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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相依为病》》 · 钫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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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为病》全集

作者:钫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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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果来到

披一身霜花的出租车,穿行在冬日清晨的街市,天还没亮透,压满积雪的树木枝桠,街灯,楼宇,一切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灰色,微蒙光线里,冷寂,宁静,悄无声息。透过的士后座玻璃窗,凌励欣赏窗外被夜来风雪改装成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色,实在无法辨别,这座城市到底是刚刚醒来,还是从未曾睡去,他出差不过是半个来月时间,还记临行前,去机场的路上,是怎样一番阳光迷媚,满目璀璨。

司机大哥嘴碎,兀自喋喋不休,将他住多大的屋,有多大的老婆多大的娃儿,不吝交浅言深,实实诚诚给客人介绍一遍,继而打听凌励的个人履历,那摸样,倒像是专业媒婆,遇见个能给他带来不少利润的靓货般殷殷热情。

凌励好脾气,将注意力放回到司机大哥身上,不藏私,自家情况,一一奉告,就差没报个生辰八字,并努力在话题中制造些不会令人犯睏的亮点。

例如,房子三室两厅,一百六十多平……

司机大哥满面艳羡,啧啧连声“就你们两口子住啊……”

还有,老婆任保险公司一部门主管,薪水优,样貌优。

司机大哥就在那儿吹口哨了;

再来,自己是个内科医生……于是毫无意外,司机大哥再没犯睏,开始咨询,“哎哟,医生,你说我这腰……”

其实我不是骨科大夫喂师傅……凌励很想如此提醒,到底没说话,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认认真真听司机讲诉他的病痛令他有多不爽多苦痛。这大概是凌励自打昨天后半夜爬上回家的动车后至现在,接待的第五位“病人”了,尽管凌励很清楚自己不是骨科大夫,不是肠胃科大夫,也不是心血管专家,尽管他也很累,但他还是会陪人聊一聊。从火车站到他家,不过四十来分钟的车程,聊聊,能克制一下在这个半梦半醒般的清晨里,很想把自己丢进暖被窝的欲望,无论是司机,还是凌励。

下车,拿好行李,凌励叮咛司机,“交了班回家好好睡一觉。”

司机大哥笑的特亲切,“行,谢谢……”

凌励也在笑,他退掉机票搭动车,只为能提前五个小时回家,是想给妻子方楠一个惊喜。这次出差的L市真不错,风景明朗,小吃花样繁多,方楠一准喜欢,他计划拿个假期,带方楠去游历一番,当然,最终目的不仅于此,更在于,离开惯有的生活模式,人显得轻松自由些,在轻松的氛围里,怀孕应该会变得更容易,更顺理成章吧,以他们的年纪来讲,应该要个孩子了。

回家,一屋子灯火幽暗,暖意迷离,宁静温馨的空间,只听得到浴室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娇妻习惯早起洗个澡后,收拾的衣带济楚才去开工。凌励轻轻放下行李,脱下羽绒服和手套,都还没拉下脖子上的围巾,蹑手蹑脚走到浴室门口,磨砂玻璃推拉门上,映着方楠姣好窈窕的身形曲线,凌励嘴角抿丝调皮的笑,边想象被吓到的方楠如何花容失色大发娇嗔,边伸手握住门把手……不,当发现玻璃门上的影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也不,凌励意识到那是一对紧密拥抱的男女时,已经来不及了,没拴住的门,被他轻而易举拉开来,温热的水汽混着浴乳的氤氲芬芳扑面而至,凌励的眼镜片上瞬间浮起层雾……迷雾纵横中,门内偷情的男女,裸着身体,在莲蓬头下痴缠做一处,肉香四溢,凌励摘下眼镜,瞪大眼睛。

毫无预兆滑开的门和门外直立着的人,惊吓住忘情爱抚中的男女,硬生生,所有动作,戛然而止,骇然面对这家户主,六目交注,一时间俱做声不得,看上去反倒四平八稳的。凌励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挣扎出来的那一句,“穿好衣服,”他对方楠说,“我在客厅等你。”竟动作平和,将浴室门关好。

是在客厅坐,等方楠,但其实,并不真晓得如何处理自己,处理这个局面。凌励的目光,茫然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疤痕赫然在目。那是半年前,他曾见方楠与一位名叫钱亚军的人,挺亲密的挽臂逛街。凌励没立刻发作,忍到回家怒喝方楠,让她给他解释清楚,当时气愤之下,一拳砸烂浴室的镜子,手被碎玻璃划破道口子,还缝了三针。凌励记得,那会儿方楠赌咒发誓,与钱亚军就是很单纯的朋友关系,有时会约在一起聊聊天的蓝颜知己。方楠还用了个很时髦的词汇形容钱先生,“是个无性之人,就是当姐妹来用的……”

凌励信她,她是他老婆,她说的,他愿意相信。可现在,那个曾被定义为无性的知己姐妹钱亚军,趁他出差在外,登堂入室,与他的老婆做出这等苟且勾当!听着浴室那边的动静,凌励手蒙住脸,天啊,这是他一心一意对待的家和女人,她骗他,背叛他,送他顶俗称的“绿帽子”顶在七尺之躯上?!凌励跳起来,他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冷静,不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大打出手,或是提刀乱砍。冲出家门的一刻,凌励碰翻行李箱,那只箱子里,有他带给方楠的多种零食小吃和一条色彩艳丽的披肩。蓦然想起文娟嫂子,嫂子偶有抱怨兄长凌康,每次出门,总不如凌励,愿意带些当地特产之类的回家。可他凌励就算懂得惦记家人又如何?又如何??

正是每天上班潮的高峰时分,凌励混在人群中等公车。等公车……回医院吗?不知道。这不是他家附近的公车站,准确说,他也不确定这是哪一站,他只是漫无目的,顺着赶上班的人流乱走,就走到这里。又下雪了,很冷,凌励才发现自己忘记穿外套,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人群中,显得比别人高出一截,可是,看见了吗?也不是长得高一点,日子就会过得比别人好,凌励现在有种偏执的认知,他觉得周围任何人,都活的比他开心。重点,可能人家都没他“绿”。

公车到,凌励被挤在赶时间的人堆中间,毫无出路,也毫不抵抗,就这么随大流,上车,他恍恍惚惚,脚底下绊着一下,有人扶住他,提醒,“喂,你的卡呢?”

凌励模糊重复,“卡?”摸口袋,没有。他冲出门的一刻没穿外套,也没带随身挎包,所以现在,他身无长物,除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裤袋里只揣了个钥匙包。两枚硬币带着声脆响丢进投币箱,算是凌励的车钱,司机大声吆喝,“往里走往里走……”凌励被人拽着往里走,车上暖气的温度,让他神智稍稍恢复,终于,平日的态度有素温文有礼回来少许,“谢谢,”他对扶着他的女士,露出几丝生硬,还不如不笑的那种笑意,“明天,我把钱还你。”

女士无可不可,“好。”找到座位,示意凌励去坐。凌励跨一步挡住意欲抢座位的毛头小子,带着股毋容置疑的力量,反手把女士推去坐。象之前发生过很多次的那样,他站在座位边,高大的身材,替这位女士撑出片空间,随口客套,“你住这附近?”对方点点头,算是答应,然后,MP4的耳机塞进耳朵,各想各事儿,再无牵扯。

凌励知道这位女士叫简明,对,应该是这两个字吧,他知道她的名字,也是因为偶然一次听到她接电话,声音清楚,柔和,“你好,嗯,我是简明……”也不是说凌励特别注意她,实在是因为,他们在这趟公车上遇到的次数太过频繁。

凌励第一次遇到简明女士,并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也是这样的冬季,下雪,她心不在焉,衣着单薄,上车时绊了下,差点摔倒在车门口,凌励好心拉住她。她没公车卡,也没零钱,凌励随手帮她解决。后来还是公车上,再遇到,她还他硬币,简单道谢,再然后……再然后就没了。他们早间公车上会见到,晚间下班也常常遇到,就是颔首一个浅笑,有位置坐的时候,互有谦让,一般,都是凌励让简明,男生,总应该让着点女人的。若都没座位,凌励多是站在她身边,尽量保护照顾一下。说起来,整车人里,他只认识她而已。至于,这样有多久了,凌励记不起,谁没事儿算计这个?只不过,今天,他想,人生啊,果然会应到那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瞧瞧,风水轮流转,就换简明照顾他了。

总是要还的……那方楠对凌励的这一遭背叛,是欠下的,还是还掉的?该怎么算?

公车,慢悠悠,摇晃晃,医院到,简明抬头看凌励,凌励一径发呆,也不知他目光到底落于哪处,思绪飘去哪里。简明提醒,“你不下车吗?”

凌励暂时回魂,“不。”他决定,还是去大哥那里吧,父母都已过世,除去大哥嫂子,他没别的亲人。

又过两站,“我到了。”简明起立,位置让凌励坐,一个红包一把素净的黑色折叠伞塞进他手里。是红包哦,上面印着大红双喜字,简明的表情告诉凌励,她了解他的错愕,解释,“有一百多块,都是零钱,你买东西坐车比较方便,借你的,到时候一起还我就是了。”凌励尚不及拒绝,她已挤下车。米白色棉衣的帽兜包住头脸跑远。车窗玻璃上因温差所致,凝一层厚重的雾气和冰珠,凌励也没办法看清楚,简女士到底去往何处,不过,就算看到又能怎样?他现在也没办法还钱给人家,也就作罢,下次遇到再说吧。打开红包细数,确实,里面有硬币,有百元,二十元,十元,五元的零钞不等,很方便,钱装在红包里,齐齐整整,也显得细心周到。只是,结婚用的红包耶,今天这种日子,凌励啼笑皆非。

亏得简明给的钱和伞,凌励下车,冒雪等了很久,才艰难地打到辆车载他去大哥家。站在大别墅的雕花铁门外,按电铃,工人来开门,吓一跳,“凌大夫,这是怎么了?你不冷吗?”

兄弟突然过来,让正准备出门的一家三口停下,嫂子文娟只问,“吃没?”

凌励摇头,往沙发里一缩,亲哥面前,不掩饰他的失意颓废。

凌康电话给秘书,早上不去了,所有该见面的该开会的,改期。

连侄子仲恒都电话去单位,要半天假。

文娟让工人给凌励热早饭,一家人围坐,仲恒直言不讳,“二叔,又和婶子闹别扭了吧?”

凌励嘘口长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捧过工人端过来的热面条,唏哩哗啦吃将起来。他不吭声,没人逼他,仲恒打开音响电视,放上磁碟,“叔,咱们唱卡拉OK好不?”试唱先,握着话筒效情深深雨蒙蒙状,扯着喉咙,“无情的雨无情的你……”凌励捧着碗面条,噗嗤笑出来。

大哥康适时发言,“到底怎么了?方楠这次又有啥想法?”

凌励因大哥康这句话而自省,是啊,家里人都知道,每次有问题,都是方楠“又有什么想法?”为他的工作岗位选择,为升职,她还私自打掉过他们的孩子……每次啊,这些年,他每每为这些事情来打扰哥和嫂子,连仲恒都跟着操心受累。所以,或者有问题的不是方楠,而是他自己,他们是一对配错了的贝壳,不适合。

凌励笑完的第一句话,不是象从前那样,生气,倾诉,而是诚挚无比,“谢谢哥,谢谢嫂子,谢谢小恒……”

文娟楞半晌,“阿励啊,到底啥事儿?你别吓人行不?”

这回,凌励没有抱怨,也不再愤怒,“没什么,可能,我和方楠的时间到了……”

上次,因为发现方楠私自打掉孩子的事情,凌励想过,离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在一起多年的夫妻,怎么能说分就分呢?再说,方楠也道歉了,知道错了,总不能不依不饶,男人嘛,大度点。可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儿。那次闹过之后,凌励偶尔一闪神,也会寻思,如果真离了,他们现在会怎样?那么现在,如果这个时间来到,会怎样?

转身必须比眼泪更早

带着儿子罗冬站在曾经的自家楼下,简明打醒精神,用笑容武装自己。自离婚后搬离这个家已经两年了,她仍然很难做到全无芥蒂。按下602的按键,对讲机传出客气疏离声音,“你好,哪位?”

还能有谁呢?不是刚刚电话里讲过送冬冬回来吗?可简明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能不耐烦,保持住温和语气,“苏曼,我是简明,送冬冬。”

“哦……”啪嗒,门开了。

简明和冬冬上楼,交代,“见到曼姨要有礼貌,有招呼哦。对了,曼姨带你去苏爷爷家里,你有没有不听话?”

冬冬闷闷的,“在苏爷爷家我很乖,我只是讨厌曼姨……”

简明叹气,这可真愁人啊。和前夫罗世哲离婚后,冬冬一直与继母苏曼相处恶劣,前小姑子世华告诉简明,“苏曼常常在冬冬面前数落你多么没礼貌和教养,冬冬为了维护你,与她争执,最后闹得家里象被核爆过,不可收拾。我哥也不好受……”简明可以不在乎罗世哲的感受,却不可以不在乎冬冬,她希望自己和冬冬都能尽力做到合乎苏曼的标准。诸佛明鉴,天晓得在一个曾经令自己夫离子散的女人面前低声下气是多艰难的事情。可如果不放低姿态,惹到苏曼,简明怕她以十倍百倍还诸于孩子。此中煎熬,谁人可道?

每次接送罗冬,罗世哲基本不在,接待简明的总是苏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说几句客套话,一派祥和的表象下,是心理上从无休止的对抗与较劲。

坐在收拾的如样板间般唯美的客厅里,桌上摆着价值好几千RMB的全套骨瓷咖啡具,家佣在旁伺候点心,她们一边品着咖啡,一边闲聊。不,简明觉得对她来说,这比较象受训。或者苏曼是在显示她拥有对罗家父子绝对的控制权,每每审查似的,“都带冬冬去哪玩儿了?晚饭吃的什么?”

今天简明和冬冬的遭遇并不算快乐,俱兴致寥寥,简单作答,“吃的面条。”

苏曼像是台挑刺儿永动机,“又是面条,碳水化合物嘛,吃那么多,会胖的。就不能给孩子点蔬菜牛肉?”又见冬冬手里没个礼物啥的,还在挑,“也不给孩子买件新衣裳……”

任她挑剔,简明没心情与之周旋。

简明无话,苏曼却不依不饶,“你啊,饮食上注意点,不要带冬冬去吃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垃圾食品,那玩意儿哪是人吃的。还有,蛋糕啊,巧克力啊,别总往他肚子里装,这要吃成个胖小子,以后谁要啊……”

来了,又来了,简明心里叹气,嘴上应付,“好的,我会注意。”

既然提到蛋糕这个词汇,必定就会问起简明的工作,本来,说起这些非人食物不就为这一桩[www奇qisuu书com网]?!苏曼优雅地抿口咖啡,“你还在那家西饼连锁店干呢?”

简明点点头,连应都懒得应。

“总在那儿干也没什么前途。”

简明克制,“你知道我胸无大志。”

“可为人父母,总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苏曼瞥眼冬冬,“不然这孩子以后有什么用?能干什么啊?”

冬冬垂头,沉默,持续沉默。在苏曼面前,似乎这个孩子除了沉默,再无事可做。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简明终究熬不住,“孩子不是拿来用的。”放下咖啡杯,直视苏曼,她的表情和目光就是在说,不比你,你的概念里,什么都必须要有用,而且必须能被你用。

苏曼不辩不怒,淡淡挑眉,“简明,论口舌之利,谁都比不过你。”

简明败下阵来,避开她的目光,她知道这不是赞美,这是讽刺,是奚落,是提醒,提醒她不要忘记,她用八十万,卖掉她的婚姻家庭……再无言语。

两年前,是在这间客厅,那会儿的装修没这么豪华气派,苏曼找上女主人简明,“不要再让世哲为难,你知道他心软,念旧情,优柔寡断。有什么,你冲我来,开个条件吧,说,你要怎样才离婚?!”

简明的条件,“我不要离婚,你办得到吗?”

“除这个。”苏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水,又嫌恶地皱着眉头放下,好像端起来的是杯垃圾一样。也是那种嫌恶的语气,“简明,有点自尊好不好?世哲已经不爱你了,你用婚姻绑着他做什么?”她还加个注解,“女人不好这么活的。”

简明针锋相对,也是嫌恶冷淡的语气,“我只面对有自尊的人才和她谈自尊。”本来嘛,招惹有妇之夫,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女人好这么活吗?这样才显得比较有自尊吗?见苏曼意欲发作,简明不给她机会,开条件,“一百万。”

苏曼有备而来,“一百万包括罗冬的抚养权,八十万的话,你仍有机会再争取罗冬的抚养权。”

简明知道苏曼不是在乎那二十万,她是不想她太如意,但她也知道苏曼更想速战速决。附加条件,“罗世哲与你婚前的财产,无论现金还是房子,都是罗冬的,你同意?”

就罗世哲这点钱,身为资产逾亿的大企业千金苏曼小姐,怎么会放在眼里?她同意。

“我们的协议要有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简明不信任苏曼。

苏曼伸出手掌,与简明一握,“成交。”继而讽刺,“把家庭卖掉的感觉如何?”

简明道,“不赖,亏得世哲遇到你,在我眼里他一文不值,还好,你收着如获至宝……”其实事实就这样不是吗?如果罗世哲的外遇不是个有钱女人,他执意要离婚的话,简明也找不到这几十万交代给自家父母。

可这样的事实不是苏曼愿意承认的,那天她气得脸色忽红忽白,偏她的身份教养也不允许她大打出手,想回简明几句,简明已下逐客令,“慢走,不送,协议做好了你可以让你的律师来找我签字。”当时的简明,明明已输掉一切,面子上仍显得那样不肯服输。

不服输,也要付出代价的,那八十万在后来,就成了打击简明和罗冬的利器,被苏曼屡屡提及奚落简明,“知道你厉害,伶牙俐齿,还会做生意……”尽管,简明觉得苏曼这几乎是在偷换概念。但,当冬冬瞪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问,“妈妈,你是把我和爸爸换成八十万块钱了吗?”简明无言以对,所以,事实就变成了这样,她抛夫弃子,只为八十万。

祭出名为“八十万”的大杀器的苏曼再次赢,站起来叫工人,“芳姐,给冬冬放洗澡水。”简明适时告辞,摸摸冬冬的脑袋瓜,孩子半仰头看她,那真是一张酷肖罗世哲的脸,面如银盘,皮肤玉般干净无暇,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澄澈,乌鸦鸦一头黑发,服服帖帖,厚厚的,帽子一样扣在头上。他是她的宝贝,这么美好的孩子,她却无法保护,照顾周全,简明恨自己!

苏曼过来牵冬冬,“跟妈妈说再见。”

步出罗家下楼,简明脚步沉甸甸。

这栋楼是罗世哲单位好多年前自己做的,罗世哲供职银行系统,条件还不错,中央空调,全天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什么都好,就是没装电梯。还是罗世哲妻子时候的简明,常常是蚂蚁搬家一样,把日常所需一点点往楼上背,吃的,用的,穿的,一件件,总是她独立完成,就连装修这么大件事情,也是简明一个人打理,装修后的大量垃圾,还是简明一个人一点点拖下楼,忙于事业的罗世哲甚少帮忙。那时冬冬才两岁,托给别人看顾,等简明处理完装修事宜,冬冬发烧,她都没歇过乏来,就得在医院照顾孩子。这条楼梯上,留下过简明的泪和汗,可到头来,不是所有的付出和全心全意,都能得到好结果。

楼下铁门响,灯亮,有人上来,简明打点精神,加快脚步,她祈祷不要遇到从前的邻居。二楼,唉,又这层灯坏,暗暗光线里,楼梯拐角,简明差点撞到人,啊,罗世哲?

“简明?刚送冬冬回来?”罗世哲招呼。

简明波澜不惊的语气,“是啊。你刚下班?”

“嗯,今天有检查组过来,得陪一下,年底嘛,你知道,都这样……”

他还是那个样子,细框眼镜,白皙肤色,软软糯糯的说话语气,穿黑西裤,米黄色外套,那件外套,还是简明陪着一起去买的,好几年了。他总是这么斯文的要命,在他面前,吹口大气似乎都怕惊扰到他。

“我送你回去吧。”罗世哲抬手看看腕表,要离的很近才行,声控灯一盏盏从上至下,次第黯淡,直至光线全部熄灭,简明和罗世哲站在黑暗里,罗世哲说,“刚外面又下雨了。”

“不用,”简明语气疏离,“苏曼正要给冬冬洗澡呢,你回去帮帮她。”

罗世哲一时没言语,也不让路给简明过去,站那儿,少顷,叹气,“对不起。”

这厮,从他提出离婚至现在,第一次开口说对不起。热辣辣的液体,不由自主,在简明眼里横冲直撞,她的呼吸已经没办法继续维稳,罗世哲的轮廓在暗夜中淹没,听他说,“对不起,简明,我没照顾好冬冬。”

简明硬充淡然,“你知道就好,我会尽快把冬冬接走,你同意?”

“同意。”

“不需要和苏曼商量?”

“用不着。这事儿我能决定。”

“好,就这么说吧,我找到合适住的房子,就来接他。”

“行。”

“你上去吧,我走了。”

“再见。”

黑暗中,罗世哲打响指的清脆音色,把灯引亮,明亮光线里,简明面色沉静,罗世哲亦是表情宁和,简明道别,“Bey……”

听着铁门轻轻的啪嗒一声响,罗世哲闭了闭眼睛,手在楼梯扶手上无意识地拍了拍。

随着铁门关上那声寂寞的声响,简明的眼泪掉下来,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是,真忍不住,罗世哲,罗世哲,怎么都是你?

大学时候,她茫然失措,“怎么办?我怀孕了。”

罗世哲毅然坚定,“那,结婚吧,孩子生下来。”

后来,她正把大碗滚烫的鸡汤端上餐桌,罗世哲在屏风后起身,接着整扇屏风倒下,简明来不及躲避,鸡汤和屏风全倒在她身上,抬头,看见罗世哲冷淡厌恶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知道他故意的。

罗世哲还是毅然坚定,“离婚吧,简明。”

从来,这个气质斯文,似乎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决定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要她的时候,他有决心有勇气锲而不舍,不要的时候,一样有决心有勇气百折不挠。

在这么沮丧的晚上,还得到西饼屋处理店里的事情,是无上挫败。搭末班车回去住处时,简明觉得自己累得要散架了,头靠在椅背,闭目假寐。有人拍拍她肩膀,声音从后面位置传过来,“对不起,打扰一下,喂,对不起……”简明睁眼,扭头,带着点不耐气恼的目光和语气,“什么事?”

