心态很难坦然接受这种来自长辈的关爱。就像他前两天感冒了,护校毕业已经实习了的大表姐扒了裤子给他打针,二表姐守在炕边给他讲故事一样,都让他觉得羞赧。毕竟始终忘不了,分别大了他十一岁和六岁的姐姐此刻来说都没有他目前的心理年龄大。

可是没办法,大姐实习住单位,二姐中专学财会住校,江溪成了大舅家唯一的孩子,备受呵护是事实。而他本人,只想快点小学毕业好能够中学住校,以减少给家人增添的麻烦。

三月一号,场部小学正式开学,因为是要毕业才转来的插班生,江溪只被分到了六年七班,属于慢班。

没想到在班级里还发现了一个煤矿小学的旧同学,父母跟他父母的情况相同,也是外出打工把她寄养在亲戚家。不过那是个女生,江溪整个学生时代除非必要的情况,比如主持联欢会一定要有女生帮忙一起主持之类,否则是基本不同女生说话的。只是那女生见到他却觉得很亲切,主动跑来跟他说长说短。江溪能理解那种勉强也算“他乡遇故知”的心态,所以尽力虚应着。不过已近而立之年的“怪蜀黍”跟个十一二岁的“小萝莉”能聊的实在太有限了,他常常因为被邀请去参加丢沙包、跳皮筋之类的游戏而头痛不已。

小学里大都是女生学习成绩比较好,女生分在快班的也比较多,物以稀为贵的缘故,使得女生在慢班相对受欢迎了许多。跟他一样的插班生周晓攸是个地道的小美人胚子,人缘比他在班里好得多,因为跟他走得比较近,让他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全班男生的公敌,而后顺理成章的被孤立了。

不过这对江溪来说倒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果可以,他只希望有机会可以遇到钟亦凡,其他人还是免打扰得好。

可惜当初他没跟钟亦凡熟悉到可以刨根问底儿打听人家的成长史的地步,因此除了知道钟亦凡是大了自己两三岁的老乡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种平静无波的生活很快持续到小学毕业,六年级一共有九个班,江溪毫不意外的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进场部中学。这不仅让远在B市艰难谋生的父母心花怒放,连带着舅舅舅妈跟邻居们聊天时的声音都更大了,说到他的话题就先笑开了花。

大姐实习回来给他卖回了新书包,二姐送了新钢笔,江溪在一片赞许声中上了初中,没有悬念地进了初一(一)班,那是成绩极优秀的学生才可以进的种子班。

因为入学成绩的关系,新学期一开学他就被指定做了班长,巧得是那个小学旧同学周晓攸也进了种子班,就坐在他前面。

这里的教学条件比江溪小学的要好得多,已经没有同桌了,都是单人单桌。不过孩子们喜欢在书桌上乱写乱画的陋习跟小学生倒是相差无几,江溪开学第一天竟然就在他的课桌上看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

桌子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刻着六个字:钟亦凡,我爱你。

不管在十几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的“我爱你”有多么幼稚,但那三个却实实在在的是江溪自己的心声!重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激动,这说明,偌大的农垦系统,如果这个钟亦凡不是同名同姓的话,那他真的有缘跟钟亦凡在同一所学校了!

3、第三章擦肩而过

短暂的兴奋之后,剩下的更多是沮丧。学校比较大,初中部和高中部每个年级都有几十个班,每个班至少五十人以上,江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要一下找到钟亦凡又谈何容易?

有心想要拜托原场部的子弟帮忙打听一下,可当初作为插班生,他跟那些同学的关系并不算十分融洽。而唯一熟悉到每天要跟他一起去食堂一起走到宿舍楼下才分手的周晓攸,也是个跟他一样的插班生,指望不上的。

“江溪,这里!”食堂里,周晓攸占好了两人的位置,挥手叫端着餐盘正找位置的江溪。

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就餐的一号食堂人头攒动,明显桌椅紧张,江溪不得不接受周晓攸的好意,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谢谢。”礼貌地道了声谢,出于友好,江溪笑了一下。他忙着低头吃饭,不知道自己这一笑让对面的小姑娘绯红了脸颊。

“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块,人太多没有打到吧?我帮你打了一份。”周晓攸说着,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鱼块夹到了江溪盘子里。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这样的示好太明显了,江溪要看不出女孩那点小心思他之前的那二十七年就算白活了。

“我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喉咙,从那以后就不敢吃鱼了。”把红烧鱼一块不剩的夹给了江溪后,周晓攸开始低头吃她的米饭就香菇青菜。

“那我给你饭票。”这种事,江溪认为他还是算清楚点的好,否则让小姑娘误会了,遗祸无穷。常吃的几个菜每份多少钱这几天他基本已经摸清了,就准备拿饭票。

“不用不用。”周晓攸忙抬手制止:“饭票在校园里跟钱一样流通,上面肯定也不少细菌呢,吃一半饭拿它多不卫生啊。”

“那我吃完给你拿。”江溪觉得自己拒绝的姿态还是挺坚决的。

“你一定要给的话,下了晚自习请我吃麻辣烫吧!”

这是一个以还钱为目的的请客,江溪若拒绝就显得他不是真心要还钱了。突然有种掉套里的感觉,江溪从餐盘上抬眼看过去,觉得眼前的这丫头还真有点人小心不小的意思。

正发育的年纪容易饿,晚自习后不少学生到食堂吃东西,江溪果然给周晓攸买了超过红烧鱼块价钱的麻辣烫。说是麻辣烫,配合学生的口味,既不麻也不辣,江溪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你不吃么?”拿起一串豆腐皮周晓攸问他。

“你吃吧,我不喜欢吃这个。”如果可以,他倒是想吸支烟。

坐在周晓攸对面陪着,江溪的眼睛却扫视着在各个窗口买宵夜的学生们,习惯性地去寻找钟亦凡的身影,当然也一如既往的没有找到。

其实,江溪也没有把握钟亦凡就算现在在他面前出现,他是否就一定能够认出对方。毕竟不光女大十八变,十几年的时间,男生长成男人也会变化很大的。

“咳咳……咳咳咳……”周晓攸突然咳得脸都红了:“好辣……”

这种程度也算辣?明明不能吃,何苦非要自己请吃麻辣烫呢?无奈地让她等着,江溪快步跑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可乐拿了回来。

“喝点水。”江溪拧开盖子才把水递过去,他都可以用看待女儿的心态看待周晓攸了,这样体贴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周晓攸大口喝了两三口才好,已经一副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不能吃就别吃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剩得也不多了,江溪不想看小姑娘再硬撑了。

从食堂到女生宿舍楼有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走,两个人用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到了楼下周晓攸又扭扭捏捏地不想上楼,就东拉西扯地跟他聊起了学校马上要举行的作文、绘画、书法等一系列比赛的事情,问他想参加哪个。

“哪个也不参加。”江溪实在没有兴趣跟她在女生宿舍楼下面长谈,只想尽快结束话题。

“为什么啊?你小学报的兴趣班不就是书法么?为什么不参加啊?”

真难为周晓攸还记得这些,江溪自己都已经忘记了。他小学四、五年级时参加过整个农垦系统的小学组毛笔字大赛,凭借“天高任鸟飞”几个字得过三等奖,奖品好像是面镜子还是什么来的。

“很久没写过了,已经不会拿笔了。”这是实话,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摸过毛笔了,到了B市以后,就把什么都丢下了。

“报名参加吧!你有基础,反正还有时间,练一练一定行的,我相信你!”

江溪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结果第二天下午一进教室,就在他的书桌里发现了一瓶墨汁、一支毛笔和一叠宣纸。虽然都是学校小卖部里买到的普通货色,但周晓攸也确实有心了。

看他盯着书桌里的东西发愣,周晓攸回头抿唇笑了一下。转回去的时候马尾辫扫过他的文具盒,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可爱。

年轻,真好。

可惜自己年轻的仅仅只是身体而已,沧桑的心态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

下课后,班主任也找到了他,说班干部应该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问他有没有意向参加哪项比赛。如果没有其他专长,就帮他报名参加作文比赛了,教语文的赵老师说他的作文写得不错。

“陈老师,我报书法比赛吧。”班主任陈老师教数学,是已经退休又被学校返聘回来的特级教师,一个相当和蔼可亲的小老太太。

听他这么说,陈老师很满意,又嘱咐了两句让他督促宣传委员把第一期的黑板报尽快出了后,就放他回去了。

出了教学楼,江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家乡九月中旬的天气就已经这么冷了,他都快忘记了。

宣传委员于秉彦跟江溪是一个寝室的,是个画画很好的安静男生,也是八个人的寝室里跟江溪关系算是最好的一个,大概是因为两人的性格都属于沉默寡言型的。

“才回来?”于秉彦端着饭盆正要往外走,看见江溪进来就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停了下来。

“嗯。”江溪点了下头:“没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啊?”

“没,他们下课直接过去了,我先去打了壶水,食堂肯定没位置了,准备打回来吃。”于秉彦看了看江溪:“你也没吃呢吧?一起去打饭?还是……有人给你送?”

说着这话,于秉彦自己脸先红了一下。江溪知道他的意思,周晓攸是帮他打饭让同学带上来过,不过他明白于秉彦没有打趣他的意思,这个男孩是真的害羞。

“哪有人送啊,我跟你一起去。”拿起自己的饭盆,江溪跟于秉彦并肩下了楼,顺便说了老师让他把国庆主题的黑板报尽快出了的事。

“那个内容我都准备好了,可是一个人画太慢了,你能帮我跟周晓攸说一下,请她帮忙一起出黑板报么?”周晓攸也画得一手好画。

“你自己可以跟她说啊!”被人一定要把他跟个小丫头扯在一起,江溪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就像在玩过家家,有一种被迫跟所有人做游戏的感觉。

“……”于秉彦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觉得应该先跟你说一声比较好,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再去跟她说。”

“我没意见。”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江溪觉得跟这个唯一能聊上两句的“同学”也无法就这个话题继续对话下去了。

两个人走到食堂和教学楼的交叉路口时,一个男生握着几页稿纸飞奔着从他们旁边超过。男生跑得很快,擦过江溪衣袖的时候都带着风。抬头随便瞄了一眼,结果只看了对方三分之一个侧脸,然后就剩后脑了。

不过那侧脸的样子却让江溪心中一动,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很像是小了一号的钟亦凡。其实江溪连百分之三十的把握都没有,毕竟随便就能碰上的几率太低了,但他还是在原地怔了一下。

“怎么了?”于秉彦走了两步发现江溪没有跟上,就停下来问了一句。

对着男生的背影瞧了又瞧,江溪不报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那个男生你认识么?”

推了下眼镜仔细看了一眼,于秉彦不出江溪所料地摇了摇头:“校服是高中部的,不认识。”

学校要求周一到周五必须穿校服,初中部的校服是天蓝色的,高中部的是紫蓝色的,很好区分。

没抱什么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听于秉彦这么说,江溪也没再多说什么,跟他径直去了离宿舍楼最近的一号食堂。

来得有点晚了,很多受欢迎的菜都见了底,江溪就打了二两米饭,一份地三鲜。

两个人正端着饭盆离开窗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突然被两个小姑娘给拦住了。当然,小姑娘是江溪眼中的看法,实际上虽然两个女生也是穿着初中部的校服,不过看起来至少是高了他们一届的二年级学生。

指了指别在胸口的工作证,两个女生先问了他们是不是初一的新生,然后介绍自己是校广播站采访组的记者,这次是随机采访新生对学校食堂的伙食是否满意,有没有什么意见或建议之类的。

真算两个小记者采访对人了,江溪跟于秉彦都是同女生没什么话讲的闷葫芦,两个人一共回答了六个字,分别是“还可以”跟“没意见”。

这明显让女孩们有点失望,也就放弃他们去寻找其他采访目标了。

两个人出了食堂,校广播站的播音还在继续。平时江溪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不过刚被那两个广播站的小记者采访过,就稍微留意听了一下。一听之下,让他觉得那个正在读着新闻稿的声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今天的《校园风景线》时间到此结束,我是钟亦凡,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结束语中主持人惯例的自报家门让江溪瞬间石化在原地,足有一分钟没能回过神来。

直觉告诉他,对方一定就是他要找的那个钟亦凡!不会有错!

“江溪,你没事吧?”走得好好的人突然一脸激动的模样,端着饭盆手都发颤,让于秉彦差点以为江溪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

“知道广播站在哪么?”

于秉彦被江溪的激动有点吓到了,木讷地摇了摇头:“高中部新教学楼那边吧,具体不太清楚。”

“帮我把饭盆先拿回去,我有点事。”把饭盆塞到于秉彦手里,江溪转身就跑向了一号食堂,他要去找那两个广播站的小记者问一下。

可惜老天往往就是这么作弄人,江溪一路飞奔回去,却连那两个女孩的影子都没找到。沮丧了三分钟后,他突然爆发了,开始不管不顾地逢人就问,终于给他打听到了广播站在高中部新楼五零六室,也就是五楼楼梯右手边第一间。

但等他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全天第三次播音已经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晚自习就要开始了,广播室也已人去屋空锁了门。

颓丧地靠在门上,跑出的满头大汗开始慢慢退去,江溪也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想起了一个问题。就算现在找到钟亦凡又能做什么?难道要直接扑上去抱住对方说,不要认识童乐,来跟自己交往么?

突然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傻瓜呢……要想接近,就必须先要找到可以接近的理由啊!

4、第四章相识契机

离开广播站心不在焉地往宿舍走,路过贴了各种信息的布告栏时,也就是无意中扫到的一眼,却让江溪两眼放出了光芒。

比较醒目的地方张贴着一则校广播站的招聘启示,大意是校广播站需要填充新鲜血液,采访组、编辑组、播音组都敞开大门欢迎新入学的学弟学妹们来加入。觉得好像突然见到了一道曙光,在广播站敞开的大门之后,仿佛还有钟亦凡敞开的怀抱。

加入广播站,加入钟亦凡所在的播音组,明天就行动!江溪握了握拳,对明天与钟亦凡的初次会面格外期待。

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江溪回宿舍急忙吃完饭后晚自习迟到了。因为住校生被强制要求晚上七点到九点上两个小时的晚自习,他被正查晚自习出勤率查到他们班的值周生逮了个正着,顿时成了给集体抹黑的坏分子。

面对集体荣誉感异常强烈的学习委员等人那不友好的眼神,江溪森森地觉得,他初中生涯的人缘又不会太好……

倒是班主任陈老师不但没批评他,反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声关心了一下他迟到的原因,江溪只好被迫撒谎说拉肚子了。

“严重么?批你假到医务室拿点药去吧!”

“谢谢老师,我吃过药了。”

江溪有些抱歉的拒绝了陈老师的好意,不过如果他知道现在去医务室会遇到谁,一定会为错失这次机会把肠子都悔青了的。

钟亦凡下课后把要用的广播稿给忘在教室了,等他吃完饭准备去广播室的时候才想起播音稿没带。教室在高中部老楼那边,离新楼还挺远的,按规定他必须在上一个节目播音结束前十分钟到播音室准备,作为播音组组长他有责任以身作则。结果一路飞奔取了稿子之后三步并作两步的上楼,跑太快一个不留神在楼梯上把脚给崴了。等他忍着痛做完节目脚踝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被其他组员找了辆自行车给送推到了医务室,一直待到下了晚自习才直接回寝室。

因为这样,第二天江溪利用课间操之后比较长的课间休息时间找到广播站招聘面试的地点表示想要加入播音组时,被告知组长这两天请病假休息无法面试,要他留下姓名和班级,稍后可以面试时再通知他。

等待的心情,绝对是种煎熬。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江溪终于重新拿起了毛笔。宿舍里乱糟糟的没地方写字,正巧于秉彦跟周晓攸在教室出黑板报,他就在教室的书桌上临摹起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圣王羲之的字帖。

“江溪,我们弄好了,你走不走?”室友帮忙打了水,周晓攸急着赶回去洗头。

“你们先走吧,我再写一会儿。”把自己跟周晓攸的课桌拼在一起才完全铺展了宣纸,江溪打算直接练到晚自习开始,就不回寝室了。

“那我们先走了。”于秉彦也跟江溪打了声招呼,和周晓攸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想要心无旁念地写下去似乎也不是件容易事,有人在的时候还需要掩饰一下,现在旁边没人,真想点上一根烟坐下来好好地走一会儿神。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未成年人的校园是禁烟的,江溪重生后这八个多月都没有碰过烟了。

残留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支烟,不是葬送了性命的那支,反倒是酒吧里钟亦凡给点上的那支,算是他跟童乐的喜烟吧……

很快六点四十校广播站全天第三次播音又结束了,这意味着还有二十分钟又要开始晚自习了。江溪收了笔,把周晓[奇`书`网`整.理'提.供]攸的课桌放回去。准备将透过宣纸印到桌面上的墨迹擦干净时才发现,虽然字帖翻到的是楷书《黄庭经》那页,可他留在宣纸上的却是密密麻麻的“钟亦凡”三个字的行书体。

真是……走火入魔了。

把纸折了两下胡乱地塞进书桌,草草地收拾好笔墨,他把周晓攸的桌子放回了原位。等最先来上自习的一拨同学进教室时,看到的刚好是他给周晓攸擦桌子,这让每个人脸上都带出了点或暧昧或鄙夷的表情。

“班长,把英语单元测试的卷子借我看看呗,上午对卷子有两道题没记下来。”英语老师让把所有拼错的单词和做错的题目重新抄写五遍加深记忆,坐在江溪斜后方的南斐问考满分的江溪借卷子用用。

“在我书桌里,你自己拿吧。”江溪正把抹布放回教室最后面的卫生角去,就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放下抹布他立刻就后悔了,刚想起书桌里还放着他无意间写满了钟亦凡名字的宣纸。“那个,还是我给你找吧,书桌里东西乱。”

在南斐把手伸进他书桌前,江溪快一步赶了回来。这不是他速度快,而是南斐的动作一向都比较迟缓。作为一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小胖子,南斐是货真价实的“难飞”,每次体育课热身跑的那两圈四百米都跟要他命似的。

从堆了很多书本的桌斗里翻出那张满分的卷子,江溪递了过去,南斐接过卷子客气地道了声谢后马上忙回到座位上用功去了。

场部中学每个年级的一班都被定为种子班,固定是入学考试的前五十名。虽然人数是固定的,但人员却未必是固定的。一班之外的班级不再分快慢班,每个学年结束的期末考试如果在年级大排名里可以进入到前五十名,那新学年就可以升入一班。相应的,没有进入前五十名的学生就要离开一班,所以像南斐这样在一班名次比较靠后的学生其实压力还是挺大的。

跟大家一样把当天的功课做完,江溪翻出信纸给远在B市的父母写信,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不过眼前他的生活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忧的,至少比起当初跟父母一起到B市的情况要好得多。而从父母的回信和偶尔打到大舅家的电话中他得知,父母的近况如他预料中的一样,在没有他拖累的情况下,也比重生前的日子轻松了许多。

