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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海龙战家》》 · 黑洁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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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事无奇不有,这也不一定。」唐琉璃出声。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差点被骗,因此我才要找出确切的证明来验证,那个扯下钱钰风衣袖的老婆婆是我派去的,钱钰风的左手臂上有块淡红色的胎记,我想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人连胎记都长在相同地方,除非是同一个人,结果一切真如我的预料,钱玉儿手臂上竟然也有同样的胎记,这已经完全确定他的身分就是钱钰风,不论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变装,妳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妳被钱钰风欺骗了!」柳芳美抿唇笑看着唐琉璃,等着看她会有如何的反应。

唐琉璃面无表情好半晌才呵呵大笑,语气轻快,「我就在想嘛,一个女子怎么会有如此健硕结实的背脊,精力充沛,力气大得不像女人,原来他真的是个男人,这就好了,我便不用担心玉儿会嫁不出去了。」

柳芳美反而一脸吃惊,「妳......妳不生气?妳被钱钰风骗了呢,妳却不生气?」

唐琉璃笑容可掬,「钱钰风是骗了我,但他的出发点是善意,而且他也从没对我无礼,我为何要生气?」

柳芳美睁大眼怔怔看着唐琉璃一会儿,缓缓出声,「妳喜欢上钱钰风了,对不对?」

「抱歉,这也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和妳说明。」唐琉璃耸肩。

「我却要告诉妳,我很喜欢钱钰风,做他的妻子一直是我的心愿,我不会将他让给任何女人,所以我要妳在最短时间内离开钱钰风,不准和他在一起!」柳芳美冷着脸下令。

「呵,这世上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柳小姐,妳很大胆。」唐琉璃轻笑,姿态高雅雍容。

柳芳美对她的从容恨得牙痒痒,为何唐琉璃不是如自己所想的为了钱钰风的欺骗而痛苦伤心?但不论她的反应是什么都不是问题,自己握有最有力的武器。「我喜欢钱钰风,为了得到他就算用上手段我也不在乎,名誉是男人最重视的东西,尤其对一个好家世的少爷来说,声名狼藉会有损他的事业,但假使癖好有问题,更会对他有重大的影响。若外人知道钱三少爷竟然喜爱颠倒性别扮女人,唐姑娘,妳想外面人会如何说钱钰风?他绝对会被人所取笑,然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妳想这对钱钰风的打击会有多大?妳愿意他受到这种伤害?唯有妳离开他,他才能保全名声,否则我不惜毁了他!」

「妳这是恐吓吗?」唐琉璃依然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柳芳美阴冷道:「妳要这么说也行,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和他在一起,这世上绝对没人像我这么喜欢钱钰风,理所当然的他也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他!我话就说到这里,为了钱钰风好,唐姑娘,我相信妳应该会做出正确的抉择。我给妳三天时间,时间到妳若还纠缠着钱钰风,那就别怪我狠心了。」说完,她昂首骄傲的起身离开。

唐琉璃蹙眉手支着额头陷入沉思,当如意和张福回到厅里时,看到的就是在烦恼的主人。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柳芳美对您说了什么?」如意关心地问。

唐琉璃抬头看着婢仆,将柳芳美的来意简略说一遍让他们明白。

「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公主!」如意怒叫。

「公主,柳芳美就交给属下来办。」张福表示。

唐琉璃没好气地别了属下一眼,「你们怎么只注意到微不足道的小事呢,重点是钱玉儿就是钱钰风,他是个男人!」

如意和张福对看一眼,面露诧异后竟同时转成了笑脸。

「公主,这样就太好了呀,奴婢本来还很扼腕,现在不就什么问题都没了,您和玉儿小姐......不,钱少爷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再相配也不过了,实在是太好了。」如意开心地叫道。

「属下恭喜公主找到最佳驸马人选。」张福拱手道喜。

唐琉璃扬起秀眉,「这就是你们的感觉?」

如意用力点头,「公主,难道您不是这样想吗?您和钱少爷平时那么的亲近,这份亲密在奴婢看来早已超过朋友该有的分寸了,在宫里,公主您和同辈的表姊妹们也没这般友好啊,而钱少爷对公主您又非常的宠爱,奴婢以前看起来总感到那份疼宠有些奇异,现在明白原来那就是男人对女人的怜爱了,这表示钱少爷对公主您也有心,公主和钱少爷既是两情相悦,加上钱府的家世又足以匹配得上公主,太后和皇上一定没有意见,所以公主您和钱少爷绝对是最最相配的金童玉女了。」