那是很男人的,一张儒雅中不失刚毅的面孔,眼神中充满抱歉,语气中有懊悔有无措,“对不起,打扰,可我总得还钱给你。”一把折叠到仔细干净的素净黑伞,和一只红包递给简明,“喏,谢谢。”红包耶,就算是还钱,也不需要依葫芦画瓢吧?变通一下行不行?简明哭笑不得,略显倦怠,“没关系。”拿回红包,上面有道浅浅折痕,却还保持的笔挺崭新,“希望有帮到你。”

“当然有帮到我,”男士诚挚恳切,“非常感谢。”

“不客气。”事实上,简明心情好多了,想不到,烂成堆泥的她,也能帮助到人。与男士随意寒暄,“刚下班?”

“是,夜班。你呢?”

“加班。”

“常加班?”男士拿出手机接短信。

“不常。”mp4的耳机,塞进简明耳朵。

简明知道这位男士叫凌励,有一次无意中听他接电话,“你好,嗯,我是凌励……”

简明也知道这位男士的职业是医生,他总是在医院这站上下,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那是种会让人联想到洁癖和生老病死的味道。

简明还知道他是已婚男士,无名指的婚戒,人家戴的那是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简明更知道,他是位端方保守的君子,绅士风度十足,他没少帮忙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来,那真是个难忘的日子,人生中最倒霉最狼狈的一天呢,和婆婆吵架,罗世哲承认有外遇,并提出离婚……但,幸甚,在那样的绝望时刻,仍有人愿意施以援手。

偶尔,简明想起这位常常在公车上照顾她,并屡屡给孕妇老人让座,却不多话,笑容温暖的医生,都会有一种被太阳照耀着的感觉,今天也是。虽然,她也挺好奇,何以前些天,这位先生一幅似乎被谁踹沟里似的衰样子,好在,这会儿正常了。简明因着变回正常的凌医生,而生出几分,没关系,还可以好好再活几天的力量。

爱君如梦

“不过了,放鸽子……”手提电脑屏幕上,《非2》里的光头葛优一声吆喝,离婚礼成。凌励对着电脑屏幕苦笑,他好像挑错电影看了。果断关掉电脑,凌励坐那儿发怔,节能灯照得偌大值班室通明瓦亮,也显得更是空旷寂寞。其实今天不是他的班,呆坐于此,只是因为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和方楠恋爱两年,结婚六年,合起来八年时间,他习惯下班第一时间找她,不,下不下班都会找她。俗世中的恋人或柴米夫妻之间,最常念叨的不过就是,你在哪儿呢?回不回家吃饭?又或者我们在哪儿吃饭?诸如此类。想我们活人一天中除了赖以维生的工作之外,需要操心的不过就是吃与睡,所以,你在哪儿,在哪儿吃,基本上是维系一个男人和女人关系的重要方式。于是,连侄儿仲恒都动辄玩笑,“叔是为人夫的典范,早请示晚汇报,时刻突显婶子的领导地位……”可末了,凌励还被领导给炒了。

那个撞破方楠与钱先生□的早上,凌励出走后再转回家已是午后。进屋,方楠正等着他,沙发旁放着她的全套LV旅行箱,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看起来,确实覆水难收。

“离婚吧,凌励。”方楠先说,神色间不辩悲喜。

凌励静片刻,“为什么?”搞到这般田地,面子里子都七伤八痨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方楠半垂头,玩手上的钥匙串,“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其实,你真没有不好。”她眼圈微红,轻叹,“是我,我想要的更多,想活的更有安全感。对不起。”

凌励无语,他无法达到方楠的标准,很遗憾。

就像以前,方楠要买这套LV旅行箱,凌励是不会不同意,但他时有取笑,“暴发户的品位……”照凌励的选择,挑个朴实点,质量也不错的非奢侈品有何不好?可方楠不嫌LV臭大街,她坚持那是身份地位金钱的象征,“我就是要当暴发户……”分歧就在这儿了,她的理想是需要被身份地位金钱保障住的安全感,即使有暴发户嫌疑也没关系,可凌励不过就是个老老实实拿薪水的内分泌科副主任,她要的,他给不了。

如果丈夫无法满足妻子的需求,能怪她有外遇吗?钱亚东不错,开贸易公司,住别墅,他家车库里有一辆宝马一辆路虎。凌励不再挣扎求全,“离吧。”

今天早上,凌励和方楠办妥离婚手续。没什么财产纠纷,方楠若喜欢,家里的大部分物件她都可以拿走,凌励不会有意见。两人之间那笔数目不大不小的存款,凌励基本都给了方楠,她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间,是陪伴他度过的,如果他不能给予她梦寐以求的幸福,起码,用钱补偿一点点,也分属当然。至于方楠开了好几年的大众车,她大方的留给凌励。凌励没推辞,和宝马路虎比起来的话,十几万的大众是算不上体面了。至于凌励现在住的房子,父母留下,婚前财产,再说,也有言在先,不能给方楠,不知这是不是导致方楠没有安全感的原因?

话说,凌励托生到凌家的时间太晚了,凌康那会儿都二十一二年纪,“老”的足够当凌励的爹。凌康结婚生子时候,凌励六岁,每次文娟带儿子和小叔子出街,不知情的都以为那是一个妈带着兄弟俩,文娟从来也不带否认的,解释起来费劲儿不?索性就这么着吧。

凌家高堂相继辞世之时,凌康已是有车有房有事业的成功商人,经营品种从外贸,百货,一直到房地产,凌家爹妈留下的那点财产在他看也就一纪念品,跟金钱不沾边。但彼时,凌励还是医院累死累活也赚不到仨瓜俩枣的住院医师,每天□练的跟头老驴似的,找的那女朋友方楠,凌家高堂还总觉得不靠谱。最后老人遗言,认真说是带了点戒心的遗言,房子就不给大哥凌康,归在小儿子凌励名下,而且,凌励结婚不满十年的话,如没有孩子,还婚变了,房子那是婚前财产,可不能夫妻平分。这条遗嘱交代下来,执行人是文娟嫂子,或是因此,方楠自和凌励婚后,与文娟嫂子相处的不算亲近,也就是表面上没太大冲突,过得去罢了。

签妥离婚文件,方楠半是调侃半认真,“你家里人可能也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们长不了。”

离都离了,说这些也没意思,这要还在一处过,倒可为此好好沟通沟通。凌励避开锋芒,伸手与方楠一握,“还是朋友?”

方楠点头,指指不远处的钱亚东和LandRover,“回医院吗?送你?”

“不用了,走过去就是地铁。”凌励背好挎包,“再见。”

再见,八年情分。再见,一场夫妻。再见,散买卖不散交情。凌励拿下婚戒,无名指上一圈苍白的戒痕,他顿一顿,戒指又套回去。

晚班医生进来值班室,“凌主任,还不下班?”

再拖下去就是博同情了,凌励起身收拾桌子,“就走。”

“要不去休息室待会儿?”

“不了。”凌励穿好大衣,徒劳地为他的行为下注解,“下班时间路上堵的厉害,现在走刚好。”

都知道他离了,现在是枚孤家寡人。

同事们今天本来很好心的邀他喝酒,打算为他开个聚会,庆祝凌主任重返单身贵族的行列,更有小年轻的住院医生频频顿足,“完喽,我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多么强劲的竞争者啊,大叔神马的,现在最受欢迎了。”

主任师姐唐雅妍最是干脆,“老实告诉你凌励,就三天哈,三天后相亲开始,一轮一轮的。”

凌励统统退掉,他不想庆祝单身,也不想一轮一轮去相亲,在签妥离婚书的这个夜里,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个家,他从来都是个恋家到不行的人,尽管伴侣已经叛乱,但在这个冬夜,他还是想方楠,很想。

顺街走,朝与家相反的方向,无疑,这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凌励打算找个离家远点的馆子,吃一顿饱饭,安抚他空虚的身体与内心。能吃些什么呢?快九点,附近饭馆都该结束营业的时间了,再找不到地方吃饭,他只能回家煮泡面。不不不,一个男人,独守空屋,捧着碗泡面对牢电视,太可怜。他现在不是十八或二十八好不好?大叔可快三十八了喂,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不应该活的这么失败的。

静夜里,被一首粤语歌吸引,或者很多年前,他听过,但记不真名字,只是那串歌词溜进耳朵,凌励倍有感触,“我只记得,快乐如闪电,梦里摆一千场喜宴,要是明天,再没明天,不必想起爱的缺点……”寻音而去,是家还没收市的西饼屋,店铺橱窗门面,被彩灯装饰的如童话般梦幻,更何况橱窗里摆放的各种蛋糕西点,漂亮到令人眼花缭乱。

作为内分泌科医生,要比之普通人更了解甜食的危害性,珍惜生命,远离甜品,这几乎是凌励的人生信条了。不过今夜,凌励决定例外,他发觉自己的人生太需要被这些唯美柔媚的东西所救赎,忍不住,头贴着玻璃窗,入迷地欣赏平时最不入他法眼的甜点,水果鲜奶蛋糕,柠檬乳酪芝士,各种布丁和慕斯,看上去鲜香诱人的蒜香面包,内容丰富的金枪鱼三文治……凌励的鼻子在玻璃上压的有点扁,他认为自己迫切需要一杯黑咖啡,再狠狠点几个小蛋糕三文治之类的。然后,他在鲜艳缤纷目迷五色中见到一张很女人的,清柔娟秀的面孔,脸上有极淡的妆,目光平和,神情温婉,很难得,她的头发自然黑亮,无染色。他们隔着玻璃窗和一个被装饰到花团锦簇的蛋糕相望,不由自主同时微笑,嘴型显示,“是你?”想不到,竟然是屡屡在公车上相遇的简明女士。

简明很意外,西饼屋的玻璃橱窗上,会粘上一个男人,她以为男孩子十二岁以后就不会再迷恋蛋糕了,重点在于他还是医生,天啊,蛋糕这么罪恶的东西也会吸引到医生吗?她打个手势,问医生要不要进到店里来?本来以为医生会拒绝,谁知人笑呵呵进来,对着简明,颇为欣喜,象孙悟空在紫竹林见到多年不见的红孩儿,“想不到是你,你在这儿工作?!”现在凌励不意外为何简明身上总带着点奶香味儿,更不意外为何几次晚班车遇到她,她手里总拿着蛋糕盒子,原来在距他医院两站路的西饼屋工作啊。搓搓手,“还在营业时间吗?”不等简明应他,兴头头折返去看玻璃门上吊着的营业时间牌,验明结束营业的时间是九点,惋惜,“哦,你们该下班了。”

“给你打包一份外带的时间还是有的。”简明往玻璃橱前一站,“想要什么?”

“呃……”凌励对着橱柜里琳琅满目的点心,一时拿不定主意。

“要不,我帮你?”

凌励大力点头,“嗯,好,好。”

简明冲正准备收工的店员喊,“先帮忙装个外带,千层糕,蜜柚芝士,金枪鱼三文治,咖啡……”交代完要去关音响,凌励要求,“能不能听完?这首歌还行。”

简明失笑,“这么老的歌你也喜欢?好早前一部港片的主题曲,《爱君如梦》,梅艳芳,刘德华,吴君如演的。”她摘下围裙,收拾自己的书本和挎包,类似叹息,“啊,那会儿梅艳芳还活着。”没说出口的是,那会儿她和罗世哲一起去看过的电影,当真,爱君如梦。

凌励随口,“哦,有这样一部港片。”除非太无聊,他倒不怎么看电影电视,今天,纯粹是被那一句歌词吸引。瞅着简明忙碌的背影,鹅黄制服,桃红格子的头巾和围裙,凌励觉得她还是穿带帽兜的米白棉袄好看,就是她借他钱那天,身上那件,看上去简单,干净,明澈。

叮铃铃风铃响,店门又开,有客进来,简明拿好外衣挎包准备去换下制服,“对不起,今天营业结束,明儿个……”定睛看清客人,不耐,恼怒,“曹亮,怎么又是你?”

凌励见那叫曹亮的满面堆笑,“简明,我来接你下班。”这可能是简明的老公,凌励想。

“先生,”店员喊凌励,“你外带好了。”

两个蛋糕盒子,凌励暗忖,咋这么多?掏钱包,“多少钱?”

店员干吧溜脆,“明姐付过了。”手脚麻利在两个蛋糕盒子边又添一纸杯咖啡。

怎么好意思让她付钱?凌励捏着钱包找简明,却见她冷着脸,正把曹亮用力往店外拉,包包衣服乱七八糟丢一地,那架势看着不善。店员也不忙于张罗收铺,隔玻璃门,做足壁上观,看热闹看的很是投入。还是凌励把简明丢地上的衣物拾起来放好,问,“两盒蛋糕都是我的吗?”

店员应,“等会儿。”

凌励等了一分钟问,“多少钱,帮我还给简明好吗?”他真的饿了,打算吃点东西。

店员仍旧,“等会儿。”

凌励放弃,决定抱俩蛋糕盒子赶紧走吧,钱另找时间还简明就是,却听店员惊呼,“哇,打起来了。”唬得凌励扑到门口,都不待他看清,店员把他推出门去,“你得帮明姐,她这么凶,万一那男的杀了她怎么办?”

怎么办?不象那男的要杀简明,比较象简明快杀了人家,她正揪着曹亮的衣襟,怒气冲天,“因为我答应跟你结婚,你就把我儿子从我屋里撵出去?我是疯了才要答应嫁给你。”

凌励站在寒风料峭里,瞠目结舌,什么状况?好复杂。难道简明还有个儿子?她也是离过婚的?或者未婚生子?真看不出来。

曹亮被简明推搡的脚下不稳,往后趔趄,靠在根电线杆上,拼命解释,“我不是成心的简明,我就是想有个机会跟你单独相处。”

简明像是得理不饶人,吼,“单独相处个屁,你跟我求婚的时候,知道不知道我有儿子,知道不知道?!”

曹亮试着把自己从简明手里挣扎出来,“知道知道,简明你冷静点。”

“见你大头鬼的冷静!”简明一声声指控过去,“那么冷的天,你把他从我屋里赶出去,他一个人在小区里傻呆着,看见我过去找他,还装出高兴的样子在滑梯那儿爬上爬下,生怕让我不开心,让你不高兴,怕我们不要他,他才七岁……”可怜简明一片拳拳护犊之心,激愤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可你呢?曹亮你一个大老爷们欺侮孩子,丢人不丢人?”

曹亮看上去很是冤枉,“简明,你别误会,我就是让冬冬到楼下去玩会儿,不跑外面去在小区里又没什么危险。小孩子不能总困在家里的,你看他又不爱说话又没心计还没眼力见儿,长大出社会怎么混?”

简明固执而坚持,“你少找借口,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既然不喜欢他,干吗要提出跟我结婚?”

曹亮急切,“简明简明,你知道我喜欢你的,你不要每次一提起孩子就这么紧张好不好?我没不喜欢冬冬,我是说,小孩儿不用太惯着,惯坏了,长大以后有什么用啊……”

妈啊,凌励看的都替曹亮急,并直觉他这句话会让简明更生气。

果然不出所料,简明盯了曹亮片刻,不知是在想什么,沉默,哀伤,最终冷漠决绝,“够了,曹亮,对你们来说,人只能分有用和没用两种是不是?有用的物尽其用,没用的弃如敝履。很遗憾,老娘天生就是个没用的人,配不起你们这些又有用又高贵的家伙,所以,你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她放开曹亮,一字一顿,嘴里一字一顿滚冰珠似的撂出一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手指着马路,厉声,“滚!滚!!”

曹亮大概没想到会越解释越砸,试着抱住简明,安抚,“别这样,我真不是有意的,就是想和你热乎热乎,这不是罪吧?我保证,绝没下次好不好?再说你也答应和我结婚的,不能随便反悔。”

简明意图躲开曹亮,撕撕扯扯,边躲边喊,“没有结婚,你放开我,放开我。”

两人这么个折腾法,凌励认为不行,这条街区算闹市,车来车往,万一收不住劲儿再把人搡马路上去,出了事可怎么办?出于好心,靠近劝,“别在路边闹啊,太不安全了。”他招呼简明,“喂,简明,简明?”

凌励突然出来劝和,并且还知道她的名字,简明稍微分了点心。而曹亮见半路杀出了个比程咬金看上去帅太多的男人,还叫得出他未婚妻的名讳,本能手上加了点劲儿,简明吃不住,人真就朝马路的方向甩出去。凌励就怕这个,冲上前两步,拦腰把人抱住,免简明跌倒受伤。忍不住埋怨曹亮冒失鲁莽,“好歹这是女人,能有多点力气,你至于用这么大手劲儿吗?”

简明好悬跌倒街前,更是暴躁,来不及从凌励的搀扶中站直溜,喘吁吁先冲曹亮嚎叫,“曹亮,我们玩完,你最好马上给我消失!”她是真气炸了,最后两个字似用尽力气从身体里嘶喊出来,声音尖亮,以至有些失真。

简明和曹亮一番撕扯缠斗下来,样子着实狼狈,头上扎的头巾歪歪斜斜耷拉在肩上,再说穿的制服也单薄,北方冬天入夜后,滴水成冰,小风吹身上跟用利刀割似的,更那堪气的不轻,凌励抓着她胳膊的手掌,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冷且微颤,甚至他能听到简明牙齿轻叩的微弱声响,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自然而然,真就是出于职业本能和一片善心,不察有异。

但凌励的行为却多少令简明讶异,她楞在那儿,与凌励对视,眸子晶莹,也分不太清楚,她眼神面容里到底什么内容。

简明如此,何况曹亮?恍过神的第一句话,“简明,他是谁?你给我说清楚。”

“要你管。”简明没有试图解释的意思。

“难怪呢,另找了?明说啊,何必拿孩子做借口?”曹亮痛心疾首,“简明,你让我太失望!多少年了,我没对其他女人有过意思,心里一直惦着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气急,原地转两圈,“简明,最后通牒,你说,要他还是要我?”

凌励惊呆,咋事情变成这样?急,“这位先生你别误会……”

来不及了,简明双手抱胸,半偏头,冲曹亮扬着下巴,看不出平时文静谦逊的人,这会儿倒显得甚是任性娇纵,那张灵秀面孔,又俏又傲,意思好似在说,不要你,怎么样?

曹亮明显受刺激,咬牙蹦出几个字,“好!你别后悔!”怒冲冲拂袖而去。

完了,今儿不是个好日子,凌励顿悟,不宜出行啊。试图跟简明讲清楚,磕磕绊绊,“真的,非常抱歉,我,我可以跟那位先生解释。”

简明异常干脆,“不需要,今天谢谢你。对了,你的外带还没好吗?”

“哦,好了,很多,两盒呢,谢谢你帮我付钱,不过那样太不好意思了,我把钱还给你。”凌励掏钱包,裤兜里摸来摸去,才想起,钱包在大衣内侧口袋里,而大衣披在简明身上,终于意识到,其实这多少有点别扭和暧昧的,难怪人家曹亮误会。无奈盯着眼前这位女士身上披的黑色长大衣,本来想说,钱包在你身上,不知咋整的,话到嘴边却成了带着气声效果的虚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造成误会。”说完自己鼻尖上都快冒汗,如果是无意的,是不是比有意更糟糕?咄……还不如不说。

简明不以为意,笑,哈出的白气,飘散在夜空里,她显得倦怠,落拓,无所谓,“真的不用拿钱给我,就当谢谢你救我啦,不会嫌少吧?”

听简明这般玩笑,凌励稍安心,“是少了点,不过看在你是女人的份儿上,算了。”

简明再笑,往店里走,“好了,赶紧下班,再不走赶不上末班车。”

凌励邀请,“一起吧。”

“好啊。”简明大方应允,进店里,拍拍店员肩膀,“下班了。”去关音响,一把带着点沧桑的女声冲进耳膜,“不敢妄想,被别人倾慕,但至少可真实一舞,美梦成真,美梦成假,不管真假举起了脚步……”她不等唱完,重重按停。

最伤的夜星光仍会引路

整个城市的灯火,将在晚班车上共坐的简明和凌励照亮。

原来两只蛋糕盒子里,有一只是简明的,其中内容与凌励那盒不同,是一份提拉米苏,一块芝士切片。她打开纸杯盖子,拿铁的芬芳喷薄而至,刺激着凌励的味觉,不由得衷心赞美,“唔,这比较象值得的人生。”

简明舌尖舔掉嘴角沾到的一点肉桂粉,点点头,算是认同凌励,咖啡递给他,“喏,给你。”见凌励面上迟疑之色,正儿八经保证,“我没喝过。”

“不是,问题在于我喝了你怎么办?”

简明货真价实的简洁明了,“我带的保温杯里有热开水,再说本来就是给你要的咖啡。”非常坚定,咖啡放[www奇qisuu书com网]进凌励手中,附赠注解,“没放糖。”

凌励欣然接受,咽口咖啡,香醇至极,只觉元神归位,一直蜷缩着的灵魂似被这芬芳与温暖唤醒,心满意足,“谢谢,这么冷的天,喝点热乎的感觉太好了。”

简明调皮,“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晚上喝咖啡不够健康。”

“偶有为之没关系,”凌励又咽口咖啡,“再说哪有人一边享用咖啡的好处,一边还拼命数落它的不是?”