他重生后的选择,是正确的。

只是,广播站的事情,一直都还没有消息。

坐卧不安地等了一周后,江溪渐渐开始有些失望了。广播站每天播音的时间他基本都已经摸清了,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十分,转播中央台的早间新闻加音乐;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周一到周五每天的节目都不同,时政、娱乐什么都有;晚上的播音时间是六点到六点四十,主要是学校一天的新闻和学生们的点歌节目。江溪还记得钟亦凡主持的那个节目叫《校园风景线》,可他从那天后再没听到过钟亦凡的声音,那个节目也换了一个女生来主持。

连参加书法比赛的作品都写好交上去了,广播站的事情却仍旧音讯渺茫,江溪终于由失望进化到了绝望。就在他打算另辟途径去想办法找到可以接近钟亦凡的机会时,总算在某天中午的播音中听到了自己和另外几个学生的名字,让他们下午放学后去一趟广播室。

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整个下午的课江溪根本没听进去。最后一节课是当天物理老师有事临时调换的体育课,后半节课让自由活动,江溪忙跑进厕所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展示出朝气蓬勃的少年状态来。

这个校园里,他可以把所有人都当孩子,但没办法当钟亦凡是孩子。对方的男人形象在脑海里已经太深刻了,几乎无法想象那个唇角似乎总有着不到位浅笑的表情在十几岁的钟亦凡脸上是什么模样。

江溪总能记得他对自己说应该多包容童乐一些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当时他只以为对方是多少知道了一些关于童乐的传闻,但婚礼那天钟亦凡跟童乐过来敬酒,他举杯说百年好合时,钟亦凡再次对他投以了那种眼光。江溪恍惚觉得,钟亦凡其实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允许他更自恋一些去想的话,他甚至觉得那眼神中多多少少包含了一点“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意思。

江溪曾经暗示过童乐,说钟亦凡这样的男人应该好好珍惜。可童乐多喝了几杯后却说,钟亦凡是个有前科的人,有过很多情人,并曾玩弄过他堂哥童欢的感情,最后害得童欢酗酒驾车出了意外,死得很惨,遗体拼都拼不完整。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表示,钟亦凡这种男人怎么对他都不过分,是他自找的。

虽然江溪相信凭钟亦凡的外貌和身家确实有“玩”的资本,但他所看到的钟亦凡却是个专一体贴的好情人,而且在他眼中童乐本身就是个品格有问题的人,所以他并不信童乐的话。

不过钟亦凡婚礼上的那个眼神,却让他心底的某根弦被触动了。碰杯时四目相接的那短暂一刻,钟亦凡的眼神复杂的让人心疼。那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给自己搭了一座祭台的眼神,从此把灵魂和肉体拿去做祭品,作为某种有自虐意味的仪式,抑或,某种惩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江溪恍惚觉得,钟亦凡知道童乐背着他做的所有事,但他心甘情愿当一个被玩弄的傻子,以完成某种形式上的自我救赎。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要做这样的自我惩罚?曾经的钟亦凡,到底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5、第五章意外偶遇

新楼五零六室是盖教学楼时就预备出做广播室用的了,里面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房间。外面大些的有两套老师那种办公桌椅,是给编辑组的成员写稿子用的,另外几把零散的学生椅子就是广播站全体成员开会时坐的了。里面的小套间才是真正的播音室,所有的播音设备,以及CD碟片磁带稿件等都在里面。

江溪站在广播室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确实是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紧张得手心都微微有些冒汗。

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要见到了......

然而江溪所有的期待在开门进去后的一瞬间就落空了。虽然里面挤挤挨挨的有二三十人之多,但一眼扫过去,就已经知道钟亦凡不在里面了。没有人如他一样是为了见钟亦凡而来,也就不会有人如他这样失望,所以由高二年级担任广播站正副站长的两名女生给大家面试就足够了。

想见一面怎么就这么难呢?江溪不知道,钟亦凡脚好了之后原本真的打算直接负责播音组的面试的,但同时身为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的他被临时指派带着宣传部的干事布置书法、绘画竞赛的展览会场,此刻正忙着把所有的参赛作品往墙上固定。

面试最重要的一环是试读一则新闻稿,主要是测试一下普通话是否标准,语速快慢是否适当等问题,这些对江溪来说自然是小儿科的。更主要的是,看不见钟亦凡,那种扮家家酒的感觉就又回来了,坐在一群小鬼中间,好像自己在哄着一群孩子玩一样。

好想,吸支烟啊……

面试结果会在下周通知,江溪离开高中部新楼回寝室路过开学典礼时进去过一次的多功能礼堂,里面现在开着灯,好像有人在忙着什么。早已经过了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而窗子里面,有人正拿着一副书法作品跟钟亦凡交流着。

“今年初一的新生中人才不少嘛!这幅字放在高中部里比也绝对会胜出!”

“叫什么名字?”钟亦凡边说着边打量作品落款:“江溪?名字挺中性的,你猜是男是女?”

“希望是女生,我喜欢写字漂亮的女生。”

“你就稍微正经点吧!”笑着拿过那幅署名江溪的书法作品,钟亦凡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字写得倒是不错,不过比赛选《越人歌》里的这句话恐怕有点吃亏。”亲手用双面胶将江溪的字固定了在了墙上,钟亦凡说得倒是实话,比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又或者“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那些来讲,江溪写得这个明显有点跟学生的身份不搭了。

“不怕,咱们蒋校长是出了名的开明,诗词而已嘛,又不是黄段子。”

“那到也是。”点了下头算是认同。钟亦凡固定好作品正要叫人看看正不正的时候,从外面刚被美女副部长抓壮丁揪来帮忙俩学生一边喘着一边说下雨了。

一听这话,钟亦凡忙趴在玻璃上仔细往外瞧了瞧,果然是掉起雨点来了:“完蛋了!怎么突然下起雨来了,我被子还在楼顶晒着没收呢!”

面临着晚上没被子盖的严重问题,钟亦凡跟大家简单交代了一句,就冲出礼堂就往寝室楼方向奔了过去。

场部中学因为学生比较多,校园面积有限,因此把宿舍楼的楼顶都利用了起来。楼顶周围围起了三米高的铁丝网,在上面拉起一根根的铁丝用来给学生们晾晒衣服用。

江溪也是上来收衣服的,虽然舅舅让他每周末把穿脏的衣服什么的拿回去让舅妈或姐姐给他洗就行了,但以江溪的年纪而言,实在没办法坦然接受这种好意。自己能做的,他都努力自己去做,尽可能的少给别人添麻烦。

男生寝室楼同女生寝室楼遥遥相对,距离比较远,比起女生楼顶永远晾晒得满满当当的状况,男生这边大多数时间都是很空的。毕竟男孩子大多比较懒,读书的年纪大部分拆拆洗洗的活还是由家长包办的。江溪上来的时候,楼顶上了除了他的内衣跟袜子以外,就只剩下斜右方还晾着一床被子了。已经开始掉雨点了,再不收的话就要淋湿了,江溪犹豫着要不要忙把被子收到宿管老师那里时就已经走到了被子跟前。

他刚伸出手,被子后面就传来“嗵嗵嗵”地脚步声,来人一把先从被子另一侧给收下来抱住了。

钟亦凡高了江溪一头之多,收完才看见江溪保持着一个想要收被子的姿势楞在那里。

“哎?这是你的被子么?”难道是自己收错了?学校的床单被罩都是统一发的,一般大家都会在被罩上做个自己的标记,只是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看不清楚弄错也很正常。不过这楼顶就剩一床被子了,如果真是弄错了那自己的被子跑哪去了?

天已经渐渐黑透了,又下着雨,江溪根本不能百分百地看清前面人的样子。可是,他就是能够确定那是钟亦凡,相当地肯定。

这样突然的相遇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来不及做出正常的反应,只是木讷迟钝地直着眼机械性的缓慢摇了下头。说实话,这种表情动作在已经完全黑下来的空旷楼顶还显得挺诡异的。

知道自己没错拿别人的被子,钟亦凡就转身快步往回走了。雨点越来越密集,再站一会儿被子真要淋湿了。

江溪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钟亦凡离开的背影,脑子里混乱地翻滚着前尘往事。

钟亦凡接童乐下班殷勤拉开车门的姿态,钟亦凡吃饭时为童乐挑出鱼刺的细心,钟亦凡婚礼上跟童乐的那个吻,钟亦凡最后给自己点上那支烟时看过来的眼神……

盯着钟亦凡的背影,感觉这一盯有万年那么久,久得像患上了差时症,而事实上钟亦凡还没有走到下楼的门口。

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这么看着人走掉了。心里疯狂呐喊着钟亦凡的名字,然而,却开不了口叫不出声,直到——大力的“咣当”一声响彻楼顶,是下楼的那扇门关上了。

那不是钟亦凡的关门声,是门自己关上了。

抱着被子怎么也打不开门,钟亦凡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被关在楼顶了!这扇厚实的门很沉重,根本不是被风就能轻易吹得关起来的。每天只有在晚上宿管查寝室查到最顶层才会顺便上来锁门,而在晚自习前这个时候突然被人关上,理由只有一个,有人故意要整自己或者整那个小学弟,把他们关在楼顶淋雨。

想到小学弟,钟亦凡才回了回头,结果发现江溪还一个人淋在雨里。

“喂!楞在那儿干嘛呢?过来呀!”

好半天才消化了钟亦凡的话,江溪这才尽量把自己调整到这个年纪该有的正常状态,一路小跑到了钟亦凡的身边。

“不知道哪个混蛋整我们,把门给锁上了,我们下不去了。”钟亦凡又奋力砸了一通门,沉重的大门只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嗯?”下不去了?跟钟亦凡一起在楼顶下不去了?江溪又用了好半天才领会了这话的意思,整个人显得无比迟钝。

“怎么傻呼呼的?”两个人挤在门上方那顶多一平方米的檐子下避雨,钟亦凡真不知道这个小学弟怎么还能这么镇定。“帮我抱一下被子。”

不客气的把被子塞到江溪手里,钟亦凡顶着又见加大的雨冲到了楼顶的围栏边,试图呼叫下面的人来帮忙开门。可惜下着这么大的雨,校园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从食堂刚跑出来的学生也都是行色匆匆的一路飞奔,慢条斯理走着的都打着伞,根本不会往乌漆麻黑的宿舍楼顶上瞧。而且广播站的播音还没有结束,基本也不存在有任何人听得见他呼救声的可能性。

“看来要等到晚自习老师发现缺勤来找我们了。”跑回门檐下,钟亦凡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沮丧。

然而江溪的回答是一个喷嚏。

“冷了吧?”把还让江溪抱着的被子拿过来,钟亦凡展开来往他身上一裹,把江溪包成了个粽子:“现在好点了吧?”

钟亦凡的举动比被子本身带来的温暖更甚,虽然清楚那只是学长对学弟的一种单纯关怀完全没有其它含义在里面,可江溪还是觉得心跳急剧加速。

“这么内向啊?”百无聊赖似地往门上一靠,钟亦凡觉得即使这孩子不爱说话,他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也只能跟对方闲聊了:“家是哪个连队的啊?”

当初建设兵团的农场都是以生产连队来划分的,一直也还保留着这种叫法。

“就是场部的。”终于能勉强让自己开始流利的讲话了,江溪的声音里都带着激动的颤音。

“就是场部的还住校?”如果是自己回家住那么近的话,才不会选择住校呢!那样就绝不会发生被人恶意关在楼顶这种事了。

“我住亲戚那,家原来是煤矿的。”

“哦……”钟亦凡拖着长音,表示明白了。他家是造纸厂的,他也听父母说过农场的煤矿倒闭了,很多职工分流到农场里的各个单位,造纸厂也分去了一批。“那你父母都分到哪里了?”

“他们买断工龄去外地自谋出路了。”

江溪这么一说,他在钟亦凡脑海中的形象立刻被幻化成了父母外出讨生活,他被寄养在亲戚家经常要看人冷眼的小猫。再加上江溪那双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越发像被人遗弃的流浪猫了,让钟亦凡认定这就是他性格有些内向的根源。

江溪也没料到自己给钟亦凡留下的第一印象会是这样。可能面对他跟面对别人时的心态相差太多,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待人接物有礼而疏远,是不易亲近的冷淡型。大概,只有钟亦凡在这个雨夜的傍晚误读了他眼神的含义……

6、第六章尴尬插曲

晚自习开始后,钟江二人的老师果然发现他们不在,不过因为钟亦凡是学生会成员,活动多的时候的确是会占用晚自习时间开会,他的老师并没有深究。倒是江溪的班主任陈老师见他缺勤后派人去宿舍找了一趟,发现没人后有些不安地去找了年级组长。

管理多严格的学校也没办法百分百杜绝个别学生的违规现象,比如翻院墙潜出学校去游戏机厅之类的事。可那种情况多发生在晚上熄灯之后,还没出现过旷晚自习跑出去的。而且年级组长一听是种子班的学生还是班长后也更加怀疑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不过最后还是叫了体育组的两个男老师,一起打上手电冒雨去学校周围的几个黑游戏机室找人去了。

被锁在楼顶上的两个人此刻心情迥然不同,钟亦凡度日如年地坐在门檐下的那一小块台阶上频频看表,江溪则裹着被子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才刚过了十分钟,不累么?坐下歇会儿。”

“不了,会把你被子弄脏。”

“反正也淋到雨了,怎么都要拆洗的。没事,坐吧!”

小心翼翼地坐下,江溪把被子都裹在上半身,努力不弄脏被子。不成想钟亦凡使劲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被子扯过去一半,自己也裹了进来。

“还真冷。”说着话,钟亦凡抬手搭上江溪的肩头,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一瞬间江溪觉得自己血液都燃烧起来了!

多少次,他远远地看着钟亦凡拥着童乐的臂弯,幻想被拥在怀里的那个人可以是自己......

而现在,扭头看着那只自自然然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虽然那还只是一只男孩的手,却已经让他激动地想要落泪了。

喜欢,尤其是暗恋,是一种相当微妙的感情。明明没有哪里做错,却可以因为喜欢而让自己变得渺小,进而整个人在面对那个人时都无缘无故地卑微起来。

“还这么冷啊?你在发抖呢!”钟亦凡说着话把拥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没有,只是饿了,我没吃晚饭。”找着借口,江溪努力想要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

“这么惨?行了,咱们也算难兄难弟了,一会下了晚自习我请你去吃麻辣烫暖和暖和。”钟亦凡说着收回手在校服口袋里摸出了口香糖来,五条装的里面刚好还剩下两个,就给了江溪一个:“嚼着骗骗嘴吧!”

江溪接口香糖的动作跟慢镜头似的,曾经种亦凡也给过他口香糖,不过是瓶装的而已。他还记得,钟亦凡对薄荷味的口香糖情有独钟。

“对了,还没互相认识一下呢!我叫钟亦凡,你叫什么?”

“江溪。”还真是忽略了这个问题呢,江溪苦笑着报上名字。不管他的感情有多么深沉浓烈,对方,才只刚认识他而已。

“你就是江溪?”字写得很漂亮的一年级新生?写“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个?

“嗯?你知道我?”江溪转头诧异道。一瞬间想象力爆棚,竟然产生了对方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念头。

两个人都转头看对方,距离太近,钟亦凡吃了个头儿高一些的亏,献吻亲上了江溪的额头。

其实就那么潦草的一下子,与其说亲不如说是撞,但还是给江溪带来了燃烧的感觉。被钟亦凡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出了相当惊人的热度,一种要沸腾的心情炙烤着他的感官,脸都被烧烫了。

门檐下那盏灯的光线并不算很明亮,不过裹在一床被子里,实在离得太近了,彼此的一个小动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江溪确定自己失态了,他的眼神中绝对流露出了某些不得体的情愫。甚至,还溢出了超过他现在这个年纪才可能产生的欲望,这让他下意识地并了下双腿。

可能是身为同类人的敏感,钟亦凡的确从江溪眼中阅读到了什么内容,虽然不至于深入到发现他下半身的变化,不过也已经足够多了。

钟亦凡突然不说话了,这让江溪莫名觉得难堪。可能更多的是产生了一种自我鄙视的心情,他没办法忘记自己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所以很不能原谅自己的“情不自禁”。

雨仍然在下着,两个人之间却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雨水滴落的沙沙声。

江溪懊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喜欢了太久的人,这么近的距离坐着,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考验,藏在身体里的灵魂对于钟亦凡的渴望根本压抑不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但钟亦凡却不动声色地收了原本搭在江溪肩头的手臂,把头转一边,尽量不让眼光再跟江溪有接触。

时间就在这种尴尬中慢慢流逝,在那之后的谈话变得极为断续,有点上句接不上下句。不幸得是宿管老师比钟亦凡预期会来的时间还要晚,最后总算在熄灯后检查楼顶的门是否上锁时才发现了他们。这个时间去吃麻辣烫什么的已经不可能了,食堂已经关门了,钟亦凡还要去处理被子,请吃麻辣烫的承诺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个异常不美好的开始让江溪的心情很复杂,回寝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想了很多种关于钟亦凡这种态度的可能性,最后暗自揣测会不会是钟亦凡此刻还没有确认他自己的性向,所以被吓到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江溪天快亮了才不踏实的睡着,第二天上课时免不了想要打盹。班主任陈老师在课间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对昨晚的事进行了一个大概了解,最后安慰了他两句。

江溪是尝过人情冷暖的人,故而对陈老师一直都心存感激。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留守儿童这个词,但他明白老师是因为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对他格外关心了一些。

“江溪,你唱歌怎么样?”

“唱歌么?”不清楚陈老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江溪还是选择了个比较谦虚的说法:“一般吧。”

“那报名参加学校的十一国庆歌赛吧,得不得奖没有关系,重在参与嘛!”

陈老师是一番好意,江溪在功课上得心应手,就是平时人太安静了点,也不大合群。陈老师是希望他在不耽误成绩的情况下能够通过多参加些学校组织的活动,锻炼得性格开朗些。

无法拒绝陈老师的好意,江溪被迫去报名参加国庆歌赛。刚从音乐老师那里回来,就接到了校广播站的通知,说他被播音组录取了,要他下午放学后去广播站。

前天楼顶上跟钟亦凡那样别扭地分开后,江溪对进播音组的事突然不敢那么期待了,大概是怕被看到更多不完美的心态作祟吧。

心情,有点复杂。

跟钟亦凡的再次见面,是在明亮的广播站里,这一次更加让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怕自己泄露太多心事,江溪开始不自然地躲闪起钟亦凡的眼神来。

所幸,对于播音组唯一录取的新成员,钟亦凡公事公办,先给了他一叠关于广播站的管理细则,让他熟悉一下,然后带他进播音室,告诉他简单的播音设备都怎么操作。

“早上能起早么?我先带带你转播早间新闻,早上的工作比较简单,等下周熟悉一些后,再安排你尝试其他时段的节目。”钟亦凡还是挺和善的,但江溪敏感地察觉出对方的和善带上了距离感,不再像楼顶初见时可以轻易的勾肩搭背了。

果然,是吓到他了啊!

想想也是,隐藏在十一二岁孩子身体里的二十七岁的汹涌感情抑不住,在那刻满溢出来造成了泄漏,被吓到也是正常现象吧!

