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相依为病》》 · 钫铮 · 2026-07-26
外遇?叫苏曼?他居然有了外遇?面对镇定如恒,平素神态,波澜不惊的的罗世哲,简明倒像是做了亏心事的人,摊着手,张口结舌。她向来是个实心眼儿的,总觉着真闹出这档子事情,当事人起码应该有个解释,有点愧疚,有个交代……但通通没有,“外遇,我的外遇。”他稀松平常的象在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很徒劳的,简明问,“真的吗?”她希望是假的,他开玩笑的。
罗世哲道,“简明,你知道我很少开玩笑。”
看着罗世哲的眼睛,简明相信,他没开玩笑,是真的,竟是真的……似乎瞬间,所有一切退却颜色,耳中嗡嗡,不知是谁的话语幻化出的哀鸣,简明转头冲出家,她也忘记带钱包,穿外套,什么都没有,在街上乱晃。
不记得到底晃在哪条街,落雪天气,太冷了,简明躲进家电器行,电视机卖区正放一部挺火的剧集,似乎是原配找到被丈夫金屋藏娇的小三儿,一怒之下将小三儿打流产了。
有几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在看,评价声声入简明的耳,“这原配也太无耻了,那么老又那么难看,也好意思霸着个好男人不放,把人给打成这样。”
还有说,“她老公还跟她接吻吗?一个男人只有爱一个女人才会跟她接吻。”
又有说,“前面你们看没?她大解都不关洗手间的门,这么邋遢的女人,谁会爱呢?”
再有说,“又不是说结婚就等于签了卖身契约,非得绑一起过一辈子……”
简明思忖,这些问题她都有,很久没跟罗世哲好好接吻了,觉得老夫老妻无需如此。邋遢,上洗手间大解有时会忘记关门,冬冬小时候缠着她,不许妈妈上厕所关门,简明依着孩子,习惯了。再来,她确实以为,婚姻应该是天长地久一辈子的事情。她错了!
所谓幻灭,就是信念的崩塌。遭遇背叛,只是幻灭的开始,幻灭的最终在于,你以为自己是无辜的,被伤害的,但你周遭的世界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你咎由自取的。如果说罗世哲打碎了简明,那么电器行里避雪的短短时间,就是把碎掉的简明毁成一堆渣。她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可是,当曾经相信的一切全部崩塌之后,站在断壁残垣中的简明,就这么冷静下来,惶惑,恐惧,是因为觉得还可以喊救命,也以为有人来救自己的命,可现在已至绝地,简明连救命都不再奢望。她跟店里服务生要了杯热水,在电视前面边看边喝完,说,“原配惨,什么都不做吧,估计会被人嫌无能,耍狠吧,又被人嫌无耻,没处说理儿啊,这年月,谁都能做,就是不能做原配。”把纸杯丢进垃圾桶,简明谁也没看,走出电器行。
天色已晚,简明才觉察到自己已出来一天,她甚至忘记去幼儿园接冬冬。冬冬从幼儿园回来见不到她,会不会不开心?简明觉得自己可以回家了,就上一辆看上去能把她带回家的公车……“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那辆公车上,”简明对一直蹲在她面前,耐心到不行的凌医生说,“我差点绊倒,你扶住我,还帮我付车钱……”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眼泪不要在此决堤,“我那时候想,我得记住这个人,把钱还给他,还要谢谢他把七零八落的我从泥地里捡起来。”
凌励不易觉察的动作,手摸到口袋里那只大概是第三次震动中的手机,将其按停。语意轻柔,“哪有那么夸张?”
简明嘴角牵一丝不成形的笑,肯定,“有的,医生。”
“真的?我好像一直没听你提过。”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OK,今天你说过,我记着呢。”凌励问,“你就这样,跟你前夫离婚了吗?没问他为什么?”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我一开始没答应离婚……”
简明那天回家,家大门开着,一片混乱,罗世华也在,急疯了,正跟哥哥和妈妈发脾气,“嫂子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见姑姑这么讲,冬冬无助地揪着罗世哲衣角,哭的抽抽搭搭,“爸爸,我要妈妈。”
罗世哲即使见识过再大的世面与阵仗,遇到这种事也难免惊慌,哄孩子,很弱的那种安慰,“好冬冬,别怕,可能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又自言自语,“要不要报警?”
罗老太同害怕,几分嘴硬里还有几分自我安慰,“看起来笨头笨脑的人,不至于吧?”
简明进屋,笑着,“就是,不至于。”叫冬冬,寻常的亲热甜蜜,“宝贝儿,妈妈回来了……”抱着孩子,简明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出去逛个街,抱歉,忘了带电话,让大家操心了。”她问世华,“吃饭没?”
世华答应,“还没呢。”
“来,帮我烧饭,大家都饿了。”
罗世哲明显松口气,插话,“叫外卖吧,你也累了。”
简明不坚持,“好啊,你叫吧,我去洗个澡。”她没忘记招呼婆婆,“谢谢妈帮我照顾冬冬。”
没人再提苏小姐的事情,包括简明。
是夜,她在冬冬房里安置一张简易床,衣物也都整理到儿子房间。罗世哲躺在床上看书,一任简明忙进忙出,沉默,安静,没有问题,也没有解释,似乎一切顺理成章。
简明想,显然,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对罗家母子来说,最多半真半假唏嘘两日,接下来该干嘛干嘛,什[www奇qisuu书com网]么都不耽误。若她没出什么两短三长,想必也是日子继续,一样啥都不耽误,该干嘛干嘛。这就是现实,让她痛让她狂让她冻的现实。痛定思痛之余,简明想起的是自家父母,什么都被亲妈说中了。
曾经不知什么叫“老了”的简明,如今再不能装不知道。她是独女,父母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而她只顾念自己,从没为父母考虑,活得一塌糊涂到这般田地。失去罗世哲的庇佑,她该怎么办?父母又该怎么办?离婚,大概是离定了,只是暂时不能告诉爸妈,一来,他们会担心,二来,简明觉得,告诉爸妈也没用,她的任何决定,在父母那里,似乎都逃不脱被否决的命运,所以,三缄其口。至于即将面对的状况,她有自己的打算。
简明知道罗世哲等她先开口提离婚,可简明不会让他如愿,她逼他出手。
那样的日子,无时无刻,都像在用一种隐讳的方式,暗中角力,看谁扛得久。只是为了孩子,在冬冬面前,大部分时候是安详平和的。但孩子是最敏感的小精灵,私下里,冬冬问简明,“你和爸爸怎么了?还在生气吗?”,于是,倏忽间,某种痛感不知何处始来,万箭穿心,铺天盖地。
在这样的角力中,罗世哲几乎每天都在给简明施压,他不像从前,总是说忙这个忙那个,有很多理由晚回家,他现在每天都回家。
简明始终是单纯的,开始,以为是他要照顾他妈,但几日后发现,并非如此,事实上罗世哲不在乎他妈。罗老太跟儿子聊天,罗世哲根本没在听,连应付都显得勉强,他冷淡,无所谓,对母亲,眉梢都懒得动几动。罗世哲每天存在于家里的理由,是和他妈一起拉长个脸,挑剔简明,菜咸了,菜淡了,肉买错了,鱼不新鲜……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计较过家里水电煤气的户主罗先生,居然也来算计水电煤气的用量。他找她的碴,出尽百宝,细密琐碎,深谋远虑。只有在和他妈一起合作攻击简明的时候,罗世哲才对母亲假以辞色。而白发苍苍的罗老太为了得到儿子更多的关注与支持,就会更努力更奋发图强地找简明的麻烦。
不过简明很沉得住气,她逆来顺受的程度连自己都惊讶,嫌菜不好,再做,嫌水电煤气用多了就想办法再省省,省到家里连能喝的开水都没有。罗老太要是发脾气,简明就受气包的口吻,“妈,那怎么办嘛,我也是想省点儿水省点儿气,要不你教我,我跟你好好学……”
她不发脾气,不吵不闹,不争强好胜,婆婆骂,听着,不骂她伺候着,她会忍。
有一次,叫了世华来吃饭,简明与世华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她熬好一锅鸡汤,正想端上桌,绕过隔厨房和餐厅的那扇屏风的时候,罗世哲起身,整扇屏风倒在简明身上。屏风是不算太重,鸡汤隔着厚衣物烫在皮肤上,也不至于就烫伤,若论心寒,更不至于比之前更寒,只是,那一刻,简明终于听到罗世哲先说,“简明,离婚吧,都别装了。”
他当着冬冬的面说出来的。简明当时感念,终于,我也算赢你一次,罗世哲,你也有熬不住的时候。这种赢,是不值得多开心,不过,简明心里有种邪乎的兴奋感。她愈加淡定,“对不起,世哲,我不能答应你。”
罗世哲摆开谈判的架势,“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拿出来谈。”
简明清理地上的鸡肉汤水碎瓷片,表情纯净无辜,“我还不清楚,没想好。”
罗世哲不再交涉,穿好外套摔门出去。过后罗老太来求简明,“苏小姐怀孕了,简明,高抬贵手,你要什么,提出来,我们都能满足。”
简明淡淡,“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让简明感激的是罗世华,她跟简明不止哭过一次,表示对她妈和她哥的不满,“鬼迷心窍,就为了钱,至于到这地步吗?”
而曾经对简明施以过援手的大哥始终没有过一个电话。简明知道,他们和苏家的家族企业有生意往来,利益攸关,巴不得她立马就成下堂妻。
简明不怪人家势利,谁让自己不够分量呢?让她心疼难过的是孩子,“我不要爸爸和妈妈离婚。”冬冬哭丧着小脸,搂着简明,请求。
简明只能保证,“就算离婚了,我们也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我们都爱你。”可这样的话说出来真是心虚,她都保证不了自己,凭什么替罗世哲保证,他和那个女人又有孩子了啊。
只要有时间,简明就出去找工作,找住处,可惜,没学历,没工作经验,能选择的太少了,一直无果。她有几次特别在下班时间上那趟曾经得人扶持帮助的公车,还真遇到过凌励,还他几元硬币。也是在那家公车上,看到一家西饼屋的招聘广告,他们需要一个店长,简明前去应聘,大概她好歹读过几年大学,样子看上去还算知书达礼,竟通过了。很快,她找到学校报读一门营销课程,也在学校附近找到住处。无论如何,她得重新规划她的人生,她还年轻,希望一切不算晚。
或者,罗世哲也是懂简明的,就像简明懂罗世哲一样,将近十年一起相濡以沫的相处,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
那天,简明洗碗时候接到电话,是租房子的合同细则方面有点问题,房东通知她,可能需要找时间面谈,签约时间就要拖一拖。简明拿着电话到阳台上,避过罗世哲和他妈,跟房东聊几句。忘了关水龙头,洗碗槽又用塞子堵住,水漫一地,殃及客厅,本来就乐于找简明麻烦的罗世哲和罗老太那天超能量发挥着,罗老太追着轮拖把擦地的简明骂足整整四十分钟,罗世哲见缝插针的补充一句两句,破天荒词汇里夹带着各种脏话,类如傻逼,他妈的之类。
那是温文尔雅罗世哲吗?在他面前吹口大气儿,都怕惊扰到他的人啊……简明烧开水冲茶的时候想,这个世界的变化,委实令人措手不及,湍湍而去的时光中,可能谁都不是那块静于河底无动于衷的磐石,他变了,她也变了,不,她自己不能算变了,可能她死了,或者有一天,她还会活回来,只是这一番死去活来之后,她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罗世哲这个人了。
端起沏好的热茶,简明对还在暴躁怒骂中的罗世哲与罗老太笑着邀请,“妈,世哲,来喝茶,要点水果吗?”
处于极度投入状态的罗老太,将茶壶茶杯抢过来摔个粉碎,“你这女人要脸不要脸……”一巴掌搧在简明脸上。
简明没反抗,她只是静静看着罗世哲。
罗世哲站在客厅窗口,也看着简明,静默,无声,好半晌,说,“你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会让这件事情早点结束的。”
聚集时间的回忆之从此以后
不日,罗世哲回家,脸色不好,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进客厅,走在简明身边坐下。简明手里缝冬冬衣服上的扣子,瞥他一眼。
罗世哲倦怠,萎靡,“能给我杯热茶吗?”简明替他倒杯茶,继续手里的活儿。罗世哲说,“何必麻烦,再去买件新的得了。”
简明笑笑,“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衣不如新。”她只管做自己的。
罗世哲并不计较简明的态度,慢悠悠吹凉热茶,慢悠悠一口口喝,也慢悠悠的说,“苏曼流产了,游泳的时候,在泳池边滑倒。”
简明屏住呼吸,她是恨极他们,也暗暗诅咒过,最好他们的孩子保不住,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又觉得于心不忍。听罗世哲接着慢悠悠一叹,“或者这是我辜负你的报应。”
简明难得粗鄙,“那以后就少做点缺德事吧,不然生了孩子也会没□儿的。”看罗世哲没动气,也没想找碴的意思,好像有话要说,简明忍不住问了她心里存疑的题目,“世哲,我一直以为,你把你妈接来,是为了尽孝道,或者,你是为了我?”
“是啊,为了你。我妈在,制造婆媳矛盾,每日闹的鸡飞狗跳,我离婚的理由是难以平衡婆媳关系,而不是有外遇,这对我和苏曼都有好处。”罗世哲坦诚相告,“我本意是很希望你提出离婚,这样我可以跟冬冬说,是你不要我,不是我不要你,我不想冬冬恨我不要他的亲生母亲。不过,你忍得赢,我破功。其实,我是非常不乐意这几年工作很关键的时期内,出现家庭不稳定的状况,对我今后的发展无益。可惜赶上了,没办法。”他赞简明,“你有强悍之处,我低估你了。”
对罗世哲的答案,简明无甚悲喜,挑眉,“哦?是吗?谢谢,过奖。你目的达到之后,会如何安排你妈?”
“我快乐不快乐,我妈才不管,她在乎钱比在乎我多。对她尽孝道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她一笔钱。”罗世哲坐的舒服点,头仰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我妈一直想在家乡盖栋楼,接受众乡亲的奉承膜拜,给她笔钱,她回家爱怎么显摆折腾,随她去,别再来烦我就好。”
简明讽刺,“好伎俩。”
简明的讽刺罗世哲象没听见,出了会儿神,老话重提,“都是为了钱,至今想起那句俗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觉得简直是真理。”
“那不是我的真理,”简明提醒,“我嫁你的时候,你没钱。”
罗世哲继续望着天花板,看都没看简明,却准确无比抓住她一只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握在他柔软的掌心。简明百感交集,何以此时此地,仍用他们曾经热恋时候的方式对待她?罗世哲语气感喟,“是啊,谢谢你,在我寂寂无名之时,曾那样爱我,与我同舟共济。不过我现在上岸了,不再需要船,而是需要一辆快速飞驰的车,或者一架歼20战斗机。”
简明的百感交集瞬间万念俱灰,咬牙,“是个好比喻。”
罗世哲继续攥着简明的手,“苏曼说的,我认同。”
“歼20好在哪里?”
“象宝库,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我为一大笔不能按时到账的贷款利息发愁的时候,她能解决。为决定成败的任务考核煎熬的时候,她也能解决。总之,我所有的问题在她那里都不是问题。”罗世哲声音清清静静的,“简明,一来,我累了。二来,有几人见识到钱与势的魔力后,不妥协不臣服?更何况,她待我很好,和她在一起,我也真的很愉快。”
简明把自己的手从罗世哲掌中挣出来,冷笑,“作为一艘破船,很荣幸败给歼20,还真不跌份儿。”
终于,罗世哲微微侧过头,对着简明,面孔温柔,“简明啊,虽然你识我于微时,不吝下嫁,但你不会永远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向现实妥协。会觉得你父母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你会开始计较,会为你父母在旁边小区买的房子需要装修而来问我拿钱,接着你会跟我算计这个家的钱该由谁来管。等你父母搬来住到我们附近,将永无宁日,他们教你怎样查我的电话,限制我的时间,插手我的空间,监控我们的财务状况,最终管制我的人生。我不要这样。”
简明很坚定的说,“我不会!”
罗世哲更坚定更执着百倍地,“不,你会!”
简明抓狂,“罗世哲,你根本不可理喻。你能不能不要拿不知从哪看来的东西套我身上?你要搞清楚这都是没发生过的事情,你自己假想出来的,你不但自己认定你所有的假设,还要我认?”
罗世哲心平气和,“这不是假想,这是判断,很少有人质疑我的判断能力,你懂的。”他的目光从简明这儿移开又对着屋顶,自言自语,是种发自内心真诚的自言自语,“我讨厌他们,很讨厌很讨厌他们,无论我妈,还是你爸你妈。”
“我和他们也讨厌你,”简明一样发自内心的,“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你。”
罗世哲哧哧笑,“相看两相厌,所以,还是离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侮冬冬。”
“你保证?”
“我保证!”
再没人说话,到这地步,简明认为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静了好一会儿,罗世哲坐好,问简明,“你不好奇我和苏曼的事情?几时开始,什么样的过程?”
简明干脆摇头,“没必要,你知道我这人不好看热闹,知道结果就得。”她是真的不感兴趣,对一个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人,还需要在乎他吗?
罗世哲站起来,没再看简明,撂下话,“你的结果,不就是在等苏曼吗?她近期会来找你。”
“好的。”简明答应,咬断丝线,她想,从罗世哲吐露他有外遇起,三个月多过去,这般剥层皮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而这一夜她和罗世哲之间的对话,大概就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一次的推心置腹,从此良人是路人。
曾经难以入眠的长夜,简明无数次模拟苏曼找上门来的情形,她想过要打她骂她揍她伤害她,各种狗血,各种发泄,但真面对的一刻,比想象中平淡太多太多。
那天苏曼上来,简明第一印象竟然是,她真漂亮真有气场。接着扯皮几句,简明提了条件,苏曼坐地还钱,稍稍杀一两回合,各自撤兵,简明继续家务,苏曼愤愤滚蛋。完后简明到厨房准备晚饭材料,想起那个破船对歼20的比喻,不知怎地,忽然发笑,她笑到肚子痛,直到罗老太从客房出来一脸骇异的看着她,简明才稍稍止住,镇定下来,“哦,不用管我,实在莫名其妙。对了,晚上虾酱豆腐,梅子排骨,两个青菜,妈觉得还可以吗……”癫狂之后,简明心里模模糊糊想起罗世哲的话,“你也会向现实妥协的……”
很快,去律师那儿签协议离婚的文件,罗世哲以自己和简明的名义存下的定活存款,均留给罗冬,罗世哲再也不能动用。房子偿清贷款后,也将归在罗冬名下,无论罗世哲还是苏曼都无权买卖。至于罗世哲闲散投资的一点点股票基金,这部分归罗世哲所有。
简明得到苏曼付给她的八十万,罗世哲有轻轻问一句,“不少吗?”
简明回应,“你值太多吗?”
罗世哲闲吃萝卜淡操心的口吻,“离婚的事儿,没跟你爸妈说呢吧?你一意孤行,怕是很难交代。”
简明固执,“管你自个儿吧。”
罗世哲将一只泛着幽幽冷光的Bentley钢笔□西装口袋,临别赠言,“祝你好运。”
简明,“彼此彼此。”
勇敢爱就得勇敢分,这是离婚了,好像也比简明想象到的更平淡也更冷淡,没什么过不去似的。
搬离罗世哲家那天,简明和罗世哲,世华,罗老太都坐在客厅。简明认为这事不能瞒着孩子,偷偷离开是不行的,但是,跟冬冬道别,显然也不太行。
冬冬一直哭,本来说好来安慰冬冬的世华哭的比侄子还狠,再后来罗老太也跟着哭。保持稳定的还真就是简明跟罗世哲,一直跟冬冬好言商量,保证,冬冬的妈妈每个星期都会来看望冬冬。简明说,“因为妈妈需要出去工作,不能陪冬冬,希望你能理解和支持妈妈。”她允诺,“妈妈一定会争气,赚钱给冬冬买很多礼物,带你去迪斯尼玩儿。”这么豪华的空头支票还是哄不住孩子。
末了罗世华添乱,“哥,我一直认定,你和嫂子坚守了爱情,是做人夫妻的楷模,我把你们当榜样,可是连你们都这样,让我还能相信什么啊?”
罗世哲应付式的,“或者你调整一下你的标准?”
世华的话,让简明有点扛不住,可不想在此时失态,给罗世哲一个眼色,让他照顾好孩子,拎起行李就走。她身后,是罗世华和冬冬更凶猛的哭声,罗世哲搂着冬冬,隐忍静默。送简明出来的竟是罗老太,“还是让世哲送你吧。”
简明拒绝,“不用了,妈……哦,不,伯母,再见。”可以的话,最好再莫相见,够了。和罗世哲闹离婚,前后三四个月光景,简明掉了十斤分量,体重与婚前无异,可心境上,江湖日落,整个人再回不去当年的神采与光芒。走出住宅区等的士的时候,简明确信,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可以挽回的,比如良知,比如体重,但是不可挽回的东西更多,比如旧梦,比如岁月,比如对一个人的感觉。
只是,想不到一切竟不出罗世哲所料,简明以为八十万对父母可以算是个交代,谁知简爸暴怒,一拳砸桌子上,震得杯碗颤栗哀鸣,“八十万就答应离婚?你脑子被虫蛀了吗?罗世哲现在身家多少你知道不?他手里那套房子多少钱?你就拿八十万回来?简明!”老父痛心疾首,“你他妈还不如一农村老娘们会算账呢,我算白养你了……”
简妈妈扶着简爸,劝,“你冷静点儿行不?当心你的血压……”劝着劝着,也自泪下,叫女儿乳名,“明儿啊,你到底想咋地?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家里商量?罗世哲是怎么骗你拿着这八十万的?你就这么让人把你打发了?你是不是想把爸妈气死啊?”
这个比简明想象中震撼,她以为她可以被妈妈搂在怀里安慰,是,这个想象狗血淋漓苦情琼瑶了点,但,她真的……好吧,好吧,简明放弃……她试着跟爸妈解释,“我和世哲的存款,还有房子,留给冬冬了。”
“冬冬?那么点儿孩子要钱干吗?”简家二老很是不解,“再说,罗世哲今后赚到的钱不都是冬冬的吗?你啥意思呢?”
