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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炮灰的重生之路》》 · 九月一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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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怕我煮不熟啊?保证不让客人吃生的!”笑着按下母亲,江溪还是坚持他去煮。

“江溪,真不用麻烦了,这么多菜够吃了。”看着人家的母子关系,钟亦凡真心羡慕。

“没事,少煮几个,我也想吃。”

江溪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回来时,江妈正跟钟亦凡笑谈小鸡炖蘑菇这道菜在东北老家对新女婿的重要意义。

“老话说‘姑爷进门,小鸡断魂’,在咱老家,新姑爷第一次登门,小鸡炖蘑菇是必不可少的重头菜,要是开饭发现饭桌上没有这道菜,十有八|九是丈母娘啊没相中这姑爷。”江妈就是随便闲聊天,但她说者无心,听者却有了意。

江溪听了那句姑爷进门心头就一阵燥热,莫名觉得有点臊得慌,忙把饺子放下。钟亦凡则嚼着鸡肉回味那八个字,思忖着不知当年那个男人第一次去母亲家的时候,姥姥是不是也给他做了这道菜……

19、第十九章荒芜的心

吃得高兴不知怎么就忽略了钟亦凡是开车过来的,他自己也没提,等江溪想起来时,已经陪着钟亦凡喝第三罐啤酒了。

钟亦凡自己并不当回事,一点啤酒对他来说就跟水一样。倒是年轻时因为酒喝多了留下头疼病根的江爸现在喝不了酒,陪着喝了一罐脸就已经红得像关公了。

饭后江妈让江爸回卧室躺会儿,江溪让江妈也休息会儿,他去洗碗。

虽说是妻贤子孝合家幸福的画面,其实也是挺正常的三口之家的平常生活,然而却让钟亦凡羡慕不已。吃饭时他留心注意了江妈的手,没有经过什么特殊保养,手背皮肤跟面颊一样,都留下了一些年龄的印记。可不论那和善的笑脸,还是给自己或者给江溪不停夹菜的手,带出的都是浓浓的慈爱。

那是,一个深深爱着自己儿子的,母亲的爱。

原以为那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一种感情,却不知其实母爱也会变成奢侈品……

差不多,该告辞了。

听见钟亦凡要走,江溪立刻给拦了下来,理由是他刚喝了酒,不能开车。

江妈经儿子这么一提醒也想起这茬儿来了,跟着一起挽留。

“要不这样吧,反正天也要黑了,你今儿就跟小溪在他那屋一起凑合一宿儿,明早吃了破五的饺子再走。”江妈因为自己儿子在家乡受了别人六年的照顾,所以甚有同乡情。

钟亦凡的现状连江溪都不了解,江妈自然就更不清楚了,听儿子说了句之前是一个学校的,只当是一个人早早跑出来打工,父母都还在老家。江妈一个远房表外甥也在B市给个什么公司老板开车,常来家里走动,热情好客的性情让江妈很容易就拿钟亦凡当子侄辈看待了。

推脱不过,钟亦凡被迫留了下来。其实从心里来讲,他也确实有点留恋,留恋这种“家”的感觉,以及江妈那与母亲像极了的乡音……

江溪的床一米五宽,虽不算大,但两个都不胖的人睡下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只是,他们并不是关系单纯的两个人,加之江溪有不论冬夏都接近于裸睡的习惯,突然之间显得有点尴尬。

江溪是习惯性地脱到只剩内裤才意识到可能脱得这么干净不大合适,可再穿上又显得太刻意,不上不下地拎着裤子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趁着钟亦凡去洗漱一转身的功夫先钻进了被窝里。

江妈给准备了两床被子,钻进去后虽然能把尴尬给藏起来,但江溪这心里头还是不停的扑通扑通打鼓。

跟喜欢的人,还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同床共枕,即使父母就睡在隔壁,他也不肯定自己是否有这个定性能保证不胡思乱想。

钟亦凡回来了,穿着他的格子睡衣。那是江妈给儿子预备的,结果没想到儿子这么多年还保留着几乎裸睡的习惯,睡衣打从来了也没穿过,刚好给钟亦凡穿了。

“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床本来就不算大,又放了两床被子,等钟亦凡也躺上来后,江溪发现纵然说不上很挤,也确实显得挺逼仄的。

“小点儿没什么不好,有时候家再大,也不过就是个房子而已。”钟亦凡枕了条胳膊在头下,仰望着天花板。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到底真正的情商跟此刻的年龄不符,很多东西,只消几个字就可以听出弦外之音了。

“你还真敏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钟亦凡闭起了眼睛。

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他开口,江溪以为他睡了,伸手悄悄把床头的台灯熄灭。

啪嗒一声轻响后,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太过静谧,连呼吸声似乎都被放大了。

往上拉了拉被角,江溪把自己裹严,生怕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透过缝隙冒出来被对方听见。

然而在对方听到他泄露心声前,他先听到了三个字。

对不起,钟亦凡轻却清晰的这么说。

……

江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那天,我看到你去找童欢了,之前一天,看到他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稍微顿了一下,江溪在黑暗中抿了下唇:“所以,没怪过,从没有。”

太深刻的喜欢,像骨刺长在了骨缝间,知道它就在那里让你痛着,却无法拔除。一厢情愿的单恋最大的折磨来自于内心深处,由衷希望爱着的人可以过得幸福。

床头闹钟的滴答声中,江溪听见钟亦凡深深吸了口气。

“是同情我么?”

“是喜欢。”或者更深刻一点,是爱。

大概重生后领悟最深的就是生活充满变数这件事了。人,其实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在不伤害到其他人的前提下,勇敢的表达自己是江溪最先学会的事。

“现在还喜欢?”其实,钟亦凡不想承认他能够感觉得到,因为更不想面对一个事实,现在的他不配被江溪这么深刻的喜欢着。

“一直喜欢。”江溪的声音,平静、坚定。

好半天,钟亦凡没有再讲话,就在江溪猜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的时候,才轻轻开口。

“你知道你今天捡的手机是谁的么?”说出这些,是不想再害江溪一次了,所以他并不待身边人回答,就先给出了答案:“是童欢的。”

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了,发不出声音,又好像还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肺,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钟亦凡当年一定目睹过童欢的背叛是江溪深信不疑的事,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们竟然……自己的痴心不悔瞬间就变得廉价又好笑起来,而且刚刚还又一次表白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一……刚才的话——”难堪又尴尬的想要解释,却被打断了。

“我会当自己没听到。”钟亦凡的语气并不会很生硬,却把不留余地的拒绝表达得淋漓尽致。

……

原来当情绪到达某种承受极限的时候,头脑里不是混乱的,而是空白的。

江溪忽然觉得自己想不起钟亦凡此刻为什么会躺在旁边,以及他为什么会再一次告白。

空洞的眼神看不见黑暗中的天花板,在小闹钟的嘀嗒声中分辨出只有时间是在恒古不变的流逝着的。

五个小时,或者六个小时之后,天就要亮了。没有一夜风流的韵事,却有着相同的结尾,天亮道一声再会,然后可能再不相会。即使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还有机会再重逢,照这样的情形看,大概也只能落得个擦肩而过的结局而已。

再汹涌的思念和爱恋,也抵不过缘分二字的无奈。

曾经欣喜若狂的以为自己找到了想要的,回头看时却发现依然是场空。即使留在场部读书,即使跟钟亦凡有过短暂的交集,也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轻轻地下了床,胡乱套上了衣裤,江溪摸出口袋里偷藏的香烟跟打火机,一个人溜到了阳台上。

从这里看过去,整个小区都在沉睡中,只有大门那里的保安室还亮着灯。怕惊动父母,江溪也没敢开灯,阳台上只有他香烟的微亮在指间明灭着。

第三支烟快要吸完的时候,听到自己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他想起,钟亦凡感冒了。

借着微弱的小夜灯,江溪蹲到玻璃茶几前去找下面一层抽屉里的常用药。

一手是冲好了的感冒冲剂,一手是一杯温开水,江溪把两个玻璃杯一块端进了房去。

卧室里台灯已经被打开了,钟亦凡正探身从床头纸巾盒里抽纸巾。

“把感冒冲剂喝了,发发汗,明天就能舒服多了。”

看看江溪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稍微犹豫了一下,钟亦凡才伸手接了过去。

“还这么会照顾人呵。”想起当年的那个晚上,才上初一的江溪也是这样很体贴的照顾过自己。

“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这是实话,整个中学时代,江溪就是以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著称的。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周晓攸了,文理分班那年拒绝了人家的告白,害得小姑娘情绪低落成绩差点跌出了文科种子班,江溪到现在偶尔想起时还会觉得有些内疚。

正要低头喝药,听见这话的钟亦凡又抬起了头,盯着江溪的脸深深看了一眼。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们或许还能做哥们。”

“那就当我不喜欢你,或者你不知道我喜欢你。”调整好心态,这话江溪是用玩笑的语气来说的。

“别傻了。”钟亦凡还有“不想害你”这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其实突然发现生命中还有个这么珍惜自己的人,挺感动的,只是他的心缺失的部分已经太大,存不住江溪这么清澈的感情了。

既然勉强拿过来也只是糟蹋,还是不要浪费得好。世上男子千千万,即使是同志,用心去寻找,也还是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伴的,他愿意祝福江溪。

这都多少年没有过这种真心希望一个人过得好的心情了,钟亦凡喝完了药后突然笑了一下。多难得,他竟然发现在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那么一点“高尚”。

江溪被那个笑晃了神。

钟亦凡的笑对他来说一直都有着致命的杀伤力。印象中钟亦凡很少会笑到露齿的地步,多半是微微弯起唇角,让笑意更多的从眼睛里流露出来,视线暖暖的,很有治愈的力量……

喜欢一个人不是罪,但这份喜欢的心情会让人很受罪。

“你应该多笑笑。”

“我都快忘了该怎么去笑了……”叹息,悲凉的语气,说这话的钟亦凡仿佛已看尽沧海桑田。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江溪感觉得出,却看不透,忍不住关切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其实你喜欢我什么呢?”靠坐在床头,钟亦凡将双臂摊开在身侧,带着自讽的表情将视线从右手转移到左手扫视了一圈,才投向床边的江溪,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颓废后的自暴自弃:“我自己都找不到喜欢自己的理由……”

20、第二十章考入B市

无疾而终的一次相遇,短暂的交集后,不惹烦恼的做法是让两人的关系再次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江溪做不到。

等他回到农场买了本地的手机号后,就一直保持着每周两三条短信的频率发些天气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过去,不过无一不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钟亦凡是真的做到了他所说的,不给江溪靠近的机会,因此拒接电话,拒回信息。

或者幸亏江溪的这种保持了克制的“骚扰”并不算过于频繁,否则难保那边不会直接换号了事。

显然,寒假B市之行的那次偶遇并没有使两人的关系有哪怕前进一公分的进展,但却再一次扰乱了江溪的人生规划。

没有报哈市的大学,江溪自作主张把志愿全部填了B市的大学,并如愿考上了第一志愿的L大。

L大在三环里,可能市区土地寸土寸金的关系,校园面积在江溪眼里显得稍微有点小。九月金秋,办理好入学注册手续后,江溪站在校园里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个城市的空气。

或许在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全球城市空气质量排名中,眼下处身的这所城市排名倒数,但因为有了思念的那个人的存在,连可以跟他呼吸同一所城市的空气也觉得是种幸福。

拿出刚换了B市号码的手机,江溪没给自己太多的考虑时间,直接拨通了钟亦凡的电话。

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骚扰,但回农场渡过高三最后一学期的这几个月里,他反反复复回忆了许多遍前世与钟亦凡的那些事。

童乐说过的那些话,在寒假见过了钟亦凡后,江溪好像悟出了些什么。

一直觉得童乐的话里水分很大,因为他口中所描述的钟亦凡跟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童乐说钟亦凡有前科,放荡花心,游戏人间,导致童欢酒驾遭遇车祸意外过世。细细想过,江溪觉得他所认识的少年钟亦凡跟成年钟亦凡有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上的断档。其实并不想以恶意去揣测他,只是寒假的那次见面,确实觉得钟亦凡变了。

那么,在他所不了解的那段时间里,钟亦凡到底经历过些什么又是过着怎样生活的呢?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不再那么像他原本的样子?江溪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浓浓的消极到绝望味道。

不知道是自己敏感了,又或者自作多情的不愿去正视现实,那次接触以后江溪再仔细回味两个人接触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最初钟亦凡正在派出所办事时接那个他用童欢手机打过去的电话的语气,得出了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跟童欢还是恋人关系的结论。

如果不是恋人关系的话,那么……童乐说的那些会否是真的呢?

钟亦凡跟童欢,只有身体上的关系……

这个假设其实让江溪喜忧参半。

或许是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自己的,电话比预料中还要快的接通了。

既然下定决心靠近他,江溪觉得就没必要藏头露尾的,所以他很果断的先自报了家门。

“是我,江溪,我来B市上学了。”

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也许直接挂掉他电话也说不定,江溪已经有这个觉悟了。既然为他考到了B市,[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么在对方还没有确定自己感情的最终归属前,他都不会再放弃了。毕竟,上辈子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偷偷喜欢的时间已经太久,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为自己争取一把。

说完这一句,江溪才留意到那边吵杂的背景。

好半天,背景由吵杂转为安静,江溪可以想象对方应该是刻意走到了一个安静些地方接电话。

“恭喜。”钟亦凡有些怅然的心情中意外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温柔。

这样的态度已经比江溪预想中的要好得太多了。

“谢谢,可以和你见个面么?”把顾虑彻底放下,一切都豁出去以后,江溪觉得这话说出口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了。

“……”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下:“我没在市区。”

果然是这样吧,不过在找到感情突破口以前,江溪已经做好水滴石穿的持久战准备了。既然不是一时兴起的迷恋,追爱这种事有时拼得也是耐性。

“那改天——”

“七点吧,我让朋友去接你。”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江溪着实受宠若惊了一把,楞了片刻后才想起答好。

坦白说江溪真心不知道钟亦凡怎么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见自己,他原本并没敢抱什么期待,毕竟之前对方一直拒绝回复他的任何短信和电话。提早了两天过来报道,打给钟亦凡只是不甘心的尝试,早有了对方不会见自己的心理准备,如果对方不接电话,他是打算报完道先回家的。

惊喜,总是在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而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成为惊喜吧!

傍晚的校门外很热闹,天色将暗不暗的朦胧着,很多学生三三俩俩的进进出出。江溪站到了街灯可以照亮的显眼处,没有喝酒,却染上了微醺的心情。

考入L大补足了上辈子没能正式读大学的遗憾,但此刻脸上那些掩饰不住的笑意绝对跟入学无关。就考入大学这件事而言,时间这把杀猪刀早就一刀斩去了对真实心理年龄来说已然多余的激情,剩下的就是随遇而安的听天命了。让心情荡漾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很快可以见到钟亦凡这件事。

对钟亦凡的这种渴望,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老牛企图吃嫩草了吧?

其实江溪浅格子短袖衬衫加泛白的牛仔裤,清爽干净的标准学生配置,打薄的碎发让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气息浓厚,不满十八的外表下一点看不出内心住着位二十七加六已经三十三岁的大叔。江溪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他的年龄该怎么计算了,不过成人阅历终结在二十七岁那年,如果非让他以三十岁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或者也还真没成熟到那个地步,不然可能连对爱情的渴望都不敢这么强烈了。

胡思乱想的功夫,一辆Bentley停在了他旁边。江溪不认识那车,就退后了一步躲开车门的位置继续等待。

没按喇叭,司机探身打开了副驾驶这边的门,吹了声口哨引起江溪注意后,才勾了下手指。

“你是江溪?”

楞了一秒钟,江溪回过味来:“对,我是。”

“上车吧,凡子让我来接你。”司机穿着深色紧身无袖T恤,裹在衣服下面的肌肉明显是健身房里专门要哪练哪的那种,隔着衣服隐约透出的腹肌形状相当完美,江溪深度怀疑他穿那么紧的T恤是故意为了秀身材的。上车坐好后,肌肉哥边发动车子边调侃道:“我还说怕认不出来你,凡子说校门口挑最帅的那个带回去准错不了,还真让他说着了。”

第一次由外人口中听到钟亦凡对自己外貌上的肯定,绝对是有点窃喜的小虚荣在里面的,江溪笑了一下:“他说笑了。”

“我大老远一眼就看见你了,不过停过来你反倒往后退,我还真以为认错人了呢!你不认识凡子的车么?”

“这是他的车?”江溪确实不认识:“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开的不是这辆。”

“哦!”了然地点点头,男生笑道:“这小子车多,时间长了就知道了,你们还没认识多长时间吧?”

肯定比你认识他的时间长,江溪先腹诽了一句。

“他读高一时我读初一,同校过一段时间。”

“哎?那不短了嘛!”刚巧等红灯,男生挺诧异地扭头往这边看过来,表情大有深意。

一把年纪的人了,不会看不懂男生眼神的含义。早在半年多前看到钟亦凡车里放着安全套时就大致能猜到他的私生活状况了,男生那种误会了什么的眼神并不会让他觉得惊讶。

其实坚持不能放弃的理由也正是这个,接受了钟亦凡跟童欢可能只是床伴关系的事实后,他既难过又不甘心。如果对方是在认认真真地恋爱,开开心心地生活,那他会像上辈子一样,退到角落里去默默祝福就好。但现在的状况显然不是那样,寒假钟亦凡那一句“我自己都找不到喜欢自己的理由”成了扎在心上的一根刺,江溪为那句话传递出来的凄凉心境感到心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他跟钟亦凡两个人的关系能否有进一步的发展,只要存在一丝的可能,他也希望自己可以给对方一点温暖,一点信心。

“对了,忘自我介绍了,我叫岳岩,跟凡子我们是铁磁,他多少该跟你提起过我吧?”

“……”这个真没有:“其实我刚到考到B市,跟钟亦凡没有你想得那么熟。”

“你们不是一个中学……”话说了一半,岳岩记忆力恢复:“对了,凡子以前在东北上的学,那敢情你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啊?”

怎么听这口气里突然带了点偷着乐的成分?江溪扬下巴指了下前面已经起步了的银灰色吉利车:“绿灯了。”

可能江溪不小心触发了岳岩话匣子的机关,这一路健谈得让他连插嘴问一句去哪的功夫都没有。关键是岳岩说得没有一句是他感兴趣的,对方只当他初次来B市,忙着给他介绍哪里好吃哪里好玩。

插不上话,江溪只好在他的喋喋不休中努力拼凑跟钟亦凡有关的零星信息。等岳岩终于说得唾液都分泌不足时,车子一路往南已经驶出B市范围进入了比邻的H省境内了!

21、第二一章泳池湿身

紧靠B市的H省某县境内,车灯扫过路边的标示牌,江溪似乎看到了某某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字样。车子穿过开发区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周围环境渐渐世外桃源了起来。就算有限的光源阻碍了视线,鼻子也还是可以从打开的车窗嗅到青草的诱人气息,这是钢筋水泥的都市里闻不到的气味。

容积率极低的奢华亲水别墅区,平均几亩地之内才能看到一栋房子,附带近千平米的私家花园,是江溪再活一个二十七年也不敢肖想能拥有的房子。

开放式庭院可能少了些许的私密性,还没等车子开到近前,江溪就已经听到灯火通明的泳池边传来的笑闹声。

今天钟亦凡这里在开一个生日派对,不过不是他本人的生日,一个朋友借他的地方,图得就是这里属于他一个人的,玩得怎么疯都不受约束。

不能不说,江溪的到来像个入侵者,跟这个似乎都在努力炫耀身材的男生泳装派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更没想到的是,他站在游泳池边有些茫然地搜寻钟亦凡身影而被其他人围观时,让人直接由水里握住脚踝给拉了下去。

时值九月初,太阳落山后室外泳池的水温已经没那么宜人了。噗通一声砸起大片水花,江溪连惊带吓呛了口水,沉浮间能听到岸上断续的哄笑和尖叫声。

好容易调整好姿势把头露出水面,刚在拖他下水的罪魁祸首也已经靠了过来。

江溪被这恶作剧弄得不敢大意,感觉有人靠近忙回头去看,随即发现开这种不着调的过分玩笑的人竟然是钟亦凡本人!

然而看到钟亦凡的这一瞬间,前面那些就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钟亦凡发上滴着水,上身露出水面的部分被灯光打亮,晃动的水波在他身上映出动感的光影,那种带点狂野不羁的帅气是江溪从没见过的一面。实在太过诱惑,尤其对方近在咫尺的锁骨,异常性感。

抑制不住想流鼻血的冲动,江溪第一次发现,自己体内原来还潜藏着好色大叔的本质。

“你——”

一个字没有讲完,钟亦凡已经欺身靠近,单手从颈侧越过,托住他的后脑直接就吻了下去。

太过意外,江溪根本没时间想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钟亦凡略带酒味的气息就已经侵入口腔,携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捕捉到了他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舌。

血液直冲大脑,瞬间就混沌了一切感知,不知该归功于钟亦凡的技巧太好,还是归罪于他自己的定力太差。

泳池边还有一帮起哄架秧子看热闹的,钟亦凡一边吻着,一边对着口哨声最响的方向比了个中指,继而手臂一沉,带着江溪跟他一起隐入了水中。

所有声音都被屏蔽了去……

水中绵长的深吻因为钟亦凡娴熟的带动而显得意外的激烈,江溪从被动到回应,直至真实的缺氧了才被托出水面。

他们有过一次亲密接触,接吻今天却是第一次。尽管这个吻同那场床上运动一样来得莫名其妙,但对江溪来说,触动一样很大。

太渴望一个人,每靠近一小步都能带来巨大的喜悦,即使知道,对方可能只当这是一个玩笑。

在岸边人的协助下,主要是岳岩的协助下,江溪被拉了上来。全身上下湿成了落汤鸡,紧跟着上来的钟亦凡圈住了他的肩头介绍给其他人认识。

脑子还因为刚才那个吻处于当机状态,那些名字,江溪一个都没记住。被钟亦凡带进里面去洗澡时,他好像模糊地记起了人群中的一张脸。

属于童欢的脸。

童欢跟钟亦凡一届,所以江溪高一的时候,他已经考到B市读大学了。三年不见,江溪觉得他比印象中更瘦了,因为童欢与钟亦凡的关系,忘记他很难。

应该是没有猜错吧,他们两个之间,只是没有感情牵绊的身体关系而已,所以钟亦凡才会当着他的面毫无顾虑地吻自己。

那么,自己同钟亦凡的关系又是被怎样定位的呢?候补床伴?