不过江溪并没有气馁,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退去毛头小子的急躁,他有得是耐心循序渐进地慢慢来。

“对了,说起来我还该跟你道个歉呢。”钟亦凡突然的道歉弄得江溪一头雾水:“前天晚上连累你一起挨冻淋雨了。”

“嗯?”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吧?”钟亦凡不甚在意地一笑:“那晚是因为有人想要报复我,故意把我关在楼顶淋雨,不幸让你跟着吃了瓜落儿。”

“得罪人了么?”本能的,江溪的询问无意间就带出了超出组长和组员关系的关心。

“怎么说呢,算是吧!”看江溪认真地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加之对方也算当事人之一,钟亦凡就做了简单的解释。

遭到报复的原因,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学校最近吸烟现象又见抬头,学生会组成了稽查小组,每天在诸如厕所等学生容易躲着吸烟的场所进行抽查。多次被抓住的学生将被记过和通过广播站全校点名通报批评,钟亦凡作为禁烟稽查组的成员不但参与检查,又是广播组的组长直接播报过对吸烟学生的警告处分,很容易遭人记恨。

说这些的时候,钟亦凡没有胆怯也没有愤怒,就是简单地叙述给江溪听,晶晶亮的眸子里多少还带了一点无所谓的笑意,让江溪觉得他那份淡然从容的讲话神态都分外迷人。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即使对少年时代的钟亦凡是那么陌生,也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欣赏。

“那学校,已经给那人处分了么?”

“嗯,听说已经决定要给了。”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运动手表,钟亦凡站了起来:“都这么晚了,先去食堂吃饭吧,别又跟昨晚似的害你饿肚子。”

把钟亦凡那句饿肚子的话下意识地就理解成了关心,让江溪难得食欲都格外得好了,刚好又打到了喜欢吃的红烧鱼块,吃了分外满足的一餐。

想到明天一早去广播站可以看到钟亦凡,新一天的生活要从跟钟亦凡的见面开始,不免又兴奋得失眠了。

7、第七章瞬间幻灭

广播站早间播音是从六点半开始,江溪四点半就辗转反侧的在床上耗时间了。

为了给习惯早间预习或者早锻炼的学生提供方便,宿管老师每天五点半准时开寝室楼门。于秉彦每天这个时候起来背单词,江溪不想表现得太特殊,好容易挨到五点半才找到合理借口似地跟着一块儿起了床。

说实话江溪二十七岁突然回炉重新住校真是有点不适应,男生寝室的味道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某寝室不堪忍受室友杀伤力极强的球鞋,暂时给驱除到了楼道里荼毒大众,江溪同于秉彦一起下楼路过时不得不虚掩了一下鼻子,那味儿实在太冲了。

不过这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好心情,虽然表面上看,看不出他的情绪有丝毫亢奋的迹象。

跟于秉彦在通往操场和教学楼的岔路上分了手,江溪把玩着校服口袋里的钥匙串,脚步轻快的往广播站方向走。因为要参与今天一早的播音,昨天钟亦凡特意留给他了一把广播站的钥匙,他将钥匙串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现在已经通过手感就能辨识出那把钥匙了。

进了新教学楼,都上了几步台阶了,江溪忽而想到这么早钟亦凡肯定还没有到,不免又笑叹了下自己的傻。

转身又折返下楼,径直去了食堂。

打了两人份的包子外加两个茶叶蛋,江溪拎着早点一路脚步小跑地回了广播站,他想早到一步等钟亦凡过来。心中甜蜜,连掏钥匙的动作都带着笑,早点倒到一只手里拎着,江溪满心雀跃地打开了门。

正确地讲,应该说刚打开了一条门缝,他的手就定格在那里动不了了。

北方日出得早,晨曦透过薄雾穿过窗子洒在窗前的两个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柔和暧昧的光圈。江溪站在尚还昏暗的楼道里透过门缝逆光看过去,那身高相仿的两个男生拥吻的画面美得失真……

即使逆光看不真切面容,江溪也百分百确定主角之一是钟亦凡不会错。可惜,另一个,不是自己……

还以为,重生是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他跃跃欲试地想要早恋一把,结果还是迟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不管心是不是再一次碎成了豆腐渣,江溪还是尽可能轻地把门慢慢带上拔出钥匙。轻到应该不足以惊动窗前吻得投入的两人的一声微响后,门再度被重新锁好,江溪连给自己苦笑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啪嗒”一声,失去力气的指尖没能勾住那个装着俩茶叶蛋的塑料袋,两个蛋连袋子一起下坠,怕被听到声音江溪手忙脚乱的就去接,袋子抓回来了,却还是有东西掉了。那串金属钥匙的落地声比茶叶蛋要大得多,在空无一人的清晨楼道里都起了回声了。

稍微楞了一下,江溪忙蹲□捡钥匙,可还没等他直起腰来,广播站的门已经打开了。

钟亦凡跟那个没见过却莫名觉得有点眼熟的男孩一前一后站在门口,江溪抓着钥匙慢慢站起身来。

“早,组长。刚要开门把钥匙掉了。”江溪尽量自然地解释着自己蹲在门口干嘛呢。

听了他这话,那个同样也穿着高中部校服的男孩明显缓和了略显紧张的脸色,转头对钟亦凡说了句“先走了”就径直下了楼。

离六点半还有些时间,对此刻的江溪来说却突然难捱起来。

钟亦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他在想是不是刚才关门的时候其实已经惊动了钟亦凡。

虽然是买了两人份的包子,江溪却不好开口说请钟亦凡吃了。

独自食不知味地坐在桌边拿起第三只小笼包刚咬了一口时,肩头突然搭上了一只手。现在广播室就他跟钟亦凡两个人,江溪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心却因为钟亦凡的突然靠近而漏跳了一拍。

慢慢转回头去,角度不到位,江溪只看到了一只左手的指尖。曾经很细致地看过钟亦凡的手,在他悉心给童乐布菜的时候。

修长的手指,匀称的骨节,偏长的甲床上覆盖着修剪得干净漂亮的圆润指甲。那只手在江溪的肩头微微向脖颈处移动了些许,而后,江溪感到耳根被拇指轻轻摩挲过的一股弱电。

窗上,倒映着钟亦凡慢慢俯□贴近耳边的慢动作。虽然穿着面口袋一样毫无美感可言的运动装校服,江溪余光还是对着窗上那渐渐靠近的影像出了神。

如果,把这样的靠近放到重生前,多好……

钟亦凡的鼻息停在了可以被江溪轻易感受到位置,轻轻地,带着几分魅惑的语气:“这么多包子,吃得了么?”

这种话,完全不需要这样的方式说出来,江溪正微微诧异钟亦凡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从后面探过身来,耳朵擦过他的面颊,目标似乎是要咬他举着的已经咬过一口的包子。

钟亦凡每一次的靠近都好像带着要将江溪融化的巨大热度,即使知道这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情理,江溪却还是凝聚不出推开他的勇气。

蓦地,钟亦凡转过脸来,唇角贴着他的唇角顿住,那只原本搭在肩上的手却突然急速下滑,相当不客气地抵达了腰部以下。

那只是一试真假的轻轻一碰,不过真相都已经在宽大的天蓝色校服裤子下面了。江溪此刻已经可以确定,他是被钟亦凡色|诱了,紊乱的呼吸已经彻底得出卖了他自己。

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结论的钟亦凡毫不留恋地撤离了江溪的身边,伸手拉过了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跨坐在了小学弟的对面。

并未带着准备摊牌的征兆,甚至钟亦凡脸上还有着些许笑意,可出口的话却隐隐暗含了小小的威胁味道:“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我们两个都忘记对方的事好不好?”

原来刚才,钟亦凡果然已经发现自己看到他跟那个男孩拥吻了。

那是一副哄小孩子的口气,让已经清醒过来的江溪不自觉的就扯出了一个跟此刻年龄不相符的苦笑来。

钟亦凡正低头看手上的运动腕表,没有留意到江溪的那个笑,见他没有做声,只当他默认了。

“好好学习吧,广播站的工作其实挺耽误时间的,有那功夫多背两个单词也是好的,明天就不要过来了。”

这话让江溪猛得抬起头来,钟亦凡拒之千里的姿态是那么绝决。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或者那晚被关在寝室的楼顶时,钟亦凡不仅隐约地觉察到了自己性向,甚至已经多多少少还发现了自己对他有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倒可以理解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心情了。毕竟在这时候的校园里,同性恋还是个想都想不到的禁忌词汇,况且对方又已经有了情投意合的恋人,自然该跟知情者更兼暗恋者保持越远越好的距离。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或者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丢脸到家了!江溪霍地起身,径直奔向门的方向。

“江溪!”突然被钟亦凡由后面叫住了,心瞬间因为这声呼唤而希翼得到一点慈悲的怜悯,但钟亦凡后面的话却直接毁灭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你的早点,还有,广播站的钥匙留下来吧。”

再遭打击后短暂一愣,江溪难堪得匆匆地返回身,拿出那把已经同宿舍及班级钥匙拴在一起的钥匙,用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心情把那枚钥匙拆下来放在眼前的桌子上,而后一把抓过包子和茶叶蛋,一字未发地离开了广播站。

希望来得太快,破灭的更快,原来即使抢在了童乐前面,也依然还是没有机会。

马上就要进入十月了,北方这个早上气温低得超出了江溪的记忆,即使阳光明媚,却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清晨苏睡醒过来的校园已经逐渐热闹起来了,穿着或天蓝色或紫兰色校服的孩子们开始往食堂聚集,江溪能想到食堂窗口前举着饭票人头攒动的景象,但他却只想把手里的早点给扔掉。

实在,没有胃口了。

手已经伸向校园小径边张着大嘴的绿青蛙垃圾桶前了,但最终并没有放手。不论身体是属于那个年纪的,二十七岁的男人实在不该再孩子气地拿食物泄愤了。更何况,父母在B市赚钱那么辛苦,那作为一个心理年龄奔三的“啃老族”已经够惭愧了,这些包子虽然冷了但并不会坏掉,中午还可以用来做午饭。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有个喜欢拖堂小考的习惯,每每到了她的英语课赶上中午或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保证在下课前五分钟发下一张至少十分钟才能答完的单元测试卷。

江溪照例是第一个交了卷子,路过周晓攸座位时,女孩悄悄从桌边递过来一个饭盆,盆盖上放着张包着东西的纸巾,里面包着的是饭票和写了两样菜的小纸条。

本来想着有早上剩下的包子不打算去食堂的,不过既然接下了人家的饭盆,免不了还要跑一次去帮忙打饭。

江溪在食堂门口碰巧遇到了负责国庆歌赛报名的音乐老师,小艾老师对他报名参赛时试唱的曲目印象特别深刻,还友善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看好他。江溪被弄得这份尴尬,小艾老师是音乐教育系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心理上觉得被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大姑娘摸头很难为情。

礼貌地跟老师打过招呼后,江溪一转头,整看见了让他又想见又怕见的人。钟亦凡可能是刚吃完,嘴上还带着油光,跟身边早晨见过的那个男孩有说有笑的一起往外走。男孩拿出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了钟亦凡一张,让他擦嘴。

虽然这大厅广众的,不可能有早上两人在广播站那种特别亲密的举动,但细微之处的眼神交流还是多少能看出点两人关系的不同。

走到江溪旁边时,钟亦凡无意中的一瞥,算是注意到了这个矮他许多的小学弟。稍稍楞了一下,不过随即,他用仅仅是对认识的人打个招呼的态度冲江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就跟那个男生一起擦着江溪的肩膀走了过去。

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钟亦凡走远,远到周晓攸都交了考卷找来了,大呼小叫地问他怎么还没进食堂的时候,江溪才回过神来。

8、第八章国庆歌赛

又是一个不眠的长夜,整个寝室里充斥着室友熟睡后的各种声音,磨牙、放屁、嘎巴嘴,还有体育委员李聪忽高忽低的不规律鼾声。

再度邂逅钟亦凡后,失眠几乎已经成了惯性,脑子里还在不断重播着广播站里钟亦凡同那个男孩拥吻的一幕。

没有嫉妒,没有恨,只有羡慕……这样的心情并不陌生。

钟亦凡不是这世上唯一的男人,却是这世上所有男人里他唯一喜欢的一个。江溪也弄不懂自己干嘛这么死心眼,可好像感情线早就被开大了玩笑的老天打上了个死结,系在了钟亦凡身上解不开。

用转移法吧!江溪开始强迫自己投入地去找歌练歌,准备十一国庆歌赛。

一遍一遍唱着张智成的那首《暗恋》,唱到最后那句“那是我的底线,继续将你暗恋”时,不知不觉鼻子就开始发酸了。

决赛前要正式提交参赛曲目跟伴奏带,江溪被小艾老师给问傻了,这才迟钝地想起,《暗恋》是二零零九发行的歌曲,在此刻这个一九九六年的十一前夕,他根本没地方弄伴奏带去。

算了,换歌吧。

可能是暗恋的心情唱得太心酸了,想到前一世自己至死都是个不敢把感情宣之于口的懦夫,突然就有了一种想坦荡地把喜欢的心情唱给对方听的欲望。不管钟亦凡是不是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如果能够说出来,至少遗憾会少一点。

不期待会改变什么,只想如果敢明确的把心声唱出来可以让自己好过些。带着这一点希翼少留一些遗憾的心情,江溪参加比赛那天的状态还算不错。

多功能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一片的蓝色。天蓝在前,紫蓝在后。个人组的比赛是放在后面的,最先比的是以年组为单位的大合唱,呼啦啦几十上百号孩子,光上个台没个十分钟八分钟的都站不好队。

江溪庆幸自己因为被陈老师逼着报名参加个人比赛而不用参加大合唱。

从中午吃完饭开始,初一年组的几位年轻女老师就开始组成临时的化妆小组,流水线作业,你负责粉底她负责腮红的开始给参加大合唱的学生化妆。女孩子们都还好,本来对化妆就没什么抗拒,再加上女生的合唱服装是不知道哪位老师帮忙统一租来的水手服,小姑娘们终于可以不用穿着面口袋校服而换上可爱的裙子,自然都很配合。可男生们就不行了,被描眉画眼时已经是百般抗拒了,等画好在楼道里遇到不参加合唱的同学被指着鼻子哈哈一嘲笑就更挂不住了,都不约而同地钻进厕所里把脸给洗了。这使得化妆流水线上的老师们极度不满起来,找来了体育组的两个男老师帮忙,把那些试图躲在厕所里不出来以躲避化妆的男生全部都“囚禁”在了一个空教室里,抓着挨个重新补妆完毕后直接拉到多功能礼堂去候场了,反正初一年组要第一个上台。

江溪因为要参加个人组比赛而没有穿统一的校服,学校怕往台下拍照时显得不够整齐,就让十几个参加个人比赛的学生也在礼堂的后台呆着。

作为宣传部部长的钟亦凡跟广播站的那个女生副站长一起主持国庆歌赛,江溪对此一点都不意外,钟亦凡的声音实在很好听,如果哪一天奇迹降临能够听到他在耳边说上一句情话,再死一次也值了。所以此刻即使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在后面听着钟亦凡清亮干净的声音用标准的普通话宣布歌赛正式开始,江溪也能够想像出他举手投足间的迷人之处。

初一年组大合唱的第一首歌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开始演唱之后,钟亦凡同那个给江溪面试过的广播站副站长一起在后台靠近台口处对串场词。

视线一直落在钟亦凡身上,很轻易就发现了对方对完词的空暇之余眼光频频飘向一个角落。江溪顺着那目光看过去,靠近最后一扇窗边的一隅,那个跟钟亦凡在一起的男生,穿着这个时代非常流行的黑色亮皮小马甲,戴着同质地的无指手套,一个人在稍远处摆弄着手里的吉他似乎在轻声哼唱着什么。瞬间明白了,男孩也是参加个人组比赛的选手。

即使后台人不少,男孩依然极为抢眼,低头看看自己中规中矩的白衬衫黑长裤,还有老师强行给他戴上的黑色领结,怎么看都像服务生的装扮。想到两个人将依次出现在钟亦凡的视线里,江溪多多少少是有一点自惭形秽的。明显那个男孩已经是美少年一枚了,可自己还在正太的蜕变过程中,眼角眉梢的稚气真是吃亏不少。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年龄段,如果他是钟亦凡大概都不会选自己吧,又没有恋童癖。

江溪走神胡思乱想的空儿,大家都在各自练着各自的歌。钟亦凡上上下下很忙,江溪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他匆忙进出的背景,始终连个正脸都没见到,更别提有什么视线上的交集了。

冗长的大合唱时间终于过去了,每个年组三首歌,再加上一大群人上台下台的时间,着实耽误了不少功夫。其实学生们真正想看的也不是大合唱的部分,那些诸如《歌唱祖国》、《我们走在大路上》之类的歌曲绝对不是学生们晚上躺在床上塞上耳机会听的歌儿。

江溪正期待着个人比赛时可以跟报幕的钟亦凡有个近距离接近的机会,结果却失望的发现主持人换人了!钟亦凡竟然作为学生代表之一,坐到下面的评委席上去跟另外九个老师加学生当比赛评委去了。

算了,当评委也好,评委席就在下面的第一排,也还是可以看到的。而且,当评委不会窝在后台,钟亦凡必定也要全程看完自己唱歌,只要不至于闭上眼睛的话。

这么想着,江溪又有点跃跃欲试了。可惜之前抽签的结果他是倒数第二个上场,复赛后每个年组只留下了两个学生参加决赛,十二个人每人按照五分钟算得话,他见到钟亦凡大概也还要等一个小时。

主持人宣布个人比赛开始,整个礼堂的气氛一下子不一样起来。到现在,恍惚才是真是唱到了高|潮的副歌部分,被大合唱唱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都精神了。

江溪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好像后台的人大都跑到前面去看比赛了,只有紧跟着要上台比赛的学生不方便过去,但也站在台口扒着点幕帘往上瞅着。想了想,江溪也溜出了后台,从礼堂靠前的侧门溜了进去,贴墙边找了个看评委席比看舞台更清楚的地方站定。

去厕所错过了听主持人报比赛选手的年级姓名以及要唱的曲目,原来那个黑马甲是第一个,抱着吉他一上来,下面立刻掌声哄叫声四起,足见男生的高人气。

有为歌赛服务的学生会成员帮忙拿了一把椅子上来,调整好了麦的高度后,就把舞台让给了黑马甲。

用江溪活过一次的过来人眼光来看,黑马甲是很有点明星范儿的,从从容容地抱着吉他坐下后,丝毫没有受到台下超高人气的叫好声影响。江溪注意到他只是往台下扫了一眼,而接收那视线的无疑是坐在评委席上的钟亦凡,两个之间有过一个短暂的会心笑容,笑得江溪鼻子都发酸。

歌赛规定参赛学生都要自己提前找好了所唱歌曲的伴奏带交上去,但明显黑马甲不是,他是要自弹自唱。

其实发现《暗恋》不能唱,江溪重新选歌还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他能想到的歌,几乎没有一首是九六年以前的了。就像黑马甲现在弹唱的这首九二年发行的《爱与哀愁》,江溪想了半天才依稀想起好像是童安格唱的。

不可否认的是,黑马甲唱得跟他长得一样出色,也难怪评委里的女生清一色地给了十分的满分。江溪注意到只有高中部的两位音乐老师给了比较客观并为之后唱得更好的学生留有了余地分数外,钟亦凡也打了非常露骨的十分。

还以为,他多少会掩饰的避点儿嫌呢……不过其实也没有必要,江溪相信,除了自己,在偌大的校园里,应该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比赛的分数是采取比较正规的扣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后算出平均分的算法,在下一个选手唱完后公布上一个选手的分数。

黑马甲,得了超高的九点七五分!然而,让江溪震惊的不是那个几乎让后面选手无法超越的分数,而是,主持人报出黑马甲得分时说出了他的名字——童欢!