简明说,“罗世哲以后赚到的钱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冬冬,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考虑,争取把罗世哲现在的财产,都记到冬冬名下。感觉这比为了分家产一件件扯皮利索点,只是跟苏曼拿了八十万。”
简家二老再问,“你想没想过苏曼有多少钱?她抢你老公,你至少也该让她倾家荡产来换吧,区区八十万?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为啥啊简明?”
简明理屈词穷,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想法挺正常,不知怎么,被父母一说,倒好像笨到不行,嗫嗫,“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八十万已经很多了。”
简爸恨铁不成钢啊,颤指对着女儿,抖得半天讲不出一句话。
简妈妈也很晕,不再和女儿说话,“赶紧进屋去吧,别气你爸了。”
半夜,没睡着的简明,隐约听到爸跟妈长吁短叹,“养只鸡还知道给我下个蛋呢,养条狗还知道给我看个门呢,这闺女啊,养得真没用……”
简明盯着窗外,早春,寒夜料峭,月色如水,她心里一片惨淡,淡到没想法,没念头……
在娘家呆了两天,简明要走,已经找好了工作,即使再没用,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对于简明找好的工作,简家二老嗤之以鼻。简爸要求,“别回去了,那份工作有什么做的?我们这边有家大饭店招人呢,虽说工作不起眼,但有机会认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锻炼两年,有工作经验,人脉也广了,机会很多,这不比到西饼屋干活有前途?”简爸语重心长,“明儿啊,你在家,我们也能教教你,工作上还能给你点照应。”
简明是觉得老爸的提议不错,可她也有她的难处,“爸,这儿离冬冬太远了,我总不能不管孩子?”
简老太拍巴掌,“我的闺女,你放聪明点会死吗?那孩子姓罗不姓简,他爸比你能耐大,用你管吗?咱别执迷不悟了行不?”
简明想说,她总得看到冬冬过的好才放心,但估计这个理由只会让爸妈更气,换个方式,“我报读了一个营销课程,有个资格证书在手里好些。咱家这儿读书不方便。”
这回,简明爸妈没再反对。简明为了不让父母太失望,即使八十万再不入父母法眼,还是把钱留下,“你们帮我存着吧,虽然不多,但家里有个急用啥的,还能帮补一下。”
简家二老把储蓄卡收下,“嗯,我们先给你存着。你再这么一无是处下去,也只能靠这点钱养老了。钱给我们,你手头的还够用吗?”
简明手里没多少,可也不敢再跟父母张嘴,逞强,“够用。”
简明以为,不管是怎样的狼籍与狼狈,这算被她糊弄过去,结束了,她只要努力一点,好好干,等她积聚起些能量,这一切会改变的。可她还是天真,离婚,只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开始,被欺侮,被抛弃,被辜负,这些都会过去。过不去的,是面对命运,腰越弯越低,梦越做越小……
聚集时间的记忆之走着走着
苏曼与冬冬相处的很糟糕,这始终令简明耿耿不能释怀,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牵挂。平心而论,倒不是苏曼虐待孩子,只能说,她无法最大限度的包容冬冬。再说小孩子是敏感纯粹的生物,冬冬似乎比同龄的孩子还更敏感一些,他对目的性太强的事物,似乎有先天性的排斥。
当苏曼带着某种目的性对东东好,无论给孩子买礼物还是煮可口的食物,冬冬都不接,并故意挑衅苏曼,动辄我妈妈怎样怎样。在每个孩子眼里,爸妈都是至高无上的,问题是苏曼怎么能容忍简明如此“至高无上”?被冬冬气得,“我发现你这孩子很恶毒。”
罗冬大声回敬,“你是妖怪!是巫婆!”
苏曼较真,“没礼貌没家教,你妈就这么教你的……”战火就此蔓延。
简明有心把冬冬接到身边,但那点可怜的薪水真不够支持他们娘俩的生活。就算罗世哲给冬冬一笔生活费,但那笔生活费也有限度,解决不了的问题仍然很多,最基本,单接送孩子上幼儿园这件事,她就无法应付。罗世哲和苏曼有车,简明没有。罗世哲和苏曼即使没时间接送孩子,都可以找自己单位的司机或者其他工作人员帮忙跑一趟,人家位高权重有人可用,简明一介白丁指使得动谁?
开始,简明还抱存一丝希望,觉得苏曼和罗冬之间的磨合期过去,可能情况会逐渐转好,但事情的发展趋势从来不为个人意志为转移,春天,夏天,秋天,三季忽忽而去,罗冬与苏曼之间的别扭敌对与日俱深,愈演愈烈。
一次周末接冬冬出来玩儿,要送他回去的时候,罗冬抱着妈妈哭咧咧死活不愿回去罗世哲那儿,简明费了点力气才劝住他。苏曼知道冬冬跟亲妈这样闹,很不高兴,“罗冬,你再胡搅蛮缠,我不会同意你再见你妈妈。”
简明先哄孩子进屋,然后跟苏曼说,“你不能阻挠孩子见我。”
苏曼说,“别忘了我们谈好的,你见冬冬,必须经过我和罗世哲的同意。”
简明说,“对,你知道就好,所以罗世哲同意不同意呢?”
苏曼笃定,“别低估我对罗世哲的影响力。”
简明闭嘴,这件事她无权评断。
事后简明电话给罗世哲,“离婚时我们协议好的,你说不会让任何人欺侮冬冬,可现在这情况你怎么说?”
罗世哲淡定,“没人欺侮孩子,只是有矛盾。”
简明恨啊,这人类就是复杂,一句话摆那儿可以有一百种解释,气急败坏,“我们必须见一面把冬冬的事情解决了。”
罗世哲提点,“我们都有言在先,冬冬的事情,必须是你,我,苏曼三个人解决。我不能单独和你见面谈,这等于骗苏曼。”
“什么叫做三个人解决?我每个周末来见冬冬,你几时在场过?既然是三个人解决,为什么冬冬的事情总是苏曼在处理?”简明爆发,“罗世哲,你完全可以认为,你能随便骗我但苏曼不能骗,可你能不能不要骗孩子?如果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你是不是人啊?”简明还是软弱,她的爆发力也有始无终,草草了事,毕竟,无法好好照顾孩子的不止是罗世哲,也包括她,最终,潸然泪下,小有失控,“如果你我都照顾不到冬冬,当初要他干什么?”
罗世哲不说话。
简明心里接下去说,当时是觉得爱情美好,从而这个世界美好,以为所有的美好都能掌握,谁知道,所有的梦想,都是用幻灭做终结的呢?
静了好半晌,罗世哲在电话那头讲,“我安排个时间,我们三个坐下来,就冬冬的问题好好谈谈吧。”
那个有苏曼出席的,三个人的会谈,因为苏曼一直有事,改了几次时间,等能聚在一起,已深冬了,大雪纷纷。他们在一家茶楼包间聚齐,苏曼先发制人,坐下就冲简明道,“我知道,你想把冬冬接到身边,亲自带他。非常抱歉,作为冬冬的继母,因为我没有处理好,让大家都很不开心。其实我不反对你把冬冬接走,不过我是继母,对孩子也负有责任,所以,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先来讨论一下你带冬冬一起生活的可行性……”
首先,苏曼列举简明的薪水和各项日常开支,缴纳学费和保险费用等等的清单,明白,细致,比简明整理出来的还通透。
简明颇意外,苏曼何以对自己的的生活作息财务状况洞察若此?还以为罗世哲告诉她的。瞄一眼罗世哲,他也正对她看过来,表情上显示,罗世哲也在惊愕乃妻所知甚详。而简明拮据清苦的生活现状,估计罗世哲也第一次了解,所以对着简明的目光里,隐隐有几分怜悯。简明不免难堪,如果可以,她真想活的意气风发漂亮一点,活给他们看。耳中听见苏曼结论,还是很客气给简明留余地的结论,“你应付自己的生活已经比较艰难了。”
接下来苏曼拿出的是罗世哲的薪水和奖金清单,再列举他们家的生活开销和人情往来开支,与罗世哲的私人消费状况等等。她语言流利,声音清脆,用词精准,侃侃而谈,一串串均有考证的数字证明,显然,维持他们家目前高贵的生活水准,单凭罗世哲一个人的收入是不行的,必须苏曼承担一部分。
这一刻,简明不无感叹,罗世哲厌恶被人掌控的感觉,他的钱物,他的私人空间,他的事情,一向他愿意让你了解,你才可以了解,反之他会暗暗暴躁。可此等暗癖在苏曼这儿算是作废,看得出来,罗世哲从皮到骨,从头到尾,苏曼了如指掌。简明想,可能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人家爱你,你做什么都是,不爱了,你什么都不是。
苏曼还算给老公留了面子的,没明说自己比老公有钱,同时,也没披露罗世哲或多或少会有的灰色收入,除此,巨细靡遗,能拿到明面上看的账单推演过之后论定,“简明啊,冬冬若给你照顾,我们不谈孩子的教育问题,也不谈你接送孩子有没有问题,咱们单说钱,世哲承担冬冬的生活费用是应该的,但世哲能给的也是有数的。就算我做的再不好,但冬冬跟着我们,起码正常生活是能保证的,难道为了让冬冬小孩子似的任性得以满足,我们连你的生活都要一起负担吗?简明,你自己考虑一下,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实苏曼语气挺好,有商有量,有理有据,但表象下暗涌的是让简明无地自容的道理,难道为了让罗冬小孩子似的任性得以满足,罗世哲还要继续养你这个下堂妻?
跟着苏曼闲聊似的提及,“简明,我知道你节省惯了,你的生活方式我理解,有钱傍身总是有些安全感,不过八十万你和冬冬可以用一段时间的。”
苏曼这一击非常狠,她话里有话,钱,不是没给你简明,离婚时候,该清的清了,你简明不满意孩子的生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环境,大可干脆地把孩子接走,冬冬的生活费罗世哲也不是交不起,但你死乞白赖非得把三个人整到一起商量是什么意思?有啥好商量的呢?念及此处,简明尴尬到不知如何是好,站起来,“我先去趟洗手间。”
简明冲到洗手间,掬把凉水泼在脸上,力图清醒,哦,可以了,无须再自取其辱。思忖,大概她也没立场要求苏曼对孩子更好点,相信有备而来如上战场一般的苏曼能举出各种例证来说明,她虽非完美,但就一个继母来说还算是尽责,再诸多要求等于无理取闹。或者简明应该检讨的是她的教育方式,而不是她儿子继母的态度。不得不承认,苏曼真的很厉害,简明从她身上能学到不少。
擦干脸回去包间,虚掩的门缝里隐约传出苏曼与罗世哲对答
苏曼,“你用不用当着我的面和她眉目传情?”
罗世哲,“你想太多了。”
简明心里也同样OS,罗太太你想太多了。与此同时,她彻悟,对罗冬的抚养权,事实上苏曼不会轻易放手,因为放冬冬到自己身边,反过来就是罗世哲时不时来看望冬冬,那等于罗世哲会有很多机会见到自己,苏曼不放心。很搞笑,由第三者成功转正后的正妻,原来也会怕啊?稍放重点脚步,给包厢里的人几秒准备时间,等简明推门进去,苏曼已满面笑容,她面子上的功夫一向做得出色,招呼,“简明,来吃点东西,这儿的芋枣和虾饺都挺好。”
简明想告辞,“谢谢。不过,我还要去店里上班,没时间了,你们慢慢吃吧。”
“先吃点吧,”罗世哲说,“这个时间塞车,天气又不好,等等我们给你叫车送你过去,或者让苏曼送你过去,她顺路。”这话他是说给简明,但脸却对着苏曼,那种隐隐施压的语气,“你有时间的哦?苏曼?”
苏曼大方爽朗……那真是简明辨不清到底有几分真诚的大方爽朗,“没问题。”一客虾饺她亲自送到简明面前,安慰,“你别着急,大概我和冬冬的磨合期要长一些,我们会好的,再给我和冬冬一点时间吧。”
简明无言以对,心里沮丧到极点,消极地想,时间啊,不知自己还撑得下去不?
罗世哲忽然问,“简明,你爸妈在这儿买的那套房子装修没有呢?”简明表示没有,他建议,“或者你可以跟你父母商量一下,房子装修好,干脆搬过来,反正也都退休了不是吗?其实你爸妈挺疼冬冬的,冬冬给他们照顾,大家都放心,就算有什么事情,我就住在附近,总能及时帮得上。这样你一边工作一边读书,还没那么辛苦。”
确实是个好建议,简明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她不觉得爸妈会同意,毕竟,父母的心思简明了解,他们最大的希望是她赶紧另嫁,带着冬冬不好找对象,所以,搬过来照顾冬冬,爸妈未必接受。可绝地之下,简明还是想试试,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觑着简明脸色,罗世哲有给他的建议做注释,“如果你打算跟你爸妈提这件事情,要做点准备,想好怎么说,再去提。”
简明答应一声,“哦。”
苏曼此刻突然插嘴,“简明啊,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其实,再找个合适的一起过,如果对方和冬冬也合得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苏曼的话,让罗世哲喝茶的手顿了顿。而简明,几乎是在满地难堪的落叶里,妄图找片还能看下去的顶在头上,咬牙死撑,“嗯,是啊,也有这个意向,暂时没合适的,不过,总会遇到……”
对简明来说,当务之急不是再找个,而是回家见父母,希望能求援成功。反正房子买了,装修好就算不自己住,出租也能赚点零花钱是不?春节回家,就这么跟爸妈提的,“把房子装修了吧?”
简爸利落地拒绝,“简明,我们不会答应你把冬冬接出来的。”
简妈妈更加直白,“明儿,孩子小不懂事儿,大人别一块儿跟着不懂事儿。冬冬跟着罗世哲和苏曼好吃好喝好日子的,有啥不行?冬冬现在小,不明白,等他大了,明白了,知道你这当妈的把他从蜜罐里给摘出来,会恨你的。就冲罗世哲答应你把钱都留给冬冬,能看出来,再不地道人还虎毒不食子,不至于亏了冬冬,你别节外生枝了。”
简爸跟着又说,“你要说是苏曼又有了孩子,后妈,虐待冬冬了也成,这都好好的,你就别瞎折腾了行不?”
简妈妈又又跟上,“明儿,初二跟妈去见个人,你表姨妈堂弟家的儿子,也离了,他条件好,在家外企……”
简明跪下了,给爸妈,“就当我不懂事儿吧,爸,妈,拜托,能不能还像我小时候那样疼我?妈烧好饭,我不喜欢,吵着要吃冰激凌,爸就去给我买,不管这合理不合理,只是因为爱我,所以无条件的支持我。能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呢?我只是想和冬冬生活在一起,爸妈,帮我一次行不行?”
简家二老眼圈通红,硬把简明从地上拖起来按炕上。
简爸坚持,“不行,简明,就是小时候没好歹的惯着你,你才混到现在这德行。”
简明觉得这是没希望了,垂死挣扎,“爸,妈,能不能把那八十万还给我?”
“不行!”
“春节过后,我爸把那套房子很快脱手,地价涨的快,这一转手,他还有赚不少。”简明迷茫恍惚,“可我爸始终不肯帮我,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是不是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
凌励还蹲在简明面前,唏嘘感叹,“或者,这个时代造成的,变化太快,速度太快,总觉得什么都不可靠,只有抓着钱才有安全感。”
因着凌医生的话,简明的泪又下来,再次泣不成声,“我知道是我没用,是我不该让他们失望,我并不想这样,可我又没办法把自己改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怎么办?”
凌励再凑近一点简明,很温柔地说,“人生中支撑我们活下去给我们安慰的能量,往往都显得很没用,象公平,象文明,象正义,象爱情。人不应该分有用和没用,你说呢?”
简明的泪顺着脸庞一粒粒往衣襟上掉,看上去惨兮兮,“你也这么想吗?”
“我一直一直这么想,也这么相信着。”到底简明哭的让凌励难受,为了自己的梦想,要付出多少代价才算到头呢?想找纸巾给简明,早就用光了,情急无奈下也顾不得制服上细菌多寡,抻着制服袖口给简明拭泪,按捺着心疼和心酸,说,“简明啊,你前夫,叫罗世哲对不对?判断力也不是很好,有一件事儿,他肯定弄错了,即使这么艰难,你都没向现实妥协,嫁给曹亮,你始终忠于自己的感觉,努力工作,生活,想办法照顾冬冬,为孩子负责。”蹲在简明膝前,凌励仔仔细细,把简明脸上的泪擦干净,用那种听在简明耳中,足以媲美回荡在松林上空的风一般的音色说,“我们简明真勇敢,是个英雄。”
简明僵住,一个活得象她这么糟糕的人,还能被赞美,并且是被一个看起来很不赖的人赞美是英雄,穷其终生,大概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是被老天掉的馅饼砸中了吗?按理说,她应该抱着他呕心沥血狠狠嚎啕才对,可现实是简明被凌励那张快伸到她鼻子底下,轮廓清晰的脸,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温柔姿态给吓得浑身僵硬,不行,离太近了,被人看见很容易造成某种误会,简明往长椅的椅背上努力靠,以期拉开点和医生之间的距离,说非常俗气的两个字,“谢谢。”
于是,凌励的一腔柔情也这么僵掉,他是觉悟自己太过造次,可咱说情绪上是顺理成章走到这儿的,应该……他盯着简明那张脸,哭的真难看,眼睛肿成俩核桃,可皮肤白皙细腻,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明亮,近距离看才知道,原来简明的睫毛长而微卷,两滴泪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那张几近眼前的樱唇红润饱满,他想……凌励抻着衣袖的手,扶在简明下巴上。
简明也瞪着医生,除了唇是红的,连耳朵脖子都红了,局促,再次,“谢谢。”
难以为继,凌励那点理不清道不明的斗志,立马全废,“客气啥。”站起来,哇,蹲太久,腿麻了。他苦着脸,退后一步,活动筋骨,促进血液循环,为了赶紧冲淡刚才那段短暂的尴尬感,医生给简明讲故事,“可能就像你说的,儿女婚前和婚后不一样,社会关系改变,以至于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再牢不可破。记得我刚到内分泌科的时候,有个快做妈妈的女病患,妊娠期糖尿病。她家条件还不算好,夫妻两个刚结婚买了房子,手头不宽裕,付医药费就困难点,双方父母也是互相推卸不乐意帮忙解决,最后我的病人一怒之下,孩子引产。”凌励格外遗憾,“都七个月了,想想真可惜。”
出于和医生同样的目的,简明也忙起来,把他们没吃完的饭盒丢去垃圾箱,回应凌励,“原来不是只有我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啊。”
“当然,”凌励开解,“以前教我们临床心理学的老师说,我们有挫折感不是来自于挫折本身,而是来自无法达到预期的失落。我们愤怒和委屈,也往往不是来自于愤怒本身,而是在于对方没有按照我们的期望行事。挫折和愤怒,生气,委屈等等情绪,有点象同类,只要我们学会如何处理失落的部分,其他就容易解决的多了。”
简明很受教,真的就在那儿琢磨起来,喃喃自语,“学会处理失落的部分……”
凌励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哇塞,这到底是谁在找啊?催命哦!继续按停,叫简明,“回去吧,都下午了,等等会冷起来的。”
“好。”简明跟着凌励,“你的腿不麻了吗?”
“不麻了。”
“对不起,”简明满怀歉意,“我自己的问题,却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凌励再次重申,“别这么说……你要记住,我们是朋友,我乐意的。”关心简明,“对了,中午吃那么少,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简明老老实实,“还是饿。”
“自己有没有准备点吃的?”
“有一包无糖苏打饼干和一个苹果。”
“等回去把苹果吃掉。”说话间他们进去内科住院楼,凌励顿了顿又交代,“还有啊,记得洗个脸。”
简明垂头,“哭起来太难看了。”
凌励是铁没辙,“你们女人的思维真奇怪啊。”不得不直言,“因为我刚才用袖子替你擦眼泪,你知道白大褂上很多病菌的。谁让你这么会哭,我的纸巾全部用光光。”
哦,这样,简明为凌励职业习惯式的细心周到微笑,“你的制服会比钱更脏吗?”
“什么?”
“你知道银行一线员工,每天工作时间都对着验钞机,当几百万现金从验钞机过检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全冲着他们的脸扑过去,躲都躲不掉。以前罗世哲刚调到市行,开会期间不止一次强调,要求前台员工,喝水用餐之前用湿纸巾擦口鼻,第一口水先漱口吐掉,可忙起来哪顾得上啊,特别女员工又涂着口红,每次喝水都按这个流程走,得补几次妆,也没这个时间。她们总开玩笑说自己是人工吸尘器……”
凌励明白,简明是想让他不要为制服袖子上的细菌介意,她聊起这个,或者是无心,不过,无心才让人担心。凌励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冲口而出,“简明啊,其实,你还是惦着罗世哲的吧?”
简明惊愕,“为何这么说?”
简明的表情,让凌励再次难以为继,他好死不死干吗非得提这个?一边紧张一边还得装无谓地找理由,“就是,你应该尝试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不能脑子里都是关于他的记忆。”
简明明朗磊落,“记忆这事儿没办法,我的生活圈子太小太单纯,人生阅历也有限。不过,”她耸肩,“这不代表我还惦着他。”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一点,简明语气坚定,“我这人呢,虽然没用,但很有原则,别人的丈夫,我绝不惦着。”
简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对着凌励,清清明明的目光,吓凌励一跳,这才想起来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离婚了,这事儿他从没跟简明说过,完喽,这不掉链子吗?抓着抬脚欲走的简明,着急下满嘴跑火车……“别介,这该惦着还得惦着……”他一时间没顾念到简姑娘的人生际遇,导致这姑娘满面骇然,“天啊,凌医生,你怎么了?”