真是那样的话,前世今生,从炮灰到炮|友,近了的只是身体上的距离,还真是够可悲的。

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别墅,江溪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朝南的卧室,床上用品华丽整齐,没有住过的痕迹。显然,这不是钟亦凡住的主卧。

“脱衣服啊!要我帮你洗么?”

这是江溪今天到这里二十分钟后,钟亦凡对他说得第一句话,语调相当得不正经。

抓着江溪的手把人带进浴室,钟亦凡嘭地一下将人按在墙上。

湿了的衣服贴在没有温度的瓷砖上有些冷,心里的纠结却在灼热的燃烧着。钟亦凡灵活的手指代劳着解开衬衫钮扣的工作,江溪的心跳忍不住跟着对方手指的动作加快。

这不是他想要的关系,或者说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种关系。

“这么怕,为什么不拒绝呢?”衬衫的扣子已经全部被解开,江溪较一般男孩子而言过于白皙的皮肤暴露在浴室暖色的灯光下,年轻的身体青涩中透出种诱人的生机勃勃。

钟亦凡的语气去除了轻佻的成分,带了几分叹息似的不忍。

江溪眼中掠过的那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软了他的心。

其实,从一开始,他都只是想吓吓江溪而已。

收回作势解他裤子皮带的手,钟亦凡搭到了江溪的肩膀上,拇指有些流连地摩挲着颈子皮肤下跳动着的大动脉。

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一个吸血鬼,至少吸血鬼一口咬下去还可能带来黑夜里的永生,而自己能带给他的只有从光明中的坠落吧。

这半年多以来,江溪每周两三次的短信,简单几个字的嘘寒问暖,常让他在宿醉的凌晨醒来,觉得身体还有那么一点儿温度。永远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那些短信,虽然一条都没有回过,却也一条都没舍得删掉。无数个清冷的夜晚,翻看过很多遍,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回忆过年时江溪在身边平静而坚定的那三个字——是喜欢。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几个真心在意他的人,但江溪无疑是其中一个,太想珍惜这种温暖,所以他不忍心让江溪靠近自己溃烂掉的生活。

今天会破例让岳岩过来的时候顺便载他一起来,其实是想让他看清楚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副什么德行。如果有必要,他想他或者可以更残忍一些直接让江溪现场观赏他为主角的床上动作片,观赏到彻底死心为止……

“你说过还有两天才开学吧?洗个澡早点睡,明天送你回家,以后好好去上课,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把摩挲着的手指拿下来,钟亦凡重又挂回面具一样轻浮笑容,转身准备出去。

“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放不放弃,是我的事。”惊讶于对方连自己电话里随口一提的哪天开学都记得,江溪愿意相信这是个好的预兆。

“那你是打算一起来喽?”钟亦凡转头对他一挑眉:“接下来是成人派对时间。”

江溪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但并没有被吓住。相反,钟亦凡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心口痛得发紧,连视线都染上了种悲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走得这么远?醒一醒回来吧!”

回过头去,江溪此刻湿透的模样其实带着种危险的诱惑。可,不得不承认,比起身为gay面对单纯感官诱惑的刺激来说,江溪眼里的那种疼惜更让他动容。

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要小的男生传递给他的竟然是包容、不舍、跟心疼,江溪仿佛可以透过看不见的伤口察觉到他的那种痛。

不过越是如此,越是不该伤害不是么?糟蹋还给那些也糟蹋的自己的人就好了,何必去糟蹋这么一颗认真对待自己的心?

“知道我下去会做什么么?溜冰,high起来靠滚床单来散冰,不分对象,随便是谁都无所谓,你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

一时接不上话来,江溪曾想过他最糟的生活状态,但即使有心理准备,被当事人亲口证实,还是会觉得很难接受。更不能接受的是,高中时会因为抓吸烟同学被报复关在楼顶的禁烟稽查小组带头人,现在竟然会去吸那种东西……

“我不想吓到你,但我生活的圈子真的不适合你。你爸爸妈妈那么在乎你,学坏了他们会心疼的。”钟亦凡还能记起饭桌上江妈给儿子夹菜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一定很暖。

“那你呢?你父母如果知道自己儿子……知道儿子这么糜烂的私生活,他们不会难过吗?”

江溪的话一刀刺中钟亦凡要害。

一瞬间产生了想要爆发的欲念,但江溪那一脸痛惜的神情又让钟亦凡冷静了下来。

不可能总是把自己的伤用转嫁的方式来止痛,而且事实上在那个自制力极差的年纪,跟江溪曾有过的那一次,非但没能减轻他内心丝毫的痛楚,反而平添了一种叫做内疚的悔意。

自己经历过些什么,没有人会明白,即使说出来,旁人最多也不过是同情而已。伤不在自己身上时,谁又真正能够感同身受的了解那种伤究竟痛到何种程度?

把江溪提到的父母二字刻意忽略掉,钟亦凡转身打开了浴室的门,迈出一步后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嘱咐了一句:“房门反锁好,要是有人上来骚扰的话不用理会。”

原来最终,还是不想让他看到那丑陋到底的一幕,既想要他死心又想保留在他心目中残余的一点美好,这种复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离开浴室,钟亦凡甩了甩头,不想去探究今天接到江溪电话,听到他说此刻身在B市时那竟有三分欢喜的心情究竟所为何来。还有让岳岩接人过来这件事,到底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对方看清自己是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还是在这之上也掺杂了少许想要见他的念头……

不让自己再深想下去,不过还是止住了下楼的脚步。顿了一下,钟亦凡返身直接上了三楼,他想到不能让江溪洗完澡一直光着身子。

22、第二二章拉近距离

脱光衣服站在花洒下淋冷水,江溪扬起头,让水洒在脸上,用以掩饰在挫败感下微微发涩的眼眶。

这种无力感让他产生了蚀骨的疼,明明知道该做些什么,明明知道对方需要他做些什么,可如果对方自己不打开那扇关上的门,他根本没有挤进去的余地。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离开过浴室,也就没有照钟亦凡的吩咐去反锁好房门,满耳都是哗哗的水声,江溪没有听到房门响。

浴室门被打开时,他才有些木讷地看了过去。

不请自来的是岳岩,端了一堆吃的。

“你没事吧?”明明听到浴室有水声还硬闯进来,岳岩不想否认自己或许有点主观上的故意。但是他确实是叫了江溪两声没人应答才擅自开门的,所以闯进来至少还可以用关心当借口。

江溪现在知道他确实应该听钟亦凡的话先把门反锁上才对,忙混乱地抓过浴巾给自己裹上点,两个人转移到浴室外面。

岳岩不住地上下打量,确定江溪身上没留下什么不雅痕迹后,才好像松了口气。

把用托盘端上来的东西放下,他抬手示意江溪过来:“生凡子气啦?那小子闹起来就是没轻没重的,甭跟他一般计较。来,吃点东西。”

是他一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把人给带过来的,车上聊过知道江溪也还没吃晚饭,本来打算一到这就先一起吃的,没成想钟亦凡先来了那么一手。

“谢谢。”恢复到正常状态,江溪也没衣服换,就这么吃还真是有点别扭,不过想到楼下都穿成这样也就释然了。

今天的生日派对是冷餐会式的,吃得东西都是从楼下餐桌上随便拿的,岳岩也不知道江溪喜欢吃什么,就多拿了几样。江溪被钟亦凡成人派对那番话早就噎饱了,对食物完全没有了兴趣,又不好驳人家的一番好意,就只端起菠萝汁喝了一口。

岳岩自己干掉了一块烟熏三文鱼外加小块培根芝士三明治,抬头见江溪还是什么都没吃,就从托盘里的三四样甜点中选了起来,最后选中一块形状漂亮的抹茶慕斯递了过去。

“我是不知道你跟凡子什么关系了,不过,你要是不想留下来玩,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接了慕斯,江溪抬头,岳岩满眼真诚。如果往更深一层去理解的话,那眼神中或许还暗含了些许鼓励他离开的意思。

江溪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点儿什么……

其实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不过心里就钟亦凡一个,对于其他人压根连尝试一下交往的欲望都没有。在他的心里,用滥交的方法排遣寂寞是件很不理智的事,如果心灵是空虚的,那么排遣之后只会剩下更深的寂寞。

就像现在,他承认自己单恋得很辛苦,但这并不表示接受其他人的安慰就会变得比较幸福。

“我想留下来,有些话还没有说清楚,想说清楚了再走。”打起精神说完这话,江溪把视线从岳岩脸上移回到手里的慕斯上,咬下第一口。

“那个,多嘴问一句啊,你跟凡子……是那种关系么?”

那种关系指的具体是什么江溪其实并不大确定,但即使上升不到恋人关系,起码也是普通朋友以上的暗示了吧?

“现在还不是,但我希望同他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对一个才认识几小时的陌生人说这些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对方都问得这么直接了,他想他懂这问题背后的其他意思。

岳岩盯着他把那小块慕斯吃完,好像把那句话挺认真地想了一遍,才点头一笑,笑得略有无奈:“行了,懂了。那你休息,我先出去了。”

岳岩端起托盘刚要走,江溪随即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出现头晕、困倦、想睡的症状。看了眼旁边喝得半空的菠萝汁,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怎么了?”走了两步察觉到江溪不对,岳岩又折回来放下托盘把人扶住。

睡意来得很凶猛,江溪已经倦得连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不过他能感觉到岳岩把他放在了床上,然后开门边下楼边大声嚷嚷。

“操!丫哪个孙子在菠萝汁里放乖乖水啦?”

知道这帮孙子玩得特疯,岳岩选食物的时候生怕有人恶作剧,没敢拿含酒精的饮料,特意给江溪倒了杯菠萝汁,哪知道这样还是中招。

钟亦凡从三楼给江溪找衣服很费了一番功夫。他有太多没上过身的家居服,挑选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从颜色到质地到手感,一一摸过后才最后选定一身淡蓝色的。觉得这比天空和大海都要浅淡些的颜色就像江溪这个人,明明单纯得像没有污染过的海水那么清澈,却有着天空般能包容天下的深沉感情……

只是钟亦凡没想到下了楼来正遇上岳岩寻真凶不果气呼呼地回来,而江溪已经脸颊略泛潮红地睡了过去,绝对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

江溪醒过来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了。

床头灯开着,钟亦凡穿着睡衣在他旁边,一条薄毯搭到腰际,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握着手里的红酒杯小酌了一口。

江溪出现了短暂的记忆丧失,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为什么他会跟钟亦凡躺在一张床上。

“醒了?”身边一动,惊动了钟亦凡:“有哪不舒服么?”

“呃……”在床上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江溪拽了一□上的衣服:“有。”

大概没以为他会这么说,钟亦凡放下红酒杯探身靠了过来:“头晕?头痛?”

“不是,不习惯穿着衣服睡觉,别扭。”这个毛病江溪怕是这辈子都难改了。

“……”这话让钟亦凡都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你不是……滚床单去了么?”

“这不是跟你滚过了么?”

“是么?”江溪笑了,他的确是对睡着后的事情没有记忆,但身体是他自己的,做没做过当事人自然最清楚:“那太遗憾了,我都没感觉。”

“你是在暗示我技术差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江溪还笑得出来钟亦凡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以为,江溪应该更懂得珍惜自己一些。

“我只是指出你故意抹黑自己的事实。”

掀开毯子,江溪爬过钟亦凡的上半身,拿起放在那边的红酒瓶,用钟亦凡刚放下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三分之一杯红酒。

“我建议你喝奶。”夺过杯子,钟亦凡示意性地瞟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盒装奶,那是他特意给江溪拿过来的。

其实该喝奶的是钟亦凡,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了。

“酒喝太多伤身。”盒装的牛奶被插上吸管送到钟亦凡嘴边,手中的酒杯让江溪抽走了。

“你都不问问之前怎么会突然睡着的吗?”再次把牛奶跟红酒杯同江溪强行做了交换,钟亦凡执意让他喝奶,不过自己也还是听劝地放下了酒杯,不再喝了。

“不敢问。”握着牛奶,江溪的视线在吸管上停留了一秒后,抬头微笑着看向钟亦凡。

“为什么?”这三个字倒是让钟亦凡有些诧异了。

“怕问了会更喜欢你。”江溪能记得自己突然犯困想睡,而现在没有任何不适感地躺在这里,钟亦凡又陪在旁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不是么?

“……”钟亦凡有时候很搞不懂江溪的脑子是什么样的构造,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都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了,他还能说出这种话来。“你不了解我也就算了,现在的我什么德行你也看到了,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这个问题复杂了,江溪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喜欢得太久,几乎变成了一种惯性,喜欢的理由已经无法具体到某一点上了。加之眼前的钟亦凡固然有刻意堕落的一面,但这不是真实的他,相信在这种堕落的表象下,真正痛苦着的是他自己。

“刚才你喝得东西里有催眠水,恶作剧,不针对任何人,上或者被上只取决于他的属性。懂这意味着什么么?我身边的这些人把这种事看得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松,你跟朋友吃个饭有多平常,在他们眼里上个床就有多平常。”钟亦凡只怕自己的这种堕落对江溪展示得还不够淋漓尽致一般:“物以类聚懂么?你确定自己喜欢这样的我?”

“你确定这是真正的你?”江溪自信地下着结论:“你的叛逆期还真长,明明这么做不会让你从中得到乐趣,故意放纵又是何苦呢?”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么?”

“我的确不够了解,但你可以讲到我了解。就从当年突然转学开始讲起,如何?”刚才钟亦凡提起催眠水的事情,其实大大增强了江溪的信心。不管钟亦凡是出于同情或其他什么目的留在这里陪自己,这不都是他即使放纵也远不是无可救药的最佳佐证么?

“你有时候固执得真让我惊讶。”

“会因为受不了再把我丢出门外一次么?我还会砸门的。”江溪开着玩笑,知道对方肯定也是想到了他那个生日的强势告白。

“随便你好了,现在我又不怕被谁发现我喜欢男生。而且如果被知道你这么‘热情’,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满足你的,岳岩应该会第一个冲过来把你扛走。”江溪刚才睡过去之后,岳岩的神情明显超出了刚认识的普通朋友该有的紧张。

“你是打算把我推销给你的朋友么?那不是违背了你不打算让我靠近你朋友圈儿的初衷?”

“岳岩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大参与这种活动,我们是纯哥们,虽然都喜欢男生,但他绝对属于有节操型的。如果你愿意,我觉得你们可以发展一下。”

“你认真的?”江溪盯住钟亦凡的眼睛,目光中带有某种洞穿似的犀利。他深深地看进去,然后浅浅地笑出来:“那为什么,此时此刻,留在这陪我的,是你,不是他?”

“……”

钟亦凡,被问住了。

是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其他人接近江溪。属于他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来源,他珍惜着不想弄脏,但绝没想过拱手让人。

心情,莫名微妙了。

“回来吧,回到原来生活的正轨上来,不管发生过什么,继续在不快乐的轨道上延续下去,只会离幸福越来越远而已。”

“从哪学来的这么老气横秋的口气?”抬手在江溪头上揉了一下,揉乱了刚才他在对方昏睡时帮忙吹干的头发:“有些路,走得太远,就回不去了。”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单,深刻入骨。使得不论多少狐朋狗友围在身边,喧闹过后,依然还是空虚寂寞冷。

“因为童欢么?”江溪抿了下唇:“真的就这么喜欢他么?”为了他当年的背叛,才这么幼稚的放纵自己?

好像没想到江溪会做这种联想,先是楞了一下,随即钟亦凡又不屑地笑了。

“你真看得起我,我像这么痴情的么?”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江溪觉得这个的确不好说。感情的事情本就复杂,没有公式没有定律,甚至没有值不值得的问题。有些感情或许旁人看着都替为心疼,但若是当事人觉得不论爱得如何辛苦也还是坚守这份爱的心情来得比较幸福,谁又能断定他就是不幸的呢?毕竟这份感情这份心情都是他自己的,放弃是否比坚守就更幸福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做出判断。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钟亦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讲给江溪听。这个故事从他知道的那天起,就变成了心底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看着伤口化脓溃烂,连带着让他的整个人生都跟着散发出了霉变腐烂的味道。

23、第二三章初次交心

特定的时代背景下,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那一段遗憾收场的爱情,那一个或者不该被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孩子……

江溪十七八岁的皮囊下有着二三十岁成年人的沉稳,他可以保持着最佳听众的姿态听完之前的种种,也能隐忍克制的让自己不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可当讲到捐肾救弟时,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

尽管钟亦凡一直在以第三人称的口吻描述整个经过,淡然得好像在讲表现别人的故事,但这种震撼不会因为换个人称去就会有所区别!

“捐肾!?”

本来两个人都是半靠在床头的,江溪淡定不能,“蹭”地一下坐起来,直接动手掀开了钟亦凡腰上搭着的毯子。

凭着前世积累下来的一些阅历以及粗浅的医学知识,江溪依稀记得取肾手术分为开放式活体取肾,腹腔镜下活体取肾和经自然腔道入路取肾三种。第三种有性别要求肯定不适用于钟亦凡,前两种都会在身体不同位置留下刀口的疤痕,只是长短不同而已。

心中一急,江溪直接过去一手掀起钟亦凡的睡衣,一手把睡裤拉到脐下去找刀口的疤痕。开放式取肾大概在腹侧第十一肋处,刀口会比较长。腹腔镜下取肾会在脐旁留下八厘米左右的刀口痕迹,如果是经后腹入路取肾刀口也有可能在后面。

或许是受到的震撼太大,江溪手都是抖的,这一拉连内裤都给钟亦凡拉了下来。动作虽然不雅,但他本人一点都没往不纯洁的地方去想,眼睛像是扫描仪一样在眼前的这具身体上上下左右地找刀口。

“别找了,我的肾最后没有捐出去。”好像明白江溪的意思,钟亦凡没拦着,只是语气平淡的继续说下去:“那个男人带着我往回赶的路上联系了他太太,听说小烨的情况又进一步恶化了,就催司机加快速度赶夜路。他们两个轮流开车,可能过于疲劳,在快出L省的一个偏僻路段,早上遇到大雾,他自己把车开下了路基。”

江溪听得一惊,手指力道一松,内裤并睡裤一块弹了回去,骤然打断了钟亦凡的话。

“后来呢?你怎么样?”显然,江溪听得太全神贯注了,根本没注意自己手上的动作。

后来的事其实钟亦凡不知道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右腿打上了石膏,头也被包了起来,之后头晕、恶心的脑震荡的症状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才渐渐消除。司机颅内出血进行了开颅手术清血块。开车的程志远右侧断了四根肋骨,双肺挫伤,脾破裂被摘除了,头部挫裂伤至今留下了动辄就头痛的后遗症。

当时钟亦凡是三人中伤得最轻最先醒过来的,其他两个人都在重症监护室,最可悲的是医生询问怎么联系他们家属时,钟亦凡竟然完全不知道该联系B市的谁。

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们耽搁在了L省,程志远在重症监护室呆了好些天,偏小烨的病情在这时候急剧恶化,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好容易程志远清醒过来把车祸的事情通知了家人,但程妻忙着照顾小烨根本没办法过去,最后只有钟亦凡没见过面的小姑跟姑父一起来护理病人。本来商量着程志远稍微好一点就把他们转入B市的医院,顺便给钟亦凡和小烨做组织配型,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到转院,小烨就去了。

其实钟亦凡当时对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不要说一个肾,就是让他把心肝脾胃跟着都捐了也没关系。那是十几岁孩子承受了巨大打击后的自我放弃,当时他甚至想,该死的那个本来就应该是他才对,反正他是作为一个多余的存在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当然不管他怎么想,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就是这个让他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最后别说捐肾,竟连见都没能见上一面。

大概是丧子之痛太甚,程妻根本无法接受,情绪出现了很大的波动,最后还把这件事迁怒于程志远。说他心里还想着他那个“小芳”,舍不得用私生子的肾来救小烨的命,才故意把车开翻耽误时间的。

失去孩子的母亲那种歇斯底里理智全无的状态让程志远又心酸又无奈,小烨也是他的儿子,他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心里的伤痛一点都不少于妻子。而且事实上即使当时没有出车祸,也未必来得及手术救小烨,更兼还不知道两个孩子的组织配型能否成功。其实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怎样苦口婆心的劝解对痛失爱子的母亲来说都无济于事,丧子之痛的打击真的会让身为母亲的女人疯狂的。

事情越闹越大之后,程妻又七拉八扯地说起这些年丈夫根本就没爱过她、只是利用她的家庭往上爬之类的话。总之自从小烨走了,程家就是天天吵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这种情况下,一直麻木着承受一切的钟亦凡在程家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其实当时钟亦凡看着小烨妈妈抱着儿子照片哭得撕心裂肺时,他甚至有点羡慕那个死去的弟弟。总觉得如果现在变成一捧骨灰的那个是自己,或者根本没有人会为他哭得那么悲伤那么凄惨。

过了一段时间后,程家状况并没有好转,程志远看着儿子在这个家里实在受委屈,最后才一咬牙决定把钟亦凡重新送回农场去。

那时的钟亦凡虽然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中,但对于母亲无疑还是抱有更深的感情的。他希望迎接他的是母亲期待他回去的怀抱,告诉他根本舍不得他被带走,告诉他自己跟虎子对母亲来说一样重要,告诉他每天都在思念他。

带着这种心情,钟亦凡跟程志远回到了造纸厂,却随即悲哀的发现,连那小小的一点期望也落空了,养父同母亲已经辞职带着姥姥姥爷和虎子一起搬走了……

或者是怕收了钱的乔旭家还会找麻烦,或许是因为程志远用一百五十万买回了亲生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使得钟建设在本地抬不起头来,总之这一家人是走得无影无踪了。

钟亦凡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站在人去屋空的“家”前,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绝望……

扑上去奋力砸着紧锁的家门,一次次甩开程志远来拉他的手,砸得整条小臂都痛到没有了知觉。拼命地对着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空家大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生下我又不要我”的时候,眼泪汹涌地溢出眼眶。他发誓自己没有想去哭,只想找个人来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再回到B市后,程家情况依旧,程志远想到了离婚。然而妻子无论在家里怎么闹,在外面毕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有岳父老泰山在那压着,只要妻子不同意,这婚是无论如何也离不了的。

看出他有离婚的意图后,程妻试图独揽财政大权,并坚决不让程亦远以钟亦凡的名义给儿子买房。不是钱的问题,可能是失去儿子的打击彻底扭曲了这位母亲的人格,内心的想法变成了我儿子得不到的,凭什么那个女人的儿子可以得到!