简明半真半假,“有良心,好习惯。”

凌励飞快接口,“我会保持。”象敬酒那样对简明举举咖啡,简明也冲凌励举举手里那份提拉米苏算是回敬,在一片夜色分明,灯火流丽中,他们笑意生动。

简明是想,这位凌医生,还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家伙啊,他一定没见过那种“永远对”的绝胜派吧?就像罗世哲,从不上街购物,也难得动手下厨,因为不做,也不会出错,便永远保持住对任何人的劳动成果找出纰漏的立场。一边享用,一边数落,几乎像是罗世哲与生俱来的天赋呢。

简明后来想起,与罗世哲相处的那些年时光中,真的很少见他主动赞美什么,他当然才华横溢,聪敏,帅气,但他的挑剔,苛刻,阴郁,不宽容也是一贯的。而她,竟也可以忍受那么久。

凌励打开他那份三文治,问简明,“你和那位曹亮先生,是咋回事儿呢?吵那么厉害,连定下的婚事都撤销。”他看看简明,为这个话题加注解,“哦,不是八卦,就是,有点好奇,毕竟,我……”他有些尴尬,“你知道,我好像没起什么好作用。”

“不关你的事,”简明安慰,“是我跟他和不来。他其实对我挺好,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走在一起建立家庭,情和缘,缺一不可,少一点点都不行……”也是确实憋闷,需要倾诉,顾不得交浅言深,简明把事情始末一股脑儿倒给凌励听。

话说曹亮,本来曾是简明的大学同班同学,一直想追简明,不过,简明那会儿喜欢就读研究生的前夫,曹亮没戏。后来简明离婚不久,又遇到曹亮。曹亮这些年算事业小成,有两家厂,几处房产,因忙着干事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女朋友,再遇简明,便继续追她,拖拖拉拉一年多,简明总算答应嫁给他,但前提条件是他必须和儿子冬冬能相处得来。

曹亮求婚成功,颇为欣喜,竟愿意打发他厂里的司机,开着他的私车,拉着简明在他置下的几处房产中选一个当婚房,并说好周末和冬冬聚聚,请孩子好好吃一顿。可叹曹亮是个务实到近乎吝啬的人,周末那天,逛商场不给孩子买礼物,甚至以小孩子不能惯的名义,拦着简明给冬冬买玩具。去吃饭也不问孩子乐意吃什么,走好几条街,带简明和冬冬去吃打折扣的日本菜,赶的气喘吁吁到目的地,才发现他想去的那个餐厅已经改成家眼镜店,敢情他自己也有很久未曾光顾于此。这也就罢了,为了吃到那顿优惠的日本菜,在地上捡到个日式馆子广告宣传单,又带着简明母子奔去,还是不坐车,简明拖着冬冬,跑的几近力竭,而其实那家店食材也不算新鲜,只是面比较大碗而已。

不止于此,曹亮不喜欢陪孩子玩和聊天,只顾聊他的股票基金。托辞天冷,要求到简明住的地方看看,到了简明的住处,又找借口把冬冬支走,一心想和简明亲热。简明忍无可忍,跟他大吵一架,提出分手,他还不甘心,三番五次找到店里来……简明跟凌励说,“我今天也是被逼急了,才闹到这个地步的,让你见笑……”

凌励连连摇头,“不会不会,我就是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让他误会什么。”出于劝和不劝离的心态,凌励努力帮曹亮讲话,“其实,还是挺好的人,这些年,也没忘情于你,男人专情,又有事业,算难得了,你今天错过,保不齐将来遗憾。”

简明抿嘴乐,带几分狡黠,“我想他不是专情吧,只是忙着赚钱没时间顾及感情这部分,因为做人无趣交不到女朋友,倒显得好像很专情似的。”耸耸肩,简明结论,“全都是错觉。”

凌励咋舌,“哇,你也算寡情了,不但薄情,还刻薄。”

凌励这个评价,让简明颇为不甘,设问,“那如果你是女人,跟你约会的男人总是迟到。平时聊天,无非地产,股票,还有他厂里的营销。出门不管你穿的是什么鞋,能走里就走路,能搭地铁就地铁,除非必要,绝不花钱打的,即使他自己有车,但为了省油钱,除非天灾人祸婚丧嫁娶,不能轻易动用。请问,碰到这样的人,你会如何选择?”

凌励皱眉,“哪有这么夸张?你偏见了吧?”

简明不置可否,给凌励个白眼。

歉意作祟,凌励不死心的,继续给曹先生找理由,“其实男人不都这么不解风情,粗心大意的?很难做到你们女人标准中的浪漫体贴。”

简明用小汤匙挖她的提拉米苏,静半晌,略略自省,“或者你说的对。我也不是没想过,曹亮有比我前夫好点吗?如果他的行为,是冬冬的爸爸做,我可能未必介意。唉……”简明长叹口气,往椅子里靠的深一点,嘟着嘴嘀咕,“其实我不确定是不是偏见,不过我倒是有点偏执的。我这人吧,碰到喜欢的,就不管不顾,把人往死离惯,他做什么在我眼里都好都对,连他屋里飞的苍蝇都可爱。不喜欢,就擎着别扭,瞅啥都不顺眼,人家送我香水你都当是臭屁。没办法,走极端,不节制……”

凌励总结,“所以,就像你说的,情和缘,缺一不可。”又有疑惑,“如果你还不够爱他爱到包容一切的程度,为何答应和他结婚呢?”

简明含着那根小汤匙,目光对着车窗外。凌励自觉问太多了,“哦,不喜欢回答可以不答……”他话还没说完,简明已给出答案,“为了钱。”

凌励惊愕,这超乎他的想象,倒是很奇怪,在他印象里,从未把简明往唯利是图那挂人里归类过。

“我结婚后,一直做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好看的文凭,自然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简明苦笑,凌励面前并不隐讳自己的履历,终究,在陌生人面前,倒更容易推心置腹,没有利害关系的牵扯,也不在一个生活环境里,谁能晓明朝再见又是何日何夕?所以简明放心大胆直抒胸臆,“就因为这个,离婚时我没资格争取我儿子的抚养权。这两年,就是随便做这份工作,一边读关于营销的课程,等拿到文凭,好另谋出路,我的目标是把儿子带回到自己身边……”

可惜不是谁都有耐心等简明达成目标,前些日子,简明的母上大人给女儿电话,提及隔壁邻居的女儿,穿的有多时尚,拎着多高档的礼物,开着多名牌的汽车衣锦还乡探望双亲。母亲语气中的无限艳羡简明听得出来,心里愈加愧疚难堪,别人家孩子蒸蒸日上,独她似乎年纪活到了狗身上,每况愈下。又记起邻家女孩儿学历能力也都普通,怎么短短时间内就风生水起?问之,母上答,“什么啊,被人包了,二奶。”又道,“这年月管那么多呢,划拉着钱就行,钱才是真实惠……”

母亲一番话,对简明无异于金刚狮子吼,醍醐灌顶,这确实是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奈何她又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没那种当二奶的天分,但好在她身边尚有个够资格论及婚嫁的有钱人。和曹亮结婚,能解决很多问题,可以把孩子接来身边,可以令父母安心,也可以让自己活的容易点,算一劳永逸。简明自认她并非是那种战斗力十足的斗士,有与这个世界周旋的本领,劝自己,嫁他吧……“可惜,还是吹了。”简明语气里有许多无奈,“我真的是个顶没用的人,无可救药。”

凌励心酸,在这个晚上,刚签妥一份离婚协议,在命运前输掉家庭和爱人的晚上,听着简明这番话,他异常心酸。不知如何安慰简明,就像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象是在说服她,也象在令自己坚信那样,凌励坚定的,“执着没什么不好。”

“谢谢你这么说。”简明抬眼对着凌励,他镜片后的眸子闪亮,嘴角还沾着蜜柚芝士蛋糕的果粒和碎渣,哦,怎么吃的象孩子似的?噗嗤,简明忍俊不禁,笑得凌励不明所以,“咋了?”脸上就多几分傻乎乎的纯粹。不知怎么,简明一霎间竟有种冲动,很想帮他将嘴角的蛋糕渣擦掉,伸出手,在挎包侧袋里掏出张纸巾,放凌励手里,指指嘴角,“擦擦吧,太影响老爷们形象,你已经超过七岁很久了。”

凌励恍悟,捏着纸巾,边笑边清理自己,“还好,你没拍照存档,不然可糗大发了。”

不过顺手,简明把凌励堆在膝上那堆看上去山一样的大衣,手套,挎包,一件件拿起来理平,放在他们两人座位中间稍空一点的位置,“你说你抱着这一堆吃东西不难受吗?”今天,凌励穿了件深灰色樽领羊绒衫,简明觉得他还是穿那件藻绿色的低领线衫,搭着条褐色围巾好看,清新的象刚出校门的学生。嗯,就是借他钱那天,他的那身行头,当然,她觉得好看的前提不包括当时医生脸上苦逼到不行的表情。

对于简明这无心而起的动作,凌励不过泛泛应道,“男人都粗心大意的。”他只能用这样的说辞,硬生生忽略心头乍起的一丝悸动和温暖,好像有很长时间,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还有她看他的目光,瞳仁底下,似有星星之火闪了闪,闪的凌励心尖儿莫名其妙跳几跳,他的心也很久没试过用这样的方式跳动了。可能,女人当了妈妈,心思会别样细腻吧,凌励想,飞快地瞥眼简明,警觉地将目光移至别处,当然他知道她生得端庄清秀,偏近处端详,又有种娇柔到令人心口一紧的我见犹怜。

掩饰着闷头啃蛋糕,听简明问,“喂,你准备都吃光吗?不给老婆留点儿?”凌励讶异,给老婆?在今天?这是□裸的讽刺吧?要不是刚刚搅和黄了简明和她的未婚夫,心存内疚,大概他会跟她发脾气的。这么想,瞪住简明的目光忽地有几分严肃。

凌励的心思,简明无法领会的,冲凌励的眼镜片伸出自己的爪子,指点无名指根的部分,意思她知道他有妻室是因为他戴着婚戒。凌励方省,对哦,他离婚了他自己知道,简明又不知道。不过,倒无须与之言明,他离婚了,今天签的字。大概最近,都不会想跟谁提这件失败的事情吧,含糊其辞,“哦,她啊,不吃甜食,怕胖。”

“有毅力。”简明捡起她自己那份芝士切片嗑,嘴里含着食物,呜呜噜噜的,“我就不行,又没恒心又没毅力,废柴死了。”简明确信,刚刚有一瞬,她和凌励之间,似乎有火花闪过,不过弹指,归为沉寂,风过水无痕,这很好。毕竟对简明而言,未婚男,她没资格招惹,已婚男,就是严禁招惹了。

一般有恒心有毅力的人,对自己有多狠,就会对别人有多残忍,可是,凌励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评价方楠,换过话题与眼前这位熟悉的陌生女人闲聊,“你喜欢吃西式糕点?”

我们都在等开往春天的地铁

“你喜欢吃西式糕点?”

“以前很爱,现在马马虎虎吧,”简明说,“你知道要过圣诞了,店里忙,晚饭没空吃,这个时间也懒得再去找其他的,手边有什么吃什么啰。”

凌励劝,“长此以往,很容易因为营养不够,导致内分泌失衡。还是要多补充些蔬菜水果。”

简明故意瞪大眼睛,“哇,看不出来,你外科医生也很懂内科的嘛,内外双修?”

凌励又气又笑,“就算不是医生也懂的好不好?”嗯?内外双修?!啧,以前方楠也对凌励说过这四个字。

彼时,凌励刚升格为方楠的男朋友,可外科的工作量是令人气馁的,他完全没时间陪着女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凌励有转去内科的打算,倒并非全为方楠,最主要的原因,他还是无法全盘接受整个外科的工作氛围和理念,每天披着手术袍,无休止地闷在手术室切病人,当自己的专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中,逐渐变成只是一项技术,一种求生手段,而没有自省,没有关怀,没有悲悯和感恩,凌励不喜欢这样。虽说,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不断向这个世界妥协是必须的,但说到底,人生终究是个逐渐剔除的过程,尤其个性中有耿直部分的成年人,很难做到接受一切,凌励跟方楠商量,转科。

这是凌励第一次跟方楠提出要转科,方楠不同意,“我又没要求男朋友每天都黏着我。”内外双修,就是方楠那次说出来的,“要么你内外双修啊凌励,要不你还是在外科呆着吧。”她理由充分,“金眼科,银外科,最没前途是内科。阿励,你天生干外科的料,外科来钱快,你可别傻了。”见男朋友还在犹豫,方楠激将,“你是不是吃不了苦啊?”

问题根本不在于他能不能吃苦,而在于吃了千辛万苦之后得到的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可凌励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他很难和方楠解释清楚,不,准确讲,在这个问题上他很难跟大部分人解释清楚,尤其在方楠一朵红唇递过来的时候,于是,凌励放弃。

凌励第二次提出转内科,已经是一年后,他是这间医院外科年轻医生中资质最好最有潜力的一位,但他就是觉得忍不下去了。

跟已是他妻子的方楠沟通,能想象吗?一位从很远的南方来的,生怕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病人家属,给他们这组做手术的医生,每人送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可他和老伴,每餐就是从食堂打来的白饭配从自家带出来的那一大瓶子腌菜,凌励很担心,这样下去,只怕这对老夫妻没等到儿子手术完成,他们自己先倒下了。

有一次,夜班,凌励守着六个术后病人,一晚上累贼死,出去买包泡面回来,却遇到位意图逃离的患者。病人把衣兜翻给凌励看,只有皱巴巴几张零钞,实在没钱交住院费,更遑论那一大笔手术费?凌励说,“不做手术会死的。”病人回应,“等死容易点儿,挣钱可就难了。”凌励无言以对,只能放行,还把自己钱包里的钱,都掏给病人。翌日护士站和主管医生发现有患者出逃,一大笔医药费无处可讨,气得鸡飞狗跳。凌励边做足缩头乌龟的戏码,边心怀歉疚,其中忐忑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还有一次,病人死于手术并发症,可家属不答应,硬说是医生疏忽,凌励虽不是主刀医生,但他看着带自己的老师,被一群人揪到医院门口,门口空地上,摆着死者的棺木,花圈。他的老师和院领导沉着应对,凌励却泪流满面,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光站那儿哭,倒还有用,来闹事儿的家属不知怎的,暂且鸣金收兵,不过凌励后来被老师训,“没用的家伙,哭什么啊你,死你家人啦……”老师训他训的自己也眼圈泛红,凌励又接着哭,总之他哭的跟三国里的刘备似的,后来一群住院医生和实习医生抱一块儿掉眼泪,伤心不已,被整个外科传为笑柄。

不是不能吃苦,不是不能受屈,也并非不能坚持,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一点点最初的梦想,在日复一日的残酷中被消磨,“不要以为我们有多强悍,我们未必经得起失去,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凌励跟方楠可谓掏心掏肺,“你知道我当初选读医科,是因为看到我爸在世时,饱受高血压,肾病的折磨,才立志做医生。至于后来选择外科,是因为手脚还算利落。可既然都是救人,早期的预防工作不是更重要吗?我想转去内分泌科……”

方楠不支持,“转去内科,你就不用吃苦,不用受屈了?你就都受得了?”

凌励有他的道理,“内科的上班时间要固定多了,而且,杀人的压力要小一些。”凌励承认,“嗯,这方面我比较没用。”

方楠劝,“不要逃避嘛,梦想是梦想,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

“梦想是生活的根基好吗?”凌励啧啧连声,揶揄方楠,“老婆你真不讲理,你这么说,就好像是执意不肯与婆婆和平共处的儿媳妇一样,你很爱一个男人,却不许那男人有妈妈?”

方楠被凌励的比喻弄的啼笑皆非,“胡诌八扯,牵强附会。”那会儿方楠以为这事还没谈完,总还有商量的余地。

凌励见方楠最终也没给结论,还以为她这是松口了,翌日就去办转科的事情。本来外科不打算放人,但当时的内分泌科太需要象凌励这样的年轻男医生加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铁律,要知道内分科女医生的比例太高,男女悬殊的让人气馁,更何况,当时凌励的师姐已是内分泌科主干力量,有师姐推波助澜,凌励竟很快转科成功。

一如方楠所言,并非转去内科,就全是坦途,但也如凌励预期,在内科的好处,上下班较为准时,病人当然还是病人,可显得温和许多,不如外科那么“紧张狰狞”,凌励有种感觉,好似一下子从泥沼地迈进草原,起码能喘上来气儿了。他这儿得以喘息,方楠不高兴,干脆玩人间蒸发,失踪整三天,凌励不得不满世界找媳妇儿,找的那是舍生忘死,把凌康夫妻也给急够呛。

后来方楠出现,凌励发脾气,“有谱儿没谱儿啊你?”

方楠回应,“到底谁没谱儿?你转科我同意了吗?”

凌励气道,“就算我转科你没同意,可我总是事先跟你商量了吧?你闹失踪跟谁商量了?”

方楠歪理,“你跟我商量过又怎么样?你听我的话吗?你跟我商量过你就占据道德制高点了……”

家务事是没啥“真理”可言的,更不会有什么结论,各说各理这么折腾好几天,小夫妻俩都觉得,还是先这样吧,左右短时间内,凌励是没办法再回去外科,方楠也不可能把失踪的时间补回来。他们都有和平解决争执的意向,但必须凌励先拿出诚意,终归这事是他挑头闹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穷折腾。方楠让凌励拿出诚意的方式,就是变辆车出来。

恰好中秋将至,凌励给哥嫂送点月饼水果去,凌康这如父长兄,文娟这如母长嫂,自然问起方楠上次闹失踪的前因后果,凌励一五一十详述。

文娟和凌康听完发笑,“买什么车啊?咱家车库里的车,早就让你挑一辆开去,你死活不听。行了,现在媳妇儿发话,你开走一辆就是。”

凌励照例不答应,“人仲恒不也没开车吗?来来回回都骑单车。”

文娟说,“仲恒不还读大学吗?骑车应该的,你这都神医大国手了,能一样吗?”

凌励觉得吧,“其实我挺喜欢坐公交的,早上早出门一点没那么挤,挤不上也可以叫出租,实在不行我不是还可以跟哥嫂叫救命吗?”

凌康皱眉头,那十足真金的护犊情深,“你这孩子不毛病吗?有个车多方便,何必临时找人救命呢?”

凌励笑道,“我就是喜欢有事儿没事儿找哥救急。”

被凌励一说,哟呵,凌康和文娟的心差点化了,咋就这么温暖这么得劲呢?凌康瞅着弟弟明亮干净的笑脸,还小时候那摸样,没变,亲人就是亲人,惯着,“那你想咋样呢?就算你不需要车,方楠总需要吧?你也不能光想你自己啊。再说人都有,就她没有……”

被大哥康一说,凌励心思活动,从哥家车库随便开辆奥迪出去,太容易了,可咱说,做人,非得干容易的事儿才行吗?他不是事事爱走捷径的人,再次拒绝,“不了,我自己解决。”任凌康和文娟怎么劝,他还是不肯去哥家的车库拿车。而他自己解决的方式,就是把自家存款拿出来,再找同事借点儿,凑一凑买了辆最普通的大众,低调,安稳,不张扬,而且售后服务特有保障。

方楠对这辆新车没表现出凌励期待中的兴奋,她看上去非常淡定。开着车兜风时候问凌励,“为啥非得当医生?就你这资质,跟你哥练两年,随便接个项目,也比你现在几年薪水加起来还多。”

凌励给个很纯粹的答案,“我对生老病死有特殊感情。”跟方楠讲,“你知道吗?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就好像人们在世时拥有的一张独一无二的脸,每种死亡也是如此。看清楚死亡,就能理解生命是怎么回事儿……”

后来凌励才知道,他那时真不算是个体贴的丈夫,大概他一直被家人宠坏了,幸运的人总是这样,做事很少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起码对他来说,情形的确如此。当时,他丝毫没觉察到方楠不喜欢他屡屡谈及的那些话题。人生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后来”吧,很多事情,他都是后来才能觉悟,他一次次在前事中觉悟到的经验,总来不及在后事中运用自如,他一路跌跌撞撞中得到的领悟,也永远赶不上他和方楠之间问题升级的速度,最终,他失去他的婚姻。

喝干咖啡,凌励努力将自己从往事里扯出来,问简明,“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外科医生?”

简明的表情有一瞬怔忪,对啊,她为何知道他是外科医生?很肯定的那种?理不出头绪。我们对理不出头绪找不到理由的一切,泰半都是这么解释的,“感觉。”反问,“我感觉错了?”

凌励道,“也不算错。”

在简明理解,不算错,那八九不离十就是对了?对于外科医生,她最好奇的部分,“你用手术刀杀过人吗?”

凌励略考虑,“算……杀过……”给简明讲起第一次碰触到死亡的情形。他和老师一起照顾一位病人,那是位心脏病患者,突发性心绞痛,经过一轮急救,情况略有稳定,可没片刻功夫,病人突然又再次发作,凌励清楚记得,患者头向后仰,大吼一声,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他双眼往前迸出,仿佛要掉出来似的,最后,长吸一口气,就再没呼吸。于是新一轮急救又开始,体外心肺复苏无效,后来切开胸廓直接按摩心脏……但回天乏术,那位病人还是死了。凌励说,“算死在我手里,一团混乱中,我按摩他的心脏,感觉手中的阻力越来越小,他的心脏内已经没有血液了,我做的都是白费功夫。”

“哇……”简明惊叹,“那……抓着心脏的感觉怎么样?”

“就象,怎么说……象握着一袋湿黏乱动的虫子。”

“天啊,你那会儿一定吓坏了。”

“确实,我的老师跟我说,现在知道当一个医生是什么滋味了吧?”

“对啊,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呢?”

“理由还真挺俗气的,因为我爸和我妈身体都不太好,我爸有高血压,还有肾病,我妈也有风湿类疾病,就觉得,我是个医生的话,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简明目光里写满赞许,“现在你一定如愿以偿了。”

凌励点头,“是啊,有照顾他们几年,不过,现在他们都过世了。”

“面对家人的离去和面对病人的,是不是很不一样。”

“嗯,”凌励半仰头想想,认真结论,“每种死亡都不一样,最后将人灵魂与躯壳分开的力量,其种类几乎是无限的……”

好像很久没这样,有人愿意耐心,兴致勃勃地听他讲生老病死,废话连篇,即使大哥大嫂也不能,凌励觉得,遇见简明,是他所经历过的诸多好事其中之一。在穿行于这个城市的,摇摇荡荡的公车上,面对这位他并不真正了解和熟悉的女士,他们聊着,那种投契与温柔,令人心生愉悦,感觉夜色中的灯火,似开出无数花朵。凌励想,可以和她做个朋友的,哦,不是说男女关系那种,就是可以好好讲心事,谈人生的朋友,凌励希望简明也有这样的愿望。

这一夜,罗世哲回家,给儿子洗澡,父子俩嘻嘻哈哈笑闹一会儿,罗世哲哄儿子睡觉。罗冬与乃父耳语,“爸,妈妈和曹亮叔叔可能结不成婚了。”

他们曾经有打算要结婚吗?罗世哲佯作寻常语气,“为什么呢?”

罗冬勾着爸爸的脖子,很神秘的,“因为曹叔叔不让我和妈妈在一起,他想和妈妈单独呆着,妈妈为这才不高兴,跟曹叔叔吵架了,就说不要结婚。”

罗世哲沉吟,“哦,是这样。”卧室门轻叩两下,即被推开,苏曼立在门口,“时间不早了,还不睡?”

冬冬飞快翻身,背对着房门方向,紧紧闭上眼睛。罗世哲心里叹气,关上灯,轻手轻脚再关上门。揽住苏曼的肩,软语温言,“不是说今天约好朋友去吃私房菜?怎么样?还可以吗?可以的话下次我带人去吃了。”

苏曼半是撒娇半是抱怨,“没去吃私房菜,心情不好。”

“怎么了?”

“还不是简明,又打电话给冬冬,好像全世界就她儿子重要,我也需要个人空间的……”

罗世哲继续耐着性子,听完老婆漫长的抱怨,最后千篇一律,“何必跟她计较?”

苏曼盯着丈夫的脸,神色愈来愈冷,“罗世哲,就算是应付我,也请你应付的好一点成吗?没有新花样?”

因着苏曼一句话,罗世哲的神情也愈来愈冷,“没有!”