凌励现在觉得自己有低血糖症状,心慌,冒汗,打哆嗦,“不不不,你误会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唐雅妍从楼上冲下来,火烧屁股般,兴奋,尖着嗓子,“老凌,你出什么事儿了?咋不听手机呢?我找你一下午,这忙得要死要活的你别躲懒成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凌励那只抓着简明胳膊的巨灵之掌以顺手牵羊之势拉住,人往楼上拖,“快来,大事件,我们上次不是说要捐款,找媒体来报道吗?后来不需要捐款了,不是计划要取消吗?可是,现在不用取消了。为了提醒广大市民注意春节期间的饮食安排,电视台要制作一辑养生节目,这回该咱内科露脸……”
整条楼梯上去的路被唐雅妍和凌励给堵住,简明不得不跟在这两人身后亦步亦趋,边琢磨刚才凌励的话,异常不安。凌医生怎么看都是那种坚持原则有分寸,会对家庭负责的人,按理说,行为上应该谨言慎行,虽说他一再强调他们是朋友,可也不能逾越朋友之道,之前,他替她擦泪……对,就算那是她简明不好,不该随便人前失控,她错了,可刚才他话什么意思?简明想,小心为上,可能男女之间,就是没有纯友谊的,离这医生得远一点。她的人生已经够多状况,再禁不起行差踏错惹乱子了。
凌励回头瞅简明,“106,你得先去测个血糖,把中午低血糖的情形告诉护士做记录。”
简明那种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好的,谢谢凌医生。”
凌励心里哀嚎,惨了……
左上角的心跳
值得凌励高兴的事情,倒并非参与电视台养生节目制作,而是老杨手里有个病患即将出院,鉴于简明曾得院长电话关照过,床位必须得给简明了。
同事们晚上为庆祝能上电视节目聚餐时,有提到,这个敏感时期,简明提前住进病房不知会不会引起其他病人情绪反弹。
凌励说,“如果有问题,我出面解释吧。”
米莉插嘴,“你咋解释啊,106又不是你老婆。”
这高徒让凌励真是,咬牙切齿的,“为了咱们内分泌科,在下随时准备着奉献青春。”
唐雅妍笑骂,“你他妈有青春吗你?早不知消耗到哪儿去了还来卖人情……”
大家乐的前仰后合。
凌励损一干同事,没出息啊,没见识啊,就为上镜头啥都不顾了,这么爱上电视去参加相亲节目还不更过瘾?
唐雅妍被他损的恶向胆边生,举杯,“来,我们为庆祝凌副主任重返单身贵族的行列干一杯,明天我们就送他上相亲节目……”
凌励噤声,等喝完一轮,真情告知众战友,为了他的形象,这段时间,在医院可千万别乱开玩笑。
大家答应,“没问题,咱们为了凌副的形象,随时抛头颅洒热血奉献青春。”不过都喝迷糊了,也没人细究为啥这段时间的形象比较重要?那过段时间呢?
等晚上回家,十一点,凌励总算有空拿出手机,想给简明打个电话讲清楚他的重点,现行独身啊好不好?他曾经是别人的丈夫!!!偏时间不对,一般这时候整个走廊的病人都休息了,可不讲明白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凌医生展开指功,咱不是还能发短信吗?
乘着酒兴,凌励给简明的第一条短信写了很长,讲最多的是关于床位的事,凌励没发出去,删除,太发散了,完全没中心思想。
又写了条比较长的,将他和方楠为啥离婚这件事情稍稍描述一遍,还是没发出去,太拖沓了,体现不出中心思想。
后来再写一条,祭出当年读书时候文艺青年的小资功夫,自己看完都觉得麻到不行啊,小清新真不是人人能当的,好担心简明把中心思想吃进去再给呕出来,删吧。
折腾来折腾去,这就后半夜了,快累死的凌励去洗个澡,整理一下思绪,认为,何苦呢?中心思想不就是已离异,膝下无子吗?洗澡完,他就在手机上把这几个字狠狠按进去,发送!这不得了,纠结啥啊?自认心事已被安全投递出去,抱着手机睡得又沉又安稳。
简明早上起来发现手机里有个陌生电话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就是那么几个字,“已离异,膝下无子。”没落款,不知道是谁发来的。她对着短信心里发毛,这到底是对一个象她这样势单力孤的单身女士的恶意骚扰,还是发错了?简明倾向于发错了,她没钱没色,骚扰她划不来嘛。短信删除,自去洗漱。
简明被通知搬进病房的时候,吊药水时间,自己举药瓶,简单的随身物品由护工帮忙搬进36床的置物柜。不过刚安顿下来没两分钟,那种昨天造访过一次的感觉莫名而至,心慌,整个身体象空了似的,毛孔唰地张开,额上沁一层薄汗,四肢发软,简明举着点滴瓶子快速至护士站,“我觉得不太舒服,想测个血糖。”挨一针,测出的结果竟真的低了。护士叮嘱简明,“赶紧去吃点东西。”简明举着瓶子赶紧杀回病房嚼饼干,手机提示,进来条短信,还是无落款,还是昨天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还是没头没脑的句子,“收到我的短信没有?为什么不回复呢?”怎么搞的?又发错?现在简明有另外看法,这多数是哪个坏蛋想行诈骗之举的前兆。恶狠狠发短信回去,“你再敢发短信来骚扰,我会报警!!!”
凌励正跟院领导还有电视台的人开会呢,这辑春节期间播放的节目大概制作五集,每集半个钟头,与会的内分泌科和心血管内科的专家是节目制作的主要力量,电视台的编导们正在解说拍摄的方式流程啊什么的,凌励听的不太专心,偷偷发条短信给简明,谁知回复过来的是这玩意儿?骚扰?报警?这是多生猛的拒绝啊,重归单身贵族队伍的大叔心都滴血了。
因为接到的拒绝太惨烈,凌励脸上的那个表情一改往日的心平气和之态,他拧着眉毛,肘弯撑桌上,一手扣着嘴唇一手握着手机,比那尊叫“沉思”的雕塑还显得痛苦深沉。在会议现场,这表情难免被人误会,你到底有多不满意哟医生?惹得主持会议的常副院长问,“凌励,你有意见?有意见说说。”领导这么问了凌励都没回魂。
电视台的编导火上浇油,“我们欢迎凌副主任发言。”为表示诚意带头鼓掌,总算把凌励惊醒,还以为是哪位领导要发言,跟着拍巴掌。
众皆惊疑不定,老凌疯了吧?
还是坐凌励边上的同僚提醒,“常副院长问你有啥意见?让你发言呢。”
天啊天啊,被简姑娘害死,凌励只得站起来,“对不起,刚才跑神了,在想我的一位病人,她的变化,哦,我是说血糖变化太大了。那……刚才的问题?能再提醒我一次吗……”
午后,凌励站在水房外的露台栏杆边晒太阳,在刚整理好打印出来的一叠资料上钩钩画画,琢磨着怎样将他专业部分讲的深入浅出,生动活泼。但是,好难,因为现在医生心有旁骛,既不生动也不活泼。
为了照顾病人晒衣休憩所用,这层露台当初被设计的很大,占据这层楼四分之一的面积。午后阳光不错,有不少的病患在这里晒洗好的衣物,象简明。她看起来很是享受这晴朗天气的样子,洗过澡,把毛巾衣物,晒在阳光最盛之处,然后,半干半湿的发垂在肩背上,裹条带流苏的,大大的浅灰色披肩,看上去肩窄窄的,浪漫又纤柔,浑身洋溢着不知哪种洗发水的花香味儿,翩然嫣然,行至凌励面前,“下午好,凌医生,很忙吗?”
“不忙。”凌励装模作样,弄出好像一直都专注于资料根本没意识到其他人存在似的,“哦,你也在这儿?”
“嗯,晒晒太阳。”简明微笑,粉色的唇瓣勾勒出花朵的形状。
只这一笑,落凌励眼里,却觉艳的令他心惊肉跳。凌励知道自己,是个老派人,骨肉里住着保守怀旧的老灵魂,不待见周杰伦,不喜爱染色的头发涂漆的指甲,他的审美固执偏颇地流浪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梦中女孩儿总该是简明这个样子,黑发垂肩,肌肤干净,温柔可人,无其他修饰,简单至纯,在他眼里,眼前的姑娘,剪水双瞳秋波横,最美就是她了。掩饰着咳嗽一声,凌励刻意瞅瞅简明的大披肩,“不冷吗?”
简明唇角的笑意就加深一点点,摇头,“不冷,阳光这么好。”带几分迟疑不确定,“我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是要跟我谈谈那天杀的短信吗?凌励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真是阴晴不定,结巴,“当,当,当然,可以。”
凌医生好像显得很勉强很为难,简明打退堂鼓,“要不,你还是先忙你的吧,我……”
“不不不,”凌励挪个位置,示意简明也站到栏杆边上,“来聊聊吧,呃,我也正闷着呢。”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凌励怀着大无畏精神,等着简姑娘给他个明白痛快刀。
可简明的开章是说,“早上我去护士站,听到护士们在说,看不出来,我这么大来头,院长亲自关照我的床位。”
哦,原来是这个,凌励有些许失望。
简明接着又说,“护士们还讲,其实你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听院长的话,床位紧张的时候,都是尽可能关照更有需要的病人,这次倒很破例。”
重头戏来了,凌励做心理建设,下面她该提到短信了吧?
简明没有,望着凌励,目光动人,“我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帮我。”
就这样?凌医生的心啊,七上八下一番,却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是闹哪样,勉强应对,“不用谢。要谢也该谢苏曼。”
这医生和昨天不一样,总显得勉勉强强的,简明心底忐忑,刻意轻松,“人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你不配合,我肯定还是要睡走廊,所以,我真要请你吃饭谢谢你了。”
还有机会?不用报警?凌励斩钉截铁,“好!一言为定。”
医生显示出兴致,简明总算找到一点信心,忐忑暂平,“等我找到个能好好吃饭的餐厅,打电话给你。”
凌励根本迫不及待,“我知道附近有不错的餐厅。”
偏这姑娘是个死心眼儿的,“不行,你找的餐厅,一定你抢着付账,哪轮到我做主啊。”
凌励无语问苍天啊,喃喃道,“你真了解我。”无论谁找的餐厅,他都不会让女人付账,其实是死是活,他不过就是想要个痛快,咋就这么难呢?
简明已就床位的事情谢过医生,心思安定,医生嘀咕什么她倒不太在意,闲话,“内分泌科常常都这么多病人?”
“那倒不是。”凌励按捺着不安失落给简明解释,“糖尿病在医保这块设置了针对性险金,大家都会利用这笔险金入院做排查和调整,往往选择年底这个时间进来,太集中了,以至床位紧张,平时的话会好一点。”
“工作不忙的时候都做什么呢?”
“看看书吧,也要带学生。”这可不成,扯得没边没沿的,凌励寻思,总得说点有意义的。
但是简明可以更没意义,风里闻闻,发现新大陆一般,“楼下有卖烤红薯的,真香。”
凌励撞墙的心都有,手里卷成卷的资料在栏杆上拍拍,长叹一声,“那玩意儿你不能多吃,也就两口。等着,我去给你买。”雷厉风行,抬脚就走。
简明把他拉回来,“天啊,你咋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我是心情好,不是要吃烤红薯。”
凌励瞪大眼睛,不甘不平至死,“你心情好?”他的心情可糟透了。
“嗯,想通了。”简明促狭,“象你这样闲着多读书就是有好处,出口成章,有当精神导师的潜质。”
凌励有点忍无可忍,嘴里咕哝句,“精神导师都是干邪教的。”
简明没听清,“什么?”
“没,”凌励耐性佳,“想通什么了?”
“你昨天说的,我想了一个晚上。”
凌医生的内心重燃希望,他就知道那个要报警的回复只是玩笑,她另有答案?
“凌医生,你告诉我,我们有挫折感不是来自于挫折本身,而是来自无法达到预期的失落,只要我们学会如何处理失落的部分,其他也就解决了。我昨晚一直琢磨,我失落的部分在哪儿呢?”简明对着远处云天茫茫处,抒发感想,“我想了很久才想通,我最大的失落,并不是失去,而是以为我做错。自从婚变之后,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没爱过,如果我没付出过,如果我早点看清罗世哲这个人,可能我不会输的这么惨。现在我认为,这个想法,不对。人生哪有如果和早知道呢?我很爱冬冬,也爱过世哲,无论重新活过多少次,我都会做同样的决定,我永远都没办法对这我的孩子说,如果没有你,我会生活的更好!所以,我没错,我要做的是负责,而不是为我人生中的任何决定自责。再说,我认真对待过了,享受过爱情的荣光,这样就很好。这个世界瞬息万变,本来也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走到天长地久,我不应该因为结果达不到我的预期,就全盘否定自己。”简明白净的手掌撑着栏杆,偏头看凌励,“你说是这样不?”
凌励一直定定对着简明,还没轮到他啊,还琢磨罗世哲那孙子哪,沮丧到没力了,现在是凌励否定自己,那种耍狠又耍赖的语气,“简明,但愿我没说过那些混账话。”
简明迷惑,“混账话?”她很有力的,“不!不混账,对我帮助很大。”
真憋屈啊,凌励侧身,换他望着远方云天茫茫处,小小声自言自语,“宁愿你恨死他算了,也别这么无怨无悔的。”
而简明呢?又来个冷到令凌励闪腰的问题,“咦?地震了吗?”
地震耶,转话题也不带这么硬拗的吧?凌励都快被气到鼻腔喷血了,“简明,你给我句痛快的……”却见简明拍拍自己脸,“怎么这样?”
凌励凑近一点,“干吗?”
简明身子晃了一下,她紧紧抓着栏杆,皱紧眉头,“不是,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简明捂着胃部,“很恶心,想吐。”她身体又晃了一下,凌励赶紧扶住她,简明摇头,“怎么眼前一黑一黑,好像随时要倒似的?是我不对劲儿,还是地震了?”说着话,人就往下倒。
天朗气清啊,凌励可以确定这不是地震,二话不说抱起简明往走廊冲,扬着嗓门,声音高亢,“汪敏,汪敏,准备葡萄糖……”
简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重的象铅块一般,想动一下都办不到,蜷在凌励怀里,勉强支撑起意识,耳朵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噗通噗通,一下一下,沉重,稳健,有力,象堵高墙——厚厚的,永远不会崩塌的墙一样,屹立着,具备穿透岁月的能量,简明好想就这么依靠着再也不要醒来了。结果手指上一星锐痛又把她弄醒,她已躺在护士站里间的诊疗床上,凌励瞪着血糖仪上显示的血糖数字懊恼,“怎么搞的?接近休克了。”问简明,“中午没吃饭吗?”
简明很困难的说,“吃了。”紧跟着手背上又一针,糖水吊上。可简明觉得就连这么一点痛意,都加重她心口的烦恶感,忍不住抓着凌励衣袖,“我很难受。”
“很快就会好的,”护士安慰她,给她杯葡萄糖水,“来,快喝掉。”
简明用力支起上身,只喝一口,就吐了出来,一边咳一边又要往下倒,不过她不是落在床上,而是落在凌励的臂弯里,他把她扶起靠在怀中,葡萄糖水端到唇边,“来,再喝点。”
简明额上洇一层冷汗,差不多气若游丝,拒绝,“真难喝,想吐,凌医生,我不喝行不行?”
“不行,你乖一点。”医生差不多是在求,“听话好不好?再喝两口。”
简明真就是看在凌励面子上,努力喝半杯下去。凌励跟护士要块无菌白纱布,小心温柔,擦她额上脸上的汗,整个护士站鸦雀无声,就听见凌励问,“餐前血糖多少?”
护士报了个数字,又追一句,“中餐前不久她有过一次低血糖,让她吃过东西的。”
凌励语气含怒,“早上低血糖,餐前血糖也不高,怎么不讲一声?就敢这么给她追加餐前用药?”
护士很小声音,“早上那次低血糖忘了记。”
凌励没再说什么,简明听着他鼻孔里在喷冷气。
扶简明躺好,凌励只撂一句话,“汪敏你看着办。”
汪敏静两秒,说,“早上106,不,36床因为低血糖来测量的时候,米医生在这儿的。”
医生值班室和护士站之间,只要想扯皮,是永远有得扯,象医嘱开的不及时啦,象开了医嘱却不登记啦,又或者要下地狱一起下,谁都别想把自己摘出来弄干净啦什么的。凌励跟汪敏说,“这样,你看着办你的,我看着办我的。”再没人吭声,凌励坐下,开简明的医嘱,拿下她的胰岛素泵,换针剂,重新制定用量,重重签字,重重放笔。走到床前问简明,“现在怎么样?”
“好一些了。”简明应。恶心的感觉是好一些了,但惊慌感却是满血满状态啊。
“我送你回病房。”凌励把简明扶起来,一手举着药瓶,一手揽着她。现在凌励十足十家属心态,他在乎的人,偏偏别人不在乎不看重,不知有多窝火。
简明举步困难,还是有那种浑身灌了铅般随时会倒毙的无力感。穿过仍然人满为患的走廊,跟几个熟悉的病友打过招呼,还得抵抗众人多少有些诧异的目光,面子真大啊,被凌主任亲自送回病房。简明满心惶恐,长长叹气。
“还不舒服吗?”凌励紧张。
“没,”简明感慨,“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硬拿,多数会有报应。”
凌励神情表示,不明其意
“床位不是我的,我硬占了,所以莫名其妙低血糖。我今天真没忘记吃饭。”
“注射胰岛素会有一个适应期,你低血糖,说明对胰岛素越来越敏感,这是好事。”凌励解释,“不过当有低血糖的症状发生,应该立刻调整用量,我们每天跟踪监测血糖变化,就是为这个。怎么能说是给你的报应呢?”
“早上我去测血糖的时候,她们都在讨论床位的事情,猜测罩我的那位来头是谁,还有你为什么会破例。我正好进去,估计她们也没准备,吓住了,所以忘记做记录。”简明苦笑,“若非举头三尺有神明,好像也没其他好解释。”
凌励都不不知该说什么了,“别瞎想,真有报应,我顶着呢。”
“我还是希望,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简明没看凌励,语气里有隐忍有疏离,“你别和护士们生气,工作总是要互相配合着来的。”
凌励心头千头万绪理不清啊,又千言万语无从诉,只能说,“跟你没关系,无论什么原因,工作不能失误。”挂好点滴瓶子,把简明扶上床躺好,他在椅子坐下,捉住简明垂在床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简明那点想挣脱的意思,他没忽略,心里徒生一恨,昨天,从楼梯上站起来不肯拉住他的手,他能接受,可他给她发过那样的短信了她还躲,说明对他是没感觉吧?罢了罢了。他稍加半分力道扣住她脉门,抬腕,眼睛盯住腕表上的秒针,数她的心跳。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在他全神贯注于别处的时刻,简明才敢放心大胆细细端详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想太多,可眼前这个人是真令她心动,在这样落在泥沼里狼狈不堪的日子,只有他肯赞美她,鼓励她,爱护她。应该一直一直自我催眠,这只限于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好,否则一旦放肆,满池春水凌乱,怕是会闯下大祸。正思量间,医生的目光,从腕表那儿移过来,对着她的。
都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都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儿,都知道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对方,那代表什么,尤其凌励指尖上感应到的,简明加速的脉搏,他能想象到眼前这具身体左上方的心脏在用什么方式跳跃着,甚至,凌励相信他们的丘脑下部性中枢的神经细胞已被激发,生物电流正以每小时400公里的速度奔驰,苯乙胺随血液流遍全身,演变出象谁敲击琴键的节奏,琳琳朗朗,出神入化……奈何他的对象是简明。
简明嘴里吐出几个字,“吊糖水太煞风景了。”
“什么?”凌励声线柔的中人欲醉,他捏着简明脉搏的指尖探向她的指尖,以为这句话里藏了什么爱的密语或玄机,但简明同病房的37床,一位风度十足的革命老前辈道出个与他意念南辕北辙的真理,“好容易低了一回,还不赶紧吃点儿好的?吊糖水,煞风景。”话音未落,刷拉拉打开一纸袋,香气扑鼻,桂花糖炒栗子。简明那小眼神儿就亮了,不动声色,她的指尖从凌励掌中溜走,奔糖炒栗子而去。
37床煽风点火,“这种时候,应该果断来点巧克力。”
凌励有种认知,这是合伙欺侮人啊,问,“是不是太不把我放眼里了?”
这回连38床那糖尿病伴着高血压还打算要孩子的病患一起算上,投票表决,“我们要求低血糖时候巧克力入药。”
凌励暂且死心,估计,今天他在简明这儿,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站起来,玩笑一句,“好,我帮大家跟院方打个报告好了,下次你们低血糖,咱们吊巧克力……”撤出病房时,见简明认认真真选栗子中。
还是闹哄哄的走廊,有个当爸爸的训正值花季年龄便得了糖尿病的女儿,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禁不住嘴,早餐瞒着老爹,三个油墩子下肚,血糖飙到老高,当着众人面,小姑娘都快被训哭了。凌励振作精神,过去劝,“好了好了,别发脾气,是我们教育的不够,患慢性病谁都不愿意,但过日子就是场修行,谁都不知道啥时候面临考验……”
简明吃了一个栗子,躺下,阖目休憩,听凌医生在走廊里舌灿莲花夸夸其谈……不,高山流水句句珠玑……
“可能对有些人来说,考验来的太早了。但这并非全无好处,因为这代表你们比其他人提前知道该如何对待疾病,与之相处。如果我们不能摆脱慢性病,与其敌视它怨恨它,不如了解它,善待它,终究会发现,可能它比我们的家人朋友更忠诚,它不会背叛,不会嫌弃,不会抛弃,还会鞭策我们,让我们不要随意消沉颓废随意放弃,与病相伴,这一生将永远有事可做,很难寂寞。所以,我们今后的生命里,要不断努力,与它心平气和,相依为命。放心,会有人帮助我们,在了解疾病之前,我们首先要了解我们的身体。简单来说,导致生命枯竭的众多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氧气,而得不到足够的氧气是因为得不到足够的血红素,就是一种携带氧气的蛋白质,当我们的血糖过高时候……”
与病为伴,相依为命,简明感叹,要抱持什么情怀的医生,才会说出这样的句子?还以为,人活到一定年纪,就失去这样的情怀,像罗世哲。
简明记得第一次见到罗世哲的时候,她菜鸟新丁,经济学院有个活动,学中文的简明被学姐拉去凑热闹。那会儿罗世哲在台上做个演讲,开篇竟然是,有个漂亮姑娘,白天是白领,晚上去夜总会挑艳舞,晚上跳艳舞赚到的钱刚够她来回夜总会打的的费用。罗世哲那冷面判官的脸对台下众学子静了静,洞悉所有,轻轻道,“不,这故事跟酒后乱性没关系,跟推动艳舞事业的发展没关系,跟爱情也没关系,就是想抛砖引玉地说明,赚钱和消费对经济起到的作用……”
台下轰然大笑,罗世哲巍然不动,从最小的一元钱消费讲起,到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以此类比。那时那刻,简明对他一见钟情,从此后日日想法设法往经济学院研究生楼那边晃悠。
可是后来,日子叠加,婚后的她,再也没听过他用那样的方式阐述过他的专业。也问过,怎么现在文章写的那么八股,没情怀了?罗世哲笑她傻,谁能保持情怀不变?年纪大了,成熟了,自然八股了。
谁能保持情怀不变?或者凌励可以。柔和,宽容,宠爱,生动,温暖,靠近他,象靠近冬日顶楼上,正午时间的阳光……简明睡着了,迷迷糊糊,耳边回绕的是谁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简明后来被护士叫醒,她给简明撤掉挂在身上如BP机般大小的胰岛素泵,小姑娘眼圈通红,明显刚哭过,简明心情复杂,“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护士摇摇头,“别这么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主要是你没事儿就好。”
简明很沮丧。这都不算完,傍晚,米莉来找,给简明送来一套注射胰岛素用的针和药剂,同时打听,“106.不,36床,凌主任中午跟你一起在露台上吧?”
