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靖康雪》》 · 御炎 · 2026-07-26
凤凰涅磐,哪怕是凤凰涅磐,你也一定要撑住,罪恶的烈焰不能烧毁你的精神,它只能重塑你的灵魂,翻儿,挺住,一定要挺住!在它面前,不能低头!冲破它!冲破这罪恶的火焰!振翅高飞!扶摇直上九万里!翻儿!那才是你的宿命!你的宿命!
周侗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本就是老迈的身躯,虽然常年习武身体强健,但是这一次未免也出了太多的血,从回来以后周侗就时常感到身体不适,他知道这里一次拼死力搏虽然逃的性命,却伤了元气,自己已经六十多岁,元气损伤就补不回来了,那么,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就算不能亲手为翻儿解除心病,我也要做些什么,一定要做些什么,不能留下遗憾,绝对不可以……
静静的,周侗下定了决心。
岳翻也下定了决心,如果说之前还有所犹豫,现在就完全没有了,一定不要再触碰那些可怕的东西了,刀枪,箭矢,那些都是能要命的东西,要得还不是别人的命,要的是我的命!我不要再碰那些东西!不要!坚决不要!我要读书!我要参加科举!我要做文官!然后去江南,不,去岭南做官!对!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安全!才能安全的抱住自己的性命!只有这样!
既然决心已经下定,那么岳翻就要去寻找张县令了,张县令是岳翻生命的前十年最重要的财富之一,因为张县令,岳氏才能有如今,不至于成为贫农,而成为了土财主,并且有很高的声望,因为岳爸爸岳和在地方上经常广施粮米,积攒人望,加上岳家小郎君岳翻与张县令忘年交的美谈,至少岳翻已经达成当初所设计的,为岳氏扬名的目标。
宋代科举不需要有人引荐,对于参加者身份放得非常宽泛,凡应试者,无论家庭贫富、郡望高低、年龄大小、甚至与“工商、杂类”出身之人,皆可投牒自进,允其应举,年龄的限制似乎也没有,比如宋初晏殊,十四岁以神童入仕,赐进士出身,大概就是没有考上,但是被皇帝看中,赐给了同进士一样的身份,以后还做到了宰相,兵部尚书的职位,影响深远。
不过,那毕竟是一个特例,岳翻此前了解过,北宋科举到了如今徽宗皇帝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进士一科,而通过了王安石变法、司马光废新法、哲宗亲政一系列的政治事件之后,科举的内容有了很大的改变,“进士罢诗赋,专习经义”可以概括岳翻当前时代的科举内容。
说白了,就是要熟读儒家经典,还要能把他给说的天花乱坠,只要把主考官一顿忽悠忽悠的分不清东南西北,顺便就那些所谓的国家理政问题做一些你不懂考官也不懂,但是看上去就是很厉害的样子的解答,你这个进士就是十有**的了。
要是之前王安石司马光这些名臣还在的时候,岳翻尚且不敢乱来,但是徽宗皇帝当道,哪里还有忠直之人?哪里还有经世致用的人才?北宋朝廷一群艺术家文学家史学家厚黑学家卑鄙学家不要脸学家等等等等,只要合乎了他们的口味,什么是不可以的?
二十二忘年交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文人之路,那么,就一定要知己知彼,虽然岳翻可以从思想上鄙视北宋王朝,可是究其根本,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北宋臣民而已,科举考试虽然到了北宋有极大的改观,以至于即使是权倾一时的大奸臣们也不敢对科举下手,但是对于中国历来甚为浓厚的潜规则文化传统,岳翻是不惮以最深沉的恶意去揣测的。
对于经历过这一切,政和三年才考中进士授官的张县令张英,那就是岳翻最好的引路人了,虽然没有实际的帮助,可是这种经验可是很难得的,岳翻手握这样珍贵的资源,怎么能不好好使用?于是乎等到张英派来的人抵达之后,岳翻坐上小车,驾着小马,一路往汤阴县城县府而去,因为去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一路上还不断有人问好,进入汤阴县城时还有守卫的士卒问候,小心翼翼的,让岳翻更加深刻的感受到宋代做文人是多么牛逼。
汤阴县府,岳翻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以往很多次来都是这样的,张英自己能来的话就自己来,如果自己不能来,那就派人来接,总而言之,每隔个五六十天总要和岳翻小聚一次,拿出好酒好菜……额,好菜是好菜,好酒就免了,岳翻很厌恶喝酒,张英倒也不逼着他喝酒,觉得小小年纪的确也不该喝酒,长大了,自己就明白为什么要喝酒了。
汤阴县在张英的治理下还算是比较平静繁华的,张英治理地方还是有一手的,据说是家学渊源,他本人对于科举不是很看重,只说那是一个进身之阶,没有科举的话,自己的才华也就得不到发挥,至于科举本身和治理地方的才能,似乎并不挂钩,自己的能耐,是跟着一样做官的父亲学来的。
岳翻深以为然,考试只是为了考试而已,而考试之后要做什么,基本上都要和家学和自己的兴趣产生关联。
今日汤阴县府似乎也不怎么繁忙,来来往往的人很少,见到岳翻来了,显然也是很熟络的,很随意的打个招呼,唤一声“六郎”,仅此而已,岳翻很礼貌的回礼,朝着张英的住处前进,自然也是熟门熟路,都没人阻拦,岳翻穿过县府大堂,走入了张英自己的住所,一进门,就是一股子肉的香味。
张英虽然是个文人,不过似乎对于武艺有那么些兴趣,只是出于世人对武人的偏见,不敢明目张胆的舞刀弄枪,可是在自己的别院里面,张英收藏了不少很棒的武器,自己平时也会挥舞这一柄锋利的宝剑,舞的很不错,很有几下子真功夫,他还很喜欢射术,按照张英自己的说法,君子六艺缺一不可,可恨的是现在的人都忘记了孔夫子真实的本意,害得老子想要习武都要偷偷摸摸的!实在可恨!
岳翻觉得他列举了那么多理由,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也因此,张英在和岳翻单独相处的时候,很喜欢吃肉喝酒,做武人才做的事情,岳翻是标准的食肉动物,对于素食一向不感兴趣,尤其偏爱烤肉,正好张英也是同道中人,岳翻也不会对张英的偏好有所不满,相反,岳翻自己也在秘密的习武,这就让张英颇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感觉,哪怕那个小英雄只有十岁。
平素在外人面前总要装出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以迎合大众的口味,可是内里,张英却并不开心,他很向往成为范仲淹那样的人,文武双全,所以很希望学习武艺,只是父亲是个纯粹的文官,即使是范仲淹也不能提起他的兴趣,更别说允许张英习武。
大宋朝的武人是多么没有面子,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得出来,当初狄青已经做了很高的将军职位,但是当他邀请一些布衣文人做客的时候,稍有不对劲的地方,这些文人立刻板脸怒喝:“黥卒尔敢!”狄青也不能怎样,反而陪着笑脸道歉。
大环境如此,张英只能自己找到一些前唐时期流传的剑谱,成为汤阴县令之后偷偷练习,练习了两三年,颇有几分样子,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岳翻见到张英的时候,张英正在挥舞着宝剑,练习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古怪招式,虽然岳翻没有学过剑,但是就岳翻的武艺水准和武术理论来看,这绝对是漏洞百出,一拳就可以撂倒的破烂招数,张英虽然喜欢习武,但是没有老师,不敢明目张胆的学习,只能一个人瞎琢磨,有没有什么天赋,能达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六郎来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只有常年习武,常年饮酒吃肉,身体强健的张英才能拥有,他和很多文人不同的是,从精气神上,就能看出他的不凡,所以岳翻认为他是北宋王朝这一缸烂泥里面为数不多的莲花,或许,如果他可以活下来,或者去西北边军历练一段时间,加上他本身的能耐,估计第二个范仲淹就要诞生了。
“那是自然,除了我,还能有谁如此轻易地进入三郎的别院?”岳翻露出了笑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岳翻才能真正的笑,因为很多时候,岳翻都能从张英身上瞧见另一个自己,自己希望成为自己的那个自己,虽然自己只告诉自己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可同时,无论如何,岳翻都掐不灭成为那个自己的一丝丝执念,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张英排行老三,加上私下里的关系,称一声三郎更让张英高兴,果不其然,一阵大笑之后,张英把宝剑入鞘,丢给了身边的侍从,挥挥手让岳翻上前就坐,然后询问道:“依六郎看,方才我的剑术,是否大有长进?”
张英一副赶快夸奖我的样子,也对,除了岳家自己家人,张英是为数不多仅有几个知道岳翻秘密跟随名气很大的武师周侗周老先生学习武艺的人,自然也会咨询一下岳翻的“专业意见”,不出意料,岳翻果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三郎方才是在练习剑术?数日不见,三郎竟也学会开玩笑了,不过,这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这怎么会是剑术呢?分明是小娃儿闹着玩呢!”
张英的脸顿时就绿了,一副很不爽的样子,郁闷的咬了一大块肉狠劲的嚼,然后大口灌酒,要是让旁人见到了他们敬爱的张县令在岳翻面前如此吃瘪,又是这样一副模样,估计张县令那英明神武的形象会立刻就崩塌,他们也会失去精神信仰,然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捂着受伤的心脏继续苟活……
“你的嘴巴还是如此刁钻,仿佛世上没有几个人可以入得了你的眼,你且告诉我,何人可以入你眼,何人可以让你不吝夸奖?我倒是很好奇,这大宋朝可有这样的人存在?”张英很不爽的问道。
岳翻吃了几块肉,很淡定的说道:“范仲淹。”
张英正在大嚼的嘴巴停住了,眼里露出了几许不可思议的意味,继而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话中有话的能耐,你这小神童也是练习的炉火纯青了啊!怎么着?想通了?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然后东华门唱名?我可是记得,不久之前,你还是对科举很不屑的样子,县学也不愿去。”
岳翻喝了一口张英特地为他准备的蜜水,淡定说道:“此一时,彼一时,见到了东京城的种种,才知道原来只有东华门唱名才是最正确的决定,至少在目前看来,就是如此,若是能考中一个状元,那就最好不过了。”
张英的嘴巴又停了一下,继而重新嚼动起来,咽下嘴里的肉之后,开口道:“若是旁家小郎君,我可能也就听听罢了,但若是你,岳六郎,你可不会是随便说说就算了的人,怎么了?在东京城见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改变了心意?”
二十三帮我
岳翻一口肉一口蜜水,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的说道:“没什么,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看明白了不少事情,到头来,还是要参加科举才是真的。”
张英略微惊讶,心中疑惑道:“我是听闻你跟你那棍棒师兄去了东京游历,哪里来的生死关头?东京城里面能有什么生死关头?有些话私下里对我说说也就算了,说多了,可就不好了,你可明白?”
岳翻摇摇头,把东京见闻和生死时速的故事给张英说了一下,张英听着听着就眉头紧锁,听着听着就目瞪口呆,等到岳翻说完,整个人都仿佛七窍只剩下一窍,呆呆傻傻,好一会儿才看着岳翻上下打量,继而面色一肃,拍桌大怒道:“好胆贼厮!竟敢如此!竟敢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取人性命!这等人做了大宋宰相,百姓何辜!六郎,你且等着,我这就上本参奏蔡京!”
张英的倔脾气发作了,岳翻就知道他肯定会这样做,在大宋朝的文人群体里面,以下犯上,凭着一股锐气顶翻上级是一件很吃香的事情,赵宋老祖宗赵匡胤立下规矩,不杀言事者,接着又扩大到不杀文人士子,然后还设立了台谏官这样的职位,允许他们鼓励他们以下犯上,被弹劾的长官反而要回家待罪,不管事情是不是真的,上级定然是灰头土脸。
这的确有正面意义,当然也少不了负面作用,但是如今对于倔脾气的张英来说,绝对是正面作用居多,可是对于岳翻来说,反而是负面作用居多了,因为岳翻根本没有打算这个时候报复蔡京,虽然他肯定不会放过蔡京,从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誓绝对不会放过蔡京,可是这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过程。
立于不败之地,叫蔡京永世不得翻身,然后自己还是安全的。
张英固然勇气可嘉,也让岳翻足够感动,文人脾气和武人的豪气综合起来,把张英打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的青天官员,对于他来说,心中的执念和为官的理念就是如此,恩,很多小官员也都是这样想的,但是无一不在现实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或者满脸血,在大宋朝,或许张英不会死,但是就目前蔡京的权势和朝廷情况来看,估计张英的奏折还没送到徽宗老儿那儿,就被蔡京烧了,然后兴师问罪来了。
然而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
“好了好了,听听也就得了,没证据,没用,天知道是不是他做的,我们只顾着逃了,哪有闲工夫收集证据?再说了苦主都跑到西北去了,正等着建功立业呢,现在这个时候和蔡京不对付,蔡京就能把你给弄死,你以为官家真的能明辨是非?你还是做好你的汤阴县令吧!”岳翻站也没站起来,这让满腹豪情壮志准备为理想献身的张英一阵郁闷……
一肚子郁闷的坐了下去,张英郁闷道:“你倒是看得开,都快丢了性命了,居然还如此沉着?我是该说你沉着冷静,有大将之风,还是该说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杀才?”
岳翻随口两个字:“随你!”
张英的脸又绿了,不过随即就是长出一口气,抓起一块肉骨头啃了起来:“却也就是你,这么个性子,我怎么就那么看重你呢?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唉!的确,没有证据,若是贸贸然上奏,估计没帮你讨个公道,身家性命也要搭进去,不划算,不划算……唉?我什么时候学起你来了?”
张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会用很多很多只有岳翻才会使用的名词了,这些名词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张英深深为此感到耻辱,结果如今居然自己也用上了?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岳翻看了一下张英很不好看的脸色,开口道:“总觉得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张英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然后说道:“好了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关注的,暗中也会派人调查,迟早给你一个交代,蔡京老贼倒行逆施,三年前我刚中进士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弹劾过蔡京,好像叫李纲来着,品级很低,不过胆气十足,我等都很佩服他,想来这老贼一手遮天之举已经引起朝中贤良不满,加之祖宗成法,蔡京老贼也无可奈何。
不过自古以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这老贼定会下场凄凉,你方心,这一天不会太晚!”
文人脾气,文人理想,文人性格。
果然,张英还是一个没有被权力和地位腐蚀的人,或者说他还不太明白官场游戏规则,他还未曾真正参与进去,不过,不管怎样,自己还是需要多多仰仗于他才是,至于李纲,岳翻的心脏跳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突然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收拾好心情,岳翻笑道:“行了,张大县令,你的好意我知道了,但是目前,我需要知道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张英露出了笑容:“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要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过,当下肯定是不行的,虽然大宋朝没有规定多大岁数的人可以参加科考,但是,你这个时候就去,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虽然有甘罗十二为相,小晏相公十四中进士,但是,你才十岁啊,大宋朝的文人士子最多的都是十八岁之后才去参加科举。
我更是二十三岁才去参加科举,第一次还没有考中,第二次才考中了,这里面的道理,自然就是多读书,多明白道理,否则,考场里考到的,你是不会回答的,你才十岁,读书才多少年?儒门经典你可读完了?可背诵完了?这还是其次,参加科举晚一些,多谢历练,多看看人世间,这样,你才能在当官之后,不至于不知所措。
就我看来,三年之后的科举你也不要去,乃至于六年之后的,对你而言都太早了,九年,九年之后的科举考试,你去参加,是最合适的,那个时候你十九岁,以你的才华,定然可以更上一层楼,那个时候,状元也就不是太大的难题,九年的读书学习和历练,对你而言,定然是有很大帮助的,如果你愿意,我大可以私下里传授你一些治理地方的经验,等你到了地方任职,也可以更快的熟悉,做出政绩,进入京城做官,也就不是难事了。”
岳翻想了一下,便也点点头,不过随即询问道:“还有一事我想知道,那便是如果高中状元,东华门唱名之后被授官,是否可以有选择?是否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做官呢?”
张英一愣:“怎么着,你有想去的地方做官?”
岳翻点点头:“江南,最好是岭南。”
二十四十年计划
岳翻想去江南,最好还是岭南。
张英觉得非常郁闷,他不知道岳翻为什么想要去岭南,他想过很多种岳翻想要去的地方的选择,但是唯独没有想到岭南,而岳翻之后的那句话更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咱们大宋朝做地方官的,不是经常要调职吗?听我一句,往南边去,越南越好,哪怕是大海之滨,天涯海角,把家业祖业都迁过去,我不是用一个平民的身份,是用你的好友的身份,如此,方能保全自己和家人。
张英真的弄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岳翻会想要去岭南做官,也要他把家业祖业迁移到岭南,岭南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吗?荒蛮之地,炎热难耐,都是些不开化的野蛮人群居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城池,哪里是安身立命之所?大宋王朝的祖宗之地就是中原之地,也是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对于此而言,张英实在是不能理解。
他当然不能理解,正如同十年之后,所有大宋人都在欢欣鼓舞着国家终于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以为国家达到了鼎盛状态,结果仅仅几个月之后,宋这头纸老虎就被来自北方的金戈铁马戳的透心凉,速度之快,进程之荒谬,几乎让所有宋人都无法相信。
但是无论张英如何询问,哪怕是动用了县太爷的官架子,岳翻也不说原因,其实也没用,岳翻怎么会理睬?只是这样说,然后就要让张英把注意事项告知自己,还有他当初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所遇到的考题,由小见大,岳翻可以一窥宋朝考官出题的规律和考试范围。
就好象是大学里面考试时,学生总是想要考试范围,出题范围,可是往往老师是和你打游击战的,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总是喜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试图取得完全胜利,造就一批挂科学生,好多赚取一些外快;而这一点,在大宋朝似乎并不流行,因为大宋朝的教材就是那么一些,无非是在炒冷饭而已,岳翻想着,如果可以在这冷饭里面加一颗蛋,炒成一盘蛋炒饭,想必也是极好的。
如何加蛋,那就要看岳翻自己如何操作了,反正岳翻拥有的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让他具有非常高的起点,如今的科举考试,虽然只剩下进士一科,而且内容很多,但是该说不说,总该是要深刻的理解儒家经典的含义,然后作答,和如今的考试并无两样,而且进士一科里面难免会遇到死记硬背的东西,就如同如今的默写一样。
背,就是背,林冲赠送给岳翻的那一套书籍成为了非常好的教材,岳翻拿出来,让张英给划划重点,讲解讲解其中的奥妙所在,让这个成功从应试教育中脱颖而出的实用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给自己讲解一些真正可以用来应付京城里面那些书呆子的招数。
考试,从出现开始,就是考生和考官斗智斗勇的一场战斗,考官如何如何的费尽心机得出难题,出偏题冷题刁难学生,试图找出真正的“人才”,而学生也会如何如何的采用各种手段应对考官的刁难,比如纸条、枪手或者是贿赂考官等等,总而言之,能在这样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黑幕重重的战争中脱颖而出,需要一点手段和才华。
从这里来看,整个中国历史,从科举考试占据了选拔人才主流地位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从考官和考生之间斗智斗勇的传奇故事开始展开的,无数名臣奸臣重臣权臣都是从科举考试里面脱颖而出,成功忽悠考官,继而登上权力巅峰,进而发展出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君臣相爱相杀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在百无聊赖的史官的传承下,构成了二十四家史的基本素材。
从此以后,考试就是选拔人才的不二方式,没错,岳翻很认同考试的存在,这的确是现阶段唯一一种可以较为公平的选拔人才的方式,在大宋朝尤其是这样,赵宋家法对科举考试的关注不是一般二般的程度,赵匡胤亲自规定了科举考试的诸多规矩,力求面面俱到,平民出身的他,力求从整个平民阶层里面选出人才,而不是从所谓的世家大族,再者说了,唐末五代十国数十年的割据混乱,已经把世家大族阶层摧毁了,宋代重塑的,是君主——平民二元社会。
不管岳翻如何嘲笑那些京城里面的老学究,他都不能否认杨广首创的科举考试制度是一个很好的制度。
只是如今大宋朝的考试内容,实在是让岳翻啼笑皆非,就拿明经来说,“明经”实在是个既可笑又讨厌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填空题,把古文经书两边盖好,中间空出,能填出来你就过关,再稍高一点的就是“墨义”,是对经文的字句进行标准的解释,其实只要你记准了经文的注释就成,一切纯属死计硬背。
而进士,不仅要考你诗词歌赋,还要你写时文论政,那可都是真才实学,还得临场发挥,所以才值钱,但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仍然变得不切实用了,尤其伴随着时间推移,宋朝皇帝和大臣们的艺术品位越来越高超,艺术修养越来越超凡入化,进士科也就成为小儿科了,与其说是选拔治国理军人才,倒不如说是选拔文学艺术家,大家一起讨论文化艺术发展,从此十分快乐,等到了五国城,那就更快乐了。
虽然如今明经和墨义都被视作末流,乃至于被废除了,进士科却依然是选拔文学艺术家的不二法门,能够通过进士科考中进士的人才,无一例外,都是艺术修养非常高超的人才,一个一个的子曰诗云,出口成章,让煌煌天朝充满了文艺气息。
这些人,如何能让岳翻产生忌惮的感觉呢?说起来,岳翻忌惮的从来不是这些所谓的奸臣和权臣,而是他们的手段,岳翻大可以从精神上无限鄙视他们,可是却无法忽视他们的卑鄙所促成的暗杀手段,那一次的经历,已经让岳翻无数次午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自打回来之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岳翻终于开始明白,原来紧紧靠着文学艺术在大宋朝还是站不住脚跟,单纯的文官身份似乎并不能给岳翻足够的安全感,于是乎,岳翻决定,要在这个时候,就着手培养亲信,父亲母亲是死心眼儿,坚决不去南方,那么就有自己悄悄的在南方置办田产,置办家业,然后悄悄的训练一批可靠的家将,待得十年之后,他们就会使自己在乱世中得以保全自己的王牌。
岳翻给自己定下了十年计划,两个中心点,第一,东华门唱名,最好是状元;第二,置办江南家业,从数之不尽的流民饥民里面,选择父母双亡的小孩子,变成自己的心腹,收其心,使之对自己死心塌地,尽量从其中寻找人才,偷偷送到江南为自己置办家业,开拓境况,然后偷偷开始组建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
宋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在赵构南逃之前都是很薄弱的,尤其是在南方丘陵山区,岳翻知道的就有两个州最适合自己派人发展,一个是吉州,一个是虔州,话说江南西路一共有十一个州军,而吉、虔两州的面积几乎占了全路的一半,两州位于江南西路与广南东路、荆湖南路、福建路的交界之处,山深林密,地形险阻,官府的统治一直很薄弱。
此地民风强悍,法纪意识淡薄,从宋庭建政立国开始,这里就是治安极为不稳定的地区,很多地方的农民在农忙时种田,农闲时集结成伙干盗贼的勾当,这种以种田为主业,以抢劫为“副业”的生存方式竟然渐渐成为一种惯例、一种习俗。
朝廷屡禁不止,屡次派兵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派去最严酷的官吏去和这里的民众作对,百多年来,民杀官,官杀民,早就势同水火,近乎于国中之国,对于宋庭来说,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让他们头疼不已;但是对于岳翻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是可以的话,岳翻甚至打算六年以后参加科举考试,夺得魁首,然后向朝廷主动申请去吉虔二州的某一地做官,岳翻相信这些地方应该没有那个脑袋正常的官员想要去,但是岳翻偏偏就想去这两个地方,虽然很危险,不过只要自己先期布置好了,那里只能是自己的国中之国,很安全,非常安全,安全的足以在金兵南下的时候成为世外桃源。
这样的世外桃源,谁不喜欢?如果有这样的地方做自己的安全保障,或许,才能安全度过一生。
没错,就要把吉虔二州打造成自己的私属王国,在那个地方,把家业安置起来,剽悍的民兵会成为自己的臂助,他们只会听从自己的命令,保护自己的家人和产业,让赵构小儿见鬼去吧!