苏曼走进卧室,门重重关上。罗世哲歪在沙发那儿看电视,一个个台调过去,漫不经心,恍然,似见到前妻热情高涨大刀阔斧,挥舞着拖把,“罗世哲,能不能把你刻着资产负债表的屁股挪挪?”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想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这一夜,公海,豪华邮轮的客房浴室,被洗发水模糊了眼睛的方楠摸毛巾没摸到,喊,“阿励,阿励……”却被自己的声音吓倒,闭嘴,她忘记自己是离了婚开始美丽新生活的女人,万恶的生活习惯啊,不可理喻。憋几秒,又喊,“亚东,亚东,钱亚东?”一直没人应,方楠火起,掬把水洗干净脸,拉开盥洗室门,放大音量,“钱亚东,死哪里去了?”还是没人应。

方楠略感不安,关掉水刚把浴巾包在身上,浴室门悄没声拉开,钱亚东脱的□溜干净,一手举着个打火机,一手捧着个冰香槟的桶进来,唬方楠一跳。钱亚东那张美则美矣,但总有几丝邪气的脸上,笑意亦邪无极限,魅惑语气,“宝贝儿,我们来玩冰火两重天吧。”说话间,燃亮打火机。

方楠戒备,“不许,我不许你把冰块往我身上弄。”

钱亚东故意做作,“NO,NO,NO,宝贝儿,这可由不得你。”飞快,香槟桶对着方楠的头扣下。

方楠大叫,“啊啊啊啊啊……”长音凄惨摇曳,却没能有始有终。并非预期中的冰凉浸骨,而是芬芳绕鼻,粉白艳红的新鲜玫瑰花瓣,从头兜下,沾得她一身都是。方楠直愣愣瞪钱亚东,钱亚东得意洋洋,“我的新娘,惊喜不惊喜?”

方楠笑,还滴着水的头发和脸,在花瓣的映衬下,妩媚娇艳,她嗔怪,“惊喜个屁啊,又被你耍。”下一秒,唇已被钱亚东堵住,狭小空间里,他们亲吻,需索,狂热,欲望潮水般袭来,方楠确信,这是她要的一切,她的幸福,本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从前,虚度了。

终于超出可担当的体重

有段时间了,西饼屋的店员总抱怨店长简明是水牛投胎的,每天店里烧的开水,大部分被简明以鲸吞之势喝掉。小姑娘明察秋毫,“明姐,你数没数自己每天上几次厕所小解?我跟你说,我爸,特能喝水,每天上八九趟厕所,一下子瘦十来斤,最后查出来是糖尿病……”

糖尿病?那不是老人才会有的病?我刚三十呢,连人到中年都算不上。

但是,当简明开始觉着自己不太对劲儿,她喝水喝到胃要爆掉,仍觉口渴难耐的时候,不得不考虑店员的话了。

请一天假,简明去了她上下班常常路过的那家医院,一来离的算近,二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觉得还可以找那位外科医生凌励,对着他喊救命。其实,真就是这么想想,若自己只是小毛病,无须叨扰人家。要真有什么性命攸关的,更得自己担着,生老病死,外人也帮不上。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想着这家医院里,好歹认识个医生,她孤独无助的心理上,会有一点安慰似的。

大早排队,挂专家门诊,等到几乎山穷水尽般,才见到专家医生。问过诊,医生开单让简明先去验血糖,空腹的,餐后的等等等等。简明楼上楼下跑个遍,再坐到那位内分泌科专家的办公桌前已是下午时分,也就四十上下年纪的女专家对着简明的化验结果喃喃自语,“怎么这样,还挺复杂的?”简明一颗心顿时,拔凉拔凉啊。

“请问,是糖尿病?”简明的声音仿佛镇定。

医生点点头肯定,瞥眼简明,“住院吧。””

简明面色发白,“不太容易请假,呃,吃药不行吗?”

对于病人的无知,医生多数有抓狂之态,“就算用药,也需要掌握更多的情况……”她在桌上找什么没找到,不耐烦抓电话。“喂,老凌,我,唐雅妍,不让你给我找个学生过来?什么?还得等?喂,你能不能别总护着学生,把我当变形金刚练……”

简明暗暗翻个白眼,这专家就不能先把她对应付得了再找人撒娇啊?

医生撒娇完还能对着简明顺利接档,“我们需要拿到你各方面的监测数据,才能判断用药,必须住院。”

住院哦,简明彻底被一种惶惑恐惧的情绪击中,生孩子那次暂且不论,冬冬幼时陪着他住院的记忆在简明脑海里排山倒海而来,那到底有多崩溃多为难,她深有体会。可简明的惶恐女专家才没空理,唰唰唰住院单开毕。

不得不到连锁店总部找上司请假,再去住处拿随身衣物用品之类,简明回医院已是快下班时间。这家医院旁边有在建的工地,听说那是新的内科住院部大楼,在新大楼没弄好前,医院周遭环境显得乱糟糟的。内分泌科距离气派的外科住院楼很远,极其憋屈地偏安一隅,要穿过在建工地,一年四季都车满为患的停车场,和一个供医生和病患消闲休息的小花园才到。那是栋年纪久远的旧楼,灰色砖墙,竟让简明想起儿时的生活环境。没电梯,楼道狭窄,曲曲折折,一层层上去,直到最高一层,内分泌科的大红标牌才赫然在目。

直接进护士站,穿白袍布鞋的护士穿梭往来,忙的脚不沾地,却是乱中有序。简明递上住院单,瘦瘦的护士长看上去那精神麻利劲儿的,冲简明深深叹气,“没床位啊……”她指指走廊,示意简明自己去看,好验证她所言非虚。只见从护士站的窗户底下,到紧里面医生值班室之间,长长一条走廊左右两侧,都是床,床,床……

简明一言不发,话说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象块砧板上的肉,且待听天由命,与罗世哲离婚那会儿,都不带这么绝望的。

护士长也不介意简明有没有意见,基本上,她才是这片白色天地的主宰,冲护工喊,“加床,106……”

106所属,是张低矮的简易床,简明对床病友105,是位胖胖的老大娘,走路不方便,颤巍巍冲她笑,简明颔首。老大娘打听,“呦,闺女,你们家谁病了?”

一句话,问的简明险些落泪,来这儿住院的,起码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鲜少她这个年纪的吧?六十岁,起码儿孙绕膝了,就算死,是不是也少些遗憾?可她这个年纪就死,算怎么回事儿?冬冬还那么小,她还没照顾父母终老。至此时此刻,简明忽发现,平时总恨这个世界冷漠,势利,恶俗的令人发指,可但凡有机会让她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又多少有些舍不得。

对床老大娘哪知这一瞬间简明已是心思百转,兀自亲亲热热问,“闺女,你妈还是你爸病了……”

“不是,生病的是我。我爸妈身体挺好的。”瞅着老大娘眼里有惊诧怜悯之色,简明再别扭,也得逞逞强,“慢性病嘛,人总是会得的,控制控制,可能会好呢……”

老人家还没从惊讶中复原,支吾附和,“就是,年轻,没事儿……”

“106床?”过来位个子娇小的白袍女医生,白净,娇俏,,乍然出现在这凌乱逼仄的空间,犹如照进矮树丛的白月光,刹那间冲进简明脑海的竟是挺不着调的四个字,陋室明娟。美丽的女医生捧牢纸笔,慢条斯理,“106床,简明是吧?来做个病历,年龄……”

这是好详细的病历,简明足足被盘问了四十多分钟,从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工作单位,婚姻状况,家族遗传病史,到几时来月经,因何发现病况,乃至吃喝拉撒睡都被彻底盘查过,美女医生才罢休,“好,先这样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再来问你。”

紧跟着,一摞单据交给简明,都是需要做的检测。刚给简明做“盘查”的美女医生很细心,一样样交代给简明,检查都去哪里做,并自我介绍,“我姓米,是这里的住院医师,你有事可以找我,你的主治医生姓杨,我们是一组的……”

这一通折腾下来,就是晚饭光景。简明先被查了餐前血糖,护士要简明记住她吃第一口饭的时间,待两个钟头后,还要侧过餐后血糖。简明一整天,手指头被扎了好几针,每次挤出一滴血滴在试纸上,再把试纸放进一个小巧的电子器械里,读取血糖浓度。听说,按照住院流程,每天起码要被这么扎七八回,十指连心啊,这得多残酷。

吃晚餐,这里没有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不过就是人手一饭盒到水房用微波炉热饭,路过106,顺带和新来的病友打个招呼,安慰,“别怕,我们有组织的,有空多在一起开个会,沟通沟通。了解的越多,你越知道怎么安排自己。”

简明讶异,“还有组织?”

“对,我们有个协会的,常聚,氛围很好,每次还点熏炉……”

他没说完,一位戴助听器的病友大嗓门打断他,“熏香吧,点熏炉的那是全真教。”

简明噗嗤笑出来,险些牛奶全喷了。恰有穿白袍的医生,在走廊塞满加床和病人的狭窄夹缝中匆匆路过,又回头停步,盯着简明,一脸惊诧。简明的笑来不及收回,凝在嘴角,令她的表情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怪异,可是,谁想得到呢?哇,凌励?他不是外科医生吗?

,简明愣怔着,她本以为自己是一块落到砧板上的肉,可无论是砧板还是菜刀,都是陌生的环境,与她旧日生活没有关系。陌生,听起来是挺冷淡的词汇,但并非全无好处,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也不会有人关心你的未来,死活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显得自由自在,挺不赖。偏偏,砧板边忽然横出一个半生不熟的熟人,那种感觉,象衣衫褴褛的失意者巧遇家乡故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简明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局面,搜遍枯肠,想找句话来应对,越急,还越找不出。

亏着医生办公室那边有人喊,“凌主任,电话……”

凌励答应,“就来。”拔脚欲走,回头又看看简明。简明收摄心神,想好好打个招呼,可凌励也不给她机会,瞄一眼黏在简明床头墙上的号码,也不知是跟谁喊,“106的检查结果出来没?”就匆匆跑去办公室。

简明挠头,检查报告?她这刚进来,都还没开始呢,咋就一步登天,变出个报告啊?

凌励不是不想跟简明说话,不过那么多病人在,还是算了吧。病患若知道病人与医生相熟,在处理某些细节问题的时候,即使没有私心,也会被归咎为是有私心,闹起来,挺不好看的,尤其,在床位如此紧张的关头。回值班室,先找他的学生米莉,“米粒儿,106的病历呢?”他得看看,到底简明家谁病了?

米医生奉上病历,“您明见千里,去卫生厅开会都知道加了106床,还是分给我们组的病人?”

凌励抬头瞅瞅漂亮姑娘,一时无语,卡半天,语焉不详地,“哦,碰到汪敏。”汪敏是管床护士长,拿她当幌子总没错的。

问题米医生其实就闲话一句,并无意深究,她苦着脸,疲累欲死的,“我已经工作了快十八个钟头,主任,能下班不?”

凌励点头放行,给自己倒杯水,先研究106床的病历?啥?病人是简明本尊?没有家族遗传病史的情况下罹患糖尿病,对她而言,实在太年轻了。想起上次一起享用蛋糕咖啡,同搭公车回家的晚上,简明说,没空弄晚饭,手里有啥吃啥的情景,凌励不无懊悔,那会儿要是告诉她,西式甜点非常不适合常常拿来做晚餐就好了。

想起刚才走廊里,在一群老人中显得特别“出众”,笑的极其灿烂的简女士,凌励不无唏嘘,她的清新与灿烂,若在与病况持久的消耗中覆灭,该是如何的可惜?作为朋友,他有责任帮她,一定要帮她。有替简明算她需要做的那些检查的费用,不知她能报销多少,以目前情况,如果必须租用胰岛素泵作为前期治疗手段的话,费用就更多了。仍记得简明说过,她的目标就是找到合适的工作和房子,把孩子接出来一起住,突然发病,还是慢性病,会影响到她步向目标的进度吗?治疗期间,谁来照顾她呢……

凌励料理好手头的事情,再步出值班室,已经是晚上十点。走廊上大照明熄灭,只留下昏暗的小灯,光线浅浅的亮着。一走廊病人,差不多都睡了,男男女女,虽说被安排的尽量不要在一处休息,但环境所迫,仍显得混杂无绪,隐私很难被照顾保护到的样子。凌励放轻脚步,拎着他的长大衣,在两排床位中间敏捷穿行。

106的简明,脸朝里冲墙躺着,侧面宁静,一管鼻梁更显笔直俏丽,乱糟糟的走廊里,她象朵倔强的,盛开在瓦砾堆中的小雏菊,瞧在凌励眼中,怎么都有种需要被呵护的味道。瞅见她一头未曾经过漂染,韵致天然的黑发落在雪白枕畔,丝缎般质感,没想到,她头发有那么长,平时总是扎成马尾束在脑后难窥全貌。毫无预兆,突然落至凌励心头的,竟是罗大佑的句子,穿过你的黑发的的手,医生吓一跳,他的脚步,在106床边稍慢顿一顿,又飞快行过,明天,他会找时间和她谈一谈。

凌励走远,简明睁开眼睛,对着眼前那面并不算特别洁净的墙发怔。她知道,刚才那个脚步匆匆,却在她身边略有迟疑的人是谁。对凌励,简明是有些遗憾的,他是外科大夫还是内科大夫都不打紧,简明只是颇为享受之前,他们偶有相遇,因为陌生,彼此间可以轻松相待,放心聊聊的状态。如今,一转眼变为医患关系,大概,很难回去那种表面上疏远,但在灵魂上可以有交流的好氛围了吧?

可说到底,凌励的存在,与她切实人生没有什么关系,当务之急,简明愁的是,这一病,需要为数不少的医药费,就算她这次可以解决,今后呢?

还有冬冬,再过两天就是周末,她应该去看冬冬了,这住着院,怎么跟孩子说?要找个什么理由,在冬冬那儿请假?除了冬冬,自己父母那边,如何跟老人交代,直接说她得了糖尿病?就爸妈的观念和脾气,唉,简明想起来就头大。

至于未来,慢性病,长期用药,不知几时会有并发症,她该如何与疾病共枕,度此余生?

她本来还说要换工作,找房子,把冬冬从罗世哲那里接出来。可她找到的那份工作的薪水,能够在照顾冬冬的同时也照顾到自己的身体吗?她要的那间房子,方便冬冬上学放学吗?该怎么办呢?忍不住,简明泪水盈睫,在这么多这么多“怎么办”都无法解决的时候,她怎么敢生病?或者,她是因为无法承担这些“怎么办”,才生病的吧?终于,这一切,超过她能担当的体重。

就算超出可担当的体重

有时,人能活下去,大抵是因为我们有自我催眠的能力,暂时骗骗自己,熬过一个个难捱的长夜。简明后来想,可能她会找到一个还不错的工作和住处呢?慢慢加薪,月入两万……想着想着,后半夜也就睡着了。翌日起早,先去门诊大楼把最难预约的B超检查给排上,然后去排CT,再去……

料不到出意外,明明预约好的B超检查却不能做,工作人员说没付钱,简明一再表明她的住院押金交足了。工作人员压抑着不耐,只给简明一句话,“回去住院部查一遍。”

简明欲哭无泪啊,问,“那我的预约怎么办?等我回来能不能马上给我做?”

工作人员摇摇头,淡漠,麻木。

排简明后面的长长人流紧着催促,“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啰嗦什么?快点行不?”

简明不想再耽误别人的时间,寻思,那就先回住院部问问吧。抓着单据跑内分泌住院部的护士站,找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护士,“对不起,打扰一下,我到前面去做B超,但他们说我没交钱,让我回来问清楚。”

护士几乎是立刻回应,“哦,可能我这边没登记吧,等会儿,我查查……”

简明摸掉鼻尖上的汗,好家伙,说的多轻松,让她大冷天赶的热气腾腾。

凌励和师姐唐雅妍主任在护士站里间,他知道简明早上出去做检查了,这么快就回来,是检查已经做完了吗?他眼皮半垂着,一心二用,边听师姐跟他谈那件,近期很多病患和病患家属都有被盗过钱物的事情,边接收简明那边的声音,哦,原来是护士站疏忽,所以她的B超检查没做上,而且,预约也被取消,再去还得重新排队。

眼见着护士很快给简明处理完,简明打算走,凌励也带着唐雅妍步往外间,凌励想交代护士,打个电话给B超室那边说一声,预约不要取消,毕竟错在自己这边。嘴里应付师姐,“明天早上你不是上去开会?跟院长提一下,内科住院楼这边再增加两个保安吧。”

唐雅妍嘀咕,“常副院最欣赏你,你去开会,我明早有门诊。”

凌励镜片后的目光往简明那儿飘,“我门诊,你去开会,别总冤枉我护着学生,把你当变形金刚练。”

唐雅妍笑的挺好看,她对这学弟有点挺暧昧的情结,她不想这暧昧茁壮成长,但又舍不得掐死在心田脑海,纠结着呢。

凌励这方面迟钝,除非他自己也有什么想法,调整好接收频道,不然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只停在枝头的小小小鸟,可能成为谁的目标,随便跟着师姐呵呵笑两声,并不嫌自己高大的身材在护士站里是显得多占地方多挡碍,兀自往护士那儿晃,正想让人打个电话给B超室,就听得走廊上不知谁人喊,“站住,抓住他……”脚步凌乱声纷至沓来。

简明这时间就站在走廊拐角靠楼梯位置,她罩在病号服外的棉衣未脱,室内热,掏纸巾擦汗,听着走廊上有动静,但就她这不爱凑热情的本性而言,根本没在意。想迈步下楼,忽然一个男人速度极快,闷头就往楼梯这儿冲。简明本能往墙上靠免得被撞到,让那人过去,心里纳罕,怎么跟被人追杀似的?

凌励已从护士站往简明的位置跑,怕出什么意外,欲把简明拉回来。

一个妇人手里揪着件衣服,抢在凌励前面,先冲出去,明显是想抓那个健步如飞的男人。可那男人动作太快,光速闪下楼。妇人抓人未果,心有不甘,迁怒简明,也不知操着哪地儿的方言,对贴墙站的简明吼,“眼睁睁看着贼都不抓啊,你是人不是?”

简明本来就因为热泛着红晕的脸更红了,嗫嗫辩解,“我根本没注意。”

妇人哭,大嗓门,“我那可是一千块,呜呜呜呜,你们见死不救,我都喊了抓住他了,就在你眼前你怎么也不管?心狠啊……”

简明手足无措,“真没听见你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小偷。”

凌励上前劝解,“你们发现小偷应该先联络保安,自己动手,万一他手里有刀,再伤了你们。”

妇人稍微收敛些,抽抽搭搭地哭,“这儿不是医院吗?伤了还不给救啊。”

唐雅妍耍权威,“万一一刀捅你心脏,神仙也救不回来,再说伤到你哪儿行啊?住院的费用随便就超一千块……”

简明只是眼巴巴的瞅瞅凌励,瞅瞅唐雅妍,再瞅瞅哭泣中的妇人,充满内疚的情绪中,居然也过场一条八卦,这女医生不就是让她住院的那个门诊专家吗?她还记得这医生当时找个叫老凌的“撒娇”来着,凌励的老婆吧?挺配。

见妇人还是在哭,且边哭边拿白眼仁瞟简明,凌励赶紧再劝,“就算不伤害你,把你们谁当成人质,再威胁我们,也很难处理。”妇人彻底不哭了,凌励又说,“你丢掉的钱先别急,我们会帮你,你先回病房吧。”他刚说完,唐雅妍穿着中跟皮鞋的脚不易觉察的踢他一下,大声跟围观的喊,“快散了吧,喂,那几床啊,你药水都没了,只剩一点点在管子里,还看……”

凌励瞅瞅简明,总算有机会正视的那种,“不关你的事儿。”

简明颔首,平时车上遇到时的那种,“我先去做检查。”顺着楼梯下去

凌励对着简明的背影默几秒,跟师姐提,“算了,别等明儿个例会,我中午约常副院谈谈,你瞅我们这层楼的保全,这会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明知道这两天丢钱丢物的,也不安分点。你先回办公室吧,我会处理的。”说着话就又进去护士站,征询护士长意见,“刚才106的单没登记是我们疏忽吧?你看能不能打个电话,跟B超那边解释一下,不要撤106的预约呢?”

护士长翻眼睛,“B超那边指定又跟我吹胡子瞪眼的。”

凌励做出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我不是怕人投诉吗?”

护士长奸诈,“106那老实巴交的样儿,不会的啦。”

凌励语重心长,“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谁让是我们错了呢?”他向来不分护士医生,都内分泌的人,一贯的,我们。

护士长被说服,拿电话按号码,凌励直听着她确实跟B超室协商好方放心,并得寸进尺,“昨天开出去的检查报告催紧点儿,别拖……”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会把护士站评价给他的,最温和医生的好名头给消耗光的。

简明转回做B超检查,听见播放器里在叫她的号,竟然预约没撤销?喜之望外。不过就算是这样,她做完所有检查,也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午饭,她只是在食堂买了两只菜包子果腹。发现在医院生活还是方便的,吃饭有食堂,住宿有床位,娱乐有电视,运动有小花园,与人相处则有无数病友,休克了还有医生立马扑上来给你急救,只要有地方住付得起医药费……这想法是不算积极,但确实安抚了她心中的不安和浮躁。

再躺到内分泌科走廊106床位的时候,简明只觉三魂归位,满足地长吁口气,跑一天好累的,同时也感叹自己的适应力,现在不象昨儿晚上那么难过了。漂亮的米医生很及时的来找简明,告知她根据检查报告的结果,给简明开了药,等等要吊水,让简明不要离开。还有走廊上的宣传栏,她让简明到那里看看,学习了解一下怎么合理安排膳食和生活作息,同时征询简明意见,先给她配一个胰岛素泵,快速降血糖用,费用比较高,问简明行不行……

简明说听医生的安排,她还颇为安于这砧板肉的角色。有瞄了米医生的牛仔裤几眼,那颜色非常特别,她很喜欢,就问了米医生,“你这条牛仔裤颜色真是出挑,哪儿买的?多少钱?”

“那个106很好。”米粒儿回医生值班室,笑眯眯对凌励说,“凌副,她喜欢我这条牛仔裤。”住院医生嘛,□练到灰头土脸的,没空结识肯欣赏她们的雄性活物,好容易有个被生活打压到破罐子破摔的简明,懒理死活了,还能留意到医生穿了什么牛仔裤,并不吝赞美,米莉就癫上了,将简明引为知己,喋喋不休,“106也是清秀佳人嘛,气质又静又纯,”也不知是不是搭错哪根神经线,要么就是窦房节的电流出故障,米粒儿抚掌,一脸向往,“主任,她也是离异单身耶,你和她凑对儿一起过不是很好?”

凌励埋首于病历中间本来一直没搭理高徒的,没成想米莉从她的牛仔裤突然跳跃到这儿,唬得差点把手里的笔给撅折了,抬头,瞪她。不过米莉生就了娇花照水的伶俐摸样,本质上是二百五到底的筋骨,怎能领悟?径自对着张表格念念有词,“啊,忙死……”

凌励楞片刻,继续把自己丢进病历和一堆检查报告里,必须得习惯米莉这种人,从来如此,肇事完,丢下现场就跑的。

下班时间,凌励穿行在喧嚣的走廊,目光自动找简明,106床位没人,她在宣传栏下边,和几个老头老太不知聊什么呢,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罩在她身上,实在太大了点,松垮垮,可偏又衬得她纤腰楚楚,亭亭玉立。凌励有注意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锁骨隐约,玲珑可爱。一头黑发被她随意一抓,松松挽在脑后的头发,没扎牢的几绺发丝落在她额前,颈际,脸颊边,令她那张面孔看上去清秀出尘,柔如柳絮。话说人缘不错,凌励看到她举那个吊水的瓶子举累了,还有老太帮忙她举着,啧,也不怕给摔碎了。顺道进去护士站找个撑架来,笑得温煦谦逊,凑过去,“哟,都围这儿干吗呢?”