简明真的压力好大,还有什么状况吗?谨慎起见,就点点头。
米医生说,“很好,告诉我,当时他手里拿的是什么资料?”
简明摇头,“我没注意到啊,根本没看。”
“他抱你进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吗?”
“抱”这个字眼让简明脸红又别扭,尴尬无措,“我也不记得了。”
米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想想。”
简明努力回想,确定,“应该没拿东西。”
“那他手里的资料哪儿去了?”
简明推测,“可能掉了吧,或者放露台上了?”
“露台上没有,”米粒儿苦着脸,“该不是掉楼底下去了吧?天啊,我还得去楼底下找。”
简明心中惴惴,“为啥要找呢?”
米医生翻个白眼,“罚我,耍彪呗,百年一遇的爆发啊,邪性大了,不管啥资料,他U盘里一定有,再打一份就成,偏让我把原来的找回来,天啊……”
送走米医生,简明站病房门口半晌,烦躁,脑袋在门框上轻轻撞两下,唉,闹心,都这么邪性了,请他吃饭显得多没安全感,还不能躲就躲?找个啥借口推了吧。
看着看着你来来去去
就简明来说,她一定是希望凌医生的耍彪早日收手,邪性快快痊愈,但事与愿违,不但凌医生的行为与日具邪,还有蔓延趋势,感染到与他有关的一干人等都犯点邪性。
简明早起惯了,去水房洗漱时,四处还静悄悄呢,路过护士站,听得里面俩值夜班的护士忙着手里的活计扯闲白。
“凌主任不是爱吃红烧牛肉吗?汪敏这次可是特意炖了锅极品牛肉送他一份儿吃哦,你猜咋的?凌主任挑,又老又粗,哈哈哈哈……”
“看汪敏没生气啊,挺乐呵的。”
“因为唐主任劝了,汪敏,不是因为你,正值爱情上升阶段的做作期,体谅体谅。所以咱们护士长没生气,还挺乐呵的,哎,凌主任和那36床……”
简明紧咬牙关,放轻脚步,怀着老鼠过街怕被暴揍的心情闪过护士站,逃避,这里凌姓灵长类生物的爱情上升期跟她没关系。
中午饭前,在护士站前等着称体重,见唐雅妍主任穿了双五公分的高跟鞋,戴钻石耳钉,步步生莲摇曳多姿的穿过走廊。
恰好凌励从楼梯上来,见着,揶揄,“哟,还真练上了。”
“先习惯习惯,不然真拍的时候我非出丑不可。”唐主任胳膊一伸,那么的理所当然,天公地道,“帮个忙,我怕滚楼梯。”
凌励就真的象李莲英聆太后懿旨般去扶慈禧诶,还打趣,“懂你懂你,不打没把握的仗嘛。”
简明硬生生把目光移到别处,唐主任到底是不是凌主任的老婆呢?这内科被他俩整的跟夫妻店似的,不过简明不敢问谁,憋着吧,憋着安全。
而早上医生巡诊,主治医生杨大夫,突然变了个样,那个话多的哦,捧着病历瞧简明的血糖记录,亲切劲儿的,“不错,控制的很好嘛。”
简明忙问,“可以出院了吧?”
米莉带点意味深长,“这么快就想出院了?”
简明狠狠点头。
杨大夫说,“嗯,照这个情况,很快。”没马上走,完全把简明当自己人的闲话,,“春节时候我们医院有舞会,跟老凌一起来。”
简明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医院的舞会跟她一病人有何关系?她什么都没对凌励医生做好不好?知道这茬没法解释,只能撑出个傻笑。
跟着杨大夫的实习学生也敢冒死插嘴,小小声,“凌主任的钢琴弹的可好听了。”
简明继续傻笑,不能说话,怕咬到舌头。
杨大夫临走关照,“多休息,别太累。”接着去看她的38床病患,而37床的主治医生在看完37床的诊之后,还跟简明笑着颔首致意,这才离开。
简明心痛啊,痛着觉悟,或者该反省的多数还是自己,是她先熬不住,把心事抖落给凌励听的,是不是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样令凌励误会什么搞出这么大乌龙?问题是他已婚身份,就算他误会了,他身边的人也不该误会加鼓励吧?这医院是呆不下住了,简明借口要出去买测血糖的血糖仪,找医生请假,米粒儿一脸惊奇,“这事儿主任还不给你办?”大概又意识到什么,立马放行,笑容诡异,“可以,不过要记得回来测血糖。”
简明答应没问题。然后只要没事儿就离院出去溜达溜达。这日早晨去公园散心,偏她很久没进去公园过,竟在公园曲曲折折三岔五分的小径里迷了路,找半天才出来,打车赶回医院,巡诊都快结束了。匆忙换回病号服,气喘吁吁赶至病房,凌励正好从对面病房出来,劈头一句,“又关机?”
简明摸手机看,“没电了。”
凌励满面无奈,指指病房,简明乖乖进去,坐床沿,凌励端端正正,公事公办语气,先赞简明血糖控制的很好,又问简明,还有无什么不舒服之处?简明寻思反正也快出院了,她以后也不敢随便进来,有不舒服赶紧说,就讲,她发现双腿有一点点浮肿,凌励要求,“我看一下。”
简明把一只腿放床上,卷起裤腿给医生看,说,“以前是有过肿,但都限于确实比较累的情况下,休息好了很快就恢复,这个有几天了,我又没工作的很累,可能是什么情况?”
凌励手指在简明小腿上按了两下做观察,结论,“注射胰岛素都会有一点点小腿浮肿的,要是不放心,再多做一项检测吧。”
米莉提示,“入院的时候做过尿蛋白检测,正常。”
凌励问简明,“如果你担心的话,多做一次测试你会不会放心些?”
简明说,“我信你的专业判断。”
凌励唇角就有一丝笑意浅浅流出来,“那我们不做了。”
简明一瞬间后悔,她这么说不是搞暧昧,只是想表示她信任医生,无论这医生姓唐姓凌姓杨,她都会信。正纠结,门口进来一个人,捧着一大束娇艳无比的粉玫瑰,文质彬彬,丰神如玉,冲简明,永远平稳如被中央空调系统控制住的软糯声线,“今天怎么样?”
简明瞠目结舌,罗世哲?!来探病吗?天啊,简明好累,被苏曼知道又有得烦,还得牵连儿子。好吧好吧,只要罗先生你不要神经到把花送给前妻就行。
但是……罗世哲真的把花送到她跟前,云淡风轻,“喏,你喜欢的。”
他当着凌励的面这样做???简明的脸嘭地燃起火烧云,连着耳朵脖子胸口一起烧起来,然后那束花就被放在她膝上,自然而然,显得很象是她接下来的样子。罗世哲对着凌励伸出手,“凌主任,辛苦了。”
凌励伸手与罗世哲一握,落落大方,眉宇间尽是纯净超逸的书卷气,道,“哪里,哪里。”
罗世哲说,“看到简明住进来我放心不少,亏得你在,我岳父和简明得你不少照顾。哪天有空,一起喝茶。”
凌励应,“分内工作,应该的。”
两只手松开,客套结束,罗世哲看上去就是家属姿态,“简明血糖控制的还好吗?”
漂亮的米医生和跟着凌励的学生都不吭声,凌励惜字如金,“还不错,”
“那就好。”罗世哲动手,帮简明把挽起的裤腿放下,那么熟极而流的动作,还把简明另条腿搬上床,简明骇得心惊肉跳,上身本能往后躲,但这样正好就靠到叠放在床头的枕头被子上,以至于看起来不像在躲,而是在配合罗世哲,听罗世哲说,“简明你以后饮食要注意了。”把花放好,拿过简明搭在床脚的外套盖在简明腿上。忙乎完直起身跟凌励说,“简明小孩子脾气,人又迷糊,要是给你们添了什么麻烦,多担待。”
凌励含笑,“当然。那好,你们聊,我还有工作。”
罗世哲,“我送你们……”
简明根本不敢看凌励,就觉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到底什么完了,也说不上来。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悲催的吗?连生病住院都搞成这样。重点是她觉得~~觉得~~有种想抓着凌励讲清楚什么的心态,可是,他们之间其实没啥事儿对不?她有这种情绪不是莫名其妙吗?别人有啥误会,那是没办法,掌控不到,可简明不允许自己误会。
罗世哲送完凌励回来,坐简明床前椅子上,简明很不舒服,那椅子凌励坐过,冷着脸,“你还是站着吧。”
罗世哲纹丝不动,“为什么?”
简明疲倦不耐,“先生,你又玩儿什么啊你?”
罗世哲平静,“没有啊。”
“罗世哲,别总摆出一副让人捉摸不透好神秘的样子来,我不是你的劲敌,也不是你的同事,我的人生跟你没什么利害关系,真的,你省省吧。”说完简明索性不理罗先生,径自对着窗外发呆,又降温了,天空阴的令人生厌,也让简明有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她真的适合活在这个世界吗?
静好半天,罗世哲开口,“简明,想什么呢?”
简明自嘲,“地球太危险了,我应该回去我的星球。”
罗世哲忽笑,“很久没听到你这种胡话了。”
“不是损失,”简明目光从窗外调回来,对着前夫,冷淡,“真的,没事儿离我远点。”
“我找你有事,”罗世哲正色,“苏曼她爸很危险,我们要陪他去美国治疗,冬冬需要你照顾。你几时出院?”
只要是儿子的事情,简明必定全力以赴,答应,“很快,过两天。你们几时动身?”
“过两天。”罗世总算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再联络。”
简明冲他背影喊,“喂,花带走。”
罗世哲没听见似的。
等罗世哲出门,37和38床的病友都瞪着简明,简明强笑,“哦,我前夫。”
“知道。”两位病友就一句话,“真的,离他远点儿。”
简明点点头,无意深聊,又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实在不知怎么排解一肚子憋闷,拎着一大束粉玫瑰出病房,到露台上,空荡荡没什么人,天空阴云密布,风飕飕的,她没穿外套,冷得发抖,急急冲到栏杆边,用了象投铅球一样的力气,狠狠把花甩出去,扶着栏杆喘气,寻思得骂句什么才解恨,一阵烟草味儿被她吸进肺里,简明呛得咳嗽,找烟草味的来源,惊见凌励就站不远处,这厮哪儿冒出来的?他也抽烟吗?
凌励夹着香烟,和简明面面相觑良久,“扔了你舍得?”
真是受够了,简明第一次,凶巴巴对凌励,大大大声吼,“要你管!”怒冲冲甩袖子回病房,走廊上遇到护士,护士叫她,“要打针了,还到处走?”
简明按捺下脾气,“哦,知道了。”站走廊上想起,曾经106的对床老大娘出院了,106的邻床老太太被抬进骨科截肢了,只有她从106改成了36,弄到这般田地。劝自己,忍忍,再忍忍,马上就出院了。
并不算完,这一天注定多事,午饭后,病房只有简明一个人,她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再过几个月考完试,她就能拿到资格证书了。有人敲门,进来的竟是苏曼她爸。老爷子只带一个特护在身边,距上次简明探望他时相比,老爷子衰弱了很多很多很多,骤然消瘦,衣服象挂在身上一样,里面空荡荡,骨肉全无一般。他步履维艰,一步步挪到简明床前,气息不匀,缓慢,却清楚的,一个个字说,“孩子,你怎么样?我来看看你。”
简明太意外,其实之前她探望老人家出于私心多,她也从没指望过老人家会善待她,更没想到老人家竟然能来探望她。连忙站起来让座,“伯父,你怎么上来了?苏曼和伯母呢?”
老先生喘口气儿,“我好容易把他们支走了。”对特护交代,“门口等我吧。”特护依言站到门口去了。
简明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伯父,您有事?”
“嗯,想跟你说几句话,哦,你坐,别站着。”见简明神色不安,苏老先生笑笑,很温和,“坐,不会太长时间。”
简明坐下,苏老先生很困难,近乎一字一顿的,并用手势辅助自己表达,指点着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好受。这样讲其实是苍白无力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可以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万箭穿心,痛不欲生,往往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别人也许会同情,也许会嗟叹,但永远不会清楚自己的伤口究竟溃烂到何种境地。我只能说,活到这把年纪,对你,虽不能感同身受,但我能理解一些。”
泪,就在简明眼里蓄着,死都想不到,跟她说这番话的人,是苏曼的父亲。
苏老先生又说,“我非常欣赏和喜欢世哲,他很能干,也能吃苦,聪明,有智慧,我们全家乐意把世哲当朋友,可当女婿我们是不接受的。当时我们小曼执意要和世哲在一起,我和她妈还有她哥哥,都不同意,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我们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可小曼怀孕了,又流产,她表面看着硬朗,说没事儿,却避着世哲和我们偷偷掉眼泪,我们当父母的看着心疼,最后,只能支持她了。”
说这么几句话,苏老爷子亦是气短,喘一阵子。简明赶紧给倒杯温水,老爷子拒绝,“算了,不喝了,我身体里的水已经淹到这儿了。”苏老先生手在脖子部分比划比划,“让我跟你讲完。我们吧,就是我和小曼她妈,都希望世哲和小曼能好好过,在毁掉一个家庭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一个家庭,怎么可以不珍惜呢?可是我家小曼,她太在乎世哲,心里总有过不去的坎儿,世哲太傲太犟,小曼不随和,他也未必想得开。”
简明愈加惊愕,“怎么会呢?他们看起来很好。”
苏老先生摇头,“我不放心啊。我知道小曼待冬冬有欠宽厚,也劝过她很多次,可小曼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孩子,个性要强,她自个儿想不透,就算是父母,也帮不到她。”歇口气儿,老先生问简明,“你相信不相信,人之将死,会看到很多东西?过去,和未来?”
对这样一个老人,简明能怎么说呢?忙不迭点头,“我信,我信。”
“别恨她,好吗?”老先生要求
简明愣怔住,恨苏曼吗?可以不很她吗?
苏老先生见简明没回应,解释,“小曼不是个任性娇纵的孩子,其实她很乐于助人,个性也开朗,别恨她,如果可能,帮帮她,我知道,跟你提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是当父母的……”
“苏老先生,你在这里?”门口步履轻捷,走进来凌励,“家里人到处找你呢,急坏了。”
苏老先生皱眉头,“就这么点儿功夫都不给我?”
凌励笑,“您再不回去,怕夫人要上天台找您了。”
老先生一声长叹,看看简明,“孩子,我走了。”他站起来,伸手给她,“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拜托了。”
简明伸手和老人家握着,“您会长命百岁的。”
老头摇头,“活太久,累。”
“可活得久,什么都看得到。”凌励边说,边过来搀扶他,“来,我送您回去。”顺手把一个纸袋放简明床上,“给你的。”
简明还没从老先生给予的震撼中醒过来,又被凌励小刺激了一下,他又出什么幺蛾子?等简明扶着苏老先生走远,简明打开纸袋,摸出只热水袋来,质感非常好,半新不旧,白色,正面的图案是几只趴成一圈的绿色青蛙。
简明开始没明白,平白无故给她只热水袋干吗?细一思忖,想起有一次早上,大家都吊水的时间,凌励拿着38床的检查报告来找38床,谈她怀孕期间,如果遭遇风险,他们可能会做的处理手段。那会儿37床的老前辈说血管又胀又痛,药水太冷了,她又忘记带热水袋,简明就把自己的热水袋出让给她用。以前照顾生病的冬冬得出的经验,装满热水的热水袋压在吊点滴的管线上,冲进血管的药水就没那么凉,人要舒服多了。37床开始不好意思要简明的热水袋,简明说自己还年轻,抵抗力怎么说都要好一点,还是把热水袋给37床了。想不到凌医生这么强悍,随便进来出去,36床和37床之间这么点事儿都记着……烦人!
简明这还没琢磨明白,电话响,来电显示市内座机号,简明问,“哪位?”
凌励的声音,“是我。”然后来句没头没脑的,“看来还得座机,手机打给你你都不接。”
简明莫名其妙,“什么?”
凌励的声音里透着沮丧,“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把苏老先生送回去了。听他跟特护讲,不要告诉他家里人,他来找过你。简明,我不知道苏老先生为什么来找你,当然我相信他应该没恶意。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他没说什么为难你吧?”
“倒没有。”简明手指描热水袋上的绿青蛙,“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苏老先生会有危险吗?
“嗯,心脏泵的功能基本丧失了,无法提供足够的血液和氧气给内脏,肾脏衰竭,并发急性肺水肿。”
“没办法了吗?”简明语气里有惋惜。
“我们觉得机会不大,但他的家人认为不能随便放弃,在联络美国的医院,带他过去,看能不能做换肾或换心手术。”
“到美国会治好的吧?”
“苏老先生的身体状况,大概撑不过那样的大手术。其实……”凌励欲言又止
“其实怎么样?”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接他回家,在他熟悉的环境里,陪他一起安静度过最后的时间。在医院,最后就是在冷冰冰的ICU病房停止呼吸,临终前,周围都是陌生的医生,关心他身体里的器官,比关心他的灵魂多。”
这个医生……又让简明想哭了,赶紧煞车吧,简明结束语,“谢谢你的热水袋,虽然我觉得没啥必要。苏老先生没为难我,放心吧。”
“就这样,你没别的事跟我说吗?”
别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简明巴不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坚定,“没有!”
电话那头若有若无的叹息,“简明,你对我总忽冷忽热的,好玩吗?”
简明含冤,“我哪有?”
凌励铁口直断,“你就有!”
简明百口莫辩,这几天憋下来的气一股脑儿爆发,“对,医院是你的地盘嘛,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现在说月球是你家的,谁敢说不是?”
凌励没吭声,半晌,简明怀疑他是不是挂断了的时候,凌励幽幽的声音传过来,“我现在离你,只隔了两间病房,几堵墙,可我为了见到你,你知道不知道,每天要多少次经过你的病房?”
简明的眼泪熬不住,到底还是掉下来了,她不是有意的,可这位凌医生真的就是有这个本事,每次都能让她哭,她哭,就算隔着两间病房几堵墙,医生也看得清楚,“对不起,别哭了。”
简明把手机关掉,快步窜到门口,把门关上,落锁!顺着门蹲下,泪流满面,现在,他该看不到她了吧?
明明是幸福早于脚边
简明接到总部的电话,很客气的提醒,简明假期过长,而且,他们雇人的基本条件是工作人员必须身体健康。简明知道,她失去工作了。按原来的计划,是等考到资格证书后才辞职的,不过,简明现在想得开,没可能世间事都按她的盘算走是不?吊完药水后,她离院去趟总公司办了辞职手续,还不错,总部多给了几个月薪水。
回医院搭地铁,简明听到隔座两个女孩子聊天,其中一位女孩子讲述遭遇无耻已婚男追求,她怎么用又酷又帅的手段去解决的经历。方法很简单,请对方吃饭,要求对方把老婆也带来认识一下,他就哑巴了,怕惹麻烦,知难而退。
简明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无耻已婚男能退,不够无耻的已婚男更应该知难而退。出地铁,站街边,简明先电话给罗世华,“告诉我,哪儿的红烧牛肉比较好吃?”
世华告诉了简明一个地点后,又问简明身体怎么样,很是愧疚,“嫂子,我听我哥说了,你糖尿病住院,可惜我这段时间在外地赶个片子,没办法回去看你,不过今晚我就能回来了……”
简明不厌其烦纠正,“世华,我不是你嫂子了好不好?拜托你改改吧。放心,我没事儿了,等你回来,咱们再聊……”收线。刻不容缓,电话找凌励,拨的是他曾打给她的那个座机号,“麻烦帮我找凌主任。”
对方柔和温醇的声线,“简明?是我。”
简明紧张的手心全是汗,“嗯,凌医生。”
“你在哪儿呢?又出去了?很吵,听不清楚你的声音。对了,你身上带点糖果没?”
简明明显敷衍,“糖啊,带了带了。”避到路边一间花店,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现在能听清楚了吗?凌医生,之前讲好了请你吃饭,这两天,你有时间吗?”
凌励特果断,“有!”
“明天晚餐吧,可以吗?”
“没问题。”
“那,地址是这个,你记一下。”简明按照拟好的腹稿,“听说你最喜欢吃红烧牛肉,跟一个做记者的朋友打听过,这家的红烧牛肉味道不错,不如你带太太一起来试试好吗?”他会懂的吧?简明屏息静气等着凌励拒绝,类似刚想起来明天还有事儿之类的答复……
凌励那边静两秒,“好,明天几点?”
简明抚着一大束康乃馨的手重重落下去,口吃,“哦,你,那你,随你吧,看你时间方便。”
凌励气定神闲,“五点半吧。”
“好。”简明连再见都忘记客套就断线,握着电话发怔。有店员过来,“小姐,你弄碎我们两支花……”
怎么不是拒绝呢?如果没拒绝,他是太无耻还是太不无耻?现在该怎么办?简明琢磨一晚上都没琢磨透,碰这种事儿,她的脑容量明显不够用了。怀着自作孽不可活的心情,简明等来出院通知,杨大夫巡诊时候说,“明儿个可以出院了。”
简明有点恍惚,“今天可以出院不?”今天出院她可以马上逃走。
“不行,还得用药呢,下午给你开出院小结。”杨大夫很和善,“这么急?”