江溪他们现在处身的这套别墅,之所以会买在这么偏远的外省,就是这个原因了。

当然,程志远怕钟亦凡难以接受,还给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B市受限于城市的面积,看了几处房子后对容积率都不是特别满意,远没有这里的舒适度高。再加上当年创业之初成立的一个有个玩票性质的模具公司在这附近的开发区,公司后期引进了几台大型进口数控铣机床后生意渐兴,蛐蛐小也是肉,在这买套房子偶来看看时住着也方便。

对于被迫独立这事,钟亦凡是无所谓了。户口落在他上次去办事遇到江溪的那个派出所,高中也读那附近的,平时住校,周末愿意就回来住住,不愿意就在学校,再不济去住酒店也可以,程志远在经济上是全力支持的。

倒是程家,即使钟亦凡已不在那住,照样还是吵闹不断。程志远因为车祸留下的头痛后遗症经常痛得死去活来,实在疲于应付,趁着二零零零年国务院提出西部大开发的策略,就把从海南转移回B市的大部分产业又挪去了西部的S省。打那以后,两三个月回来看一趟钟亦凡,跟妻子的那个家除了过年外基本是能不回就不回了。

可能还是太年轻了,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猛然接受这么混乱的一串变故,让钟亦凡的性格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在发现母亲竟然能那么决绝地搬走的那刻起,沉默阴郁变为了心灰意冷,本就还处于叛逆期的年纪,内心荒芜一片的土壤里很自然的就开出了自暴自弃的绝望罂粟。

没有人爱他,他也不再爱任何人。

高中毕业后,程志远要送他出国读书,他偏要留在国内;想让他学管理,他偏去美院学艺术。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叫过程志远一声爸。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钟亦凡从那种不知所谓的成人游戏中能够获得的满足越来越少,可又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么一种生活方式,总得找点什么事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是身下人扭着腰求他冲刺时的恳求眼神,至少证明他在那一刻的存在,是被人需要的。

钝钝的痛,像被锤子砸在胸口上,气闷得发不出声音。江溪试图说点什么来安慰,却发现词汇太单薄,语言太苍白,他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宽慰。

原来,在他羡慕钟亦凡有这样一所大房子的时候,钟亦凡在羡慕他有一个温暖的家。

好像,可以把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了,江溪脑中,钟亦凡前生的轨迹渐渐能够连成一条较为清晰的线了。

从阳光少年,到游戏人生,再到执念于童欢的酒驾意外,转回头重做回那个自己后来认识的温柔专情的钟亦凡,其实只是假象而已。不过是厌弃了自甘堕落的日子,却并没能真正走出内心的痛苦深渊,所以摒弃了那种荒唐生活后出于另一种近乎于自虐的目的,纵容着因为童欢的死对他颇有微词的童乐的背叛,用以洗涤那段堕落岁月的印记,其实不过是换了种形式折磨自己。

想来,童乐应该跟童欢一样,都曾是钟亦凡众多床伴中的一个。

理清之后江溪才恍然发现,原来前世所见的那个把自己架在自我厌弃祭坛上的温文尔雅的钟亦凡,所有的幸福都已经终结在十五岁的年纪。

那如果,趁着童家兄弟的悲剧还没有发生前,努力纠正他们不健康的关系,是否可以避免童欢的死?是否可以改写钟亦凡以后的整个人生?

24、第二四章再近一步

“说这些,不是想要你同情。”钟亦凡拽了一下搭在腰上的毯子,自嘲地挑了下唇角:“只想让你知道,喜欢不喜欢的,对我来说早就没意义了,我没能力回应你的感情。”

如果江溪真的是现在身体的真实年龄,听了这话绝对会受打击。所幸,他已经足够成熟了。

“喜欢是种本能,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同样,如果感觉来了,你也控制不了你的。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的,除非你有了自己真正的感情归属。”突然觉得,或者自己的重生不单纯是因为对钟亦凡的执念太深,更是上苍怜悯这样的钟亦凡,赋予了他拯救的使命来救赎对方的。

夜已经很深了,江溪的瞳仁比夜色还深沉,把那份坚定衬托得不容置疑。

钟亦凡承认,他有一些被感动。

“这双手,抱过很多人,你不会介意么?”

这话让江溪认真地盯住钟亦凡的手,稍微思索了下:“从感情上来讲,介意,介意得要死。”

“呵!”低估了江溪的坦白程度,那句“介意得要死”让钟亦凡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失落:“既然那么介意,还说那种话干什么?耍我?”

“我说的介意,不是你理解的介意。”那种介意,不是嫌弃,是嫉妒和惋惜。嫉妒被他抱过的人,惋惜他在自我放逐后还承受自我厌弃的折磨。“我更介意,这双手今后会抱的是什么人。”

比起过去,江溪更介意未来,用放纵麻痹伤口,这样的钟亦凡更多的让他感到的是心疼。

“是什么人有差别么?”反正已经无差别地抱过那么多人了……

“怎么会没有呢?你当年抱童欢的时候跟现在抱其他人的感觉不会一样吧?喜欢的人,和打发寂寞的人,不可能没差别。”

这个晚上,江溪继父母问题之后,又戳了钟亦凡第二刀。

“我第一次抱的人,是你。”像带着自残的快意欣赏江溪的那种惊讶一样,钟亦凡继续加以补充:“在我喜欢童欢的时候,没抱过他。”

“怎么会……”这已经不像是问句了,江溪的那三个字自动在空气里消音,轻得只剩下一个口型。

“为什么是吧?因为蠢啊!太喜欢了,想要好好珍惜,蠢到怕他会痛,蠢到不舍得去抱他。”然后,看见他跟别人上床,再然后……

江溪不知道怎么会扑过去紧紧抱住钟亦凡的,等他发现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措手不及地被他箍在怀里了。

这一刻,他对童欢的怨怼值标高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曾经那个又纯又痴的钟亦凡,就这么被他给毁了。

“抱这么紧,是打算献身么?我现在可是来者不拒的。”话虽是这么说,钟亦凡其实并没有动。

“无所谓,只要你想……”如果对方有需要的话,真的无所谓。江溪觉得,他除了不停地强调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以外,能为对方的做的真是太少太少了。不论是童欢的背叛,还是父母那段造物弄人的感情纠葛,又或者被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活体器官强行从过往健康的生活环境中摘除出来、发现没有利用价值后又安不回去这件事,既成事实的东西,无论哪一件他也不能替为修复。

“真是笨蛋……”到底还是轻轻挣脱出了江溪的束缚,钟亦凡帮他拉了拉蹭歪的睡衣,玩笑似地道:“我多少年没试过坐怀不乱了,别考验我。”

很久都没有出现这么一个人,让他由亏欠跟感动引发不想伤害的念头了。江溪,他这辈子唯一亏欠了的人,他不想再对这个唯一的人进行二次伤害了。

“我很认真。”钟亦凡帮忙整理睡衣的手还放在领口的位置,指尖若有若无地接触到皮肤,江溪觉得那个位置的温度不断飙升,开始像周围进行热传递。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对面的人眼神格外温柔,气氛竟然意外的美好。江溪不由自主地倾身过去,试图吻上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唇。

然,献吻失败。

钟亦凡偏开了头,反倒勾过江溪的脖子按住后脑让他的下巴贴在自己肩上。这个近乎于拥抱的动作定格为互相不能够看到彼此表情的姿势,钟亦凡这才能够尽量坦白地说出下面的话。

“在我能够确定自己今后只想抱你一个之前……”省略了半句话,用一个轻轻摇头的动作将拒绝的意思表达完整:“我不想,把你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存在。”

时间,在感知里骤然出现了凝固。钟亦凡贴着耳边出口的话声音并不大,对江溪而言却有着极度震wωw奇Qìsuu書com网撼的回响。

这等于钟亦凡亲口承认,此时此刻的自己,对他来说,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巨大幸福感的冲击下,江溪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是出现了幻听。

不是幻听,是真有什么人“嗵”地一声扑到房门上,随后“啪啪啪”地拍起门来。

气氛霎时被破坏,两个人突然都多少有了点尴尬,江溪主动退出钟亦凡的怀抱,后者则起身去开了门。

“玩什么呢?带我一个呗!”强行不请自入的是童欢,带着喝高了的醉态,松松垮垮的浴袍没有被腰间的带子束紧,半幅滑落右肩,露出大片煽情风景。

如果不去回忆他霸道好胜的性子以及对钟亦凡所作的残忍事,公平点来说,童欢,其实长了一张相当加分的脸。

醉眼朦胧地爬到床上,猫一样用洗过澡尚未吹干的头发蹭了蹭江溪的颈窝,然后就着跪趴的姿势回过头去,童欢用比头发更湿漉的眼神对站在门边没动的钟亦凡做出邀请的示意。

江溪被童欢靠着,没有动,只盯着钟亦凡的举动。

他从没试想过这样的画面,他,童欢,钟亦凡,在一个暧昧夜晚,在同一个暧昧的房间。

“过来!”站在门边,钟亦凡对床上招手。

江溪一时不能会意,这到底实在叫自己,还是在叫童欢。

“江溪,过来。”

被点到名字,心忽地一下跌入谷底。六年前的那一幕不禁在脑中重演,难道又要再次因为童欢被丢出门去了吗?

机械性地下床,江溪在刚刚经历了三分钟前的狂喜后,倍感受伤。这种伤,除了感情上的,也包括自尊心上的。

大概不满意他那样温吞的步伐,钟亦凡上前两步。江溪犹疑着一顿的功夫,已然被携了手,快步拉离了房间。

钟亦凡随手将门“嘭”地一下带上,以挟持的姿态把人带上了三楼。

这是……什么意思?

“童欢他?”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看不见此刻房间里面的童欢作何表情。

“他喝高了,睡会儿就好,不用管他。”语气很平静,顶多带了一点儿被无端骚扰了的不耐烦,钟亦凡直接把江溪带到了他的卧室。

偏浅原野绿为主题色的房间,暗示了主人的内心其实更渴望过一种远离喧嚣贴近自然享受恬静的生活态度。

夜晚的主卧带着浓郁的青草味,源于阳台的门大开着。薄纱的那层窗帘拉着半幅,被夜风吹动,让一天星子若隐若现,倒带出了种跟楼下气氛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

钟亦凡从来不带人在这个房间过夜,这几乎可以说是整幢房子里面唯一没有沾染过其他人体味的房间,是他心灵能稍微休憩一下的地方。

如果还能够找回去相信去喜欢的能力和勇气,钟亦凡愿意去为了江溪尝试,从一个至少还算干净的地方开始……

“童欢……”不知道该怎么问,但江溪真的想知道,为什么童欢会再次出现在钟亦凡的生活里。

“怎么会还跟他在一起是吧?”两个人都靠坐在床头,拉了一张薄毯搭在身上,这样单纯的聊天其实比起激烈的床上运动更吸引钟亦凡。对他来说,找个可以上床的人太简单了,找个能够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对象,则要困难得多。“我上美院的第一天就发现他是我室友了,关系比以前还近,中学只是同班,大学开始同寝了。”

这才真叫孽缘吧?连江溪都忍不住想要叹息,如果命运刻意做这样安排的话,渺小如人类根本没能力避开。

“现在想想我当时见到他的表情应该是挺傻的。后来程——那个男人带我去跟他朋友一起吃饭,我才知道那个人跟童欢的父亲还有叔叔都是当年一起上山下乡的老同学。”好像意识到直接称呼父亲的名字过于别扭,钟亦凡再次把程志远替换为了那个男人。“哦对了,童欢叔叔家的堂弟好像今年也考上L大了,没准你们会是同学。”

童乐?江溪恍然想起,前一世,童乐好像真的提过是L大毕业的。

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种今生比前世还会更为混乱的预感?

江溪忍不住偷偷出声:“你跟童欢的堂弟……也很熟?”

大概把这句话误解成了吃醋,钟亦凡抬手又揉了揉江溪的碎发:“就三年前吃过一次饭而已,那孩子跟你一届,那时候刚上高一吧。应试教育下高中生的压力有多大你该深有体会才是,哪有功夫熟起来?”

那还好……钟亦凡前世那句童乐十八岁就跟了他,他有责任更包容一点的话一直令江溪如芒在背,幸好这次他总算赶在了悲剧的序幕拉开前上场,希望可以来得及阻止所有悲剧的演出。

其实现在看来,未及十八岁就跟钟亦凡在一起的人想来应该也不止一个,前世会用那样的理由宽宥童乐的背叛只是随便敷衍的借口吧。反正付出是出于对感情的自我流放的目的,那么跟谁在一起,以及在一起的理由根本就无所谓。

“我能问你个问题么?”难得,钟亦凡主动想要了解江溪些什么。

“当然。”

“你交往过几个恋人?”

“……”江溪一个都没交往过,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全耽搁在一个男人身上了,可他想知道钟亦凡对这种事的态度:“这个,很重要么?”

“你的小脑袋里又想什么呢?当我介意?”自嘲一笑,手指插|入江溪柔软的发中,很自然地把头往他这边带了一下,让江溪靠在了他的肩上:“我哪有那个资格?只是想知道,你是喜欢男生多一点,还是喜欢女生多一点?”

“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女生?”江溪真的惊讶了,脑袋挣脱出那只手的控制,困惑地盯住了钟亦凡的脸。

“我好像记得,那个傍晚从饭店跑出来去童欢家的路上,看见过你背着一个女生。”女生还趴在他背上唱着什么歌。其实话一出口钟亦凡自己都诧异了一下子,这件小事,他竟然无意识地记住了这么多年。

江溪也还记得那天的事,那个傍晚周晓攸扭伤了脚,自己背着她送回家。

“那个女孩是我小学同学,我不否认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对女生,我真没办法。”只对你一个人有感觉,这最后半句,在关系突然靠近了一些后,江溪反倒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了。

25、第二五章从吃开始

翌日清晨。

江溪是被汽车引擎声吵醒的,大概跟他一向睡眠质量就不算太好有关。透过窗可以判断出天光已经大亮,应该是昨晚留下来玩的人中有人驱车离开了。

歪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江溪发现他是靠在钟亦凡肩上睡着的,两个人竟然都没有躺下,钟亦凡也还维持着昨晚聊天靠坐在床头的姿势。

大概是上楼以后又聊了些过去读书时的话题,最后都倦了,就这么睡着了。好在磨光麂皮绒窗帘的遮光效果不错,房间里保持着不会影响睡眠的适度昏暗。

心情有点奇妙,钟亦凡就在旁边,这是他肖想了许多年的画面,然而此刻心中却无丝毫绮念,就是单纯地希望他可以睡得更安稳些。

试图让人躺平睡得更舒服一点,但江溪没办法在不惊醒钟亦凡的情况下做到,只能帮忙把毯子往胸口上面拉了拉。

就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小动作,还是把人给弄醒了。

怔怔地看了江溪半分钟,钟亦凡好像先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轻道了声早。

“我好久都没试过单纯和一个人睡整晚却什么都不做了。”

“会不习惯么?”

钟亦凡摇了摇头:“很踏实。”

没有不洁的凌乱痕迹,没有有欲无情后的自我厌恶感。身边有一个很重视自己的人,一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关切的眼神,干净而温暖。

这种感觉,真的已经暌违许久了。

江溪的身体有些僵,一时无法适应钟亦凡这样温柔看过来的目光,好半天才压抑住心中的狂喜,稳定了狂乱的心跳。

楼下陆续响起了几辆车接连离开的声音,应该是更多的人起来走了。钟亦凡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狂欢之后各走各路的模式。

“能留下来住两天么,开学我送你回学校。”眼前这种感觉太过美好,即使还不能确定最后是否一定会爱上江溪,钟亦凡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多享受一会儿这种难得的静谧温馨。

“好。”一个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钟亦凡想要的,他都会说好。“不过先借我电话用用,我要跟家里说一声。”

江溪的手机在昨晚被钟亦凡贸然拉入泳池后就罢了工,原本跟江妈说好报到后最迟第二天回家的,留下来他得打个电话报备一声,免得父母担心。

湿掉的衣裤鞋袜全部不能再上身,钟亦凡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给江溪带回了全新衣服。宽松的T恤,磨白做旧的基础版仔裤,浅色的板鞋外加一部新款的手机。

家政公司的人来打扫昨晚残局的时候,钟亦凡把江溪带去了亲水别墅区配套的休闲运动馆去玩滑板了。

那里有一个仿□P滑板公园的运动场地,当然规模没有专业的那么大,来玩的也多是别墅区业主里的年轻人,再有就是陪着孙子辈在这玩轮滑的老爷子了。

每当放纵过后又陷入新一轮自我厌弃的矛盾中无法排遣的时候,钟亦凡就会一个人过来流流汗。

像滑板这种极限运动,很少有人能仅凭着天分一蹴而就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的,都是要经过一个不断跌倒又爬起来的过程。钟亦凡只想藉此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告诉自己摔倒的人生或者也能够重新爬起来。可惜,每次挣扎着站起来后,他总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走出去的方向,不免再次跌回固有的生活模式中,依旧摔个鼻青脸肿。

这半年多,在他完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江溪两三天一条短信的细微渗透带着一点柔软入侵的意味,让他既害怕会伤害对方又舍不得彻底断开。午夜梦回时,好像依稀有一种感觉,江溪站在了一条黑暗隧道的出口,在向自己招手。

或者,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一点点可以证明自己也有人在乎的温度吧……

全速前冲,蛇行过障碍,转弯,一个漂亮的豚跳跃上台阶,钟亦凡在江溪面前停住,晶亮的眸子恢复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热情。

“要不要试试?”单脚将板头踩得一翘一翘的,动作带上了点孩子气。

江溪连忙摆手:“太难了,这个真不行。”

并不勉强,钟亦凡灿然一笑,去了旁边的小U池自娱自乐。

江溪找了个台阶坐下,远远地用目光追随。

小U池那边还有两三个大男生也在玩,起初几个人互无交集,后来几个人被钟亦凡滑到最高处时的一个完美翻板吸引了注意力,就跟江溪一样也做起了观众。

其中稍微瘦小一点的男生大概也是刚学没多久,看到一会儿后干脆向钟亦凡求教起带板起跳的诀窍来。

江溪看钟亦凡做示范弄得满头大汗过来送水,结果被恶作剧似地扶上了滑板让他试试。

“如果我学这个最大的心理障碍肯定是怕摔。”江溪真是怕摔,他都没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钟亦凡一只手没敢放开。刚才那孩子摔了好几跤,他光看着都觉得疼。

“我刚玩的时候也没少摔跤,有一次逞能,技术不行还去玩一个三米高的碗槽,锁骨差点摔断了。”

“真的?”江溪听得吓了一跳,重心偏后,一脚踩到板尾,滑板直接就翘了起来,让他毫无悬念地向后倒了下去。

手上一拽,钟亦凡把人扽到怀里稳稳托住了后腰。

真心觉得挺丢人的,又不是女生,趁着英雄救美的机会还能增进点感情。身为也快一米八的大男生江溪生怕被钟亦凡看轻嫌弃,只偷着在内心哀悼自己那几乎为零的滑板运动细胞。

钟亦凡却满没往那上面想,贴得近了,江溪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虽然很快退开了距离,但那种真实的温暖还是留了下来。在江溪身上,屡屡能够体会到那种不会过于炙热,却细水长流的温暖。对比当时脖子疼了好几天连转头都艰难却无人问津的凄凉,因为他一句话就紧张成这样的人,他没理由不去学着珍惜。

比起在床上流汗,钟亦凡更热衷于这些,可诸如童欢那些人,他们自己不玩的话,是绝对没有兴趣坐上一个下午陪自己的。不过当寂寞变成了种习惯后,其实也就不觉得寂寞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边看着那个之前让钟亦凡指导带板起跳的男生不断的练习边闲聊。