简明笑容晴朗,“给我讲课呢,告诉我每顿吃多少,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凌励把简明正挂的那瓶水吊撑架上,说,“什么都能吃,有些可以多吃点,有些浅尝辄止。最主要是搭配好。”

简明称是,“所以我在记这些食物的热量啊什么的,别说,这真是门学问。”浅浅叹口气,接过凌励手里的撑架自己拿着[www奇qisuu书com网],“我这也是经一事,长一智吧。”

凌励能体谅初次得知自己有慢性病的患者的忧虑,安慰,“很多人都是发现有并发症后,才知道自己有糖尿病的,你目前状况不错,不要担心。”正想着再聊几句,护士站叫简明去测血糖,凌励作罢,必须承认,他今天是没办法跟她聊聊了。

回家,搭公车,凌励从办公室出来的时间本来就稍微晚了点,正好错过那段下班高峰期,车上人没象挤沙丁鱼罐头般那么多,他顺利找到位置坐,很巧,曾与简明肩并肩坐过的那个位置。真可惜,上次之后,再没能那样坐着聊天过,只是遇过几次,人堆里匆忙问好,颔首微笑,不过转眼功夫,她就成他的病人。医患关系哦,不知道变成医患关系的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如之前那样相处?如果,再也不能,还真是遗憾,凌励抿抿嘴角,是的,很遗憾。心海深处浮出的两个字,竟是“错过”。

如果再也不能如曾经那样遇见,象隔着玻璃窗和装饰到花团锦簇的蛋糕相望,或者在公车上喝她递过来的,一杯唤醒他灵魂与意志的咖啡,又或者,哪天遭遇挫折,再没人给他零钞借他雨伞,那真的是错过了。凌励忽又想起曾在西饼屋门口与简明争执的曹亮,其实看上去只是样貌端正,不如他凌励灵气逼人哦。

晚饭,简明按照从病友与宣传栏上学到的知识,总算在食堂吃了顿稍微像样点的东西,青菜多多,鱼类适量,米饭少少。然后去食堂附近的便利店买洗浴用品,如果需要在医院多呆几天,总是需要的,洗澡,换衣,洗衣,晒衣。忙活完也是睡觉时间了,躺在床上,想象这是老年大学的郊游活动,夜宿帐篷中聊天,聊着聊着,就都睡意朦胧,护士站打印机忙碌的声响当是唧唧虫鸣,简明觉得,还好,还好。

睡前,简明接到儿子冬冬的电话。冬冬说,“手工课老师教我们用纸折玫瑰,我折的老师给我优,妈,等星期六你来接我的时候,我把花送给你。老师说,玫瑰代表我爱你。”简明乐死了,“好的,星期六见,宝贝儿,妈也爱你。”放下电话,简明很是满足,她这人吧,就这么点出息,有点阳光就能灿烂,有点雨水就能茁壮。真的,就算所有压力,超出可担当的体重,她也会担着的,只要还有个人愿意对她说,“我爱你。”

爱飘渺虚无我始终一步一步

简明早晨洗漱时候,遇到那位遭遇窃贼埋怨她没拔刀相助的老妇,道歉,“真对不起,昨天没帮上你,当时真的是没注意到,光琢磨去做B超检查的事儿。”

那妇人倒挺爽快,“不是你的错……”聊了一小会儿,简明了解到,这妇人是先被贼偷了一千块,到保安室翻录像,认出这窃贼,应该说她认得窃贼的背影。昨天走廊上见到,立刻上前动手,意图抓住把自己的钱要回来。谁知窃贼狡猾,一招“金蝉脱壳”,妇人只是把人外套给揪了下来,窃贼众目睽睽下脱逃成功。妇人自我开解,“算了,当破财免灾吧,人平安就好。”

简明见妇人如此说,却是更加内疚,寻思,若再遇那窃贼,她一定帮忙抓到,令其还钱。

早饭前去测血糖,降下来一点,医生巡诊时间,简明总算见到她的主治大夫杨医生,不过主治医生不是特别热络,就三个字,“还挺好。”转头走人。只有被简明惊为陋室明娟的米大夫对着她微笑,释放十足善意。

主治医生冷淡,令简明万念全消,她本来想问,能不能请假离院一天呢?明天周六,她想去看看冬冬。还是侧面打听吧,问起病友们,“可以离院一天不?”

答复是不可能,且不说医生护士答应不答应,单简明身上挂着个胰岛素泵,三餐之前,要由护士给追加用药,简明自己又不懂操作,这就是个大障碍。现在是治病,又不是闹着玩儿的。

简明默然,也对,治疗期间,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可她又真的很想冬冬,琢磨一天,简明决定,翌日找机会偷溜出去吧。

凌励这一整天也没见到简明,白天替唐雅妍的门诊,晚上下班回科里,与护士站的几个主管一起开会,研究这段时间科里的治安问题。虽说这层楼安保措施是加强了,可被偷的病患和病患家属对之前的遭遇还是表示极大不满。其余病患被偷的都是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损失并不重,可被偷去一千元现金的那位妇人,是外地来这儿治疗的一位病患的家属,手头本来就紧张,遭此横祸,凌励和唐雅妍都于心不忍。

凌励的意思是科里人每人捐点出来,凑凑帮补一下算了。

唐雅妍和护士长汪敏不同意凌励,基本上她们两位常常不同意凌励。毕竟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也不能每次出状况,都医生护士给捐款吧?谁家也不是大富大贵,这不一样卖“苦力”过日子吗?

这说法凌励认同,可他觉得能帮一次算一次呗,当然方式方法很重要。思量一二,“要不这样,咱们捐款归捐款,把媒体记者找来,宣传一下……”

这样子的话,大家接受。随即,一干太太小姐们已着手研究,记者来拍的时候戴哪对耳环好啊之类的,没办法,都清一色的制服,不在头发耳环上做文章也没其他出路。凌励和寥寥几位男丁的感觉就是,真没辙啊,跟娘子军共事不忍着点更没出路。

下班时间再路过走廊,凌励的目光自然而然找寻106,她靠在床位上看一本书,专心致志,凌励不便打扰,再说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唐雅妍,老老实实路过。明早他巡诊,总是还有机会的,凌励对自己说

可惜翌日巡诊,他没见到简明,直到他巡诊完毕,开完了所有医嘱,简明还没见人。十点钟之前,都不必说米粒儿了,凌励找借口往走廊跑都跑了几回。可怜啊,他容易吗?医生值班室带盥洗间的,医生值班室还有饮水机和电水壶,他每次非得跑病人用的洗手间如厕,去开水房冲茶,借口也难找的好不好?可不管凌励这么溜达多少回,反正简明一直没回来。凌励只好翻简明病历,找她的手机号码,拨一次,关机,拨两次,关机,拨N次,关机!他有记下简明的住址,可现在找去好像夸张了些,再等等吧。

午后,凌励找高徒,还不能表明他很着急,寻常语气问,“106回来没?”

米粒儿惴惴不安,声音小小,“还没呢,我打电话找好几次了,都是关机。”这下子麻烦很大,简明身上那个胰岛素泵可不便宜,万一她携泵出逃,上哪儿找人去?她交的押金可不够抵那个泵的价钱哦。

凌励担心的和米莉不一样,碎碎念,“106也是第一次用胰岛素,万一出现低血糖的症状,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会出事的。”

米莉暗松口气,不是追究她的责任就好,她这小身板抗压力没那么强啊,宽慰上司,“凌副,你先别担心,许是出去见什么人了,万一有什么事,她身边有人,一定会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再说,以简明目前的情况来讲,也不一定会低血糖。”

米莉一席话没让凌励宽心,还加重他的心思,能出去见谁呢?他有考虑到简明会不会去见儿子,可就简明目前情况,她大可叫前夫带孩子来探望她是不?没必要离院这么久。或者,是去找曹亮?可不是已经不跟他了吗?还找他作甚?这话也不好嚷嚷出来,那显得太奇怪了,超出正常医患关系的奇怪,所以凌励憋的脸色阴郁至极,生人勿近,左右再没人敢吭一声。

简明就这么一直没回来,下班时间,唐雅妍都急了,回家前沉着脸交代护士站,“106回来了打电话给我。”大家也只能答应个“喳……”,俱心怀忐忑,这看上去老实巴交秀气斯文的106,真带着那个胰岛素泵逃了可咋整?

凌励先是去食堂吃个晚饭,又回办公室喝点热茶,反正他是用尽办法拖延到实在不好意思再拖,终于表示他这个离婚不久实在无聊无趣的单身男人,可以下班了。没立刻回家,在楼下院子里坐着,亏得八点多光景,这里也没什么人出入,要不他还真没办法解释他神经兮兮的行为。他打算在这里耗到九点,九点之后,去简明的住处找。

天寒地冻,月色如霜,凌励等简明,焦躁难耐,从包里找了根烟来抽。他平素难得抽烟的人,这包大中华也不知是哪年哪月放包里,打算应酬谁用的。放太久,变味了,凌励执着那支变味了的香烟想,简明多数是在跟他生气,生气他没给她床位,让她睡走廊,女生都是有些小心眼的,所以她干脆带着胰岛素泵出走了。念及于此,凌励忍不住扼腕长叹,他应该早有觉悟,在她对他比较冷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明明之前相处的不赖,她还给他咖啡喝呢……小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下,冷冰冰的长椅上,凌励自己设境,自己结论,自己感叹,一时间还伤感上了。直到一个蹑手蹑脚越过株忍冬藤的身影闪进他视线范围,哇,简明,她终于出现。

凌励是想喊一嗓子的,象,“简明,你给我站住!”之类,很能表现他心情的语句,不过,怎么简明不是回内科住院楼去,往外科2号楼方向走干吗?主要是行为诡异,躲躲藏藏的,凌励很快发现她是在追踪一个男人,意欲何为?凌励不得不一起往外2楼奔。

他们没走电梯,而是朝着安全楼梯上去了,被追踪的那个男人步行速度很快,简明似乎也跟的颇为辛苦,但紧追不舍。凌励边跟踪边想起来那个男人是谁,不就是前天从简明眼皮底下溜掉的小偷吗?妈耶,这女人疯了吧?是想找这小偷一雪前耻吗?要不要如此拼命?凌励是不会让简明乱来的,瞅着那小贼于四楼安全门口处脚步略停,他长腿一撩紧跨几步楼梯跟上简明,伸胳膊将人拦腰拿下。凌励可不想打草惊蛇,一手捂住她嘴,不让她发出声音。察觉简明脚下用力意图挣扎之时,将人悬空拎着往三楼安全门那儿撤。同时,耳朵里听到四楼安全门一开一关的啪嗒声。

话说突然遇袭,简明几乎吓死,怎么小偷不是单兵作战而是集体犯案吗?她一时失虑太过造次啊,会被怎样对待?各种社会新闻上的惨痛事件和各种电影里的暴力镜头,在简明脑海中次第闪回,她当机立断,必须反抗,喉咙里呜呜呀呀,拼命挣扎间不管不顾,手脚对着身后的人死命挥舞死命反踹。

凌励把简明拖到三楼安全门后的腹外科时,腹外值夜的住院医师和护士,连同几个病人,看到的凌主任基本就一伤兵了,这伤兵还关怀备至的跟那象躁郁症患者一样的女人说,“别怕,别怕,是我。”

凌励紧跟着掏电话联络外2的保安,告知有个窃贼上来了,身高大约多少,体重大约多少,穿着件黑外套,黑外套后背还蹭了层白灰……

简明稍微镇定了点,刚跟凌励一番挣扎,她发丝微乱,喘吁吁,吓得发白的一张脸在日光灯下,看着更显苍白,她瞪着近乎鼻青脸肿的凌励,大脑几近停摆,老天,这是她下的手吗?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条件反射手捂住嘴,象闯祸的孩子面对肇事后的现场般慌乱无措。

还是腹外的值夜医师会来事儿,直接跟护士喊,“有冰块没?”立马的,由厚纱布包裹好的冰袋送上来,不是递给凌励,而是送到简明面前,值夜医师嘿嘿一笑,话对着凌励说的,“恭喜凌主任。”刚离婚就能抱着个女人上来腹外,不恭喜也不行了。

凌励窝火,这喜从何来哦?想回敬句恭喜个屁,忍着,淡淡道,“谢谢。”那个简明还没接住的冰袋他伸手接了,按在被揍青掉的眼窝处,把简明一拉,叱她,“还不走?!”

搭电梯下楼,简明总算回魂,“对不起,凌医生,我不是有意的,真不知道是你。”她眼皮耷拉着,目所及处是凌励的裤子和长大衣的衣角,被她踹的那个脏兮兮。今天天气好,她带儿子去郊外玩,主要是想孩子多接触大自然,一时兴起,还到收割尽的庄稼地里去找蚂蚱,鞋底都是泥灰。

凌励虽想发脾气,但念在确实不知者不怪,保持绅士风范尽量安慰她,“你别往心里去,再说我一声不吭的,也吓着你了,你没事吧?”

简明窘的无地自容,“我没事。”抬眼瞟瞟凌励,又耷拉下脑袋,“是我鲁莽,以为可以帮那个大婶儿把钱要回来。”

凌励略有懊恼,“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觉着前天没帮到她过意不去,可你总得顾念一下自己的安全吧?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我……”凌励卡了一下,但很快又流畅的接下去,“万一你有什么事情,我们医院方面也担责任的。”说话间他们出了外2楼,凌励接到电话,保安通知把那个贼抓住了。总算功德圆满,凌励咧着被简明揍的有点淤血的嘴角,撑出个笑容,“那个小偷已经抓到,你放心吧。”

简明松口气,点点头,没言语,实在不知说啥好,瞧她差点把事情弄到一团糟,非常沮丧,不怎么起劲儿的,“嗯,那我回去内科了,今天的水还没吊呢。”

凌励冲口而出,竟不无怨愤的语气,“哦,你还知道啊?”

简明本来就沮丧愧疚,这就又叠加上几分难堪,恨不得挖地洞钻呢,“凌医生,真的很对不起。”

凌励四下看看,还是把简明往刚才他等她时的那个小花园带,边走边说,“你到底什么事儿啊?不打招呼私自离院?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带着胰岛素泵到处走很危险的,你刚用药第二天,又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状况,万一低血糖休克,可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简明被唬着,“我不是血糖高吗?怎么又会低血糖呢?”

“那是因为……”凌励就他的专业部分给简明嘚嘚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才喘口长气儿,“现在你懂了没有?”

简明似懂非懂的,“嗯,懂一点儿了。”

凌励也没指望这女的能一下子全懂,暂且放过,“好,现在你跟我说,为什么私自离院?还不开手机?”

“去看我儿子,”简明语气里有很多无奈,也有一点点讨好告饶的意思,“你别生气,凌医生,我确实是成心不打招呼就走,可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寻思跟你们请假,估计你们也不会同意,我不想我儿子知道我生病住院,让他爸爸带他来医院看我,这才才私自离院的。估计你们会打我手机找我,就……”实在是理亏i,简明声音越来越小,“就故意关掉手机。”

“原来是这样,”哦,不是去见曹亮而是陪儿子哦,凌励能体谅简明,可该教育还得教育,“怎么就断定我们不会同意你出去呢?好歹说一声,商量商量嘛,总是会有办法的。”他很是惋惜,“本来你每顿饭前需要追加六克药,被你这么一闹今天根本没按计划用药。对了,你吃饭没有?”

“吃了,不过吃的非常少,不敢多吃。”

凌励谆谆告诫,那个不厌其烦的碎碎念啊,跟《大话西游》里唐僧似的,“不是跟你说了每顿饭最好定时定量?不定时定量也会造成血糖不稳定,血糖不稳定就会影响到肾功能……”又来五分钟义务科普,看看腕表,才道,“好了,我送你回内科,你可是把护士站的人给惹急了。”

简明又忧又惧,肝儿颤,“她们会把我怎么样?”

凌励佯怒,“她们会把你洗洗送外科手术室给切了炖糖醋排骨。”

简明终于没那么紧张,笑,唇角扬起,象弯甜月牙。

看简明笑,凌励也轻松下来,带她往内科去,速度很慢,类似于散步的调子,闲聊,“你儿子几岁了?对,我记得叫冬冬是吧?”

“七岁。”简明说,“我和他爸离婚的时候他才五岁。”

“看不出你儿子有这么大。”凌励暗里算简明的年龄,“你好像不到三十吧。”

“嗯,我大三那年有冬冬的。”简明没细说,主要也是不知该如何细说。

凌励倒似有追根究底底的意图,“后来就没再继续读书吗?

“嗯,当时我和冬冬他爸就赶紧结婚了,婚后主要生活重心是孩子和家庭,其他一时也顾不上。”

“很有勇气。”凌励赞叹,“一般人都会选择放弃孩子。”

“算不得有勇气,还是傻吧,我们那时候觉得,这样放弃,孩子很可怜。”简明语气苍凉,“但现实是我们后来离婚了,孩子更可怜。”

凌励开始觉得,他这样细细追究会让简明不愉快,试着安抚,“如果没感情了,婚姻一直继续,可能孩子也会可怜。”

“主要是冬冬和继母相处的不算好,而我没学历也没工作经验,没办法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把冬冬带在身边照顾,这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看他的原因。他每星期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等着周六或者周日,我能和他聚聚。”简明从衣兜里摸出一朵纸折的玫瑰给凌励瞧,“喏,我儿子送我的,他手工课的作品,冬冬动手能力很强,从小就喜欢画画和做折纸。他跟我说,手工课老师教他折纸玫瑰得了优,他想在周六我看他的时候,把这朵纸玫瑰送给我。”简明情词恳切委婉,“孩子这样要求,真的没办法不成全他的心意。我明知故犯,知道我跑走一定会让你们为难,不过,在我来说,实在别无选择,所以……”简明盯着凌励的眼睛,他那张书卷气十足但又不乏刚毅的脸,被她揍的青青肿肿实在有失体面,“非常对不起。”

内科住院不楼下的灯火淡淡的,闪在简明那一头黑发上,衬得她眸子颜色纯粹,凌励觉得自己都快要落泪了,用那包冰块抵着眼角,强笑,“不用道歉,解释清楚就好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可以跟我商量,别再自作主张。”顿了顿,强调,“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简明抿抿嘴角,食指冲凌励脸比划一下,“我是说这个,真对不住,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哦,是这个。”凌励承认,“嗯,你下手也挺狠的。”拿过简明手里那朵纸玫瑰,“我也会折纸,最拿手的是折梅花鹿和豹子。”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凌励说,“哪天可以和你儿子一起切磋一下。”话刚出口,凌励喊停,接下来差不多就是,约个时间吧,合适吗?象是个约会。

不过这话听在简明耳朵里就是一种亲切的客套,她不会当真,颔首道谢,“好啊,有机会让冬冬跟你学学。”掏手机看看时间,告辞,“我先上去了凌医生,谢谢你。”

啊,只是这样,没约会哦。可确实时间够晚,得放她上去,“明儿见.。”

“明儿见。”简明转身欲走,凌励又叫住她,“那个,简明啊,床位,现在确实紧张。”

“我知道。”简明觑着凌励面色,终有所悟,“我知道,你别为这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么多年纪比我大的长辈不也在走廊住吗?有床位也应该先安排她们进去。”

凌励只能点点头,“嗯,你先上去吧。”其实,他只是想再和她说两句话。目送简明上楼,凌励掏手机,这才发现忘记把冬冬送给妈妈的那朵纸玫瑰还给简明,想想,暂且收着吧,明天再还也来得及。他拿起手机先拨通内分泌的护士站,告诉当班护士,他见过106,106私自离院的原因也问清楚了,确实是有难言之隐不得已为之,让当班护士不用多问,赶紧把今天的药先给简明用上。然后,又电话通知给了唐雅妍。处理完这些去等公车的路上,凌励扪心自问,他会不会管的太多,超越医生病人的本分?答案,是的,确实有那么点儿,不过……凌励摸着手指上的那枚还未放下的婚介,心乱。

忘了归途

周日,凌励早起去上班,可是鼓了鼓劲儿才起床。本来今天他休息,估计出现在科里的话,确实显得象一个离婚了的无聊老男人,没有生活,只能寄情于工作,可怜劲儿的。唉……认了,总不能说是不放心106床吧。

对着镜子刮胡须的时候,凌励有照顾一下嘴角眼窝的淤青,顺便想好怎么应对那些对八卦敏感度极高的同事。还有,必须得找简明谈谈,就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告诉她,他是她的朋友,愿意帮助她,有事情要跟他商量,还有,让她不要那么拘谨,称呼他凌医生,啧,好像之前简明对他没称呼,所以,不叫凌医生叫什么呢……

凌励准点出现在办公室,招呼大家开例会。不出意外,几个捧着茶杯的主治大夫,同惊异于凌副主任眼窝嘴角何以现了淤青。凌励很清楚,医院没秘密,昨晚腹外的遭遇早晚大家都知道,直言相告,是发现那个偷东西的小贼闹的。

同事都很关心,“伤了就在家歇着呗,还出来卖苦力?”

凌励表示,“在家闲着也闲着。”

毫无例外,一水儿的同情心□裸摔在他眼前,“赶紧再找个人谈恋爱吧。”“我把堂妹介绍给你好不好?”最狠的一个,“再不找主儿怕是要内分泌失调了……”

拿到简明的血糖监测数据,比预期结果来看,不算太理想,希望今天能有所进步。凌励带着医生和学生在乱糟糟的走廊里巡诊的时候,就跟简明这么讲的,言下之意,还是有些惋惜简明昨天没按医嘱用药。简明脾气很好,满口答应不会再任性,努力配合医生的治疗,看上去是什么什么都特明白似的。凌励瞅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等过她这床到下位病患,简明又跟过来,“对不起,打扰一下,呃……”她很是腼腆,对着米莉,“我昨天出去一天,可能着凉了,有点感冒,护士说感冒了也会影响血糖,我刚才忘记告诉你,所以,所以……”

所以米莉眼巴巴瞪着凌励,拜托,主任医师在这儿,她一住院医师算个鸟啊,有事你倒是告诉上头啊,目光示意,凌副,我没想篡位来着,是106搞不清状况。而搞不清状况的106还是冲漂亮医生,露出几分怯生生的笑意,等米莉给个示下。对简明而言,这漂亮医生特好,没架子,有安全感。

凌励就是觉得晕,他也没咋地她,她私自跑也跑了,把他揍也揍了,末了开感冒药还找他学生,完全没放他在眼里嘛,瓮声瓮气,“好,我会给你开感冒药。”

简明没觉悟,只是瞥了他一眼,照旧对着米莉,温柔,“谢谢。”

虽说是星期天,凌励还是很忙,收了个很严重的病患,某县医院转来的,乡下农妇,糖尿病引发的足背蜂窝组织发炎,护理不善,又没有及时消炎,一只脚皮肤肿胀,黑紫溃烂,流脓不止,也臭不可闻。因为走廊两头安排的是男性病患,中段是女病患,所以这位农妇被安排到简明相邻床位,与简明抵头而卧。护士长汪敏挺照顾凌副,病人没安排给他这组,归在唐雅妍那组。汪敏跟他嘀咕,“这下子106估计要哭了,看上去娇滴滴老实巴交的,唉,我也没办法,实在安排不开啊。”凌励同担心,这回她怕是真要哭了。

新来的病患确实令人困扰,简明也不喜欢,但她能怎样呢?谁都不想这样活着吧?没自尊,被人嫌。可谁又能保证自己今后不会如此呢?就像一位左耳失聪的老大爷跟简明说的,“咱们的血有毒啊,流到身体哪个地方,哪个地方都会出毛病。”简明喟叹,如果有一天,她的脚也变成这样,她自己多数恨的要死要活,可又对一切无能为力,将心比心,将就将就吧,遂心平气和。偷空出去楼下小便利店买了只口罩,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戴上吧。

等吊完药水,也到吃中饭时间,简明去楼下食堂吃完中饭,在小花园散个步后回内科住院楼,在肾内科的楼梯拐角遇到意想不到的两个人,罗世哲和苏曼?俱愣住,罗世哲和苏曼打量简明,异口同声,“你怎么了?”