尚还清楚地记得,童乐曾说过,钟亦凡是有前科的,玩弄过他堂哥童欢的感情,并间接导致童欢酒驾发生了意外。

原来,这个童欢,真的存在。那么,关于童乐说的钟亦凡玩弄感情那番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9、第九章意外树敌

失魂落魄地想到了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直到主持的女生报出了他的班级姓名以及比赛歌曲时,江溪才发现自己还傻站在礼堂里而没有去后台准备。

这个时候显然再去后面以及来不及了,幸而多功能的礼堂也经常举行各种颁奖典礼,舞台的两侧都从正面留有领奖者上下台走的台阶。

作为唯一一个不是从后面登台的比赛选手,他与众不同的上场方式引起了把热情差不多在之前的比赛中耗尽的学生们的一片哗然。报完幕的女生一直站在那里盯着上场的台口方向,想同之前那样交接手里的麦克风,结果导致对于已经站到了她旁边的江溪浑然未觉。不得以,江溪只好碰了碰她,示意自己已经在这了,女生猛一转身,显然对江溪是从哪来冒出来的很是不解,吓了一大跳。台上出的小状况把台下的学生们逗得够呛,一下子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这么提神的开场,可是江溪始料未及的。

从钟亦凡那张也忍俊不禁的脸上移开视线后,江溪微微鞠了个躬,半真半假地讲之前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唱得太好了,他听得走了神,忘记去后台准备,只好从前面上来了。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后,江溪终于听到了自己拿去的伴奏带响起了前奏。

可能童欢确实存在并正跟钟亦凡交往这件事多少有些刺激到他了,江溪突然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了的想法。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钟亦凡唱了起来。

所选的歌,是邰正宵的《心要让你听见》。

缘份让你我擦肩

没开口却有感觉

爱情最害怕犹豫

再回头只能怀念

寂寞因你而强烈

熬不过漫长午夜

天涯挡不住思念

渴望着他年他月再相见

到那天绝不再让你走过我身边

沉默的习惯愿为你改变

心要让你听见爱要让你看见

不怕承认对你有多眷恋

……

或许永远都没机会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藉着歌词全部淋漓尽致地唱出来了。

可能是词曲间融入了太多真切的感情,江溪那远远超出了表面年纪的情感渲染让整个礼堂在他唱到一半等间奏时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分数的事,江溪其实并不关心,但不能不说,钟亦凡虽然发现自己只对着他唱后就躲开了目光,可最后依然给出来满分这个事实还是让江溪那颗二十七岁的心脏也忍不住小小雀跃了一下。

就这么赤|裸地看着钟亦凡唱完整首歌,不管别人是不是当他紧张得连头都不会转了,江溪自己是觉得,他跟钟亦凡两个人现在应该可以说是心照不宣了。

瞬间有了种死也可以瞑目了的释然心情,积蓄了一辈子的遗憾,虽然一辈子只有短暂二十七年,但此刻他终于让对方明确的知道了。不可能被接受的认知早就已经有了,此刻只是觉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无憾了。

等后一位同学唱完之后,江溪的分数出来了,九点七五分,跟童欢分数持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是并列第一名。

虽然是一样的分数,但他们两个人在钟亦凡心上的分量却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实在不值得欣喜。

在后台,江溪看见了对他投以审视目光的童欢。两个人的视线接触上后,童欢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很快就不屑地转过头去。

无所谓的笑笑,无意中又带出了超出年龄的那种成熟来。江溪深知童欢的不友好与感情的事无关,自己唱歌时他一直在后台,不可能看到自己投给钟亦凡的深情目光,那只是单纯的不能接受他第一的地位被挑战而已。

到底,还是孩子呢!

一直以来,江溪都是一个道德感极重的人,他一向固执地认为爱情也该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是以不管承受着多痛苦的暗恋煎熬,也没敢主动靠近过钟亦凡一步。这一次,亦然。既然他们此刻是两情相悦的,那他还是做个沉默的观望者吧。

只要,钟亦凡觉得幸福就好。

果不其然,最终的比赛结果是童欢跟江溪并列第一,因为没有准备两个第一名的奖品,两个人意外地被告知要再多比一首,等于踢平了两只球队进入加时赛。

江溪想唱给钟亦凡听的歌已经唱完,真心不想再比了。而且稍后还要连不久前书法绘画的颁奖礼一块举行,江溪也不想再耽误大家时间了,就主动跟教音乐的小艾老师说想要放弃,甘居第二。哪知童欢坚决不肯接受,甚至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拿着吉他就拉着他一起回到了舞台上。

一首动感十足的《红日》把全场的气氛推上了巅峰,俨然跟开个人演唱会似的,虽然童欢的粤语不见得多标准,但下面跟着哼唱的学生更不标准,关键是气氛实在够high。

看着童欢是真心想要分出个高下,江溪根本没准备第二首歌,一时根本想不起要唱什么。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握着麦清唱了没两句,台下已经笑翻了。

看出江溪是故意敷衍,童欢忍无可忍似地压低了他的麦,在他耳边轻声威胁了一句“找削吧?欠拾掇放了学甭走!”

下面还笑着呢,江溪错愕不已地看了童欢一眼。他记忆中的钟亦凡是个谦谦君子,实在没有想到他喜欢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也就楞了三秒钟,江溪突然把麦举回嘴边,大声道:“刚才是跟大家开个玩笑。”说完转身看着童欢的吉他,问能借用一下么。

稍微一愣,童欢真没想到眼前这个矮他那么多的小萝卜头也会弹吉他,就把吉他摘下来递了过去。

这一次童欢是站着唱的,但江溪的身高站着抱着吉他弹唱有些吃力,就拜托学生会的学长帮忙拿了把椅子过来。自己把麦的高低调好坐下,熟练地扫弦后,台下安静了。

介绍了自己要唱的歌跟童欢的是一首,只是对方唱得是李克勤九二年重新填词翻唱的《红日》,而他要唱得是日文原版的《それが大事》。

让童欢出乎意料的结局出现了,大概日文版的听起来更新鲜一些,虽然其他人给两个人打的分数不相上下,但初中部的音乐老师明显给江溪打了更高的分数。而且江溪那完全不是出于恶搞目的的两只老虎意外的给他带来了很高的夺冠呼声,最后,到底是他得了这次国庆歌赛个人组的第一名。

歌赛第一名的奖品是一部便携式CD机,江溪拿到奖品的瞬间又感受了一把时光的倒流。MP3、4、5不断推陈出新的时代,CD机大都停产了。连同书法比赛初中组的第一名,这个下午的江溪算是出尽了风头。

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大舅家过十一,江溪拿着两个第一的奖品摆弄着看了看,随手塞进了书包里。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有点幼稚,竟然真的会去跟还是孩子的童欢一较高下,还抢了他的第一名。

其实童欢也不差了,他跟钟亦凡两个一起得了绘画组的第一,看他们俩同时上台领奖,江溪真心羡慕,羡慕得愿意拿所有东西去换一次跟钟亦凡并肩的机会。看得出童欢是个凡事都想拔尖的主儿,歌赛这事怕是要忌恨上自己了,估计在钟亦凡面前也说不了什么好听的,可能自己连带着都会被钟亦凡更讨厌了也说不定。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想让钟亦凡知道的都已经唱出来了,没有遗憾了。至于痛不痛苦,那是自己的一个人的事,就交给时间去冲淡吧。

收拾的时候比较慢,寝室里其他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江溪下了楼,竟意外看见周晓攸推着自行车在男生寝室楼下不远处等着他。

“我就知道你还没走!”很开心自己猜中了,周晓攸甜笑着迎了上来:“江溪,唱得真好!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啊?咱俩一个小学那么多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得意忘形难免留下各种各样的后遗症。

日语是上班以后工作上有需要去自修的,上辈子因为父亲的意外没能继续求学,虽然工作后能力比学历更加重要,但学历无疑是块敲门砖,江溪在这方面吃了很大的亏。起点就比别人低了,只能不断的充实自己,用能力证明实力,所以就在工作后自学了很多的东西,包括通过了自考等等,拿下日语一级只是其中之一。

“跟我表姐的磁带上学的,乱唱的。”江溪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到底有没有日本大事MAN乐队的卡带卖,纯粹就是随口胡说了。

“真历害。”幸而周晓攸也没深究,只是推着自行车跟江溪并肩往校门口走着,步子迈得很小,有点故意拖延时间的嫌疑:“你今天挺不一样的,唱两只老虎的时候吓了我大跳,真没想到你还这么搞笑。”

“……”江溪真不是为了搞笑夺眼球才那样的,他只是想糊弄糊弄赶快完事而已。只是现在也没什么必要解释,附和地笑了笑算是回答。

“你舅舅家在动物园那边吧,我带你一段好了。”

“不用不用,我走得快,一会儿就到了。天都黑了,你先走吧!”江溪怎么好意思一个大叔让个萝莉骑自行车带着呢!

“哎呀,别客气了,来吧,我骑车很稳的。”

周晓攸在校门口固执的坚持让江溪上车,实在推脱不过,江溪又绝对不能同意让小女孩带着他,最后只好变成了他骑单车带上了周晓攸。

10、第十章他的生日

九六年还没有十一长假,周六周日串休后加上十一当天也就休息三天而已,江溪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做完了假期作业。

吃过午饭,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照例又是百般的叮咛嘱咐。告诉母亲自己一切都好,也关心了一下父母在B市的情况。江妈声音里透着喜色告诉他江爸被老板升为了家具厂的带班,带班费加了,还给他们在厂里安排了宿舍,省去了租房的钱,最主要的是手里有了给大家分配活儿的权利,可以多多少少留些甜活儿给自己。江妈现在也去了这个家具厂上班,做库管员,工作很轻松,现生活上没有问题让他不用惦记。

面对如此容易知足的母亲,江溪只能在电话这头无奈的笑笑,不过知足常乐,幸福不幸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心态。

挂了电话,大舅妈要洗衣服,就到他的房间里来找有没有脏衣服。江溪的衣服自己在学校都洗了,他从没打算过麻烦舅舅舅妈。

见没有要洗的,急性子的大舅妈就转身边说着话边往外走,没留神撞在了挂在门边的吉他上。

江溪住得这间卧室原来是大表姐的,因为他的到来两个表姐才住进了一个房间给他让出了一间卧室,吉他以及墙上贴着的什么四大天王的海报都是性格外向的大表姐的。大舅妈被撞了一下后也像其他妈妈一样,唠叨孩子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摆着没用光占地方。

等舅妈叨咕着出去后,江溪的目光落到了那把吉他上。

下午,动物园正门售票处对过儿不远的地方,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小男生抱着把快把他挡起来的吉他,拨片在手指的操控下熟练地拨动琴弦,淡然地自弹自唱。

起初围观的人很多,大概是没见到唱歌的男生有任何行乞或卖唱的迹象,是以都只是驻足听着。直到不知道人群中哪里伸出了一只手,第一个在男生面前打开拉链的吉他包里扔下了张一块钱的纸币,男生短暂地停下了歌声说了句谢谢后,其他人好像才明白过来一样,纷纷往吉他包里放下一些零钱。

人来来去去,时多时少,甚至也有全部走光的时候,江溪除了在别人放下钱的那一刻说声谢谢外,一直都在旁若无人的唱着,直唱到天近黄昏。

动物园要关门了,售票处也已经关了窗口停止售票。江溪将杂乱的零钱收拾了一下,很多的毛票,没有细数,大概有二三十块吧,省着点用够几天的饭钱了。

换做以前,江溪没办法想象自己这个年纪会用这种方法给自己赚饭钱,被同学看到肯定会羞得想死。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了,就算是同学递钱过来,他一样能从容地接过说谢谢。不偷不抢,自食其力,这是他目前仅能想到的替父母减轻些负担的方法。

站起来的时候,江溪趔趄了一下,差点把表姐的吉他给摔了。坐得太久,脚都麻了。

华灯初上的街头,行人渐稀,橘色的暖光从一家家的窗口透出来,用力呼吸一下,空气中似乎还有饭菜的香气。

背起吉他,江溪开始慢慢向舅舅家的方向踱过去。被街灯拉长的身影,带着跟身高不相称的落落寡欢。其实不是刻意去不快乐,只是真的没什么能特别打起精神的事。尤其在昨天让钟亦凡明白了那首歌是唱给他听的之后,好像重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嘿!前面那小X崽子!”摩托车的引擎声很大,江溪听到这句叫骂的时候声音还在身后,等抬头时,机车已经横在了眼前挡住了去路。

驾驶摩托出言不逊的男生江溪没见过,但坐在后面还拿着个篮球的那位可就眼熟得很了,童欢还是用昨天那副鄙夷不屑的表情看着他。

骑车的男生年纪虽然不大,但痞子气十足,怎么看也像是已经不读书的社会青年了。他冲江溪叫得是“小X崽子”,江溪绝不会承认自己是那种东西,故而没有主动说话,只是试图绕过摩托继续走他自己的。

“嘿,叫你没听见啊!”

摩托往前一顶,前轱辘已经蹭上了江溪的左小腿右侧,印上了个印子。

不用说,这一定是童欢还在忌恨昨天自己抢了他冠军的事,今天跟这个辍了学的小流氓打完球碰上自己刚好可以找茬了。

弯腰掸了掸裤子上蹭到的灰尘,江溪站直后没看那男生,而对着坐在后面的童欢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了点儿无奈的怜悯。

到底还是小孩子啊,这点小事也看得这么重。

“你叫江溪是吧?昨天下晚儿就是你送晓攸回家的?”痞子没容江溪说话,就自顾自的威胁了起来:“周晓攸是我老妹儿,给老子麻利儿地滚远点,再敢招她削死你!”

心情本就低落着,遇到这样的找茬理由又实在是始料未及的,江溪先是露出来一点错愕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对自己苦笑了一下,江溪没说话,垂着眼点了下头,好像对生活的这种讽刺有了点儿认命的感觉。

不然他又能说什么呢?面对两个小毛孩子,怎样的回应都会显得自己很无聊。再说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忍不了过不去的事呢?或者会被打几拳踹几脚给童欢出口气吧,上辈子比这难捱得多的事情也捱过了,江溪倒也不觉得怕,这点小事儿,总不至于打出人命的。

这场小风波里童欢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不过江溪清楚,始作俑者必定是他。

昨晚自己送周晓攸回家的时候正巧碰到童欢,才知道他跟周晓攸的亲戚家住邻居,这也就很好的解释了晓攸的痞子表哥是怎么知道自己送他妹妹回家的事了。

天色暗,江溪逆着路灯被堵在那里,车上的小痞子见他一直没说话,以为他害怕了。加上童欢也不开口,可能自己都觉得欺负个才上初一小孩太没意思,男生又骂骂咧咧了两句就拧把给油开走了。

空气中留下了汽油味,江溪静静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没有挨打,已经比想象中的状况要好了。

这个小插曲没对江溪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只是对童欢的气量狭小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知。

其实生命再来一次这种事,如果不是提前知晓,记下几期彩票头奖号码,还真没什么太值得惊喜的地方。至少,对江溪来说是这样的。

他的生活依然还是在一片黯淡中继续。中规中矩的上课,周末在一些人流多的地方唱唱歌,爸妈那有了座机后,不再半个月一封信而改成每周末通上几分钟的电话。

一切都是这样平淡无奇的按部就班着。

时间来到十一月,北方偏低的温度已经很难坚持长时间的在露天的地方唱太久的歌了。

这个周末江溪来到了场部最大的超市外面,其实这里购物的人乱糟糟的进进出出,真的不太适合唱歌,江溪会选择来这里只是因为这可以让他唱两首歌就进商场里暖暖冻僵的指尖。

其实倒也不是缺钱,只是这个周末特别不想回家。

今天,是他的生日。

忙于生计的父母早忙得忘记了他的生日一点都不奇怪,而他也不想让舅舅舅妈知道。早就不是期待礼物的心理年纪了,更不存在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的心态,江溪唯一有些纠结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过二十八岁生日,还是十二岁生日。

一首郑智化的《你的生日》,江溪没注意到自己唱了好几遍,里面有几句歌词,像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他流浪在街头

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却没人祝他生日快乐

如果把里面的“他”全部换成“我”的话,似乎对今天的自己来说格外的应时应景。

垂低了视线有些寂寥地唱着,脚下的吉他包里突然被放下了一张印有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头像的绿色纸钞,那是第四套人民币五十元的大面额。江溪唱了这么久,一毛两毛的见得多了,这么大面值的还真没见过。他的视线不由得顺着吉他包前的那双运动鞋看了上去,歌尾的声音却降了下来。

钟亦凡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有那么点尴尬。早在那个雨夜从宿舍楼顶第一次见到江溪,他就认定这个小学弟因为父母下岗导致家庭经济状况不那么乐观,只是同时他还知道了别的一些什么,让他不能纵容江溪接近自己。

“天儿这么冷,早点回家吧!”给了江溪五十,这个月剩下的日子钟亦凡自己的生活费也要压缩了,幸好饭票还比较富裕。

“钟亦凡!”叫住那个说完就转身准备进超市的背影,江溪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就叫了出来。

半转过身来,钟亦凡打量了江溪两眼:“还有事?”

抿了下唇,江溪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轻轻摇了摇头。

“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钟亦凡又嘱咐了一遍。

“谢谢。”江溪指得是那五十块钱。这个年纪早就没有了年少气盛的那种无谓的自尊了,即使是怜悯,只要是来自钟亦凡给予的温暖,他也会倍加珍惜。

今天是我生日,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其实,如果钟亦凡能对他说句生日快乐,他就真的就可以很快乐了。

钟亦凡曾在他跟童乐举行婚礼的那个GayBar给童乐办过生日party,那时的钟亦凡周身都散发着痴情王子的暖色光晕,当时的江溪就觉得,如果钟亦凡肯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次生日快乐,让他立刻粉身碎骨消失掉都无憾了。讽刺的是,他确实粉身碎骨消失掉了,但那简单的四个字却没能从钟亦凡那里听到。

暗恋果真是种可以让人卑微到把自尊埋入泥土的情感……

收起吉他背好,江溪没有急着离开,悄悄站在拐角处,他只想等钟亦凡从超市出来时再多看他一眼。

11、第十一章失心疯了

这个生日江溪到底没有回舅舅家,而是以准备单元测验为名给舅妈打了电话,在离开超市后返回了学校。

校外的小卖部门口,江溪停住了脚,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就当做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让他抽根烟吧!