唐琉璃想起钱钰风对自己的疼惜,纵然被自己捉弄得很狼狈,对她的宠爱依然没减半丝,刚才在看杂耍时,还亲口在她耳边诉说「我喜欢妳」,他不像自己,不明白他的性别,他这么说是表示他真正喜欢自己呢!暖暖舒服的感觉流过心头,令她忍不住唇角微扬,不过这感情来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也令她疑惑,他真是自己想要的人吗?

张福看看公主,转个想法出声,「公主,若您不喜欢钱少爷也无妨,公王您就要离开富城,这一别以后也不会再和钱少爷见面了,回宫后,公主您可以再另寻佳婿。」

「张福,你说这是什么话,不要胡说!」如意轻斥。

好个激将法,不过张福也没说错,一旦离开就永远失去了,想到没有他在身边,唐琉璃的心竟是一阵的难受,从没有人能让她如此的牵挂,钱钰风是第一个,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犹豫什么?不管他是男是女,她都不放过他,要他留在自己身边,他是男的还更好,她不但找到知心人,又寻到了夫婿,而且嫁给钱钰风不就等于嫁入钱府,她也可以离开京城,在这里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越想越觉得自己当真不能失去钱钰风,他是她的!

唐琉璃轻声一笑,「张福,你可以不必屈就做本宫的护卫,有资格当谋士了。」

「属下习惯目前的职务,没有更换的意思,所希望的也只是公主幸福。」张福淡芙,恭谨地回答。

只是如今探子已经找来,时间紧迫,钱钰风虽然对她好,但是面对她身分的压力,可能还是会产生一些难以预料的麻烦,为了保险起见,自己也要使出撒手?了!

不过柳芳美说错了,感情是互相的,钱钰风喜欢的人是自己不是她,所以柳芳美休想她会放手,出局的人绝不会是她!

第九章

广场上依然人潮汹涌,钱钰风用手护着身边的唐琉璃,以免她走失,不过他也感到今晚的她有些怪异,黏他黏得特别紧之外,还用像要将他整个人给看穿般的目光直看着他,唇角更不时挂着诡异的笑容,这小妮子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市集不好看吗?」

唐琉璃闻声抬起头,「不会啊,为什么这样问?」

「那妳怎么逛得这么不专心,一直偷看我呢?」钱钰风直言指出。[手机电子书网Http://www.qiyebooks.com]

唐琉璃笑了,用手指轻刮他的俊脸,「不害臊,谁看你了,倒是你一直在瞄着我,我只好抬高脸让你看个够啰!」

「哈,妳的脸皮比我更加厚,不过妳比摊子上卖的庸俗东西好看多了,只是要逛市集的人是妳,妳就该好好逛,别再分心。」钱钰风轻声说她。

「其实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好看,若你也感到无趣,我们就回悦宾楼吧!」唐琉璃提议。

「好啊,不过妳今天怎么这样乖,肯这么早就回房休息?」平时不是东摸西弄,没到三更天绝不放他走,这段时间他连公事都得放下陪她,幸好他有一群能干的手下,否则要两边兼顾,他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可没说要休息,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唐琉璃语带保留地说。

「什么事?」钱钰风不明白地追问。

「到时你就会知道,别问那么多,我们快离开这里。」唐琉璃拉着钱钰风离开市集。

不明所以的钱钰风陪着唐琉璃回到悦宾楼,两人在进房后,唐琉璃便唤来婢女准备沐浴。

「琉璃,妳既然要沐浴,我就先回家了。」钱钰风说。

「不要,我还想和你聊天呢,你等等我,我一会儿就洗好了。」唐琉璃不让他走。

钱钰风无奈,只好留下,在外厅里喝茶等候,唐琉璃入内沐浴。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房里传来尖叫声,钱钰风心一惊,急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冲入内室,但内室里却没见到唐琉璃,惊叫声继续从另一个挂着布帘的小门内传出,钱钰风不假思索,马上穿过布帘奔入。