简明骇极反笑,很不识相地揶揄,“真不愧是夫妻。”唉,瞒不住了。反问,“你俩怎么在这儿?”

罗世哲一向话少,与人交际,言语行为上是三思后行的典范,总显得比苏曼慢半拍,还是苏曼先答应简明,“我爸生病,住院。”

简明惊奇,“是听说过你爸心血管方面不太好,怎么会在肾内科?”

苏曼无奈,“并发症,年纪大了,免不了的。”

简明关心,“还好吧?”她不是作假,自从生病住院后,她都希望周遭的人身体健康。

苏曼一贯硬朗,“目前还算稳定。”瞅瞅简明还站在楼梯上,她拉着罗世哲往里让让,示意简明站上来说话,“你怎么在这儿呢?生病了?昨天带冬冬出去玩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简明只能招认,“糖尿病,过来住院做治疗,昨天偷溜出医院的。”

苏曼和罗世哲再次异口同声,“糖尿病?”罗世哲皱着眉头,明显是责备的语气,“简明你搞什么?你才多大?”

简明懂的,对追求完美的罗世哲来说,他一半关心她的健康,但更多是遗憾她变成个半废人,应付,“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罗世哲语气就更严苛些,“你这么年轻就把自己弄到有糖尿病,再讲会照顾自己这样的话,还有说服力吗?”

苏曼瞄罗世哲,目光里有简明不甚明白的内容,不过简明知道如何处理,除非必要,她轻易不会和罗世哲死磕硬碰,很温和,“好啦,世哲,我会注意的。”拉开话题,“你们吃饭没呢……”

凌励就站在简明下面一层的楼梯上。他刚去管理部安保那边,上次抓到的小偷被送到派出所,钱物收缴,安保科联络凌励,让他通知内分泌科失窃的病患和家属,到派出所去办个手续,把失窃的钱领回来。从管理部下来,就见简明走他前面,寻思这不正是聊聊的机会,都不拐去食堂吃饭了,追简明。谁知追至肾内这层,简明还遇到朋友。凌励不是有意在这儿听简明和朋友说话,是想等简明和朋友打完招呼,他好有个机会。不过,那个叫世哲的男人,对简明说话的态度还真是,一个念头窜进凌励的脑子,那位世哲君是简明的前夫吧?一定是这样,普通朋友不敢,也不会,更无须如此。

“你就在楼上住院?”苏曼说,“我和世哲先送你上去吧。”

“不用,”简明推辞,“我哪算生病,能跑能动,基本好人一条,你俩赶紧去吃点东西吧,还有得忙呢。”

罗世哲坚持,“我们先送你上去。”

简明抗拒,“真不用……”

罗世哲不再说话,他非常绅士朝后退一步。简明很清楚,这是前夫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在等她带路。问题是简明根本不想他们看到她住走廊。她的自尊之前被他们剥夺的所剩无几,现在还要接受他们给予的同情吗?再说邻床那个流臭脓的病人,简明打赌苏曼和罗世哲都会受不了的。想找借口再推辞,罗世哲压迫性的语气已然落下,“简明,有什么问题?”

“没有。”不是屈从,是觉得,算了,现任罗太太被一走廊臭气熏得临阵脱逃时,你罗先生还跩得起来不?简明淡然,沉静,“世哲,苏曼,内分泌在顶层……”

凌励认为自己应该先吃中饭,他饿了,心里是这么想的,脚步却跟着前面二女一男移上去。无他,就是好奇世哲君到底何许人也,当然,还有叫苏曼的女士。他步履不疾不徐,跟的不松不紧,细细打量前面那位男士,一表人才啊,生的眉目俊秀,气质冷静,沉稳,雍容有度,一看就是大机关出来的,多数位于管理阶层,不在那个阶层的人,练不出说话语气中的果断从容,雷厉风行。至于苏曼,活脱脱大家闺秀的做派,和罗世哲看上去金童玉女般的合衬。耳中影影绰绰,听简明一路和苏曼聊,“你和世哲出来,你爸爸谁照顾呢?”

苏曼应,“我妈和特护在。再说我哥也快从新西兰赶回来了。”

“那就好,”简明劝慰,“你别太着急,老爷子吉人天相,肯定没事儿的……”

凌励唇角忍不住露出抹轻笑,简小姐这小家碧玉虽说不比大家闺秀气派足,应对倒还成。凌励是有所不知,对简明而言,不能说往事已全部放下,但再狷介对自己也无甚好处,日子不还得推着往前过?她明知自己与苏曼相较云泥之别,无法相提并论,自是无须再比,想得开,人也就坦荡些。奈何凌医生不知安了什么心,在这一个劲儿的做比较。

不出简明所料,踏进内分泌这层楼,苏曼就完了,“这怎么回事,什么味儿?”纤纤素手捂住口鼻,只留双被眼线睫毛膏和眼影修饰到完美无缺的眼睛,对着乱七八糟的走廊目瞪口呆。罗世哲亦被骇住,“简明,你住哪间病房?”

简明老神在在,“哦,我住走廊,病房全满了。”她遥指走廊中段106的床位,“看见没?就那个。”

罗世哲和苏曼面面相觑,再次异口同声,“睡走廊?”苏曼的声音从被捂住的口鼻下传出,“这根本就是猪圈,哪是人住的地儿?”

被刺激到的苏曼说话声音不算小,慢慢踱步从楼梯上来的凌励听的清清楚楚,浅浅挑眉,哇,这位女士虽说形容词用的生动准确,但也未免太不客气了吧?突然记起这位女士他见过,在兄长凌康公司举办的某次晚宴上,没记错的话,苏曼家里做实业,主营机电安装类工程业务,财势颇丰,与大哥公司生意上一直有合作。凌励估计苏曼女士未必记得她,毕竟每次他都是在不得不出席的情况下稍稍露个面就溜走。

对于苏曼的态度,简明不计较,礼貌上附和,“就是说啊,可床位紧张也没辙。”劝罗世哲,“苏曼不习惯,快带她下去吧,别让她遭这罪。”

罗世哲眉毛都快拧成两条草绳了,想说什么吧,跟简明深了浅了都不合适,踌躇间,想还是先照应老婆再说,扶苏曼,“我们先下去。”

谁知苏曼不走,欲拔刀相助于简明,掏白金全钻版的vertu,女王气场十足,拨号码,“我找院长,让他必须给你个床位。”

凌励已行至这三位身后,闻此言,知道尽管现在把玉皇大帝搬出来也无用,没床位就是没床位,但很明显,他必须得赶紧回办公室。修长玉立,行动间法度从容,“对不起,让让,你们挡住过道了。”

前面三位让开,简明回头见凌励,落落大方,“凌医生。”

凌励颔首浅笑,看上去确如那种“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般,量身打造出的生物,清正纯良,在拥挤的走廊上与罗世哲擦身而过。

苏曼强撑着跟院长通完电话,已被熏天臭味儿整到濒临崩溃,自认对简明算是仁至义尽,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掏出八十万块钱给爱人的下堂妻,且下堂妻生病还帮她找床位,她算有气量的了,赶紧撤,“世哲,那我们先走吧,让简明好好休息。”

罗世哲看看简明,明显不是太放心。

简明安抚,“我目前状况不错,血糖降下来了,只是略有偏高,算正常的,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俩赶紧下去找点东西吃,照顾病人也辛苦。”亲自送到楼梯口,“对了,苏曼啊,冬冬安排好了吗?”

苏曼还捂着口鼻,罗世哲答应,“放心,安排好了。”

“嗯,好,谢谢你俩送我回来。”

如凌励所料,他回办公室没片刻功夫,院长电话至。凌励谦逊恭敬,解释一番,这是黑色的十二月啊,内分泌科的难处天日可鉴,真的变不出床位。病房里的退休老干部们,哪个能随便挪动?凌励表示,等床位空出来会优先安排,应酬过去算了。

下午,错过午饭的凌励基本上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全部处理完,磨磨蹭蹭还是不下班,捧着杯热牛奶嚼着两块饼干,站在办公室门口,瞄走廊上远远的106,她躺在床上看书,似乎并无不适。凌励知道那位脚病患者躺到走廊上后,真有几个病患被弄哭了,不过简明出人意料,她没哭,安稳皮实的令凌励佩服又嫉妒,感叹又感动。打定主意,就晚饭时间吧,不去医生食堂用饭,到病患餐厅找简明。再撑过两三个钟头,便能靠近目标……

想的正美,米莉殷勤,“凌副,下班吧,赶紧去休息休息,你看你,错过饭点儿,沦落到啃饼干了呢。”

另个学生跟着起哄,“就是,你从来不吃饼干。”

凌励避重就轻,“哦,偶尔吃吃还行。”

大家都劝,“回家吧,要不去哪儿溜达溜达,这也没什么事了。”

凌励几近理屈词穷,仍负隅顽抗,“闲着也闲着。”

米莉真心为师傅好,“在哪闲着也比在这儿闲着强啊,瞧这一走廊的味儿……”这边米粒儿话音没落,唐雅妍电话跟到,“老凌,我都睡个午觉起来了,你还忙呢?赶紧回去休息会儿吧,你得给学生单独处理问题的机会,别总护犊子行不行?哎,我跟你说,我今天见到我嫂子她妹妹,刚从澳洲留学回来,真不错,哪天……”凌励对着电话装傻充愣,“什么?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挂了。”喝光杯中牛奶,一声长叹,唉,撤吧,大家这么个闹法,是无法靠近目标了。

可怜连独自经过106的时间都没有,米粒儿也下班,“凌副,我们一起走。”凌励相信这高徒就是想自己毫无负担的下班,所以才把他也逼下班的。与米粒儿一起路过106,简明正通话中,温和的目光与他和米粒儿打个招呼,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碎碎念,“冬冬,爸爸和曼姨不在家,你跟着芳姐也要乖哦,好好写作业……”惨,那朵纸玫瑰都没办法还给她。

下楼,米莉和几个医生与凌励闲掰扯,“既然我们不用给病人捐款,那电视台的采访也得告吹吧?哎,白期待了,还想在镜头前露个脸呢。”米医生尤其失落,“我真的准备好一只漂亮发簪哦……”

凌励懒得理这些家伙,倒霉催的的米粒儿,前两天不是还说他和简明挺相配吗?说完拉倒的?做媒不包邮了?

被怎样对待亦无非是命理

简明为睡的好一点,给自己准备了口罩,可是戴着呼吸不畅,不戴也架不住一走廊的气味熏天,左右为难。而邻床老人家因炎症未消,发热高烧,辗转反侧,哼哼唧唧。这一夜,的的确确,时光难熬,都没睡好。

一早找冬冬给自己的那朵纸玫瑰,竟没找到,简明想半天才记起,前儿晚上被凌励随手拿去,大概他也忘记还。完了,那么个小物件,对她是敝帚自珍,对外人则无足轻重,多数被凌医生当垃圾丢掉,简明懊恼到揪头发,唉,她这浑浑噩噩的个性,没救了。为了不让自己更加浑噩,简明有打电话向高堂二老问安,可别哪个环节出错再漏了消息,让爹妈提前知道她患病。电话里有扯小谎说自己一切安好,无须惦记。能瞒,暂且先瞒着,过段日子就是春节,等回家探亲时候再细说好了。

照例先测血糖,吃早饭,等医生来巡诊。今早凌励带着主治医生杨大夫一起来巡,护士记录的数据显示,简明的血糖值基本趋于正常水平,对这个结果,杨大夫嗯一声,没表情。凌励倒给简明个稳妥温暖的眼神与微笑,“很好。”他亲切的让简明几乎想问那朵纸玫瑰的下落。可能心里这么想,脸上的表情就显得象有事儿,要么就是凌医生身体里内置了X光机器,反正巡完她这床,凌励本欲就走又转回身来问,“还有事?”简明有种好似心事被看穿的受惊感,死劲儿摇头,“没有没有!”等凌励走掉才暗松口气,唉,她可真废。

吊药水的时候,罗世哲竟无预兆出现,站床边,“简明,今天怎么样?”

“很好,血糖正常了。”简明奇道,“怎么你一个人?苏曼呢?”按理说苏曼不会放她老公单独来见其前妻的。

罗世哲不掩倦意,“她刚和她妈来换我。”

简明才明白,“昨晚你在这儿陪护苏曼她爸?”

罗世哲点点头,用那种简明曾见惯,极其熟悉的姿态,在床边挨着简明坐下,说,“我昨天在网上查过关于糖尿病的资料,你以后饮食上可得注意了。”

专门去查资料?我要不要谢主隆恩?简明心里龟毛自嘲,嘴上保持客气,“我会的。谢谢你,有心了。”

罗世哲瞥她一眼,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只问,“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

哇靠,这简直就是受宠若惊,简明压着那几分惊,“我早吃过。对了,苏曼她父亲怎么样?”

“不是太乐观,再观察吧。”

“嗯,你是人家女婿,等同半子,多担待些,支持苏曼。”简明闲扯几句,又想起,“世哲,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苏曼她爸?楼上楼下住院这么近,毕竟老先生很照顾冬冬,装不知道似乎不太好。”

“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嗯,我会的。”简明随和,“你也累一晚上了,回去歇着吧。”

罗世哲没动弹,静几秒,忽问,“你催我走,是关心我,还是嫌我在这碍事,敷衍我?”

咦?什么意思?这实在不象素日谨言慎行的罗生嘴里会冒出来的话,简明不介意罗生造次,权当他太累糊涂了。不过既然他有此问,简明实言相告,“都有!”她深知他的敏锐聪慧,说谎他看得出来。

罗世哲绷着那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保持七情不上面的德行,“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罗世哲前脚走,简明对床的老大娘立马打听,“你老公吧?”

简明笑笑,不置可否。虽然离婚很久,但不知是出于哪种心态,除非很有必要,她不想告诉所有人,她目前离异单身。不等简明确切答复,老大娘已在赞美,“多好一人儿啊,瞧那通体气派,大公司做事的吧?摸样真是周正,你们夫妻俩都这么漂亮,基因好,那孩子不定多水灵多好看呢……”

急诊有call,凌励前去,路过106,听到的就是老大娘跟简明唠叨的这段话。刚刚,他看到那位世哲君来过,所以,他都懂。

他懂一个男人看到前妻生活的不好,就会觉得有负担有愧疚,不能置之不理的的隐衷。

他看得懂简明脸上粉饰太平的笑容,也读得懂她心里欲盖弥彰的虚弱,更明白她灵魂深处对岁月静好山河无声的期许与渴望。是,他们之间交集并不多,但他明白她就像明白自己一样。同时天涯沦落人,相知无关风与月。

其实,就像老大娘说的,简明的前夫,看着挺好一人儿,不知简明怎么会与他闹到离婚收场,又念及自己与方楠,平时看上去也无异于一对恩爱夫妻,不还是貌合神离最终劳燕分飞?凌励感叹,吃素菜,天长地久,彼此相爱,真的是奢求吗?

虽然罗世哲建议简明无须去打扰他岳父,但简明觉得,还是去看看较好。一来,确实要感谢老先生对冬冬的疼爱与照顾,另一方面,简明自己存个小心,明知苏老爷子就在楼下住院,都未曾探望,她怕苏曼再拿这个做借口说事儿,为难冬冬。借前小姑子罗世华的话讲,“苏曼计较起来,都无法让人相信,那是个留过洋的女硕士。”所以,简明决定走一趟。

吊完药水差不多中饭光景,简明先去护士站追加完要用的胰岛素,必须等过半个小时才能吃饭,她见缝插针,利用这点时间,跑去医院旁边的一家超市买果篮,好拎去看望苏老先生。无疑,是寒碜的,苏曼家的生活品质简明早有领教,象那种一只抵简明小半年薪水,果肉碧绿色泽诱人的日本蜜瓜,属苏曼家餐桌上的常备水果,而她买的这种果篮与之相比,怎么看都是自取其辱。不过,心到佛知,但求无愧,简明带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拎着俗艳的果篮杀上肾内科,预备“英勇就义”。

并不知苏曼父亲住哪间病房,先去护士站问过,简明再找去这一层屈指可数的,几间单间病房中的其中一间。敲门,来应门的是凌励?简明愣愣,随即凌励让开,她瞅见屋里白茫茫站一地满脸“宝相庄严”的医生,估计都是专家之类的中流砥柱,凌励应该是其中一位,嗯,还是比较年轻的一位,可能因为资历稍欠点,就站后面充门童了。

见简明,苏曼迎出来,简明小声解释,“我来看看你父亲。”

“谢谢。”苏曼拉简明进病房,那些专家正好告辞,与苏曼的父母兄长一一握手道别,凌励也是。可和其他医生不同,凌励没忽略简明,冲她稍欠身,伸出手,简明有些慌乱,茫茫然把手递给他,任他握着,他冲她笑,目光神情里有一种象鼓励的意味,柔和清浅的三个字安静地撞入她的耳膜,“没事的。”奇迹样,简明满心忐忑,退潮般落下去。不过一瞬,他松开她的手,同其他医生离开。没人注意到简明和凌励之间有何特别,怎么看都只限于社交礼仪方面的行为,就连简明都觉得,可能,是错觉,他说的那三个字,并非安抚她的心情,而是讲给苏曼一家人听,大意是苏老先生“没事的”。

“伯父应该没大碍吧?”简明道明来意,与苏曼一家人稍事寒暄之后,问苏老先生,“有这么多专家坐镇,什么病都被吓走了。”

简明预期中过分的冷漠客套并没有出现,苏老先生特别请她在床前椅子上坐,语气是真挚的,“谢谢你来看我。”他拍拍自己胸口,“毛细血管栓塞,弥漫性的,用药时间太久,不中用了。”

简明是不太懂那些术语,但老先生一句“不中用了”倒令她心有戚戚然,兴起同病相怜之感,诚恳安慰,“别这么说,现在医学昌明,您吉人天相,定会康复。”她回头看看眼眶微红的苏曼和苏夫人,强调,“有家人在什么都不怕。”

苏老先生叹气,“他们啊,不是神仙,还硬把自己当神仙。”

“神仙跟咱们又不熟,怕是连咱们长啥样都不知道。”简明指指苏曼,“她可比神仙强哦。”

苏老先生和苏曼妈妈笑,苏曼大哥和大嫂附和,“简明这话对。”见简明穿着病号服,不约而同问,“你这是咋了?”

简明坦诚相见,“和伯父一样,病了呗,嗨,小毛病,不碍啥的。”把怎么发现自己血糖高的状况转播一遍,出于这两天在内分泌科接受教育后的结果,简明有特别感谢褒奖苏曼,“以前你总跟我说,少吃甜食和碳水化合物,我都没往心里去,现在看你是对的,”她特特冲苏曼抱拳施礼,“以后还劳你多指点。”

苏曼家人被简明动作逗乐,“行,以后你可以多问小曼,她对养生这方面有研究。”独苏曼脸上僵一僵,但很快换副爽朗面孔,从善如流,“想聊随时打电话给我,乐意效劳。”

苏曼脸上的细微变化,和心理上的抵抗,简明能感受到,不无后悔,何必提这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怕在苏曼看,会认为她有讽刺之嫌。不想节外生枝,简明赶紧换个话题,先谢过苏老先生夫妇对冬冬的爱护和照顾,再闲聊两句。然后不知怎么,浑身发冷腿发软,额角细细沁一层薄汗,好似肠胃里空了一大块儿似的,简明这才想起,她忘记吃中饭,多数是饿了。可她又不是饿了一天两天,哪至于到这种程度?心里也怕,寻思赶紧回去内分泌找医生问问,遂起身告辞,“伯父您好好休息,我先回楼上了。”

苏曼跟她起来,“我送你。”至病房门口,问简明,“你床位解决没有?”

简明说,“内分泌科是真的没床位,”见苏曼面有不虞,连忙道,“他们说了,等床位空出来第一个考虑我。”这个善意谎言让苏曼舒服些,;脸色稍霁,简明再加把柴,“多亏得你,不然怕是得一直住走廊。”

苏曼客气,“应该的。按理说我应该和世哲一起上去看看你,不过我爸这儿实在离不开人。”

简明本意是想让苏曼不要有什么负担,随口道,“世哲早上来看过我了,这点小事儿,你别放在心上。”话音甫落,见苏曼杏眼圆睁。简明勉强维持镇定,“不过世哲忙着回去照看冬冬,呆两分钟就走了。”她尽力收拾这个被她几乎弄砸的局面,“其实你爸爸生病,我应该照顾冬冬,让你和世哲没有后顾之忧。偏赶上我不争气,也住院,这段时间,辛苦你和世哲,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简明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过她有努力,起码看上去象是擦过的样子。

苏曼那意欲炸毛之势收敛到正常水平线,巧笑嫣然,却是阴测测语气,“没事儿,咱们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事已至此,简明再无言以对,她的笨拙愚钝,这辈子是无药可医了,压抑着沮丧,“苏曼,别送了,回去陪你爸吧,注意身体。”目送苏曼回去病房,简明挪到楼梯,迈两步,浑身虚软,汗流浃背,一屁股坐楼梯上,懊恼和挫败感让她无力又无助,就这么点事儿,都能被她搞成这样,难怪罗世哲早上说,不让她去看苏曼父亲,她何必自作聪明呢?希望苏曼不要迁怒于冬冬。想起孩子,简明就又想哭了。

“106.你坐这儿干吗?”从肾内科出来的凌励站楼梯上,居高临下,“106?哦,简明,楼梯上怪脏的,不凉吗?”