“吸么?”拿出烟来,钟亦凡让了一下江溪。

接过来一支,江溪突然想到了昨晚洗澡前钟亦凡说过的话,心里不由得堵了一下。

“昨晚说的溜冰的话,是真的么?”摆弄着指间的烟,江溪问话时没敢抬头,可能带着点怕受打击的心情吧。

“算了,你还是别吸了。”钟亦凡转头又把烟给拿了回来,对着江溪的脑瓜顶看了两眼,抬手就揉乱了人家的发。他发现江溪的头发特别的柔顺,揉起来手感格外得好,才揉过几次就上瘾了。“听说头发柔顺的人脾气都特别好。”

“听说转移话题的人都是故意在逃避。”吸毒这事不是小事,如果让瘾越来越大,从烫吸发展到注射纯度更高的毒品的话,那人生真是彻底的毁了。

江溪觉得,戒毒要趁早。

“有人在吸,我没碰过。昨天本来被怂恿着晚上一起试试的,结果你中招了,我没下去。”现在一想,或者该庆幸没有下去。

呼……江溪由衷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在菠萝汁里放得催眠水,现在看来,也真是要谢谢那个人了。

一激动,江溪就把那种“太好了”的表情带到了脸上,那是真心为一个人好的真情流露。

那个表情让钟亦凡不禁有些动容,当这个世界上本该天经地义对你好的人给你带来的却是伤害时,其实反倒更会懂得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

江溪的出现,不能不说是一个契机。在钟亦凡逐渐成熟起来,又从内心已经厌倦了之前那种生活的时候。所以就像他此刻能够有所认知的那样,喜欢上江溪,或许并没有以为的那么难。就算心已荒芜,但也招架不住江溪这眼不断汩汩溢出的清泉,也许最终真会如他的名字一样,汇成溪流,滋润心田。

“饿了吧?去吃东西。”收了滑板,钟亦凡提议。

出来时两个人只随便吃了点面包牛奶,现在差不多早就饥肠辘辘了。

车子穿过开发区进入市区,钟亦凡打听江溪喜欢吃什么。

“随便,吃什么都好。”对江溪来说,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什么人一起吃。

“你知不知道‘随便’是最让人头痛的答案?”右转的时候钟亦凡往副驾驶这边飞快扫了一眼,笑得很体贴:“给我个机会多了解你一些吧,从喜欢吃什么开始。”

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吃穿用度还是凭票凭本供应的童年日子里,江溪其实是个很挑食的孩子。他记得自己不吃任何一种蘑菇,不吃任何一种萝卜,只吃绿豆芽不吃黄豆芽,吃豆角不吃里面的豆,讨厌喝牛奶,不吃黄桃罐头,厌恶一切元宵之类的甜食尤其是幼儿园早餐的糖三角。

不过挑食的毛病随着父母的下岗到B市讨生活后不知不觉就改掉了,现在江溪自己想想也觉得毛病都是惯出来的这话有它的道理。会挑剔,是因为有选择,当艰苦的生活让吃饱肚子成为最低要求的时候,也就什么都能吃下去了。

所以说,环境绝对可以改变一个人,不管是脾气秉性,还是生活习惯。很多时候,也许不是刻意地想去改变,但境遇影响心态,许多年后可能再看从前的自己才会发现原来已经那么陌生了。

现在,江溪只希望自己可以帮钟亦凡找回他遗失的东西,找回让他仍可以向往美好的动力。

“想个吃什么也要想这么久啊?”见江溪久久没有回话,钟亦凡忍不住催了一句。

“想吃咱东北的冷面了。”江溪说的东北冷面,是在朝鲜冷面的基础上改良过的,口味上更适合本地人的喜好。

“嗯……”车速不减,钟亦凡稍微想了一想:“这个附近好像真的没有,放低一点要求是冷面就可以的话,我知道有家韩式烤肉店不错。”

26、第二六章接近幸福

吃完烤肉回来天差不多又黑下来了,今天一天过得似乎特别快。

江溪熏熏然地靠在车上歪头看着钟亦凡专心驾车的侧脸,已然略有醉态。不单纯是因为他一个人喝了两小瓶烧酒的缘故,这属于地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是内心的幸福感发酵后蒸馏出的产物。

借着酒意,让眼光放肆地黏在钟亦凡的脸上,单单只是这样看着就让江溪感慨无限了。前一世,根本连这么露骨的去看对方的机会都没有,永远只能偷偷摸摸藏起心事瞄上一眼……

曾经只能羡慕地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钟亦凡对童乐做的事情,如今换做了自己当主角,钟亦凡把生菜包好的烤五花肉送到他嘴边的时候,江溪简直觉得自己不争气地眼圈发热!钟亦凡那些不经意地温柔体贴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很多时候根本没觉得他刻意想做什么,那么自然地就把贴心给流露出来了。

知道一切不能心急,要循序渐进地慢慢来,但内心当然还是期望两个人的进展可以更快一些。

到底是男人,面对一个喜欢了这么久的人,近在咫尺,说内心没有渴望绝对是骗人的。就像现在,借着些微酒意,他控制不住视线自己的视线往钟亦凡身上飘,从侧脸的线条,到衣架子般的天生好身材,全身没有一处不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不管内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成熟老男人的地步,尚未满十八岁的年轻身体正处于需求强烈的年纪总归是事实。

“想什么呢?听到我说话了么?”

钟亦凡突然提高了音量,江溪这才由不纯洁的欲念中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了?”

“来了B市,还打算像以前那样唱歌么?”钟亦凡指得是那种近乎于卖唱的方式,他对当年江溪在十一月的北方寒冷街头唱歌的行为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坦白说,他不希望在某个周末的地下通道里看见弹着吉他唱歌的江溪,与歧视无关,他想他会觉得……有点心疼。

“应该不会了吧,有身份证了,很多兼职都可以做。”还有两个多月又是十一月了,重生后的身体也要满十八岁了。

当初满了十六岁拿到身份证后,班主任帮忙联系,江溪周一至周五的课余时间不能出校门就一直在学校里的洗衣店打工,算勤工俭学。寒暑假在动物园旁边的一家中式快餐店当接线生,偶尔也负责送外卖。后来网吧风行了起来,又多了周末晚上去做网管的兼职,凭着前世的所学所知,让他一下成了抢手的技术性人才。所有空余的时间全部被利用了起来,又被老板推荐去了电脑城帮忙攒机子,电脑城那边售出的机子人手不足时他也负责上门做售后服务。记得有家顾客给读高中的闺女买了台电脑,一个月内就找他重装了五次系统,直到第五次他不小心听到女孩在电话里招呼闺蜜来家里参观“电脑城的那个小哥”时,才果断地拒绝了第六次的上门服务,让老板派了个托塔天王身材的胡子大叔去了。

本地生读书学费便宜,江溪从两年前学费生活费全部都是自己赚的了,省着点花还有了五位数的小积蓄。至于初中时靠街头唱歌赚些零花钱的办法,那是因为当时年纪小,去做其他的算是童工没人敢雇佣,实在算是不得已而为之了。骨子里江溪一直是种不爱张扬的低调性格,其实并不算十分喜欢被围观的感觉。

“那个……”对于自己当年做过的事,钟亦凡总觉得心中有愧,想要补偿。

“别说你要雇人每周洗衣服打扫之类的,我不接受这种照顾。”一眼看出钟亦凡的心思,江溪提前用话封住了他的口。

喜欢人跟喜欢钱是两码事,江溪不会因为对方有钱就刻意压抑喜欢,但太明显的照顾还是不能接受。这跟当初钟亦凡在他生日那天给的五十元不是一个性质,那会儿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江溪接受对方单纯的善意。现在既然钟亦凡愿意尝试交往,那他不会接受施舍。怎么说呢,到底是男人,自尊这种东西可以为了感情暂时压抑,但不能为了钱舍弃。

钟亦凡懂了,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车直接开进别墅车库,江溪发现这里除了他已经见过的两部车外,还有两部座驾。岳岩说得没错,钟亦凡果然车很多。其实这是程志远为了弥补不能给儿子在B市置业的亏欠,在钟亦凡考下驾照后当生日礼物新年礼物送的。

“嗨,你可算回来了。”一进客厅,沙发上伸起一条手臂挥了一下,宽松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截对男生来说过于纤细的胳膊。

懒洋洋地歪在那的是童欢,连昨晚的睡袍都没有换下来,俨然根本没有过要离开的打算。只是沙发侧对着江溪他们进来的方向,躺在沙发上的人对着前面文化石镶嵌的电视墙正在看着一个关于什么悬崖峭壁上的悬棺群未解之谜的电视节目。显然童欢是听见了开门声,但根本没有回头,也就没有注意到进来人是复数。

如此情形,江溪只是看了眼钟亦凡,没有多话。

“你没走啊?”接收到江溪那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含义的目光后,钟亦凡带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在旁边一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起晚了,醒过来都下午了,连做保洁的都走了,没人带我回去。”童欢暂无驾照,目前还属于蹭车坐一族。

电视插播广告,童欢这才撩起眼皮往旁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刚好看见钟亦凡将江溪拉到自己大腿上坐下,特亲昵地搂着腰给抱住。童欢原本只是随性一瞥,结果看到这情景眼神一下就不对了。

那种感觉不好形容,不像是吃醋,但肯定还是有点什么内容在里面。如果让江溪分析的话,他觉得可能有点像当年国庆歌赛时自己得了第一后童欢那种不服气的眼神。其实江溪的脸因为这一抱也红了一下子,不过喝了点酒的缘故,并不很看得出来就是了。

钟亦凡倒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圈着江溪的腰不疾不徐地应道:“那你还真坐得住,我要直接回学校不回来了你就一直给我看家啊?”

“看就看呗,反正你这叫外卖方便,我有的吃有的住,横竖饿不死。”童欢说着话,眼光一直在江溪脸上打转。

感觉那眼光有点瘆得慌,江溪不管童欢是不是能坐得住,他这VIP大腿位是有点坐不住了。挣扎了两下,钟亦凡的手把他的腰扣得很紧,根本不放人。

“成,你愿意住就住吧,回头我找童叔收房租去。”说着话钟亦凡放开了江溪,跟他一起站起来迈步准备上楼。

“哎!我有话跟你说呢!”童欢探了探身,叫住了钟亦凡。

“要不我先上去,你们聊。”江溪不是想败退,但凡事都得有个过程,既然决定把之前的那篇儿彻底掀过去,他得给钟亦凡去处理这些事的时间。至于处理形式上钟亦凡是拿个金盆装些清水当着之前那些常一起厮混的朋友们的面把手洗了,还是用更正常一点的方式,江溪不想过问更不想干涉。

好像很明白江溪的意思,钟亦凡放开了手,会心一笑,颇有“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的意思在里面。

江溪则对着沙发上已经完全没有昨晚酒醉后媚态的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一个人先上了楼。

刚要跨上楼梯,又被钟亦凡给叫住了。

“三楼等我。”一扬手,一把钥匙划着弧线落到江溪怀里。

钟亦凡这里适逢狂欢必然把好好一幢房子搞得跟大车店一样,基本上他也随便别人干什么都不介意。就像他跟江溪说过的那样,没有家人,房子再大也只是房子而已,不是家。所以他一向也不太重视这个栖身之所,唯有昨晚跟江溪一起过夜的那个房间,被列为终极私人领地,为确保领土完整不受侵犯一直出入上锁。

歪在沙发上目送着江溪的背影上楼消失,童欢才稍稍坐直一点,别有深意地看着钟亦凡。

“不是不让别人入侵你的私人领地么?”

“江溪不一样。”虽然重新坐下来,那只是因为不喜欢居高临下的对话方式,其实钟亦凡没有什么长谈的欲望。

有爱才有恨,都没有了,童欢也只是过往床伴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坦白说童欢在重逢后主动爬到他床上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对方踹下去。不过随即想到自己已经跟对方一样肮脏了,也就无所谓在泥淖里陷得更深了……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这种感觉说了你也不会懂。”钟亦凡并不想跟童欢讨论江溪:“说吧,你有什么事?”

“干嘛对我这种态度……”说着话,童欢赤脚下来,一步跨坐在钟亦凡大腿上,把身下人推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下了点身:“喜新厌旧也不需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拉下试图圈上自己脖子的那双手臂,钟亦凡扬起头,对上童欢快蹭到他鼻尖的那张脸:“再不会有旧了,今后只会喜欢他一个。”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童欢笑得腰跨乱晃,遮在睡袍下摆的东西摩擦着钟亦凡的小腹。

“又玩情圣那一套啊?”大概是想起来从前钟亦凡的专情,童欢从睡袍下面把手伸了进去,摸索到钟亦凡的金属裤链:“还是说,他昨晚把你给榨干了?”

抱起身上的人三百六十度一旋身,钟亦凡不算轻地把童欢给扔在了他刚坐过的位置。

“这种事不需要我特意搞个新闻发布会声明一下吧?”把拉链系好,钟亦凡边上楼边背冲着后面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抬手摆了摆:“以后找别人玩吧!”

“切!三天半新鲜而已,认得什么真。”童欢不屑的在背后嗤声。

钟亦凡只当没听见,他对童欢早就彻底没感情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童欢也有他可怜的地方。

从小父母失和,一直是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的状态,导致太早就已经不相信感情了。再加上叛逆的年龄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在将来也不可能会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会变成这样也不难理解。

这么一想,钟亦凡越发觉得遇到江溪是自己的幸运。如果没有一个男生这么执拗的喜欢自己这么多年,这么勇敢的表白,他可能真的没勇气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心希望自己幸福、愿意陪自己一起守望幸福的人存在了。

27、第二七章人体模特

正式开学后,江溪跟钟亦凡见面的机会不算太多,一则是钟亦凡也要上课,二则江溪课余时间忙着找兼职。不过室友们都注意到江溪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外,大多数时间在煲电话粥。

江溪用得还是双向收费接打都是一分钟六毛钱的神州行号码,为此大家都特别能理解他急着找兼职的心情了,这一天的话费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知道江溪教育了我们什么吗?那就是一定不要找个话痨女朋友。”从食堂回来的路上,同寝室的俩哥们看江溪走着走着电话一响又掉队了,其中一个叫金世安的回头调侃道。

笑着对两个人抬手挥了挥,江溪示意他们先走,自己则边讲电话边往安静的地方踱过去。

他现在接的电话还真不是谈情说爱的,是那天无意在网上发现有人求做影视广告专业的毕业设计,就利用上辈子的知识遗产给自己赚了点外快。现在客户满意,告诉他钱已到账,打过来致谢的。

交易完成,再没联系的必要,江溪删了对方的号码,看到钟亦凡的名字就在下面,想了一下就拨了过去。

“吃了么?”电话一接通,倒是钟亦凡先问得他。

“刚吃过,你呢?”

“正准备去吃。”

“那多吃点。”

毕竟不是女孩子,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踏实了,不需要把想啊念啊的随时挂在口边上。

江溪打来的正是时候,钟亦凡也有事情要跟他说,周五程志远会从S省回来看他,两个人这周末可能没时间见面了。

江溪不知道对于他们父子的关系自己能说些什么,不过以他死过一回的人生态度来看,人活着,很多时候宽恕别人,就是宽恕自己。不是取决于那个人应不应该被谅解,而是取决于自己是否愿意被这种绵长的仇恨心情一直折磨下去。毕竟,恨作为跟爱一样极致的情感,要维持一直恨下去的动力,就是要一直一直不停的让自己活在对痛苦过去的回忆中。

而江溪觉得,走不出过去,就很难赢得未来。

人生本就苦短,更兼还有那么多数不清的意外,有生的日子,做些自己想做的事,让自己活得开心点,死的时候也可以少一点遗憾。到底,生命重来一次的纠错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不要紧,我上周末没回家,这周末怎么也要回去的。”不然一定会被母亲念到耳朵发烫。

“那也好,周日我从H省回来正好先去你们家接你,到时送你回学校。”钟亦凡回他H省的家必须走J开高速,江溪家就在他往返的必经之路上,一点儿都不需要绕路。

电话挂断后,江溪因为这周末的约会泡汤多少有点小失落,他正准备查查手机余额的时候,收到了一条1860的短信,告知几点几分他的手机被充了多少钱。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钟亦凡给他充的花费,要不是充值后移动公司会发一条证明充值成功的短信的话,钟亦凡是绝对不会主动说的,怕伤了自己的自尊。

其实钟亦凡改变了的表象下,很多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比如体贴。就像此时的1860日后会变成10086一样,本质依然还是移动通讯的客服号码这点并不会发生改变。

“哥们小心!”

看着手机走到了足球场边上,江溪刚听到示警,就被踢飞出界的足球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脸上。

足球掉到地上,弹了两下,呼噜噜滚开了些。

鼻腔火辣辣的一热,江溪抬起空着的手抹了一下,鼻血沾了一手。血很快汹涌了起来,滴了两滴到胸口上,江溪忙高高地仰起头。

“嘿,没事吧同学?”踢球的十来个人都由远而近地跑了过来,等跑到身边一看江溪这模样怎么也不像没事。

一群小老爷们儿出汗了就拉起球衣来抹把脸,连个带纸巾的都没有,最后还是从路过的两个女生那索取了两包纸巾的赞助,七手八脚的帮忙把血给擦干。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没注意到这边有人。用手捏住鼻骨下方鼻翼两侧,捏一会儿放开一下。”一个伪医生突然插进来,边说着话边拉过江溪的手指导着捏住了他指点的那个位置:“你哪个寝的?我陪你回寝室冷敷一下。”

罪魁祸首主动出来承担责任,江溪并没有生气,别人也不是故意的。把扬着的头放下来一些刚要答话,江溪一下子看到了说话人的脸。

童乐?

十八岁的童乐,可能还是热衷于在紫外线强烈的午后奔跑踢球的年纪,除了轮廓上比前一世多了几分稚气外,肤色也要更深一些,越发显得那口牙齿分外洁白。

原来有些人如果命中注定要认识就一定会认识,重生或者可以改变故事的走向,但对于那个人的存在,抹杀不掉。

不知道为什么,江溪总觉得童乐比童欢更像情敌,可能是上辈子钟亦凡如何对待童乐的画面印象太过深刻,导致他盯着人就愣住了。

“嗨,哥们,走啊!”

童乐自然无从领会江溪盯着他脸发呆的深意,半拉半扶地就带着人往寝室的方向开路了。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才一会儿功夫没见就挂彩了?”

推门进来,江溪的寝室大部分成员都在,一见他胸前血迹尚新就先都凑上来打听怎么回事。

上了大学后可能是被钟亦凡逐渐接受了缘故,也可能是都是成年人或至少接近于成年人的年纪,江溪同室友们的话题一多,性格也显得开朗了不少。

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先去洗了把脸,室友们知道不是打架后也就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童乐为了突出自己的权威性介绍自己老妈是医生,帮江溪弄了条湿毛巾指导着给鼻子做冷敷。

“对了,血迹时间长了不好洗,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洗衣店洗了吧。”童乐说着就动手自己来“拿”衣服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一把就行了。”江溪一手按着毛巾,一手抵抗童乐上来扒他衣服的手。

“别客气了,这不都是我不小心么。”

“真不用了,我随便洗一下就行了,又不是多值钱的衣服。”

两人正在这儿争执不下呢,刚才打饭跟江溪走半路上分手的金世安出去一趟又开门回来了。

“老六,帮你问的那个奶茶店招兼职的事,人家刚回话了,说只要女生。”

寝室里一般都按年纪排个顺序,平时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兄弟相称,江溪在寝室里心理年纪最大,生理年纪最小,就混了个老六的称号。

“哦,知道了,谢啦五哥。”鼻子上按着毛巾,江溪说话声音有点瓮声瓮气。

“你没跟他们说咱老六长得比小姑娘还水灵儿么?”靠门的上铺正看着本什么过期汽车杂志的哥们操着地道的B市西郊口音调侃江溪。

“那我还真没说,要不,借条裙子让老六穿上去试试?”金世安扬头回上铺那哥们。

“你们俩等我鼻子好了的。”要是换做上辈子,江溪可能很轻松地就可以笑骂出一句“滚你丫的”了。但现在,到底还是心理年纪大了,脏字总觉得轻易说不出口了。

“你要找兼职啊?”刚一听别人调侃江溪外貌,童乐就停住了抢衣服的动作,特意瞅了瞅江溪的脸。

“嗯,是有这个打算。”对童乐,江溪希望保持在一个仅仅是认识的距离就好。

“我知道有份兼职,算时薪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呃……”江溪想说如果是童乐介绍工作的话还是算了,不过听都不听就直接拒绝似乎又显得太不近人情,就含糊地问了句什么工作。

“就是——”刚要说,手机响了,童乐示意去门口接了电话再说。

点头表示请便,结果童乐这一个电话接了十多分钟,江溪跟室友聊起天来,差点把他的存在给忘了。

“对不住啊哥们,我有点事,工作的事回头周五下午我带你过去看看。你衣服要干洗的话,钱算我的,先走了啊!”

童乐推门伸个头进来,劈里啪啦地说完门一关就走了,根本没容江溪拒绝。

说这话是周二,估计等周五对方还记不记得这茬都两说。江溪带着对已经童乐忘了这事的美好期待,趁着周五下午没课就提早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手机有个不认识的陌生号码来电。电话双向收费,接也要钱的,以为是打错的电话,江溪就没打算接。

不过那个号码可真够执着的,每次响到自然挂,一直持续到第三次。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打错的了,江溪这才给接了起来。

“哥们,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看工作么?怎么走了啊?”童乐的声音好像有点不满:“刚跟你们宿舍的同学要了你的号码,没上车呢吧?我过来找你。”

“……”

除了相熟的朋友外,江溪不是很擅于处理人际关系,一旦碰上那种特别热情的人,就有点招架不住。

童乐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某路公交车进站,几乎没容江溪说话,拉着他就先上了车。公交车里很挤,两个人中间还夹着好几个人,导致站了一路也没来得及细说什么。

江溪被带到了W京的某小区,都进电梯了,童乐才在他的追问下说到重点,原来这份兼职是他读美院的堂哥找油画模特。

堂哥?那不用说一定是童欢了。江溪第一个念头是扒开电梯门跳出去。

大概发现他的脸色不对,童乐忙摆着手解释:“不一定就是裸模,应该穿着衣服也行。”

问题这并不是江溪关心的重点,他压根没来得及往还要脱衣服那一层上去想。

“我想,我不大适合这份工作。”江溪说着就伸手去按电梯,随便哪一层都好,让他先下去,他可不打算给童欢打工。

“别啊别啊,我都跟我哥说好会带你过来了!”正说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童乐拉着江溪出来后对着几扇门开始自言自语:“到底是那家啊?”