二十五老学究
十年计划倒是确定了,但是总要有一个实施纲领,岳翻确定了大方向,确定了大目标,可是具体的细则是少不了的,否则只是空话,大话,很假很空。
岳翻从来是一个行动派,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宋代,都是如此,不论何时,只要有了一个念头,就会想法设法的判断实施的可能和实施之后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或者坏处,综合判断之后,用最短的时间确定到底要不要实施,而绝大多数情况下,岳翻都会实施它。
这一次更加不例外了,关乎到小命,岳翻不敢懈怠,立刻开始研究此事的可行性,而研究结果是,非常可行!
首先,这是北宋末年,但凡是末世,就一定会出现相对应的征兆,比如贪官污吏横行,社会道德崩坏,本应该维持社会法律法规的官方反而堕落成为了法律法规的破坏者和欺压良善的恶人,整个社会不免得显露出一种颓废的、醉生梦死的气息,这股气息会醉倒绝大部分人,但是也会让绝少数人猛然惊醒。
末世的社会已经失去了维护它本该维护的公平道德的能力,这个时候涌现出来的不是英雄就是狗熊,再者,就是介于英雄和狗熊之间的——啸聚山林者,这些人,不甘心成为末世官府鱼肉的对象,也不甘心被压迫,被欺凌,或者是已经被压迫被欺凌过了的,他们不想再这样下去,但是限于自身阶级和思想局限,他们只能做出啸聚山林对抗官府,得过且过的决定。
这些人,却是岳翻十年计划里面的主力。
岳翻还记得,他所知道的历史中,有那样一位老人家,他极其倔强,在他的统帅下,百万啸聚山林的土匪被他感化,联合,成为了对抗国家敌人对抗国耻的军事力量,为国家和民族的延续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正如同所有人都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成为土匪,但凡有做良民的机会,不会有人放弃自己全部的社会属性去做一个土匪。
而在国家大义面前,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任何一个了解国家大义的人,都会明白,在国家死敌面前,在生死存亡之间,只要奋起反抗,就没有英雄狗熊和土匪之分,大家都是英雄。
岳翻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目前的他,还没有那样的决心和勇气,他所做出的决策,所有的出发点,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而已。
他开始读书,开始发奋,过往不屑一顾的书本都被他拿了出来,死记硬背就是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这一点上犹如作弊器,他完全不会担心自己会被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击垮,至于那些所谓的策论,只不过是就一些大而又大的问题作一番天马行空的表达,没有人会去在意你的计策是否可行,他们只会在意文辞是否优美,字迹是否完美。
徽宗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艺术家,艺术造诣非常高超,独创的瘦金体在中国书法历史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岳翻相信,只要自己的文辞足够优美,书法足够优秀,定然可以迅速走入这位皇帝的眼中,徽宗皇帝的厚黑学非常高超,但是可别忘了,岳翻深深地了解这位厚黑学大师除了厚黑学和艺术造诣之外,空虚的躯壳,无能至极。
你想玩弄我?不,是我玩弄你,我要把你们整个朝廷玩弄于鼓掌之中,轻而易举的得到我想要的,在这之后,就不是你们可以决定我了,晏殊珠玉在前,实在是太好了,有了晏殊这个前例,我十六岁又如何?十九岁?不行,那太晚了,金兵马上就要南下了,时间不够,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让我经营吉虔二州,必须!
读书,练字,研究经义,跟随张英学习处理一县之政务,还有他记忆之中他的父亲应对县内造反者恩威并施的成功案例,这尤为重要;不过张英的水平虽然高,可他是一县之主宰,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他有自己的责任,岳翻不可能总是跟在他身边,虽然跟在他身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张英也愿意这样,但是岳翻不想过于麻烦张英。
张英就表示,愿意为岳翻找一位学识上相当优秀的老师作为岳翻的指导老师,在岳翻参加科举考试之前,就跟随这位老学究学习文化知识,恶补儒家经典,然后有时间的时候跟着自己去做一些实际的事情,不要被儒家经典洗了脑袋,觉得靠着仁义礼智信就可以处理一切。
岳翻举双手双脚赞同,于是他很有礼貌的参见了自己的那位“老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学究,老学究的名字叫做向崇,据说已经参加了十五次科举考试,在科举考场上乃是“资历”非常深厚的长者,深受大家的尊敬与崇拜,只是四十五年的大好年华都在科举考试的准备中度过,所以没有后代,而很可惜的是,前十四次全部失败,没有一次通过州里面的选拔测试。
但是第十五次,也是他发誓参加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不知道是考官得知了他的事迹之后发了善心,还是上天得知了之后软了软心肠,亦或是他自己逼迫自己,老夫聊发少年狂,突然有如神助一般,第十五次科举考试的州试,他通过了,他欣喜若狂,上演了一出大宋版本的范进中举,但也仅此而已,再没有通过下一次考试。
后来不知道怎地,这位老学究是脑袋突然灵光了还是怎么的,一夜之间开窍了,不考了,遵守诺言,离开了科举考试的考场,转而向外面宣布,他要办私塾,做老师。
这一下可不得了,谁不知道这位老学究的名声?四十五年,十五次科举的经验,他见过的考题,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估计能比整个一县的孩童们所做的还要多,四十五年的经验不是乱说的,那是真的,真材实料的,即使这位老学究只考过了州试,但是经验是实实在在的,但凡参加科举的,不都朝着州试为第一步吗?况且人家已经有了第二步的经验了。
通过第一步就是一个开始,这位老学究有足够的经验和丰富的知识让大家通过第一场考试,这就够了,多少人一辈子都通过不了第一场考试。
私塾一开起来,人潮涌动,十里八乡的又是另孩子全部都送过来了,还有一些成年人,年纪最大的都有三十多岁了,甚至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人,一脸虔诚的看着这位拥有四十五年考场经验的考场老前辈,如同信徒一般聆听他的谆谆教诲,生怕漏掉了一个字,就会导致自己考不上进士,生怕对他一点点不尊敬,都会造成自己的损失。
这位老学究苦了一辈子,结果临老了却富裕起来了,七八百个学生汹涌而至,学生家长一份又一份学费的缴纳,老学究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顿时就更加确信自己所做的是对的,科举考试?呵呵呵,我的追求,已经不再是科举考试了,我穷尽一生之力,终于得到了该得到的东西了。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心理活动。
当他遇到岳翻的时候,或许一切,都将改变,当然,被改变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岳翻。
二十六刁难
其实岳翻很想笑。
一个考了四十五年的科举考试却还没有考上,从黑发少年考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把父亲母亲都给盼死了,临老了最后一搏终于满足心愿,从此再也没有其他想法和梦想的老学究,居然值得那么多人疯狂追捧,只是为了顺利通过第一场考试,如此可见,这位老学究一定是“学究天人”了。
不错,这一点都不错,连张英都很佩服这位老学究,据说这位老学究在当初还是个风云人物,当然现在也还是了,不过在四十五年之前,他就已经当过一次风云人物,据说那个时候他曾经发下誓言,不通过科举考试,坚决不娶妻生子,这样的豪情壮志使得皇帝所下达的十五岁男子一定要成亲的法令都为之动容,没有逼迫他。
他真的遵守了誓言,一直到父母病逝他都没有娶妻生子,直接就为了考试而断子绝孙,不知多少任县官乃至于州府的官员都来找他谈话,让他娶妻生子,好歹把香火延续下去,很多姑娘听闻他的名声,都很愿意嫁给他,但是他一概拒绝,不给这些官员面子——我发的誓言,如果我不遵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所有人对他肃然起敬,再没有人逼迫他成婚,反而把他捧为了英雄,捧为了考试的吉祥物,这一点在他刚才通过州试之后,就更加确定了,他就是吉祥物,到老了,终于感动了老天爷,逼着老天爷让了步,让他考中了……
那又如何?
这位老学究第一次见到岳翻之前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岳翻的名声,和本县张县令关系匪浅,乃至于和张县令甚至有师徒的关系在里面,但是老学究并不在意,在他想来,连张县令见了他都要老老实实的喊一声“向老”,这十岁的毛头小子,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在老夫面前,一样是后生!
更何况,那么久以来,还没有人敢在老夫面前摆出一副掬傲的样子!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尽管张英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诫岳翻对待老学究要恭敬一点,但是岳翻就是不愿意,一个靠着四十五年失败经历混饭吃的老家伙,还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他行礼下跪?他可不配做我的老师!他只不过是一个路人甲而已!
不过路人甲往往都没有路人甲的觉悟和自我认识,他们往往觉得自己一定是最棒的,就如同向老学究这样,这就让岳翻很烦恼了,老学究并不可怕,老糊涂也并不可怕,可是自我优越感超级强烈的老糊涂版本的老学究就非常可怕了,事实上,岳翻也深受其害。
向老学究有了钱之后就开始注重品位和生活了,这也是大宋朝文人的基本习惯,私塾也打理得非常古色古香,暗红色的木料制成的大门,最上面挂着牌匾,上书“为人师表”四字,也不只是出于何种居心,反正岳翻顿时就觉得一股不爽,这老家伙,指不定又是什么幺蛾子。
“你不过一垂髫小儿,见到老夫,为何不行礼?可有一丝一毫拜师之礼数?老夫不止一次听到张县令夸赞与你,老夫还在设想,会是何等聪明灵秀之子,今日一见,哼!大失所望!”不出岳翻所料,刚一见面,老学究就摆出一副臭脸,狠狠地训斥了岳翻一顿,然后一撂袖子,转身慢慢踱步离开,张英正在着急,岳翻却面无表情的拉着张英转身就走:“走了!”
说的声音大了一些,向老学究一下子转过身子,似乎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似乎也不太明白他看到了什么,一直以来被大家伙儿当作吉祥物供着宠着的他拥有超高的优越感,而当这种优越感在第一次被人所无视的时候,对于老学究而言,打击是巨大的。
“你……你……你……”老学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岳翻离去的背影不停的发抖,面色惨白,仿佛遭遇到了什么很悲惨的家庭伦理事件,张英也大惑不解,皱着眉头大叹一声,挣脱开了岳翻的手,疑惑道:“唉!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岳翻面无表情道:“我只是觉得不需要这位老先生来做我的老师了,孔夫子还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更何况大宋文风昌盛,满大街都是读书人,随便拉一个都能做我的老师,何需要这位老先生出马呢?走吧,张县令,我们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三人行,有没有我的老师。”
说完岳翻拉着张英就要走,向老学究勃然大怒:“好胆!你这小儿好不懂事!先贤之言岂是你可以妄自揣测的?!”
岳翻一听就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了,转过身来对着老学究义正言辞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只要有心之人,天下何人不可为师?!倒是先生你,居于私塾之内,挂一“为人师表”牌匾,我却看先生没有一丝丝为人师表之模样!嘴里喊着先贤,所作所为,哪有一丝一毫先贤模样?分明就是沽名钓誉之徒!”
说完,岳翻也不管这老家伙是什么反应,转身就走,张英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被岳翻拉着就走了,留下老学究一人呆呆傻傻的看着岳翻离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忘记了生气,忘记了本该气的背过气去的标准动作,就那么呆呆傻傻的站着……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只要有心之人,天下何人不可为师?
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本该暴怒的老学究却没有暴怒,反而缓缓坐了下去,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继而双目放光,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笑容:“岳翻?呵呵呵呵呵,好了,老夫这残生若是不得你为弟子,便是死也不会闭眼!”
二十七蜜糖
岳翻彻底失去了找老学究补习儒家经义的想法了,他对于宋代的迂腐文人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个比一个自视甚高,连个功名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天生的优越感在那里,尊崇文人,推行文人政治很有必要,但是绝对不是以牺牲武人的尊严和地位为代价的!
武人亡国,民族的血性和民众的勇气还在,民族之魂还在,虽然厮杀不已,但是天不亡国,总归还是有英雄出现,一统寰宇,重新挽救天下,国家还有重建的希望;但是文人亡国,却是把整个民族的精神气消耗殆尽,文恬武嬉,再也没有一丝丝血性,只剩下持有者少得可怜的所谓文人风骨,再也没有英雄,或者是出了英雄,也会被害死,救不了天下,国家再无重建之希望!
岳翻转身就走,告别了张英,谢绝了他的好意,然后把他府上的蜜糖打包打包带走了,在张英极度无语的情况下离开了汤阴县城,县城外面,来接岳翻的岳飞已经到了,见到了岳飞,岳翻笑着迎上去,然后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把一小罐蜜糖交给了岳飞:“兄长,我答应你的!”
岳飞大喜过望:“真不愧是我的兄弟!好样的!哈哈哈哈,眼馋好久了,父亲就是不让吃,这下子可以吃个痛快了,哈哈!”
岳翻点点头,笑道:“这次的蜜糖咱们藏起来,谁都不要告诉!”
岳飞一拍岳翻的肩膀:“好的,六郎,你能笑出来,为兄就放心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咱们现在势不如人,侥幸逃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今后,咱们兄弟要奋发图强,你要东华门唱名,我则要扬名西北,等到时候了,你我兄弟二人,文武双全,一起收拾那蔡京老贼!定叫他血债血偿,永世不得翻身!”
岳飞露出了恶狠狠的目光,岳翻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定叫那蔡京老贼血债血偿,永世不得翻身!”
兄弟二人骑着马,一路往家中而走,等走到距离家中已经不远的地方的时候,岳翻就开始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只是不回头,放慢了马速,岳飞觉得奇怪,回头看着岳翻,岳翻只叫岳飞快些回去,结果岳飞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小声对岳翻说道:“是不是该叫父亲母亲去为你提亲了?时候也差不多了,是不?”
岳翻心头一跳,觉得脸上温度有些高,恼羞成怒,一脚踢在岳飞骑的马屁股上,不顾岳飞大呼小叫的喊着见色忘义,岳翻停下了马匹,翻身跳下马,对着身后那一直跟着的小小身影道:“都看见你了,还躲着作甚?出来吧!”
只听到一声细若蚊声的惊呼,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淡黄衣裙,扎着一个小辫儿的小女娃子就怯生生的从大树背后走了出来,低着头,脸色潮红,不敢直视岳翻,岳翻只觉得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不由自主的走上前,看着这小女娃温声道:“翠翠,你怎么来了?”
翠翠低着头,双手绞着手中手帕,脸色更加红润,却不说话,好一会儿,待的岳翻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小翠翠才怯生生的呢喃道:“听得哥哥从开封回来,本想立刻就来的,结果,结果哥哥又去了县城,今儿早些时候,才听说哥哥今儿会回来,翠翠想念哥哥,这才过来了……”
翠翠说完这些,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整个人似乎都缩了起来,不敢抬头,而岳翻却莫名的觉得十分温馨,尤其是小翠翠的一声哥哥,叫得岳翻心都酥了,岳翻依稀还记得,哥哥这个称呼,是那豪爽的江南女侠在没有人的时候,向自己撒娇的时候的专称,翠翠和她有莫名的相似,所以,岳翻初次见到翠翠之后,就希望翠翠可以喊自己哥哥,翠翠答应了,虽然翠翠可能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岳翻要她喊自己哥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岳翻习惯了有翠翠在身边喊着哥哥的日子,从八岁那年误打误撞救下了小翠翠,小翠翠就喜欢粘着岳翻,但是岳翻并没有想什么,但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岳翻却会在见不到小翠翠的时候,有些思念,而在岳飞拿小翠翠说荤段子的时候,岳翻吃醋了,他承认自己吃醋了,毫不犹豫的告发了岳飞,然后岳飞被师尊周侗狠狠教训了一顿。
第二次,岳飞再说的时候,岳翻只是小小的威胁了一下,岳飞就闭嘴了,不干了,岳飞心里清楚,这青梅竹马的事儿,就是那么邪乎,自己参不进去,再者说了,岳飞自己说,自己喜欢比较丰满圆润的女人,而小翠翠身材苗条,在岳飞眼里就是竹竿,在主流意识中,屁股大的女人好生养,岳飞也是这样想的,而翠翠显然不是,就这样子长大了也是这样儿的,不是他的菜。
所以,岳飞果断没有再去试图调侃自己的宝贝弟弟,按照宝贝弟弟那躲在背后阴人不打草稿的性子,如果自己显露出一丢丢对翠翠感兴趣的样子,估计宝贝弟弟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彻底成名。
至于自己的宝贝弟媳,呵呵,十岁了,不早了,农家女子十一二岁成婚的大有人在,就算岳翻年岁还小,先把亲事定下来,十五岁,结亲!恩,就这样!虽然对翠翠的臀部大小有一丢丢不满意,但是岳飞还是决定支持弟弟的决定,谁让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弟控飞呢?
于是乎等到岳飞大呼小叫的驯服了马匹之后,便回去准备替自己的弟弟想父亲和母亲提出来这一点,其次就是……岳飞也有些想要娶妻了,正如同岳翻所说的,他快速生长的身体在夜里面会有莫名的燥热感,胯下那一团也时常会有不自觉的异动,加上平素里玩的比较不错的一个混蛋前些日子结了亲,大肆宣扬女人的好处和种种迷人的地方,岳飞实在是有些按耐不住了……
再者说了,光明正大的,长幼有序,兄长还没结亲,弟弟就结亲了,这算不得规矩的。
的确,岳翻心动了,从一开始对小翠翠的不搭不理,到后面的与她说话,再到后来期待小翠翠过来和自己说话,岳翻知道自己是个受,喜欢被动,尤其是在这方面,但是他知道这是宋代,还是北宋末,女子怎么会大胆到倒追呢?只不过这里不是大家闺秀云集的东京城,而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大有人在,大家只是开开玩笑,就有人当真了,更何况是现在?