昏黄的灯光,浮在空气中氤氲的水气,让他一时看不清四周,钱钰风心急地叫道:「琉璃,妳在哪里?」

「钰,我在这儿,你快过来,好可怕,你快点过来救我!」唐琉璃慌张的惊叫。

钱钰风适应了澡堂里的光线后,就看到浑身颤抖手抱胸瑟缩在池子一角的唐琉璃,快步走到她身边,「琉璃,妳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钰,救我!」唐琉璃见到他,连忙向他伸出手。

钱钰风见状蹲下身,大手一捞就将她从池子里抱出,紧拥在怀中。

「别怕,不要怕,我在妳身边,有我在,妳什么都不用怕,别怕,我会陪着妳的,不要怕!」钱钰风大手轻拍她的背安抚,发现她身上只围着一条湿透了的大布巾。

「钰,你......你......会永远陪着我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我,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吗?」唐琉璃娇声颤问。

「只要妳愿意,我就会留在妳身边,一生都不离开。」钱钰风保证。

「真的?」唐琉璃抬起水汪汪大眼望着他。

钱钰风点头,「真的,我可以发誓保证!」

唐琉璃缓缓漾出了绝美的笑靥,小手轻抚着他的脸颊,「钰,你待我真好。」

钱钰风受到她的娇美吸引,脑里一片空白,缓缓俯下脸,四片唇轻触了下,「小妮子,我不对妳好又能对谁好呢!」下一刻,他就热烈的吻住了怀中的宝贝。

唐琉璃曾看过情侣相拥而吻,但从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滋味,现在终于让她尝到了,唇舌交缠的莫名快感令她震愕的轻抽口气,却换来更加剧烈的激情。

而钱钰风是个非常自律的人,拈花惹草不是他的兴趣,情欲的事他虽然不陌生,也曾从其中得到欢快,但从不曾这么的甜美,她的唇好甜,尝起来柔软芳香,引得他更想尝尝她其余地方是不是也这么甜。

大掌很自然的在玲珑的曲线上移动,微湿的肌肤像丝绸般光滑,边品味掌下的柔美,边将贴在她肌肤上的布巾一寸寸的拉下,直到被丢弃在地上,唐琉璃全裸的偎在钱钰风怀里。

唐琉璃明白他这种举动是不合礼仪的,他在侵犯自己,可是她竟然连一丝的反抗意愿都没有,已经认定是他,她当然可以将自己全部交给他了,他的手在身上造成的骚动也让唐琉璃忍不住逸出吟哦声,身子配合着他的手轻缓舞动。

如此的反应更鼓舞了钱钰风的欲望,搂着怀中的娇躯顺势躺下,将她置于自己身下,他的吻不再局限于菱形小嘴,逐渐往下游栘,在玉颈留下数个烙印后,更顺势来到柔软起伏的山丘,正欲撷取丘顶的艳红蓓蕾,却听得唐琉璃娇喊了声,「好疼!」

钱钰风急忙抬头看着她,「琉璃,怎么了?」

唐琉璃小手摸着有丝微红的下巴,「你头料的珠花划人室了。」



钱钰风睁大眼,这话像道闪电,敲醒了他,他才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慌乱的急忙起身背对着唐琉璃,涨红脸结巴的道歉,「对......对不起,我......我竟然......琉璃,真的很抱歉,我......我不是有心要非......非礼,我......我也不是......变......变态,对妳......妳......天啊,该怎么说,说起来或许会吓着妳,但那的确是真......真的,其实我不......不是......女......是男......我......我是个男......」一双手臂混乱的比画着,却怎么说都词不达意,令他越解释越乱。

唐琉璃看不下去帮他一把,「其实你是个男人,不是女人!」

钱钰风欢欣的点头,忘情的翻回身,但看到一丝不挂的唐琉璃又急忙转开头,「对,那就是我要说的话,我是男人,不是女子,呃,原来......原来妳......妳发现了?」

「是柳芳美告诉我的。」唐琉璃回答。

柳芳美这名字教钱钰风惊讶得再转回头要问清楚,见到她的裸体赶忙闭起眼,摸索着脱下身上的外衣递给唐琉璃,「妳......妳快裹上衣裳!」

唐琉璃披上衣衫,好笑的看着钱钰风,「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钱钰风慢慢的睁开眼,这才敢正视她,「为何会扯到柳芳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琉璃便将柳芳赖椒玫木��盗艘槐椋������沧约旱幕埃�恢档靡惶岬氖戮筒槐乩朔芽谏嗔恕?