简明嘀咕,“我归心似箭。”
杨大夫语带双关,“也是,在医院没那么方便。不过就一个晚上嘛,很容易就过了。”说着话,嘿嘿笑,继续工作去。
现在,是逃心似箭啊,简明恹恹不乐,想要不要跟凌励要求改时间,可那好像太难看了,不过一顿饭,请了人家又推脱,不着调嘛。后来简明整出这么个办法,她打算先把钱放柜台,等到凌励夫妻来,寒暄几句,谢过医生,点过菜,她找个借口就溜,比如说,去洗手间打电话给罗世华,让她找个由头发条短信给自己,造成一个不能不走的现状,留他们夫妻在那二人世界就好。打定主意,简明前去赴约。
凌励这几天过的水深火热,始料不及,他和简明八字那一撇都没写好的情况下,就被曝光了,不,准确说,是和简明八字那一撇没写好的情况下,被当成完整的“八”给曝光了。内分泌科女人多,一旦八起来,能八到五马分尸的程度。从凌励在护士站照顾简明到把人扶回病房这么丁点如恒河沙数般渺小的时段,姐妹们给分析出了如银河系般浩瀚广博的版本,即便是他这个事主都不能推翻,因为“世事无绝对!”凌励就觉得,这也太他妈操蛋了。
就凌励自身来说,他不怕八,可简明一定不会象他这么“潇洒不羁”,而且简明也不像他,跟这群“豺狼虎豹”打过交道,晓得如何“与狼共舞”。少不得时有央告,“别乱说话,再把人给吓着了。”
唐雅妍那嘴撇的,“哎呦呦,这36床要当我们科的公主了是不?,老凌,没几天功夫啊,你啥前儿开始的?这人咋就被供成金枝玉叶了?”
凌励收声,真把头尾始末供出来更没个好,这群娘们儿还不得玩出个比银河浩瀚版升级的宇宙版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寻思消停两天她们就好了,再加上也确实没时间,工作的事儿还有电视台节目的事儿混一起忙活,真能遇到简明的时间也有限。但他知道她的一切。
当心里真正住了一个人的时候,似乎所有的感知系统都在对她开放接收信号,她哭,她笑,她开心不开心,皆明了于心。凌励一直没机会告诉简明,其实他和她是同类,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对方的一切都在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她乐与不乐,总是轻易感应,不在乎的时候,对方即使爱恨滔滔,到他这儿都泥牛入海全无声息。就像简明说的,太极端,不节制。
于是,凌励就这么走极端着,不节制着,窥细微处察简明,知道她心情不好要出去走走,准!知道她把自己的热水袋让给病友用,回家把从前爸从日本给妈带回的一只热水袋找出来送给简明。早上她出去逾时不归,他电话给她她不接,还借口说手机没电,凌励忍,咱用座机。跟她示爱都那么明显了,她躲,凌励还能忍,尽管忍的都快崩溃也能压抑住冲进病房把她揪出来的冲动。
凌励认为会让人忍不下去的是罗世哲。曾经以为,罗世哲对简明的关心,只限于一个男人见到前妻过的不好,而心生的某种内疚,现在,凌励推翻这个结论,直觉,那厮太危险了。凌励不确定简明对前夫是否已忘情,如果简明业已放下,凌励不怕,凌励怕的是简明放不下。放不下,才真正是掉到黑洞里,任是如何挣扎,都难逃生天。若简明逃不出来,凌励想,只怕自己也跟着一块玩完了,能放着简明不管吗?对,为什么就到不能放着她不管的地步了呢?凌励也不知道,读书时候,听过一句话,无缘无故的爱最动人,或者,就是撞到了,无缘无故,想起来愁得慌。到露台上抽根烟平复一下情绪,碰到简明出来丢玫瑰,其实他没说啥吧?还被人凶,冤不冤?不过凌励还是稍微放心点了,把玫瑰丢掉总比抱着玫瑰哭好。
让凌励另外忧心的,是他和36床的大绯闻,以足可媲美病毒传播的速度在内科楼奔窜着,在这个绯闻垫底的情况下,罗世哲那么高调来送花,谁控制得了好奇心不八呢?苏老先生突然上来,估计是听说了点什么使然,凌励知道简明不好热闹不管闲事,多数理不清其中奥妙,她弄不明白,他得替她操心。所以,简明再不请医生吃饭,大概医生也准备“要饭”吃了。
只是,简明这邀约电话,真让他“感动不已”,还知道他喜欢红烧牛肉,不容易。问题是连带着请凌太太是嘛意思?凌励查了一遍自己发给简明的短信,惨不忍睹啊,人有时硬要孬成驴的话,是怎么都没办法英明成马的。遂收拾好准备给简明的礼物,血糖仪和起码足够三个月用量的试纸,一个装针剂的冰袋,还有从大哥家截来的,两盒包装素雅精致的Richart巧克力。
前儿个晚上,凌励去大哥家晚饭,赶巧文娟嫂子跟朋友从巴黎度假回来,给儿子仲恒带回来两盒巧克力,嗯,事实是带回来让懒于交女朋友的儿子哄女孩子用的。在仲恒掂量着到底哄谁比较好的时候,被进家门的二叔凌励见到。凌励非常无所谓的语气,“这玩意儿有人吃吗?”都不等家人给个答复,糖果入袋平安,“没人吃我要了。”明刀明枪的截胡。
初识还没人反应过来凌励行为有何异处。凌二爷截胡给他截,凌二爷念叨要介绍朋友到大哥公司打工也答应,就想二爷高兴呗。连凌励这种姿色出众,才华横溢,又温柔敦厚哪儿哪儿都好一孩子,也能被戴个绿帽子遭媳妇儿甩,就算凌励能接受,凌康文娟怎么甘心咽得下这口气?把方楠撕碎炖了的心都有,心疼啊。仲恒说了,只要二叔高兴,摘星星摘月亮没问题,何况只是截他的巧克力?
后来咂摸咂摸这事儿明显带猫腻,二叔又不怎么爱巧克力,为啥拿走呢?问之。
凌励答应,“可能很快带回个人来给哥嫂瞧瞧。”
凌康和文娟感动的,“阿励,痛快,总算开窍了。”虽说凌励执意不招要带回来的是谁,但只要不是个男人,凌康和文娟愿意见见,琢磨,要是看着合适,春节期间,留下一起过年,算小下订了。
就这样,凌励带着家人的祝福和满满信心去赴约,发誓,今晚说啥都得把简明给收了不可。至餐厅,简明已等在那儿,见凌励单刀赴会,愣愣,“你自己来的?”
“是啊。”凌励到挨简明最近的位置坐下。
简明喝水,掩饰自己的紧张,还有,下面该怎么演?听凌励问,“教你这招的人没告诉你,如果对方不带太太来该怎么办吗?”简明受惊,一口水喷出来,呛住,面红耳赤,凌励拍她后背,递纸巾,“做贼是要潜质的,你没这个天分,别跟人瞎闹。”简明咳的眼泪差点下来,半天止住,硬撑,“你说的我不懂。”
凌励把礼物送上,“这个会不会容易懂一点?”
简明瞪了礼物一会儿,继续硬撑,“给我的吗?谢谢,不过这些东西我自己会买的。”
凌励故意咄咄逼人,“要不这样,你先收下,回头到露台上往下扔。”
简明确定这医生怎么看怎么危险,摸挎包,开溜吧,“对不起,我……”她的手被医生抓住,“我已经离婚了……”
“我已经离婚了。”凌励凑近一点简明,“还记得我跑到你工作的西饼屋的那个晚上吗?我和她白天签的字,晚上不想回家,乱晃,碰到你,谢谢你的咖啡,把我从萎靡不振里救回来。”牵起简明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凌励笑,笑出一脸轻松写意,他扬眉吐气,“天啊,我终于对你说出来了,这些天,一直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我现在是单身。这样,你好点没有?”
简明都快被凌励的话给砸晕了,喃喃,“你是单身?离婚了?唐雅妍不是你太太?”
“唐雅妍?”凌励摇头,感慨无限,“简明你的联想力太丰富了,真能掰啊。”
简明觉得心口上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卸下去,以至有几分失重感,傻愣愣一只手任凌励握着,一只手撑着额角,闭上眼睛,天啊,她这些天都在想什么?差点自己逼疯了自己。
服务员送上菜单,凌励成竹在胸,简明都还没听清他点了什么,刚恍回神,服务员已下去了。
凌励根本不给简明分心的机会,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前妻叫方楠,和我结婚六年,没有孩子。本来会有一个的,那年因为我不想参与科里升职之争,索性告假带她去西藏玩了一段时间,怕她不愿意,瞒着她的,等回来,她知道了,生我气,擅自把孩子流掉。”凌励停几秒,握着简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指尖,感受那指尖上的暖意,一丝丝由皮肤,沁进血肉,说,“我很喜欢小孩子,希望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抱着他,逗他笑,数他长了几颗牙,教他说话,陪他唱儿歌,我会耐心等他长大,教会他写字,解方程,做游戏,打球和开车。简明,我会对冬冬好。哦,等一下。”凌励翻挎包,翻好几遍,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挠头,“对不起,又忘了,好几次说要把冬冬的纸玫瑰还给你,每次都是睡觉前记着,早上出门就忘掉。”
简明还是那恍惚样子,魂魄不全似的,只接一个重点,“我,我以为你把纸玫瑰丢掉了。”
“怎么会?我还折了一只巴塞特猎犬,想让你带给冬冬。明天周末对吧?”凌励要求,“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冬冬吗?”
简明目光对着茶杯,也不知在想什么。
凌励追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简明看他一眼,抿嘴摇摇头,局促,慌乱,“我不知道。”双手握着茶杯,尝试找回意识,跟我说这些,是想表示什么吗?一时间心慌气躁,有抹红晕从她耳珠蔓延开,逐渐,面孔脖子,染了蔷薇粉的颜色。
“还不知道?”凌励差点抓狂,可对着简明清眉淡眼,她又忽地羞色可人,凌励又~~“好吧,你不知道,我慢慢解释给你听,还差一点点,咱就都清楚了。”心一横,拿出手机,看起来想避开这笔账是没啥可能,索性深度挖掘,拿出码论文的架势,整的有理有据,“我给过你短信。”到底还是不好意思把他那条看上去很够白痴还知名不具的短信口头复述,翻出来给简明看,“喏,就这个。”
【已离异,膝下无子。】简明正视凌励,柳眉淡挑,表情明显,这是你?
“对,”凌励再翻一条,【收到我的短信没有?为什么不回复呢?】“这个也是我。”
接着翻,【你再敢发短信来骚扰,我会报警!!!】
他解释,“我得说明一下,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烦你,也不是故意造成误会,让大家以为我和你怎么样。我给你发第一条短信的晚上,喝了点酒,一时糊涂忘记署名,其实也不是真的忘记,就是有种感觉,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因为要去探望冬冬私自离院那天,我打了好多次电话给你,你关机,都没接到,但这件事在我意识里,不知怎么就演变成种一厢情愿的认知,你一定知道这个号码是我的,所以我短信给你的时候,疏忽了。而你回给我的短信,让我误会你是用这样的方式拒绝我,导致我表现失常,认为你对我忽冷忽热……”
凌励的引经据典深度挖掘还没嘚嘚完,简明蒙着脸,双肩耸动,凌励怔住,这是啥反应?拍拍简明肩膀,“喂,怎么了?喂……”抓她手,“咋了?”看到简明的笑脸,他见她哭过,可从没见她笑过,尤其这样的笑容,终于明白罗世哲为何送她粉玫瑰,凌励一时意乱情迷,没收住,祭出了大叔当年的小资功夫,“你应该多笑笑,象卡赞勒克的玫瑰一夜之间全开了。”没取悦到心仪的姑娘,简明趴到桌子上,直不起腰,直笑到服务员上菜为止。凌励笑出不来,觉得折腾半天,不是他收了简姑娘,而是简姑娘把他给收了。
给简明布菜,医生无奈,“简明,咱悠着点儿,慢慢笑,够笑几年呢,何必急于一时?对了,用过药没?”
简明那儿余波未停,边笑边说,“来之前用了,我吃过一点东西的。”
凌励今晚的计划周详,“不要紧,你可以多吃点,等会儿我们先坐车到湖边,那离医院比较近,散散步,再送你回去,”
哦,简明含着笑意答应一声,瞅几道菜,除了红烧牛肉,还有清蒸鳜鱼,虾仁扒油菜,鲜奶干贝和干丝汤。见凌励只要了听淡啤酒,恢复主人该有的风范,“别给我省钱,要支红酒吧。”
凌励把淡啤酒给简明倒小半杯,故意逗她,“不行,酒喝多了会犯错误。”结果简明好容易收住的笑又泛滥了,凌励知道她是笑他酒后发的烂短信,其实他话里意思还真不是这个,只好等人姑娘笑完,说正事儿,“怎么样?够清楚够知道没?该给我句话了吧?”
简明嚐块牛肉,挺心满意足的,一时分心未能意会,“什么话?”
终于把凌励给逼急了,“简明,我不会随便给人发那样的短信,也不会随便找各种机会每天路过某间病房,更不会随便……”
“让我再想想,好不好?”凌励急起来简明也头次见,他拧着眉头,目光深邃中有几分忧愁,令简明本想固执下去的再想想软好几成,“我不用想很久,几天功夫就成。”看凌励眼镜后面的神色,再软几成,“对不起,明天告诉你。”
“明天,一言为定?”
“明天。”
凌励暂且放过,啤酒杯子和简明的碰一下,“为现在和明天。”
简明咽小口啤酒,听凌励吃菜间隙,念了句,“虽然不是最早出场,但必须走到谢幕。”她的目光不期然落在凌励手上,无名指的婚戒似乎风雨无改,生死契阔般,依然在目。夹牛肉给凌励,“我吃着还行,你试试怎么样?”
凌励细品,“不错,火候正好,就是调味儿重了。等过大年初二,我会摘下来。”
“啊?”简明没明白,“牛肉要吃到大年初二?”
“不是,戒指。”凌励戴着婚戒那只手在简明眼前晃晃,“我和方楠大年初二办的喜酒,每年大年初二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离婚时间不长,不是说多放不下,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在家,还会想起些以前的日子,本来是想说,给自己些时间适应,等过玩春节,就接受那些三姑六婆啊给我安排的相亲,不过,还好遇到你了。”
简明托着腮,“为什么离的?”
“婚后慢慢发现我们的价值观相差甚远,可能因为这个,她对我不满意,有了外遇的吧。多数还是我不好。”一勺虾仁给简明,“多吃点。对了,你要是介意,我现在拿掉。”凌励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我太过分了,一边要求你给我句话,还一边戴着婚戒。”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简明吃菜,嘀咕句,“说不定,我也遇到了个英雄。”
“什么?”凌励没听清
简明掩饰,“我说我太笨了,你们科里的人好像挺支持你来跟我要句话的,结果我还傻乎乎什么都不明白,以为你们科里人疯了,鼓励婚外恋。”
“不是你笨,只是你缺了一点自信,”凌励的大手掌理顺简明鬓边几绺乱发,“不过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简明的酒杯,主动和凌励的碰碰,“我也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一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我会……”
有一天我会
等等会在作者的话里更新励叔凌医生对简明产生感情的脉络走向。
冬天的晚上,跑到湖边去散步,不见得是个好主意,但胜在人少,无风,空气干净清冷,湖水灯影相映,波光粼粼,这环境凌励异常满意,是个能好好说话地儿。
给简明装礼物的袋子凌励拎牢,巧克力盒子却在简明手上,她目标锁定一块薄片,凌励使坏调侃,“刚才有人信誓旦旦,有一天我会什么都不怕,不怕就吃啊。”见简明虎性大发真心思活动似的,忙又道,“怕一点吧,咱们不用非一天达成理想,来一小口就成。”简明依言,抿了一小口,陶醉,“太美好了。”那馋样儿逗得凌励忍俊不禁,忙把巧克力收起来,叮嘱,“给冬冬留点儿。”
简明只笑,她今晚真笑的太多了,瞅着姑娘心情好,凌励商量,“刚才饭钱能不能让我还给你?”他感叹,“太狡诈了,先把钱预付到柜台。”
简明还是笑,笑里都染着巧克力味儿似的,“看我多有诚意请你吃饭。”
凌励还是很计较,“我虽不是有钱人,但平时出门吃饭很少让女人付账。”
简明的笑容依然甜甜的,“行了行了,别想这事好不好?”
这姑娘不太对,又不是中了三笑逍遥散,咋总笑呢?凌励忍不住弯腰凑近点简明,手指捏住她下巴细瞧,“你没什么吧?心情真有这么好?还是,还是你醉了?”
简明用力点头,“我是清醒的,知道你说什么,只是我每次喝酒完都会这样,哪怕只有一点点。”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顺便把凌励捏着她下巴的指头挪开,很很很认真,嘟嘴嗔怪,“不要调戏我。”
轮到凌励噗嗤笑出来,“以后没事儿我应该给你灌点酒,一点点就行。来,讲个故事给你听。”凌励绘声绘色,“有一次,也是这个时间,我和室友上完解剖课出来的太晚,天都黑了,路过校园一棵树旁边,闻到一阵恶臭,就问我同学是不是放屁,他说没有,并反问是不是我放屁,我也说没有,我们一直争执到返回宿舍,睡觉前还在争,室友发誓不是他,我也发誓不是我,后来听人说,是有个男孩子在那棵树上,上吊自杀,因为他的女朋友死了,而那个男孩子常常放屁……”
入夜的湖边,听到这样情节的女生,不会是简明这样子的吧?她笑得前仰后合,凌励很不甘,“喂,小姐,这是鬼故事哦……”
简明摇头,“《八月照相馆》里永元给德琳讲的故事,被你改了,当我没看过?傻不傻啊你?”
凌励垂首一叹,“原来你也看过啊?那你记不记得德琳怎么做的?应该这样。”凌励牵起简明一只手,放在自己臂弯,埋怨,“你当你不傻啊?对了,你也喜欢这部电影吗?”
“女生都会喜欢吧。”简明并不抗拒用这种方式与凌励蜗速慢行,促狭,“男生喜欢《八月照相馆》的就少了,大概,你也是中意沈银河的漂亮身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女生看见个有着天使笑容的帅哥不也嗷嗷叫?”凌励想想,“不过,我喜欢德琳,是因为她是个好姑娘,不嫌永元闷,也不嫌永元体力差,虽饮料和冰激凌一起用的方式看上去确实诡异,但这姑娘待永元是实心眼儿的好,这比较象我们理解到的纯粹的爱情吧。你呢?你喜欢这部电影是为什么呢?”
“因为遗憾吧,我还是喜欢俗套的大团圆。对了,如果你是永元,你会不会告诉德琳自己有脑癌不久于人世呢?”
“你呢?你会不会?”
简明咬着下唇,想半天,结论,“不会吧,好像那样很残忍,象电影里的结局,德琳不知道永元死了,以为只是路过一段爱情,以为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生活,即使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想到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彼此安然存在着,就愿意忍受一切。所以,即使永元离开了,永元是安心快乐的,德琳不知道永元离开了,也没关系,因为最美好的时刻,一直都在记忆里鲜活着。”
凌励盯着脚下的水泥路,轻轻点头,“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被那一点点酒精刺激到的简明,显得比平素不解风情,“说电影说电影,你呢?你会怎么选择。”
“跟你一样,你总结的很好,我心里想的都被你说透了。”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呢。”
“为何?”
我以为你会说,“把永元接回家,回到熟悉的环境里,陪他一起安静度过最后的时间。在医院,最后就是在冷冰冰的ICU病房停止呼吸,临终前,周围都是陌生的医生,关心他身体里的器官,比关心他的灵魂多。”
凌励故意的,“哇,小姐,我感动死了,我的话你都记着呢吗?”
简明拖着点软绵绵的长音,“没有,别跑题嘛。”
“情况不一样,永元和德琳只是刚刚开始,他们是恋人,不是亲人,有分别的。我们不能要求短短相聚的恋人,承担亲人应该承担的部分,所以,如果我是永元,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对,理应如此,呃,凌医生,”简明一贯的谦和尊敬,“我能问你件事吗?就是……”
“就是一对用这种方式散步的男女,女的一般不这样称呼男的,”凌励打断简明,正经的要命,目光表情语气通通表达出对简明的不满,“好一点是亲爱的或者老公,差一点是死鬼或老不死的,最低限度你也应该叫我阿励。”
简明硬生生憋住,脸通红,她发现凌励个性中有非常,非常,非常难搞的部分。
然后凌医生做出网开一面开恩大赦的死相,“先叫阿励,再问你的问题。”
简明低头认命,咕哝,“不问了。”
凌励又软语温存,“问吧,求你了。”
简明给气得,“这个问题是病人问医生的。”
凌励退一步,“好吧,阿励给你下次叫,问吧。”
简明停下脚步,那么胆怯,那么没把握,好像怕挨医生扁的语气,“胰岛素会置人于死地吗?”
“会!”凌励答的很痛快,“但是,”他稍稍欠身,和简明保持平行,眼睛对着她的眼睛,象要望进她心海深处去,严肃,“我见过的病人里,没人会真的这样做,”瞅着简明脸上的不安怯弱,又笑,殷切温柔,“我不反对有人偶尔考虑这件事,想象有一天,自己有严重的并发症,不知道如何撑过去的时候,觉得有一支药能免除自己的痛苦一劳永逸,依靠这样的想象,会获得一点力量,不再焦虑茫然没有依靠,为什么不可以呢?可是,如果只是因为一时挫折,拿着救命的药,做杀人的事,那太残忍了,还好,没人用这么糟糕恶劣的方式对待过我。”
简明喃喃,“我也不会,我保证。”
“我知道。”凌励站好,挽起简明,灯影波光相映中,继续慢行,“我知道,你是个英雄,最勇敢了。”
简明小声,“我以为你会凶我,责备我。”
“怎么可能?”简明那只挽在凌励臂上的手,被他移入掌心,接着揣入羽绒外套的口袋,“看你手冷得,连围巾手套都不戴?”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绕到简明脖子上。简明含着泪意的目光朦胧里,瞅着他外套里的藻绿线衫,她一直觉得他穿起来最好的那件,那条她喜欢并熟悉的褐色围巾,现在挂在她身上。不知哪儿窜出来一条小土狗,对着简明和凌励汪汪叫,凌励立刻表现出有兴趣的同时,简明那点想落泪的伤感也被赶跑,躲凌励身后,惊呼,“别让它过来。”
把脸藏在月光背后
作者有话要说:
罗世哲坐在车里,看着简明和凌励从眼前过去,两人不紧不慢的步子,悠闲安然。凌励不知道在讲什么,脸上有一种奇特的光芒,那样的光芒,对罗世哲而言,久违了。而简明,半仰头,专注倾听着,那样的专注与生动,罗世哲曾经拥有过。或是因为太过专注于凌励,简明脚底绊一下,凌励拉住她,他们一起笑,那样的笑容,让罗世哲本轻轻抓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知不觉中用力,指节泛白。
远处的内科住院楼离停车场有点距离,目所难及,但罗世哲能够想象,离别时刻,凌医生会怎样与简明吻别,甚至他能想象灯光下的简明,面孔怎样泛出绯色几许,惊心动魄。不久,他看着凌励独自离开,今后,陪在简明身边的,将是这个傻逼吗?罗世哲鼻孔里不易觉察的嗤出丝冷气儿。
简明回内分泌科,先至护士站,把凌励买的血糖仪拿给护士。散步时候,她已经用这个小东西测过血糖,护士边根据血糖仪上的数据记录餐后血糖,边逗趣简明,“这个血糖仪灵敏度和精准度最高了,瞧瞧,凌主任就是会挑。”简明只抿嘴笑。护士提醒,“病房有人等你,刚来不一会儿。”
已经很晚,是谁?简明赶回病房,见到正在等的世华,“哇,回来了?”