小翠翠或许也不太明白,小小年纪,只是感激,觉得岳翻很好看,很温柔,很喜欢和他呆在一起,会有一种很温馨,一辈子都这样下去的想法,于是越来越想,越来越想,加之古人普遍早熟的关系,一颗小小的种子开始萌芽,甜蜜的爱情逐渐萌发,每次见到岳翻,小翠翠都有一种甜蜜蜜的感觉。
虽然只是两个十岁的小人儿,却并不妨碍大人们关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美好愿景,岳爸爸和翠翠爸爸早就商量过了,打算时候一到,就让两个孩子把事儿办了,而岳翻也的确有了想要和小翠翠继续处下去的想法,岳爸爸有意无意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岳翻的表现是沉默,然后把头别到一边去,知子莫若父,岳爸爸看出了岳翻那口嫌体正直的本性。
不论别的,只是因为他的心里面已经渐渐地被柔柔的小翠翠撬开了一丝缝隙,如果可以的话,岳翻不会反对和小翠翠结亲。
于是岳翻伸手握住了小翠翠嫩嫩的小手,温声对她说道:“都告诉你了不要四处乱走,不安全的。”
小翠翠的小手微微抖动着,不一会儿,她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岳翻直视她的眼睛,又瞬间把头低了下去,小翠翠的脸皮很薄,这是岳翻知道的,所以,正如同过去那样,两人独处的时候,岳翻丝毫不介意把自己最恶搞的一面展现出来,哪怕只是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只是,只是想得紧,所以才……”小翠翠又说不下去了,只因为岳翻离她离得更近了,小翠翠觉得自己的脸上越来越热,心脏扑通扑通都快要跳出了胸膛,她真的以为岳翻会做出什么别的事情,就好象母亲在夜里面悄悄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一样……
不过岳翻终究没有那么禽兽,只是靠近了小翠翠,伸手把小翠翠抱在了怀里面,吸了一口气,温声道:“好香。”
小翠翠顿时就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无法动作,刺激太强烈,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怎么办,就连岳翻把自己松开,转身去拿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时候,小翠翠还是愣愣的,一动不动,脸色通红,眼睛圆瞪,直到岳翻左手托着一只小罐子,右手拿了一只小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小翠翠的时候,小翠翠才缓过神来,看着岳翻温和的笑脸,只觉得仿佛被电击了一样,心头酥酥麻麻的……
好舒服……
“张嘴。”岳翻把小筷子伸入了小罐子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就让小翠翠张开嘴巴,小翠翠从来都不会拒绝岳翻的任何要求,只是乖乖的张开了小嘴巴,岳翻高兴的笑着,把小筷子放入了小翠翠的嘴巴里面:“舔一舔吧。”
好甜……
这是小翠翠的第一反应,闭上了嘴巴,把小竹筷含在嘴巴里面,那一股让她感到迷醉的甜蜜蜜的味道在嘴巴里面释放,每一个味蕾都得到了充分的滋润,嘴巴里面全都是那股甜入心扉的味道,慢慢地从嘴巴里面,扩散到了心里面……
小翠翠感受着这股甜蜜,也想把这股甜蜜传递给岳翻,于是她抬起头,用柔柔的温顺的眼神看着岳翻,于是这股味道也进入了岳翻的心里面,甜甜的,甜甜的,让岳翻干涩凄苦的心田,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幸福,这是幸福的味道,对的,这真的是只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味道。
爱情,朦朦胧胧的爱情,也就是这样的味道吧?
春日的午后,男孩和女孩沐浴着暖暖的阳光,一根竹筷,一点蜜糖,甜甜的笑容和滋味,美好的时光,一生的眷恋。
二十八变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徽宗皇帝政和八年,岳爸爸岳和为岳飞行冠礼,赐表字鹏举,十五岁的岳飞如愿以偿的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农户女子,很淳朴很善良的女子,姓刘,不过岳翻不太喜欢这个嫂嫂,虽然刘氏看起来很淳朴很善良,不过岳翻知道,这是一位可以共富贵不可共患难的好女子。
她和岳飞之间的恩恩怨怨,一直到岳飞成为南宋大将之后以五百贯钱告一段落,也是岳飞早年心中最大的痛楚之一,此时且不说,岳飞沉浸在了新婚的喜悦和甜蜜的初恋里面,刘氏是他早就看上的女子,年方十四,是非常符合岳飞审美的好生养的女子,在这个时代,结婚就是初恋,岳飞怎能不沉浸其中?这倒也遂了父母的愿望,岳飞婚姻的美满,无疑是为岳翻开了一个好头。
于是在一年之后,徽宗皇帝宣和元年,早已情投意合互许终身的十三岁的岳翻和十三岁的小翠翠成婚,岳爸爸也为岳翻行了冠礼,赐表字鹏展,自此岳家两子全部成婚,岳爸爸和岳妈妈高兴极了,更高兴的是,就在岳翻和小翠翠成婚之后的第一天,岳飞之妻刘氏查出了身孕,十六岁的岳飞即将成为一名正式的父亲。
双喜临门,岳家更加喜气洋洋,加上三年以来岳家的田产和资产增长迅速,已然成为汤阴县一个比较着名的大财主家庭,岳爸爸岳和也从“岳家当家的”正式升级为了“岳员外”,而且岳家乐善好施,名声极佳,岳氏两子一文一武之名也广为传扬,在半年前升任相州知州的张英的帮助下,岳家粮食铺子的生意逐渐往整个相州扩展。
岳氏最着名的就是小儿子岳翻了,从小就是个文曲星一样的人物,十岁就熟读所有儒家经典,十一岁在张英的面前将十本儒家经典文集倒背如流,口若悬河,经典释义讲的头头是道,十二岁和相州着名老儒向崇辩论经义,把向崇驳斥得哑口无言,自此声名鹊起。
十三岁,岳氏幼子岳翻成亲,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贺喜,知州张英亲自登门道喜,手书“良善人家”牌匾赠与岳氏,岳氏声望日隆,眼看着新一次的科举考试就要开始了,人人都期盼着小岳郎君岳翻参加科举,高中状元,东华门唱名,超越“小晏相公”,光宗耀祖,从此前途一片光明,大家乡里乡亲的,也都脸上有光不是?
不过无论是岳翻还是张知州都很理智的反对这个决定,张知州的看法是年纪太轻,恐有拔苗助长之祸端,安石公之名文伤仲永正是如此,岳翻神童之名远扬,已属锋芒毕露,此时就该收敛锋芒,安心读书,成长,待得下一次乃至于下下次科举考试的时候,一鸣惊人,一举成名,开创新一代传奇。
岳翻自然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就去参加科举考试,反正在他眼里,科举考试已经不算什么了,尤其是徽宗老儿时代的科举考试,这些年向崇不断的纠缠自己,要自己做他的弟子,自己不答应,他就甩出来很多好处让自己尝甜头,比如说历年州试科举考题,岳翻偶尔听着,然后心里暗自寻思,暗自比较,终于明白这个时候的考试在自己过目不忘的变态记忆力之下,是完全的送人头。
但是这个时候就去参加科举考试有什么好的?不说刚刚和翠翠成婚,正沉浸在新婚夫妇的幸福生活中,父母虽然殷切希望这个时候岳翻就可以和小翠翠生育子女,但是岳翻还没有自信到这个时候就能当父亲,虽然已经和小翠翠有了夫妻之实,但是岳翻觉得短时间内还是没办法做父亲的……
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十年计划,不仅仅需要机遇,更需要时间,时间,机遇缺一不可,等到把这个计划全盘完成之后,就算是金兵南下,他也可以保证自己的完全安全和家人的完全安全,别的,都不重要了,不过他所在意的人越来越多,需要做的准备就越来越多,保全一个人很容易,保全十多个人就不容易了。
帮手,能力很强的帮手,心中只有自己而没有其他人的帮手,这种人如何产生呢?
岳翻很羡慕赵匡胤,如果可以,他很想和赵匡胤学习一下如何收人之心,赵匡胤最开始打仗的时候,就有人愿意为了赵匡胤做人肉挡箭牌,愿意为他去死,而岳翻最希望拥有的就是这种人,有了这种人,才能保证自己再额外危险的时候有人为自己去死,可是这样的人,该如何才能拥有呢?
岳翻曾经很自私的想过一个道理,有人对他说,只有你自己极端自私,才会有爱你的人为你做完一切的事情,乃至于为你去死,你看,那些渣男们不都有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笨女人为他付出一切,被卖了还替他数钱吗?
可是啊,岳翻看了看身边的翠翠,十三岁就把所有的一切完全交给了自己的人,他实在是忍不下心,他还没有自私到任何人都可以抛弃的程度,他不是刘备,他做不到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乃至于抛妻弃子,他不是刘邦,他做不到在父亲将要被项羽煮成肉羹的时候还能大喊着给我留一碗,终究,他还有良心。
他现在还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升斗小民,一个心里面只装得下自己和亲人的平凡人,和千千万万的平凡人一样的平凡人,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样的中国人,胆小,怕事,善良,不被逼到绝境,绝对不会爆发,他没有想过如何改变自己,更没有想过是否要改变自己,他懦弱,他胆小,和所有升斗小民一样,一模一样……
可是人,终究会变的不是吗?
没人知道岳翻如何变,什么时候变,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岳翻身边所有看清楚了岳翻本质的人,都希望他变,岳爸爸,岳飞,周侗,林冲,卢俊义,张英,他们都希望岳翻会变,会变得如同他们想象的那样,变得很快,变得很好,变成一个威武不凡的人。
可是人要变,有那么容易吗?
一个人如果性情大变,那么一定会经历某些让人瞠目结舌难以想象的重大事件,带给他强烈的刺激,只有这样强烈的刺激,才会让一个人的性格在短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而这种重大事件所带来的刺激,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痛苦的。
岳翻从没想过自己会痛苦,也不允许自己会痛苦,甚至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不去痛苦,但是越不想痛苦,就越会痛苦,时间会往前走,不会停留,日子也会向前走,不会回头,一切只要过去,就只能迎来新的变化,岳翻抱紧了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翠翠,眉头紧锁,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但是三年以来,除了钱和声望,他并没有在其他方面取得成就。
私人武装那么容易得到吗?死士那么容易获得吗?岳翻不知道,他也不太清楚,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经历过的都是无法给他提供帮助的,他想要保全自己,提出了解决方案,可是如何具体实施,难道只有到了考上科举得到官位之后,才能解决吗?
小翠翠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岳翻伸出手为她盖好了被子,似乎,是时候要准备一下了,如若不然的话,谁敢保证祸事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到那个时候,自己能够应对吗?
二十九缓缓转动的命运之轮(上)
也不知道是谁说过人生如戏这个道理,不过没有人愿意人生如戏,尤其是遇到韩剧那样的戏码,车祸,失忆,白血病,妹妹,种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看不到的戏码,总让人感到来自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没有一个正常人希望这样的戏码上演在自己身上,所以,没人希望人生如戏。
可有些事情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而是会不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命运决定了这件事情就会发生,无论如何,你都无法逃避,除非你现在就死,但是你死了,你又如何确定这不是你的命运安排?岳翻从来都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别人眼中的戏,所以他竭尽全力,让自己的人生可以被自己把握,但是,谁都没有办法真正把握自己的人生,即使是皇帝,又如何?
徽宗皇帝掌握自己的人生了吗?钦宗皇帝掌握自己的人生了吗?一千多号人的赵宋宗室掌握自己的人生了吗?
生于这个世界上,你就不可避免都要被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律所玩弄,即使你千方百计地想要避免,却也避免不了。
宣和元年的收成不是很好,夏天太过炎热,秋日雨水不多,连带着整个相州周边地区,岳氏的将近一千亩田产的收成也下降了三成左右,岳氏的土地都是好土地,而且得到了很多佃户的倾力相助,即使如此,损失仍然在三成之上,岳爸爸岳和愁的几天几夜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眼看着饥荒将近,岳爸爸开始准备救济粮,准备压低米价,按照以往的惯例,给没饭吃的同乡一口饭吃。
三个多月以后,冬日来临,岳家庄子周边的乡民都来到岳氏这里讨饭吃,以往的惯例被很好的贯彻,岳爸爸亲自指挥家丁和乡里乡亲派发救济粮,但是人越来越多,短短三日,前来讨饭吃的人数超过了五百人,岳氏的存粮救不了那么多人,无奈之下,岳爸爸派人到县府告急。
岳翻则紧急核对这些来讨饭吃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没饭吃,亦或是游手好闲的破落户来这里骗吃骗喝,几天内就揪出了二三十个过来骗吃骗喝的破落户,岳家护卫一顿棍子加拳脚把这些破落户全部赶走了。
县里面的县官紧急向州府请求开粮仓赈济灾民,因为按照大宋朝的规矩,地方官员没有权力私自开粮仓,就连“权知相军州事”的张英都没有这个权力,需要路转运使、提举常平公事的允许才可以,甚至很多时候需要上报中央,目的就是不允许地方上产生威胁中央的小集团,层层分权监督,因此,岳家的告急发到县里面,除了新任李知县赶过来紧急磋商以外,并没有实质帮助。
与此同时,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来了,张英从相州治所赶回了汤阴县,带来了一队厢军兵马,主力留在了汤阴县城,他带着几个兵急匆匆的赶到了岳家,和岳家一群人见了面,正好碰上了前来紧急磋商的李知县。
“今秋收成不好,除了我们相州,黄河以北诸多州县都遭了灾,六月的时候我就把这个消息上报给朝廷,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结果一个月前,刑州和大名府附近出现了很多股灾民组成的盗贼集团,不攻城,只是四处流窜,打劫粮食,伤天害理,已经害了不少条人命,朝廷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照常理的话,这个时候,就需要我等出兵征讨,把这些盗贼给平定了,否则他们流窜起来,流毒无穷!”张英面色严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知县和岳家人。
李知县和岳和大惊失色,岳翻眉头一皱,问道:“难道说,那些盗贼,已经流窜到相州了吗?”
张英点头:“没错,七八股盗贼往相州方向而来,人数大约不下二千人,都已经不能算盗贼了,那是乱贼,探马来报,他们人数不算太多,但是分开的比较散,相州兵力不足,老弱残卒不到千人,我带来的这五百人已经是极限了,乱贼里面最快的一支正往汤阴而来,我正准备带着这五百人把他们给收拾掉。”
岳和和李知县面面相觑,岳飞却露出了一丝丝的渴望,而岳翻皱眉道:“盗贼二千余人,而官军只有五百人,怕是有些不太够啊,这哪里是乱贼?分明就是叛军啊!”
张英摇头:“他们没有攻城,而是一路打家劫舍,抢劫村庄,各地官员只想着保护城池,谁也不愿意去野外找他们的麻烦,而且也不愿意把此事扩大到叛军层面上,事情闹大了,别说相州,整个黄河以北的官员都要受牵连,我就怀疑,朝廷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一言至此,张英咬牙切齿:“出兵征讨的只有我这一支人马,我向大名府求兵马相助,一点消息都没有,相州兵太少,我不止一次告诉过朝廷,可朝廷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英一锤桌面,满脸的愤怒和无奈,过了一会儿,才看着岳和,开口道:“岳员外,我此来,其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岳和一愣,岳翻却立刻就明白了张英的意图,岳和还不明白,询问道:“知州有何不情之请啊?”
张英先是看向了岳翻,抿了抿嘴唇,又把目光投向了岳飞:“相州兵少,更别提什么将帅之才,我一介文人,不通军略,战败事小,贼军失去顾虑,大肆烧杀抢掠事大,近几年,听闻岳五郎跟随周侗老先生学习武艺,研习兵法,大有长进,有万夫不敌之勇,所以,我想向岳员外借五郎一用,为我军中将领。”
岳和瞪大了眼睛,李知县恍然大悟,岳翻皱了皱眉头,岳飞却是一脸的激动之色……
“飞,飞儿?可,可他才十六岁……他……唉……飞儿,国家有难,你等男儿,正是为国出力,建功立业之时,你早就说你愿意投军,这一次,你是否愿意跟随张知州平定叛乱?为国建功立业?”岳和起初有些犹豫,不过随着一声叹息,他的信念坚定起来,看着岳飞,以父亲的威严十分严肃的询问。
岳飞立刻站了起来,双膝下跪,朝着岳和一拜:“儿愿随张知州平定叛乱,为国出力,建功立业!”
张英和李知县大喜:“真不愧为好男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张英和李知县紧急赶回汤阴县城处理事务,岳飞整理一下行装,一日之后赶赴汤阴县城,随军出征;岳和把这个消息通报了全家,也告知了周侗,于是岳妈妈和岳飞之妻刘氏就闹开了,十六岁的孩子,马上要做爸爸的人,怎么就要参军了呢?参军还不算,马上就要打仗了,这,这,这是要死啊!!!!
岳妈妈大哭不止,刘氏拽着岳飞的衣服不让他走,岳翻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小翠翠怯生生的握住岳翻的手,和他贴得紧紧的,周侗抚着胡须,不说话。
“够了!这是我的决定!这个家,我说了算!更何况,飞儿自己也很愿意,他自己从小立志要参军报国,此时正是时候,为何不愿意?难道要眼看着贼人杀到我们家里面来吗?荒唐!此时就这么决定了!”岳和终于按耐不住,大怒道。
岳妈妈和刘氏被吓了一大跳,不敢说话了,场面冷了下来,只有岳妈妈和刘氏的小声抽泣,周侗眼见与此,便开口道:“唉,此事,叫老夫来看,对于飞儿来说,不是什么坏事,虽然有些危险,不过飞儿的武艺和兵法,老夫已经全盘传授,只要飞儿保持冷静,不冒进,有张知州在一旁指引,对付些贼人,不在话下。
倒是这里,怕是不太安全,要按照老夫的看法,倒不如,我等一起去汤阴县城避难才是,再不济,也要把女眷全部放在汤阴县城里才是,有城墙护着,那些贼人怕是不会进去,也安全些,要是还在庄子上,难保不会有逃窜的贼人流窜至此,那就麻烦了,员外,你说呢?”
岳和看了看周侗,看了看家人,缓缓点头:“那,那就按照周老的说法,飞儿,你去的时候,把你母亲和凤儿,还有翻儿和翠翠一起带走,全到县城去避难,正好凤儿有了身孕,带去县城也好找大夫再调理一下身子,这样挺好,但是家里面不能没有管事的,我留下来,还有二十多个家丁和佃户,怕是没什么问题的。”
岳翻一听这话,也不知怎的,立刻开口道:“我也留下来,怎么能让父亲一人身陷险地?”
岳翻不知道,所有人也都不知道,这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或者仅仅是为了一份孝心而出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从此,属于岳翻的,属于大宋的,属于整个世界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起来,带着之前全部的征兆和意外,脱离了原本世界的轨迹,朝着不可预知的道路,缓缓前行,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产生了。
三十缓缓转动的命运之轮(下)
岳翻的话一出口,倒是叫岳和和周侗一阵惊讶,随后便是微微的惊喜,一向惜命到了懦弱的岳翻,居然愿意留下来,和岳和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这倒是少见,看来成婚之后,岳翻也稍微懂得了一些身为男人的责任,做了丈夫的男人,果然不一样!
周侗很高兴,他觉得,或许结了婚之后,做了丈夫以后,岳翻开始变了,这种变化或许在现在还比较微弱,但是在不久的将来,这种变化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惊喜。
岳和也很高兴,缓缓点头:“不愧是我岳和的儿子!好,你就留下来吧!翠翠,你且跟着兄长和嫂嫂一起去县城,可明白?”
岳和很温和的对翠翠吩咐道,对于这个温顺的儿媳妇,岳和和岳家一家人都很满意,对翠翠也颇为疼爱,自然不希望翠翠也面对这些未知的危险,不过翠翠一听岳翻要留下来,立刻就慌了,她从嫁入岳氏开始,就没有和岳翻分开哪怕一天,只有牵着岳翻的手,问着岳翻的味道,看到岳翻的人,她才能安心,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岳翻,更何况她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却也知道留下来可能会有一点点危险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让岳郎一个人留下来,不可以!
“不,不,奴家,奴家也要留下,怎能让六郎单独留下!”翠翠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听起来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的确,所谓三从四德现在虽然没有确立,但是对于女子而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最好和丈夫一辈子不分离,才是妇道,所以所有人都对着翠翠点头,翠翠年纪小,但是很懂得道理,岳家人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岳和只好看向了岳翻:“翻儿,翠翠是你的妻,你决定吧!好了,大家都准备一下,该动起来了!”
岳和把决定权给了岳翻,带着一家人开始动作起来,准备即将到来的变局,而岳翻握紧了翠翠的小手,转过身子对翠翠说:“你还是跟着兄长他们去县城吧,那里才安全些,这里的话,我也不敢保证是否安全,虽然那些贼寇来这里的可能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一个人不要紧,你的话……我很担心你……”
翠翠摇头,紧紧抱住了岳翻:“不要,六郎,奴家不要离开你,不论怎样,奴家都要和六郎在一起,六郎也不能丢弃奴家,好不好?六郎,我们约定吧?”翠翠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岳翻,岳翻心中只剩下温柔和爱怜,对于这个水一般的女孩儿,岳翻是没有抵抗力的,再者说了,要真和翠翠分开一段时间,岳翻自己恐怕都不太适应了。
于是岳翻决定让翠翠留下来,自己亲自保护翠翠,的确,要是翠翠不在自己身边,岳翻反而会更加担心翠翠的安全才是。
一家子就这样决定了,岳飞随着张英和李知县率领军队去收拾贼军,而岳和则以多年的名望号召乡中人安稳团结,并且召集青壮组成一支队伍,万一真的有所不测,也可以抵挡一番,同时,李知县和张英尽全力给岳和筹措了一批粮食,运到了岳家庄,给岳和解决燃眉之急,等到转运司和仓司的粮食下拨,或许就有转机了。
岳和开始担负起乡绅的职责,带着大家一起度过难关,多年的良善人家名望使得岳和非常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官府负责剿贼,而地方士绅则稳定地方,安定人心,免得后院失火,便是如此的合作关系,聚集到岳家庄子和周边地区的灾民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岳和也亲自出面,找到了汤阴县内几家大地主大财主说情,让他们看在同乡的情分上也拿出粮食赈灾救济,如果可以如此的话,大家都可以度过难关了。
四家地主拿出了粮食赈济灾民,响应岳和的号召,都是乡里乡亲,谁也不愿意把事情做绝了,以后就不好做人了,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的,都拿出了粮食;同时,汤阴县的粮食铺子不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下调了米价,主动降价让百姓买得起米粮,同时城门被严密看管起来,进进出出都要遭到盘查,紧张的氛围逐渐笼罩了整个汤阴县。
岳翻成为了岳和最好的帮手和粮食主管人,利用自己的数学能力,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把米粮分配妥当,让越来越多的避难者和没饭吃的人得到一口饭吃,就在这个时候,岳翻发现了实现自己十年计划的重要契机——流民里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失去了家人,失去了长辈,一个人孤零零地跟随着大流走到这里来讨饭吃,在这样的世道下,失去了父母,就等于失去了未来,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带着一张吃饭的嘴,大家不是没有良心,而是吃不上饭的时候,谁又顾得了谁?易子相食尚且能发生,更别说其他的了。
这些失去全部希望和未来的孤儿,濒死之孤儿,就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失去了全部的希望之后,自己以一个救世主的面目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以一个救命恩人,并且给了他们未来希望和光芒的人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那个时候,自己就是他们唯一的光芒来源,他们会像飞蛾一样,只认自己。
这是岳翻参阅了很多书籍之后悟出的道理,当然,这只是道理,还没有付诸实践,岳翻还不敢确定,要等到付诸实践,得到了绝对的成果之后才敢确定,那些着名的王侯将相都是如何收买人心,赚取好感值呢?到底要如何才能得到愿意以血肉之躯为自己挡箭的人呢?