要了一盒红河,老板看着比柜台高不了多少江溪稍微有点犹豫。卖烟给未成年人肯定是不对的,不过在学校斜对[奇`书`网`整.理'提.供]过儿卖烟,这种事肯定是常发生的,所以犹豫了没有三秒,老板就收了钱给江溪拿了烟。

拿着烟低着头刚走出小卖部,突然手上一空,再抬头时,前面一群挑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痞子已经夺过了他手上的烟。

“小子,借点钱用用。”说话的这个混混江溪见过,周晓攸借宿亲戚家的那个表哥,不过对方显然已经记不起没穿校服的他了。

学校里的孩子被社会上的小痞子劫钱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看着眼前三个小混混,江溪除了乖乖掏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就这点儿?”今天天气太冷,没有几个人听歌,除了钟亦凡给的再扣除买烟后的,就只有五六块钱了。之所以会这么听话的给钱,是因为江溪绝对不会把钟亦凡给的那五十块钱交出来。不是要钱不要命,只是单纯的珍惜,幸好因为宝贝从那钱上散发出的暖意,事先贴身收好了。

不满这么点儿钱,两个人开始上下其手的翻了江溪的衣兜,确实没找到其他的后,推推搡搡地让他滚。

“哎,给我留根烟吧!”对着拿了他烟的那小子,江溪索要自己的“生日礼物”。

已经转身要走的混混们有些诧异,同伙间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大概对这个小毛孩的胆大觉得新奇,竟然噗嗤都笑了。

“哥今天心情好,还你了。”周晓攸的那位表哥说着话把烟隔空给江溪扔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中。

把吉他放回宿舍,江溪揣着烟就上了楼顶。走到最远的角落里,拿出跟烟一起买的一次性打火机熟练的点燃,怀念般地深吸了一口。

楼顶风大,这个时间绝对不会有人上来,安静异常。对面女生宿舍稀稀落落地亮着灯,江溪微微眯起些眼,吐出一口略带苦味的烟雾。

烟确实是男人的好兄弟,你失意落寞的时候,它燃烧自己,焚烧你的烦忧。

一支烟行将吸尽时,通往楼顶的那扇门“嗵”的一声被什么撞了一下,江溪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心里第一反应是该不会那么倒霉又被关在楼顶了吧?

不是,是有人上楼了。

扔掉手里的烟蒂踩熄,距离远,那边有灯光,拉扯纠缠的两个人站在灯光下,江溪同他们属于敌明我暗的状态。加上对方似乎正在起争执,他只要在这方黑暗的角落里不动,那两个人应该注意不到他。

“滚,不是叫你他妈别来学校找我了么?”

尚未完全长足身量的男生一开口,江溪就打了个激灵,是童欢。

几乎马上就能确定那个对童欢半搂半抱的人不是钟亦凡,看那肩宽背厚的身材绝对是个成年人了,甚至比周晓攸那个痞子表哥还要更年长些,随即那人一开口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无误。

“我这不想你么,谁让你周末都不回家的。”

“滚犊子,你他妈整个一种马,老子再不陪你玩了。”

“你舍得么?”男人明显把种马当成了赞美,嘿嘿乐了两声就把童欢往后面推了几步压在了墙上,俯头吻了下去。

象征性地挥拳捶了男人两下,童欢半推半就的就跟男人亲了起来。

江溪看得下巴好悬没掉下来,很快又蹙紧了跟表面年纪完全不相称的眉头。

他这是造什么孽了?怎么老是让他看到这种事?钟亦凡又是造了什么孽了?怎么老是喜欢上这种人?

作为观众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幸好演员也似乎忍耐不了。男人伏在童欢耳边隐隐约约的低声说着些什么,风吹过来一些断续的字句,江溪就听清了“反正家里没人”这句。虽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男人,童欢还是半推半就地让男人揽着肩头一起下了楼。

江溪站在楼顶久久没有动,等他发完呆转过身从楼顶向学校大门方向远眺时,正看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过透出明亮灯光的门卫室。

莫名觉得残留在口腔内的香烟味道苦涩异常,靠近舌根部感受苦味的味蕾把那味道一直传送到心底,苦得他直想哭。

蓦地涌上一股冲动,江溪飞快地冲下楼顶,直奔了高一年组住宿生集中的六楼。学生宿舍为了方便宿管老师查寝每扇寝室门上都贴着寝室成员的名单,找到钟亦凡的宿舍并不会很难。而且江溪确定一件事,钟亦凡这周肯定不回家。他们家在造纸厂,离场部很远,要走就得早走,绝对不会天快黑了还去超市买东西的。

位于阳面的六二四寝室,江溪找到那扇贴了钟亦凡名字的房门后,没给自己时间犹豫就敲了下去。

“谁呀?”伴随着一声询问,还穿着刚才外出购物那身衣服的钟亦凡打开了寝室门:“你?有事?”

透过钟亦身边的空隙,江溪迅速打量了一下寝室,八人间的寝室只有钟亦凡一个人在。

“我能进去么?”

犹豫了一下,钟亦凡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道了谢,江溪从不大情愿的钟亦凡旁边挤了过去。

“有什么事么?”甚至没有让江溪坐下,钟亦凡不准备长谈的态度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今天,是我生日。”其实,江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明显楞了一下,钟亦凡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生日快乐”来,不过随即又犹豫着问道:“这个……有什么必要特意来告诉我么?”

“有。”大概是刺激受大了,江溪真的是豁出去了:“我喜欢你,想在生日这天听到你的祝福。”

“……”江溪喜欢自己这事儿他想他早已经知道了。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副伤脑筋的表情,钟亦凡斟酌了半天措辞:“那你现在已经听到了。”

“不能再慷慨点么?”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会出口的话,江溪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期待也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他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就这样任性一次吧!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江溪,钟亦凡试探性地开口:“江溪,如果是那五十块钱让你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可以解释……”

“没有误会,我知道那是出于你单纯的善意。”江溪不想听他扯别的:“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把投在童欢身上的视线,分给我一些吧!”

“……”这个小鬼突然固执的让他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才好:“我跟童欢初一同班时就认识了,也已经好了一年多了。”

“时间长也不代表你们就合适。”想到刚才在楼顶看到的那一幕,这话简直是发自肺腑的忠告,他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看到钟亦凡受伤害!只是受限于奔三的心理年纪,无法让自己像告密一样背后讲别人是非。

“那你觉得我们就合适么?”几乎有些失笑地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在自己跟对面的小男生之间来回的比了几下,钟亦凡有点哭笑不得:“你才见过我几回?除了名字之外你几乎对我一无所知。小小年纪,还是好好读书吧!”

无比憎恨这种身高上的差距,无比憎恨眼前这该死的年龄,江溪突然踮起脚尖,仰头吻了上去。

太过吃惊,钟亦凡往后一退,腿绊在后面那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没能彻底避开江溪印在他唇上那个略带着烟草味的吻。

“你给我出去!”反应过来的钟亦凡立刻沉下了脸,一把推开江溪,不客气地站起来指着房门的方向下了逐客令。

被像脏东西似地往外赶,江溪难堪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没像这样把自尊丢进阴沟里去索取过什么,他想他今天是疯了。

既然已经疯了,就疯个彻底吧,反正这辈子可能再也凝聚不出这样疯一场的勇气了!

贸然的出手,将钟亦凡重新推倒在了那种椅子上,在后者以为他准备打架的恼怒表情中,江溪再度想要强吻下去。将心底那个不耻地骂着自己不要脸的声音压下去,江溪只要想要对方明白他的感情有多真多炙热。

然而刚触及唇畔,钟亦凡已经毫不手软地推在了他的肩上,江溪没站稳,狼狈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钟亦凡简直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大胆的小男生真的是才读初一的学弟!?

眼中的羞愤一闪而过,江溪只觉得血往脑袋上冲,严重制约了他的思考能力,只剩下野兽一样的行动力。

一撑地爬起来,江溪眼睛都红了:“为什么我就不行?”

“小疯子!”忍无可忍一样,钟亦凡直接站起来将人拖到了门口,扭开门锁一把推了出去,“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开门!”江溪恐怕是真的疯了,额头上青筋暴跳着,狠狠一拳砸在了门上。

他用力喜欢到肝胆俱碎的人,却总是要看着他被其他人糟蹋心意,为什么他想捧在掌心当成宝的人总是要在别人那里做根可以肆意被践踏的草?

痛到绝望的心情,让江溪那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几乎撕裂了声带。整层楼留在寝室里没有回家的学生都被这一声大吼给吓了一跳,钟亦凡亦然。

没等江溪用准备拆门的力道再砸下凶狠的第二拳,钟亦凡已经飞快地打开门把人又拉了进来。一把掩住江溪的嘴压在了墙上,随手关上了门并熄灭寝室的灯。楼道里随后传出了其他寝室陆续开门出来查看的声音,还有人不满地骂骂咧咧问谁在鬼吼鬼叫的。

“江溪你真疯了是不是?”贴着江溪的耳边,钟亦凡又气又急地压低了声音:“我们这种人叫什么你懂不懂?玻璃!兔子!你是不是想弄得全学校都知道,然后咱们全被退学才满意?”

被压在墙上喘着粗气,江溪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吧,或者更长,他混沌一片的脑子对时间都已经没有概念了,才被钟亦凡松开了捂着嘴的手。

稍稍冷静下来后,江溪意识到自己是太莽撞了。

童欢的背叛是钟亦凡不知道的事,童乐的背叛更是还远远没有发生的事,对钟亦凡来讲,只有自己此刻的冒失才是他看到的事。

“打搅了。”把钟亦凡推开一点,江溪撑起背站直。即使鲁莽了,失态了,他依然不想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江溪?你没事吧?”看江溪僵着身体扭开门锁准备出去,钟亦凡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刚才那个发飙的男孩就跟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一样,不可思议。

“我不会放弃的,永远……”永远有多远江溪不知道,但至少是在钟亦凡得到真正的幸福以前。

12、第十二章祸不单行

江溪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钟亦凡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不是因为最后那句话,是江溪刚才砸门的疯狂模样真有点吓到他了。男生喜欢男生这种事真要传扬出去,他怕自己再也没脸面对父母了。

胡乱地擦了把冷汗涔涔的额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时,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心里想着应该是童欢在家里给自己打来的,钟亦凡接起了电话。

不是童欢,电话是母亲从外面的公用电话打来的。

钟妈妈可不知道儿子在等谁的电话,心急火燎地上来就说让钟亦凡赶快到场部医院来。

“出什么事了妈?您哪不舒服啊?”听着母亲语气很急,钟亦凡不禁也跟着慌了起来。

“不是我,是虎子。”

虎子是钟亦凡才读小学六年级的弟弟,属于计划生育政策出台后超生的孩子,为此当初家里几乎被罚了个倾家荡产。听说当时姥姥姥爷是拿着敌敌畏瓶子跟上吊的绳子去跪求的一位很有威望的老领导,最后总算侥幸只撤了父车间副主任的职务降成普通工人,跟母亲保住了工作,不过两个人的工资在连降三级的基础上三年不准上调。

“虎子怎么了?”虎子人如其名,平时壮实得跟头儿小老虎似的,钟亦凡实在想不出弟弟会得什么在造纸厂医院看不了的病,要大老远到场部医院来看。

“哎呀,也不是虎子,我太着急说不清楚了,总之你先到医院来帮妈一把,过来再细说。”

放下电话,钟亦凡套上羽绒服,抓着围巾边走边围就一路小跑着出了学校。

虎子跟钟亦凡不同,是个淘起来没边的孩子,可能是小儿子的缘故,钟亦凡觉得父母,尤其是父亲特别偏袒小弟。好多次他看到虎子胡闹的不像话想在他屁股上拍几巴掌,都被父母轻描淡写的就给拦下了。

这次,虎子把祸终于闯大了。

放学的路上跟同学一路拿着弹弓打闹着往家走,打中了一个同学的左眼,钟家忙把那孩子送到了造纸厂医院。值班的实习医生检查后说情况可能挺严重的,局限于小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让把人送到场部医院治疗。

就这样钟妈妈带着人家孩子打了个车匆忙赶到场部医院,钟爸爸则去造纸厂车间找那孩子还在上中班的父母。

惹了祸的虎子一改以往小霸王的模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见到钟亦凡来了也只是怯生生地叫了句哥。钟妈妈带着人家孩子去做检查,就把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儿子交给了大儿子看着。

忍不住伸手在小弟脑门儿上戳了一下,可再看到虎子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又强忍住的模样,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哥,要是乔旭瞎了,会不会抓我去蹲监狱啊?”

“不会瞎的,肯定不会的。”把小弟的头揽到自己怀里,钟亦凡在虎子短短的寸头上摸了两下,安慰着弟弟,也安慰着自己。

两兄弟在这里忐忑的时候,钟爸爸陪着心急火燎的乔旭家长也赶到了医院,刚好医院眼科的权威医生刚做完了检查。乔旭脉络膜脱离,晶状体脱位,视网膜脱出,玻璃体积血,外伤性白内障,医生说马上得做眼球缝合手术。

乔旭的母亲的一听到这种情况立刻就歇斯底里起来,哭倒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医生去做术前准备了,这边还是人仰马翻的状态,钟爸看着乔旭妈哭瘫在地的模样,真是又气又难堪,忍不住拽过虎子照着屁股就狠狠给了一脚。

钟亦凡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先是被这一脚给踢呆了,随即看到父亲不分要害的劈头盖脸下死手打起来,忙冲上去拦在了中间。

“爸,事儿已经出了,现在打死虎子也无事无补,还是先给乔旭看病要紧。”搂过被吓得都已经不会哭的小弟,钟亦凡低声在父亲耳边劝道。

钟爸爸的脑子现在也已经彻底乱了,被大儿子把他跟钟妈拉到一起,商量起现在应该怎么做来。

不用说,医药费肯定自家要承担的,钟亦凡让母亲先回去准备钱,他自己则准备去趟在场部医院工作的表姑家。虽然姑姑是儿科医生,但毕竟是同事,钟亦凡觉得让表姑帮忙问问给乔旭手术的医生最坏的结果会怎样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而且也顺便让弟弟今晚先住在那里,免得父亲看着虎子生气。

从表姑那里回来,时间已经相当晚了,他被表姑强留下吃了饭,又给父亲带了一份回来。

天黑想要抄近路,奈何场部的路钟亦凡并不是很熟,有些路段很黑,又忘记从姑姑家拿个手电出来,结果深一脚浅一脚的竟然迷了路。

没想到今儿晚上迷路的人还不只他一个,他正贴着马路边往前走呢,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回头瞅过去,逆着光看不清是什么车,钟亦凡抬手挡在了眼睛上面,停了下来。

车慢慢滑到他旁边停下,车窗降下去,司机位置操着标准普通话的男人伸出头来跟钟亦凡打听路。

“造纸厂啊,我知道。”

那是钟亦凡的家,算是这个司机黑灯瞎火地问对人了。帮忙给指大致方向的时候,车子后座上的车窗也降了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神情疲惫地探出头来,客气地向钟亦凡也道了谢。

车开走了,钟亦凡才注意到车标是辆大奔,这个小地方这样的车不大多见的。

不过怎么都没想到,他第二天又见到了这辆车,更没想到他母亲竟然会从这辆车上下来。母亲似乎跟那个中年男人有些什么争执,轰苍蝇似地想要赶走他。钟亦凡从医院楼道的窗户向下看到的这一幕真是诧异不已,刚想下楼去帮母亲解围,母亲已经摆脱了那个男人上来了。

本来是想问问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结果早上一来上班就去询问了乔旭主刀医生的表姑正巧从医生那里出来,拉了钟爸爸走到楼梯拐角的窗边来说细节。爸爸跟表姑都在场,钟亦凡也不好问刚上来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先听表姑说乔旭的情况。

乔旭眼睛的状况很不乐观,本地的眼科专家会诊完认为患者视力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倒是以后眼球萎缩的可能性很大。到目前为止医疗技术尚无法做眼球的移植手术,如果日后真萎缩了的话连为了保持美观保留眼球都不行了,只能摘除掉安装义眼。

钟妈妈一听到这话腿就先软了,被钟亦凡一把从后面扶住。表姑忙把家里钥匙拿了出来,让钟亦凡陪着母亲到她家里去休息一下。

都是为人父母的,钟爸钟妈很清楚乔旭父母知道这个结果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然而不幸已经酿成,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从经济上补偿人家。但是,都是造纸厂的职工,吃死工资的,又能有多少钱呢?钟亦凡姥姥姥爷退休后开了个小卖店贴补家用,经常给他跟虎子一些零用钱,这才让他们家表面上看起来多少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人家,可到底禁不住遇上这种事啊!

“赔!将心比心,那是人家孩子的一只眼啊,砸锅卖铁也得赔!”就在医院的窗下,钟爸爸做了这样的决定。

钟亦凡认为父亲这样的决定是很有担当的行为,毕竟是虎子惹的祸,他们家赔偿人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料到这样一来必定要向表姑等亲戚家借款赔偿,钟亦凡立刻跟父亲表态等他毕业后会帮着家里一起努力赚钱还债的。

三口人刚商量定,楼梯上响起了皮鞋的脚步声,声音有些迟疑地在钟家三口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建设,好久不见了。”

钟建设,钟亦凡父亲的名字,对方熟稔的语气让一家三口同时转过了头去。

是昨晚向钟亦凡打听过路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虽然神态疲惫,但看得出当年绝对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只是现如今这钟家三口人看着男人的表情格外的迥然不同。

钟亦凡是完全的疑惑,尤其在刚才看到母亲跟这个男人在楼下争执过什么之后。钟妈妈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怨恨、不甘、委屈,更多的还是害怕的慌乱,紧紧地按住了儿子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几乎不敢多看男人一眼。

“是你?”反应最大的显然是钟建设,黝黑的一张脸由吃惊到愤怒,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状。瘦小的身材虽然矮了男人一头之多,还是怒发冲冠地往前迈了一步,瞪起努力睁大也像没睡醒一样的小眼睛,挡在了年近不惑却依然可见当年美貌的妻子前面:“你回来干什么?”

父亲的这种表现绝对不像是见到好朋友的样子,钟亦凡不友善地盯视着对方,语带厌恶地问道:“爸,他是谁?”