世华先端详简明,“还不错,精神着呢,这么晚,和谁出去?”37床和38床跟着起哄,“就是,跟谁出去啊?我们可啥都没说哦。”
与凌励的事情,简明确实是还要再想想,不敢和盘托出,“暂时无可奉告,下回分解。”问世华,“这么晚还来看我?”
世华说,“不是,哥和苏曼明天大早赶飞华盛顿的机,今晚可能都得在苏曼娘家商量苏曼她爸的事情,哥让我来接你,看你能不能今晚过去陪冬冬,你今晚要是不能出院,就我陪,不过明早我必须很早赶回台里去……”
“今晚我陪冬冬,”简明想,出院小结都拿到了,针药也都开好了,就是还要等明早的一个检测结果,那个检测也不是特别重要,届时问凌励就得,交代世华,“等我,我去跟护士讲一声。”
简明去找护士,护士没有不准,继续逗趣,“要跟凌主任报备哦。”
36床的简明,这次没有逃避,脆生生答应,“好啊。”回去病房,收拾行李,道别两位病友,随世华出内科楼,“你开车来的?”
“没,哥送我来的。”
简明奇怪,“怎么不一起上去?”
世华干脆,“我没让,省得苏曼啰嗦。”
简明坦荡荡心无城府,“哪至于,和你一起上去应该不犯戒吧?”
罗世华翻眼睛,“犯,我和你好,在她那儿就是罪犯九族。”
简明想起苏老先生的话,问,“他们之间是不是真有问题?”
世华搂简明肩膀,亲昵,“你关心?嫂子,他们要是过不下去,你不如再跟我哥吧。”
简明骇笑,“世华,你疯了,怎么可能?”
罗世哲从一片阴影里走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怎么可能?”他当做没听到,拎过简明和妹妹手里的包包袋袋,“这样出院没问题吗?”
“没关系。”简明心情不坏,这等于可以和冬冬共同呆一阵子呢,天天都能见到,小激动中,对罗世哲都笑脸相待,“世哲,麻烦你先送我回去住的地方,我衣服没带够,方便吗?”
“好。”罗世哲放好行李替简明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刚买车初期,简明不习惯,头撞那儿好几次,罗世哲送老婆上车时候,就有了这个动作。
简明对此已无所觉,淡淡道谢。罗世华跟一句,“简明啊,我哥还跟以前一样细心,哦?”
简明泛泛,“你哥向来绅士风度。”
到简明住处,还是世华陪简明上去。就简明房东,一对老夫妻在,说是其余一个房客已经提前回家过年了。房东老两口本来要去睡的,见简明回来,聊起租房合同的事情,提醒,要到期了,简明还续租不?简明说可能不会续租,因为工作也辞了,下一份工作还不知在哪里,总得把房子安在离工作地点稍近些的地段吧。商量,能不能续租一小段时间,等过些时间再搬?房东不太乐意,毕竟不是长租,再说她们老两口的儿女可能春节期间会从外地回来……
世华看这样,跟简明商量,“干脆搬吧,我哥在下面,正好当劳力用。春节后我要换地方住,我现在租的地方不错,靠近商业圈,你找工作可以就近,再说还知根知底儿,我搬走,你住进去,多方便。”看简明有迟疑,罗世华晓得她心思,靠近她又低声道,“你放心,苏曼她爸,无论手术成功不成功,我哥和苏曼多数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从美国回来,拖到春节后是起码的。就算提前回来,你也可以搬来和我住一段时间,我还指着你给我炖红烧蹄髈呢,再说要是能拿到假,春节我也得回家看我妈……”
简明放下心,跟房东交涉好,不续租,这就搬。大半夜搬家也算头一遭,甚至都不用罗世哲出面,几只纸箱一个包装袋,手提电脑一拎,电梯下楼,简明就与这住了两年的地方saybyebye了。
至罗世处,苏曼回娘家照顾父亲,不在。冬冬本已经睡下,可能人不太舒服,没睡实,又被吵起来。简明见孩子瘦不少,罗世哲解释,“我们这段时间在医院多,还是疏忽了,有点拉肚子。”竟破天荒跟简明再念叨一次,“对不起,没照顾好冬冬。”
简明摇头,“别这么说,你和苏曼这段时间也不容易。”
罗冬真的是太久太久,没与爸爸,妈妈,姑姑同时呆在没有苏曼的时间里,兴奋,跟亲妈各种发嗲,要跟妈妈睡,要听妈妈讲故事,要给妈妈讲故事,要给妈妈折纸,要和妈妈一起去吃披萨,和世华姑姑一样的要求,要吃妈妈做的红烧蹄髈和手擀面……这通疯狂,简明几乎招架不住。罗世华跟着侄儿一起闹,罗世哲坐沙发扶手上,静静的,光笑。
没过会儿,冬冬要去洗手间拉臭臭,继续发嗲,非得简明一起陪着他才行,罗世哲发威,“不可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老爸发威,冬冬还是有点怵的,蔫头蔫脑进洗手间。简明倒真不介意陪儿子在洗手间呆一会儿,不过孩子教育方面,以前和罗世哲也有共识,不能一个教的时候另一个宠,必须站在同一战线,简明想想,就象冬冬小时候一样,把手机里的小游戏调出来给他,“喏,这是妈妈的游戏,陪你一起拉臭臭行不?”冬冬遂又笑逐颜开。
罗世哲刚接完苏曼来催的电话,和世华准备走,留下个大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不少现金,还有银行卡,密码也一并给简明,“我们都不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儿,手里有钱方便点。”这倒跟从前还是夫妻时,罗世哲每次出差前与简明说的话一样一样的。
简明没推辞,同时要求罗世哲,“把主卧门锁上吧。”
“锁上你睡哪儿?”罗世哲答,“客房芳姐用呢。”
“我跟冬冬睡。”
世华支持简明,“让她跟冬冬睡吧,要不苏曼回来还得换床,又折腾,”她嘀咕,“我都替你们累。”
罗世哲也就罢了,“好,储藏室里有张简易床,”他们这还没聊完,听冬冬在洗手间大喊,“哎呀,妈,爸,姑姑……”
三个大人往洗手间跑,冬冬做错了事怕被责备的表情,“我拉完了,把妈妈的手机放这里……”他比划着,“撕纸擦屁股,后来冲水,把手机碰下去,水已经冲出来了……”马桶里空荡荡的,简明目瞪口呆,手机也跟她saybyebye了。
罗世华没心没肺,“冬冬你太逗了。”把侄儿搂住,“谁都不许说我们,大半夜的……”
罗世哲问简明,“手机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
有啊,最重要的是凌励的电话,简明都还没来得及记全那几个数字,她对数字是最不敏感了,怎么办,今晚都没办法电话告诉他,她已出院,不过明早可以去医院找他,目光总算总算从空荡荡的马桶处挪回罗世哲身上,摇摇头,“没有。”
罗世哲倒麻利,立马找几只很够档次的手机,放到冬冬房间的书桌上,告知简明,“自己随便选一只用吧。”
简明领着冬冬,“好,谢谢。”听着罗世哲手机又响,知是苏曼来催,“还是快回去,省得家里人急,来,冬冬,跟爸爸和姑姑说再见。”
把世哲兄妹送到门口,冬冬乖乖的,“爸,小姑,再见。”
罗世哲对着站在门口的俩母子,一瞬间,喉头发紧,鼻腔酸涩,以为终有一天,会彻底将爱情忘记,将她忘记,可是,当曾与他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落入他的视线,他发现,忘记这两个字眼,原来也有欺骗性的,不敢再看,匆匆下楼。
简明一早起床,罗世哲家的女工芳姐已打理好家务,想是苏曼早有交代,一切无须简明操心。等冬冬起床,还是有点拉肚子,而且正值换牙期的小朋友,有几颗牙齿已经松动,看样子,是一定要去医院的。
吃过早餐,简明带冬冬出门,先去一家手机专卖店选了只最便宜的NOKIA,本来是想沿用原来的手机号,不过移动员工有新推荐,简明主要是看中了一个号码,其中0606连着,很像是把凌励的名字连着念两遍,就把之前的手机号报停,用新号。去医院一路发白日发梦,这回,她也有机会站在凌励身后,给他电话,在他接听的瞬间,说,“阿励,我是简明,这是我的号码,你要记得哦……”
到内分泌科,凌励还没到,早上刚散例会的医生们跟简明玩笑,“是不是昨晚玩太晚了?”闹得简明不好意思。还有唐雅妍,见冬冬先赞漂亮,然后啧啧连声,“老凌不喜欢孩子吗?这回他得老满意了。”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惊讶和质疑,似乎一切都再自然不过,简明心里暖烘烘的,充满正能量。
倒是冬冬被还有病患驻扎的走廊给吓住了,“妈,我要住院吗?”
简明保证,“不会,我们不住院。”赶紧领着冬冬去前面挂了儿科和牙科的门诊。冬冬的腹泻倒没什么,医生嘱咐多吃点容易消化的就好了,至于松动的牙齿也轻易拔掉,事事顺利,就是冬冬在医院呆的不耐烦,要求赶紧离开,他要去吃必胜客。
这都近午十一点了,简明担心阿励见不到自己会急。其实她也急,怎么凌励没来找自己和冬冬?都跟他们科里人说过了,会在儿科和牙科嘛。寻思先回内科住院部看看吧,哄着冬冬回住院部。路过在建楼工地,冬冬见到一堆沙石砖头木板,改主意,不要吃必胜客了,毅然冲上沙堆,捡里面的一粒粒小石子儿。简明给儿子限时,“咱们就五分钟哦。”心里小抱怨,平时这工地是用蓝色围栏围住的,建筑材料都堆在围栏里面,谁知今天怎么都堆外面了?东张西望,指望能见到先来找她的凌励,真听到有人喊,“阿励。”这一声阿励,比简明嘴里吐出来的动静,要显得熟稔,自然,并且,好听,你能想象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
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穿着件华丽的深紫色短款皮草,半裙,长靴,染成栗色的头发全盘起来,衬得她身材愈加高挑,与凌励站在一起,不遑多让。简明再没管冬冬的五分钟到底是多长,她蹲下躲在那堆砖头后面,看着凌励与穿皮草的女人一起从停车场方向,往她这个方向来。皮草美女的妆容异常精致,不仅仅是精致,主要是合适,与装扮,甚至那只GUCCI的包都搭配到相得益彰。还有全套钻饰,那一定是真钻的,简明见到她手上的方戒和腕上的钻石手环,剔透无暇,光华耀眼。凌励与之走的很慢,喁喁细语,简明听不见他们谈什么,但她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是谁,方楠!如果说昨晚还在奇怪,为何凌励的前妻能干出擅自做主流掉孩子的事情,现在,简明不奇怪,或者别人不行,但方楠可以。她眉宇神采间的自信,干练,顾盼飞扬,让简明觉得,她干什么都可以,她一定担得起,放得下。
真漂亮,是说方楠,黑而密的长眉,自然,整齐,眼睛大而清亮,皮肤是细腻的蜜色,并非樱桃小口,唇的轮廓滋润美好,即使是女人,也会怦然心动欲一亲芳泽。她和凌励说话的时候半偏着头,目光自然而然,与凌励对视着,似乎,他们与生俱来,就是这样存在的。不象我,简明想,不像我,每次对着凌医生,都随时等着被他救赎的死样子。而凌励,牛仔裤,藻绿毛衣,褐色围巾,羽绒夹克,短短的发,黑框眼镜,统统半新不旧的颜色。他所有的颜色,都是与方楠水乳交融浸润而得。凌励之所以成为今天的凌励,从来不是简明创造的。简明手里仅有的,只是一段像是喝醉了闹出来的昨夜。
不远处,凌励和方楠在说什么,面目温柔恳切。方楠还是半偏着头,看着凌励,唇角的笑,意味深长,直到凌励说完了,她依然保持那个样子,眉目如画,温婉魅惑,然后,方楠的脸对着凌励凑过去,她的唇贴着他的,简明闭上眼睛,耳边自动回放,昨夜湖边凌励说过的话,“情况不一样,永元和德琳只是刚刚开始,他们是恋人,不是亲人,有分别的。我们不能要求短短相聚的恋人,承担亲人的责任……”
简明闭着眼睛,蹲在一堆砖头后面,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或者几分钟?或者几秒钟?冬冬已从沙堆爬下来,衣裤鞋上都是沙子,却开心至极,“妈,我真喜欢这儿,你看我找到什么了?特别漂亮的石头。”
“是很漂亮,这个是淡红色带青色条纹的,这个是白色的……”方楠不见了,和凌励说话的换成唐雅妍和一个男人,简明拍拍冬冬身上的沙土,“我们去吃必胜客吧。”
冬冬这回不想走了,“你不是要找个叔叔吗?我们现在去吧。”
“那个叔叔,不在,出差了。”简明猫腰,拉起冬冬,“你喜欢沙子,妈带你去公园玩儿。”
冬冬不很情愿,“公园的沙子里没石头……”
“那妈妈给你买雨花石……”
最快的时间内,简明把自己和冬冬塞进一辆的士。中午时段,出行小高峰,路上有点堵,简明搭的这辆的士前面,是一辆公车,简明最熟悉的公车。几乎是蓦然间觉悟到,她今后,再也不需要搭这辆公车了,她会换一份工作,也会换一个地方住,离婚后,蛰伏在这里舔伤口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在昨晚,果断搬离的时候,在冬冬把手机冲进马桶的时候,在换掉工作和手机号码的时候,简明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没意识到,是因为凌励,而今天,狠狠地意识到,也是因为他,凌励。
终于明白,所有一切,不是没有原因的。曾经那个绝望无助的自己,为何在这慢悠悠的公车上,摇晃掉两年时光。
她记得有关他的四季是什么样子,明白,清楚。
春天,总是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一件黑色薄羊绒衫,映着车窗外的绿枝桠,慢慢的,那些枝桠绿成浓荫之时,羊绒衫变成一件白衬衫,春天差不多过去了。
夏季骄阳似火,他的大格子衬衫,竖条纹衬衫轮换。简明记得他有件黑白细条纹的衬衫,放别人身上,总觉得奇怪,但他却能将那件黑白条纹演绎的气宇轩昂。
等那几件条纹方格长袖换短袖,短袖又换回长袖,车窗外,秋天的风已吹得浅淡悠长,灰蓝外套就被秋风吹回来了。有一次,他站简明边上,急刹车的瞬间,简明没站稳,脸对着他胸口撞过去,他插在外套口袋里的一只笔的笔帽,戳到简明的眼皮,其实没多大的事儿,但后来,他外套的那个位置,再没出现过钢笔。
简明还是喜欢冬天,冬天,他会穿上那件藻绿线衫,那是除了黑白灰蓝之外,难得跳脱一点的色彩。其实,他真是个简朴的人,冬天,不过是一件长大衣和一件羽绒夹克,这样的简朴也让简明几度怀疑,会不会太不热爱生活了?
当然并非如此,总是因为他,才知道这两年的公车,途经哪些地方,简明家那一站,凌励家那一站,简明的西饼屋,凌励的医院,还有,简明读书的学校,凌励健身的俱乐部。周末,他会换上运动衣裤,带着球拍或球,在某站上下。偶尔,简明见到健身完的他,洗浴干净,神清气爽,皮肤干净通透的,让女人自惭形秽。有一次,刚上车,又跳下去,嘴里念叨,“糟了,戒指,落洗脸台上……”那会儿,简明想,不知医生太太是怎样的人物,两年来,从未见其与丈夫同行。可是今日,终于见到。她,确实值得一个男人为她戴牢那枚婚戒,亲人,终究是亲人,恋人,替不了。
还是,象现在这样比较好,消失不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但简明知道,她会永远记得这班公车上,淡淡来去,偶尔照顾到她的那个男人。谢谢他总是,把那个七零八落的她从泥地里捡起来。谢谢他,给予她能量,让她总算把自己拼凑回来,简明不再讨厌现在的自己,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喜欢,阿励,谢谢你。
这一夜,简明照顾完冬冬,复习自己的功课。临睡前,她把凌励送给她的,半旧白色热水袋灌好,让趴在热水袋上的青蛙看起来饱满又帅气,然后,抱着热水袋钻进被窝,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没什么,只是路过一段爱情,他们都将在各自的地方生活,即使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想到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彼此安然存在着,会愿意忍受一切,不随意消沉颓废,不轻易放弃萎靡,会善待了解疾病,与之相依为命。
阿励啊,我是简明,今后,我会什么都不怕,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一往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
夜半,无风,落雪。雪也不大,静悄悄,有一片没一片的飘着。
《eyesonme》的音乐在车里放,那是昨天晚上,简明提到的,她喜欢的歌。还有《岁月神偷》的DVD,简明说网络线上的效果不好,哪天要买DVD再看一遍。凌励昨晚熬夜上网粗略过了过,今早去买的DVD,想晚上陪着简明一起欣赏。甚至,他想好带简明母子去哪里玩哪里吃饭,但今天一天,他没找到简明,她消失了。
凌励找人无果,筋疲力尽之后,把车开到这里,望着夜色里湖水沉沉,灯火染亮处,如点点金鳞,远方,雾霭弥漫,空气里蕴含雪的味道,纯净清新,似乎一切都没变,但又似乎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不到三十个钟头之内,物是人非,凌励真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缘无故的分离,最伤人,他心里又慌又怕,这个世界,常常荒谬诡秘的让他无言以对。
还记得《岁月神偷》中的对白,“金鱼是最快乐的,因为它的记忆只有三秒钟。”现在,凌励希望自己是金鱼,这样他就不用把昨天的时光掰成一寸一寸来分析,他到底哪错了?把简明逼到这个地步,用此等方式消失?她是打算在请他吃饭前就消失吗?毕竟工作是请吃饭头天一早辞掉,后来的事情就是在骗他玩玩的?不,应该不是,否则今天早上又带着冬冬来科里找自己是什么意思呢?或者,她出了什么意外?凌励有揣测是不是罗世哲暗中捣鬼,但罗世哲和苏曼一家,确确实实大早搭机飞华盛顿了。所以,简明,简明,简明,你到底怎么了?凌励索尽枯肠不得其解。
太晚,凌励爬回车里,先回家吧。车,还是跟大哥借的。昨晚,凌励回家第一件事儿是去楼下车库查看他的大众,带着孩子出游,还得有车方便是不?可车很久没开了,凌励半天没发动起来,且在抽屉里找到方楠的一只耳环,还有避孕药与避孕套,心里有点……不得不说,前妻自我保护措施做的很好,准备的真齐全。
半夜电话骚扰仲恒,让侄儿早上开辆车来给他用。说起来,为了今天,凌励真的忙一个晚上。回家找电影看,翻箱倒柜挖自己幼时用过的,学折纸的书打算送给冬冬。上网搜资料,查看适合带孩子去哪里玩,哪间店孩子会喜欢。
是怎样一番兵荒马乱啊。早上仲恒那死小子还不着调,跟他说七点出发他七点四十五还赖床上呢,好在将功补过,开一辆帅气拉风的跑车出来,相信冬冬会喜欢。凌励就是太贪心了,想赶紧把自己的车弄好,他不是怕简明不喜欢张扬吗?他哥车库里就没不张扬的货,赶死赶活,把他的大众送去车厂,让人把车里的座椅都换过,再奔医院。路上,恰巧路过一家影碟店,凌励冲进去买影碟又冲出来……
是忙乎到太晚了,想跟简明说一声,可谁能想象她的手机怎么就空号了?凌励吓得打回科里找人,科里人告诉他,昨儿晚上人就出院了,可是早上有带着孩子回来过,给主任留话,不是在儿科,就是在牙科。凌励几多激动?兴冲冲跑去门诊,儿科牙科只有罗冬的看诊记录,但不见人。凌励中午饭都没吃,搜遍医院,没找到简明和冬冬。去西饼屋,简明辞工,去她住所,简明退租搬家。每至一处,都是沉重到凌励不堪负荷的惊怕与失望,总不至于,因为他晚了一点,就玩失踪吧?更让凌励纠结的,到底是因为他晚了,他们才失踪?还是说本来就是要失踪,跟他晚不晚没关系?简明,你在骗我的吗?
凌励有一群很好的同事,在他关心则乱束手无策差点要报警的时候,唐雅妍让他先别急,再想想哪出了问题。米粒儿根据罗冬去药房拿药的单据时间去翻闭路电视,推测他们离院的时间。在简明失踪两天以后,大家综合线索,录像为证,那天十一点左右,简明有带着冬冬往门诊后门走,那应该是往住院部的方向,不过没多会儿功夫,娘俩又转回门诊,从急诊通道出去的。
唐雅妍结论,“没人害他们,老凌,你这要报警就闹笑话了。”
凌励偏执,“我报警,就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米粒儿说,“可你报警,人家没什么事儿,警察找上门,这左邻右舍知道了也不太好吧?”
汪敏跟着说,“我看就是在家照顾孩子呢,你找到孩子住哪儿不就找到她了?”
对,罗世哲的住处应该不难找到。凌励翻手机里的电话,看谁能帮到他。
唐雅妍念叨,“怪了,简明应该会和你碰到的啊,我前天在门诊附近栏到你的时候,不就十一点左右吗?当时方楠还在呢。你不说方楠给你送结婚请柬来吗?”
一言惊情梦中人,大家都说,“哎哟,别是看着方楠生气了吧?”
凌励暴躁,“这有什么可生气的?简明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根本不认识方楠……”念着念着,凌励想起一茬,不自信,不会真误会什么了吧?