这是一门科学,刘邦,刘秀,刘备,杨坚,李世民,柴荣,赵匡胤,他们,都是怎样做到的?人格魅力?还是单纯的大气运?
岳翻一直认为虽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但是如果你把运气看作了全部的实力,那么你一定会死。
不仅要有运气,更要有抓住运气的本领,二者相加,叫做实力。
岳翻开始思考,如何抓住运气,得到运气,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么多饥民,岳翻一经发现了七八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男有女,面色灰白,眼神呆滞,看不到未来和一丝丝的对生的眷恋和希望,这正是最好的机会,最好的时机,按照岳翻的推断,这是最好的乘人之危的机会。
岳翻对那些人伸出相助之手的时候,就是命运之轮被推动的时候,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无法逆转。
三十一从此,我的命属于你
“你姓甚名谁?”
“姓王,名辉。”
“有表字吗?”
“穷苦人家,不认得几个大字,哪来的表字?”
“父母呢?”
“死了。”
“有地方去吗?”
“没有。”
“那就跟着我吧!”
王辉缓缓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张比他大不到哪里去的面容,看起来,仍然是个小孩子,不过他的衣着非常整齐干净,显然不是自己这一群难民里的人,那么,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找我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让我跟着他?
王辉的问题有很多,不过向他询问的岳翻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拉起他,把他带到了岳府之内,路上,王辉询问过岳翻:“你是谁?为什么要我跟着你?你想做什么?”
岳翻没回头,停下脚步,声音也不大:“我是岳翻,这个庄子,叫做岳家庄,我是庄主人的儿子,你们吃的粮食,就是我家的,至于找你,没什么,仅仅是因为你让我很满意,我需要你,正好你也没有地方去,你愿意从此以后跟着我吗?永远做我最忠实的属下。”
王辉看着岳翻的背影,嘴巴动了动——愿意。
这就是王辉的记忆中,和岳翻初次见面的过程,没有姜太公钓鱼,没有桃园三结义,没有三顾茅庐,只有两个人,几句话,一段路,和所有的全部的未知的未来,或许全天下和历史中所有的宿命相遇大多数都是这样平凡无奇,项羽刘邦第一次见到韩信的时候,会相信他就是国士吗?赵构第一次见到岳飞的时候,知道这个小伙子会是他未来最大的依仗和最大的烦恼吗?
剔除掉传奇的部分,剩下的那些平淡无奇的篇章,才是最真实的历史,正如岳翻和王辉的初次相遇,一样的平淡无奇,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两个孩子的见面而已,又有谁可以相信,岳翻会就此得到这一生最忠诚的属下?又有谁会相信,王辉会成为岳翻这一生最重要的财富?谁能相信,他们可以改变历史?鼎鼎大名?
宣和元年那个冬日的午后,或许可以说是宿命的相遇,也可以说是蓄谋已久的安排,当然更应该说是自然而然的选择,谁能说得清呢?
岳翻一共找到了二十三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二十个男孩儿,三个女孩儿,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八岁,十岁以上的十七个,十岁以下的六个,岳翻给他们洗了澡,换了新衣服,吃了热饭热菜,喝了热汤,然后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我岳翻的属下了,无论你们曾经是谁,从现在开始,你们只需要跟从我,听命于我,仅此而已。”
没岳翻想象中的那么多的环节,或许只是一个温和的微笑,一件干净的衣裳,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一碗热腾腾的汤,或许是一个不经意间温柔的眼神,就已经做到了岳翻所需要做到的一切,事实上岳翻所想象的所总结的所想要用在他们身上的收买人心的招数一招也没有用上,没有王八之气,没有高谈阔论,没有高瞻远瞩,没有虎躯一震……
只是一顿简简单单的热饭热菜而已,但是对于这些失去父母,惶恐不安,不知道路在何方,随时会死的孩子来说,只需要告诉他们,你们的未来,属于我,那就够了,至于长大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历史会记住这些现在籍籍无名的小孩子的名字——王辉,陈直,刘元庆,张晋,周阳,叶断水,夏言……
岳和带着满身的疲惫从县城回来,他要看着岳飞和平叛军队一起出征,更要去汤阴县城中找那些大米铺的当家商议捐出米粮帮平民百姓渡过难关,这又是一次斗智斗勇的过程,生命的前四十年里面,岳和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户,直到四十岁以后,才发家致富,五年之内,从岳家当家的升级为岳员外,虽然也识些字,读过些书,但是终究还是农民性子,经商不过三年,还主要靠的是岳翻的计划,他只是负责打理和管理,哪里是那些大商家的对手?
不过靠着自身的名望和张英临走前留下的命令,这些大商家就算再不愿意,也不敢哄抬米价,发国难财,只要他们敢,得了命令的官兵会立刻抓住他们,抄家收押,生意充公,宋代商人地位虽然略有提高,但是还没有高到可以对官府命令无视的地步。
岳和终究让那些大商家压低米价,顺便捐出了数万石米粮帮助难民度日,汤阴县城内设置了一个赈济所,派发米粥,岳家庄子一个赈济所,派发米粥,两个赈济所,分流难民,整个相州因为汤阴县的带动也缓缓出现了赈济灾民的良心商家和大地主,局势开始缓和起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岳和松了一口气,回到了岳家庄子,专心致志的打理自己庄子上这几千号没饭吃的乡人和流民,并且找地方给他们居住,然后想方设法的帮助他们,岳翻提了一个建议,岳和大喜,于是开始实施,就是找其中的青壮年做工,盖房子,盖作坊,修缮水利工事等等,然后凭劳力吃饭,让他们开始恢复对生活的信心和向往,免得他们彻底沉沦。
妇女们则被分派到了布料,开始做针线活儿,为这里的所有人做冬衣,都动起来,让他们产生一边做工一边拿报酬的感觉,自给自足,等到灾荒过去,他们就能精神饱满的回到家乡,重新开始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无形间,也让岳和减轻了很多很多的负担和米粮钱财支出,岳家才发家致富五年,底蕴浅薄,经不起那么多人的折腾的,要真是全靠岳家一家之力,大家还不如一起去别的地方要饭呢!
岳和回到家以后,突然发现了二十多个没见过的陌生小面孔出现在家中围着岳翻转悠,不由得有些疑惑,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都是无父无母,基本上离开了这里就一定会丢掉性命的孤儿,岳翻打算把他们全部纳入岳家,找官府做个凭证,证明是两厢情愿的买下来,成为家仆,正正当当。
岳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二十多条小生命,还没有长成,岳和不愿意看着他们就这样死去,他们得到了岳家家主的允许,从此以后就可以以岳氏家仆的名义留在这里了,岳翻把那三个女孩子指派给翠翠做丫鬟,二十个男孩子跟着自己,岳翻给他们一人一根木棍,开始指导他们习武。
岳翻需要勇武的护卫,而不是没用的饭桶,这二十个孩子得到了生存的机会之后,加倍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岳翻让他们习武,他们没人敢偷懒,与此同时,岳翻也不希望他们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作为即将要去实现自己目的的人选,他们需要读书习字。
岳翻有足够的武艺和充足的学识引导他们,于是这些孩子在加入岳家之后,惊讶的发现这位小主人居然是文武双全之辈,文能将儒家经典倒背如流,武能把棍棒刀枪挥舞的飒飒成风,端的是威武不凡,岳翻在他们小小的心灵中,埋下了崇拜和感激的种子。
等这些种子因为种种原因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之后,等待岳翻的,就是甜美的果实了。
当然,岳翻此时还不知道,这些孩子里面,已经有人暗自发誓,从此之后,他的命,就属于岳翻了。
三十二贼惦记
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话说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岳氏良善人家乐善好施之名远扬,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大家自然都清楚,名声好,谁不愿意?至于坏事,就会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家大业大,钱也多,粮也多。
岳氏在岳家庄收留难民,给他们一口饭吃的消息传了很多地区,很多人都知道了相州汤阴县城和岳家庄有两个粥场,会派发米粥给难民充饥,大家一起渡过难关,所以几乎所有的难民都朝着汤阴县城和岳家庄而来,难民人数其实不多,比之史书上记载动辄数十万人上百万人受灾的大饥荒,这个时候,只有五万左右的流民,受灾范围虽然广,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吃不上饭的地步,能吃上饭,但是土地少的农民就吃不上了,就要想方设法地吃饭。
大规模的饥荒才会被史书记录,而这种不到十万人级别的饥荒,不到两千人级别的贼乱,一般是不会付诸于史书的,尤其是末世王朝,谁会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职?中华数千年,估计每一年都会有小范围的饥荒和流民,只是范围不大,受灾人不多,死的人也不多,所以不会被记录下来而已,相比之下,那些数百万人的大饥荒才叫大事,瞒不住的,只好记录。
只是小范围的饥荒虽然影响不大,那也是相对于距离受灾地区比较远的地区而言,对于受灾地区本身,那就是比较严重的问题了,就好象张英要紧急率领军队出征平叛,收拾那些流寇,不让他们进一步摧毁人们生存的基础,但是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
宋朝的军制在这一刻就会被无情的嘲笑了,张英一个从没有带兵打过仗的文人,要被迫率军出征,军中一个将领没有,就连精壮士卒也没有,千余老弱残兵,矮子里面挑将军,选出五百人,估计也是可笑得很,竟然需要岳飞这样初出茅庐才十六岁的孩子做将军出征,大宋朝偃武修文百余年,成功消灭了除了西北区地区几乎全部的军事人才,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岳翻时时刻刻惦记着前线的战况,他很担心岳飞的初次作战,岳飞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打了败仗?乃至于被俘,甚至……岳翻不敢想下去了,但是却不得不想下去,区区五百人,去面对两千多人的盗贼,万一被打败了,贼军失去了顾虑,搞不好真的会扩大侵略规模的,那些贼军之所以不攻打城池,估计一方面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另一方面,估计就是忌惮城池的兵马和城墙。
张英不想困守,不想眼睁睁看着辖下百姓受罪,所以要主动出击,从贼军流窜以来,张英居然是第一个率军出征主动打击贼寇的人,而那支五百人的弱旅,也是第一支主动向盗贼挑战的军队,厢军,从来就是一支弱旅,全天下精兵猛将,除了西北地区,都要在东京城保护皇帝的安全,地方上不准有精兵猛将,赵宋家法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赵匡胤也不是一个胆小鬼,跟着柴荣打天下的时候,多么生猛强悍,悍不畏死!怎么当了皇帝以后,却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自废武功?防内甚于防外!
岳翻担心岳飞,担心张英,担心前线的战况,当然,更担心眼下的情况,时间一天天过去,粮食一天天减少,在岳家庄待着的难民人数却还在缓缓上升,天气越来越冷,他们生存需要的热量和房屋越来越多,岳氏需要更多的粮食和布匹,乃至于棉布,没有这些,如何保证这些人不被饿死冻死?
黄河以北的冬天,寒冷而刺骨,岳翻带着略有规模的二十人小分队巡视所有有难民居住的地方,所见所闻,让他难以平静,岳爸爸为了保证他们的生活已经操碎了心,白头发越来越多,整日里吃不香睡不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只是多了一点别的农民没有或者没有太多的东西,比如钱,比如土地,比如良知。
很多时候,岳翻都会觉得在父亲的奉献之下,自己显得十分渺小,每当这位不识几个字的父亲严厉训斥自己的时候,岳翻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一丝,他觉得自己很可耻,很自私,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卑鄙,父亲在为所有人考虑,而他只是在为自己和一家人考虑,最多算上一个张英,父亲的心包容了所有人,而自己的心,却只敞开了那么一点点。
父亲,父亲,或许父亲也是在教育自己,让自己知道做一个男人应该怎样生活,父亲明明没有官职,没有那个责任,但是却一直一直的那么拼命,那么坚持,明明是个老实人,说不出几句话,却费尽口舌的劝说那些大地主大财主和他一样捐献出粮食救人,明明不是那些大商家的对手,却还是不顾一切登门劝说,为此废寝忘食。
父亲,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您到底是为什么才能有这样的心?
习惯了为自己考虑的岳翻,似乎并不能认同父亲的做法,虽然可以理解,虽然也不愿意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死去,可是,可是……
越是如此,每当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容,花白的头发,焦虑的眼神,岳翻就觉得自己非常可耻,自己非常不孝,自己简直就不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父亲的身影却显得那么高大,而岳翻在他的面前,真的只是一粒小小的沙子而已,心中的良知不断的谴责自己,心中仅存的那一丝微弱的不能再微弱的希望之火把整颗心灼烧的痛苦不堪。
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不懂大道理,除了种庄稼什么也不会的父亲,在这个时候,却比圣人更加伟大,而自己熟读诗书,能把儒家经典倒背如流,辩论经义能完败向崇,武艺上也丝毫不弱于岳飞,甚至懂得很多军国大事,还能预测未来,但是岳翻只觉得自己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来,甚至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那个操劳的身影,那个佝偻的背影,在岳翻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记,那双眼睛,在岳翻未来的生命中,每时每刻都在督促着,鞭笞着岳翻前进,这让岳翻发生了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变化。
岳氏二子都从父亲这里得到了一生都受益不尽的宝贵财富,如果说岳飞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仁爱之心,将“民贵君轻”作为终生信条,为此不惜抗衡圣旨,为自己埋下死亡的祸患;那么岳翻就从父亲这里得到了最初的改变,并且一直延续下去,就好象绵远而悠长的薰香和雅乐,淡雅,不引人注目,但却持久。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岳翻站在高楼台阁之上回首当初,很明确的意识到,如果自己的父亲不是岳和,自己定然不会走上今天的道路,汉人也将陷入无尽的沉沦之中。
这是好的一面。
不好的一面,也就此显示出来,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那么,贼也该知道了,贼们都知道这里有粮食,有吃的,会没有想法,没有渴望?那也太不正常了,所以说,人知道了,贼也知道了,好的知道了,不好的也知道了,这就被惦记上了。
岳翻忘了,他是真的忘了这个关键点,他没想到,所以,他疏忽了,他跟着周侗,带着二十个小兄弟,到处巡视,维持秩序,俨然是执法者的模样,周侗没去县城,当初的经历让周侗心有余悸,他无论如何不能放着岳翻一个人呆在这里,他不放心,虽然在受了伤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是哪怕是这样,他也要支撑自己,看着岳翻成长。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会在岳翻成长之前闭眼,他最牵挂的,最担心的,还是岳翻,这个文武双全,应该有大出息的孩子,不能被心魔缠绕住,不能被心魔控制住,他要克服自己的弱点,克服自己的恐惧,战胜自己,然后才能走向更广阔的天空,这是他的宿命!
翻儿,翻儿,翻儿!你一定要成长啊!让为师看到你可以翱翔于九天,哪怕仅仅是一点点,一点点希望也好!
周侗看着带领二十个小兄弟四处巡视的岳翻,嘴角露出了些许笑容,这最初的成长,已经开始了,相信不久之后,周侗就会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
没错,他看到了……
眼光一转,周侗仿佛看到了什么很值得他注意的事情一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开始关注起来……
三十三固执的老学究
周侗是参过军打过仗杀过人的人,加上多年的经验,一些很细微的东西,或许可以瞒得住别人的眼睛,但是瞒不过周侗的眼睛,有句话叫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周侗就是那个老,岳翻一直都很尊敬周侗,信任周侗,哪怕自己已经决定走文人之路,却依然认定周侗是自己的老师。
所以当周侗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担忧的时候,岳翻不由得也担忧起来,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是周侗误会了,那么一切都好说,如果不是的话……岳翻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个事情弄明白。
岳翻回到家中,做些准备,要带的东西不少,至少要带上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还有最擅长的弓箭,既然决定要做,那么只能由自己去做,因为周侗决定亲自出马,自己作为弟子,无论如何不能让老师单独去做,尤其是岳翻注意到,自从从开封城回来,周侗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岳翻非常担心,担心周侗的身体会出问题,上一次,他救了自己一命,为此付出的是血流不止,他很老了,伤了元气,很可能会折损寿命,一念至此,岳翻心痛难耐。
所以周侗打算自己去做的时候,岳翻说什么也不答应,你要去可以,我要跟着,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跟着。
宣和元年十一月十二日,岳翻永远不会忘掉的一日。
“哥哥,今日回来早些,今日是冬节,虽然日子过得有些紧巴巴的,但是奴家还是觉得要稍微庆贺一番,便吩咐了大家伙儿一起包饺子,怎么着,也要把冬节办起来,哥哥可是重要的人,可不能不来啊!”翠翠走到岳翻身后,伸出双手环住了岳翻,把小脑袋紧紧贴在了岳翻的背后。
婚后,本该喊夫君或是六郎,以示亲近,岳翻也是这样希望的,只是岳翻还是希望翠翠可以喊自己哥哥,翠翠是毫不在乎的,只是既然结了亲,在家人面前就要在意些,不能喊哥哥,但是私下里,小夫妻相处的时候,翠翠一声又一声的哥哥,总能让岳翻感到幸福,心里面酥麻麻的,很舒服。
岳翻微微一笑,转过身子把翠翠抱住了,温声道:“你才是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家里面事多,母亲和嫂嫂都去了县城,我太忙碌,父亲又病了,一切只能靠你操持,却是苦了你了,今日我会吩咐下人准备些你爱吃的,晚上,我们一起过冬节。”
翠翠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什么都可以的,现在家中粮食紧张,哥哥不要为了奴家耽误了事情才好。”
岳翻把翠翠抱得更紧,带着一丝歉疚,岳翻询问道:“家中还有蜜糖吗?”
翠翠微微点了点头:“还有很多呢,哥哥,今日……能不能……再……再喂奴家一次……”
翠翠没有说下去了,岳翻却是明白的,翠翠最喜欢蜜糖,尤其喜欢自己送给她的蜜糖,从张英府上带回来的蜜糖早就没了,但是那只小罐子还在,岳翻每一次去找张英的时候,总会顺手把张英府上的蜜糖打包带回来,给翠翠吃,而翠翠最喜欢的吃法,就是岳翻拿小筷子,从小罐子里面沾一点,送到她嘴里……
然后舔啊舔,舔啊舔,甜到了心里面。
“好,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吃蜜糖,然后……翠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岳翻露出了促狭的笑容,抱着翠翠的脸蛋儿,吻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松开,翠翠面色潮红,脸上带着诱人的色彩,数月相处,翠翠也稍微放开了一些,咬着嘴唇,竟是带着一丝妩媚:“就今晚……”
话音未落,岳翻按耐不住,又吻了上去,良久唇分,和翠翠依依分别,带着自己的武器,全副武装赶向和周侗约定的地点,这是一次两个人的小行动,主要的目的只是刺探而已,在这个岳和生病在家休息、岳飞随军征战在外的日子里面,岳翻必须承担起大量的责任,不论他是否愿意,他都要承担起来。
岳翻吩咐了自己最信任的十四岁的王辉带着十个人代替自己进行秩序的维护和巡视,家中则交给了剩余的家仆和自己的另外十个小属下,就准备出门,结果刚一跨出大门,岳翻就无奈的捂住了额头,没什么别的原因,老儒向崇又一次的出现在了他家门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老僧坐定一般闭目养神,听到了动静之后睁开眼,一看到岳翻,双目放光:“岳翻,做老夫的弟子吧!”
岳翻简直要无语凝噎,这是第多少次了?岳翻看了看自己左手边的墙壁,数了数上面的“正”字,恩,整整二百七十六笔画,今天又来了,又该记上一笔——二百七十七笔画……
自从和向崇的初次见面之后,这老家伙每隔五日就会准时准点的出现在岳翻家门口坐着,时间一般是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六点,见到岳翻就大喊一声:“岳翻,做老夫的弟子吧!”