“你就是凡凡吧?都长这么大了……”男人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就是昨晚帮他指路的男孩。虽然钟亦凡的眼神很冷淡,但他看向钟亦凡的眼神却是热切无比的。

钟亦凡刚要接话,乔旭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原本儿子手术拆线后才准备告诉她的情况,哭着就扑到了钟妈妈的身上,不依不饶地揪着人让还他们家旭旭的眼睛。

紧跟着乔家七大姑八大姨的男女老少来了一堆,把钟家三口就给围在了中间讨说法,西装革履的男人被挤到了人群外面,一时谁都顾不上他了。

尽管钟爸钟妈再三的表示绝对会承担相应的责任,乔旭妈妈还是不依不饶地问他们要儿子的眼睛,直到因为他们太吵,被医生“请”到了外面去商议。

“五十万!一分也不能少,要不就把你们虎子的眼也打瞎一只以眼抵眼。”吵闹了一番后,乔旭的舅舅最后撂下了这样的狠话。

诚然,不要说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也买不回人家孩子的一只眼睛了,这是多少钱都挽回不了的大错。但五十万,对此刻的钟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即使有心给,也是真的拿不出。

“有事说事,不要动手动脚的。”正在钟亦凡护着母亲不要被推搡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挤了进来,拦在了乔旭两个跳得最高的姨妈前面,差点被女人的长指甲戳到鼻子:“是私了还是走法律途径,你们协商好了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钱不是问题。可是如果你们再推搡打人或者恐吓威胁,钟家将保留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男人言谈举止很有气派,一下子就镇住了乔家这群乱糟糟嚷成一团的亲戚。五十万都说不是问题,财大果然气都粗些,登时一堆人都傻了眼,连钟家三口都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钟妈妈很清楚一件事,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被儿子扶住的身体忍不住又打起颤来……

13、第十三章那年那事

上山下乡,是个很具有时代感的词汇。对没有经历过的人而言可能只是简单的四个字,但对那个特定时代真正上过山下过乡的学生们来讲,这四个简单的字却可能改变了整个人生。

钟亦凡的母亲本名蔡淑芳,是当年垦区农场土生土长的一支花,甩着一条过腰长的乌黑麻花辫不知迷倒了多少上山下乡到农场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城市学生。然而红颜常常都是同薄命这个词连用的,漂亮姑娘的命运往往更加一波三折,蔡淑芳也不例外。

这群下乡的知青里面,获得姑娘芳心的是一位叫程志远的男生。高大英俊的外形条件加上能诗善画的“内秀”,程志远在爱情的市场上无疑是畅销品,更何况他还是个很体贴细心的男生。有一次蔡淑芳跟他们那帮知青一起在冰冻了的湖边上给造纸厂割芦苇做打纸浆的原料,刚冰冻不久的湖水没有冻结实,蔡淑芳的脚踩穿冰面,掉进了水里。虽然水并不深,只到脚脖子,但自家做的条绒面棉布鞋却立刻进了水。北方冬季的气温是绝对不能小觑的,穿着这样的灌满冰水的湿鞋袜时间长了是会把脚趾冻得坏死的。让蔡淑芳脱下鞋袜,程志远用自己的手绢把她的脚擦干后又用围巾给包了个严实,骑着借来的自行车一口气蹬了十几里地把人送回了家,从此也把自己送进了姑娘的心里。

然而爱情的愉悦最终抵挡不了现实环境的艰苦,“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等口号不再能够给这帮知识青年曾沸腾的血液加温后,开始有大批的知青通过请愿、罢工、绝食、乃至卧轨自杀等抗争手段要求返城。

七零年代末期,大批的知青开始返城了。在程志远面前,却面临着一个是走还是留的艰难抉择。这个抉择一拖就是一年多没有下定最后决心,可见程志远当年也是真的纠结过。然而最后的最后,当爱情的新鲜感渐渐褪色,而城市相对舒适安逸的生活又在向他招手时,心中的那杆天平终于有了倾斜。

远在B市的父母给他寄来的家书里夹着一张圆脸姑娘的黑白照片,姑娘手持毛|主|席语录摆着红卫兵的经典造型,背景是天|安|门城楼。坦白说姑娘长得实在太过一般,一般到程志远根本想不起这个对他情有独钟的姑娘跟他做过两年的同学。但姑娘的父亲却是不一般的,文|革时期在B市市革委会任要职,七九年五届人代会二次会议通过了修改宪法的若干规定的议案后,革委会改组为各级人民政府,姑娘的父亲又荣升为政府要员。在那个大批知青返城,多数人回去后就业困难的时代,信中可以给程志远谋个不错职位的暗示无疑是极有吸引力的。

察觉到恋人蠢蠢欲动的心,蔡淑芳慌了,早在许久前,她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这个男人,她是从心底不想失去程志远的。

长久以来一直在艰难抉择的男人因为没有下定最后是否留下的决心,一直不曾提及婚嫁之事,用孩子拴住男人,就成了这个笨笨的傻女人此刻唯一能够想到的手段。月夜下,麦秆堆旁某次刻意不做措施的欢好后,蔡淑芳出现了怀孕的呕吐反应。当她心情雀跃地跑去程志远的住处想要告诉他这个可以把他留下的理由时,却意外的发现,程志远不见了。

程志远返城了,在前一天的傍晚悄悄地走的,只给蔡淑芳留下了一封写满了歉意的信。

读完那封信,蔡淑芳已经连捏着信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失去爱人的打击,未婚先孕又被抛弃的恐慌,始乱终弃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足以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茫然地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机械性的不停移动着双脚。曾经一起割过芦苇的湖边,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已经麻木到没有了痛楚感的心脏……

蔡淑芳最终没有死成,她被一直暗恋她多年的一个黑瘦矮小的小眼睛男生救了起来。这个同样是从B市来的知青跟程志远是同学,也跟程志远一样很早就喜欢她了,只是在白马王子一样的程志远面前,自惭形秽的男生根本不敢表白,只能把感情深埋在心底。可就是这个之前从未引起过蔡淑芳注意的男生,为了她,选择落户在了造纸厂,永远放弃了返回繁华大城市的机会。

就这样,不久后她带着腹中别人的骨肉嫁给了丈夫钟建设。七个月后,他们的大儿子钟亦凡出生。这个集父母优点于一身的漂亮孩子长得没有一处像钟建设,每每看到丈夫看着儿子时那暗自神伤的眼神,蔡淑芳就无可抑制地涌上内疚。这种内疚最终变成了一种宁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失去工作回家务农也要为丈夫生一个孩子的动力,虎子就是在这种混合着内疚的复杂感情下的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十几年的时间转眼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当年多么炙热的感情也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洗刷殆尽了。蔡淑芳怀着感恩的心跟钟建设相敬如宾十几载,程志远这三个字渐渐成为了一个已经被埋葬在记忆废墟里的符号。

如果,不是昨天半夜三更他突然找上门来正撞上回家筹钱的自己,蔡淑芳觉得这辈子她都不会再主动想起这个男人来了。

然而她更想不到的是,程志远回来是问她要人的,问她要他们的儿子!

“胡说八道!这里……这里哪有你的儿子?”太突然了,蔡淑芳只能慌乱的矢口否认。

“淑芳,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生了我们的儿子,还知道他叫凡凡。”

程志远的口气是如此肯定,肯定到蔡淑芳无法再那么坚定地否认。

“你……你怎么会知道?”

“小童回来探亲后跟我说的。”

小童也是当年一起上山下乡的知青,当时在知青尚未大批返城前,程志远曾跟他争过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自从一九六六年那场大运动开始取消了高考起,到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前,经过组织推荐领导批准去当工农兵大学生就成为了这些知青们梦寐以求的返城途径之一。当年这个名额原本十有八九是要落在程志远头上的,可当时他正在热烈地追求着蔡淑芳,爱情让他放弃了那个机会。小童去读大学后,他的亲哥哥大童因为作风上的一些问题永远失去了返城的机会,索性早早就在当地结了婚,小童隔两年就会回农场看看哥哥。

“他有一次回来玩看到你去托儿所接凡凡放学,说孩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稍微顿了一下,程志远面有惭色地开口:“而且,几个留下的同学都知道凡凡出生的日期不大会是你跟建设的儿子……”

“不,不是那样的!凡凡是我生的,是建设养大的,你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来说你是他爸爸?”一向脾气温和的蔡淑芳少有这种语气跟人讲话,语气与其说是在责怪程志远,倒不如说是想要掩饰自己的恐惧。

如果是小童告诉了他凡凡的存在的话,那么他应该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但他竟然可以装作一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没有痛,甚至都没有了感觉,蔡淑芳只是觉得冷,觉得眼前这个曾深深爱过的男人让自己害怕。一个男人,一旦绝情起来,原来是可以冷漠到这种程度的……

没有说话,程志远只是低着头,难堪地沉默了。

“既然你当初根本没想过要见这个孩子,为什么现在要来?”这才是此刻蔡淑芳最害怕的事。她只是个平凡的小女人,没有头脑没有手腕,十几年前那场噩梦已经让她死过一次了,现在她只想平平静静地守着丈夫和两个儿子过点安稳日子,永远不让凡凡知道他那不堪的身世真相。

“如果不是逼于无奈,我不会来打搅你们的。”一次又一次,程志远的卑劣总是远远超出蔡淑芳可以想象的底线!“淑芳,我需要凡凡救命!”

程志远跟他妻子所生的儿子患有遗传疾病,先天性肾病综合症,肾功能损伤严重。靠化疗维持着恶化得还是相当快,如今面临肾衰竭危及性命,急需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然而器官缺乏是世界性的难题,全世界移植专业在面临这个问题时都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中国是个有逝者为尊的传统观念的国家,愿意在去世后还要开膛破肚死无全尸地捐赠出有用器官来拯救他人的捐赠者并不多。程志远夫妻在全国各大医院遍寻不着匹配肾源的情况下,决定采用活体移植,用他们自己的肾救儿子。为了杜绝器官买卖,活体移植只限于亲属间的自愿捐赠,亲属之间有一定的相同基因,组织配型的情况要优于非亲属。可程志远夫妻的配型结果却打击了这两口子,程志远妻子跟儿子血型不符不能移植,他本人因为下海多年贪杯嗜酒无规律作息导致肾脏已不适合给儿子移植。

这种情况下,程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丈夫在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可能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就把主意打到了跟她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一个身为母亲的女人到了这时候早就顾得不上什么仪态了,撒泼打滚地逼着丈夫用那个孩子的肾来救儿子的命。未成年人是不准活体捐献器官用于移植的,可程妻娘家甚至连为丈夫大儿子改年龄的路都铺好了,真是万事俱备就等肾脏了。

“程志远……程志远你不是人!你不是人!”这番话让蔡淑芳捂住了心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像被生生撕裂了一样。

这个男人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年的感情了,不过这一点她也认了,可,虎毒不食子啊!他怎么能够忍心……

把人轰出门外,蔡淑芳在床上哆嗦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拿着筹来的钱准备赶去医院的时候,程志远跟司机在门外的车上等了她一整夜,又上来纠缠想要认回儿子。

要赶着去医院,蔡淑芳在车站焦急地等早班车往场部赶,程志远就趁机游说她上车送她去目的地,遭到拒绝后干脆直接下来拉人。

怎么说蔡淑芳也是当年建设兵团出了名的一枝花,跟程志远的事情也有不少人知道,看着周围不少已经露出异样神色的等车人,实在怕被人说闲话,不得已被程志远拖上了车。

到医院后蔡淑芳考虑到丈夫和儿子都在,坚决不肯让程志远再跟着她上楼,这才有了钟亦凡在窗口看到的中年男人纠缠母亲的一幕。

14、第十四章手心手背

此时此刻,场部最高档的饭店雅间里,关系纠结的两男一女三个成年人坐在了一起,钟亦凡则被支开去了表姑家照看虎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个人围着圆桌坐成了个等边三角形,彼此间都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蔡淑芳盯着眼前的茶杯发愣,服务员倒过一次茶水后就关上门出去了,现在那杯茶已经没有了温度。

钟建设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常年吸烟过量已经在他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的皮肤上留下了泛黄的痕迹。

沉默维持了一段足够久的时间,久到三个人都已经把十几年前的往事又再三|反刍咀嚼了若干遍,连空气中都流动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遗留下来的苦涩味道。

最终,还是程志远先开了口。

“建设,我这次来不是想要拆散你们家庭的,这十几年,我很感谢你替我照顾凡凡,说不到报答吧,就是一点小小的补偿,我希望你们收下。”

程志远想让钟建设收下的,是放在桌子中间的一只黑色密码箱。现在,箱子的密码锁已经被打开,程志远把它转向钟建设,那里面装得是印有四大伟人头像的百元大钞,整整一箱子。

一百万,在钟家确实需要钱的此刻,一百万的吸引力,足够巨大。

烟雾缭绕中,钟建设那张黝黑的脸上更加看不出表情,依然一口紧似一口地吸着烟,坐在一旁的蔡淑芳身子却明显摇晃了一下。

“你拿走!我们不要!凡凡跟你没关系,我跟建设绝不会让你带走他的!”刻意把话说得这么肯定,是因为丈夫一言不发的态度让蔡淑芳觉得非常不安。

“淑芳,事到如今,凡凡是我儿子的事,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程志远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家还出了别的事,这些钱算是凡凡这十几年的抚养费,我会再拿五十万出来,帮你们解决了那孩子眼睛的问题。”

“这不是钱的事!”像一头母兽想要守护自己的小兽一样,一向性格软弱的女人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财大气粗的男人嘶吼道。太过激烈的情绪刺激着她的神经,身体都禁不住在颤抖,蔡淑芳不得不用双手撑住桌缘,才勉励让自己不倒下去。“程志远……程志远我求求你好不好?就当你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求你不要打凡凡的主意了,好不好?”

“淑芳……”痛苦地叹了一声,程志远戳着自己的心窝开口:“如果不是被逼到这个境地,我死都没脸再来见你的!现在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凡凡也是我的儿子,虽然我没能看着他出生看着他成长,但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他到底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么会存心害他呢?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淑芳……小烨还不满十四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啊!”

“那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凡凡被抢走一个肾?你的小烨就比我凡凡的命更金贵些?”

“我敢过来跟你提这个要求,是咨询过医生只要有一侧健康的肾脏,维持代谢功就没有问题,完全可以正常生活。而且我会补偿凡凡的,将来他跟在我身边,我会连这十五年所亏欠的一起补偿给他。没有谁比谁金贵的问题,都是我的儿子,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心头肉?”蔡淑芳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那如果是凡凡生了病,你会不会让你的小烨捐出一个肾来?”

“会!只要我能说服他妈妈,我一定会!”这句话,或者是程志远的肺腑之言,但蔡淑芳还是听到了弦外之音。

“那就是说不可能了,这天底下哪会有母亲心甘情愿地用自己儿子的器官去救不相干的人?”

“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淑芳,他们是兄弟。”就因为是兄弟,有血缘关系,配型更容易成功他才会来到这里的。

“小芳。”一直在沉默着吸烟的钟建设突然开了口,把两个争执不下的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一辈子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第一次在这种三足鼎立的时刻可以有机会发挥能够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关键作用,钟建设一时还颇有些不能适应这个角色。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钟建设故意不让眼光落在那一箱钱上,也有些不敢正视自己那相濡以沫十几年的老婆。

“按说,凡凡的事,我不该多说什么,可眼下虎子这祸闯得实在太大了,他那个舅舅又是出了名的混混……”

“建设,你……你想说什么?”打断了丈夫的话,蔡淑芳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小芳,乔旭那个舅舅是三进宫的人了,最近这次因为砍人从大狱里放出来才没几天你也知道,要是给不上钱,他真要咱虎子一只眼……”钟建设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妻子,眼中带出了十几年夫妻完全能够读懂的恳求:“小芳,凡凡是你儿子,虎子也是你儿子,这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啊!”

“……”蔡淑芳说不出话来了。

五十万或许有点狮子大开口了,可就算打官司法院没判那么多,减一半他们也还是拿不出的。说是砸锅卖铁去凑,但一口破锅能卖几斤铁?一斤铁又能卖多少钱?乔旭那个舅舅可确实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上次听说跟人打架把人家脚筋给砍断了判了五年半刚放出来,这要是真对虎子下手……蔡淑芳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面是大儿子的一个肾,一面是小儿子的一只眼,非要让当妈的在这二者里面选其一,这简直是要把人活活难死……

“建设,话不是这么说,不管你们肯不肯让凡凡跟我走,钱我都会给你们留下。我不是用钱来买儿子的,我是来求你们的。”程志远说着话又转向了蔡淑芳:“淑芳,手心手背都是肉,凡凡跟虎子对你来说是这样,凡凡跟小烨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而且即使有血缘关系,配型也不一定就会成功,坦白说带凡凡走我也还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如果小烨真的救不了,至少,让我拥有凡凡吧!算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了!”

看着当年心目中太阳神一般的男子如今眼眶含泪真在自己脚边跪了下来,蔡淑芳心中五味杂陈,咬着唇噙着泪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别过脸不去看他。

“志远,有话慢慢商量,你不要这样。”见程志远跪在地上许久妻子也没有反应,钟建设只好过来扶起人来打圆场:“小芳,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对凡凡的你也看到了,我姓钟的敢拍着良心说自己这个父亲是当得问心无愧的,我绝对不会故意推凡凡进火坑。这事依我看,虎毒不食子,如果志远都说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的话,凡凡应该不会有事的。更何况,还不一定能配型成功呢是不是?”

钟建设话是说得响当当的,但要说一点私心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虎子才是他的亲生儿子,儿子总是自己得好。

这十几年他跟淑芳夫妻俩相敬如宾过得还算不错,他也努力想要忘记老婆从前的过往。可,说到底他不是真有那么大度量的男人,尤其是凡凡的存在,让他总是能够想起自己只能躲在一边用目光追随老婆跟程志远相依相偎时的情景。这两年,凡凡开始拉开身条长个儿之后,一年的时间就高过了他一头,那五官轮廓更是越来越多的笼罩上了程志远当年的影子,出众的小模样映衬得他这个便宜老爸越发自惭形秽起来,让他无论怎样努力,也忽视不了凡凡不是他亲生儿子的这个事实。

如果凡凡让程志远带走了,那么剩下他跟淑芳还有虎子不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么?更何况,虽然程志远说无论怎样都会给他们钱帮他们忙,但真要是不把人家儿子还回去,他们又怎么好意思收那钱呢?不收那钱,虎子的事又怎么解决呢?

这厢,养父与生父意外地站到同一战壕里。那厢,在表姑家给虎子和小表妹辅导功课的钟亦凡完全不知道饭店里发生了什么,更加不知道他的人生处在了一个价值一百五十万的拐点上。

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只是,钟亦凡的幸福终结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依然还是店里的那个雅间,依然还是三个人,只是被打电话从姑姑家叫来的钟亦凡取代了钟建设,桌上的凉茶和那一箱子的钱也被满桌的丰盛佳肴所替代。

“妈?”服务员还在不断的上菜,母亲却是一副隐忍着想要落泪的模样,钟亦凡真是一百二十万分的不解。终于在有边塞三珍之称的翘嘴红鲌也端上来后,钟亦凡把视线在奶白色的汤汁上停留了几秒,再度转向了母亲,投以询问的目光。

“来,凡凡,肚子饿了吧?先吃饭,吃完再说。”之前没有机会仔细看清楚,如今同儿子隔着一臂的距离,程志远的眼睛几乎一直粘在儿子身上,见菜上齐了,就先亲昵地帮着布菜。

很遗憾,钟亦凡已经不是给颗糖就能哄得咧嘴笑的年纪了。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示好,他除了不解外,还有种本能的敌意,大概是受之前父母对这个男人的态度所影响。

寒着脸道了声谢,钟亦凡的眼神戒备,并没有动筷子,他隐隐觉得男人的出现让他们家在眼下这个不顺的时候更加动荡不安了。

“妈,爸哪去了?您特意把我叫过来,就是因为这位叔叔请吃饭么?”