“不太舒服,没劲儿。”简明抬头看着医生,那摸样,好似眼里随时会溢出泪来。

凌励蹙眉蹲下,柔声,“你怎么了?觉得哪不舒服?哪里痛吗?跟我说。”

“忘了吃饭,很饿,好像身体里全空了似的,”简明吸吸鼻子,把那点泪意扛过去,摸一下额头,掌心全是细汗,告诉凌励,“我觉得冷,还冒了好多汗,衣服都湿了。”

凌励非常严肃,与刚才的温柔情态判若两人,凶巴巴,“哦,敢情教你恁多遍三餐定时定量都当耳边风是吧?”着急忙慌摸口袋摸一圈,在裤兜里摸出包饼干来,麻利撕开包装,直接塞简明嘴里,“你要记住,你现在的感觉就叫低血糖。血糖过高,当然会要你的命,但血糖过低,会很快要了你的命。”他加重语气,“很快!!”

简明乖乖嚼饼干,也乖乖答应,“谢谢凌医生,我记住了,下次不敢。”

凌励鼻子里哼一声,“最好记住。”站起来,伸手给简明,“跟我走。”

简明不解,“干吗?”

“去吃饭。”凌励那只骨肉匀称指节修长的大手掌,坚定的对着简明,“快点吧,这个时间,我们还能赶上食堂的剩饭。”

他是说我们哦,简明问,“你也没吃饭?”她没接受凌励的手,拽着他胳膊站起来。

“嗯,我也没吃饭。”凌励淡淡说,很自然,捞起简明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臂上,以这样的方式扶简明,“觉得晕要告诉我。”

“还是有点腿软,不过饼干效果不错,比刚才舒服多了。”简明半垂头,瞥眼放在凌励臂上的,自己[www奇qisuu书com网]那只手,这位医生真是极其有礼体贴,他是意识到自己避讳与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才这样吗?只飞快一瞬,简明目光又调到别处,“饼干我还是喜欢奥利奥。”用挑剔掩饰她的尴尬与感动,

凌励玩笑,“医生老了,不适合太可爱的东西。”

简明继续挑刺儿,“不是说要三餐定时定量吗?你每天都这个时间去食堂吃剩饭?”

凌励忍耐,“能定时当然定时,总有意外,工作忙。”

“是不是真有这么忙?其实是医生任□?”简明在嚼最后一块饼干,海苔苏打,她喜欢着呢。

凌励近乎恶狠狠的,“养猪的吃不起肉,种茶的喝不起茶,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总碰着你们这种病人,没活路啊。”

简明被逗笑,内科楼外,午后的阳光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温暖舒适的令人想随之起舞。凌励配合着简明的步调,小心呵护,扶她慢行,让简明有种错觉,在他面前,自己宛如金枝玉叶,贵如尊爵。

聚集记忆的时间之我爱他

食堂只剩零星菜式,并要关门打扫卫生了,打菜窗口的大婶异常干脆,“就剩这么点儿,选嘛选?”直接把剩菜划拉划拉全给简明和凌励,再扔两盒饭,“算了,饭不要钱。”打发掉最后两位食客,幸福收工!

谢天谢地,他们总算还能在自动贩卖机上弄两杯热咖啡,移步小花园长椅,准备对付一顿算了。本来简明怕咖啡有糖,不敢喝,凌励准她,“可以少喝两口,刚才血糖太低,稍微补充一下吧。”简明很听话的真只喝两口,就饭吃菜。

想到第一次跟简明吃饭,却如此简陋,凌励十足不忍。可这会儿功夫,医生食堂大概也收工了,提议,“简明,要不咱们出去附近找个馆子米西一顿吧?”

简明不同意,“那这几盒饭菜咋办?太浪费了。”她以为凌励嫌弃饭菜难吃,允诺,“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到附近馆子里吃,这顿先将就将就。”

凌励欲辩解非因他不惯,实乃不忍,又担心过分关心会吓倒简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糟糕透了,反正简明答应请吃饭,那就代表有机会在一起聊聊心事啊什么的,索性装娇贵,“好啊,一言为定。”

即使是装出来的娇贵,都得付出代价,简明半真半假糗他,“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吧?”

凌励真是冤,他们医生食堂和病人食堂不过楼上楼下一层之隔好吗?用的可都是一个大厨。

不待凌励喊冤,简明已变本加厉,“我这几天没在食堂看到过你,是不是都出去吃午饭的?”敢情这姑娘以为医生病人都在一个食堂用饭啊?凌励真败给她,正想提醒,简明手机响,她忙不迭接电话,“爸……”

简明父亲说话声音很大,她手机的音量也不弱,不得不把手机拿着离耳朵远一点才行。有几句对白,凌励隐约听到,“你一个人过日子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这病咱生得起不……以后不得了啊……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办……”疾风骤雨的责备,让简明一张脸逐渐阴云密布,她勉强应对,“爸,我知道,我会的……”简明父亲并不因此缓和,“你知道你知道,总说你知道,这么大的人了,没一件事儿见你办明白过,你算是废了……”简明被训的抬不起头,只含含糊糊,“嗯,嗯……”

电话收线,简明冲凌励强笑,硬充个淡定,“我爸,火爆脾气。好了,我们快吃吧,饭都冷了。”

饭是冷的,但想必泪是热的。简明的面孔有一半被长发遮住,从凌励这个方向,是看不到她的眼睛,可他能看到,泪,沉甸甸,货真价实,一滴滴往饭盒里掉。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凌励受不了这个。

蹲到简明跟前,把饭盒从她手里拿下来,送上纸巾,凌励的声音里夹着叹息,“对不起,我刚刚应该回避一下,我不在,或者你不会这么难堪。现在,你要是想一个人静静,我可以走开。”简明抓着纸巾,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巴巴瞪着凌励。凌励立马反悔,“不不不,其实我不放心你一人儿在这儿静静,所以,别让我走吧。”他郑重其事,“简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不仅仅是你的医生,我还是你的朋友,可以聊聊心事和困难的朋友,我愿意帮你,并因此而深感荣幸。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他又抽张纸巾给简明,加重语气,“我是这么想的,希望你也这么想。”

简明是想冷静下来的,尽力放松心情,“谢谢。”很遗憾,人情绪崩溃的时候就是无法控制,她那句谢谢的效果是声泪俱下,然后,泪就更多的掉下来,“对不起,凌医生,吓倒你,我一向很没用,等等就会好的。”

凌励被简明哭的手忙脚乱,“别哭了。”他安慰,“你爸多数也是着急,你知道中国人不擅于表达感情,尤其我们的长辈,他不是有意发你脾气。”

简明摇头,“不是,不是。”她哽噎着,“早上我给我妈电话,她问我,今年春节还给我准备芸豆馅的粘豆包不,我说不用了。因为我爱吃豆包,今年突然说不要,她觉得奇怪,就打电话到店里去查我,店员也忘了帮我瞒着,告诉他们我住院了。”

凌励劝,“还不是心疼自家闺女,就算态度凶点儿,也能理解,快别哭了。”探头,凑近简明,纸巾递到简明鼻子底下,“来,擦擦脸。你再哭赶上孟姜女了,这片花园都得倒。”

简明是很容易被招哭,但她笑点低,也很容易被逗笑,听着凌励的话,噗嗤笑出来。偏那股子伤心又遏制不住,眼泪还跟着往下掉,几种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难受劲儿可别提了,气得她捶凌励,“你怎么这么讨厌啊,都说不是的,怪我没用……”寻思起往事,悲从中来,哭的更狠了,边哭边跟凌励絮叨,“女人,嫁和没嫁,是不一样的……”

每个女孩儿,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都是爹妈眼里的公主,所谓公主,理所当然应该要王子来配才行。简明上大学离家前,高堂在上,几番教诲,耳提面命,大学期间不是不能结交男朋友,可不能乱交男朋友,将简明未来的择婿方向从家世到人品再至社会关系,下了硬性规定,非上上之选不要。青春韶华年纪的简明,是个漂亮宝贝,身家清白,个性乖巧,这等成色,自然必须是个上上之选才堪匹配对不?可所有的告诫对简明来说都象耳旁风,人领回家的良人,活脱脱一介布衣,穷酸书生。

彼时罗世哲研究生毕业,刚考进一家银行单位的菜鸟新丁,前途茫茫不可知。对简家二老来说,女儿不年不节,突然回家,还带着个男人,张口就说要结婚,吓人不?重点是罗世哲除了模样清俊些之外,其余实在差强人意,家在南方乡下,上有兄长下有胞妹,父亲过世早,母亲一手带大罗世哲兄妹三人。

论生活条件,罗世哲没法与简明比。简明家虽然只是居于北方小城市,但父母都供职于国企单位。简明父亲大小还是个领导,虽非富贵,家底还算殷实,是以,简明带罗世哲回家,上演的近乎是个堪比《五女拜寿》的戏码。当然,简明父母好歹也算是个文明人,还不会做的太过分,表面对罗世哲维持着以礼待之,但对罗世哲带去的礼物就冷眼相对。简老先生这辈子别无他好,就是爱个酒,罗世哲连瓶酒都不拎,只给简明爸妈一人买双鞋回来,寒碜不寒碜?就这还想拐走他一水灵灵花朵样的闺女?没可能。

事实上并非罗世哲不知礼数,实在是不懂怎么选酒,万一买到假的,不是弄巧成拙?与选酒相比,选鞋显得力所能及许多。就这两双鞋,花掉罗世哲半个月薪水,刚参加工作的人,囊中羞涩,有心无力,当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简妈妈背地里则劝简明,“他家比咱家条件还不如呢,闺女你图个啥?”

对于家人的劝告,简明俩字挡了,真爱!说,“我喜欢世哲,在乎的就是他这个人,其余我不管。”

简妈妈气得,“就罗世哲这么个玩意儿,没背景没人脉,起点低,混一辈子也就是个小职员,有什么意思?这些你怎么能不管呢?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老了不还得靠你吗?”简妈妈这话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奈何简明就是一脑袋风花雪月的无知少女,她对爱情臣服,对生活对这个社会则是两眼一抹黑,听完母上一席话,还笑,“老了以后?妈,你和我爸怎么可能会老呢?”撒娇撒痴,“你们永远不会老,长命百岁。”年轻人,对衰老这个词汇是没什么概念的。

简明父母说破嘴皮子也劝不回简明,只能来硬的了,“我们不许!你跟他就别回这家了。”

简明执迷不悟,也来硬的,“我怀孕了,世哲的孩子,我们一定要结婚。”那年简明才大三,怎么“一定结婚生孩子”?简明父母这表面的开明哪里还能继续?找罗世哲下手,“校园恋爱就是青春迷梦,梦醒了该干吗干吗呗,你这也都工作了,简明大学还没毕业呢,你好歹替她的将来想想……”

罗世哲面沉如水,“伯父伯母,我考虑。”

早上还说考虑的人,晚上拎回来两瓶昂贵的茅台,“伯父,找人验过,是真的。”茅台对爱酒如命的简老爹来说,确实投其所好,老头那拉得如长白山样的脸,总算回暖几成。

对于罗世哲买酒的行为,简妈不如简爸来得感动,撇嘴评价,“这小子,鬼着呢,心里做事儿,啥都明白。”

而简爸脸上因着两瓶茅台回的那几成暖,也就维持几个钟头时间。晚饭后,罗世哲拿好行李,“简明,我们差不多上车了,走吧。”

简明爸妈唬得脸色大变,“去哪儿?”

罗世哲说,“既然要跟简明结婚,总得带她回去见见我家里人,我车票买好了,再等会儿怕赶不上车。”看着简明,“还不走?”

简明知道罗世哲个性要强,胸有沟壑,心思敏锐缜密,与之恋爱以来,她极少逆他的意。也觉得,此时不走,再与父母纠缠多数也没啥结果,当机立断,抬脚就跟罗世哲走。

这边厢简明爸妈揪着简明不放,那边罗世哲叫好的的士已停在门口。罗世哲格开简明父母的手,“妈,简明怀孕了,你用这么大劲儿会伤到她。”简明老父气得双眼通红,“什么孩子?给我打掉去。”罗世哲淡淡道,“那孩子姓罗。”一句话堵得简明爸妈暂时没言语,愣神的空儿,罗世哲把简明塞进车里,带着简明一车绝尘,直奔车站。等简明父母赶去车站,找到他们时候,他们的火车已经开了。

罗世哲买完茅台和车票,手里的银两所剩无几,回家探亲,一路上用的还都是简明的那一点点存款,自然也不可能再给自己妈带什么登样的礼物,一切从简。寻思自己妈,不用客套。事实上罗世哲的妈倒真不计较这个,老太太介意的是另一方面,“什么,退学?生孩子?太早了吧?以后她没工作,不什么都得靠你?儿子,辛苦啊。”

简明爸妈嫌弃罗世哲家一穷二白,罗世哲的妈还嫌简明家世普通呢,不就一小城市的小领导?牛逼啥啊。她儿子罗世哲考到的可是大都市的大银行大机关,兼之儿子摸样一等一的好,才华出众,人中龙凤,假以时日,定非池中物。在老太太看,罗世哲肯娶简明,那是简明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好吗?所以,对这桩婚事,罗老太太是不满意的。她儿子明明可以找个家世财势都优于简明很多的姑娘,何以非在这棵傻不愣登的树上吊死?娶妻娶财啊,讨房好媳妇儿,罗世哲等于少奋斗二十年,一劳永逸,全家借光,鸡犬升天。所以,在罗老太太眼里,简明算个屁?不,连屁都算不上。

把罗世哲这样的年轻人扔大都市里,到底能有多显眼,罗家人并不真正清楚。但罗世哲一家人很清楚,在他们家乡,人人提起罗家都敬畏三分。罗世哲父亲生前是老乡长,母亲则是他们那一片十里八村之内,唯一一个女村干部。他们家在当地权充一“小高干”,备受尊崇,这也养成罗家子女骨子里隐约的优越感。罗世哲个性骄傲目无余子,并非凭空而来,那是有原因有基础的。

基本上,象罗老太这样的女性,自诩厉害能干,女强人的典范,和简明气场属先天不和。老太太这辈子烦的就是简明这样的女生,不硬朗,不强悍,天真,无知,不谙世事,没工作能力,独立生活能力也薄弱。尤其,得知简明不会剖鱼不会杀鸡还不会买菜烧饭,出街购物连讨价还价都不利落,算看透这姑娘就一油瓶子倒了不知道扶,买盐都不咸的主儿之后,罗老太确定她是个绣花枕头,外表光鲜,内里草包,顶没用的。更那堪简明连被子都不会缝,针线活耶,喊罗世哲,娇滴滴嗲兮兮,“世哲,帮我,我把手给扎了……”就这样,生了孩子谁照顾?他儿子累死累活,每天下班回家,还得伺候这小妖精?

于是,罗老太这假开明没装几天,跟儿子商量,“你年纪轻轻,身体健康,还怕找不到女人给你生孩子吗?放简明回去上学,你的未来有的是机会。”

罗世哲不同意,“别无选择,我就要简明。”本来以为会得到自己妈的支持,料不到自己亲妈也这样,罗世哲因此不乐,一张脸阴的象随时刮起暴风雪。

罗老太太不想惹儿子不开心,暂且收兵,毕竟,她也老了,以后靠的不还是儿子。可一肚子憋气无处宣泄,只能记恨简明了。

偏那会儿的简明,不会审时度势,也不懂擦言观色。离罗家那天早上吃早餐,罗老太太端上稀粥,用家乡话问简明,吃得惯不?简明没听懂,误会了,以为未来婆婆是问她烫不烫?挺可爱的笑笑,摇头。罗老太太这辈子真没见过如此不识数的人,万般无奈又万般怀恨,拉着脸下厨再给简明单煮两只蛋端上来。

简明不明其意,问为何又有两只蛋?罗世哲的妹妹罗世华帮忙解释,刚才她妈是问简明烫不烫,不是问她是不是吃得惯。简明这缺心眼的,听完小姑子的解释没觉得丢脸,还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岔太远了。”边笑边把蛋给了世华吃,她没觉得自己怀孕应该增加营养,反而认为世华正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点。对于这个误会,罗世哲不以为意,拍拍简明脑壳,“傻瓜。”就这么算了。而这动作在罗老太太眼里,无异于一句老话,“儿大不中用,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罗世哲说结婚就结婚,丝毫没耽误,接下来就和简明登记,他向来行动力出色,把简明的人事关系以最快的速度迁到他工作的这个北方大城市。终归,年轻是冲动的,不懂深思熟虑,简明若当时能想通透,这样追随罗世哲,等同于放弃现有的人际关系,她将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孤军奋战,有困难时候必得一人苦捱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知是否还有勇气做如此决定。可在彼时的简明,她对爱情的信仰大于一切,她爱罗世哲,爱到不给自己任何退路,义无反顾同罗世哲办婚礼,不办也不行了,肚子业已显怀。

当时他们刚跟单位租了房子结婚用,再置办生活必需品,又得存钱应对即将呱呱坠地的婴儿,手头紧的厉害,婚礼办的甚是简单。但再简单也得有家长出席婚礼才成,简明电话邀请自己父母来,简家二老拒绝,“我们不会承认这个婚礼的。”而罗世哲邀请自家亲妈出席,老太太拒绝,一样的话,“世哲,你的婚事妈从来没答应过。”罗世哲没想到妈妈反应这么大,在电话里劝好几次,勉勉强强,罗老太太让大儿子走一趟。罗世哲大哥在他们家乡当地的区税务局工作,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待弟弟和弟妇很是亲厚。即使他们也是刚有孩子,手头没多宽裕,仍愿意借钱给弟弟付集资房的首付款。简明念这份情谊,当时发誓,今后会对大伯和小姑子好。

婚后没多久,简明生孩子,这可是真生,不是闹着玩儿的,简明妈再不能不来。一进简明家的两居室小屋就皱眉头。罗世哲忙解释,集资建的房子很快就好了,一百六十平,三室两厅,格局合理,位置于市黄金地段,出入方便,有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热水,首付他们付过,将来装修的钱也会慢慢解决……简明妈脸上这才好看点。

简明顺利生产,男孩儿,简明妈寻思怎么着孩子奶奶也该来看看了吧?谁知罗老太太不露面,云,有亲家母照顾她很放心,再说世哲大哥的孩子也小,需要人照顾等等,借口不来。简明妈为这事心存芥蒂,大孙子是孙子,这小孙子就不是孙子?不带这么偏心的。简明妈本来也是个惯爱咬尖好胜心强的人,再说这些年,简明爸手里有点小权,平时她也被人奉承惯了,女儿本来就是下嫁,婆婆还这样,几样不满加到一处,爆发起来是可怕的。

简明妈的爆发方式,以对任何琐碎的事物挑出理儿来说道的手段强硬存在着。

比如,罗家老太你人不来算了,倒是寄点钱物来什么的,是个心意不?

比如,罗老太不寄钱物你常打电话来问候一声算是个心意不?

比如,罗老太你没时间,你罗世哲大哥出面来看看算是个心意不……等等之类。

简明是个简单的人,不爱计较,心里从不装这些事。开始,还附和娘家妈两句,后来架不住简妈妈天天唠叨,也会烦。她烦,简妈就更气,一天到晚摔摔打打,那“说道”便以洪水之势汹涌而至……

什么罗世哲一天到晚脸上也没个笑摸样了;什么简明太傻不知道存私房钱了;什么下楼连垃圾袋都不晓得拎下去罗世哲根本不晓得心疼人了;有一次因为罗世哲出门去接个电话,简妈妈也能找出问题,提醒简明,罗世哲可能外面有人了,要不为啥平时都在屋接电话,这回偏出去接电话呢?

简明要是顺着亲妈话讲,万事平安,但凡质疑一句,简妈妈就眼泪汪汪,“我这图啥啊,钱搭着,人也搭着,还不捞好……”这种日子一天两天尚可对付,时间长了,简明也郁闷。

那段时间因为简妈妈怕女儿会胖,简明月子里给女儿的饮食多以低热量食物为主,简明奶水不足,孩子要喂奶粉,晚上再多起来几趟,人看上去异常憔悴,眼窝黑的,嘴唇青紫,严重睡眠不足,人显得恍恍惚惚。有次罗世哲下班匆匆赶回家,见简明衣着单薄,抱着冬冬在屋里晃,哄孩子睡觉。他摸着老婆手指冰凉,赶紧给找件衣服披上,简明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虑大意,讪讪的,“哎哟,我做饭呢,没顾上。”罗世哲实在看不下去,怕简明再染上个产后忧郁症啥的,故技重施,买张车票,“妈离家这么久,爸没人照顾我们也过意不去。”又送上几瓶好酒几条好烟给装进箱包,意思再明显不过,丈母娘可以回家了。

简妈妈回家后,罗世哲寻思自己妈能来了吧?罗妈妈不来,“你丈母娘就一个女儿,都不肯照顾?世哲你还跟她过什么?”

罗世哲默然,这儿子都生出来了,不过还想怎么着?他本以为送走简明的妈自己妈会愿意帮自己一把,料不到全盘算错。

那段时间正是罗世哲最辛苦最忙的阶段,拼事业,常常要出差,简明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怎么可能放心?可老丈母娘已经被送走了,该怎么办?寻思请保姆吧,他们也没那笔钱。一筹莫展。

罗世哲的难处,简明体谅,厚颜给自己妈电话,请她再来帮忙。简明妈在电话里发脾气,“罗世哲他妈呢?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孙子,咋就这么偏心?她眼里有你吗?有我们吗?这孙子都有了,就不能出来见个面?能过就过,不过拉倒,孩子给他……”简明回不上话。她回不上话,简妈妈更来气,从邮局汇两万块钱来,找个合乎情面的借口,“我离开太久你爸也不行,这点钱你们找个保姆吧。”

简明把两万块钱拿回来,罗世哲脸铁青,整晚上,一言不发,也没怎么睡。

早上起来上班前,深深叹口气,抱着简明,“我就问一句话,你一个人,真的不行吗?”

简明也折腾够了,更不想世哲为难,牙一咬心一横,“我一个人,行。”

那天世哲狠狠吻过老婆,拎着公文包去上班。

聚集时间的记忆之我们都别哭

为这一问一答,简明世哲小两口付出了什么代价,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苦不堪言!