岳翻当然不答应,向老学究就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不论风吹雨打,从不间断,整整三年,从不间断,每隔五日,早上十点钟准时出现,大概是巳时三刻的样子,出现,中间到了午时三刻的时候,会大大咧咧的走进岳家蹭一顿午饭,然后继续坐在门口,看到岳翻就喊,看不到岳翻就算,到了晚上六点,也就是卯时三刻,还要蹭一顿晚饭,然后大大咧咧的离开岳家,再过五天,又是一个循环。
岳翻的确不喜欢他,觉得他沽名钓誉,没多少学识,是个没有未来的老学究,但是岳翻忽略了一点,他四十五年的科举生涯里面,或许他多次打了退堂鼓,但是没有一次他放弃过,他一直坚持,一直坚持,岳翻再不喜欢他也要佩服他的执着和毅力,所以岳翻就遭罪了,三年以来,每隔五天,只要一出门,肯定能看到向老学究坐在门口,要求自己做他的弟子。
一开始岳翻还会耐心地和他讲道理,讲自己不想拜他为师,更没有兴趣拜他为师,说破了嘴皮子,向老学究充耳不闻,动辄一句:“岳翻,做老夫的弟子吧!”
岳翻就疯了,第二年的时候,岳翻还当众驳斥了向老学究的观点,把他驳斥得哑口无言,为此声名鹊起,可向老学究似乎毫不在意,依然如此执着,每隔五日,岳家就要多添一副碗筷,为向老学究准备午饭和晚饭,一开始岳翻是不想让他继续下去的,只给他剩饭剩菜,他居然也就坦然接受,剩饭剩菜吃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到后来岳翻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这才吩咐厨房给向老学究添一副碗筷和食物,让他每隔五日就来岳家享用一天的伙食。
一开始向老学究还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古礼,搞得岳家饭桌上也不敢说话,谁让他是读书人呢?岳爸爸岳妈妈都是白丁,岳飞是武人,两个媳妇儿都是无才有德的女子,反而让向老学究有了反客为主的架势,到后来估计向老学究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居然开始给岳爸爸和岳飞讲解起了儒家经典,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
岳爸爸和岳飞对学问都有很强的求知欲,对这位非常有名的老文人只有尊敬和崇拜,虽然他们都知道个中缘由,但是他们不会强迫岳翻,向老学究也不在乎岳爸爸是个农人,不在乎岳飞是个武人,给他们讲解儒家经典,甚至还帮岳爸爸扫盲,给身为武人的岳飞讲解仁义,让他不要妄开杀戮云云,算是吃白饭的回礼,岳爸爸还觉得这样的恩惠太重了,想要给他送礼,向老学究摇头——我只要岳翻做我的弟子!
岳家人无语了,岳翻是什么性子,他们都明白,向老学究渐渐也明白了在岳家里,岳翻特殊的地位……
三十四绝境中亮起的微弱之光
“向老,我真是佩服您的执着……”岳翻捂住额头,顺带着捂住眼睛,那画面太美,岳翻简直不忍直视,所以选择了捂住眼睛,就当自己没有长眼睛,慢慢往外挪,显然,向崇已经习惯了岳翻这样的举动,丝毫不在意:“又要出去巡查了?恩,这是好的做法,不枉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之书,老夫在这里等你回来,对了,今日是冬节,老夫也带了些礼物,等你回来,便赠与你!”
岳翻有些惊讶,不由得放开了手,看向了向崇,这老家伙凭着年龄和资历,每个五日在自己家聚餐一次已经是习惯,还从没收过他的礼物,大概是以往的冬节他都不在这里的关系,不过大宋朝的节假日是整个古代最多的,一百二十多天的节假日,这老家伙也从没有说过要送给岳翻礼物,岳翻翻了翻白眼,这次老家伙转性了?
不过说到底,岳翻是不可能答应向崇的,于是岳翻只能无奈加郁闷的叹息道:“向老,我是不可能做您的弟子的,您还是回去吧,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出个好歹,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向崇只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四十年前,也有人对老夫说,老夫这辈子都考不过州试,呵呵,老夫从来就是个不认命的人,现在你也看到了,所以说啊,哈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你且去办事,你的这份心意老夫就收下了,恩,今日的确有些寒冷,老夫就在你家大堂等着你回来吧,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岳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向崇拎着小凳子走入了岳家,熟门熟路的,都不用人带着,捂住了有些塞塞的心脏部位,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了,再说什么,估计他会被气死。
岳翻朝着和周侗约定的地方前进,今天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很猥琐的跟踪,要不是周侗无意间发现了那个人,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行动,不过,岳翻还是有些怀疑,贼?能有那么丰富的经验和策划?居然还会事先踩点?普通的农户,就算是没饭吃被逼成了盗匪,也不至于会用兵法去对付同样的农户吧?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周侗带着弓箭和佩刀已经等候多时了,穿着厚实的布衣,围着岳翻亲手为他制作的围脖,花白的胡子和头发随风飘扬,面色青白,岳翻走上前,看了看周侗的面色,皱起眉头:“师尊,您的脸色很差。”
周侗笑了笑摆摆手:“不用在意的,为师老了,这很正常。”
岳翻心中一阵酸楚,开口道:“还是请师尊回去休息吧,今日这事情,就让弟子去做吧!”
周侗摇摇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为师怎能让你一个人身犯险境?这种事情,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存活下来的几率,为师当初可没少干过,打仗的时候,都需要这样做的!哈哈哈哈,翻儿,今日为师就把这些本领传授给你,行军打仗,刺探消息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重要啊!”
岳翻没再说什么,只是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师傅,没发生事情最好,发生了……就要还师傅一个恩情,当初舍命相救的情谊,岳翻还没有还。
那个时候,自己完全无法动弹,岳翻不断的反思自己,不断地想着那一天的情况,不断地询问自己如果再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自己会不会还和之前那样失去行动能力,恐惧的不能自已,岳翻觉得自己很没用,之前的那一次,完全是靠着林冲和周侗的舍命相救,还有鲁达的奋力一搏才得救,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早就死了。
没用的自己,还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一味的逃避,对自己来说,真的是可以的吗?自己计划了那么久,完全只是为了活命,为了逃避,而在自己周围的人们,不说拥有崇高理想,基本上,都是具备了超出一般人的勇气和目的意识,都是人,差别为什么那么大,自己还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和这些宋代的灵魂比起来,岳翻只觉得自己非常渺小,渺小的无法抬起头……
在岳爸爸为了乡亲们和难民们可以吃饱饭而四处奔波的时候,岳翻觉得自己非常自私,非常卑鄙;在岳飞以十六岁的年龄跟随张英平定盗匪的时候,岳翻觉得自己非常没用,非常懦弱,看着岳飞兴奋的表情,更是抬不起头;周侗,林冲,卢俊义,不是豪爽之辈,就是胆气十足之人,从来也没见他们怕过谁,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们不会选择退缩,而是选择迎难而上。
不久之后的未来,在全体汉人人生的岔路口上,有人选择向南,有人选择向北,向南的人一旦选择向南,就再也没有向北的勇气,而向北的人一旦选择向北,从此也不会回头再向南看一眼,岳翻知道,如果让岳和、周侗、岳飞、林冲、卢俊义他们来选择,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把目光投向北方,再不去往南看,而自己呢?命运的选择还没有开始,甚至还遥遥无期,自己就已经选择了向南吗?
和这些人在一起,岳翻越来越厌恶自己的那颗懦弱的心,厌恶自己那只知道逃避的思想,厌恶自己那深刻的自私和卑鄙,他越来越厌恶现在的自己,每当午夜梦回,看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翠翠,他都会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现在美好的生活,或者说,等到灾难降临的时候,自己还有没有勇气保护自己现在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爱妻。
岳和,岳飞,周侗,林冲,卢俊义,这些拥有大无畏勇气和高尚人格的人,用他们闪闪发光的生命,把躲在墙角里苟延残喘的岳翻刺的睁不开眼睛,但是那道光,却意外的很让岳翻向往,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却在他的心中,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和这道光产生了共鸣,它想成为和它们一样的光!
岳翻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弓箭,咬紧牙关,他想逼迫自己,想逼迫自己把这份小小的微弱的希望提炼出来,可是更多的时候,却是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把这份希望之光遮挡住,让岳翻看不见,摸不着,不知从何下手,这深沉而阴郁的黑暗,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消失?难道,一定要用热烈而狂暴的火焰,才能烧毁它?一定要经历痛苦的折磨,才能让它放弃对自己的掌控?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在岳翻的脸上,他看着周侗,看着这苍老却依然腰杆笔直的背影,良久,岳翻低下头,循着周侗的脚印,一步一步的跟着周侗走,周侗不仅仅是现在的引路人,更是岳翻未来的引路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周侗对岳翻的影响永远是巨大的,岳翻看着岳爸爸的背影,得到了绵远而悠长的暗香,看着周侗的背影,岳翻得到了勇气。
即使这份勇气来的很迟,甚至来的很偏颇,很偏执,一直到很久以后才能被岳爸爸留下的暗香中和,但是这份勇气依然是周侗留给岳翻最好的礼物,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绝境中,为岳翻点亮的,微弱的希望之光,虽然微弱,但却为岳翻指明了前进的路线。
从岳翻得到这份勇气开始,岳翻就再也没有向南看过一眼。
三十五转折
周侗说,他无意间一瞥,瞥到了一个看上去像难民的人给另一个看上去像难民的人递了一张纸条。
这种事情可小可大,如果不去在意他,那么仅仅只是一张纸条的事情而已,但是如果放大了看,那就是很严重的问题了,难民里面有会读书写字的人?还有人随身带着纸张和笔墨?这年头的读书人可都不是一般的人,天下遭灾了,饿着的肯定不是读书人,只要你是读书人,官府肯定有你的一份米粮,这是国家规定的。
而且就算你碰巧遇到了连官府都没饭吃的惨剧,为什么还要带着纸笔?彰显逆境中也绝对不退缩的勇气?那为什么不去汤阴县城里面?读书人要和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呆在一起吃粥挨饿?况且都这种地步了,还递什么纸条?那就意味着起码有两个读书人在没饭吃的群体中,可之前岳翻招募这些人里面会读书写字的来做会计工作,怎么没有这两个人出现?
而且周侗形容他们的眼神,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祸坏的眼神,这种事情被一向谨慎的岳翻知道了,岳翻怎么会忽视呢?但是也不愿意把这件事情闹得太大,至少在确定之前一定要勘察清楚,不能扰了大家过冬节的性质,冬节是个好节日,大家心里面都有念想,都有盼头,对于这些挣扎在死亡线上下的人来说,多么的重要啊!
于是便有了周侗和岳翻在暗中观察那两个已经被盯上的家伙的行踪这种事情,岳家庄的地形岳翻和周侗无疑是最熟悉的,而那两个家伙似乎就在研究地形还是什么的,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乱转,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还有一根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写着写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两人似乎并没有对视,但是手却有了一次接触,就这样的接触,那张纸就传递走了。
周侗眉头紧锁,如果第一次是意外,那么第二次就是确确实实的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的全部行动,他把目光投向了岳翻,发现岳翻也是一脸的凝重神色。
“如何?翻儿?这些人,断然不是好人啊!”周侗轻声说道。
岳翻点点头,说道:“断然不是好人,定然是别有用心,但是究竟是什么用心,现在还不知道,也不确定,不可轻举妄动啊!”
周侗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依着为师的意思,还是要给大家伙儿暗地里提个醒儿,尤其是府上的护卫,都要准备着,万一有个什么不好的,府上的卫队也能应付一二,现在整个汤阴县境内都没有官军,如果贼寇真的来了这里,我们是应付不了的。”
岳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师尊,弟子想着,今日是冬节,难得的节日,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准备过冬节,这些难民都是来避难的,自然是吃不饱穿不暖,能有一个冬节让他们吃上些好的,对于鼓舞他们继续活下去,有很大的帮助,只要撑过冬日,就算是没有官府相助,春暖花开了,也能回乡耕种,重新生活。
此时要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让大家过节日的心情被弄坏了,要想聚拢人心鼓舞大家,就没那么容易了,还是等明日吧,至少要等他们过完冬节,等明日,弟子亲自带着护卫们准备起来,就算是贼寇真的来了,我们也能抵抗,况且这里二千多难民,青壮男子何止五百之数,发给武器,至少也能自卫。”
周侗想了一下,也就答应了,没有提出异议,今日是冬节,大家都希望可以过好日子,冬节就是一个好的预兆,冬节过得好,来年开春大家就能有信心,要是冬节过得不好不痛快,来年就不好过了,况且他们也不会今日就来,自己和岳翻在这里盯着,也能保证没什么事情,要真出了事情,顶上去就是了,怕什么?
周侗点头认同了岳翻的想法,师徒二人就继续盯着这些人做事情,看着他们不停的传递纸条,基本上每隔一个时辰就是一张,然后岳翻会去盯着那个拿了纸条的人,只是那个人拿了纸条之后就进了一间屋子,里面都是些难民,也没见得有什么意外的地方,他们拿了纸条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传来传去的,目的何在?
要是贼寇派来的眼线,为什么不用飞鸽或者别的人手的方式把纸条传递出去?讯息不传递出去那就是一张纸,没有任何价值,传递出去了,找来千军万马,那才叫价值。
岳翻觉得奇怪,却也想不通里面的门道,说起来,除非那一整间屋子和周围所有的人都是心怀不轨之辈,才有可能让这些人的小动作得逞,但那可能吗?这周边的几间屋子,加上这间屋子里面的人们都在用分到的面米分热火朝天的包饺子,饺子里面还加了肉馅儿,这是岳家给大家过冬节的礼物。
都这样了,大家都准备过冬节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贼,贼不是人吗?贼也要过冬节啊!
岳翻不由得放松了警惕,只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还是回去和翠翠一起包饺子吃蜜糖过冬节算了……岳翻找到了周侗,把所见所闻告诉了周侗,师徒两个一合计,周侗也觉得这个事情要发生的话不太可能:“还真是啊,除非所有人都是他们的人,否则,怎么会有贼寇来呢?庄子里的乡兵也有在外巡逻的,一点儿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没听到任何报告,看来,的确是为师多心啊!”
岳翻笑着说道:“倒不是师尊多心了,这倒是的确要注意的问题,两千多条人命,要真是出了什么事情,谁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活生生的人,谁愿意去死呢?不过近日的事情确实不必太多在意了,师尊身体不适,这天寒地冻的,黄河都上冻了,还是一起回去,烤烤火,然后吃些好吃的吃食,过个安安稳稳的冬节,再图后举吧!”
周侗笑了笑,点点头:“好,就这样吧!”
不过转瞬之间,周侗仿佛又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嗯?”
…………命运开始转折。
三十六战斗啊!岳翻!(一)
周侗又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让岳翻本来准备的回家和翠翠一起包饺子过冬节然后做愉快的羞羞的事情的打算被终结了,因为岳翻自己也感到疑惑和在意,不得不放弃原先的打算,因为方才那个接过纸条鬼鬼祟祟的人,离开了那间屋子,往庄子口方向离去,岳翻和周侗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双双跟上。
这情况就有些按照剧本来走的模样了,这家伙,到底要去干什么,这情况有些诡异了,难民里面居然混进来了这样的人,难保里面没有他们的同伙了,不过应该也就是一两个内应,算不得太多,否则这家伙也不会跑出去送情报才是。
“依着为师的意思,翻儿,还是等此人离开庄子上以后,将之射杀,永除后患,然后组织青壮保护庄子,遣人去县城求助,应该是上上之策,按照如今的态势,庄子怕是被一伙贼人给盯上了,咱们广施钱粮,这些贼人一定眼红了。”周侗面色凝重的说道。
岳翻思虑再三,摇头道:“师尊,现在将此人射杀,我等却还处于劣势,我等不知道那些贼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多少人,意欲何为,不能贸然下定结论,倒不如跟着他,跟着他去看看他要做什么,等到咱们确定了一些事情之后,在徐图后举,便能占据主动,立于不败之地。”
周侗想了想,露出了微笑:“翻儿的兵法大有长进了,能用在实际上,就是一个大长进,即使只是一件小事,但也很不错了,若日后,你为主帅,飞儿为你麾下大将,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实周侗心里最好的搭配是岳飞为主帅,岳翻为他麾下军师,那才是最好的搭配,岳飞果断,勇猛,悍不畏死,意志力极为坚强,唯一欠缺的就是冷静和谋略之术,岳翻冷静,沉稳,算无遗策,智计超绝,拥有绝对的知识储备量和判断能力,足以为军谋,欠缺的是勇气和意志力,两人互补,天下无双。
但是这是大宋朝,不是大唐大隋大汉,武人不得独自统兵,这是赵宋家法,能够统兵的永远是文人,武人只能做将军,做不了统帅,周侗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不过周侗可能想不到,他所认识的这个世界将在七年之后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这场巨变之后的一段时期内,武人将会成为决定性因素。
但是现在没有。
周侗和岳翻依仗着对地形的掌握,一路紧紧跟住那个送情报的家伙,就想着看到这家伙究竟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只是他们或许没有看到,也根本看不到,那个自己遮住面庞不让岳翻和周侗看到的家伙,嘴角阴冷的笑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周侗和岳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周侗,武人和军人的直觉让周侗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他抬头想看一看太阳,却根本看不到太阳,灰蒙蒙的一片天,似乎是要下雪了,周侗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拉住岳翻的手,低声道:“翻儿,为师觉得情况不对,我们要立刻离开,回到庄子上!”
岳翻意外地看着周侗,看到了周侗焦虑的脸色,环视四周,岳翻也惊讶的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岳家庄的范围了,方才一门心思的跟着那个家伙,不知不觉间,却被带出了最熟悉的地方——引蛇出洞、调虎离山!这两个成语和着名兵法代表词语瞬间出现在岳翻的脑海中,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个阴冷的声音就在岳翻和周侗的背后不远处响起:“周老说的对,应该回到庄子上,不该来到这里,如果你们不来这里,在下才会觉得事情不太好做。”
岳翻浑身寒毛竖起,当初那种要命的感觉再一次回到了身上,周侗则是猛然转身,拿下大弓弯弓搭箭,做势欲射:“什么人!?”
他们的背后,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十人,人人手持雪亮的砍刀……
岳翻转过身,猛然瞪大了眼睛,这家伙……江余……岳家招募能写字的人做会计的时候,入选的人,字写得不错,还会一点数学,他说自己粗通文墨,但是没读过太多书,算不上读书人,但是岳翻很看好他,比如他的算术能力,便给他一个重要任务,让他管理粮食数目,可以自由出入岳家属于被信任的一群人,而此时,江余的眼里没有当时的真诚和感激,只有无尽的阴冷和阴毒。
“江余……是你?”岳翻颤抖着,伸手指着江余。
江余一脸的得意:“没错,六郎,就是区区在下,六郎大概没有想到,恩,要是想到了,也就不会过来了,多谢六郎了,还有周老,您二位一旦出来了,岳家庄可就没有管事人了,我们要做什么,可就容易多了,呵呵呵呵,在下在这里多谢六郎和周老了!”
岳翻猛然一怔,随即想到今日早上,岳爸爸病情加重,岳翻心急如焚,派人送岳爸爸去了汤阴县城找大夫治病,岳家庄的实际主事者已经变成了自己,而现在自己再一出来,周侗也出来了,家里面只剩下小翠翠一个,那么……
岳翻顿时瞪大了眼睛,握紧拳头,几乎抑制不住要冲上去撕碎江余的愤怒,狂躁的大喊道:“江余!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要做什么!你们遭了灾,岳家给你们饭吃,你们居然恩将仇报!”
出乎岳翻的预料,那几十个人居然一起笑了出来,似乎是在讽刺岳翻,而江余更是大笑不止,开口道:“在下本来就不是什么难民,他们自然也不是,只是那么多难民,大家长得都差不多,我们混进来,你们自然也分不出来我们到底是不是难民,我们假装自己是难民,谁又能说我们不是难民呢?再者说了,几年前,我们的确是难民,只是后来没饭吃,落草为寇了而已。”
周侗大为惊诧:“落草为寇?蛟龙山寨?”
岳翻也大惊失色:“蛟龙山寨?”
江余冷笑道:“蛟龙山寨二当家,江余,这厢有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蛟龙山寨是相州境内一个挺有名气的强盗山寨,几年前突然出现,经常打家劫舍,草菅人命,张英之前的相州知州就派兵围剿过,被打得一塌糊涂,就没敢再派兵,地方上的官员秉持着多一事是不如少一事的的传统优点,加上蛟龙山寨不打城池,只抢村庄,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英继任之后似乎有想要对付蛟龙山寨的想法,但是相州兵早就残破不堪,张英有心无力,正准备整顿相州兵的时候,爆发了饥荒。
可是岳家庄和蛟龙山寨隔得很远,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基本上属于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过来进犯?
“岳家庄从来没有和蛟龙山寨作对过,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你们要在此时进犯我们!”周侗举起弓箭,对准了江余,江余却好像根本不害怕,一挥手,身后十个贼人放下砍刀举起弓箭,对准了周侗和岳翻:“周老,不要冲动啊,这不是饥荒了吗?你们遭了灾,我们不也就遭了灾了吗?你们没饭吃,我们抢谁的?正好这个时候听说了岳家庄子招募流民,设置粥场,所以啊,这才看上了岳家庄,看上了岳员外,岳大善人。”
三十七战斗啊!岳翻!(二)
周侗怒不可遏:“你等贼寇,当真丧尽天良吗?岳员外为庇护难民,至今已经花去大半家产,为此重病不起,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你等当真没有一丝良知,当真要害了岳员外的性命吗!?”