钟亦凡当然不清楚,接下来给了他生命的两个人将要告诉他的事,并不方便作为养父的钟建设在场。

“凡凡,别难为你妈妈了,我来告诉你。”儿子比他想的要来得倔强,程志远也只好放下筷子,先来解释原委。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十几岁的年轻学生跟一群和他一样分不清韭菜同麦苗区别的城市学生响应“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来到了北大荒,高唱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同时,用拿笔的手握起了锄头。繁重的体力劳动,单调的娱乐生活,在那段最为特殊的日子里,年轻学生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谈了一场有始无终的不负责任的恋爱……

没有丝毫为自己开脱的成分,程志远用忏悔的语调把那些不堪的过往全部摊开在了十五岁的儿子面前。

像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伤口上的痂,原来即使已经愈合多年,再次被掀开还是会让人痛不欲生。没有办法抚慰震惊受伤的儿子,亦无法面对再次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去,蔡淑芳把脸埋进掌心,眼泪不断溢出指缝。

一滴滴的泪水没入蓝色裤子的膝头,在上面晕染出一个一个深蓝色的圆圈。圈,再连成片……

15、第十五章再戳一刀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饭店里冲出来的了,钟亦凡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可中年男人那句“凡凡,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却震耳发聩的响彻在耳边。

嘴里说着不可能,但母亲的哭声却似乎是在证实这件事一样,那悲伤的程度让他根本没有去坚持不信的余地。

他更难以接受的是,亲生父亲找到自己,竟然是为了想要自己捐出一颗肾脏去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对于亲生父亲的意义,竟然只是这样……而母亲,竟然也默许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他亲生父母的两个人刚才是这样跟他说的。虽然母亲悲切的泣不成声同那个“父亲”的恳求谅解在语气上有所不同,但宝贝的东西都是捧在手心里的不是么?不会有人用手背去托着珍视在乎的东西吧?所以,虎子是母亲的手心肉,那个叫什么小烨的是那个男人的手心肉,而他,只是两个人手背的肉。

是从听到哪一句开始泪流满面的,根本不记得了,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奔跑,不停地奔跑,最好跑到倒下,跑到死掉,跑到彻底消失了才好!

反正,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来的!对给了他生命的那两个人来说,他的存在只是一场错误的见证,根本就是多余的……

“凡凡!”安抚住想要追出去的蔡淑芳,程志远循着儿子的脚步一头扎入夜色里,心急火燎地大声呼唤着。

儿子眉眼间烙印着他年轻时的模样,让他的愧疚与亏欠莫名又加深了几分。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至少有超过十年的时间了,要不要认回儿子的问题,也纠结了他十年。

那年不辞而别返城后,程志远年底就跟父母信里照片上的那个圆脸姑娘结了婚,也很顺利地去了政府机关工作,次年就有了儿子小烨。老婆不是他所中意的那类女人,但岳父平步青云的仕途之路日益通达,老丈人家是得罪不起的。看人脸色的他对于凡凡存在的这件事根本不敢提及,更遑论接走儿子抚养了。

一九八八年海南建省,成立了中国第五个经济特区——海南经济特区。一时海南淘金热来势汹汹,当时号称“十万大军下海南”。有心想要远离妻子的程志远也从中看到商机,毅然决定辞职下海。凭借通过岳父的关系轻易拿到的批文,跟大多数饱尝海水咸涩的“闯海人”不同,程志远人生的第一桶金来之颇易,短短几年的时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可以不再那么依赖妻子娘家之后,他曾认真地想过去看看从未见过面的儿子,可对蔡淑芳的愧疚又让他不敢去面对昔日被自己无情抛下的可怜女人。小童每次看望他哥回来带来的一点消息都是说她们母子过得还不错,程志远甚至怀疑钟建设根本就以为凡凡是他亲生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贸然前去认亲肯定会破坏他们的家庭,他已经对不起淑芳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她第二次。

存着这样的心情,他一直没敢做任何行动,如果不是小烨的病恶化到这种地步,他又被妻子拉整个娘家来施压的话……

钟亦凡听到后面的呼唤,这让他跑得更快,直到把那喊声彻底甩在了听不见的地方,才稍稍慢下了些脚步。

并不是想要停下,是真的跑不动了。

起了风,十一月的天实在够冷了,忘记穿外套就冲了出来,起初竟然完全没有察觉。钟亦凡嗤笑了自己一声,原来心已经比身体冻得更僵了。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街上聊聊可数的几条人影,各个都是行色匆匆,只有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无意识地把自己隐进了路旁的树影里,机械地移动着步子。

急什么呢?反正,他根本没有方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由远而近传来少女哼唱孟庭苇《真的还是假的》的歌声,只是本能地将迟钝的视线转过去了一些,路灯下一个小男生背着个女孩走过,两人重叠的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

是江溪,他背着女孩,女孩帮他背着那把吉他。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震撼了,钟亦凡已经完全没力气去记起昨晚这个才初中一年级的小学弟对他强硬告白的事了。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逆着灯光的树阴影里听着女孩在江溪背上哼唱着“我的心很怕痛你要疼我”渐行渐远。

原来即使再漫无目的地走,最后也还是会走到某个终点。

钟亦凡停下来时,发现他站在童欢家门外。但他不知道,童欢家长不在,里面正在进行着两个人的狂欢。

随着一声不耐烦的“谁啊”,童欢打开了门。胡乱披了件外套的领口,能够看到锁骨上星星点点暧昧的痕迹。

钟亦凡的大脑很迟钝,迟钝到根本没有领悟对方见到他时那个吃惊目光的含义,只是不请自入的麻木着走了进去。

他不是第一次来童家。

童爸爸是个颇为花心的男人,作为农场第一批下海经商的领头羊,他在包二奶养小蜜一事上也是走在时代前列的。童妈妈一怒之下来了个夫唱妇随,你出轨我出墙。发展到现在,两个人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离婚问题因为财产分割未能协商好而暂时搁浅,但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各自相好的那里住着,童欢也习惯了大把零用钱代替父母陪伴的日子。

什么都没多想,钟亦凡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进了童欢的房间。房间里尚还弥漫着雄性荷尔蒙分泌的味道,而床上,一个盖着被子露出半裸上身的男人正靠在床头抽着事后烟。

就是这样,钟亦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如此清晰地看到童欢的背叛。

床上叼着烟的男人在他突然出现后从慌乱、讶异,再到惊艳、玩味变幻着脸色,可钟亦凡像是服用了迟钝剂,许久都没办法从男人脸上看懂那些表情。

久到不能再久后,连童欢都已经从被撞破背叛的惊慌失措中镇定下来了,钟亦凡才后知后觉般地把脸转向卧室门边的恋人。

“他……是谁?”没有半分责备的语气,好像纯然在打听一个陌生人一样。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绕过钟亦凡,童欢破罐子破摔似地回到床边,靠着男人的胸膛一屁股坐了下去,拿过那人夹在指间的烟叼进了嘴里,流里流气地吸了一口。

“你跟他……那个了?”这是标准明知故问的废话,是钟亦凡理智接近崩溃时的混乱产物。

不待童欢作答,床上的男人先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咬着怀里人耳垂用钟亦凡也能听到的声音问童欢:“这就是你学校的那个?够纯的啊!”

这话让童欢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完全无视了他的笑对此刻的钟亦凡来说何其残忍。

忽视了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钟亦凡只是把眼光没什么力气地投在童欢脸上,像麻木的自言自语[奇`书`网`整.理'提.供]般说了句:“我们还没有做过。”

这话一出口立刻跟点了那个男人的笑穴一样,抱着肚子乐得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第一次见你妈这么纯的小雏儿,来来来,让哥好好教你两招。”

男人在床上冲钟亦凡招手,而钟亦凡只是看着童欢,却又不见丝毫想要发脾气的意思。

“要不一起?我不介意偶尔来点刺激的。”童欢不甚在意地吐了口烟:“李哥技术不错,给你当老师绝对可以胜任。”

“不做,不是不会,是珍惜你。”钟亦凡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或许,哀莫大于心死那句话是真的。

“啧啧啧,我看到情圣了。”男人就着童欢的手又吸了口烟,轻薄地向着钟亦凡吐了口烟雾。

“珍惜?”童欢也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人生得意须尽欢,花开堪折直须折。珍惜什么的这种酸话有屁用啊,你该不是以为我们这种关系可以将来领证结婚过日子吧?再说就算结了婚就真能过一辈子?从一而终”真要能那样,此刻他们家三口人就不会分别在三个地方过夜了,爱情那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分钟能说一百二十遍的东西哪能当真呢!

好像明白了,钟亦凡点了点头。是啊,原来最傻的那个一直是自己,如果连父亲都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不能是假的呢?爱情,还是同性之间的爱,果然会想到永恒的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吧?

那么,对不起,打搅了。

一点不潇洒地转身,比来时更呆滞的离开,身后有男人悄声询问童欢他是不是脑子有病的声音。

有病么?或许吧,要不怎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得那个反倒是自己呢?近到来到童欢家,远到来到这个世界,统统都错了……

有病就有病吧,一切,无所谓了。

16、第十六章失控本垒

江溪站在校门口频频看着手表,他刚磨了看门的大爷稍等一下再锁校门,总有种预感:钟亦凡不会在童欢那里过夜,他会回来。

今天下午去公园门口唱歌时碰到了周晓攸,那丫头一直陪着他唱完,帮他收好了零钱才肯答应回家。好容易肯走了,却那么倒霉一脚踩在马路牙子上,把脚给扭了。不得已他只好把人给背着送回了家,但万没想到会在回来时遇到钟亦凡。两个人堪堪擦肩而过,然而钟亦凡目光呆滞竟然没有注意到他。还记得童欢跟周晓攸寄住的亲戚家是邻居,江溪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对方是去找童欢的。

多少该有些吃醋妒忌的情绪才对吧,可江溪不知道自己是打哪里来的这种异常情绪,第六感就是告诉他钟亦凡不会在童欢那里过夜。

拖着校门口值班室的大爷先别锁校门,江溪佯称同学去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让大爷再宽容几分钟。

“最后三分钟啊!”大爷表示这都超过锁门时间十分钟了。

在大爷下了最后通牒的话音未落之际,江溪终于如愿看到了他想要等的人。

钟亦凡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钟亦凡的形体的回来了。他跟个被法师拘走了三魂七魄的空壳一样,目光没有焦点地“游荡”着回来了,只差不是悬浮状态的。

大爷不满的数落声钟亦凡充耳不闻,江溪再三地道了歉又道了谢之后,自作主张地跟了上去,硬是陪着人到了六楼钟亦凡自己的宿舍前。

直愣着眼神,钟亦凡目光空洞地把钥匙往锁的方向捅,纯机械性的,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对准钥匙孔。江溪只得夺过钥匙,打开门把人扶了进去。

幸好今天是周六,大家都在明天晚上才会返校。

根本不知道钟亦凡住哪张床,江溪随便把人扶到了最靠窗右边的下铺坐下,只是因为那个位置离热水瓶近,方便他给对方倒杯水喝,却碰巧让钟亦凡坐的就是他自己的床。

没有灵魂的木偶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江溪暂时充作了那根隐形的线,帮忙让钟亦凡握住了热水杯暖暖已经被冻僵的手指。拉开被子由后面给他披在身上,江溪又晃了下热水瓶,里面水不多了。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宿舍,取回了自己的暖水瓶。拿了个盆忙进忙出地往返于宿舍跟水房间,直到兑好了冷热适中的洗脚水,他才蹲下去脱下了钟亦凡的鞋袜,把那双比手暖不了多少的脚放进了洗脚盆里。

可能微烫的水由脚底让全身温热了起来,钟亦凡一直无法聚焦的空洞眼神终于落在了手中水杯上,进而看到了蹲在地上专注地帮他洗脚的江溪的发旋。

“你……怎么在这儿?”回魂之后的钟亦凡记忆出现了些许断档,依稀能够记起自己离开了童欢家,却想不起怎么会坐到寝室的床上。

扬头,发现钟亦凡的瞳孔中终于有了自己的映像,江溪小小欣慰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儿,在你身边。”单纯的以为钟亦凡只是在童欢那里受了刺激,江溪语带双关的再度表白心意。

“呵!”不知道怎么会发出这样不屑的笑声,可能被扔在雪地上冻僵的心骤然被放进开水里化冻的方式太过极端,骤冷骤热更加刺激到了钟亦凡。突然说出这种让独单到绝望的他如此“受宠若惊”的话,真的会消化不良想要反胃呕吐的。

把模糊的记忆倒带,钟亦凡似乎能想起不久前江溪背着个女孩,女孩开心的在他背上哼着歌的片段。

母亲骗他,童欢骗他,连这个小不点的学弟也来骗他,他注定就长了副欠骗的白痴相对么?

“吃饭了吗?我这有卤蛋,鸭脖子跟方便面。”倒了洗脚水,打开跟开水一起拎过来的塑料袋,江溪递到钟亦凡面前,准备他要说没吃,就给他泡面当主食。

“你真这么喜欢我?”钟亦凡笑了,但要仔细看得话,他其实笑得很冷。

只是江溪并没有抬头,借忙着剥卤蛋外面塑料包装袋的动作,不让钟亦凡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应该不仅仅是喜欢,喜欢多半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考虑的一种感情,所以单纯喜欢的心情是欢喜的。深刻一点来说,是爱,深爱了,才更多的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把让对方幸福作为凌驾在自己幸福之上的最高行事准则。

不过到底是一把年纪的了,想到昨晚的疯狂告白多少都会有些不淡定的,江溪没好意思接话,只把剥好的蛋递到钟亦凡手中。

“先吃个蛋吧!”

看着钟亦凡接过去咬了一口,江溪转身刚要把手中的包装袋扔掉,就被拉住了衣袖。

钟亦凡把咬了一半的蛋递到他的唇边,江溪一下楞住了。

这是,准备接受自己的意思么?分享一颗卤蛋?

巨大的惊喜撞击着江溪那颗加速跳动的心脏,几秒钟的愣神之后,他就着钟亦凡的手一口吞掉了剩下的半颗蛋,差点被噎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混乱,混乱到他措手不及的被拉倒,在钟亦凡那张下铺上承受了床铺主人令他始料未及的侵入。

虽然家境不好,但家教一向良好,江溪前世从一个自律性很强的男孩长成一个洁身自爱的男人。纵然多少也会出入一些圈内人常去的场合,但基本都是单纯地去喝杯东西,置身于同类中可以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孤单。至于感情,他的整颗心都为钟亦凡保留了下来,不曾对任何人打开身体。

说得直接一点,在这件事上,江溪集两世的记忆,全部经验也还是为零。仅有的不过是G片上看到一些理论知识,实际操作经验全无,他甚至不知道哪个姿势可以让自己承受起来能够稍微轻松一点。

而显然,对方也不知道。

零经验的江溪第一次做了零,所得到的全部身体感受一个字就可以总结:疼。

在床上呈跪趴状膝盖吃重的地方让硬硬的床板硌得疼;后背位被搂握住的腰身让不懂控制力度的手掐得疼;过程中被翻过来换姿势时没有调整好位置头撞在床头的铁杆上磕得疼。最疼的,当然还是被贯穿的部位,被钝器打磨得疼。

公平点说,钟亦凡算不上十分野蛮,并没有给江溪造成实质性伤口就是最佳说明了。

促成这次事件发生的因素之一,大概也是江溪半推半就了。

这件事上,江溪不知道该怎么定位他跟钟亦凡的关系,但他并不想为这事纠结。腔子里跳着的到底是颗奔三的心,从那个酒吧里可以随便找个看得顺眼的人过夜的时代走过一遭,二十七岁的人了不会连这种事都看不开。更兼,钟亦凡不是随便什么人,那是他心甘情愿为对方做任何事的人,早已经深深爱到了种能够因对方痛而痛的境界。

调节到自我修复功能后,恢复情绪倒也不算困难。扪心自问,即使事先知道钟亦凡会推倒自己,他可能还是会选择来照顾对方。那到底是他长久以来唯一倾慕的对象,爱这种感情没道理好讲的,他只是坚信只要给他机会陪在对方身边,一定可以抚平钟亦凡的伤口。

无奈很多事情都怕“然而”这个转折,江溪尽管自信心很强大,还是很快遭遇了这个“然而”。他可以强迫失忆不去回想那场与爱无关的床上运动,可他没办法接受钟亦凡至此从他生命里消失掉的事实。

钟亦凡,转学了。

打听了所有能够问到的人,甚至硬着头皮去找了童欢,结果仍旧不过是“转学了”三个字。似乎,大家都不知道钟亦凡突然转走的原因。

为什么转学了,江溪找不到答案。

钟亦凡不见了,日子还要继续。

道理等同于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铁打的学校送走了又一界流水的毕业生后,钟亦凡这个名字也渐渐不再被老师跟同学们遗憾的提起了。

女生寝室卧谈会开始讨论新一轮的校草评选,江溪因为经过了一个暑假之后个子蹿高了一截而入围提名,不少人期待着他今年十一国庆歌赛再有惊人表现。

江溪的确还在唱歌,周六周日的公园外,广场边,哪里人多就在哪里唱,学校很多人都知道,更有女生为了捧他场专门周末过去听。只是听众们不清楚,他唱歌不再是因为喜欢,亦不单纯是为了赚些零钱。唱歌,成了他发泄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隐晦情愫的唯一途径。

所以当陈老师表示希望他再度报名新一季国庆歌赛的时候,他拒绝了。不是惧怕了磨拳霍霍想要一血前耻的童欢,而是,台下再没有让他想透过歌声告诉对方些什么的人了。

不仅如此,江溪还请求辞去班长的职务。学校重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他是难得的全面开花的好学生,今天弄个农垦系统初中组朗诵比赛,明天来个局内子弟三千米长跑,每次老师一说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他就要被硬赶鸭子上架。自从退队入团后,团委学生会又想吸收他加入。坦白说,应付初中的课程他游刃有余,拒绝再担任一切职务以及不再参加任何活动,只是因为,没心情。他只要读好书,对父母有一个交代就够了。

至于感情一事,说万念俱灰或许有些夸张,心如止水绝对是有了。可能还要更过一些,冻成大冰坨子了,别说投块石子,就是扔个C4过去,只要引爆的人不是钟亦凡,恐怕人炸碎了心还没解冻。

前一世,他以为自己迟到了,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早到也不行。

感情的领域里,想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17、第十七章街头重逢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

一九九九年,澳门回归。

二零零一年,B市申奥成功。同年底,江溪父母让他来B市过年。

通过几年省吃俭用的积累,省下过年回老家的钱和免受春运之苦的罪,付出了马上转过二零零二春节就六年不见儿子的代价,在B市的房价还没有飞涨得那么夸张的时候,江爸江妈终于在B市南城买下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虽然加上堵车的因素,可能这里到H省比到B市市区还要快些,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让漂泊了多年的两口子再度拥有了自己的家。或许对于很多的高薪北漂族来说这太微不足道了,但对纯靠江爸木匠手艺打工,一个子儿一个子儿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江家人来说,那本写了江爸名字的房产证绝对是件值得小小欣慰一下的东西了。