前天从停车场出来,凌励没回科里,先往门诊,方楠从后面叫住他,“阿励。”
凌励意外,“你怎么会过来?”
方楠半真半假,“来看看你。”
凌励打量打量前妻,“你看起来不错,珠光宝气。”
方楠道,“你也不差啊,春风满面。”
凌励跟着半真半假的,“嗯,我们都看过了对不对?”他指指门诊。“我真有事儿。”言下之意,有事说事,无事退朝吧。
方楠跟着凌励往门诊楼慢慢挪,调侃,“什么事儿值得你把你哥车库里的保时捷给开出来?”
凌励说,“小孩子喜欢。”他以为自己的话挺明显了,但女人的思维是他从来都没办法理解透彻的。
方楠生永远机勃勃的语气,“啧啧,十八岁的实习护士?阿励,你是越战越勇啊。”
凌励暗暗翻个白眼,不再闲扯,“真的,找我干吗?”
方楠摸出张大红请柬,“腊月二十八的喜酒,请你。”
凌励愕然,请他去喝喜酒?其实没这个必要吧?“你确定要我出席?”
方楠习惯性半偏头,巧笑嫣然,“确定,春节期间,机票车票都紧张,再说我也不是太想家里人过来,你好歹算我娘家人吧。”
凌励乐,这前夫的功能还挺多,能充娘家人呢,接下请柬,“我一定出席。”既然是娘家人了,凌励也如娘家人般温柔恳切,“跟钱亚东好好过,别太任性了,我知道你脾气,事事求全,但世事自古难全,太好胜,累人累己。”
方楠不语,对着凌励,那是他见惯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请他吃饭,凌励本欲拒绝,她就这样神情,半偏头,笑容里有点请求,也有点诱惑,眉目如画,于是凌励再也没法对她说那个“不”字。怔忪间,方楠的唇无预兆贴过来,凌励心里软一软,却惊几惊,飞快推开她,“喂,还玩儿?你这可都要嫁人了。”
“跟十八岁护士约会的大叔还戴着婚戒,”方楠莫名其妙激动,“阿励,你可真成啊。”
啊,婚戒,凌励解释,“是这样,本来想等过了大年初二,我们结婚纪念日之后才摘的,不过……”他浅浅呼口气,就像简明说的,别人的老公,不能惦着,凌励说,“别人的老婆,我不能惦着。”那只素净的白金戒指摘下来,放进方楠装结婚请柬的信封里。凌励对方楠伸出已摘下婚戒的手,“祝你幸福,方楠。”他指上,戒痕淡淡,无论从生理还是物理方面讲,只要新陈代谢和光合作用仍然继续,这都不是难以消除的痕迹。
方楠亦快速冷静,戴着方钻的手与凌励一握,“谢谢,酒席会准时开,早点来。”
“一定。”
方楠转身走几步又回头,“记得带小女朋友一起来。”
凌励笑了,脸上象有阳光一下子绽放开似的,答应,“好。”真的觉得好,方楠再嫁,他有简明,得偿所愿,是种圆满。
方楠前脚走,唐雅妍和电视台的编导从另个方向后脚到,“刚才谁?方楠?干吗?要破镜重圆?”
凌励手里的请柬在唐雅妍鼻子前搧,“呸,大吉大利,她马上要结婚,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就这么点功夫,就这么点事,该不会就被简明看到了吧?要不要这么巧啊?可如果真看到了,凌励倒觉得这还是容易解决的误会,只要找到简明就行。
查罗世哲住处,本不难打听到,可弄错错方向。以为罗世哲在市行当行长,多数是住在市行家属楼,没找到,就以为或者买了市行附近小区的商品房?查N久还是没找查到。后来凌励才想起,简明说过,罗世哲原来是省行机关工作的,他们买的应该是省行集资房,这才找到罗世哲的住处。
拿到地址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的早上,凌励踩上罗世哲家,在楼下按602的通话器,没人应。等到有其他住户上楼,凌励顺道跟着一起上去。按电铃,仍久无人应。凌励等了很长时间,实在没耐心,不得不敲开邻居家门问罗家人的去向,才得知,简明带着孩子回去娘家过年,可能得孩子开学时间才回来呢。凌励真是……
中午,一个人去参加方楠的婚礼,新郎新娘来敬酒时候,钱亚东有特别针对凌励,“谢谢你成全,我和方楠才有今天。”满杯红酒,单敬他。
凌励宽厚,“别这么说,今天我是娘家客,你们开心幸福,生活美满,是最重要的。”他没让钱亚东喝那满杯的红酒,“新郎官,喝大了不好,随意吧。”
不过方楠和钱亚东却是夫妻同心,要干个满杯,凌励还是不肯,“方楠你胃不好,别喝那么多。”叫伴郎伴娘,“这时候该你们出头了,别光站着……”大家哈哈笑,凌励为表示诚意,跟伴郎伴娘干了一杯。
但凌励还是喝多了,不是在婚礼上喝的,晚上陪大哥大嫂吃完腊八粥,滚回自己家,清锅冷灶,连多一个会呼气儿的生物都没有,今天,前妻结婚,简明无踪,难熬备至,凌励把柜里一瓶拉菲开了,独自灌几杯下肚。其实就是个发泄,还是顶没理智顶伤害自己的发泄,多数于事无补,酒在肚子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象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后来冲个热水澡清醒一下,凌励觉着不能就这么放弃,或者他能找到简明娘家地址呢?
有个人应该能帮到他,就是罗世哲的妹妹,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是在电视台工作。电视台诶,凌励的心事里又添一层后悔,他还是弄错方向了吧?应该先找罗家妹妹嘛,医院这段日子一直跟电视台合作节目,找罗小姐明显比找罗先生容易。不过,为了集中精力找简明,凌励已没再涉及拍摄事宜,那片子的制作都进入尾声了吧?凌励这又不管不顾找回电视台的人,说打听个名字前面是罗世两个字的记者。这次痛快,罗世华的手机号码就到了凌励手里,住址暂时没有,罗世华最近搬家,何况春节,人拿了假回南方探亲,得假期结束才回来。
虽说不是太理想,但凌励已喜之欲狂。那天节目拍摄收尾阶段,唐雅妍一干人等都在小会议室等过最后几条镜头,他拿到罗小姐的电话,与电视台的那位栏目总编握手告别,脚底下踢开一张凳子,人模人样出门了,却马上又推开门回来,露半张脸,看着一屁股坐地上的唐雅妍笑到眉眼生花。唐雅妍人前出丑,气得大骂,“凌励,你信不信老娘给你下药,让你再也乐不出来……”
根本不用谁下药,凌副很快乐极生悲,罗小姐那边电话很吵,明显她处于一个能敞开怀抱想放多少炮仗就放多少炮仗的地儿,小孩子们的笑闹声和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声讯设备,潮水样往凌励耳朵里涌,以至于罗小姐的说话声音几乎就成了背景音。
罗小姐先弄错了凌励的姓,凌成了林,“林先生,你找简明?”
凌励倒不介意自己姓啥,目的达到就成,“是啊,春节期间,联络不到她。”
罗小姐就说,“为什么春节期间要联络她?你是她以前的同事?”
凌励说,“不,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医生。”
罗小姐紧张,“我嫂子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她很好。”凌励觉得不好的地方在于,“罗小姐,简明应该不是你嫂子了。”再次要求,“能不能把简明父母家的地址和简明的电话给我?”
罗小姐的戒心是无敌的,“既然你是简明的朋友,应该有她的联络方式,怎么会找到我这里要她的电话呢?再说,我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相信你吧?等我问清楚再答复你,再见。”话毕立马断线。
凌励握着手机,不甘心死了,这姓罗的一家子都什么脾气啊?再拨过去,罗小姐根本不接,按停。凌励没辙透了。
眼见大年三十到,凌康夫妻问二爷,“你要带给我们见的人呢?一天到晚忙的跟练水上飘似的,谈的差不多了吧?”
凌励瓮声瓮气,“不,不,不,她不肯见我了。”
凌康一家子哪想到他们家二爷命歹至此?刚被戴一绿帽子就算了,连新交的女朋友都圈不牢?急,“为啥啊?”
仲恒深刻检讨,“是因为我起晚了?还是车选的不够拉风?新款保时捷,可以了吧?”
凌康掳胳膊挽袖,“说说,哥给你参详参详,到底咋了?”
文娟比老公柔和点,“总结一下失败教训,咱们下次就一举攻坚了。”
凌励本想就是到哥家歇会儿,但弄的全家这么紧张,他又不落忍,这把年纪,还让家里人操心,何况还大过年的,就随便讲一下经过。喜欢上自己的病人,本来好好的,第二天约会,但第二天姑娘就失踪了,他努力找过,偏姑娘又回家过春节了,现在找不到人父母家地址。
文娟经验之谈,“哎哟,这真有人父母家地址你也不能轻易找去啊,多数还是不够喜欢你,阿励,这回咱算了。”
凌康是觉得,“这姑娘也没谱儿一人,多大点事,说清楚就得,至于闹失踪吗?也不知什么来路,算了算了,别瞎琢磨,过节这几天,咱们一家人都去巴厘岛度假,你好好玩玩,轻松一下,这事儿就过了。”
仲恒比爹妈好点,“你们在一起都聊啥了?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凌励是不会言及误会可能是方楠造成的。“方楠”,那是会令全家人血压升高心跳加速暴力值破表的两字,避重就轻,“就是聊了聊电影,音乐,还有人到了五十岁以后,在极度情绪或运动刺激下,心跳速率每分钟也不会超过170下。随着年纪变大,血液循环变慢,每次心跳喷出的血量逐年减少,即使没有胆固醇过高和肥胖症,但血管还是会逐渐变窄,流经肾脏的总血量,在四十岁以后,每年下降百分之十……”
每次凌励念经,凌家人都会逃,文娟最后一个逃走,冲躺在沙发上慢悠悠啃水果的二爷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你说没说很重要的那三个字啊?就是我爱你啊什么的。”
凌励楞楞,还真没说。
听凌励没动静,家里人就知道,他没说,共同结论,“下次遇到喜欢的,可得说啊,你就废这儿了……”
凌励是觉得,就算没说,简明也应该知道啊。
没跟家里人去巴厘岛,凌励表示,他也难得单身,保不齐明年轮不到他奉献了,反正大哥一家出门度假,大年三十他值班吧。
过年时候的内分泌科病房,是一年中最冷清的季节。凌励就接了个急诊的会诊通知,完事后百无聊赖,踱步回住院部,路过肾内科那层,想起曾在这儿的楼梯上,拣到的那个姑娘,她抬起脸看他,眼里两汪晶莹,水雾朦胧……带着孩子回家过年啊,希望她爸妈别欺侮她。爬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值班护士拿着手机上网看啥呢,呵呵傻笑,医生其实大可以回去办公室找个破贺岁片跟着傻乐一阵子,可惜,真没那个心。凌励在走廊打转,一趟趟走过来,走过去,脚下丈量相思,想起曾经如何路过106床的位置,如何路过36床的病房;想起怎样在满是臭味的走廊着头,怎样望着走廊那头,安稳皮实的让他嫉妒的姑娘;他想起她如何请他验看她的浮肿,卷起的裤管下小腿修长,肌肤细瓷样匀净,指尖触摸她的瞬间,跳跃起的全是他的脉动……
大年初七,因飞机误点没能按时赶回的凌康拜托二弟去参加一个丧礼,苏老先生的。苏曼父亲,真的过世了,死在异乡。凌励穿上正式服装前往丧礼现场,路上想起的还是简明,如果罗世哲夫妻回来,简明会去哪里安身?怕是更难得到她行踪了。
葬礼上,苏曼一家人见到凌励颇有意外,随即感激,谢谢医生有心了。凌励忙又报上乃兄大号,苏曼更是感动,“在医院你都不提,我爸在美国的时候还讲起过呢,赞你是个好医生……”说着话,眼里泪花乱转。
凌励安慰几句,目光就接上罗世哲的,颔首微笑。找个机会,凌励对罗世哲,“罗行长,借一步说话。”携罗世哲到院子里,凌励开门见山,“不知简明带着冬冬从娘家回来了没有?”
罗世哲温文,“凌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有点事情需要和简明谈一谈,不过她换了手机号码,不知你能不能把她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凌励表面波澜不惊,实则不安忐忑,都是成年人,他话底下的意思,不难猜得到。
不难猜得到,就看成全不成全了,罗世哲淡淡语气,“简明现在的联络方式,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为了孩子,简明即使和全世界隔绝,也不可能不联络罗世哲,这孙子真的很危险,凌励静静与罗世哲对视,目光里都是不退让,不示弱。半晌,凌励轻声,“先生,你已与她离婚了.。”
罗世哲唇角有丝看上去让人想一记勾拳给砸烂的笑意,他云淡风轻,胜券在握,“哦,这个我知道。”
凌励不再看他,如果罗世哲这条路行不通,或者他可以找苏曼?凌励心思罗世哲尽收眼底,他凑近他耳边,“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如果你只是凌主任,苏曼或者会帮你,但你是凌文集团主席的弟弟,自然另当别论,因为苏曼更不想帮简明。”罗世哲那只保养得当,带着枚朴素白金指环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对不起,怠慢,我去招呼其他客人,您自便。”
凌励笑笑,“谢谢,我会招呼自己,您忙。”他没生气,没沮丧,有时,面对人心深处的邪恶,生气和沮丧,明显对自己不公平。再联络电视台的朋友,找罗世华,凌励要求面谈,这个时间,总该回来了吧?人是回来了,初五就回来了,但又走了,出国进修一个多月的时间……
从来不知道,这班摇摇晃晃,慢悠悠的公车,可以变得如此冷清和孤单,那个眸子安静纯粹的姑娘,不会出现了吗?车窗外的风,渐吹渐暖,春回大地,凌励在这班公车上,再没遇到她。坐在曾与简明一起吃饭过的小花园的长椅上,凌励望着树枝上抽出的嫩芽,呼吸着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芬芳的草香味儿,时有唏嘘,还以为可以和她迎接这个春天呢,谁知道怎么就把她给弄丢了?
“老凌,感冒还没好?”唐雅妍总忙忙叨叨的,“能不能早点好别把我当变形金刚练啊。”
“很快就好了。”凌励也总是四平八稳不着不急的,捧他那只老气横秋的青花大茶杯,灌下感冒药。
一张纸条拍办公桌上,唐雅妍要求,“咱们春节时候配合电视台做的节目很得好评,所以他们想再约个采访,针对甲状腺功能减退的,外景地址在这儿,晚饭时间,哎,老凌,牺牲一下吧。”
凌励靠椅背上闭目养神,嘴里哼唧,“听到了,放那儿吧。”小小抗议,“抛头露面的活儿不一向归你吗?”
“老娘今晚要二人世界。”唐雅妍收拾收拾准备下班,“这次给你抛头露面。哎,别怪我说你哈,今晚精神点儿,别跟堵着的煤气炉子,死泱泱的成不?把人女孩子再给吓着。喂,我跟你说呢,听见没?”
凌励还是跟堵着的煤气炉子一样死泱泱的,“听见,切,谁吓谁还不一定呢。”
唐雅妍不放心,临走又叮嘱一句,“请人吃点好的。”
凌励闭眼睛不动弹,“难道这还得我付账?不是电视台请的?”
唐雅妍明显忍耐,“你带发票回来,我给你报。”
“好。”听着唐雅妍出去,凌励又靠了一会儿,才坐好,事实上他的感冒有愈演愈烈之势,上呼吸道感染,咳起来极不爽利,他最该做的不是接受采访,而是去找谁给开点消炎退热的药水吊一吊。不过要见电视台的记者,他得去,顺便问问罗世华回来没有,她一定知道简明在哪儿。有气无力摸起唐雅妍留下的字条,咦?这个记者,罗世华?哇靠,她回来了?凌励跳起来,得劲儿,黎明在眼前啊。
望穿秋水眼浅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世华从国外回来,约吃晚饭,简明特别提早下班,在电视台门口等人,不焦不躁,坐台阶上,MP4耳机戴着。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听罗大佑,凌励说过,他最喜欢的歌是罗大佑的《将进酒》。
每次简明听到这首《将进酒》,眼前浮起的就是那夜在湖边,凌励讲起这首歌时的情景,他说得出为什么喜欢,说得出这歌的典故和歌词中的句子,还有罗大佑哪年的演唱会,年轻时候的他去听过……其实真有些迂腐,可是,简明真爱他当时的面孔,也真爱他的情怀,因为喜欢,所以专注,珍惜,愿意去了解,不因为这和现实人生没关系所以吝啬为此浪费时间精力,他真好,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呢?阿励,春天来了,真想一起去湖边走走啊……
“喂,发什么呆?”罗世华推简明,“起来让我看看,一个月没见,变漂亮这么多?。”
简明和世华拥抱,“你才漂亮,哇,你这套春装,绝了。”
世华摆poss,带着点不确定和更多点冲动兴奋,“来,嫂子,看看我,行不行?我进修期间可是特别飞了趟米兰败回来的,花我老鼻子钱了。”
世华不是那种爱炫耀爱摆阔的丫头,平时挺节制的,简明也顾不得纠正世华对她的称呼,先研究世华的衣着装扮,叹,“啧啧,好隆重……”非常帅气有型的黑色平底短靴,质感上佳的深灰色修身裤,搭着件黑色羊绒质地的西装款外套,点睛之笔在于内衬的那件做工细致精良的衬衫,世华极具女性诱惑力的酥胸纤腰,在半透的雪纺质地下若隐若现,因为衬衫设计兼具了丝巾的功能,于是胸前长长的雪纺纱如一缕出岫微云样,飘飘坠坠,把这点若隐若现的性感给装饰的自然又清纯。简明注意到,世华的头发也特别重新染过,栗色,梳的整整齐齐披在肩上,妆化好了,没擦口红,奇道,“口红呢?”
罗世华捧出七八支口红,“帮我选一个。”
“你让我大开眼界啊世华,”简明再叹,“出什么事儿了……”
世华顿足,“快点啦,时间要到了……”
简明终究过来人,猜得出七八成,“罗二小姐,你真的是约我吃饭吗?赶时间倒是先上你的车呀,总不至于想在电视台大门口涂口红吧,喏,这只酒红的,还有啊,头发别死板板那么整齐,稍微有点被风吹乱的感觉……”
罗世华事事遵命后,在车里揽镜自照,满意,“嫂子,你的眼光就是比苏曼好,她太端着了。”
简明失笑,摇头,“你跟她到底不合到哪种程度,连这件事上都不放过她?”
世华一副受够了的表情,“她矫情到人神共愤。其实我哥一开始,真的是想和她好好过日子的,可她不放过啊,还事事不放过,人吧,不能比,跟你一比,她……”
“好了。”简明打断世华,帮她理头发的手停下来,拿镜子给她,“看看,这样行不?”
世华满意,猛点头。简明适时劝,“你真正的嫂子新近丧父,你别太计较了。家和万事兴,她过不去,你过得去,事儿也就过去了。”拍拍世华手背,简明道,“无论是谁,都希望自己能得到家人的支持,有时候过不去,是因为得不到,世华,苏曼在乎你的,这你很清楚。”
已妆扮停当的罗世华,只是握住简明的手,有点情绪低落,长长叹一口气,没言语。
“好了,咱们不说这个。”简明鼓舞世华,“嗯,我瞧你是可以了,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知性,帅气,潇洒,不做作,又这么性感,青春,纯真和妩媚,”她很卖力的赞美,“真的太太太出色了。”觑着世华精神抖擞,简明盘根问底,“女为悦己者容,现在能告诉我,小姐你是为了谁吧?”
罗世华兴致勃勃,“我是想……”
简明捶她一记,“开车吧,路上慢慢说。不怕迟到吗?”
罗世华反过来瞪简明,
简明,“干吗?”
罗世华也捶她一记,“安全带啊。”凑过去帮简明扣安全带,顺便还亲昵又肉麻地跟简明贴了贴脸,“我最喜欢你了。”
惹得简明发笑。听世华发动她的车子,悠悠然来一句,“我一直想遇到这样一个男人,在我上车忘记扣好安全带的时候,帮我扣安全带,顺便拍拍我面孔,说,最喜欢我了。”
简明促狭,“相信今天,我们二小姐的真命天子登场了。”
世华声音里夹杂一种又娇柔又硬朗的力量,“yes!yes!yes!我遇到他了。”
简明跟着一起兴奋,“在哪儿遇到的?他一见你就帮你扣安全带吗?”
“第一次见我就这样,我肯定先给他个巴掌,”世华笑不可抑,“简明你傻起来的时候特可爱。我是说,我遇到了那个会在未来为我做这件事情的人。”罗世华半眯缝着眼睛,带着某种神往,“我相信,第一眼看到就相信……”
可事实上罗世华第一眼见到的这个“未来”还不是真人本尊,就是电视图像上的雁过留声人过留痕,玄之又玄的一见钟情。世华春节探亲回来,马上要出国进修之前,在剪片室看到段据说是被无意中录下来片子。一个男人跟世华的同事彬彬有礼,带着随和亲切的笑容握手道别时候,脚底下轻轻踢开一张凳子,主要是,你看他的脸和他的脚想不到他的意图,就是很正常,即使你弄不明白他为何要理那张凳子,还是觉得挺正常,眼见他施施然关门出去,下一秒又把门打开,半张脸藏在门后,看着屋里有人因为没提防到凳子的变化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出来……
“我也不记得把那段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到现在都无法形容他的笑容,太妙太妙,就好像心里中了一锤,瞬间被秒,那种感觉……”罗世华用很夸张的形容,“被雷击了,被闪电劈了,被地震给震了……”
简明被世华的夸张逗的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世华撒娇,“别笑嘛,听我说完,反正呢,我心里知道,没错,就是他!对了,你应该懂的。”
简明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是啊,我懂,就好像调对了信号,一切都那么清楚而肯定。”
“对对对,所以我出国前跟他们打好招呼,这个人我要了,嫂子,你知道我多急着回来吗?多怕这段时间有人跟我抢吗?多怕他有喜欢的人了吗?还好,都没有!”世华踌躇满志,“我一回来,就找人帮我联络到他。”
“哦,是相亲,”简明故意皱眉头,“你相亲还带着我这个大电灯泡?
世华那个样子,可怜兮兮的紧张相,挺无助,“我不是第一次嘛,心里没底儿,有你在,我不太会紧张。这种事我能求别人吗?”世华小声嘀咕,“被人知道我这么没用,以后怎么混啊。”
简明温柔,“知道,我很会做的,先帮你们融合一下气氛,时机成熟,我会自动消失。”同时好奇,“到底什么人啊?