江余轻飘飘的回答了周侗的质问:“既然如此,那就请岳员外再发发善心好了,既然大半家产已经没了,那就别再继续浪费了,不如,将那剩下来的小半交给我们吧!有了这些钱粮,我等也就不会继续祸害其他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余的笑容充满了得意,充满了快意和嫉妒,以及满满的阴毒,岳家的田产,岳家的粮食,岳家的钱财,岳家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哈!还有那两千多难民里的女人,全部都是我们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岳家人断然想不到,从一开始,我们就安排了数百人进入了岳家庄子,哈哈哈哈!就等着这一天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千亩良田是没办法归属蛟龙山寨的,谁让大家都是贼寇,只能在山上,不能在山下呢!唉!
周侗气的牙痒痒,用力拉开弓箭就要射击,取下这个狗贼的性命,江余也不甘示弱,一挥手,十多个贼寇弓手也拉满了长弓,随时准备射击,岳翻瞧了瞧四周,知道现在是断然没有妥善解决这件事情的可能了,唯一的结果,难道只有战斗吗?
“好了,是时候送周老和岳六郎上路了,真是对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过不了多久,岳家的其他人,还有那些难民,都会下来陪着你们的,哈哈哈哈哈!”江余笑得非常开心。
周侗和岳翻双双一愣,随后岳翻就迫不及待的大声吼道:“江余!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要赶尽杀绝!你休想!”
江余摇摇头,带着嘲讽的笑容,开口道:“六郎,看在你对在下还算是礼遇的份上,在下也就明说了,从一开始,我等就是打算要对岳家庄子下手了,遭了天灾,又遭了**,大家都没饭吃了,我们山寨又能吃什么呢?岳家庄那么富有,有那么多钱粮,居然可以招募流民而养之,我等岂能不在意?
大当家的和在下一合计,立刻就决定先来岳家庄子试探一下,试探的还不错,所以就把弟兄们都给拉了过来,不瞒六郎和周老,咱们寨子里面的三百多号人,全都在岳家庄子上了,也早就准备好了要在今日动手了,六郎啊,今日是冬节,大家都要包饺子吃,你说,要是我们那三百弟兄随便在饺子里面放点什么东西,结果会怎么样呢?”
岳翻陡然大惊失色,周侗也瞪大了眼睛:“逆贼尔敢!”
江余大笑道:“啊哈哈哈哈!有何不敢?!从上了寨子开始,我等就没打算要全身而退,岳家庄子里里外外都有我们的人,加上今日的饺子,六郎,你准备的那些卫队,能有什么用?明天开始,整个岳家庄子就要跟着我们大当家的姓刘!”
千钧一发之际,岳翻脑海中只是掠过了两个字……
翠翠……
翠翠还在家里面等着他回去吃饺子,等着他回去吃蜜糖!
“给我放箭!”江余大吼一声,可是在这之前,周侗抢先一箭射出,正中一个贼寇的脑袋,那贼寇一声没吭就倒地身亡,随后便是贼寇的十数支箭射出,电光火石之间,周侗飞身拉住岳翻的胳膊,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岳翻整个人带了出去,一起翻滚在地。
“翻儿!快躲开!”周侗大吼一声,连搭三箭,一下射出,三星连珠绝技一下子使得贼寇减员三人,最右边一箭差点儿射中江余,吓得江余一下子跌倒在地,继而恼羞成怒,一把抓起弓箭就射:“老家伙!找死!”
周侗毫不示弱,但是岳翻却刚刚反应过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几乎是身体脱离了大脑掌控而作出的近乎条件反射的举动,让岳翻堪堪避过了一支弓箭,那弓箭射在了岳翻背后的大树上,箭头深深插入了树干,三年前的噩梦记忆再一次浮现于眼前,岳翻的双手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同时,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箭支朝他射过来,他根本无法躲避……
“翻儿!放箭啊!快放箭!”周侗的吼声惊醒了岳翻,岳翻用颤抖的双手迅速取下弓箭,拿出箭支弯弓搭箭,可手抖的厉害,岳翻不由自主的低头看手,就这一下,被瞄准了,等他抬头还没等瞄准,就被周侗奋力一推,一下子倒地,原先所在之处,已经被三支箭插着,箭羽还在不停颤动,而周侗身形灵动的移动着躲避弓箭,一边反击一边还要兼顾失去分寸的岳翻。
反击?对!我该反击!我应该反击的!可,可是,翠翠,翠翠,我,我要去救翠翠……不对!不对!师尊!师尊有危险!我也有危险!我要,我要战斗!我要帮助师尊才对!我!我!我跟你们拼了!岳翻大吼一声,举起弓箭就是一箭,可是岳翻似乎没有调整好身体和心灵的同步率,心灵决定了,可身体还在恐惧着颤抖着,这一箭射歪了,没射中任何一个贼寇。
周侗却觉得稍微有些欣慰,因为岳翻终于有了长进,三年前,周侗清楚地记得,岳翻是如何被那贼人首领的大吼和杀气给吓到的,失去了方寸,坠马落地,几乎身亡,而这一次,岳翻似乎战胜了自己的恐惧,勇敢的向着这伙贼人发起反击,虽然第一箭射歪了,但是这却意味着岳翻敢于战斗了!好孩子!战斗吧!战斗吧!一直战斗下去!和这些混蛋誓死战斗!我们要杀出重围,然后赶回去,救大家!
周侗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中了一个贼人,只是心神激荡之下,周侗兴奋的心情和衰老的身体也脱节了,一支弓箭不偏不倚的射中了周侗的左边肩膀,周侗痛呼一声,弓箭几乎脱手落地……刚刚鼓起勇气又放了一箭的岳翻还是没射中敌人,但是却准备继续射击下去,他觉得有周侗在身边,一起战斗,总还是有希望的,周侗的坚韧不拔似乎让他心中的希望之火渐渐的剧烈了……
可是周侗中箭,鲜血溅到了岳翻的脸上,手上,岳翻瞪大眼睛看着师尊跌倒在地,心脏再一次猛烈跳动起来……不……不要……不会的……不会的……我还要回去……我要……我要去救翠翠……我要站起来!我要战斗!我要战斗!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岳翻!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老家伙中箭了!小家伙是个废物!弟兄们一起上!砍了他们!回去喝酒吃肉玩女人!!!管他天崩地裂!!!”江余举起大砍刀,嚎叫了出来!心中最恐怖最丑陋的一面彻底爆发!
三十八战斗啊!岳翻!(三)
“贼寇尔敢!!!”周侗听得此声,目眦尽裂,岳家庄,两千难民,岳家人,那么多女人,孩子,老人,还有青壮,若是都死了,会是什么样的石破天惊!不行!不行!不行!周侗看向了瞪大眼睛浑身发抖的岳翻,不行!不行!不行!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让翻儿活下去!翻儿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数十个贼寇挥舞着大砍刀冲向了周侗和岳翻,脸上带着扭曲的恐怖笑容,眼睛里是**和狠毒,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鬼,是恶鬼,是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和人性可谈的恶鬼,也是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写实,浓重的黑暗涌向了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岳翻……
但是无论在哪一个时代,总有逆流而上的人存在,他们是黑暗中的希望之光,历史上从来都不会缺少这些希望之光的身影,哪怕他们一面被扼杀,一面被摧残,却依旧无法抹杀这些希望之光对于黑暗时代的珍贵意义,即使是二十四家史,那最浓重的黑暗,也无法掩盖这些希望之光的高贵和坚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
周侗绽放出生命中最强烈也是最后的光芒,为岳翻驱散这绝望的浓重的黑暗,长啸一声,奋起余勇,以未受伤的右臂举起砍刀,对着那数十个贼寇冲了过去,以必死之心,一定要为岳翻杀开一条血路,一定要让翻儿活下去!翻儿!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活下去啊!翻儿!活到你翱翔九天的时候!活下去啊!翻儿!
“翻儿!快走!为师为你挡住这些贼寇!!!贼寇受死!!!”周侗大喝一声,挥刀便砍向冲在最前面的贼寇,一刀便砍了他,鲜血四溅,周侗浑身染血,愤怒的目光直视着冲锋而来的贼寇,被染作血色的胡须迎风飘扬,目眦尽裂,宛如上古杀神!
“若要老夫死!你等先去死!!!”周侗不退反进,与那数十个贼寇展开正面对冲,数十贼寇震惊于老周侗的胆气和决心,也知道了周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就是不怕死的人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就无所畏惧了,这些人,是最可怕,最难对付的人!
“老家伙!找死!我便送你一程!弟兄们!上!把这老家伙砍成肉酱!”江余大吼一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身后受到鼓动的贼寇反而超过了江余,这种事情江余经历过一次,那一次,他傻傻的冲在最前面,留下了一道让他终生不忘的伤口,从那以后,他就学乖了,知道即使是做贼,也要用脑子,他就不再以武力作为衡量一个贼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
只有聪明,才能战无不胜。
周侗迎面撞上了冲锋而来的贼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侗一刀斩杀一个贼寇,却也被其余贼寇砍了一刀,痛呼一声,回身一道砍翻那贼寇,却又被其余贼寇偷袭的手,一刀刺入大腿处,周侗浑身染血,却愈战愈勇,丝毫不落下风,身形反而愈加灵活,多年精习的武艺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狂怒中,周侗奋力折断插入左臂的箭矢,左臂仿佛没有受伤般死死擒住一贼寇,将其脖颈紧紧扣住,用力一扭,便扭断了这贼寇的脖子,进而以这贼寇的尸身为盾牌,一时间数十贼寇奈何他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英雄斩杀他们的同伴。
可周侗只在乎岳翻,他拼死奋战,只是为了赢得让岳翻逃走的时间,他知道这个时候就算是岳翻起来战斗,也断然没有几百这些人全身而退的可能,更别说岳翻根本无法做到他希望做到的事情,此时,最好的做法,就是快逃!岳翻,必须要快逃!然后才能让自己的拼死奋战有价值,自己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就有了价值。
可是岳翻为什么还不走?周侗焦虑的看着岳翻,他一动不动,双目圆瞪,浑身发抖,手中紧紧握着的砍刀也因此不断摇晃……翻儿,你为什么还不走!快走啊!翻儿!
“翻儿!快走啊!快走啊翻儿!快走啊!翻儿!!!”周侗声嘶力竭的大呼,引起了江余的注意,江余随之大喊道:“分几个人!把那废物杀了!别让他逃了!”周侗一听此言,心中一急,却让他一时不查,又一次被贼寇偷袭得手,右臂也被砍伤,战刀几乎脱手掉落,眼睁睁看着五六个人冲向了岳翻,目眦尽裂,欲救而不得,悲愤之下,似乎是拼尽余生全部生命一般暴吼:“翻儿!快走啊!!!”
岳翻看到了五六个贼寇朝着他冲来,他们手上握着染血的战刀,那血,是他师尊周侗的血,周侗还在奋战,还在力战,拼尽全力,舍弃性命的力战,而他自己,握着战刀,却不住地发抖,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对自己说,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岳翻!!
可是似乎心灵做了准备,却无法控制身体,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让他一步都迈不开,他想要冲过去,他想要战斗,可是该死的身体,该死的身体却不受控制,他动不了他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一步都动不了,明明握着战刀,不远处还有弓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贼寇冲过来斩杀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被杀死,眼睁睁地看着……不……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周侗以生命为代价的暴吼,岳翻听到了,周侗让自己走,让自己离开这里,让自己逃,岳翻知道,自己可以逃,从一开始就可以逃,现在仍然不迟,还有逃跑的机会,就这样逃吧,把师尊丢在这里战死,自己逃回去,或许还能带着翠翠一起逃,苟且偷生,屈辱的活下去,然后去江南,屈辱的活一辈子,眼睁睁地看着金兵南下,山河破碎,汉人从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要逃了,自己可以活,可以活下去,可以按照最初的愿望,只是活下去而已,只是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可是……
那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死过一次,获得了重生的机会,却生在这样一个时代,黑暗,残酷,卑鄙,堕落的时代,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意义,活着,苟且偷生,屈辱的活着,一样没有意义,自己为什么可以得到两次生命,为什么可以一个人的身份连续活两次,岳翻不知道,但是岳翻知道的是,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或者这样屈辱的活着,眼睁睁地看着爱的人全部死去……
这样……
我不愿意啊!!!!!!!!!!!!!!!!!!
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岳翻!战斗啊!动起来啊!战斗啊!战斗啊!!!!!
战斗啊!岳翻!你给我战斗啊!杀了他们!反击!反击!反击啊!这是唯一活下去,改变全部的办法!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救出周侗,救出翠翠,救出所有人!战斗啊!战斗啊!战斗啊!!!!!!岳翻!!!!!
“啊!!!!!!!!!!!!!!我杀了你们!!!!!”一声暴吼,岳翻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刚才,就在刚才,就是刚才,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如同电流一般的剧烈痛楚刺激了岳翻浑身的所有细胞,刺激到了全部的地方,手,脚,眼睛,鼻子,耳朵,大脑!!
那种如同被浓重黑暗压制动弹不得的感觉,伴随着电流一般的痛楚刺激到了身体的每一处,全部消失了……
冲在最前面的想要杀死岳翻的贼寇,突然之间,发现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岳翻大吼一声,被吓了一跳,视线一阵模糊,而等到再一次看到岳翻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双让他下辈子都无法忘掉的如同噩梦一般的眼睛,以及小腹喷涌而出的鲜血……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动起来的,但是我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能完美的控制我自己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岳翻这样说道。
三十九战斗啊!岳翻(四)
人类是脆弱的存在,任何生命都是脆弱的存在,从一个张牙舞爪穷凶极恶的强盗到一具尸体,只需要一刀而已。
岳翻把战刀拔出了那贼人的肚子,看着那贼人倒下去,目光变得冰冷而狂暴,不知为何,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极为强大暴虐的杀意……
“伤我师尊,害我家人……你们都要死!!!!”岳翻暴吼一声,以极为鬼魅的速度,恍如瞬间移动一般冲到了第二个贼人面前,又是一刀,结果了这贼人,心中的杀意和暴虐的破坏欲不仅没有下降,反而随着第一次动手杀人,以火山爆发的势头喷涌而出,他根本控制不住了……
一刀斩断贼人的手臂,反手抽出插在腰间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脖颈,一拔,又是一个贼人倒下,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岳翻的速度似乎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杀人的速度,进攻的速度,那六个朝着他冲锋的贼人,似乎在转瞬之间就被岳翻全部放倒,最后一个贼人被一刀刺入心脏后,目光呆滞的倒地,只剩下岳翻浑身浴血,右手战刀左手匕首,脚下躺着六具尸体。
冰冷而暴虐的眼神,扫遍了包围着周侗却没有丝毫动作的剩余三十多个贼人,然后把目光锁定在江余的身上,江余顿时觉得遍体生寒,寒毛竖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仿佛突然间就意识到,他会死,如果岳翻不死,他就会死……
比所有人,乃至于周侗都更快的反应过来,失声大吼道:“你们都上!给我杀了他!”
贼寇们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一个比较悍勇的叫嚷了起来,然后开始冲锋,其余的也就跟着他一起冲了过去,周侗却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岳翻,看着岳翻一手持刀一手匕首,以绝对的武艺威压所有贼寇,不退反进,大吼着和十数个冲过来的贼寇展开对冲,丝毫不见任何胆怯的模样。
刚才,岳翻的那一声大吼,还有他之后的动作,以及他现在的眼神,周侗几乎可以确定了,岳翻已经变了,电光火石之间,生死存亡之际,岳翻突破了自我,冲破了浓重的黑暗,他不再会为此感到恐惧,他再也不会惧怕战斗,他已经敢于战斗了,他已经会战斗了,他已经杀人了,十三岁,他杀人了,他被逼到了绝境,杀人了。
翻儿,你,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为师等这一天,已经五年了,虽然,虽然这样并不是为师所希望的,但是,但是你已经冲破了最可怕的一关,你已经不会再对其他人产生畏惧了,你的智谋,和你的勇武,你已经不再是我可以预料的翻儿了,翻儿,翻儿,你终于,你终于……
一刀,一匕首,一张没有任何恐惧的面庞,岳翻浑身浴血,满身都是贼人的血液,但凡冲过来的贼人,无一不是被岳翻杀死,以及其暴虐的手段,和一击必杀的信念,岳翻不会和他们做争斗,而是一击必杀,手段之狠辣,招式之刁钻,让周侗颇有些震惊,他虽然从这些招式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毫无意外,伴随着那声怒吼,岳翻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岳翻了。
岳翻已经敢于战斗,敢于杀人,敢于无视任何将会威胁到他的生命的进攻,他不再惧怕那些,而是迎上去,不再是退缩,而是直面!
他已经是一个战士了!
翻儿,翻儿,翻儿!!!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翻儿,不论付出什么,为师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为师一定要让你活下去!让你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的活下去,哪怕,哪怕是付出为师自己的性命!翻儿,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没有为师的陪伴,你也要活下去,要继续成长,继续勇敢的活下去!!!
周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十数道创口,刀伤箭伤,血流不止,原本就虚弱衰老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复原的可能,更没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能,既然如此,这条老命无论如何都无法保全,那还要他作甚?翻儿,为师就最后帮你一次,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周侗不顾浑身剧烈的疼痛和渐渐流逝的体力,强自撑着半跪着起来,拄着战刀,看到周围的人似乎都因为岳翻太过抢眼的表现而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他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杀掉那个江余,他是主使者,也看得出,他是蛟龙山寨的军师,阴险毒辣,诡计多端,不把他杀了,难保他不会在之后清醒过来,用别的方式对付岳翻。
他距离自己不远,而且全部的精神都在岳翻身上,岳翻拼死的战斗似乎让他感到恐惧,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这个还没有死掉的糟老头子手上还有一把刀,还有最后的一丝气力!!!!
“翻儿!!!!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啊!!!!”周侗用尽最后的力量,长啸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对着措手不及的江余,怒目圆瞪,江余被震惊,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任何举动,周侗扑向江余,一刀捅入了江余的肚子,带着江余一起扑倒在地,江余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然后,就死了……
所有人再一次被周侗震惊,他们是没有想到这个已经必死无疑的老家伙居然还有最后的力气,惊怒之下,距离周侗最近的三个贼人举着战刀,将他们刺入了周侗的身体:“老不死的!你去死吧!!!”
岳翻看着三柄冰冷的战刀刺入了师尊周侗的身体,看着师尊失去了生的气息,看着自己最尊敬的人离自己远去,那个时候,他只是瞪大了眼睛……
“你是?”
“弟子岳翻,见过师尊!”
“等等,小郎君,你,你是飞儿的弟弟吧?岳六郎?你,为何唤老夫叫做师尊?老夫何曾收你为徒?”
“师尊没有收弟子为徒,弟子却愿意拜师尊为老师。”
“我听闻你文采斐然,为何要习武?”
“面对铁骑钢刀,一肚子诗书有个屁用!”
“你……”
……………………
“翻儿,你明明可以打败飞儿,你为何要收手?你可知道如果这是战场,你一定会死。”
“师尊,这不是战场。”
“如果是战场呢?”
“…………这不是战场”
……………………
“翻儿,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的武艺,你的天赋,为师不知道,你为何要害怕,为何不出手?为何不愿战斗?如果不是为了战斗,那么习武有何用?”
“师尊,天色已晚,还请师尊早些休息。”
……………………
“翻儿,你要记住,你手里的武器是最值得信任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交出自己的武器,只要你的武器还在,你就还有生存下去的可能。”
“翻儿,你要记住,无论这个世道多么昏暗,但还是有好人存在,如果你遇到了,一定要和他们做朋友,为师行走天下数十载,靠着的,就是朋友。”
“翻儿,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战斗,无论你遇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无论你多么害怕,你都要明白,如果你放弃了,你一定会死,你不放弃,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翻儿,你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为师不可能提点你一辈子,为师所希望的,就是你可以扶摇直上,你可以有一个远大的前程,即使为师看不到,为师也是这样希望着。”
“翻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
剧烈的杀意支配了岳翻的全部,他无论如何回想不起那段时间里他做了什么,但是等到岳翻意识清明,全身心的回到了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周围,已经是炼狱,天上有洁白的雪花飘落,而地上,却是一片殷红的色彩,除了他还站着,已经没有其他人还站着,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地方还是干的,伸手一探,一片血红。
四十风雪岳家庄(上)
“师尊……”岳翻艰难的丢下了已经沉重到了拿不起来的刀和匕首,视线模糊,他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消失殆尽了,方才那种力量用之不竭的感觉,完完全全地消失,现在留给他的,只有极度虚弱的精神和力量,还有极端痛苦的心,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他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向那个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
岳和是他的父亲,那么他就把周侗当作爷爷,虽然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但是周侗却为了自己付出了他可以付出的一切,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他还是在保护着自己,五年师徒情,换来了周侗两度以性命保护自己,岳翻觉得自己这样自私无耻而又卑鄙懦弱的人,如何配得上周侗这样的付出……
“师尊……我……我只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当然我也希望让你们都活下去……但是……但是……师尊……我真的曾经想过……如果我保全不了所有人……那……那我就只好保全我自己了……只要我……我……我能活下来……就……就可以了……”岳翻扑倒在了周侗冰凉的身体上,紧紧抱住了曾经温暖宽厚的身体……
“师尊……我这样的人……我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不配您这样啊……师尊……师尊……啊啊啊啊……师尊……我……我没有志气……我没有胆气……我就是个小丑……我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小丑……我……我死过一次……然后又活过来……我怕……我不想再死一次……我只是怕……怕自己又死一次……为了自己不死……我可以付出任何一切……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啊啊啊……师尊……该死的是我!!师尊!!该死的人是我啊!!我不配活着!我不配活着啊!!师尊!!!”