罗世哲为了尽早打开社交圈子建立人脉关系网,经常陪人应酬到很晚,烟酒不沾的人,学会喝酒抽烟,也不知在哪熏一晚上回来,回家冲进厕所默默狂吐。简明想照应照应,罗世哲不用,撵她进屋睡觉。有时喝醉回家,不吵简明,在沙发上窝着休息。简明半夜起来给孩子热奶,见从厨房到客厅到处摆着水杯,敢情罗世哲想给自己冲杯茶醒酒,奈何喝大了,犯糊涂,跟熊瞎子掰苞米似的,沏完一杯忘一杯。

也不知怎么总有参加不完的交流会学习班,常常出差。就算不出差,晚上回家,也有大堆的材料要写要整理,熬着夜赶,嘴里牢骚,“机关机关,就是机关算尽之地。”罗世哲熬夜,简明就能跟着幸福一阵子,晚上给孩子热奶的活儿他顺手做了。冬冬这孩子乖的让人心疼,从来都是喝完奶哼唧哼唧,自己接着睡。

罗世哲一门心思顾工作,为他出人头地的梦想竭尽全力,家里事情,全简明一人操持,艰难得让她不知死多少脑细胞。首先经济上拮据,罗冬的奶粉是笔大支出,再说还有未来的房子需要装修,也是一大笔钱,他们夫妻为了他们坚持的爱情,跟家里闹到这般光景,自然也失去再跟家里张口要钱的余地,食得咸鱼抵得渴,只能自己扛着,一分一厘去攒。

简明记得,为了攒钱,曾经干过挺变态的事情。她家附近的一间大超市有优惠举措,凭购物小票换挂面。简明抱着孩子在超市门口等,看哪位购物的客人懒得拿小票去换挂面,她跟人要过来。最终她换得很多很多包挂面,抱着冬冬,一步一挪,把装挂面的最大号购物袋弄回家,累得几乎断气。那些挂面,简明自己吃了很长很长时间。一早一晚,她给罗世哲和孩子准备新鲜的蔬果,鱼肉蛋。罗世哲不在家的中午,或者他出差期间,她只给自己弄一碗白水面条,滴两滴酱油调味。吃伤了,至今简明闻到挂面的味道都想吐。这些事情,她至今瞒着罗世哲,未曾开口透露半句。

似乎是一种求生本能,简明放弃曾经对生活品质的高标准,不买昂贵的护肤品和衣服,吃最便宜的食物,不再浪费挑剔,儿子老公的剩菜剩饭可以大口大口塞进嘴里,把自己喂饱就行,不求其他。但她给儿子和罗世哲,却在尽可能的范围内,给予最好的。理由简单,儿子还小,娇贵。罗世哲出入庙堂,必须穿的干净体面能见人。这些小心思,也是瞒着丈夫的。

记得罗冬学走路那段时间,简明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晚上为了能让老公进门就吃上顿可口的饭菜,抱着罗冬在厨房烧饭。罗冬调皮,总闹,她不得不把孩子放进学步车里,不知怎么罗冬连人带车摔倒了,脑门青一块儿,罗冬嚎哭,简明心疼的抱着孩子也跟着呜呜哭半天,哭完擦干眼泪还得继续烧饭。而那些流过的泪,在丈夫面前,一样藏形敛迹,点滴不见。

钱,捉襟见肘,似乎永远不够用。转眼罗世华上大学,罗老太发话,学费由罗世哲与哥哥共同分担,简明一个字都没反对过,不但学费如期汇出,偶尔还给世华寄点女孩子一定会喜欢的小礼物。但她从不为此在丈夫面前邀功炫耀。

最值得安慰的是,亏着罗世哲单位福利待遇不错,蛋,油,米,代金券这样的东西陆续有来,还有他出去开会学习,也总有实用登样的纪念品带回来,即使是些厨具茶具床上用品,可这样的小实惠能稍微减轻一些他们这个小家庭的负担,足够令简明欣喜开心。唉,人穷志短,

本以为罗冬大点日子会更好,可这想法太过天真。孩子一周岁之后,由母体内带来的免疫力殆尽,抵抗力下降,非常容易生病,罗冬也未能幸免。自此简明抱着儿子,开始一段疯狂奔走于儿童医院和家的日子。

多少个夜里,孩子高热不退,罗世哲出差在外,简明一个人,担惊受怕,眼泪汪汪,带着冬冬去看医生。而医生能给予的就是一支退烧针,或者告诉简明,小孩儿退热是有过程的,让她不要太紧张。问题是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急?简明抱着孩子,不敢离开医院急诊的范围,有时哼着儿歌,在急诊外的走廊上拍着哄着哭闹的冬冬,这样过一个长夜。难得一次,简明实在撑不住,跟出差回来的罗世哲念叨,其实是稀松平常的语气,“每次儿子生病,我都好怕会带不活他,想想撕心裂肺的。”她话音刚落,撕心裂肺的就换成冬冬他爸,罗世哲一语不发,搂着简明,眼泪就下来了,夫妻两人神经兮兮,抱头痛哭。

那样的痛哭简明只允许有一次,嫌消磨意志。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下班回家,疲累欲死的罗世哲微笑,不管他爱听不爱听,讲一堆市井笑话逗他开心。向来严肃不拘言笑的罗世哲某夜难得煽情,躺床上拥着简明道,“每次听你唠叨,都觉得真好,又活过来了。”简明回应,俩字,“幸福!”

在那时,即使如此辛苦,仍觉得幸福,知道他们是相爱的,心在一处,所有的苦都值得。苦日子熬一熬也就过去,房子下来了,装修好了,冬冬慢慢长大了,没那么爱生病了。罗世哲付出的努力逐渐有所回报,升职加薪,事业小成。冬冬四岁时候,罗世哲单位给员工统一配车,罗世哲竟也有能力交足款参与一份,这日子过的,算是得以喘息。然后罗世哲说,简明,回去看看你爸妈吧。

这些年,虽说简明离父母居住的小城不是很远,但从没回去。一来是冬冬还小,出门不便,二来简明觉得,父母似乎越来越难相处。不能说简明爸妈不心疼不在乎女儿和外孙,只是他们心疼在乎的方式让简明难以接受。

之前因为罗老太不帮忙照顾孙子,简明父母也拼上了,硬是按兵不动,再说他们觉得,好歹他们还拿钱了,罗家可是一根纱都不见呢。但他们又比罗世哲的妈更紧张简明和外孙,结果造成这样的局面,一天好几个电话找简明,问冬冬怎么样,生活怎么样。

如果简明爸妈只是在电话里聊聊也就罢了,虽说每天接几个电话对由于忙碌而疲倦的简明来说,就算是负担,也是甜蜜的负担。如果大家因此而高兴,简明还是乐意的。可很明显,简明父母除了聊聊,还想保持住权威性。对于简明和冬冬的吃喝拉撒睡诸般方面,他们统统有意见,尤其冬冬常常生病那一年。

初始,简明在电话里,仍象出嫁前那样,跟爹妈撒个娇,抱怨一下诉个苦,其实心理上无非是要点支持。可每次冬冬生病,爸妈永远的,对简明都是责备都是呵斥,从未给予宽慰,千篇一律,“你天天不上班在家带孩子,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又或者,“罗世哲呢?就你一个人?老公能这么惯吗?你不让他帮你,他就学不会有责任心……”简明离婚后,想起爸妈的话,认为也算言之在理。但在当时,她只有一个感受,累!就算是真理,以这样的方式赠予,也会消化不良吧?

有一次,照顾完生病的冬冬,简明自己也病倒,烧到三十八度多,罗世哲不得不放下工作请假回家,照顾简明母子二人。简明也难得有这么个清静时刻,只想蒙着被睡到地老天荒。但爸妈不给她清静,三个钟头内连两个电话进来问冬冬的情况,每次都是老两口轮番轰炸足十五分钟,把简明训到臭头。这般光景下,简明哪敢说自己病了?唯唯诺诺答应完,放下电话,泪流满面,这觉还怎么睡?

到底把罗世哲惹急,等简明爸妈又来电话的时候,他接,语气冷淡,“妈有事吗?”

岳母大人针锋相对,“没事还不能打个电话?”

罗世哲回敬,“嗯,妈没事儿我理解,可我们没这闲工夫,简明累了,歇着呢,妈要是没事儿,我们不陪了。为了保证简明休息,电话线我们拉掉,手机也关了,有什么需要,我们会打电话告诉爸妈的。”话毕电话一挂,他真的电话线拉掉,给简明手机也关掉。

简明知道罗世哲是想她休息好,但她又不想罗世哲这样对待自己父母,跳起来跟老公争,“你态度能不能好点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爸妈这么说话?”

罗世哲气得,又不能跟老婆吵,恨恨,“歇着吧。”卧室门重重关上。

简明一番心思纠结,无处安排。仔细想每个人都没错,都有道理,但最终却似乎把她逼到绝地,万劫不复。

后来简明觉着,再有事儿别告诉爸妈了,电话里从来都是虚报平安,冬冬生病的消息能瞒则瞒,但她低估了爸妈的能力。又一次,冬冬生病住院,简明也不知电话里自己哪句出了纰漏,简明爸神通广大,竟然将电话打进儿童医院的住院部医生值班室找女儿和外孙,护士通知简明去接电话,简明只好让护士帮忙先照顾一下正吊药水的冬冬,自己去接电话。自然,电话里又被爸妈一通好训,她这边还没听完训斥,那边冬冬哭着找妈妈,哭的狠了,刚喂进去的一点水果全呕出来,吐得一床都是。那次,简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不是她冷血,是真的自顾不暇,后来,在电话里与父母沟通的越来越少,感觉与父母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大。本来说等冬冬大了,会带冬冬回去看姥姥姥爷,但这个计划也因着隔阂日久而一直未能施行。说实话,简明有几年没见爸妈了。

罗世哲提议,回去看看岳父岳母,简明是高兴的,终究,再多的不愉快只不过当时着恼,时间过去,不快也会过去,一家人,计较什么呢?当即整理行装,罗世哲备好给岳父的烟酒,开车载老婆孩子回岳家过春节,。

这次,简明父母的态度,与当年罗世哲初来乍到时候截然不同,他们特特打扫门庭,洒水清洁,门檐上还挂了两只红灯笼以示喜庆,简明爸满面堆欢,老远出迎,见人告知,姑爷衣锦还乡。其实罗世哲买的车只是普通,但简明爸特特让姑爷把车很费劲儿的开到门口泊定。简明妈道,“哟呵,可下长脸了,前些日子楼上老赵家姑爷,总把车开到咱家门口,你爸气的要死……”

尽管简明这榆木脑袋始终不明白,人家把车开自家门口有啥好气的,可这些年磨砺下来,总算有点进步,附和,“看过几年我们能不能攒钱换辆好点的车。”也就是说说,爸妈已喜上眉梢,“嗯,换个贵的。”简明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咧嘴傻乐。

年夜饭,简明和妈妈一起落力张罗,简明爸妈还给外孙子一个内容丰满的大红包,然后,罗世哲回赠岳父岳母一个更大的红包,现金四万整,这一手罗世哲可没与简明透露过,她也很意外。罗世哲跟岳父岳母讲,“这些年没少让爸妈操心,无以为报,这点钱二老拿着,出门旅游到处玩玩,也算小辈的一点心意。”

四万,是当年两万的双倍,简明看得到罗世哲谦恭笑意下,藏着的是不甚明朗的心思,脸上不由得一阵阵发热。她以为爸妈面子上会下不来,又闹不愉快,心里紧张的要命。但其实爸妈毫无障碍,收下那笔钱,眉开眼笑,气氛融洽。

过完年,开车回家,简明问丈夫,“为啥一次给爸妈那么多钱?”

罗世哲语气调侃,“你心疼啊?人家当女婿的给岳父钱,老婆都高兴的。”

简明说,“有能力孝顺父母,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是不想你还放不开以前的事情。”动之以情,“我们也当父母了,老人的心思,你应该懂的。他们都不完美,对待事情也不一定都能用对方式,但心里是真为我们好。”简明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恳求,“世哲,以前的事情咱们都别介意了好吗?”

罗世哲一径沉默,不应其他。

简明提议,“对了,找时间回去看看你妈吧。”

罗世哲语气寡淡,“不去。”静好半晌,忽冷笑,“其实都是为了钱。”

简明体谅他这些年为这个家拼的辛苦,安抚,“世哲,这么说就偏激了哈。”

罗世哲的偏激指数与升迁指数成正比,春节后,他从机关调去市行当行长,算委以重任,重点栽培,他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前途无量。冬冬大了入托,每天早送晚接的还是简明,虽说忙碌,可与之前的日子相比,简明总算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命运只这一丝赐予,已足令简明开心。有时从幼儿园接了冬冬出来,带他一起逛街,花光身上所有的钱,连口袋里最后五元,也在路过西饼屋的时候,买一份甜点,母子俩共享,然后电话给罗世哲,“老公,弹尽粮绝啊,急求支援……”

罗世哲开着车来接老婆孩子回家,简明陷在座椅里,舒服的直哼哼,“世哲,有你我真知足,口袋空空也不怕。”

罗世哲看着简明,眼神是暖的,捉她染着甜味的指尖,放唇边浅吻,说,“简明,你有很久没给自己添置衣物了吧?”

“嗯,是啊。”

“周末带你去买衣服。”

罗世哲言出必行,周末带媳妇儿去逛街购物。

真的只有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才能彻悟岁月的力量,不动声色间如何将我们改变。

简明还记得当年她穿着最简单的白球鞋,浅色牛仔七分裤,宝蓝色棉布娃娃衫,衬衫下面,隐隐露出背心底边的蕾丝,她短发轻盈,笑容明净,在宝蓝色的映衬下,肌骨如玉。那时的罗世哲赞美她,水里浮出来的精灵似的,他从没见谁把蓝色穿的如此剔透……可惜,都过去了。倒不是说简明到底丑了多少,而是眼神,再不能明净清澈,从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尘气质,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逐渐消磨,当意识到,再多的轻罗软绢,蕾丝珠串,都拼凑不回当初的娟秀明媚,楚楚动人之时,简明沮丧,云想衣裳花想容,现如今再想也无用。所谓美丽,不是说衣服穿在身上,尺码合适就对路的。曾经啊,多少校草坚信,简明一定是那种即使活到四十岁,都比志玲姐姐姣好美丽的姑娘,她能将最俗气的碎花,穿出绿草地的清新。可现在一袭碎花在简明这儿,充其量也就是碎花而已。

简明郁闷至死,跟罗世哲念,“你一定不会再爱我了,你以前总说我是小仙女,现在我不是仙女了。”

罗世哲安慰简明,“我会一直爱你。你不是仙女,我就爱凡人啰。”

这种话从平素冷静内敛的罗世哲嘴里吐出来,即便语意浅淡,听在简明耳中,也是情意依依,惊天动地,感动到热泪盈眶,正好娘家妈来电话,简明兴起,遂跟亲妈一番细数,主题就是,她和丈夫是相爱的,这太美满了。

简明妈一桶冷水浇下来,“丫头,你得仔细点,男人跟你甜言蜜语,买礼物送衣服,就是异兆,看紧他,别是外面有人了……”

简明翻眼睛,“妈,你又来了,他一穷小子,手头又没多少钱,谁看得上他啊……”

简明妈电话里骂,“你这丫头,笨得教都教不会,这现在啥社会啊,虎狼满地你知道不?你老公当年那是穷小子,现在他可是一家市行的行长,他手里没钱谁手里有钱?你这孩子在家呆的吧,年轻轻还不如我一退休老太太呢,啥社会经验都没有,眼界浅……”简明妈直把简明训个哑口无言,旧话重提,“你家钱谁管着呢?”

这是会让亲妈暴躁的命门,简明吭哧瘪度,“世哲啦,我就有他的工资卡,其他钱他自己处理,你知道我不会规划理财,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简明和罗世哲从结婚开始,就掌握他的工资卡,那会儿罗世哲的收入,工资啊奖金什么的,都在工资卡上。后来罗世哲升职,也有些其他收入,倒是交给简明的,不过当时因为日子稍微宽裕些,罗世哲会玩几手基金股票,有几次跟简明拿钱去做投资,简明嫌麻烦,轻飘飘一句,“你会理财,钱你管吧。”自此,简明手里一直拿的就是罗世哲的工资卡。有时罗世哲跟简明提起家里有多少存款什么的,简明跟着高兴,“哇,我们有这么多钱了啊,老公你真厉害。”对罗世哲的赚钱和攒钱能力,简明崇拜至极,全无异议。

可简明的全无异议,在亲妈这儿是讲不通的,毫无意外,简明妈又一通好训,“跟你说多少遍了,啥都可以不要,钱非抓不可,你能不能机灵点儿?笨成这样,哪像我生的……”

理智上,简明是觉得妈的话没错,可感情上,简明对世哲的信赖无坚不摧,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未雨绸缪,怀着某种戒心过日子。

这一年冬冬五岁,时不时闹着养猴养狗,照猫画虎,童言童语,煞是可爱。

这一年简明闲来游泳,学瑜伽,蒸桑拿,努力不懈,试图从气质上把自己变回当年的小仙女。

这一年简明爸退休,在简明家住的隔壁小区置业买房,打算以后离女儿近一些,养老有靠。

这一年学新闻的罗世华大学毕业,托兄长罗世哲的福,在本市电视台找到份工作,与哥嫂一家相处融洽,和和睦睦。

然后这一年这一天,罗世哲突然说,要把他妈接来住段时间。

聚集时间的记忆之雪季

孝敬长辈是晚辈应尽的义务,婆婆年纪也大了,寡居多年,拉扯三个孩子成才不容易,过来小住段时间,让世哲尽点孝心,简明乐意的。简明知道婆婆不太喜欢自己,婚后这些年,也没与婆婆有过相处的机会,双方谈不上了解,住在一起多数会发生矛盾,有牙齿咬到舌头般的“痛”日子,对于这部分,简明有心理准备。不过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不愉快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简明打定主意,有矛盾,她会让着婆婆,不顶撞她。可谁都没想到矛盾会来的这么快,罗老太来住的第三天,就和简明闹翻。

起因是简明从幼儿园接了冬冬回家,冬冬喊饿,简明赶紧准备晚饭。晚饭弄妥肯定紧着孩子先吃,那既然婆婆也在,索性大家一起先吃好了。天儿也冷,吃口热乎的胃里不还舒服些?简明没啥私心,她顾念的也只是老人和孩子,就招呼婆婆一起吃饭。他们娘仨饭还没吃完,罗世哲下班回家,简明轻快,“回来了?我给你装饭。”

她这儿饭装好,罗世哲手洗好,坐下打算停停当当吃口热饭,罗老太操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问简明,“我以为世哲跟你说了不回家吃晚饭。”

简明心无城府,“没有。世哲吧,不一定的。有时想起来给我个电话,说声回不回来,忙了顾不上也就算了。我们也是,有时会等他,有时不等。”她继续照顾冬冬吃饭,还用娃娃音跟孩子说,“冬冬的爸爸为了冬冬和妈妈最辛苦了是不是?”

冬冬也奶声奶气地说,“是,冬冬爱爸爸。”

这本是简明家平日里最普通最和乐的家庭场景,谁知竟招老太太不乐意。罗老太的脸色和饭碗,一起砸在桌子上,“你知道他为你们娘俩累死累活的,连晚饭都不等他一起吃?”

简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兀自笑着辩解,“妈,冬冬也饿了,再说你年纪大了,吃新鲜热乎的不是更好?”

罗老太冷哼,“你不需要对我好,对我儿子好就行,饭冷了又怎么样?要冷大家一起冷。”

简明这才觉得不太对,说,“妈,我……”

罗世哲打断她,“给妈换碗热饭来,妈教你,你听着就是了,顶什么嘴?”

简明想婆媳闹矛盾,总是让家里男人为难的,就别争了,收声,给婆婆换碗热饭来。他们互相抢白这几句的时候,忽略了孩子,五岁的冬冬已具备乃父的敏锐细密。翌日大早,冬冬起床后不理奶奶,罗老太跟孙子屁股后面招呼好几声,孩子回敬,“我不要跟你说话,谁让你凶我妈妈。”罗老太当时没吭声。

这天早上准备的早餐,给冬冬的是手擀面,婆婆的是稀饭。简明一大早上弄两样也是有原因的,之前罗老太说早餐最好吃稀粥,其他都不够健康,主要也是因为罗老太是南方人,喜食米不爱面食,但冬冬是在北方长大的地道北方孩子,就爱面条馄饨啥的。简明寻思,既然众口难调,预备两样吧,各取所需。谁知罗老太见端上来的早餐是两样,即时发作,“你什么意思?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过来住!”之后罗老太气势汹汹,一通家乡话噼里啪啦对着简明砸下来。简明听不太懂罗世哲的家乡话,只是晓得婆婆生气发飙了,她还赶着出门送冬冬去幼儿园,老太太的怒火又不知怎么灭,进屋把罗世哲叫起床,委屈含泪,“帮我劝劝妈。”

罗世哲出来,罗老太还担心自己闹大了,儿子不开心,本想作罢,谁知罗世哲帮着亲妈问简明,“是啊,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区别对待?不高兴我妈过来住吗?简明,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简明百口莫辩,想说她弄的早餐常常不一样,往往给罗世哲和儿子的都是最好的,给自己的向来粗陋,就算她存着区别对待的心,也不是为了藏私……可最终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出口,泪先下来了。简明哭,冬冬也跟着哭。罗世哲疼儿子,抱起冬冬哄,“没事没事……”横罗老太一眼,那真是冷到结冰的眼神,吓得罗老太噤若寒蝉,再无声息。

简明送冬冬去幼儿园后没回家,她去找世华,事情始末一说,世华宽慰,“嫂子,别生气,我哥不是不心疼你,他就是笨,不知道怎么摆平,想显示自己孝顺呗,等我劝劝我妈。我妈年纪大了,小孩儿脾气,估摸是在求关注……”接着罗世华还告诉一些简明怎么跟她妈相处的小窍门,比如晚上早点休息,把空间让给她妈跟她哥。罗世华说,“给老太太点抱怨你的空间,她就没那么容易发脾气了。不过她抱怨你别当真,我哥也不会当真的。就是个技术活儿,哄着老太太开心。老人家要面子,给足她面子就没事了。”

被小姑子一劝,简明感觉好些,买点新鲜蔬菜水果拎回家,开门见罗世哲鞋和包都在玄关那儿,心里疑惑他没去上班吗?正想开口唤一声,听着婆婆的笑声从客房传出来,简明还想,哎哟,婆婆不生气了?那敢情好,也往婆婆睡的客房过去看,至门口,一句话冲进她的耳朵,那是婆婆问,“你打算几时跟简明提离婚?”简明呆若木鸡,站在房间门口,世哲和婆婆的话,点滴不漏,听个干净。

罗老太说,“要不是你嫂子他哥有个项目找你帮忙,都不知道你跟苏小姐好了。其实苏小姐跟你更配,简明一开始就不行。”

罗世哲不咸不淡的语气,“我也不想做太绝,最好她自己跟我提出来,有什么条件,我尽量答应她,除了冬冬。”

罗老太道,“那是,冬冬是我们老罗家的孩子,不能给她。”

罗世哲嗯一声。

罗老太兴致不错,“跟苏曼那边的合作的项目开始没?”

“开始了,这笔生意做下来,哥和嫂子的收益很可观。”

罗老太,“少不了你那份儿……”

“苏曼是谁?”简明实在忍不住,扶着门,问,“世哲,苏曼是谁?”她心浮气躁,脸通红,好似浑身的血液都俑到头上。

罗世哲和他妈发现简明的存在,有些惊愕,但罗世哲飞快恢复镇定,“哦,外遇,我的外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