世华不讲,“保密,这样你会有个更客观的第一印象,好给我意见啊。”
简明笑死,“你都隆重到这份儿上了,谁的意见能听得进去?我懂我懂,放心,即使他十恶不赦,我也会拼命赞美他的。”想起一茬,“你跟你哥提过没?”
世华悻悻,“苏曼家生意上好像有点问题,他跟着出谋划策呢,哪顾得上管我。对了,我包里有给你买的礼物,昨晚我去看冬冬的时候,把他的礼物给他带去了。”
“谢谢你总惦着冬冬,”简明真心感激,拿出世华给的礼物,惊叹,“好漂亮的丝巾啊,我最喜欢的葵花图案。”在身上比了比,又迟疑,“好像太艳丽了,我这年纪用不合适吧?”
“你哪个年纪?”罗世华这个愤愤不平,“没到三十呢就天天念叨自己老。”
简明把丝巾收收好,随口道,“心境老吧,你不知道我每次找工作参加面试,都被打击的体无完肤啊,我这个年纪的人都当上主管了,我还到处找工作呢,跟我应聘同个职位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世华果断结论,“随便找个工作先干着吧,等我哥!”
“别总说这话。”简明也果断结论,“不可能的。”
世华瞅瞅简明,“我才想起来一件事儿,忘记告诉你了,春节时候有个姓林的人,自称是你的医生,找我要你的联络方式,我问他有什么事儿,他又支支吾吾讲不清楚。你认识这样一个人吗?”
想不到凌励除了找过罗世哲家,还找到世华这儿?简明心里暗惊表面平静,“不认识啊,有这么个人?”
“我就说可能是诈骗电话,哪有这么冒失的医生?”罗世华明显放心,准确说是替家兄放心,“所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简明不接这个,看车窗外,“哦,到了吗?”
“到了。”
简明下车,“哗,君悦,我还第一次来呢。”再再次感慨,“太隆重了,”逗世华,“你要是不成功简直天理不容。”
罗世华深呼吸,又拨拉拨拉头发,在简明那种好了好了你已经很完美的目光中,拉着她手往意式餐厅走。简明刻意让世华放松,一路聊菜谱,“这儿什么好吃?鳕鱼可以吗?番茄mozzarella,啊,意面我还是不要想了……”进去餐厅,冲进耳膜的竟是她最爱的哪一首《eyesonme》,简明心情大好,跃跃欲试,“环境不错,歌儿也好听……”话音未落,世华指着不远处一张桌后坐着的,执笔半垂头对着几张纸出神的男人说,“看到没?就是他,已经到了,怎么办?我好紧张……”世华抓住简明一只手,紧紧握住。简明定睛细看的瞬间,也反握住世华的手,紧紧的,如溺水的人抓住块浮木,喉头象被什么狠狠噎住,心恍中重锤,被雷给击了,被闪电给劈了,被地震给震了,现在她再也没办法笑罗世华,那些夸张的形容在简明这儿根本不够用。凌励,怎么会是凌励??他来相亲???和罗世华相亲????
罗世华的脚步停住,“我还可以吗?有点不敢过去了。嫂子,救我……”
是,得救她,还得救自己,好混乱,简明是不明白这位医生为什么在与前妻接吻后还到处找自己,但更不明白的是他明明电话里找过世华打听自己的消息,为何来与世华相亲?简明脸一阵红一阵白,半侧过身,背对凌励方向,小声,“世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不如,今天算了。”
“算了?怎么可以算了?”世华根本没注意到简明的脸色神情,兀自瞟着意中人那边,“别啦,一起过去,来嘛。”拉着简明就朝目标进发。
简明哪敢?用力把世华拉回来,“不不,世华,还是算了吧,他看起来真不怎么样,你哥不会同意你们交往的。”
罗世华已近爱令智昏,“我哥?他自己的日子都过的乱七八糟,哪有资格来管我?”又拉简明要走。
简明再次把世华拉回来,焦急无奈下不惜诋毁,“他不像个斯文人。”
世华说,“要斯文干吗?够调皮就行了。”
“也不像调皮。”
“那是什么?”
“无赖!”简明心一横,“对,无赖。”
世华没力,“你怎么了?看一眼就知道他是无赖?”现在是罗二小姐耍无赖兼撒娇,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了,等会儿再论,刚你说了,就算他十恶不赦,你都会赞美,快,我们过去。”硬拖简明前进。
简明是死都不会前进的,没办法只好捂着胃部,“啊,不行,我胃痛……”
凌励在等记者,问简明的事情自是当务之急,不过他对待工作也一向认真,在还不知记者会采访什么内容的情况下,拿出纸笔自己拟个大纲。本来嘛,能指望那些外行的记者掰出什么技术性问题?他专心致志,也满怀期待和希望,并且让餐厅服务生找到那首简明最爱的《eyesonme》播放。干净剔透如水晶般的声音,在最近这段焦躁不安的日子里,总是能抚慰到他隐隐作痛的神经。正低头思索间,凌励仿佛听到简明说话的声音,抬眼,就看见那个姑娘,哗……真是她,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美好的旋律和时光里,终于,还是遇到了,eyesonme
简明穿件白底织蓝玫瑰花,长及膝上的连衣裙,就是那种融合了传统青花元素的花色。裙摆花朵密集处设计成花瓣形状,腰际用条深蓝色腰带束住,显得简明窈窕又有几分平时难得的利落,她外罩件深蓝色的修身西装外套,通体上下,再无更多修饰,黑发挽起,全盘在脑后,额前几绺刘海,自然飘逸,踩在高跟鞋上的双腿笔直修长足踝玲珑,凌励心里暗暗喝彩,漂亮!雅而静,能将蓝色诠释的如此剔透,大概只有简明了吧?他雀跃而起,就知道,找到罗世华,就会找到她。不过,跟谁拉拉扯扯的?急得脸通红。凌励走上前,听到简明呻吟呼救,“啊,不行,我胃痛。”毫不犹豫,从她身后扶住她肩,顺势将她带离那个陌生女人的掌握,“简明,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落在一双熟悉的,带着点热度的大手掌里,意识到那股子熟悉的,总令人想到生老病死的消毒水味道,意识到身后熟悉的,却又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完了!简明整个僵住,她眼巴巴瞅着对面的罗世华,世华亦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简明就觉得,自己能在此刻晕倒或者死一会儿都是好的。
“你胃痛?”凌励只顾着看简明,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见她本来通红一张脸顷刻间苍白,焦急,“怎么个痛法?”
简明瞅着眼前那件随着春风吹回来,熟悉的灰蓝外套,还有那张熟悉的脸,几近神志不清,勉强抓住脑子里还算正常的思维,嗫嗫,“不,不,不痛了。”
“怎么又不痛了?”凌励迷惑,“你真的没事吗?”
简明摇头,吓得只会说那几个字,“不,不,不痛了。”她该怎么收拾这个局面?必须找个借口出来吧?就说,就说……
“总算找到你了,”凌励还是那个样子,稍欠点身,目光和简明保持平行,“不管你去了哪儿,这次,我不会再随便把你弄丢的。”他笑,眉目舒展,露出一口白牙,好似有光从云层里一缕缕透出来,照进人眼里,凑近简明,“见到你真好。”唇轻轻碰碰她面孔。
凌励唇上那点火热,似乎瞬间穿透简明的皮肤感染着她的末梢神经,连带到血管里的血液呼啦啦疯狂奔窜,也不知是恼,是怒,还是委屈,又或者是兴奋和激动,总之乱成一团,她昏沉沉站那儿象截木头,想,他怎么可以这样,好像和前妻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不是来相亲的?好像只是隔了一夜来赴约一样?
“好,没事了。”凌励似能感到简明的情绪落差,安抚,象哄个小女孩儿,“我在这儿呢。”
简明张口结舌,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你在这儿对不对?说不出来……
凌励径自把简明的手牵住,这才冲旁边的女孩子寒暄,“请问,你是……”随即醒悟,“罗世华是吗?罗小姐,你好,我是凌励,今天约好来接受你采访的。不过,我来主要是因为简明。你还记得吗?春节前,我和你通过电话,要简明的电话和她娘家地址……”
-------------------以下接出书版-----------------------
罗世华瞅瞅简明,再瞅瞅凌励,来来回回打量好几遍,神色间难辨其心意,就一句:“采访改时间再约。”冲摄影大哥一个眼色,双双闪人。
简明着急,求救:“世华?世华?!”世华不应她,就给她个背影,这下完蛋,简明瞪着凌励,落他手里了。
“来,进去,我们一起吃饭。”凌励牵着简明的手,把她往餐厅里拖。
简明哪肯,挣开他,“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速速往餐厅外逃窜,凌励在她身后怎么喊都不住脚。’
凌励追到君悦外面,把人拦住,“简明,你的事情有多重要?那么我呢?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吗?所以,当你想消失的时候,不给我任何解释就消失?”
简明脸别过一边,不看凌励,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练到什么都不怕的境界,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但原来,她怕与他重逢,这件事情,竟是她难以负担的。听凌励问:“为什么?”简明紧张,冥思苦想,总得掰个理由搪塞过去,肯定不能提看到他和前妻接吻,那样显得自己很介意,会露马脚,也不能提……咦?察觉凌励拎过她的挎包,“你干吗?”
“找你的手机。”凌励翻出简明的手机,从她的手机拨自己手机的号码,然后把自己的名字“阿励”编辑进去,道,“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换号码,不过,在你没换之前,这个总可以找到你。”又问简明,“住哪儿?”简明还是别过头去,不答,凌励淡淡地说:“我房子够大,要不要搬过来住?”
简明就觉得,没法谈,真的,以她的立场、身份,还有现状,什么都没办法谈。
吸口气儿,说:“凌医生,我不是失踪,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联络。起码,工作不是为你辞掉的,家也不是为你搬的,只是恰巧合同到期,正好又赶上过年。罗世哲陪岳父出国,我过去照顾冬冬。我的手机,是被冬冬弄到马桶里被水冲走了,第二天去买手机,工作人员有个优惠推荐,顺便换的号码,你看,号码也不是因为你才换的。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本来第二天是想跟你说一声,不过冬冬牙痛,又拉肚子,找你你不在,就一拖再拖,后来,拖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觉得……”简明振作一点,口齿流利,“觉得,和你还是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感情没到吧。
其实我们也没到非得在一起的程度,我约你吃饭的那个晚上,更没答应你什么,我说的是我要想想。现在,想好了,给你答复,不行。”简明抢过凌励手上自己的包包和手机,“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你会到处找我,真的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话说清楚,咱们两清,我走了。”
知道什么叫刀往心上割不?就像凌励现在这样。不是没被辜负过,像方楠给他顶绿油油的帽子,他亦能理智地接受,心里明白,价值观差异大,情松爱弛,日子没法过就是没法过,半点也勉强不得。但简明不一样,明明彼此有情,她却只是因为胆怯,没办法轻易相信,三番四次退缩逃避,屡屡用谎言掩饰她的真实心意。对,凌励知道她说谎,凌励心痛,不仅仅因为被辜负,而是知道她在辜负他的时候,或许比他更难……眼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一步一步,把她的谎言留下,真实带走。凌励怎么可能答应?
追两步,拖住她,“两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简明甩开他,“我该讲的讲完了,你的想法跟我无关。”
凌励再次拖住她,“你无缘无故失踪,就给我这样的解释,会不会太草率了?”
简明也再次挣脱凌励的手,脚下不停,“我没有其他解释。”
凌励没辙,只好跟在简明身后,“你没其他解释,我有,你是不是该听听我的?那天方楠是来给我送结婚请柬的,大概是想来个goodbeykiss,我也很意外。我不知道你看到多少,但当时我很快推开她了,咳咳……”简明走得快,医生本来感冒发热,气儿喘不匀,边咳还得边跟着,“那天为了带你和冬冬出去玩儿,我头天晚上去开车库里的车,很久没用,发不动。早上跟我哥临时借了辆车用,怕你不喜欢那车烧包又张扬,忙着把自己的车送去汽修厂修。我回医院的路上又买你喜欢的DVD影碟,耽误太久,让你着急,我道歉好不好?咳咳……”简明脚下不停,凌励抱怨,“咱们歇会儿成不?喂,我感冒呢。”
简明总算有句话,冷冰冰,“那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凌励只得继续跟着,“简明,这段时间我一直找你,托人找过罗世哲家,可是你带着冬冬回你爸妈那儿去,我后来还找过罗世华,偏世华也回家过年了,等春节后,我知道苏曼父亲过世……”凌励说到这儿停了停,告诉简明罗世哲不肯在自己面前透露她的下落吗?不,那代表间接帮罗世哲转达他对简明的心意,等于拆穿罗世哲对简明有想法,还没死心。他是不会帮那孙子传情的,于是跳过,“苏曼父亲过世,我不知道你从娘家回来没有,继续找罗小姐,但她又出国了,实在再没其他方法找到你,才拖到现在。咳咳,简明,这段时间练过竞走吗?”
简明还是冷淡,眉毛不动,一个眼色都不给,自行我路,“你别跟着我不就完了吗?”
凌励急,哑着几成破锣的嗓子跟在简明身后,大声喊:“我不跟着你跟着谁呢?你让我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当没发生过吗?就你说的,不行,感觉没到,你是骗得过我还是骗得过自己?简明,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别玩躲猫猫的游戏成不成?你给我句实话,咳咳……”
“叫你别跟着我!”忍无可忍的简明转回身,凶巴巴地冲凌励,哽着喉咙,“你要实话,我就告诉你,我没时间跟你玩,我也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再出什么莫名其妙的状况,我更不记得我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人必须记住的事情。这样,可以了吗?”
简明说的,凌励听到了,但也看到了,她眼里泪水清澈,隐忍倔强,泫然欲落。凌励是真弄不懂,这姑娘到底别扭什么,无奈无助地说道:“不要调戏我。’
曾经,在湖边,她被酒精弄得智商为负,把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头打开,嘟着嘴,“不要调戏我!”简明被这几个字彻底刺激,恨恨推开凌励,“走开!”就往马路对面冲。
他们这会儿已经走到街上,简明仓皇间夺路狂逃,正赶上红灯亮起之时,车子隆隆而过,亏得凌励还算机警,长胳膊长腿蹿前几步,把胡闯乱撞的简明用力拉回来,胆战心惊,气恼下,在喇叭呼啸中念简明:“你不要命了吗?当妈妈的人,这么冲动,出了意外冬冬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念归念,人护在怀里,指节修长的手掌在简明后脑拍拍,“以后可别这样了,吓死我了。”他念完本欲把简明带去个好好说话的地方,天都黑了,春寒料峭,没吃晚饭,凌励更被简明与感冒一起折腾到昏头涨脑。可简明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头贴在他胸口,慢慢地,两条胳膊轻轻地环在他腰上。凌励也……不能推开她。这不是湖边,没有小狗,空气不好,到处乱糟糟的,他们站在马路牙子上,还不知会不会被城管大爷和交警哥哥骂。不过,凌励觉着,先这样吧,下巴搁在她头上,抱牢她。时间一秒秒流逝,他的心也一寸寸地变软,软得只装得下一个简明,其余都是陪衬,在夜色中冉冉远去。
简明只知道,在撞入凌励怀抱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在他的外套上,随即,她听到他的心跳,像曾经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过的那次一样,噗通噗通,一下一下,沉重,稳健,有力,像堵高墙——厚厚的,永远不会崩塌的墙,屹立着,具备穿透岁月的能量,让她有种好想就这么依靠着再也不要醒来的念头。可或许,这正是她可耻的地方。她对他,更多的是依赖。而他对她,是珍惜呵护,爱如珍宝。
什么都被他考虑到了,无论是对方楠的妒,还是对冬冬的责任,而自己,只是在能承受或是太忘情的时刻,往他怀里靠一靠,承受不起的时候,就躲就逃。对凌励,简明自认,她什么都给不了他。可是,他们若在一起,他却必须要负担起她的一切,包括冬冬,这不是一件小事,难道凌励是只蜗牛吗?非得负担她才能生活?
她头顶,凌励的声音,沙哑,磁性,热度十足,“简明啊,我知道你有顾虑,有害怕,有放不下。
可是,有些人,你以为可以再见;有些事,你也以为可以一直继续的。偏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只是你转身的那个刹那,有些人,你就再也见不到了。当太阳落下,又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人生不长,你说是不是?我们不应该浪费的……”
简明那颗固执的脑袋终于从凌励怀中抬起来,“你在发热是不是?”她感受到不寻常的热度,透过他的衣物和呼吸,烫着她的皮肤。
凌励翻个白眼,“亲爱的,我感动死了,你终于注意到我了吗?”不管做作不做作,赶紧咳咳再咳嗽两声,脆弱的样子,“我非常非常需要关心和照顾。”
简明不接茬,还别别扭扭的,“我送你回医院。”要招手拦车。
凌励截住那只拦车的玉手,拉到自己的狼爪中,“吃点东西就好,街边就有铺子,进去坐会儿。”铺子,哪一家?凌励找。随便什么都好。好吧,粥铺,虽然简明不太适合吃粥。感觉简明又把她的手从他掌控中挣脱,委屈,“手给我握一会儿都不行?”
简明忍耐,“我包里水壶有温水,我以为你会需要。”
啊,误会了,凌励点头,“需要,需要,太需要。”接水壶喝水,听简明问,“感冒药吃过没?我这儿也有。”凌励回她,“下午在办公室吃过了,按时间晚上才要用,我家里备着呢。”又奇道,“你的包是哆啦A梦肚子上的口袋吗?什么都有。下次你从里面掏出罐液化气我都不会惊讶的。”
不理凌励的贫嘴,简明异常简单.“一个人,总得学会照顾自己.,凌励应允:“以后你有我。”
简明不应,闷头把水壶收好。
凌励把她的大挎包接过来,掂量掂量,挺重的,自然而然地帮简明拎着,一起往粥铺走,问:
“现在这份工作是哪里?”
简明随口道:“干吗告诉你?”心里矛盾,就这么跟他闹,不是更牵扯不清?可总不能放着发热感冒的他不管吧?
凌励想的是另一件事,罗世哲,那始终是他的心腹大患。简明着装精致,看起来这份工作比之前的要好一些,以简明的履历,短时间内找到份合适的工作应该不易,会不会和罗世哲有关系?少不得旁敲侧击.“薪水还可以吗?”
简明泛泛应道:“还不错,老板挺照顾我的。”
凌励又把问题绕回来:“哪家公司?”
简明是不会告诉这厮的,地址被他知道怕会没完没了,避过,“这家公司还可以。”
凌励忍不住,“罗世哲介绍的吗?”
简明秀眉浅蹙,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的工作应该是罗世哲介绍的?写满疑惑的眼睛对着凌励。
简明没个明确回答,凌励是各种担心、不安、嫉妒,本来就发热的脑壳更热了几成,“你住处呢?”
简明说:“是不是觉得,住处和工作,都是我前夫安排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凌励来者不拒,他可不许简明再接受那孙子的照顾,承认:“是,我担心这部分,你有问题,我能为你解决。”
一口气儿憋到简明的胸口,不上不下,倒让她整个儿冷下来,点点头,“对你来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必须被罗世哲照顾,要么,就必须你接手。”
凌励差点立刻答个YES,总算回过味儿,这不对,他是一心一意想照顾简明母子,但这不代表简明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所以……所以简明淡淡地,把挎包从他手里接过去,“如果只有这两个选择,那我选前者吧,好歹那是我儿子的爸。我觉得这个结果也符合你的期望,毕竟你心心念念惦着简明打断,“不!”
“我……”
“不!”
简明盯着凌励,那眼神,凌励自觉,再纠缠下去他会死得更惨,放手,“再见。”眼睁睁,看她从他鼻子底下走掉。就在刚才,他喜之欲狂、信誓旦旦,在这个春天,他再不会把她弄丢。就在之前,他在办公室跳起来,认为黎明就在眼前,现在是怎样?黎明前的黑暗?不不不,凌励掏手机,“哥,你得帮我,救命啊……”
就在不久前,还在想和他去湖边走走,还想着念着他,其实他就是个混蛋!混蛋!简明满腹怨怼,走了好几站路,才搭上一班回自己住处的末班车,又累又饿,本来该用的胰岛素都没来得及用,这日子过的,三餐不定,药石不定,只怕真会英年早逝。
打开保温杯,刚喝口水,手机进来条短信,竟然是凌励,不,阿励来的?这厮的短信永远是不靠谱不着调不识趣到极点,“明,忘了提醒你,我感冒,水杯你要消毒过再用。”简明瞅着短信,险些被口水给噎得背过气去。医生您有心倒早点来提示啊,现在她喝都喝了。
医生这回没忘记署名:励。但是,能不能不要“明”?又少打字了吧?简明硬被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哦,这杯子,算是与人共用过,真不小心。简明执著水杯和手机,一方面,恨得想把这两样都丢车窗外面去,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真浪费,凌医生的过错,为何要用浪费自己金钱的方式惩罚自己?可就此作罢又咽不下这口气。一肚子九曲十八弯,弯弯套弯弯的纠结,朝不保夕,从何说起啊。的就是这一桩。”
一句话,噎得凌励万劫不复,他这匹病马努力半天,竟然在这儿失了前蹄,冤不冤啊?觑着简明的神色,凌励觉得,玩完,且不论简明是不是被罗世哲照顾到,但他是把简明给惹毛了。力求补救,举手,“我投降,我错了。”
简明点点头,更冷的语气,“道歉我接受,不过其他算了。我胃口不好,现在不想吃东西,你是医生,自个儿能照顾自个儿,再见。”
“简明,”凌励拉住她胳膊,“给个机会,我愿意解释。”
简明表情决绝,“你这一晚上也解释太多了。不!”
“我只是……”
11
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做梦,幻想他会对她微笑,
而她也能以最好的笑容回赠那种从没受过伤害、永不言败的圆满笑容。
可现实里的自己,可以吗?
凌励进大哥家,大嫂文娟瞅着这孩子起疑,“阿励,你咋了?”手碰碰他脑门,“哟,这么烫?”
张罗找药,找了会儿才想起这孩子是医生,“你能吃啥药?”
凌励要求:“熬点姜茶吧。”
文娟叫人去熬。接着,一家三口就坐凌励对面,严阵以待。二爷都叫救命了,不定啥大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