“我知道再过几年……大家都会死……大家都会死在别人……或者自己人手上……或者被刀砍死……被枪刺死……被马踩死……被吃掉……我……我真的好怕……我真的好怕……师尊……我真的好怕好怕……我怕被杀……我怕被吃掉……我怕那些人会过来杀掉我……骑着马拿着刀……追着我砍……我怎么逃……怎么逃……都逃不过……我怕……我怕……我真的好怕!!!”
“所以我才会习武……才会想方设法的习武……但是被蔡京害过一次……我就不敢了……不敢了……我越来越怕……越来越怕……我只是一个小丑……一个没有一点点力量的混蛋……他们随便哪一个人……都能捏死我……可我想活下去……我真的想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哪怕是……”
“我只是怕,我只是怕啊!!!师尊!我真的好怕!!!师尊……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不要啊!!!不要啊!!!师尊!!!啊!!!!!!!”
漫天飘雪,雪花似乎掩盖了这片狼藉的土地上的一切,掩盖了曾经的撕心裂肺,滚烫的鲜血也冷却下来,岳翻默默的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抬头看了看几近全黑的天空,看不到一丝光亮,他把周侗的尸体背了起来,拿布牢牢的裹住,一步一步的往来时的方向走,师尊带着他一路走过来,他现在也要把师尊一路带回去。
天色渐渐的全黑了,他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冬节的庆祝活动应该已经开始了,可是,没了自己,没了师尊,冬节还能开心快乐起来吗?筹划了那么久,最终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世上的事情就这样讽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贼老天不让你成事,你便成不了事,贼老天让你成事,你便是不想成事也能成事,哪怕是被逼着……
如今岳翻感受到了前者,而今后的岁月里,岳翻会感受到后者。
他知道岳家庄子如今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那些蛟龙山寨的盗匪,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人,虽然没让江余他们回去报信,但是难说那些混蛋不会已经动手了,失去了抵抗能力的岳家庄,能够撑住吗?更别说,翠翠……翠翠还在庄子里……岳翻竭尽全力想要快一些,可是漫天大雪,道路越来越难行……
岳翻跌了三次,一次差点儿把周侗的身体跌掉,他死死地抓住了布匹,一定不让周侗的身体受创,死死的咬着牙,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来,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赶路,一定,一定要在那之前赶回庄子,只要在那之前赶回庄子,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如果没有,那就……
岳翻已经不敢再往下想象,他怕继续想下去,自己会崩溃,按耐住一切思绪,拼尽全力往回赶,渐渐的,渐渐的,雪越来越大,而距离岳家庄也越来越近,直到天边一丝红光出现在岳翻的眼帘之中,岳翻才彻底的呆住……
那不是喜庆的色彩,那是火光……
翠翠……
那个时候,岳翻似乎忘却了一切的疲劳和痛苦,居然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奔跑起来,无论跌倒多少次,摔倒了多少次,摔得多么严重,血流不止,他依然会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继续奔跑,继续奔跑,不知疲倦,继续奔跑,跑啊跑啊,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熊熊烈火近在眼前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忘记这火焰。
五个人倒在了庄子门口,满地鲜血,没有打斗痕迹。
岳翻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咽了一口唾沫,迈动步子往里面走去,而入目所见,全是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基本上都是男子的,还有老人和孩子,并没有年轻女子的尸体,这些男子都是手无寸铁,看似有挣扎的痕迹,但是并没有多么剧烈,果然,是被下了药……
一具一具的尸体,鲜血遍地,便是漫天大雪也熄不灭这罪恶的火焰,洁白的雪花也掩盖不住殷红的大地,岳翻浑身剧烈的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但是他知道自己最应该去的是什么地方,他无视了遍地死尸,无视了这片人间炼狱,往自己家中跑去……
家门口,岳翻看到了另一具尸体,苍老,佝偻,倒在地上,身旁,是一只熟悉的小凳子……
向老学究……
岳翻一步一步走过去,向老学究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安静的躺在地上,眼睛没有闭上,瞪的很大,表情充满了愤怒,似乎在控诉着什么,周围洁白的积雪,只有他的身下是一片血红,岳翻踉跄了几步,差点儿跌倒,往家里面望去,也是一片火光,大伙渐渐吞噬着往日欢声笑语的家,岳翻不受控制的往里跑,翠翠,翠翠,翠翠,翠翠……
前院,没有,大堂,没有,内房,没有,后院……
十几具尸体躺在了后院,是自己所收留的那些孩子的尸体,后院有剧烈打斗的痕迹,他们手上,或者是尸体周围,都有武器,有棍,有刀,一片狼藉,岳翻往里走,往里走,再往里走,每走一步,浑身就颤抖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脏跳动起来几乎超越了人类的频率,而这终究没有阻止岳翻看到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四个女孩子倒在血泊之中,其中三个,是岳翻指派给翠翠,服侍翠翠的三个孤女,她们手上都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有血迹,致命伤口在脖颈处,她们是自尽的,而最后一人……
岳翻猛然后退几步,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背上背着的周侗的尸体也跌落在地,他整个人也因此瘫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极度缩小,凶猛的火光映射下,翠翠很安静的躺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有血迹,伤口在脖颈处,左臂紧紧抱着一只小罐子,小罐子上插着一支小筷子……
四十一风雪岳家庄(下)
骗,骗人的吧?对,一定是骗人的,我太累了,肯定是我太累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翠翠怎么会离开我呢!对,就是这样……
岳翻慢慢地爬到了翠翠身边,他看到了翠翠满脸的泪痕,他伸手触摸了一下翠翠的脸颊,软软的,但是,已经没有热度了,他想起了翠翠从来都是醒了也假装没醒,一定要自己喊她起来的惯例,于是他笑眯眯的爬过去,紧紧抱住了翠翠,说道:“翠翠,不要再装了,快点醒过来,哥哥回来陪你一起吃蜜糖了,你不是最喜欢吃蜜糖了吗?来,快张嘴啊!”
岳翻的手不停颤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了那只小筷子,然后把小筷子从罐子里面拿了出来,带出了一丝又一丝甜蜜蜜的蜂蜜,翠翠最喜欢吃的蜂蜜,岳翻满脸温柔的微笑,先把小筷子伸到自己最里面舔了舔,然后又把小筷子伸到翠翠的嘴巴面前:“来,快张嘴啊,很甜的,这可是哥哥从张知州家里面抢来的哦,很珍贵的蜜糖,别人我都不给他们吃的,来,快张嘴,要乖哦,翠翠,不乖的话,哥哥就不喜欢你了……”
可无论岳翻如何说,翠翠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张开嘴巴,如同那个温暖的充满阳光的午后,张开嘴巴,柔柔地看着岳翻,一点一点的吸吮着甜蜜的味道……
今夜,没有月亮,没有阳光,寒风刺骨,漫天雪花,还有强烈的火光,除了这些,还有满地的尸体,就什么也没有了,岳翻却好像看不见这些似的,依旧紧紧抱着翠翠,希望翠翠可以吃下那美味的蜜糖……
突然间,岳府门口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惊呼……
“这,这……这是……为什么着火了,为什么???!”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是向老先生……向老先生!向老先生啊!!!”
“不会的!不会的!府上,府上!快去府上看看!!!”
脚步声越过了前院,越过了大堂,越过了厢房,然后抵达了最后的**院,七个孩子,七个手持刀枪棍棒,浑身凌乱,还带着血迹的孩子出现在了岳家**院,他们纷纷停住了脚步,看着后院满地的尸体,满地的鲜血,还有唯一活着的人,抱着翠翠,不停的喃喃自语的岳翻,他们看到岳翻浑身都是鲜血,脸上,手上,头上,都是鲜血,火光的映射下,显得尤为恐怖……
王辉,陈直,刘元庆,张晋,周阳,叶断水,夏言……最后七个幸存下来的孤儿。
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们慢慢地走向岳翻,环视周围,那些熟悉的人的尸体,眼泪夺眶而出,看到周侗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尸体的时候,他们悚然大惊,而看到岳翻怀里面已经没有生机的翠翠夫人之时,他们已经近乎于麻木……
周阳和叶断水受了比较重的伤,见到这一幕,再也坚持不住,双双喷出一口逆血,倒在地上,陈直、刘元庆连忙上前查看他们的情况,张晋和夏言呆立当场,没有任何反应,只剩下王辉一人,紧紧盯着岳翻,还有已经没有生机的翠翠,身体不停的颤抖,双目中绽放出不可思议的仇恨之光……
“六郎……”王辉试探着喊了一声,他听不清楚岳翻喃喃自语着什么,可是他看到岳翻的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往日幽深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潭死水,他接着走近岳翻,又喊了一声:“六郎!”
岳翻没反应,仍然在喃喃自语,王辉离得更近一点,这才听清楚岳翻在说什么……
“翠翠,快些醒了,天都要亮了,这里冷,不要在这里睡了,我们进屋吧,盖上被子暖和暖和,然后哥哥还会喂你吃蜜糖的,快些起来啊,翠翠,快些起来了,这里好冷的,你的身子都不暖和了……”
岳翻毫无反应的喃喃自语,王辉听的一清二楚,他看到了右手握着匕首,脖子上有一道伤痕的翠翠,联系到惨死的兄弟们和那三个孤女,他瞬间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极度痛苦的跪倒在地,张大嘴巴无声地哭泣,眼泪如泉涌,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积雪上,张晋和夏言瘫倒在地上,眼泪也不自觉的流了出来,陈直和刘元庆,周阳和叶断水,到底还是孩子,他们都只是十一二岁,十二三岁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是王辉,十四岁,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却承担着成年人也无法承担的痛苦。
没人哭出声,他们只是无声地哭泣,可是这种痛苦的程度,不会低于世间任何一种痛苦,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是岳翻的属下,岳翻的妻子就是他们的主母,主母死去,主人却又成了这副模样,即使他们自己也是死战才得以脱身,为此损失了三个兄弟,可是,可是……
“六郎,六郎,夫人,夫人她,她已经……已经……”王辉跪倒在地,双手撑地,面朝下,不停地掉眼泪,说出这样的话,很困难,声音很小,但是,但是他不论有多么痛苦,多么不想说,却还是要说出来,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就这样,他的主人,岳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是这样认为的。
“阿辉,你怎么在这里?太好了,你还在这里,快帮我看看,快看看翠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喊她她都不醒,快帮我一起喊,天冷了,下雪了,不能在这里睡的,要回去睡,要盖上被子,不然的话,会生病的,翠翠身子不好,不能这样的,快帮我把翠翠喊起来,快……”岳翻抬头看了一下王辉,然后又把头低下,抚摸着翠翠的脸颊……
王辉抬起头,痛苦的哽咽道:“六郎,夫人,夫人她不会……不会……不会再醒了……”声音越说越小,他根本说不出下面的话,他根本说不出来……
岳翻很平静的说道:“又乱说话了,翠翠怎么会醒不过来呢?翠翠只是睡了,睡得很熟,所以我一个人叫不醒,你快过来帮我一起把翠翠喊醒,天寒地冻的,这小迷糊居然就睡着了,呵呵,是不是很迷糊啊?其实你别看翠翠有些迷糊,事情做得很好的,我不在家里的时候,都是翠翠打理家务的……”
“翠翠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多少字,不过啊,翠翠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啊,很多事情,我都做不了,但是翠翠都能做到,虽然我和她结亲不到一年,但是,她真的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啊,嗯嗯,做的很好,很多,就等再过几年,有了孩子,那就更完美啊,你说是不是,阿辉?”岳翻眯着眼睛笑了出来。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大,火势却不见小,也是越来越大,这一夜的风雪,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冰到了少年的心里。
四十二凤凰涅磐(上)
“夫人……夫人她……六郎……夫人她……已经……已经不会醒过来了……不会醒过来了六郎……”王辉的声音哽咽而嘶哑,岳翻仿佛根本就听不到,依旧拿着小筷子,塞到了翠翠的嘴巴里,依旧想要实现自己的诺言,他答应了翠翠,今天晚上,要陪着翠翠一起吃蜜糖的。
“六郎……夫人她……她已经……已经……死了……”王辉的声音越来越小……
“翠翠,快些起来吃蜜糖了,再不起来,哥哥真要生气了啊……”岳翻依旧喃喃自语……
“六郎……夫人……六郎……夫人她真的醒不来了……真的……真的……真的醒不过来了……夫人她……她已经死了……不在了……六郎……”王辉的声音仿佛压抑到了极致,可岳翻依旧充耳不闻,继续抱着翠翠,身体摇啊摇啊,仿佛在做一个旖旎的梦,身处于旖旎的梦境之中,和翠翠快乐的舞蹈着……
“六郎!!!!夫人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一声暴吼,王辉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了岳翻身前,双手扣住了岳翻的肩膀,死死扣住,拼命摇晃着:“六郎!你醒醒啊!夫人……夫人已经……夫人已经死了!死了啊!!夫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夫人她已经死了啊!!!!”王辉的视线已经被汹涌而出的泪水遮挡了,他看不清岳翻的表情,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里痛苦到了极致。
“去你妈的蛋!!!王辉!你竟敢说翠翠死了!!!我杀了你!!!!!杀了你!!!!!”岳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拳把王辉打出去几米远,王辉痛苦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岳翻狂吼着扑上去,似乎已经失去理智,其余人都在这一幕之下被震惊,惊呆了,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岳翻压在王辉身上,举起匕首要刺下去……
王辉一动不动,满眼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甚至看不清楚岳翻要做什么,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全身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他的心里变得无比平静,他觉得,这样死了,其实也不错,可以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自己死了,就不用在良心的煎熬下痛苦的活下去,与其那样,却还不如早些死掉好。
可是等待了许久,期待中的死亡没有降临,王辉缓缓睁开了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让模糊的视线多少恢复了一点儿,然后,他看到了一双他下辈子也无法忘怀的眼睛,迅速的,他的双眼再次湿润了,视线再度模糊……
岳翻没有刺下去,而是举着刀,咬着嘴唇,脸庞剧烈抽动,痛苦的流泪,一滴,两滴,三滴……王辉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泪水浸湿,温热的泪水很快变冰,非常难受,这种难受的感觉,他牢记了一辈子。
匕首从岳翻手中滑落,岳翻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把周侗的尸体抱了起来,放在了翠翠尸体旁边,一边擦拭泪水,一边帮周侗和翠翠整理仪容,干干净净的来到这个世上,走的时候也要干干净净的,不能带走这个肮脏世界的任何一点污渍,否则,就没法儿转世投胎了。
可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熊熊燃烧的大火,漫天飘舞的飞雪,凛冽刺骨的寒风,再也不会醒来的爱人和老师,岳翻颤抖的双手,无论怎样擦拭,都擦拭不掉那种痛苦,抱起翠翠,背起周侗,把他们的尸体放入屋内,天太冷了,岳翻不想让他们被冷到。
嘴里涩涩的,岳翻不知道嘴里为什么是涩涩的,她看到了翠翠怀里的那只小罐子,伸手去拿,却无论如何无法把那罐子从翠翠怀里面拿出来……从那时开始,一直到死,岳翻吃到的所有蜜糖,都是这天晚上的味道,涩涩的……
可是渐渐的,岳翻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岳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渐渐的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种种哀伤,痛苦,全部渐渐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火焰熊熊燃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辉等七人已经齐齐站在了岳翻身后,紧紧捏着拳头,咬着牙齿,眼睛里的仇恨火光似乎能把一切都燃烧殆尽,七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集中在了王辉身上,王辉微微点点头,开口道:“六郎,我们要报仇。”
岳翻没说话,依旧深深地注视着翠翠和周侗,一只手抓住翠翠的手,一只手抓住周侗的手,微微颤抖着,王辉见状,再说了一遍:“六郎,我们要报仇!!”
岳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意外的很平静的缓缓站起身子,转过身子,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他扫视了一遍最后的七个人,继而直视着王辉:“你们和那些人打斗了吗?”
王辉惊讶于岳翻此时的眼神,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点头说道:“今日下午,我等在巡查的时候偶然发现一个行踪诡异的人在庄子东头的水井里面倒些白色米分末,便上前质问,结果此人拔腿就跑,我等紧追不舍,结果在东头的林子里面被埋伏了,十多个贼寇躲在那密林子里面,我等十个弟兄战死三人,这才侥幸逃脱,回到庄子上的时候,已经……已经如此了。”
岳翻很平静的听完了王辉的报告,看了看其他几人的伤势,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你们没有罪过,错的是我,是我没有分辨清楚,就贸然放人进了庄子,所以,我们要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还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死去的基本上都是男子,而女子的尸体很少,所以我推断,他们一定是把女子全部抢走了。
他们离开这里应该也不过几个时辰,加上那么多女子,和他们掠夺的财物,他们定然走不快,如果我们这个时候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我问你们,你们敢跟我一起去追,为所有的死难之人报仇吗?”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有所迟疑,纷纷点头,紧紧握住自己的武器,一脸的视死如归,唯有王辉觉得岳翻下达命令的时候,似乎和过去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王辉也说不出来,他和岳翻相识的时间还比较短,认识不够充分,不过这不要紧,很快他就会知道。
岳翻点头:“很好,都是好男儿,那我们准备出发吧!”
岳翻低下头,找寻了一下,捡起了一把刀。
王辉询问道:“六郎,雪下太大,所有的脚印都被掩盖了,没有脚印,我们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追?”
岳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西北!”
他们没有去问岳翻,他们只有八个人,如何与那么多贼寇战斗,如何报仇,从这个晚上开始,他们把自己当作了死人,只要岳翻一声令下,他们绝对不会有分毫的迟疑,烈火灼烧的灰烬之中,新的开始正在孕育……
四十三凤凰涅磐(中)
从转身向北的那一刻开始,岳翻就知道,自己的字典里再也没有“恐惧”这两个字存在,也不允许有这两个字存在,无论是为了翠翠,还是为了周侗,还是为了所有的被害死的人,岳翻都不会允许自己再一次的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而现在,岳翻的整颗心都被仇恨包裹住,他的眼里,只剩下仇恨的火焰,他要用自己所学到的所有的一切,让那些盗匪下辈子都忘不了他,他心中那片仅存的光芒,以无法想象的仇恨为动力,化身为炽焰,将所有的黑暗全部吞噬!燃烧殆尽!
很幸运,虽然岳家庄子上所有的车马牛都被盗匪夺走,大雪纷飞,他们如何赶得上那些盗匪?但是岳翻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吹了一声口哨,爱马小苹果便从远处跑来,王辉等人都很意外,不知道为什么岳翻的爱马可以幸免遇难,不过此时的岳翻并没有心思想这个问题,命令王辉等人找到了一辆大车,给小苹果套上了绳子,八个少年便上了车,岳翻驾驭着小苹果,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从岳家庄子往西北方向走,只有一条小路,路况不太好,怕是当初开路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经费,或者是开路人没什么责任心,这路不好走,岳翻冷静下来之后,便估算着,这条小路如果是几百人走的话,若是晴朗天气倒还好,若是大雪大雨天,定然不好走,更别说走的人不全是盗匪,还有女人,走起来更慢,若是快马加鞭,说不定可以赶上。
而判断是否追上的标志,就是脚印,如果自己快要追上那些盗匪了,那么脚印应该还来不及被雪花掩盖,那就有机会了,自己这里虽然只有八个人,但是岳翻有一个计策,足以让那一批盗匪下辈子都忘不了他。
这些盗匪做梦都想不到,当初岳翻和周侗学习兵法的时候,曾经拿蛟龙山寨和西北方向做过演练,如何在这条小路上,抓住机遇,以最小的代价,把蛟龙山寨的进犯之人全部消灭。
可前提是,要在两天之内,追上那些盗匪,并且,有天降大雪,积雪甚厚,否则,机会渺茫……
咬着牙根,顶着风雪,改变世界的少年人迈开了最初的步伐,不论什么事情,最初的第一次都是最困难的,这应该算是岳翻生命中第一次指挥作战,虽然兵马只有七人,算上自己也才八人,而他们的对手却是足足数百人丧尽天良的盗匪,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不可以思议的。
正如同很多年以后,南宋小朝廷认为岳翻一定会死在金人手上那样,要是不死,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他们都忘了,人是会变的,总有些人会有些惊天动地的变化。
那些带着大量粮食和肉类,以及家畜、财物和女人的盗匪集团,行进缓慢,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身后有追兵,或者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把追兵放在眼里,他们打探过消息,相州知州张英已经带着全部相州兵去阻击那些流窜而来的外地盗匪集团,却恰恰忘记了相州本地的盘踞势力,所以,这一次,他们是有备而来。
整个岳家庄子,男人和老人小孩全部杀掉,只把年轻女人和小女孩抓起来带回寨子,给寨子里的光棍们爽一把,顺便延续一下后代,扩充一点人口,大家都是落草为寇的人,不用抢的,哪来的女人?只能自生自灭,现在不一样了,抢了那么多女人,还是没有亲属没有苦主的女人,那是再好不过了,哈哈哈哈!