“你不认识?”竟然还有这种事?

“我堂哥说今天是借朋友这边的地方,我也第一次过来。”解释完童乐直接给童欢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分钟,江溪他们正对面的一扇门就开了。

被改成画室的公寓,没有日常生活的痕迹,到处都是绘画用具。随意摆放的静物,半成品的画作,挂在墙上的素描,江溪进来一脚差点踩在不知谁碰掉的调色盘上,弯腰给捡了起来。

房间里支着三四个画板,显然这里经常不只一个人作画。此刻除了他和童乐之外房间里还有三个人,至少两个都见过。

童欢自是不必说了,另一个熟人是身材好得让人不能不妒忌的岳岩。他一出现,岳岩吃惊之余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过来。

“哎?你怎么会上来,找凡子么?”

“他是我堂弟帮咱们找得人体模特。”冷飕飕地在身后来了这么一句,童欢的语气里有着相当明显的优越感。

岳岩听了这话好像挺意外,就近小声问了句凡子知道么。

“原来你们认识啊?”最意外的是童乐,他不知道自己给老哥带了个熟人过来,本来还准备要介绍费来着。

几个人这正七嘴八舌的乱着呢,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钟亦凡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刚进来半个身子就看见江溪扭头看过来。

“哎?你怎么来了?”随手放下拿着的一本介绍列宾现实主义绘画的画册,钟亦凡带着三分惊奇七分惊喜迎了上来。

“我那个……”江溪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了:“你也经常来这儿画画?”

“是啊。”钟亦凡环视了周围一圈:“这算是我练习用的画室。”

虽然当初程志远对妻子妥协过不给儿子在B市置业,但从把生意转去S省发展,不用再每天忍受妻子软暴力的折磨后,他还是数次提出过要给儿子在市区买房的,不过均被钟亦凡拒绝了。钟亦凡表示已经习惯了H省的那个“家”,其他的地方买了也不会住,唯有这套房子因为离美院不远,画画方便,才勉强接受当画室用的。

28、第二八章再去江家

岳岩他们今天注定是画不成了,因为江溪被钟亦凡拐跑了。

“你自己是学艺术的,我以为你能以更专业的眼光来看待人体模特这个职业呢!”

“不是专业与否的问题,只是单纯不想让他们看到你不穿衣服的样子。”钟亦凡承认自己刚才一听江溪是来当模特的时候语气不是那么好:“你知道,岳岩他……大概对你有点意思。”

心上一暖,江溪必须承认,钟亦凡近似于变相承认吃醋的态度让他很欣慰。这么多年的期盼和等待,个中辛酸只有自己体会最深,如今看到对方终于肯回应感情的曙光了,不能不从心底笑出来。

“我想他应该也已经知道,我只对你有意思。”

“所以啊,我们还是别折磨人家了。”带着点坏笑,钟亦凡扭头对江溪眨了下右眼,轻快的语气昭显了目前的心情非常不错。

那个“我们”让江溪十分受用,从“两个人”走到“我们”,这段距离跨越了时间的轮回,太多太多的遗憾和守望,让江溪对钟亦凡所说的“折磨”有着深刻的体会。从前看着他跟童乐两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把车停在江溪家小区门口,两个人都有点依依不舍。

其实钟亦凡有车,两个人的学校离得相对来说也不是特别远,见个面真的不必非得等到周末。这种距离,大概是钟亦凡有意保持着。

他一直想把江溪跟过往的那些人区别开来对待,可能太过刻意强调这点,就不免有点走极端。故意不创造那么多见面的机会,只是不想万一碰上良辰美景把持不住……虽然有过很多个床伴,但除了少不更事的年纪跟童欢那段失败的感情外,事实上他并不算真正谈过两情相悦的恋爱。因此上很怕自己掌握不好正常恋爱的节奏,怕会让江溪误解他也渴望认真交往的诚意,进而谨慎得过了头。

“到我家吃了饭再走吧。”不然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外面随便凑合一顿。江溪没把这话说出来,一想到就觉得凄凉,这么多年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吧。

“不了,万一我吃完不想走了怎么办?”可能现在钟亦凡就已经不想走了,否则只是让江溪下个车,真没必要把车子熄火的。

“那就留下来,只要你不介意床小就行了。”感觉自己的脸热了一下,江溪有点不自然地低了低头,装作研究下面脚垫的材质。

偏西的太阳透过半开的车窗照进来,打在江溪脸上,橙色的光线柔柔的,把那低垂着的睫毛剪影拉得很长。

钟亦凡发现,现在他非常想去吻这夕阳下安静的江溪。

可是,这里似乎不是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他还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附近碰上了买菜回家的江妈。

“你上去吧。”

这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钟亦凡说得格外低沉,江溪略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视线随即被对方深情的目光黏住。

交缠的眼波流转出暧昧的情愫,让一种彼此都可以心领神会的东西在车厢里燃烧起来,微风从两扇车窗中掠过,越发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倾身靠向彼此的动作像是受了某种神秘物质的牵引,对江溪来说大概此刻除了多巴胺分泌过剩外,脑部控制情绪、冲动的化学物质5-羟色氨也一定偏离了正常值。否则解释不通即使知道父母应该还没下班,但毕竟是自己小区外,他怎么敢大胆的在车窗甚至都没有完全关上的情况下不受控制的去迎合钟亦凡的吻。

手机突兀地响起,让两人的动作在距离对方的唇不足一厘米处定格住。

少许地愣神后,江溪坐回来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手机来接那个不知道打来得算不算是时候的电话。

电话是江妈打来的,告诉儿子今天家具厂要赶一批订单,仿古家具最后一环上铜件的部分因为缺人手江爸要亲自上阵,作为库管的江妈还要照看另一批要发货的订单出库,今晚要加班,太晚的话可能晚上就不回来了。三百多人的家具厂有临时宿舍可以给江爸江妈休息,加班晚了他们也经常在厂里凑合一宿。

“冰箱里有芸豆炖猪蹄,妈昨天炖了半晚上,可烂糊了,你自己热热吃啊!记得要热透,半冷不热地吃了要闹肚子的。主食有你爸早上买的玉米面发糕,不想吃的话自己蒸点米饭,别用方便面糊弄,厨房用完了记得关火。晚上睡觉把窗子关好,可能要变天,别半夜潲雨把床淋湿了再冻着……”

车里很安静,江妈关切的大嗓门听得格外真切。十数分钟的通话时间,江溪只来得及“嗯”了几声以及叮嘱父wωw奇Qìsuu書com网母也按时吃饭,其余的时间一直是在听江妈不放心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旖旎的情绪在江妈的舐犊情深中不知不觉随着天色一起暗淡了下去,钟亦凡抽出了根烟给自己点上。把车窗完全降下来,手肘撑在窗上,丝丝缕缕的烟雾中,烧掉了些许寂寥的心情。

“上来吃饭吧,我妈炖了芸豆猪蹄,她跟我爸今晚大概不回来了。”挂了电话,江溪看不到钟亦凡转向窗外的脸,却能感应得到他现在的心情。

第二次来江溪家,心情同上次迥然不同,钟亦凡想去厨房帮忙洗米,被江溪以地方小为由给轰了出来。

“我看一下你家的相册啊!”电视柜下面DVD旁边的格子里放着三本厚厚的相簿,钟亦凡给搬到沙发上看了起来。

“你随便看吧,我再拌个东北拉皮就能吃饭了。”房子小的好处就是即使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照样不影响交流。

钟亦凡打开最上面一本相册,哗啦一下先掉出了夹在里面的一个有些历史的牛皮纸信封来,那里装得全都是一些八零年代尺寸很小不方便入册的黑白照片。看到的第一张就江溪的百天照,瞪着又圆又大的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睛咧着没牙的小嘴在笑,大概为了突出男孩子的象征,肚兜下面特意很骄傲地露出那根小小的迷你徽征,小模样可爱到爆。钟亦凡想都没想,就用手指戳了戳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当然摸照片的手感肯定和实物想去甚远,而且现在的江溪脸上再怎么挤恐怕也挤不出那些肉肉了。

在厨房忙活完了,就等米饭蒸熟就可以开饭了,江溪也过来跟钟亦凡一起看相册。

好些照片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毕竟重生是在九六年以后,再之前的那些记忆都是属于上辈子的了,太过遥远,即使照片拍的是自己,印象也十分模糊了。江溪有印象的照片大概都是从父母要离开东北时大舅给拍的那些照片以后的,大舅的业余爱好就是给他们这些小辈拍照,总希望能多留住一些孩子们每个年龄段的样子。

初中以后每年拍的照片都要给爸妈寄几张,所以相册里有几张是在场部中学拍的。

可能多少有些触景生情,钟亦凡对其中两张以学校大门口为背景的照片看得特别仔细。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的大门,远远的还能看见他们曾住过的寝室楼顶,有些看似已经遥远的记忆其实可能一直都没走远……

“好啦,该吃饭了,先不要看了!”没有忽视钟亦凡脸上一扫而过的怅然,江溪有意识地把相簿夺过去合上,拉起了钟亦凡帮他布置碗筷。

两道菜两碗饭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家常小日子,也能挺滋润。

经历过那种另类形式的家庭破碎,钟亦凡对生活的要求真的不高,尤其在一度放弃了希望之后。是江溪这么固执地闯入他的生活,让他有勇气再去期许一次,期许两个人可以这样相濡以沫相守到老,尽管这条路现在看起来还很漫长。

饭后钟亦凡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江溪在旁边削苹果,一分为二的去核果肉递到手里,钟亦凡就连人带他手里的苹果一起卷进了怀中。

依偎着躺靠在沙发上吃完了那个苹果后,江溪靠在钟亦凡怀里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净了手指。

体育频道在介绍着西甲的一些明星球员,回放着他们职业生涯中的经典进球集锦,只是沙发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没放在电视上。

钟亦凡曲肘撑着头从上方看江溪慢条斯理却又格外自然地帮他擦手指的动作,唇边就化开了一个恬淡的笑。

慵懒的、闲适的氛围,就是江溪带来的那种细水长流的恒温热度,不会灼伤,也不会冷却,非常舒服。

抽回自己被擦拭干净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移动到怀里人的腰部,从衣服的边缘伸了进去,缓缓地游弋在腰侧。江溪的皮肤光滑细腻,摸起来手感非常好。一路留恋着向上移动,直摸到胸口的位置,在左侧小小的突起上停留下来。

轻轻揉捏了两下,那里变硬了,小果实似乎很敏感,江溪在他怀里不自然的僵硬了身体。低头凑过去,在带着清爽发香的耳后轻轻吻了吻,钟亦凡慢慢把手又滑了下去。

单手解开皮带,那只灵活的手顺着裤子边缘探了进去,沿着内裤被撑出的轮廓,轻轻握住了那已经坚硬了的实体,缓缓给予刺激。

其实,有国外研究人员做过关于男同志SEX方面的调查研究,在欢爱的方式上,同性间真正进入对方身体这种比例并不高。相反,更多的时候,可能两个人只是相互拥抱,亲吻,抚摸,用手或口为彼此服务。

把江溪这样抱在怀里,钟亦凡悟出了一个道理。做|爱这件事,影响他从中体验快|感的原因或者不是“做”的方式,而是“做”的原由。

为爱而做,还是为做而做,这才是关键。

就像此刻,即使江溪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两个人仅仅用手取悦着彼此,还是从生理到心理都攀上了愉悦的顶峰。

污了对方的手指,依然是江溪抽出了纸巾来细细地擦去。钟亦凡盯着怀中人余韵未退的侧脸,发觉释放过一次后的江溪更多了分诱人的吸引力,让他很想吻下去。

几乎没有让自己忍耐,钟亦凡轻轻拨转了他的身体,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此刻,这一吻根本是水到渠成的事。

嗡嗡嗡的一阵震动,江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在钟亦凡刚刚把唇贴上他唇的那一秒。

果然好事多磨么?钟亦凡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坐了回去。

可当江溪接听完这个电话后,两个人都坐不住了。

29、第二九章江爸工伤

随着红木仿古家具近年来在家具市场上的崛起,江爸江妈工作的家具厂最近生意非常好,最远的成品已经销到了国外。

生意好订单多就引发了成手木工不够用的问题,不得已招收了一些年轻的小学徒工。一个小学徒在没有师傅监督的情况下私自操作电锯电刨两用机床时发生了危险,多亏了江爸正好过去那个车间找一个水平尺用,手疾眼快地救了小学徒,代价是自己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前两个指节背面的肉生生被电刨子削了一层下去。

江爸被第一时间送去了区某二甲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无名指伤到筋了让立刻送去市里三甲的J水潭医院。这边医生给江爸做着简单的处理,江妈就忙着打电话让儿子拿了家里的银行卡送钱过来。江溪想着自己身上有卡,不用拿家里钱了,结果上下一摸才发现卡在某件外套口袋里,而那件外套被锁在学校的柜子里忘记带回来了。不得已,江溪只好去江妈说的地方找钱。

“别翻了,我这有钱,快走吧。”江妈的东西放得很秘密,现金、存折以及银行卡什么的都塞在床垫下面,江溪四个角地翻着找也没找到,被等不及钟亦凡上来给拦住了。

事态紧急,也不来那套虚的了,江溪点点头就跟着钟亦凡上车赶到了医院。

江爸刚被简单处理完伤口,医生询问是他们自己找车去J水潭医院还是派医院的120急救车给送过去,如果用医院的车送还要稍等几分钟准备。结果自然是钟亦凡自告奋勇的充当了司机,一路把江家三口送往了医院。

江爸做惯了粗活并不娇贵,平时也算是硬汉一条了,奈何十指连心,饶是能忍,也还是咬牙硬挺着,加上失了不少血,脸色白得有点吓人。

江妈打从年轻开始就晕车晕得厉害,这么多年状况也没有好转,不得已平时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可能的少坐车。但今天这个情况,她不去肯定又不放心,上了车的结果就是没开出去五里地,别说照顾江爸了,她自己先晕得五迷三道的。

让钟亦凡紧急停了车,江溪跟母亲换了位置,自己坐到后面照顾江爸,江妈坐到前面后视野开阔再把窗子开大还稍微晕得轻些。

等到了医院,江妈几乎已经快走不了路了。本来腿疼走快了就不是特别方便,方向感又差,再加上个晕车,进了医院第一件事就是先要找洗手间去吐。

“这样,你陪着阿姨,我陪叔叔先上去,有事电话联系。”多亏有处变不惊的钟亦凡跟着帮忙,江溪这才得以分|身去陪着母亲找卫生间。

钟亦凡一边带着江爸去挂了急诊,一边给童欢打电话问童乐的手机号码。他记得童乐的母亲是这家医院的手外科医生,毕竟有熟人好办事,报上那个男人的名字,凭他们两家的私交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代为交了将近五千元的各种费用后,江爸开始等待植皮手术。童乐的母亲今天刚好值班,知道程志远很在意这个儿子,出于想要为他们父子弥合关系的角度考虑,也很热心地给予了帮助。

手术在晚上八点多开始做的,接近凌晨一点才完成。取了江爸小臂内侧的一块皮肤做了移植,用江爸自己的话说那三根手指用一块皮覆着,像鸭子连着的蹼。

受伤的三根手指里鉴于无名指的韧带缺少了一部分,将来这个手指的最前面一个指节以后恐怕不能自由的弯曲了。钟亦凡从童乐妈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小声告诉了江溪,不巧被江爸听到了。

“左手无名指用得也不多,何况才最前面一个指节而已,不耽误干活,再说干了一辈子的老木匠哪个还没受过点伤啊!”一向少言寡语的江爸其实有个豁然大度的好心态,在麻药的作用下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反倒过来安慰起了妻儿。

忙活了半个晚上,钟亦凡又把江家三口送回了家,江妈好半天缓过晕车的劲儿来才忙着跟钟亦凡道谢。

江家都是厚道人,这非亲非故的,人家孩子跟着跑前跑后帮了这么大忙,江爸看看时间都已经大半夜了,怕人家孩子饿着,就催着江妈去弄点吃的。

江妈刚回卧室拿出江溪死也翻不到的钱还了钟亦凡垫付的手术费,听了江爸的话忙应了一声准备去做饭,被江溪当即给拦下说他去弄。钟亦凡饿不饿他不确定,但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爸妈可是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的,肯定饿坏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江妈照顾江爸回卧室想办法把沾了血的衣服换下来,钟亦凡就进了厨房来帮忙。

“不用了,你忙了这么半天也累了,先歇会吧!”

“说什么呢?叔叔阿姨跟我见外你也跟我见外么?”压低了点声音,钟亦凡话里隐隐透着点儿不满:“你拿我当你什么人了?”

抬头深深看了钟亦凡一眼,江溪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帮我从冰箱里拿两三个西红柿和鸡蛋出来吧,我给他们做个西红柿鸡蛋面。你想吃什么?我单给你弄。”

“我真不饿,你照顾叔叔阿姨就行了。”说着话钟亦凡转身帮忙去冰箱里拿东西。

等做好饭打点父母吃完都快三点了,江溪帮母亲安顿好父亲上床,又把水跟止痛药全都放在父亲床头,把医生嘱咐的如果麻药退去之后手指太痛就吃半颗止痛药的话又重跟父亲说了一遍,才离开江爸江妈的卧室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钟亦凡再次被江爸江妈强行留下来过夜。今天连惊带吓的,江溪饶是年轻也多少觉出累来了,草草冲了个澡就奔向了自己的床。

今晚事情太多,江妈忙得忘记给客人多准备一条棉被了,江溪和钟亦凡得以名正言顺地同盖一条。先他一步躺下的钟亦凡见他上来,体贴地拉起被子一角方便他进来,顺便贡献出了自己的一条臂膀。

相当自然地靠了过去,好像经过这半个晚上的忙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知又进了一步。相拥而眠的姿势不一定是最舒服的,但肯定是最温暖的。

可能真是太乏了,这一觉江溪睡得很熟,清晨他是被客厅的座机铃声给吵起来的。

江爸江妈为之工作的家具厂老板打来的电话,作为跟小厂子一路壮大起来的老臣子,老板对江爸一向较为器重,早上一到厂里听说出了这事,第一时间打电话来问候。接了电话的江妈一点都没往工伤索赔之类的方向想,相反厂长一主动提出来医疗费误工费全部由他来承担后,江妈还感动得不行。

江溪一直觉得父母特别容易满足,可能就是这种心态让他们即使没什么钱也还是能够不怨天尤人的乐观生活着。

江爸有伤,早饭很清淡,清粥小菜的怕钟亦凡吃不惯,江妈特意叫过儿子来往手里塞了钱让陪着钟亦凡去外面吃。江家的家训一直有“施恩莫望报”以及“得人恩果千年记”这两条,前者用于自己对别人有恩时,后者用于别人对自己有恩时。钟亦凡昨天出钱又出力的帮忙,虽然医药费昨晚一到家就还了,还是让江爸江妈觉得很意不去。

“阿姨,听说你煮了粥不舍得给我吃啊?”一听江溪说奉江妈之命要带自己去外面吃早点,钟亦凡就一回身自己钻进了厨房,半真半假地抗议。

江妈自然赶忙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小米粥配咸菜丝怠慢了他。

“阿姨,您看我拿您这儿都当自己家这么随便了,您要老是这么见外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太自来熟以后都不好意思登门了。”钟亦凡这话说得心挺诚的,他一直觉得江妈的乡音格外亲切,就算没有跟江溪的这一层关系,他也愿意江妈不要对自己这么见外。

江妈打从第一次见钟亦凡就挺喜欢这孩子实诚儿不做假的性子,当即把手里的碗塞到钟亦凡手里。

“成,那阿姨也不跟你客气了,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你跟小溪盛粥,我去帮着你叔叔洗脸去。”

江溪其实挺佩服钟亦凡这功力的,两句话就奠定了在自己家的地位。

“对了,你今天要去接……”接过最后一碗粥,江溪想到了钟亦凡说过这周末程志远要回来的事,结果到了口边的话一下又顿住了,他不知道“你爸爸”这三个字钟亦凡能否接受,最后硬生生地替换掉了那三个字:“今天要去接程……程叔叔吧?”