江家买房的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起先看好的是南城这边某村的一个农家的小院,因为牵涉到需要村支书点头的某些问题,江家托本村的一位中间人光饭就请人家吃了好几顿。谁知最后到了带着五万诚意金跟房主商议购房合同具体条款时,房主突然变卦不卖了。原来当时有消息说B市地铁南城某线要经过那个村子,那里要被征用,消息一出村民们都开始加班加点的在院子里多盖房子准备多拿点补偿款。知道这个后江家人自己都苦笑了,这时候卖房可不是傻子么?搭出的饭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只在帮忙搭桥的中间人那里落了个江家人厚道好说话的名声。房主家后来的情况不详,但照中间人家四五百万的征地补偿款来看,也能料到大概了。

江溪听江爸用自嘲的口吻讲这些的时候,就想到他那山沟沟里的出生地,同样是房子,盖得地方不一样,差别就是这样天与地的悬殊。不过对于这套老小区的二手房江溪也还是安慰了父亲一番,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知道很多父母所不知道的东西。之前说过的那条地铁线零七年底开工,一零年通车试运行,终点站离这父母这里很近,交通方便。而且二零一二年要在京廊交界建新机场,建成后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机场,那就不用再像以前工作出差总愁老板每次给订的都一大早或半夜三更的打折机票,害他次次赶飞机或回南城这边的父母租住地都赶得像逃命似的。

父母讲了许多后,江溪也简单的讲了讲农场现在的情况。这几年农场发展得也很快,到处也都是在拆迁建新小区。最让人意外的是当年江爸以为会倒闭而没有去的造纸厂竟然奇迹般的红火了起来,效益上去后又新建了二分厂,并改制重组为了农场纸业集团。真应了那句“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如果早知道造纸厂的效益会变好,大概当初就不会买断工龄出来吃这么多苦头了。不过江家人容易满足,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当初预想得要好了,为了让父母少交些社保并延长些工龄退休后多拿点养老金,大舅托人把原本已经买断工龄的江爸的工作关系弄成了某生产连队的在职职工,甚至钱都是先帮着垫付的。在江家众多的亲戚里,江溪觉得母亲的这个大哥真是没话说了。

快六年没见了,但江溪今年要高考,寒假被压缩的只有十天,江妈拉着儿子恨不得把一天当成四十八小时来用,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儿子时间紧迫,全家人一起讨论得最多的还是高考报考哪所大学的事。对现在的江溪来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哪所大学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活过一次,所谓知识改变命运这话不可能还会相信了。毕业即失业,在拼爹的时代没有李刚们那样的父亲是决不能奢望公务员考试会给你安排“萝卜招聘”的,真正握着简历汗流浃背地挤在职介大厅里才赫然发现自己原来在跟中学没毕业的邻家叔伯竞争同一个职位的毕业生不在少数。

不过学历到底还是敲门砖,依然拿考公务员为例,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条独木桥有多窄,绝大多数人都会被挤下来,但少那一纸文凭你就连往桥上挤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即使在上一世,江溪也不得不完成在所有成人考试中含金量较高的自学考试获取本科文凭。

不管信不信,反正有人信了;不管能不能接受,反正都得接受。这就是现实。

趁着过年打拜年电话时,一直关心江溪这个问题的大舅也跟江爸江妈商量起来,最后暂时商议出第一志愿就报哈市工程大学。理由有二:一为江溪二舅家的表姐新晋嫁了个齐市姐夫,男方家好像挺有路子,在哈市给小两口买了婚房,并且给两个人都安排进了银行工作,江溪过去上学表姐跟姐夫在生活上可以照料一下。二是大舅认识哈市某位副职领导的夫人,该夫人的娘家曾在场部,将来找工作,必要时或者可以辗转作为寻求帮助的途径。

江溪看着这些,在无奈之上又涌上了久违的暖意。人常常会不满足,大概就是因为更多的时候只忙着去在意失去的东西,而忘记了感恩自己所拥有的。虽然父母都是草根百姓,亲戚们中也没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可所有人都已经努力为他创造最好的环境了。能力固然有大小,肯定连黑领阶层的一颗小袖扣都比不上,但那份关心和爱已经足够了。

事情就暂时这么口头订了下来,江爸江妈开始提议带儿子去市里转转。其实来了B市这么多年,他们两口子除了刚来时去过一次故宫外,哪里也没舍得去玩过。江妈勤俭到出门坐公交宁可多等半小时也绝不坐空调车的地步,更兼她还晕车晕得厉害。

婉拒了父母的好意,前一世在这所城市生活了那么久,已经没什么让江溪特别向往的地方了,更何况他也不想让父母因为他破费。可是作父母的却觉得快六年没见儿子了,难得来一趟哪里也不带着去玩玩太对不起孩子,拗不过爸妈,江溪最后决定去图书大厦买两本书。

坚决婉拒了父母的陪同,江溪相信对于市区他比父母要熟悉得多。

坐上到N礼士路的九三七路公交车,江溪想到了老郭那个坐这趟车去逛夜店的段子,忍不住对着车窗无意识地露出了一点笑来。

将近一小时后到站下车,江溪看都没看就随便上了一辆继续往东开的公交。他要去的图书大厦在这里随便上一辆往东开的车都能到,重生带来唯一的便利就是即使是这辈子第一次来,依然还是轻车熟路的。

并没有什么真心想要买的书,江溪打算逛逛地下一层,随便淘两本外文原版书,不过到了门口才想起来,现在是二零零二年,原版书专区是零四年才开设的。

随便上了二楼,江溪在书法类的架子前停了下来。这么多年,除了唱歌,闲暇时的消遣就是写写字了。总觉得拿起毛笔写上几张更容易静下心来,也会变得平心静气许多。

二层有很多少儿读物,小朋友很多,大多有家长陪着,多少有点拥挤。转了一圈想要离开时,江溪一脚踩上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部手机。

弯身捡起来,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哪个人在找手机的样子。

这次来父母这里过年,作为新年礼物,江爸坚持买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给他,但因为不会在B市长留,江溪是准备回老家再买本地SIM卡的。

前世他也丢过手机,当时因为联系不上客户还差点惹出大麻烦。以己度人,江溪觉得搞不好丢手机也会影响到机主的工作,就想赶快还回去。找了个相对人少些的安静角落翻看了一下失主手机里的电话薄,他是想如果有失主家人号码的话,就打过去让他们告诉失主自己在这里等他取回电话。

很遗憾,号码簿里并没有类似家或亲属类的电话记载,江溪翻看了一下,最近通话最多的是一个没有名字,只存为“F”的手机号码。

这么频繁的通话的记录,不是亲属也是挚友了,江溪就给那个“F”拨了过去。

好半天,那边才接通,只是颇为冷淡地“喂”了一声。

“您好,请问您是我现在打给您的这部手机主人的朋友吧?”这话还真有些拗口,得亏江溪一向逻辑思维清晰:“我在图书大厦二层捡到了这部手机,您看是否方便通知您的朋友来取一下手机,我可以在大厦门口等他。”

拾金不昧还甘愿在门口等失主,江溪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连对方道谢自己要说什么都想好了,结果那头却出人意料地冒出了很不耐烦的一句:“除了这个电话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机主。”

“……”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语气会这么不近人情,江溪稍楞了一下才不报什么希望地问道:“那您方便过来替他取一下吗?”

听之前那口气估计也不会“方便”了,江溪开始觉得自己还真是多事。

“出门往西,横二条进去,X单大街派出所门口,到了打给我。”稍微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冷淡地说。

“喂?”不能江溪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断了。

这真是嗑瓜子咳出了个臭虫来,什么人都有!

多少有些来气,江溪真有心一走了之,不过转而又想到派出所离这没有几分钟的路,就跑一趟吧,也许人家是警察在忙着办事没有时间呢?更主要的是就当消磨时间了,回去的太早父母觉得他没玩好大概又要觉得内疚了。

左右自己也是没事,几步路而已,江溪就赶了过去。

派出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哪个也不像在等他的样子,更没有穿制服的警察在那。左顾右盼了一圈,江溪拿出捡到的手机,打算拨电话。

电话刚接通,滴滴两声车门解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溪才回头看了眼这辆不知道是S系的哪款车,电话里便说看见他了,还确定似地说了句“站车边上呢吧”。

握着手机转回头来,同样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男生也正走到这辆车边,两个人就这样突兀地打了个照面。

男生大概感冒了,正拿着张纸巾擦鼻子,这也是江溪完全没有听出他那变了调的声音的原因。

这一碰眼神的功夫,江溪登时脑袋里“轰”的一声,握着手机慢慢由耳边放下来,周围什么声音都被脑子里冒出来的“钟亦凡”三个字给过滤干净了。

18、第十八章小鸡断魂

这一刻,江溪忘记自己是来还手机的。

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微妙情绪蔓延出身体,太多想问出口的话,太多想了解的事,一瞬间涌上心头后,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有开口去探求什么答案的立场。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眼前的钟亦凡,比六年前给江溪带来的触动更大。这个年纪的他,外形上更贴近于前世记忆里的模样。

把那些千回百转仍不能出口的思念压抑下去,江溪只能克制着,用尽可能自然的表情打个招呼。

一句“好久不见”艰难出口后,对面人只是困惑地皱了下眉?

“你是?”钟亦凡应该是有些吃惊的,但又不大敢确定真的是他想到的那个人。

“……”这种不确定让江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就算初中发育晚,钟亦凡离开时自己一百四十九公分的身高同现在一百七十九公分的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之多;就算那时还是一张未褪尽稚气的正太脸;就算六年的时间足够把从前的记忆推远,但对方已经认不出自己,还是会忍不住让从心底翻涌而上的酸楚味道弥漫口腔。

“江溪。”报出自己的名字,江溪已经完全没了钟亦凡会对这个名字有记忆的信心。

并非真的没有认出,只是难以相信会以这种方式在街头偶遇。老家的那些人与事被钟亦凡有意识的尘封进了心底,是痛到不愿不敢再想起的过往。会在多年之后这么意外地碰到江溪,钟亦凡其实心情复杂得根本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变了很多。”这句话带着点不易觉察的尴尬,随后旋即又变作了无所谓的调侃口气:“难怪觉得有点儿眼熟。”

“……”原来,仅仅是有点眼熟而已。好像突然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江溪几次张了张口,最后却只是把捡到的手机递了过去:“你朋友掉的手机。”

……

钟亦凡驱车在Y泉营路段上了J开高速后,江溪总算多少平复了些情绪。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钟亦凡的车,就跟听到口令了似的,对方问了句住哪儿后让他上车,他就上来了。

既然上都已经上了,总该说点什么,江溪试图找个话题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当初,怎么会突然转学?”本以为这是个最安全的话题,却不知道,自己正戳在了钟亦凡的伤口上。

意味不明地自嘲一笑,钟亦凡单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半盒软中华,熟练的一弹盒底,叼出了一根,接着把烟扔到江溪怀里。

“吸吧?”问着话,钟亦凡已经拽出点烟器给自己点上了。

“感冒就别抽了,咳嗽。”江溪的确吸烟,但偏现在不想,他心里堵得慌。

“呵,还敢关心我啊?”说这句话的时候,钟亦凡的表情有种邪恶的堕落。

“……”

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活生生的在眼前出现了,可江溪却忽而有了种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感觉。明明人还是这个人,但谈吐举止却怎么样也无法和记忆中的模样衔接起来,有种不协调的陌生感。

刚才看钟亦凡拿烟时他随意瞟了眼储物箱,那里面除了烟跟口香糖外,还大咧咧地放着安全套。

这个发现,真的让心很不舒服,虽然知道自己没立场没资格去在意任何事,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你走以后,我找过你,但没人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转学了。”稍微顿了一下,江溪转头看了过去:“这几年,过得好么?”

对于钟亦凡的身份,江溪一直没有搞懂。前一世他只知道钟亦凡家境很好,并且当初也是农场子弟,仅此而已。

“你呢?怎么也突然到B市来了?”

显然这是钟亦凡有意回避了,见他不愿多谈,江溪也不再勉强,只顺着他的话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全中国读中学的日子都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的,江溪甚至不知道钟亦凡是不是真的在听,可他自己倒是说得挺认真。其实他平时是个话不多的人,大概人就是这种奇怪的动物吧,即使不太爱讲话,也可能会为了某个人变成话唠。

所以等他住嘴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自家小区附近了。

“不嫌弃的话,上来喝杯茶吧?”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把他从城里送到六环外了,即使知道钟亦凡绝对不会上来,礼貌上的客气话也还是该说的。更何况,他也是真心希望可以跟钟亦凡多相处一会儿。

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没熄火。

钟亦凡视线只停留在方向盘上,笑了一下,没抬头:“不了,你家人在,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这样的拒绝让江溪识趣地点了下头,手已经伸过去准备开车门了,内心却还是有个不识趣的声音不吐不快。

“那个……以后,可以跟你保持联系么?”

“你很想跟我保持联系么?”语气忽而又轻佻起来,钟亦凡转过脸来,笑得有点耐人寻味。

“……”江溪真的很不适应这样的钟亦凡,不禁再次语塞。

又拿出支烟点上,钟亦凡深吸了一口,重新别开了头。

暗淡下来的目光从指间的香烟上慢慢掠过去,视线在氤氲开来的烟雾中变得悠远起来,好像透过身边江溪的存在依稀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昨天。

“那次的事,当你倒霉被狗咬了吧!至于联系,最好不要,以后再不小心遇到我,躲着点儿走倒是真的。”现在的他,没资格谈感情。

很多事,发生了,就抹不掉了。钟亦凡觉得自己已经从里往外的溃烂了,再怎么糟蹋无非都只是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皮囊而已。可说到底,江溪并没亏欠他什么,在那个人生彻底变色的晚上,他确实不该那么对还是孩子的江溪。

“你……到底怎么了?”那件事情,江溪并没有太刻意的让自己去记住,他知道那不是钟亦凡的本性。没有记恨过,也就无所谓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现在觉得钟亦凡变得这么不一样,肯定是经历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事。

“别问了,下车吧!”

“真的就这么讨厌见到我么?”挫败感从骨缝里冒出来,原来仅仅是关心,都这么被排斥。

像是没听见一样,一直到这支烟吸完,钟亦凡才再度把视线投到江溪脸上,唇角也噙上了一个轻薄的浅笑。

“你真不下车?”视线交织,钟亦凡唇角的笑意越浓,眼里的自我厌弃就越深:“你再不走,小心会走不了。”

没能走得了的,是钟亦凡本人。

江溪一脚车上一脚车下正要走的时候,江妈碰巧从小区对面的超市回来。开始以为是儿子进了趟城就认识了新朋友,江妈凑过来打招呼,结果一听钟亦凡也是农场的小老乡,又特意把儿子从城里大老远给送回来,就不由分说地非让人到自己家吃了饭再走。

“阿姨给你整咱地道的东北家常菜吃!就是做得不好,别嫌弃啊!”

看自己母亲热情得过头了,江溪怕钟亦凡为难,也怕他一脚油门就走给母亲难堪,就想帮忙打个圆场替他说没空。

“那我就不跟阿姨客气了,确实好久没吃过地道的东北菜了呢。”

江溪正要拦着盛情难却的母亲,结果正主这一答应,倒把他给噎住了。

听钟亦凡承诺停好了车就上去,江妈这才先走一步。小区太旧也没有停车场,都是楼前的空地上随便停的,钟亦凡停好车后打开了后备箱,拿出里面的一盒普洱熟茶饼的精品礼盒装递给江溪。那是程志远年前从云南带回来给他的,不过如同以往一样,他并不领情就对了。

“你爸妈喝茶吧?这盒是三十年的自然熟,据说口感还可以。”普洱熟茶性温暖胃,冬天喝正合适。

尽管钟亦凡说得轻描淡写,江溪还是给吓了一跳。普洱素有“能喝的古董”之称,越陈越值钱,而且这种东西不是专业人士还真不好估价,江溪直觉感到便宜不了。当下回绝不收,奈何钟亦凡坚持过年不能空手拜年,最后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其实,会答应到江溪家吃饭钟亦凡自己也挺意外的。心里有一个潜藏的声音,他一直不愿意去正视,可在看见江妈的那一刻,那个声音清晰得呼之欲出。

不愿承认,他,很想母亲。

“你妈妈,好像走路有点……”钟亦凡注意到江妈走路多多少少有一点不自然。

“生我的时候又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坐下了月子病,年轻的时候没当回事,这次我过来才发现好像比从前严重了。”这次过来,他坚持天天晚上帮母亲洗脚按摩脚踝,只可惜手法不专业,似乎也没太大效果。说着话,江溪把人引到了自家门前:“去医院拍了片子,说不是风湿也不是类风湿,怎么都找不出究竟什么毛病。”

听到江溪说起母亲时带出的关心语调,钟亦凡盯着他拿钥匙开门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一丝失落……

两居室的旧楼面积本就很小,钟亦凡一米八六的身高往里面一站,登时让客厅的空间都显得局促起来。

江爸是不善言谈的老实人,见儿子出去这么一会儿竟带回了位客人来,让烟让茶之后,就上厨房帮江妈做饭去了。

忙活了好一阵子,端上桌的真是地道的东北菜。

酸菜白肉血肠、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

“小钟是吧?来尝尝这个蘑菇,这是小溪带过来的咱正经的东北榛蘑。”

饭桌上就江妈不停的招呼着客人,江爸只会满脸含笑地说“多吃点”。

“谢谢阿姨。”端碗接过江妈不断夹过来的菜,钟亦凡没有纠正江妈“小钟”的叫法,尽管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已经是“程亦凡”了。“这酸菜渍得真地道,您自己弄得吗?”

“地道吗?我在阳台上渍了一大坛子,爱吃拿两颗回家吃吧!”

忙说不用了,钟亦凡心里苦笑,拿回去也没人会做:“我记得小时候最爱吃酸菜馅的饺子了。”母亲亲手包得酸菜馅饺子。

“你也爱吃酸菜馅饺子啊?跟我们家小溪一样。冰箱里还有我上午包的,准备明天破五早上煮呢!阿姨这就给你煮点儿去。”

江妈说着就要起来去煮,钟亦凡已经知道江妈有腿疼的老病根了,忙起身给拦住了。

“妈,您坐着,我去煮。”江溪也赶忙站起来。

“你陪小钟聊天吧,妈去就行了。”知道江爸不大会招呼人,江妈就想把儿子留下陪客。

对于儿子江妈跟江爸一直觉得有点愧疚,六年没在身边,这孩子却从没问他们要过一分钱的生活费,上了高中后更是连学费都不用他们负担。常听厂里一起上班的家长提起,跟儿子大小差不多的孩子动辄就闹着要买上千块钱的名牌运动鞋什么的,气得家长在电话里大吼他们不懂体谅做父母的在外面吃得苦。而他们家每次跟江溪舅舅打电话听到的都是儿子不论周末双休还是寒暑假全没在家里休息过,难得的是学习成绩还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江溪过来竟然还给了她跟江爸一人一万块钱,硬逼着收下,让他们别舍不得吃穿。儿子才是个读高三的应届考生,作父母的有子若此,宽慰的同时更多得是心疼。都说穷人的孩子的早当家,江妈不知道在农场那个小地方,这些钱儿子要辛苦打几份工才慢慢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