不过蛟龙山寨的大当家王蛟还是有些担忧的,比如从今日白天开始就没有出现的二当家江余,能够有今日的大收获,全靠着二当家这位狗头军师的谋划,知道了岳家庄子内部的虚弱和混乱,还有唯一可能造成变数的周侗和岳翻,并且亲自请命带领三十多个精锐杀手去把岳翻和周侗引诱出庄子,半路伏杀之。
按照预定结果来看,应该是成功了,岳翻和周侗都该死了,可是为什么江余却迟迟不出现?就算江余不来,他那三十多个属下也该来一两个报信啊?可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出现,这是此次大收获的唯一缺憾,等江余出现之后一定要好好儿的询问一下,寨子可离不开这位狗头军师的打理。
而此时,被掳掠而来的妇女们的凄惨哭声更是让这位大当家的心情烦躁,大喝一声:“再敢哭就杀了你们!!”让所有的妇女和女孩子不敢再哭之后,便下令放慢速度,等待二当家的赶回来,会合大部队。
他当然不会想到,江余已经死了,更不会想到他这样走走停停的举措,给了岳翻宝贵的追赶时间,一天之后,岳翻派出去探路的张晋回来了,说,他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没有被大雪掩盖的脚印,岳翻抬头看了看仍然在不断飘雪的灰色天空,点点头,知道他们已经要追上那些盗匪了,而不停飘落的大雪,正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时机。
十三年了,岳翻等到了历史对他的善意,在满满的恶意过去之后。
岳翻召集了七个少年,对他们吩咐了一番,之后,七个少年面色惨白,瞪大眼睛,仿佛不可思议般看着岳翻,而岳翻依旧冷冷的注视着他们,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平素里最为活泼的夏言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六郎,那,那些被掳掠之人呢?我们,我们不是去救她们的吗?”
岳翻冷然道:“我们是去报仇的,不是去救人的,凭我们八个人,就算以一抗十也定然救不出那些人,反而会害死自己,报仇无望,这是最好的计策,也是唯一的办法,必须执行!”
张晋犹豫着,开口道:“可,可我们应该把那些人救出来的啊!六郎!”
岳翻大怒,一拳打翻张晋,盯着倒在地上惶恐不已的张晋,说道:“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给了你什么恩惠?他们和你有何情义?如果没有,他们的死活与你有何干系!?看看我,看看你们,八个人,贼寇呢?!最少三百人!你能以一敌百吗?!
那些盗匪如果不死绝,还会去害更多的人!!岳家庄已经如此,还要让更多的庄子更多的人遭遇到这一切吗?!我已经失去了师尊,失去了妻子,他们的死,就可以让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不要再遭遇到今天的这一切!以数百人的性命,去换取数十万人的安全,你如何选择!!!”
岳翻的眼中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手中握着的拳头微微发抖,怒道:“不仅是今日,如果我能活下来,往后的任何时候,无论何时何地遇到这种事情,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和数十万人比起来,数百人算得了什么!和数万万人相比,数万人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斩草除根,区区一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今日,我与这些盗匪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哪怕是我自己死!我也一定要让这些盗匪,永世不得超生!!!!”
四十四凤凰涅磐(下)
王蛟大当家生命中最后一个记忆片段,是那个叫做岳翻的少年,举着一支燃着火焰的火折子,丢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在哪之后,他就不存在了,而在那之前,他有幸见到了他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铺天盖地的白色大雪球如同狂怒的野兽,暴吼着朝着他冲过来的那一幕。
这是一条峡谷,岳家庄子北方向的小路最后的一段,是一条峡谷,地势陡峭,两侧有较为陡峭山峰,数百米高,往年曾经数度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发生小型雪崩事件,所幸这条路走的人不多,损失也不大,所以就没有人重视,但是这些盗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利用大雪,把他们送入永不超生的轮回。
如何利用雪的威力来攻击敌人,这是一门很简单的学问,当积雪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加上山体和地面的角度,雪崩会自然而然的发生,而当这个临界点还没有达到的时候,积雪还没有那么深厚,即使造成雪崩也没有太大的杀伤力的时候,如果想要利用积雪进攻敌人,那也是一门科学。
完全没有受伤的王辉和夏言决定承担这个最危险的职责,其余五人加上岳翻,则是善后组的,岳翻告诉王辉和夏言:“高山之上,极其寒冷,悬崖峭壁更是危机重重,能否成功上去都是个问题,更别说之后的事情,即使如此,你们也愿意吗?”
王辉和夏言对视一眼,露出了微笑:“若无六郎,我等早就是死人,这条命是六郎给的,既然如此,就算是把这条命还给六郎,但愿来生,我等还能侍奉六郎。”
岳翻默然无语,剩下五个少年愣在当场。
说完,王辉和夏言拿破布把手掌包裹起来,分别朝着两个山头攀爬而去,岳翻转过身子,不去看他们,只是抬头望天,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叶断水似乎看到了岳翻用衣袖摸擦着什么东西,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叶断水再一次说起这一天的事情,岳翻只是微微一笑,说他曾经听人说过,如果流泪了,把头往上仰,就能止住泪水,可是那一天,岳翻亲自实践,证明这是错误的,把头抬起来,并没有什么卵用。
半天之后,王辉和夏言成功登顶,不幸中的万幸,之后,如愿以偿,一支八百多人的队伍出现在了岳翻的视线中,没有发令枪,岳翻不能通过声音告诉王辉和夏言应该什么时候做,只好在事前吩咐,等所有的人都进入了那个事先确定的圈子之后,立刻进行,把他们堆积起来的雪球往下推,两人遥遥相望,一人进行,另一人也紧随其后进行。
两个少年大吼着,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或许是为了对抗心中的恐惧,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军事意义的利用大雪进行的进攻行为,而执行者,是两个少年,当小雪球变成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越滚越大,直到达到了一个让人无法躲避的大小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天地之间的任何一切都可以用来杀敌,只要会用。
一个雪球或许不太恐怖,那么十个呢?五十个呢?一百个呢?如此多的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抵达山脚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可以幸存?尤其还是对雪球攻击没有正确认识的这些盗匪,他们几乎是必死无疑的,这一点,岳翻非常确认,然后,那些被掳掠而走的女子,他们能活下来吗?答案是否定的。
而岳家军最早的骨干们,也在这一次的行动中,认识到了除了水火之外,更可怕的东西——雪。
数十上百个大雪球呼啸而至,从山顶一路冲向山脚,贼寇和被掳掠而来的女子们惊疑不定的看着两侧山峰上滚落而至的雪球,一开始很小,很小,可慢慢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他们感到恐惧,想要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岳翻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些做得不对的地方,这种情况下,这种条件下,容不得自己有任何别的举动,救出那些女人?想都别想了!
他们站在了绝对安全的地方,那是绝对不会被大雪球的进攻所涉及到的地方,在岳翻的注视下,这一切都成为了定局,或许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悲伤,或许被炽热的火焰包裹的内心还有一点点缺口,岳翻把头抬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没过多久,他睁开了眼睛,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里,一言不发。
他做到了赵匡胤曾经做到的事情,他让两个血肉之躯的少年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可是,岳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庆幸;他也做到了让少数人牺牲,换取多数人的生存,顺便帮自己报了仇,可是,他为什么感觉不到开心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感情?
经历过生与死之后的少年们,早已结下了生死之缘,但是此时,却必须要承受痛苦,这是第一次,只是演习而已,日后,还有无数次,等到所有的痛苦都承受完了,还有新的痛苦接踵而至,一直到死,都还在不停的接受痛苦,这是谁的错呢?
岳翻没有停留,握着战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大雪没有停,还在不停的下,比起雪崩,这种大雪球的翻滚是压砸更加可怕,如果说别的雪崩会有十五分钟的黄金救援期,那么在这里,只有十分钟,甚至更少。
岳翻不想欺骗自己,他不忍心放弃那些凄惨的女人们,让她们就此死亡,可是在这个时候,岳翻却很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或许是之前的痛苦已经超越了他今后的人生所需要承受的所有的痛苦,以后的一切痛苦都超越不了如今所承受的痛苦,家破人亡吗?不对,应该说,是属于岳翻的小家,没了。
那一刻之后,在那个时候,自己决定要报仇的时候,岳翻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恐惧,即使是数百人的敌人,岳翻也不会觉得如何,似乎杀过一次人之后,自己就无所畏惧了,岳翻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不正常,但是此时此刻,仇恨的火焰已经烧的太过炽热,岳翻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炽热,浴火重生的凤凰,是复仇的凤凰。
他发誓,人世间的罪恶如此残酷的对待他,他也会同样残酷的对待人世间的罪恶,哪怕为此交出自己的良心,他也心甘情愿,哪怕为此付出自己所在意的人,他也不会犹豫,这份罪恶夺走了他的至爱,也夺走他最尊敬的人。
五个少年越过岳翻,冲向了那座雪花堆砌的坟场,埋葬着八百余人的坟场,而岳翻在他的眼前,看到了一个瘫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面色青白,眼睛瞪大的男人,岳翻不确定他的身份,但是在他的不远处有一匹死马,他的手上还握着一块玉,他的运气不错,那么多人,居然只有他一个冲出了雪坟。
“你是蛟龙山寨大当家的?跑得真快啊!”岳翻冷冷地说道,与此同时,从腰上解下了一直系在腰间的葫芦,把里面的粘稠液体一点一点的往这个家伙身上倒,这家伙不能动弹了,但是却还可以说话,一面说这些求饶的话一面却还说着一些狠话,估计活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坏事,也知道他即将面临什么。
“本来相安无事的,你们不来找我的麻烦,我自然也不会去找你们的麻烦,可你们偏要来找我的麻烦,那我只能说,你们找错人了,以前我怕,什么都怕,现在我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谢谢你,谢谢你们……”岳翻面无表情的说出了这些话……
“你要做什么……不要……不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你这混蛋……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混蛋!你居然敢如此对待我!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就像杀掉那些小混蛋一样!居然敢这样对待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这是什么!不要,不要,不要啊!!!”
这样的狂吼并不能阻止岳翻的进一步动作,一支点燃的火折子出现在王蛟的视线中,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伴随着岳翻嘴角那丝残忍而冷酷的笑容,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十五哭泣的岳家庄(上)
岳飞回来了,带着一道伤疤和满身荣耀,以及多到十辆大车都装不完的赏赐品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岳爸爸岳妈妈和刘氏,以及出生在汤阴县城的岳飞长子,岳云,名字是岳爸爸取的,希望这个孩子有凌云之志,岳飞终于当爸爸了。
不过他们没有一人是带着笑脸从汤阴县城出发回家的,岳家庄子方向浓浓的黑烟实在是让他们高兴不起来,就在岳翻报仇的当天,张英带着岳飞凯旋,旋即就得到了汤阴县李知县的报告,关于岳家庄子方向的浓浓黑烟,本欲派人查看,结果通往岳家庄的道路被大雪堵住,一时半会儿去不了。
张英和岳飞这对初出茅庐的文武组合在这场战争中立下大功,以区区五百人的兵力,一个月内连续击破七支盗匪队伍,累计歼敌一千余人,俘虏八百余人,解救被掳掠的百姓七百余人,收缴赃物无计,这样的大胜,自然少不了岳飞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将的活跃表现。
第一战,面对六百多人的三支盗匪联军,兵力处于劣势的岳飞毫不胆怯,但是毕竟是初次打仗,生死之斗,岳飞有些犹豫,张英在此时表现出了不属于一个文人的果敢和冷静:“舞文弄墨,吟诗作赋,君不如我,行军打仗,战场杀敌,我不如君;此番生死之战,我一介文人,不谙兵事,一切皆仰仗五郎,我当为马前卒,甘为效死命!”张英披软甲,手持长枪,甘为一军卒,士气大振,岳飞也大为激动,一个进士出身的文人居然对武人表现出如此的尊敬,他真的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了也值得了。
岳飞回忆起了和周侗演练兵法的时候,周侗所说过的实际案例,看到了对面的盗匪集团乃是真正的乌合之众,一盘散沙,相州兵虽弱,但也要看是谁带领,岳飞得到了实际指挥权,立刻下令五百相州兵按照之前匆匆演练的军阵组成阵型,而自己单骑出列,骄傲的挑战对方最强的人,对方一看是一个小娃娃,顿时大笑,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出列,提着大斧头就朝着岳飞冲了过来,所有人都为岳飞捏了一把冷汗。
岳飞毫不畏惧,不退反进,一催动马匹,长枪一扫,那人高马大的盗匪倒地身亡,连声音都没发出,盗匪大惊失色,相州兵大喜,士气大振,连呼五郎威武,岳飞初次斩杀敌人,心情激昂,毫无不适,张英赞叹道,真乃天生大将军。
盗匪军到底不会害怕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于是决定一拥而上把岳飞撕碎,便毫无章法的冲锋而来,岳飞拨马便回,号令相州兵军阵向前,严守军阵,不得有离开军阵之举,否则军法从事,张英手持长枪站在最前列,为岳飞压阵,有兵卒劝张英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张英大怒:“军士死战,我乃主帅,安得后退!!全军听令,有死无生!”
眼见文士出身的知州持枪站在最前列,相州兵再无一人怯战,以尚且不熟练的军阵之法,直面亡命之徒,在岳飞的指挥下,进退有据,进攻防守滴水不漏,将盗匪军正面挫败,盗匪军乃乌合之众,一经挫败,便溃不成军,岳飞趁机号令全军进攻,带着仅有的二十三骑呼啸杀去,一举斩杀贼首,歼敌三百余,生擒三百余,并无一人漏网。
张英手刃贼寇三人,血染文士袍,从未杀人的他虽面色铁青,但是毫不胆怯,褒奖岳飞之后,与之商议接下来的战略,岳飞指着地图,侃侃而谈,有理有据,张英大喜过望,直言:“相州有岳飞,正如江东有周瑜!”
张英遂任命岳飞全权执掌相州兵作战,岳飞领命之后,带着经验越来越丰富的五百相州兵大杀四方,甚至主动进攻盗匪,一个月之内,纵横大名府和刑州的盗匪集团就被区区五百相州兵扫平,消息传出,相州知州张英和十六岁的岳飞声威大震。
就在岳飞率军荡平最后一支流窜到相州的盗匪军之时,朝廷方面终于得知了黄河两岸盗贼蜂起,祸乱周边地区的消息,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民怨沸腾,各地官员捂不住了,这才被迫上报中央,中央的蔡京一看,也捂不住了,只好上报皇帝。
结果蔡京进而又得知了相州知州张英率军荡平相州盗匪的消息,加上张英的父亲张国祥在京中运作一番,竟是让蔡京把这个邀功的消息上报给了徽宗皇帝,徽宗皇帝得知盗贼蜂起先是一惊,进而得知盗匪已被平定,顿时大喜,连问何人平定。
蔡京说,乃是相州知州张英和相州汤阴县良家子岳氏五郎岳飞岳鹏举合力破敌,徽宗皇帝觉得相州知州张英是个人才,不过对岳飞更为好奇,连问岳飞是谁,蔡京当然不知道之前他陷害林冲一家的时候,岳飞曾在其中与他作对,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岳飞的名字,倒觉得张英把岳飞的功劳排在第一很有意思,他也对岳飞产生了兴趣。
之前林冲的事情让他极为恼怒,失败了不说,还让林冲一家遁去西北,去了童贯的地盘,他鞭长莫及,还损失了一个人手,差点儿闹出大事,让他极为不爽,但是童贯肯定不会放任他在西北军中肆意妄为,他只能暂时隐忍,选用了另外一个唤作杨志的殿帅府制使为他押送花石纲,结果杨志一路平安,却在黄河里翻了船,杨志不知所踪,蔡京大为恼怒,徽宗皇帝更生气。
三年来,蔡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地位不稳,看着童贯躲在西北军营里面逍遥快活十数年,更是渴望军权,但是手下偏偏没有人才,打不开军队局面,如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岳飞进入了他的视线,他想着,要是可以把这个少年纳为己用,想必是极好的,一个良家子,用五百相州兵荡平数千盗匪,显然是个大将之才啊!有才华,还是一个少年,那么,可塑性自然是极高的。
出于这种心理,蔡京把岳飞的名字上报给了徽宗皇帝,然后添油加醋表明了岳飞的勇敢和才华,使得非常不喜欢兵事的徽宗皇帝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兴趣,当然只是他本人而已,于是,给张英赏赐了一个县男的爵位,却决定召岳飞入京觐见,好好儿的看一看这个五百破两千的少年郎。
可是,这个消息还没有传递到相州的时候,张英和岳飞就得知了岳家庄子方向出现大量黑色浓烟的事情,他们也亲眼看到了,那不祥的黑烟。
两人顿时心里一突,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得知前往探知消息的人被反常的大雪阻止了前进的道路,更是觉得焦急万分,情急之下,张英岳飞带相州兵火速开往岳家庄,准备一路破雪前进,还没有回军营的五百相州兵全副武装向岳家庄方向开拔,进行紧急任务。
岳爸爸岳妈妈也很担忧一直留在庄子上的岳翻,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庄子上还有那么多人,万一出了一点儿什么事情,那,那可如何是好?
等岳飞和张英火急火燎的率领军队赶赴岳家庄子的时候,只看到了废墟,看到了残垣断壁,看到了人间炼狱,看到了遍地尸体,还有披麻戴孝的岳翻,以及两座新坟。
四十六哭泣的岳家庄(下)
岳爸爸和岳妈妈以及刘氏大惊失色,岳妈妈当场晕了过去,刘氏的嘴巴张的大大的,怀里面抱着的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岳云号哭不止,岳飞看着披麻戴孝的岳翻,还有他身后七个同样披麻戴孝的人,以及区区一百多个哭嚎不止的妇人和小孩子,他们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往新坟上一看,周侗的名字赫然于其上,岳飞顿时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张英看着已经化为焦土的岳家庄,心中无比震惊,一堆一堆的尸体,更让张英震撼莫名,而岳翻,披麻戴孝的岳翻,更让张英觉得心惊胆战,他只觉得岳翻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岳翻了,他变了。
可是他暂时无暇去在意岳翻的变化,汤阴县孝悌里岳家庄是他相州知州的辖下,更是李知县的辖下,如今繁荣昌盛的岳家庄化为一片焦土,举目望去只见一百多个活人,他们不由得不震惊,不心惊胆战。
岳翻没等他们开口询问,自己就开口了,面色非常平静:“岳家庄八百户庄民,及两千饥荒流民,共计四千五百余口,除了我等一百零九口,皆死。”
没有什么消息比这个消息更让人觉得震惊,李知县直接晕了过去,倒地不起,岳爸爸捂住胸口,浑身颤抖,顿时泪流满面,张英微微后退几步,然后稳住身形,死死的掐了自己几下,让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着一脸平静的岳翻,询问道:“为何?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岳翻还是一脸的平静:“岳家庄招揽的流民中,混入了蛟龙山寨的贼寇三百余人,这些贼寇花了些时间把岳家庄子里里外外都摸透了,两日前的冬节,他们在晚间庆贺节日的时候下手,在食用的食物和食水中下药,使得大部分人失去抵抗能力,所以,就成了这副模样。”
张英深吸一口气:“六郎,那些贼寇呢?”
岳翻说道:“都死了。”
张英一愣,眨眨眼睛,仿佛听不懂岳翻在说什么,于是岳翻解释了一下:“那些贼寇从岳家庄回去的路上,有一条峡谷,我以山上积雪将其全数埋葬,全部消灭,蛟龙山寨贼寇主力尽死,张知州可尽速遣军马收拾蛟龙山寨,将之斩尽杀绝,为我岳家庄四千死难者报仇雪恨。”
张英看了看岳翻身后的木质墓碑,深吸一口气,问道:“六郎,周老先生,还有,翠翠……”
然后张英就看到了岳翻明显的浑身一抖,然后才用压抑的语气说道:“师尊周侗战死,我妻被贼寇所逼,自尽以保全名节。”
张英抿了抿嘴唇,刚要开口,却见得岳飞猛然越过了自己,双手扣住岳翻的肩膀,大吼:“六郎!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师尊会,会……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师尊会战死,为什么师尊会战死?!”
岳翻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说,岳飞的眼泪很快就流下来了,死死抓住岳翻的肩膀,不停的摇晃着,不停的怒吼着:“六郎,你快说,你快说到底怎么了!!!师尊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你快说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走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吗!师尊年迈!要你好生照顾着师尊!可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岳翻猛然抬起头,大吼道:“师尊死了!死了!死了!师尊战死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何止是师尊,所有人,所有人,除了你现在看到的,所有人,全都死了!师尊没了,就死在我面前,就死在我面前!翠翠也没了,也没了!她是自尽的,被逼到走投无路,自尽的!全都没了,全都没了!”
岳爸爸面色铁青,一下子冲了过去,将岳飞和岳翻拉开,怒喝道:“都给为父闭嘴!都闭嘴!飞儿,你冷静一些!翻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老和翠翠到底怎么了,你且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