可能是听江溪提到了那个男人,钟亦凡把锅盖盖了回去,语气显出了冷淡:“不用我接,他从来都是自己回去的。”

“其实——”其实,到底血浓于水,尤其在经过了昨晚江爸手碰伤之后的这一番忙碌,江溪对这一点更加深有体会。

“汤匙在哪里?叔叔用那个方便点吧?”飞速打断了江溪的话,显然这是钟亦凡的禁忌话题。

心领神会地默了声,江溪把手里的粥碗递给对方端出去,示意自己来找。

无意为程志远说话,毕竟他不是当事人,即使深爱着对方,他也不可能完全了解钟亦凡到底被这件事伤到何种程度。江溪想的,只是不希望对方再被这件事折磨得更久。不过现在看来,可能是时间还不够,钟亦凡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平复那种痛。

早饭后,江妈要回一趟家具厂交接一下出库入库的单据,以及暂时把库房的几把钥匙给临时接手人。一早厂长打电话来不光给了江爸非常弹性的工伤假,还特别放了江妈的大假,让她在家安心照顾江爸,什么时候完全好了,两个人再一起回来上班,是以江妈吃完饭就先走了。

江爸手痛,吃了半片止痛药后也先回房间休息了。

江溪收拾完桌子就催着钟亦凡先去忙他的事,到底程志远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不想耽误他们父子俩的见面时间。

“那行,后天我来接叔叔去换药。”看看现在自己在这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钟亦凡就决定接受江溪建议。

“不用不用,后天周一,你也要上课呢,我陪我爸打车过去就行了。”周一要去复查加换药是医生吩咐过的,江溪已经决定自己请假陪父亲去了,指望晕车严重的母亲根本不行,江妈去了反倒要多个人照顾她,还不如留在家里也可以少遭些晕车的罪。

“大四了哪还那么多课啊。”再说即使满课的时候他想翘课也是照翘不误的。

“那再说吧。”江溪敷衍着送客。

“等我电话。”路过江爸开着门的卧室,钟亦凡压低了声音用口型说道。

心上一暖,江溪轻轻点了下头。钟亦凡扬声跟江爸打了招呼后,才下楼驱车回家去见程志远。

30、第三十章心中死结

可能是心中有愧,程志远这几年老了许多,才四十多岁的人,两鬓都见白了。

他没指望儿子会和颜悦色地在家等着自己,坦白说回来没看到那群魔乱舞的一堆年轻人在胡闹他已经知足了。

“凡凡,你回来了?”程志远也是刚到,去楼上找了钟亦凡一圈没找到人后,才在客厅里坐下来等。

“嗯。”每次看见程志远,钟亦凡的心情都很复杂。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后,径自换起了鞋,没再主动多说一个字。

“昨晚……听说你朋友的家人出事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今天程志远一下飞机就接到了小童的电话,知道他回来要为他洗尘,顺便就说起了昨晚钟亦凡找自己太太帮忙的事。

做父亲做到他这个份上也实在够悲哀的了,想知道自己儿子的消息反到要通过别人的转述。程志远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当年选择留下来,在农场的造纸厂做一名普通工人,过着一家三口妻贤子孝的平凡日子,会不会更幸福一些。思量的结果是,他愿意用现在的全部身家去换取当年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尤其在看到儿子的性情大逆转之后。奈何,人生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需要,能帮的我就可以帮了。”知道这是程志远的示好,钟亦凡还是没办法让自己的口气好一些。

尽管对于母亲决绝地一走了之六年没有音讯不能接受,但更不能原谅一手导演了这场悲剧的程志远。其实他清楚这六年来,程志远一直想努力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至少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想要努力做得更好一点。

只是太纠结于他认回自己的目的是因为小烨的病,如果没有这个原因呢?他根本不会想要承认自己这个儿子吧?心里那个死结,到底解不开……

“那个,你别怪……我多事,只是想问一句,你跟昨晚那个孩子……关系很好?”程志远原本想说“别怪爸爸多事”,可他怕引起儿子的情绪反弹,甚至不敢把那两个代表了父子关系的称谓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的。”把钥匙扔在茶几上,钟亦凡一屁股坐下来,一派谈判的架势。

“凡凡,我知道你怪我,我也不敢要求你原谅,但我到底是……是你的爸爸,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拼命糟蹋自己。”

自从发现儿子竟然跟一群男孩子胡闹后,程志远心都要碎了。他记得当初去场部中学给儿子办转学手续时,所接触到老师及校领导哪一个不是对儿子交口称赞?那一刻,身为父亲的他真是有着溢于言表的骄傲。

可他,用父亲这个身份,亲手毁掉了那些原本让他骄傲的东西。

最初把儿子带回B市的半年里,复杂的家庭状况让孩子基本处于自己太太的冷暴力之下,甚至连家里的小阿姨都受太太影响对儿子眼神异样。

儿子上学以外的时间基本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经常能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太太除了偶尔歇斯底里的跟自己争吵外,倒是完全漠视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来程志远才知道在他忙生意不能准时回家的那些时候,三餐甚至没人主动去叫儿子来吃,而儿子基本不怎么同他讲话,更从未说起过在家里遭受的待遇。

失去了小烨,又看着这个儿子一点一点的消沉下去,他真的是又痛又悔。

身为一个父亲,面对这种非金钱因素而导致儿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悲状况,他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忍着极大的不舍,一狠心决定把儿子重新送回他妈妈身边。孩子健康成长需要的始终是亲情,既然凡凡不接受他这个父亲的爱,他想还是把儿子还给他妈妈会好一些。

只是,没想到那边竟然已人去屋空……

再回来后虽然他不再勉强凡凡跟他们住在一起,安排了儿子去住校,周末也会有专人负责生活起居。可是,孩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程志远永远没办法忘记第一次看到儿子跟男生裸着身子纠缠一气的画面。就好像是个一直不能醒过来的噩梦一样,当时儿子在他一声喝斥后只是回头嘲讽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又继续的时候,他知道,这是儿子对自己的报复。

用毁了自己,来报复他这个不负责的父亲。

“谢谢关心,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程志远可能有一点理解错了,钟亦凡并非单纯是在报复谁,他只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排遣方法而已。

当然,那样的生活在江溪出现后,正在渐渐变得不一样。只是,程志远并不清楚。

“凡凡,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也犯不着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听爸爸一句话,不要再跟男孩子胡闹下去了,找个好女孩交往,认真过以后的生活,你的未来还很长……”认定儿子是故意离经叛道到用跟男人交欢来刺激自己,程志远越发不能原谅自己用父亲的这个身份给儿子留下的伤害。

不知怎么,钟亦凡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他们的父子关系,这么多年,他的这位父亲其实根本没有试图去真正了解过自己,只是在忏悔中说教,让自己没办法同他交心。他的爱一直悬浮在表面,深入不到灵魂,所以这么多年了,他才会以为自己跟男生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想要气他。

天生就是同性恋,就是喜欢男生的这种话忽然并不想对这个男人说出口了。

“这次回来就是专门为了说教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对不起,你整整晚了二十一年,太迟了。”这种不欢而散的对话不是第一次了,钟亦凡站起身,准备上楼。

“凡凡!”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程志远也站了起来,身高略矮了儿子一点,但基本还是可以保持近乎平视的姿态,程志远痛心地开口:“不管你相不相信,如果当初我知道你妈妈怀了你的话,就算有人拿刀逼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们的!”

“呵!”冷笑了一声,钟亦凡不屑地摇了摇头:“我应该为这句话感激涕零么?你会为了我留下来,那我妈妈呢?那个年代始乱终弃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严重你不会不懂,如果没有……没有钟叔叔的话,我跟妈妈早就烂在湖里喂鱼了!”

“是,我是对不起你妈妈,就是因为我对不起她,才更不能看着你在这条岔路上越走越远!”程志远说到动情处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让你妈妈怀了你又抛弃了你们,是我这辈子犯得第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小烨而不得已把你从你妈妈身边抢走,是第二个不能弥补的错误。就是因为我已经错得太多太离谱,所以才更有责任矫正这些错误带来的不幸后果,更有责任让你过上健康正常的生活!”

“那真是太感激了!但你放心,就算我的生活再怎么不健康不正常,至少不会在始乱终弃后留下一条无辜的小生命去面对自己残忍的身世真相!”

“你……你……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跟男生在一起的?”程志远被儿子的话噎得都开始结巴了,他无法想象儿子竟然是因为不会有怀孕的麻烦才选择跟男生在一起……

“是又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样比较不会有麻烦么?”恶意地笑着,笑容狰狞,钟亦凡能想象出自己此刻面目可憎的模样。都说相由心生,每当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上留下的伤痕丑陋不堪。

再没力气握住儿子的小臂,程志远颓然垂下了手,倒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地面,好像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太自私了……”喃喃自语般,程志远慢慢仰起头看向儿子:“凡凡,你告诉我,究竟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的恨少一点?让你学着多爱惜自己一点?”

……

这个问题,钟亦凡也不知道答案。

失去的那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来了,他想要的或者只是一早醒来母亲喊他洗漱吃饭时的那声亲切的催促,就像江妈对江溪做的那些一样。但显然,这点简单的心愿已经永远不会达成了。

“你可以考虑像最初那十五年一样,当我不存在,这样大家或者都能好过一点儿。”爱的背面不是恨,恨从来都是爱的衍生品,爱的反面是淡漠跟无视。如果这个男人能够彻底放弃他,那么他也可以漠然地看待对方的存在,不再有恨,也就不会纠结了。

“凡凡……”程志远的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他不得不妥协着暂时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先不说这个了,晚上我约了小童全家吃饭,你陪我一起去吧?”

“再说吧。”没表示去或者不去,钟亦凡转身上了楼。

其实,今天真的没有想吵架,如果不是那个人提起了性取向这个话题来,他是打算至少在相对和谐一些的气氛下两个人一起吃顿饭的。

心情疲惫地回到三楼卧室,刚关上门手机就响了,是江溪问他到家了没有。

“到了一会儿了。”连架都吵了一通了。

“这么快?你又开快车了吧?我这边掐着时间打的电话。”

江溪的关心带上了小小不满,钟亦凡却觉得很受用。拉开门踱上阳台,钟亦凡背靠在漆成白色的栏杆上久久不愿结束这通电话。

两个人从江爸为了分散对手指疼痛的注意力在看武侠小说聊到钟亦凡同寝的哥们在床上抽烟差点把被子烧着的事,明明才分开没多久,却还是奇怪的有那么多话聊。

“你又在吸烟吧?”江溪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你也能感应得到?”弹了下指间的香烟,烟灰悠悠落下,钟亦凡笑问。

“如果我把烟戒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戒?”江溪已经记不起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了,但好像是在认识了钟亦凡之后,想借烟燃去那求而不得的寂寞。现在想要戒,也是因为钟亦凡,发现他吸烟吸得很凶,抽得太凶,终归对身体不好。

“这算是做你男朋友的硬性要求么?”漾出一抹笑,同样都是关心,来自江溪的就会觉得特别暖。

可能是血浓于水那四个字太重要了,恰恰因为父母的爱本该是天经地义的,才会更无法原谅那种爱的缺失吧?

钟亦凡在阳台上的话,被出来透口气的程志远断断续续地听进耳里。尽管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聊,还是让他这个父亲深深震惊了。

他不知道儿子也会用这种轻松愉悦的语气说话,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儿子本该是会笑的这个事实。

31、第三一章刺激游戏

原本订好晚上跟小童全家一起吃饭的事因为程志远头痛得太严重临时取消了,钟亦凡准备叫外卖随便吃点儿凑合一下,不成想童乐全家自备了烤肉的食材驱车两个多小时跑他们这里来BBQ渡周末来了。

作为侄子的童欢昨天是跟童乐一起回的叔叔家,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程志远当然是很感动的,老朋友全家来看他,还特意用这种可以自己动手的家庭聚餐方式想帮忙拉近他们的父子的关系,让他觉得头似乎都痛得轻一点了。

钟亦凡有礼而疏远的帮忙搬椅子准备烤架,仅仅说得几句话也只是对童乐母亲表达对昨晚江爸事情的谢意。

跟父辈的人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聊,和童乐又不大熟,钟亦凡能聊几句的自然就是童欢了。不过可惜,他跟童欢更没什么想说的,故而一个人埋头烤东西。

在儿子面前刻意避开当年上山下乡的话题后,程志远还是挺健谈的,从金融股市到国际形势,中间还不忘把烤好的鸡翅膀殷切地递给儿子。

偶然说到了大童,程志远还担心童欢听到会介意,没想到那孩子倒坦言他爸跟第三任新太太去渡蜜月了。

“听说新娘子比我大了三岁,我在想要是见了面是该叫她妈呢,还是叫姐姐。”很无所谓的口气,童欢边着话边帮钟亦凡一起拿了饮料过来分,显然对这事完全漠不关心。

他是从心里不介意这事,反正他爸在他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结婚离婚忙着折腾,而且不管结离与否也鲜少有时间陪他,久而久之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生命里也就不重要了。可能人要为自己活着的这种观念就是这么养成的,在乎自己就好,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其实这一点上,钟亦凡还真不能不“佩服”童欢,他们俩就像两种极端一样,好像一个太看得开,一个太看不开。不过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心里一旦没了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想怎么做跟自己也就没有关系了。

三个年轻人对陪着三个长辈一起烧烤闲聊没兴趣,正巧江溪发短信过来问钟亦凡吃饭了没有,他就去楼上打电话了。

钟亦凡一进去,也顺便带进去了童欢童乐两条尾巴。不过他们两兄弟并没跟着上楼,童欢是因为刚才钟亦凡跟他婶婶道谢,让他想起有些关于江溪的事情要好好问问堂弟。

其实昨天钟亦凡把江溪从画室带走时那种保护性的姿态让童欢很不爽,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单纯对钟亦凡坚决抵制他们画江溪这事不痛快。平时他们几个同学也经常轮换着做做模特,钟亦凡也好,岳岩也好,他们都画过彼此等身的人体素描,昨天的事儿让他感觉江溪在钟亦凡那莫名金贵了。

把那种金贵往深里说一点,能引申到床上去。他不是没看过钟亦凡抱别人,事实上对钟亦凡抱的是谁他真没太在意过,在这方面他是极端享乐主义,跟钟亦凡上过床后愿意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也仅仅是因为对方技术好,让他爽到了而已。他想令他觉得别扭的或许是江溪本身。

一直都不喜欢那小子,不喜欢被人盖过风头的那种感觉,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场国庆歌赛。在他眼里,得第二就是输。所以,他不介意江溪被钟亦凡抱,但他介意江溪在钟亦凡心里比自己的地位特别。

都是床上打发寂寞的关系,他不觉得江溪哪里胜过自己,值得钟亦凡另眼相待。

“你跟那个江溪很熟?”烧烤碰了油腻的东西,两兄弟共用一个卫生间洗手,童欢看着镜子里堂弟问道。

“熟什么啊,昨天才第二次见面而已,只能算认识。”冲干净洗手液的泡沫,童乐抬头注意到镜子里堂哥审视的目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神秘一笑:“该不是……你看上他了吧?”

童乐说着话用肩膀撞了童欢一下,一脸的暧昧。他们兄弟间基本没有什么秘密,只是瞒着父母罢了。

“看上他?他配么?”童欢的语气配合着表情,十足的不屑。

“怎么?他得罪过你?这话听着好像对他有成见啊!”童乐倒没觉得江溪有什么招人讨厌的地方。

“得罪也谈不到,虽无过犯面目可憎吧!”

“江溪还面目可憎?”把头往镜子前面又探了探,童乐仔细看了看镜子中自己跟堂哥的两张脸,而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哥,你该不是妒忌吧?”

“我会妒忌他?”童欢当然抵死不会承认,转过身勾住了堂弟的脖子,把大半个身子的分量吊在童乐身上,要笑不笑地试探:“哎,说实话,我要跟他站在一起,你会选谁?”

“当然选你了!”童乐又不傻,他犯得着为个刚认识仅几天的男生得罪自己堂哥么?

“算你识货。”作为奖励,童欢在童乐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他们兄弟有这种关系是从童乐今年高考后的暑假开始的。之前童乐学习忙,两个人都没什么时间和机会发现对方是同道中人,彼此还都瞒着对方,某天傍晚凑巧让童乐看见他哥跟男人在楼下拥吻后这才相互出柜。在这方面童欢是无节操型的,童乐半夜跑到他房间请教床上的技术性问题时,他索性就“言传身教”了。反正都是男人,即使是近亲,也不用担心后代问题。

童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跟他哥以外的人做过,又是需求强烈的年纪,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当即把那个吻给加深了。

太懂堂弟心里在想什么,童欢虽然被吻得连呼吸都快顾不上了,还不忘挣扎着伸过手去把洗手间的门给反锁上。

“哥……”眼神迷离地叫了一声,童乐已经伸手探进了童欢的衣服里四处点火。

“想不想……玩点刺激的?”舌尖舔了下被堂弟吻痛的唇角,童欢眼神蛊惑。

“嗯?”一时不能会意,童乐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在这方面他还是刚入门级别的菜鸟一只,童欢基本上可以说是他师傅。

“跟我来。”神秘一笑,童欢拉了童乐去找钟亦凡。

钟亦凡在二楼江溪曾昏睡过去的那间卧室抱着座机正跟江溪聊天,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尚不能确定自己对江溪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但不能否认的是对方给了他所缺失的那部分感情。所以仅仅是这样隔着一条电话线聊聊天,也会觉得很满足,很惬意。

“怎么办,现在一个人睡觉会觉得床很空。”刚才江溪说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把父母卧室子母机电话的子机拿到自己房间来接电话了,说话比较方便。

“那换成单人床。”

“我是说真的。”突然用深情渲染了语气,钟亦凡是真的喜欢抱着江溪睡的感觉。

过去除非是喝得太多,做过以后已经起不了身就那么凑合着睡了,否则钟亦凡绝少跟床伴过夜。江溪不同,身上没有那些糜烂的气息,永远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喜欢对方身上单纯的沐浴乳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就同居吧!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回应,不过江溪没敢说出口。有些事□速则不达,要循序渐进的慢慢来。钟亦凡一个人太久了,他愿意尝试让自己走进他的生活其实已经是种巨大的改变了,一次让他改掉固有的一切生活方式江溪怕他会不大适应,毕竟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大概所谓相爱容易相处难就是这么个道理,每个人都要在生活中去摸索着两个人最佳的相处模式,习惯着对方的习惯。江溪虽然知道自己愿意为钟亦凡做任何事,但不想用自己两世的感情绑架他,必须要给钟亦凡一个从了解到完全接受自己的过程。又或者,交往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自己并不适合他呢?这个世上,什么可能性都有。

叩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交谈,钟亦凡让江溪等一下,自己起身去开门。

“一个人把自己关房里干嘛呢?”童欢带着堂弟一起过来,有让童乐对钟亦凡出柜的打算。

对童乐钟亦凡是真的不熟,程志远跟童家私交甚笃,这反倒让他不愿意跟童家人亲近。不过过门就是客,如果是童欢自己上来,他直接把人关外面就是了,童乐终归没有得罪过他,不好太过失礼。

“我在打电话,有事?”有事两个字是对着童乐问的,童欢有没有事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你不是吧?又打电话?”不屑地撇撇嘴,童欢打从开学后就发现钟亦凡新添了个爱煲电话粥的喜好。“挂了挂了,有事跟你说。”

“那就长话短——喂!你……”钟亦凡话没说完,童欢已经抢步上前,擅自对着话筒讲了句“我们有事要办”就给挂上了。

连童乐都被童欢弄得一愣,他不知道自己堂哥要干嘛,就觉得钟亦凡的脸色不是太好看了,只得打圆场似地叫了声“凡哥”。

把不满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童乐在这里,钟亦凡不想多说什么。

“行了,甭板着张脸了。”童欢上来挽着钟亦凡的手臂拖到床边坐下,凑近耳边小声问他自己堂弟怎么样。

一瞬间就心领神会了对方的意思,钟亦凡愕然地上下打量了童乐两眼。童乐比童欢略高些,两兄弟有几分神似。

“一起玩吧,怎么样?”家长们就在楼下,两兄弟一起陪他玩3|P,够刺激了吧?他不信这么有挑战性有娱乐性的游戏钟亦凡会不动心。

“哥?”先被吓着的是童乐,他自从知道了童欢的性向后,一直能隐约察觉他哥平时应该玩得挺疯的,不过疯到这种程度还是太出人意料了。

推开童欢站起来,钟亦凡直接过去打开门,比了个手势引导童乐往外走:“别什么都跟你哥学,这种事不好玩。”

“程亦凡你什么意思啊?”童欢当即就炸毛了。他知道钟亦凡一直刻意忽略自己的姓氏,连名带姓的这么叫是故意为了刺激他。

站住,转身,走回来,钟亦凡在童欢面前站定,表情淡然,没有童欢以为会看到的那种介意。

“你有权利选择你要走的路,但别试图把所有人都往沟儿里带成么?童乐是你亲堂弟,让他走稍微正常点的路吧。”

“你被洗脑了还是怎么了?童乐又不是我掰弯的,他想知道我们平时都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他而已,有什么不妥?你什么变成这么可笑的卫道士了?”在童欢眼里堂弟已经满十八周岁成年了,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钟亦凡不想跟他吵,更不想当着童乐的面跟他吵。

“你叔叔婶婶就在楼下,你也多少考虑一下他们心情吧!”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童欢的,倒不如说是想让童乐听的。

他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跟童欢的价值取向完全不同,童欢当这种行为是享乐,所以他从中得到的是享受。而自己认为这是糜烂堕落,所以这种生活带给他的只有放纵后的痛苦。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异注定让他没办法跟童欢有共同语言,他只希望童欢不要把自己的那种价值取向强加给别人,圈内人找到真爱本就不易了,这种游戏的态度会毁了相信爱寻找爱的基础,更何况对方是他的亲堂弟。

32、第三二章重生一对

周一一早,钟亦凡果然如约来接江爸去医院换药。

江家人老大过意不去,江妈江爸便执意要给钟亦凡钱当接送的车资。后者当然坚辞不授,江溪就在私底下纠正了母亲对钟亦凡是客居B市的打工仔这个认知。说这些的时候免不了会带出钟亦凡过往的一些身世,太具体的江溪还没有说,就已经引得江妈母爱爆棚了。

“以后星期六星期天叫小钟,哦,叫小程到咱家来吃饭吧!都是东北菜,最起码吃着顺口,怎么都比一个人在外面吃强多了。”临出门前,江妈小声嘱咐。

“妈,您好像跟他很投缘嘛!”江妈的话这让江溪不免有些窃喜的心情在里面,不过还是纠正了一下母亲以后最好不要提姓氏,只叫他亦凡就行了。

“我不管什么头圆头扁,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人家孩子这么实打实的帮忙,妈对小老乡好点还不是应该的?”

“明白明白,要知恩图报嘛!”江家一向是这么教育孩子的,钟亦凡衣食无忧,物质上他们是报答不了人家什么了,只能从精神层面给予一点关心。

上了车,江溪多少为了避嫌,就跟父亲坐在了后面。钟亦凡很细心,知道江爸不擅交谈,怕冷了场尴尬,勉强找话题又别扭,就笑问江爸喜不喜欢听评书。

江爸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基本都不排斥听评书。早在电视机普及之前差不多都是一家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俗称话匣子,一天忙完没事了,年轻人听个评书,老年人听个戏曲,那就是一家人全部娱乐节目了,江家也不例外。

打开电台随便找了调频,正巧里面在播《薛丁山征西》,赶上快播完了,只听了五六分钟的尾巴就“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钟亦凡借着评书的话题跟江爸聊天,没想到江爸还真知道这个故事,钟亦凡一问,钟爸还能讲出后面的剧情来。说着说着关系不知不觉地又近了,江爸一路讲到医院停车场,连江溪都不由得佩服,也就钟亦凡能让他老爸说这么多话。

挂号排队花了点时间,江爸复查换药都挺快的,医生说可以周末再过来。

把江爸送回家后,再怎么急着返回城里也赶不上下午完整的课了。反正江溪是请过假的,钟亦凡翘课又是常态了,索性以送江溪回学校的名义拐了人去了他的画室。

“来这里干嘛啊?”江溪真是有点摸不清钟亦凡的路数了,这要不是有台饮水机,估计连喝个水都没东西烧,怎么看也算不上约会的好地点。

“介绍兼职给你。”说完这句,钟亦凡脱掉外套,解开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两折就开始摆布起江溪来。

“喂!”刚抗议地叫了一声,江溪的上身已经被扒光了,随即钟亦凡动手抽掉了他卡其色休闲裤上的腰带。

“转过去让我看看。”搓着下巴,像在挑选什么商品似的,钟亦凡三百六十度让江溪转着圈地给他上下左右全方位打量。

“你该不是打算画我吧?”江溪觉得他猜中了。

“你该不会拒绝让我画吧?”周五童欢他们找模特的事给了钟亦凡启发。雇用江溪当自己的人体模特,是件一举多得的事。第一,他可以练笔。第二,他可以约会。第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经济上给予江溪一定的支持,这样江溪就不用牺牲跟自己约会的时间去打工了。

懂了他的意思,江溪转过来面对钟亦凡:“你这样帮我会让我自卑的。”

“小脑袋里想得太复杂了吧?难道我找别人当模特不需要付钱的么?”搭上江溪的双肩,钟亦凡微微低下点头,抵住他的额头,用开玩笑的口吻问:“还是你比较贵,担心我付不起费用?”

“当然不是。”

“是也没关系,我确信自己还负担得起。”钟亦凡第一次跟江溪坦白自己的经济实力:“几年前开始学着小打小闹地玩玩短线,那个男人一直支持我从商,看我对股市有兴趣就给我提供了一部分资金上支持。后来不大玩了,就把本金还给了他,手里就留了一只比较看好的长线,之前赚到的大部分投给高两三届毕业的几个师兄合开的广告公司,现在公司已经开始盈利,我年底也是有分红的。”而且如果他愿意的话,几个学长都在等他毕业后正式加入广告公司。

“……”江溪内心万马奔腾了。

得亏钟亦凡是个男生,如果是女人要牵扯到婚姻牵扯到门当户对的问题,他恐怕真的只敢一辈子躲在角落里仰望了。

等等,江溪突然想到了件事情。

他重生以来发现生命中该出现的人事物怎么都会出现,顶多被打乱了出场顺序,但绝不会消失。那么,这家广告公司有没有可能是他上辈子打工的那家啊……

“你说的那个公司是哪家啊?”

“无界传媒。”

果然是……无界传媒在江溪为之效命的时候已经跻身国内4A广告公司的前20强了。他也听说过公司是二零零零年左右几个刚毕业的学生一起创建的,当时其中的一个学生的父亲注资最多,就理所当然的做了大boss,但公司的运作主要还是靠几个年轻人。只是怎么都想不到,无界还有钟亦凡的一份。

江溪惭愧了,他还以为钟亦凡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后一蹶不振,甘心做一条私生活糜烂的纨绔米虫,只当是自己在导人向善。原来他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钟亦凡。

不过这么一想又有点小得意,喜欢上这样的男人,至少证明自己眼光不太差吧。

脸上不自知地浮出点儿小骄傲的笑意来,不过坦白说在他呈半裸状态的此刻,真不适合笑得如此不设防。

钟亦凡的手原本还是搭在他肩头的,被那笑容蛊惑,顺势就把人搂进了怀中。

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一吻败在了江溪的回应下,钟亦凡发现自己停不下来时,江溪的裸背已经在他摩挲爱抚的手指下滚烫了起来。

江溪的肩背线条堪称完美,是以刚才让他转过身去时就决定画他的背了。不过眼下,显然钟亦凡已经没有了作画的心情。

要不要……继续呢?

绵长的深吻延缓着下定决心的时机,钟亦凡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执念,越是在乎的,越舍不得触碰,一如当年对童欢时的心情。

所以,他生生地拉回了处于临界点的欲望。

还是……再等等吧……

他的停手让江溪在错愕中生出了些许失望,略略加重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心情却先多少有些降温。

是自己……完全让对方提不起“性趣”么?内心那个历经过沧桑的心理年龄又在作祟了,这个想法真有些打击人。江溪忽而觉得有点难堪,又不想泄露了心底的那份不自信,只能略略垂下些眼去,不让对方看清他那隐晦的“欲求不满”的心事。

江溪有着男孩子少见的纤长睫毛,这点是百分百遗传自江妈的。西下的斜阳透过窗子,柔和的橙色余晖落在wωw奇Qìsuu書com网睫毛上,在颊上打出了扇形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上了一点安静的哀伤。

这样的江溪半裸着站在那里,倒像幅充满诗意的立体画。

“等你……再长大一点。”一眼就洞悉了江溪的全部心事,完全而彻底,两个人之间其实已经有了相当深的默契。

钟亦凡在江溪眉心印下虔诚一吻。

当年对离成年还很远的那个年纪的江溪做出的那件事,成了钟亦凡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的心病。在两人重遇并且关系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后,江溪的宽容愈发让他悔恨自己当年的残忍。

至少,等到江溪满了十八岁。他记得,江溪的生日是在秋末冬初的十一月,已经近在眼前了。

懂了钟亦凡的意思,心瞬间温暖了。江溪所认知的那个钟亦凡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他前世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去对待童乐,至少那份温柔是真的。钟亦凡骨子里一直有着能将人化掉的温柔,这大概也是自己期许了这么多年,即使受尽单恋的苦楚也无法放弃的根由吧。

江溪始终坚定的相信钟亦凡是个好男人,刻意让自己学着去叛逆他必然比任何人都痛苦。这一段绝对算不得很久的交往,让他想通了很多事,包括钟亦凡利用善待童乐作为终结自己过去荒唐生活的理由。

就像钟亦凡解释那天被童欢突然挂掉自己电话的事说过的那样,如果不是自己这么执着地闯入他的生活,唤起他重新去相信去爱的能力,那么他可能真的会同时跟那两兄弟发生点什么。江溪完全可以想象,这就是钟亦凡上辈子曾经走过的路!

童欢童乐,寻欢作乐。或者是单纯一起出去买醉,又或者酒后来了一场床上运动,总之分开后的童欢醉驾出了意外,让钟亦凡觉得荒唐的生活有罪。进而,他开始自我厌弃,自我惩罚,将自己从过往的生活中割裂出来,默许童乐来做对自己行刑的刽子手。

江溪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没办法知道上辈子钟亦凡和童欢童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绝不想这辈子再看一次那种悲剧的发生。而且就算没看到,现在想来自己的推测也不会跟真相相去太远,钟亦凡上辈子那种另类形式的扭曲自残,只是因为他太讨厌他自己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做坏人的,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所谓秉性难移或许就是真理了,不只外人移不动,自己也移不动。

就想这样一直一直守护着钟亦凡,尽管守护更像是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惯常会用到的词汇,而钟亦凡不论从身高从能力都要超越自己,可江溪还是想到了这个词。守护的不仅是人,更是这颗心,这份爱。他有前一世被艰辛生活打磨出来的强心脏,有温暖的家作为坚实后盾,而钟亦凡在这方面却只有破碎家庭带来的脆弱伤口和对感情的失望。

江溪总觉得上天安排自己重生不会是没有含义的,大概连老天也认为他们是互补型的一对,所以虽然没能做成天生一对,还是用重生一对来弥补他跟钟亦凡前世的所有遗憾。

33、第三三章成年礼物

做好的油画内框旁边散乱地放着些打磨抛光过的木料,这些是做内框没有用到的,江溪帮忙整理起来。他这充实的十一长假除了陪父亲复诊就是在钟亦凡这里打工了。

裁好了宽一米二、高两米的画布后,钟亦凡让江溪帮他一起把剩下的一大卷重新卷好抬回乱得跟储藏室似的房间里放下。

隔行如隔山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对了,其实江溪主修环境艺术设计,说起来也算有一定的美术基础了,不过关于油画方面的真没怎么接触过,不帮倒忙就好不错了。看钟亦凡给画布又是刷胶又是打磨那通忙,才知道原来画前的准备工作还真是不少。其实从帮忙把画布绷到内框上后,他这个业余模特兼不合格助手基本就像监工一样看着钟亦凡干活,没什么他能插上手的。

油画底料要刷几层,等它自然干透需要些时间。今天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时天早都黑了,钟亦凡看了一眼腕表,都快九点了。

“都这么晚啦?”爱人作陪,干活不累,钟亦凡一直边忙着边跟江溪聊天,竟然都没注意到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

“不要紧,反正我是算时薪的。”江溪跟他开玩笑。

“今天好像是我干得比较多吧?想拿时薪得补偿我的损失,我可不是那种冤大头随便给人宰的雇主。”钟亦凡偏过头,戳了戳自己的左脸:“亲一下算你补足偷懒的差额。”

被逗得忍俊不禁,江溪摆摆手示意自己妥协了:“行了行了,今天算我当义工陪男朋友总可以了吧?”

“那怎么好意思,我这个人占人便宜会良心不安的,要不……”钟亦凡索吻失败,带着点阴谋的坏笑一把拉过了江溪:“我把你的时薪折算成男朋友特权找给你啊!”

看钟亦凡嘟着嘴过来,就知道他所谓的男朋友“特权”不过是由索吻变献吻而已。江溪笑着歪头用脸颊去接,结果被钟亦凡拨转过头吻在了唇上。

号称做义工陪男朋友的江溪享受了一顿男友请的大餐后,被带去酒店开了房。

依然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相互用手慰藉了彼此一番后,江溪先男朋友一步睡着了。

钟亦凡循例打开笔记本看了眼他握有的那支长线股的走势。做长线只要多关注一下基本面、业绩面及成长性就差不多了,相对来说比较省心,不像早几年炒短线时要时刻关注国家政策等消息,脑子里老得绷着根弦。

床上,大概心情甜蜜,江溪的睡容格外安详。钟亦凡关机上床后没急着睡,先是屈肘撑在旁边的枕头上看着,可看着看着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忍不住了。江溪那浓密铺开呈扇形的长睫毛,小刷子一样刷得他心里痒痒的。

抛去欲念,钟亦凡是单纯从美学的角度来欣赏的,这样的江溪让他越看就越想画下来。

回身将空调的温度调高,钟亦凡一点一点把江溪身上的被子往下拽,直到全部都给移开了。

从来睡觉顶多只穿条内裤的人今晚因为被用手服务过,此刻处于全身上下一根布丝都没有的裸睡状态,着实很方便人欣赏。

想到要画,心情立刻按捺不住了。钟亦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跟衣服扔在一起的包里找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了起来。

时间有限,即使把空调调高,他也不可能让江溪一直那样晾着,速战速决先画了幅速写。

江溪对此浑然不觉,他正在不和谐梦境中跟钟亦凡共赴巫山。随意地翻了个身,下面的小兄弟像雨后拼命拔节的竹笋般,没一会儿就威风凛凛了。钟亦凡在抬头看一眼和低头落笔间有个短暂的时间差,待看到江溪那长势惊人的竹笋后,惊得嘴都闭不上了。

刷地翻过一页,就着江溪刚翻身换了的姿势又是一张速写。

“唔……”喉头溢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呻吟,江溪在将醒未醒的临界点上。

其实眼睛都已经微微睁开一些了,可睡意又很汹涌,最重要的是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紧紧攥住了蓬勃的欲|望,他不清楚快意的来源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被温暖润湿的环境包围住那里,连袋囊都有被精心的服务着,江溪只能顺应本能加快了呼吸的频率。

将枪膛里的散弹全部射出后,江溪终于被那种只有男人才能体会的“爽”逼得彻底清醒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钟亦凡从他小腹上抬起头来,宠溺一笑。

脸刷地红成了关公,还是一个没出息到快要被感动逼红眼眶的关公。

江溪死都不敢想象,钟亦凡会愿意用嘴帮他做,而且还是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主动去做。

飞快地抽出之前放在床头的纸巾,江溪递给钟亦凡让他把口中的东西吐出来。

“舒服么?”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的蛊惑,钟亦凡抬眼看过去,目光幽深。

没有回答,江溪只用行动回应,坐起来企图推到刚为他服务过的人。

“这种事不需要等价交换的。”制止了江溪的动作,钟亦凡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要你舒服,是我想,明白么?”

“我也想要你舒服……”

“对我来说,现在最舒服的事,就是可以抱着你睡到自然醒。”胁迫性地拉着江溪躺好,钟亦凡有着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原来,心里有了一个可以去在乎,可以去想要放下一切对他好的人,竟然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一直没睡么?刚才在干什么?”相偎着躺在一起,江溪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可依旧还是心跳加速,他只能用交谈去转移自己放在刚才那件事情上的注意力。

“哦,没什么,看看今天的收盘价。”

“有没有考虑过买M台酒股份?长线持有。”刚巧钟亦凡说到了这个话题,江溪就想起了上次听说他炒股后就惦记着的这件事。

对于股票的事江溪不是很懂,不过上辈子身边也有些小大小闹买着玩的朋友,赚得少的也给自己赚了辆车。当时一起吃饭在酒桌上看着价格飙升得吓人的M台酒,大家就开玩笑说如果早个十年买点现在就不开这上完各种手续不到八万块钱的车了。

“嗯?你对这个也有兴趣?”钟亦凡偏头看过来。

“不大懂,但如果有钱的话,我会买一些。”

“你这么看好这支股?理由呢?”

理由就是见证了它是怎么暴涨的,而且还送股分红。不过这话要怎么说呢?说出来只怕会被当成疯子吧。

江溪被问得就剩下了两个字:“直觉。”

定定地看了江溪半天,钟亦凡突然噗嗤一乐:“好吧,我相信你的直觉。”

下床把笔记本又抱上来,钟亦凡开始动手开始查信息。

“这支股是去年八月二十七号上市的,发行价是每股三十一块三毛九,首日开盘价三十四块五毛一……”一边重复着一些对江溪来说意义不大的数字,钟亦凡一边快速地换算着什么,最后冷不丁地一抬头:“你想买多少?”

“啊?”江溪一下没听懂:“我哪有钱买?”

“先买一万股吧!”钟亦凡自己替江溪做了主,钱他来付,股票算江溪买的,他来帮忙操作。“你抽个时间我陪你去证劵公司开户。”

“等等!”开玩笑呢!一万股要几十万的本金,虽然这是稳赚的,但江溪只是想利用上辈子的经验帮钟亦凡指条轻松点的财路,自己可没想要他的钱。

“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钟亦凡自信得一笑:“不是信不着我吧?”

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江溪忽而又转了念头……

“有纸笔吗?”稍一迟疑,江溪改了主意。

钟亦凡疑惑地翻出包里的记事簿,上面插着笔,一起递给了江溪。

刷刷在纸上留下几行苍劲有力的行书体,江溪的字一直都是那么漂亮。

“借条?”

钟亦凡拿过来就想给撕了,不过被江溪一把给按住了。

“如果不是算你借我的,那这个户我就不去开了。”他已经在借鸡下蛋了,不能以后连鸡都不还给人家,而且日后蛋的价值本就会比这只鸡的价值高出许多了。

这些钱可能钟亦凡并不在乎,但在将来变成七位数的时候,刨去本金剩下还是大头,足可以让辛劳了一辈子的父母安度晚年了。不为自己,也要为父母着想一下,这是他重生后的优势,如果明知道稳赚的机会都不利用的话也确实太可惜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知道江溪有他自己的倔强,钟亦凡不再跟他争了,反正他这辈子是不打算跟江溪分什么彼此的。在他心里,江溪给他的那些东西,价值远远不是钱可以衡量的,崭新的人生,是无法估价的。

这件事一提上日程就没有拖,钟亦凡很快陪江溪去证劵行办好了开户手续,办理这些他轻车熟路,江溪好福气的做起了甩手掌柜。

虽然要握长线,段时间内还看不出什么,但这也是江溪第一次尝到重生的好处。当然还是要托福钟亦凡,否则他再知道稳赚,没有本金也是白扯。

江溪忙着课余时间恶补一些炒股知识时,钟亦凡正在对着他的人体速写创作一幅美男卧睡图的大型油画。

当然这件事是秘密的,这一个多月里钟亦凡不只瞒着岳岩他们,甚至连江溪本人也给瞒住了。

画作接近尾声时,钟亦凡去给他的画量身订制了一个高档外框。框做好后画作已经全部完成,装裱起来再看,他自己都要被这副真人等身大小的油画感动了。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欣赏过这副作品,但不知是不是画的时候融入的个人感情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钟亦凡觉得这是他学画以来最棒的一幅写实派作品。

或许让他感动的不仅是画作本身,更是画里面的人。

钟亦凡决定,这副画送给江溪,作为他十八岁的礼物。

当然说是礼物,其实并不能真的送给江溪拿回去。毕竟这么大的油画不可能让江溪挂在宿舍,更不可能摆在江家客厅天天让江爸江妈观摩。

最后钟亦凡雇了辆搬家公司的车,把画拉回了自己的家,暂时挂在了三楼他那间浅原野绿的卧室里。

万事具备,只等江溪生日了。

34、第三四章生日前夕

十一月十一星期一光棍节,江溪生日到来的前一周,钟亦凡意外接到童乐的电话,说要跟他单独谈谈。

对于童乐,钟亦凡的印象一般,谈不到喜欢也不至于讨厌,故而对他突然一本正经地约自己喝咖啡聊天比较意外。

“怎么想起找我出来喝东西了?”

童乐找的喝东西的地方离钟亦凡的学校不远,他今天会想找钟亦凡出来,有一部分原因是童欢撺掇的。

上次童乐全家去看程志远,童欢提议3|P被钟亦凡拒绝后心里一直不怎么舒服。对比堂哥的不快,童乐却觉得钟亦凡拒绝他哥提议的姿态挺爷们的。尤其告诫他别什么都跟他哥学的时候,童乐甚至产生了种钟亦凡才是他哥的想法,虽然他跟堂哥才有血缘关系不假,但还不至于不识好歹到分不清香臭的地步。

可能是还存了点别的什么念头,童乐开始频频向堂哥打听钟亦凡的事,一来二去的,童欢再迟钝也听出点什么来了。

不过童欢当时就告诫了堂弟,这世上爱谁都不如爱自己,什么沧海桑田海枯石烂的那都是笑话。做人呢,活在当下,享受此刻就好。比如他老爸跟他小妈,一个用钱买青春,一个用青春换钱,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日后等谁钱赚够了或者嫌青春老了,就再一拍两散换个更新鲜的。

生活中这才是现实,爱情那是童话,童话都是故事书里骗小孩子的。

洗脑是洗脑了,可童欢还真没硬性制止童乐对钟亦凡的向往,不为别的,单为看不惯江溪在钟亦凡心中的特别地位。或者钟亦凡喜新厌旧对自己已经没兴趣了,但童乐应该比江溪还新呢吧?

所以,童乐今天跟钟亦凡坐到一起喝东西了。

突然找钟亦凡出来只是单纯为了一起喝杯咖啡的话怎么看都显得太突兀了,幸而老天给了童乐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对不起啊凡哥,其实是关于程叔叔的事,我爸跟程叔叔通电话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觉得应该跟你说。”

“哦?你怎么会觉得他的事应该跟我说呢?”搅匀咖啡,钟亦凡把咖啡勺拿出来,小啜了一口,视线像是不经意地从杯子上方瞟了童乐一眼。

以程志远跟童家的关系,钟亦凡有理由相信他们的父子关系如何童乐及家人已经百分百了解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实在想不出童乐为什么要找自己说程志远的事,他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想听。

“因为,毕竟你才是程叔叔的亲生儿子啊!”好像多少有些为钟亦凡鸣不平,童乐斟酌措辞的表情带了点儿忿忿之色:“听说苏阿姨上个月让她的侄子去跟程叔叔学做生意,连我爸都看出来苏阿姨那是摆明将来想要她侄子接手程叔叔的产业,我觉得这对凡哥你太不公平了。”

童乐口中的苏阿姨,就是程志远的太太苏慧娟。

“这是你爸爸让你来跟我说的?”钟亦凡的眼睛弯出了一点笑,不过笑意不明。

“不是。”童乐挠了下头:“程叔叔说过你对从商这方面没有兴趣,我爸也安慰过程叔叔很多次了。是我自己想要跟你说的,因为怎么想怎么都替你觉得不值得。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程叔叔辛苦种下的桃树,到头来要让不相干的人去摘桃子?”

“也不算不相干的人,他们也是亲戚。”抿了一口咖啡,钟亦凡的语气更像是他在安慰童乐。

“可到底你才是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苏阿姨做人真是太刻薄了。”作为程志远的好友,程妻刻薄这句话是童乐父母时常挂在嘴边上的。他们从自己朋友利益的角度出发去考虑,一直觉得如果当初程志远刚把钟亦凡接来B市时苏慧娟若能稍微善待些这个孩子,可能不会让两父子的关系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抬手看了下腕表,钟亦凡转移了话题:“还要吃点儿甜点么?”

看表的动作已经很好的暗示了想要结束会面的意愿,童乐也不是那么没眼色的,自然拒绝说不用了。不过临分手前,他还特别补充了一句自己父母很希望钟亦凡没事可以他们家坐坐,吃顿便饭。

钟亦凡自然不能说绝对不会去,就敷衍着表示有机会会去叨扰。这样的回答让童乐觉得进水楼台应该是会有先得月的机会的,立马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笑得见牙不见眼。

刚跟钟亦凡分开,童乐老爸就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有朋友送了新鲜的水产,让他叫上童欢,兄弟俩一起回家吃饭。

吃了晚饭童乐会过钟亦凡之后的亢奋劲儿还没过,他堂哥就泼冷水似地问了句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真跟钟亦凡在一起了,以后谁上谁下的问题。

这点童乐倒是挺爽快,坦言这个不是问题,选择权在钟亦凡手里。童欢给了他个没救了的眼神,结果两兄弟这一晚破例没往一起滚。

钟亦凡这边打发了童乐以后,直接去学校接了江溪一起吃晚饭。

两个人吃了一半,他接到了程志远住院了的消息。

电话是程志远的助理打过来的,虽然是高血压导致突然晕倒,但不到五十岁的人累到昏倒终归不是什么好兆头,医生说要小心脑溢血的潜在隐患。

助理特意声明是瞒着程志远自作主张给他打的电话,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程志远非常想见他但又不敢开口的意思。

挂了电话,钟亦凡若有所思。

江溪伸胳膊越过桌面拍了下他按在电话上的手:“想去看他就去吧。”死过一次,更懂什么叫人生无常。

“你觉得我应该去看他么?”

“我不知道。”江溪摇了摇头:“但我看得出你不是完全不在乎他的,既然犹豫,就别给自己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钟亦凡被说中了心事。

就算不喜欢自己学油画,程志远还是特意从国外空运回来国际一流品质的绘画用品给自己。大到可保持画作永不变色的高档画布,小到素描本、油画笔、松节油、调色油、上光油、固定液等等。人心到底是肉长的,被一个人这样卖力得讨好了六年,对他昏倒入院这样的事全然无动于衷也不太可能。

这种感情很纠结,既无法原谅,又做不到完全无视,说到底还是血缘的牵绊太强大了,父子关系始终是上天给的,想不想要也不能退货还回去。

“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去看他?还是无动于衷?

这种感情作为外人其实是很难带入的,如果是江爸住院了,江溪插上俩翅膀也得立刻飞过去探病,但对方这种父子关系,想给一个适当的意见真的很难。

“如果还是有一些在意的话,就去看看吧!童乐说的那些事,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么?顺便去了解一下那边到底什么状况也好。”钟亦凡现在对江溪万事报备,自然也包括吃饭前跟童乐喝了杯咖啡的事。

“我不在乎他的钱。”这是实话,人最在乎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最缺少的东西,钟亦凡所缺的不是钱。

“我知道,不是你的没必要去抢,但该是你的也没必要故意去让。”即使真的不想要,捐去做慈善也是好的。

盯着江溪的眼睛看了片刻,钟亦凡忽而放松似地笑了下:“明白了,你在帮我找一个能说服自己去那边看他的理由。”

“也不全是,你应该得到更多。”更多的什么江溪没有说出来,但肯定不只是更多金钱上的补偿,还包括程志远亏欠了儿子的父爱。只是好像目前这个父亲也找不到什么比用金钱补偿更好的办法,如果这是他仅能对儿子表达爱的方式,江溪希望钟亦凡尝试着去接受,只为可以弥补一些他心中缺失的那部分亲情。

“我有你就足够了。”懂了江溪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隐含着什么样的意思,钟亦凡目光一暗,深情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心为这句话漏跳了一拍,江溪不敢去跟他对视,怕自己忍不住在餐厅里扑上前吻下去。

虽然很为自己此刻在钟亦凡心中的地位感到欣慰,但江溪明白自己给予的爱情永远不可能完全取代父母给予的亲情。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钟亦凡多少可以去尝试着接受一下程志远的补偿,即使这位父亲曾自私过,曾犯下过不可挽回的错误,可不能否认他这些年的爱也是真的,希望儿子活得开心些的心情也是真的。

在希望钟亦凡可以获得幸福这一点上,江溪想他跟程志远没有冲突。

“我永远会在这里,在你身边。”这句话,很多年前那个风云变色的晚上江溪就曾说过。这种心情,从未改变过。

钟亦凡记得这话,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相信,现在却深信不疑。

“不吃了,结账我们走!”

菜还没有上齐,钟亦凡突然速战速决地结了账,拉着人钻进了车里。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熄了引擎,钟亦凡一把勾过江溪,狠狠吻了下去。

那是一扫往日温柔的一吻,带着霸道的蛮力,吸痛了江溪的舌,吻痛了他自己的唇角。

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江溪对车震的后果已经有所觉悟了,手指主动摸索到钟亦凡腰带扣的时候,却忽然被压住了手腕。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亦凡的声音很压抑,但被刻意压抑住的东西明显不是欲望,是一种略带哽咽的沙哑。此刻的心情,并没有丝毫欲念的参杂。他只是,很想吻对方,很想感受对方在自己怀里的真实,非常非常想,想到一分钟都无法忍耐。“我只想这样抱着你……”

抱紧江溪,钟亦凡把下巴垫在怀里人的肩头,真实的暖意从胸口升腾出来。抱住了这个人,就好像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

六年时间,还有少不更事的年纪给予的伤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那样一句话坚持下来。

最初的最初他也曾无数次的埋怨过老天的不公,可这一刻,真心想要感恩,想要跪下来亲吻大地叩谢上苍给了他这样一个恋人。

35、第三五章父子之间

第二天,钟亦凡坐上了飞往S省的班机。

临行前,他只打电话告诉了江溪,得到了江溪对他此行意义的高度认可。

飞机降落在S省的国际机场是正午时分,钟亦凡没有跟程志远的助理说过自己会来,故而没有人接机。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边,完全陌生的地方,对出租车司机的本地口音也多少有些不适应,沟通中出了点小偏差,结果兜了个大圈赶到医院都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在医院门口犹豫着买了一束花,钟亦凡去住院部的前台打听程志远住哪间病房。态度良好的小护士认真查了一下后告诉他,病人中午前刚刚办理完出院手续离开了。

程志远是自己坚持要出院的,他最近刚收购了市值二十六点八亿的某矿业集团百分之九十股份,这个时候他不能撂挑子。如果现在他躺下,正好给了太太派来的卧底内侄机会。而作为一名父亲,他始终想把自己奋斗了将近二十年才打下的程氏江山传给流着他程家血脉的儿子,即使儿子并不愿接受“程”这个姓氏。

从二零零零年转战到S省以后,程志远并没有在本地置业,一直长期租住酒店套房。突然听到儿子来看自己的消息时,他正在下榻的酒店里输液,一激动差点自己把针头拔了去接儿子,幸亏被罗助理和护士及时拦住了。

父子俩的会面就在程志远豪华套房的卧室里,钟亦凡看到对面的人靠在床头输着液,手边还放着许多的文件,心里忽而有些不是滋味。

程志远的助理是个有心人,虽然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但跟着程志远也有五六年了,关系亲近,程志远的家事自然也不瞒他,所以罗助理很清楚他们父子关系的内幕。

使眼色支开护士后,罗助理为了让程家爷俩儿好好沟通一下,自己也先找个借口退出去了,钟亦凡这才开口说话。

“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故意让语气淡淡的,不想显露出太多的情绪,钟亦凡其实对这次的过来探病有一点不自然的尴尬。

“凡凡,来,坐过来。”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程志远想让钟亦凡再坐近点,他少有机会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近距离看看儿子。

前天突然晕倒的那一下还真是吓到他自己了,在医院醒过来后,他仔细想想才发现如果就那样睡过去再没有机会醒过来的话,那他最大的遗憾或者就是没能听儿子叫他一声爸爸。

犹豫了一下,钟亦凡还是坐了过去,可能是程志远倦怠的面容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吧。

“你能来看爸……看我,我真的很欣慰。”程志远岂止是欣慰,他惊喜得都想落泪了。

“听说……苏阿姨找了人来帮你,既然那么辛苦,不如分一些让别人去做。钱这个东西,赚再多可能都会觉得不够,累垮了身体就太不值了。”

“你苏阿姨叫人过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程志远摇摇头:“那孩子不行,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在商场摸爬滚打快二十年了,这点儿看人的把握还是有的。要说头脑那孩子不及你一半,这份家业是为你打下的,就算不要了,要败掉也只有你才有资格败掉。”

“……”可能物质上真的不缺什么,钟亦凡一直觉得程志远想给的,并不是他想要的:“你又打算用这种话来困住我了。”

“我不给你压力。”程志远盯着儿子那酷似他年轻时翻版的侧脸,目光一扫在商场上的犀利:“能干一天,我就为你打理一天,如果有一天精力实在不允许了,我会把夫妻共同财产属于我的那一半全部变现留给你,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画画也好,投资广告公司也好,只要你生活的开心就好。”

“你调查过我?”必须要承认程志远的话还是多少有些触动了内心柔软的部分,故而钟亦凡针对他知道自己投资广告公司的质问倒也并没有很恶劣的语气。

“凡凡你别误会,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关心。你不但有头脑,也很有商业眼光,如果你愿意接手程氏,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这件事我暂时无法答复你……”虽然无法立刻答复,但也还是入了脑子。

学油画一半是出于爱好,一半是偏要跟程志远让他读商科赌气,现在想想,钟亦凡觉得江溪那些有意无意说给自己听的话其实蛮有道理。

谁的人生也不可能平坦的像机场跑道,跌跤是免不了的,可能他只是跌得比别人重了一些,但既然没有摔成残废,想不想爬起来就成了能不能爬起来的关键。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可以活在怨天尤人的叛逆里。但二十一岁了呢?还继续趴在摔倒的地方一直哭下去拒绝站起来么?而且重要的是,即使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也不可能把时间倒带回上山下乡的那个年代,重新改写自己的身世。

既然自怨自艾自怜自伤都是徒劳,那显然站起来,向前看往前走才是正确的选择。更何况,现在身边有那样一个少年老成的江溪,他在耳边许下的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会陪在自己身边走完一辈子的誓言有着无尽的正能量。

其实还没有最后决定什么,可钟亦凡单纯来探望父亲的举动还是引起了苏博闻的警觉。

身份作为程志远的内侄,苏博闻确实是奉姑姑苏慧娟之命来监视姑父的。

自从小烨不在了以后,他们苏家一直都对程志远意见很大。尤其是程志远的大舅子,也就是苏博闻他爸苏定国,他早在当年妹妹准备结婚的时候就不怎么看得上这个妹夫。都说小白脸没有好心眼,苏定国觉得就凭程志远这张脸将来飞黄腾达了也必定会做出对不起妹妹的事。哪知道出了小烨的事后苏家人才发现,原来长得太好了,要出事根本不必等到飞黄腾达。不过那时大家都寄予厚望在程志远那个私生子身上,希望那孩子可以挽回小烨的命,也就没有时间去计较那笔陈芝麻烂谷子的风流债了。

小烨不在了以后,私底下苏定国这个做大哥的是劝过妹妹要实在想不通不如干脆离了算了,但苏慧娟偏偏死都不同意离。其实对苏家来说,钱并是问题,虽然前两年苏家老爷子已经退下来了,但凭着这些年的根基苏定国连同大儿子在事业上一直是顺风顺水的。苏定国知道妹妹是坚持认为程志远借助他们苏家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让他在什么都有了之后还他单身让他随便去花,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也就是基于这个理由,苏博闻作为苏定国出了名不争气的小儿子才会出现在程志远这里。不仅为了想要伺机窃取程氏产业,也为了帮姑姑监视姑父身边是不是有其他女人出现。

程志远从不否认他的确是借苏家上位的这个事实,所以他一直都承认现在的程氏有一半属于妻子,尽管在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他一个人为程氏呕心沥血在打拼。但他不理解一个女人的妒忌心为什么能强烈到这么多年了还连一个自己结婚以前就先她存在的女人都容不下,甚至迁怒凡凡。他之前没有想过把程氏全部留给儿子,可就连他自己的那一部分自由支配妻子也不同意,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如果这样,逼他彻底做妻子口中“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也是没办法事,若不是考虑到借助苏家发达起来的这个事实,他想把所有东西留给自己亲生儿子谁也拦不住。想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来掣肘他,也实在有点太瞧不起人了。

“姑父,您最近不舒服就别太操劳了,晚上不如让我给亦凡表弟接风吧!”一听说钟亦凡到了,苏博闻就笑容可掬的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了。虽然表弟长表弟短地叫得热情,其实两个人也不是六年前钟亦凡刚到B市时在程家见过两面罢了。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博闻。”

“姑父说得哪里话,这不是当哥哥的应该做的嘛!”苏博闻笑得伪善:“那我先去准备一下,六点过来接亦凡表弟。”

直到目送苏博闻离开,程志远的态度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

“答应你跟他一起吃饭,不会不高兴吧?”

“你都答应了,还问我有什么意义呢?”钟亦凡抬头看了程志远一眼,目光中有着看透对方心思的剔透:“想要我知己知彼是么?我不介意你直接说出来。”

程志远笑了,带着点身为父亲的骄傲。儿子很机灵,如果毕业后肯来S省帮自己,他相信程氏肯定会更上层楼。

“咱们现在呆的X市下面勉、略、宁三县有秦巴腹地的“金三角”之称,金矿资源储量丰富。我最近收购了一个矿业集团大部分的股权,手上正好也有之前黄金部队勘探出的三条矿体的探矿权。博闻那孩子想把探矿证采矿证都拿过去,他来负责两个砂金矿的开采,这事我一直没有松口。”

黄金部队全称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黄金部队,接受武警总部和国土资源部双重领导,主要承担国家黄金矿产勘查任务。既然是经过黄金部队勘探过证实有金矿床的存在,程志远这次的投资必然是有十足把握的。

钟亦凡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几乎从不过问程志远生意上的事,一直也不大关心这方面的事:“你忙归忙,还是注意身体吧。”

有儿子一句关心的话,程志远病就好了大半了。

“凡凡,难得来一次,会多留两天么?”对于儿子所学的专业,程志远一直都不满意,所以只要能够修满学分顺利毕业就行了,他还是觉得儿子的头脑应该用在他一手一脚辛苦创立的程氏上。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相信自己带他两年,儿子独挑大梁不成问题。

“我还有事要办,如果你身体没什么事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要不是程志远的助理把他的情况说得那么严重,钟亦凡可能根本不会过来。

“哦……”心中还是有些泛苦,想要挽留的话到底没有底气说出口。

儿子肯特意跑一趟来看他就已经让程志远喜出望外了,做人不能太贪心,程志远知道自己还要慢慢来。

36、第三六章谁的新生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江溪十八岁生日。

上辈子的十八岁,自己好像一边忙着自考一边给一家义齿公司做销售,每天揣着一大包假牙奔走在一些医院的口腔科或者牙科小诊所之间。

“想什么呢?”钟亦凡伸手拍在副驾驶位江溪的大腿上。

当然不能说在想上辈子的今天自己拿着各种义齿说明资料在街头奔波的画面,江溪笑笑:“在想你明天还要上课,怎么今天突然想带我回家啊?”

没有特别跟钟亦凡说今天是自己生日,江溪觉得他或许记得六年前的今天发过什么,但大概已经不会记得那天是自己生日了。

本来生日赶在周一,原以为不会见到他的,没想下课后钟亦凡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相当惊喜。不一定非要强调今天是自己生日,只要生日更够跟他一起过,江溪根本不在乎生日怎么过。

“怎么?有意见?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想跟我回家?”车开上高速后,钟亦凡耍帅一样单手操控着方向盘,那只搭在江溪腿上的手就没离开过,问着话还坏心眼地往人家大腿根挪了挪。

“……”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江溪被摸得一阵燥热:“我觉得你今天有阴谋。”

“怕我把你卖了啊?”手又探长了一点,害江溪呼吸已经变得有些不对了。

“开车……注意安全。”这个提醒是很有必要的,即使现在高速路上车并不多,也还是应该防患于未然。

钟亦凡的确有阴谋,甜蜜的小阴谋,其实也很简单,他只是准备今晚下厨亲自为江溪做一顿饭。

如果为了气氛为了情调或者可以包下间店给江溪庆生,就像他之前对很多人做过的那样,蛋糕香槟之后一堆人进行疯狂的成人游戏。但现在那种事情已经不再是他想做的了,可以想见,那也绝不会是江溪喜欢的庆生方式。

只想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吃一顿饭,亲手做的,就像上次江爸手出事那天在江家吃的那顿一样,很有家的感觉。

车子停进别墅车库,钟亦凡把后备箱里的食材全部拿进厨房,江溪跟进去后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里,好像没有使用过。”打量着厨房,江溪指出事实。

“确实没有,没人在这开过火。”这里从来就不像个有人气的家,自然也就没有人间烟火了。

“那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做饭?

“因为今天我想自己动手给寿星煮一碗长寿面。”把东西放下,那里面有特意请星级酒店的面点师帮忙做的谷物长寿面,只有长长一根,做好后刚好可以装满一小碗。

“你原来记得……”一句话让江溪的语调都带出了幸福的颤音。

那掩饰不住的感动让钟亦凡心头也酸酸的,一个人喜欢他喜欢到为一碗面就动容到如此地步,觉得很窝心。

把人搂进怀里,俯身蜻蜓点水的在唇上啄了一下:“去外面等开饭,今天厨房是我的地盘。”

“还是我来帮忙吧!”江溪不认为钟亦凡真的会做饭,心意他领了就行了,没必要非得勉强亲自动手。

“你这是瞧不起我,小时候父母上班,都是我给虎子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钟亦凡顿了一下,不过显然不想让不良情绪影响到江溪,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心蓦地疼了一下,江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强行留在厨房里准备帮忙。

钟亦凡开工之后,江溪才发现自己原来帮不上什么忙。很多食材已经是让酒店师傅做好的半成品,比如黑椒牛排已经腌制过,只要包上锡纸放进烤箱就可以了。

钟厨师终究还是对自己六年没干过的工作有些心虚,怕实力不够让江溪生日挨饿,没敢全部都自己大包大揽。毕竟当年他给虎子做饭,也只限于西红柿炒鸡蛋这种难度系数比较低的菜,为了今天这顿饭他可是特意缠上个师傅现学的。

终于还是被钟亦凡赶出了厨房,江溪刚出来就接到了江妈的电话。这一次,江爸江妈没有忘记儿子十八岁的生日,wωw奇Qìsuu書com网江妈特意祝他生日快乐。

“你爸也说祝你生日快乐呢!”

知道父亲不善于表达,让母亲代为转达这一句已经足够了。

“妈,谢谢您和爸给了我生命,尤其谢谢您,十八年前的今天那么辛苦地生下我。儿子今天也算长大成人了,以后会好好努力上进,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

古人把生日称为“父忧母难日”,十月怀胎已经是百般辛苦了,分娩之时母亲更要承受难以言表的剧痛,父亲也会在产房外提心吊胆坐卧不宁。可能是圆了前世在爱情上巨大的遗憾,这一世江溪更多的感恩父母给了自己生命,让他可以来到这个世上,享受亲情,享受爱情。

“傻孩子……”江妈一直是个非常容易感动的人,被儿子几句话说得声音都哽咽了:“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我跟你爸就知足了。行啦,不多说了,花费挺贵的,在学校给自己买点好的吃,下周回来把脏衣服带回来,床单什么也拿回来洗,在学校盆小搓不干净……”

江妈每次打电话都会抱怨电话费一分钟好几毛钱太贵,但又总是这也嘱咐那也嘱咐,光一句过马路注意安全就能说上三五七遍,是以这通电话打完,钟大厨已经布置好了餐桌。

偏西式做法的料理因为一碗长寿面的出现而中西合璧不伦不类起来,不过有时候吃的是什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做给你吃的那个人是谁。所以这不见得是江溪有生以来吃得最好吃的一顿,但无疑是吃得最幸福的一顿。

长寿面吃完之后江溪想帮忙洗碗,让钟亦凡拦住了,说厨房留给明天家政公司的人来清理。

“我有东西让你看。”强拉着人上了楼,在房门开启前钟亦凡神神秘秘地一笑。

三楼那间主卧里,江溪的等身油画终于见到了主人。

绝对的目瞪口呆,江溪站在画前足有三分钟张着嘴合不拢。这段时间虽然说是给钟亦凡做模特,但顶多只画过几张半身素描以及不大的油画肖像。眼前这么大一副人体油画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是钟亦凡什么时候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