「我相信她的话,不过也想自己求证,结果由你的吻得到证明,我想女子和女子间应该是不可能有那般激烈的吻吧!」唐琉璃微笑说明。

钱钰风脸色阴沉,语气含怒,「妳不顾男女之别将我骗人澡堂,还故意引起这些亲密事,只为了证明我是男人?!」

「我可没骗你,我真的是因为害怕才尖叫的。」唐琉璃连忙解释。

「为什么?」钱钰风追问。

「因为我......我看到蟑螂了嘛!」唐琉璃有些心虚地低语。

「妳......天杀的,妳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弄个不好会引火自焚的,妳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分,太不自爱了!」钱钰风生气地斥责。

唐琉璃赶忙反驳,「我相信你不会的,你个性多礼又太君子了,和我在一起时一直都那么守规矩,甚至还会被我捉弄到脸红耳赤,怎么可能会做出非礼的事,不可能的!」她一副笃定样。

「所以妳就设计这一切来戏耍我,根据我的反应来证明妳自己的想法,结果一定令妳很高兴,认为自己果然聪明绝顶吧!」钱钰风的语气越发冷沉。

唐琉璃掩不住眼里的得意,「没错,原来你也很了解我,你这么疼我,当然会让我予取予求了。」

「不过妳却忘了一点,逼虎伤人!」钱钰风眸里进出了寒芒。

唐琉璃疑惑不已,才想开口,钱钰风已经像一头猛兽扑上,披在雪白肩上的衣衫落下,纤细身躯也随之被推倒,而他则压制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猎物。

「妳真该被好好的教训一顿。」语毕,激情再度被唤醒,而这次更以狂猛之姿席卷而来,令唐琉璃毫无招架能力。

在惊骇他的狂暴的同时,她也被推入风暴里,被予取予求的人换成了唐琉璃自己,唇间芳香被占领,而纯洁的身子也在肆无忌惮的大手下逐渐被掠夺。

钱钰风不满足只有唇手在享乐,他的身子也渴望得到温柔的抚触,衣服成了阻碍,他不耐的褪去身上衣衫,也粗鲁扯去发髻上的珠花、钗簪。

唐琉璃心疼地阻止他的鲁莽,「让我来!」伸手轻轻的为他拿下所有不该属于他的女子用品。

钱钰风看着她细心的动作,怒火逐渐平息,看着她颈项上的青青紫紫,满心又愧又怜,手指轻轻抚弄,为自己的冲动自责。

哪料到唐琉璃接下来的举动竟是抚着他的胸膛,赞美地说:「哇,钰,好结实的肌肉,你的身材比起我之前取消婚约的那几个未婚夫好太多了,他们和你完全不能比较!」

钱钰风满心的柔情霎时冷却,再扬起的火气完全将理智焚烧殆尽,「妳真令我痛心!」

再俯下的人已成了欲望之神,有的只剩下激情,能做的也只是激情,于是他没有了温柔,只有强悍的豪夺。

唐琉璃也感到他的转变,但没有让她心生畏惧的时间,欲火以燎原之势全面攻来,娇弱的她只剩下顺从而已。

在他的吻,他的手得到满足后,钱钰风堂而皇之的用欲火开启欢愉之路!

「啊,痛......好痛,好疼啊,好疼......」

预期外的痛喊声响起,钱钰风遇上了阻碍,他心一惊,「妳......妳怎么还是......琉璃,别怕,不要抗拒我,放轻松,相信我,我最爱的宝贝,我的琉璃......」轻柔的嗓音喃喃诉说,要化解身下人儿的惧怕和反抗。

入耳的爱语抚平了唐琉璃的痛楚,她听话的撤去防备,将脸侧靠着颊边的大掌,信任他的一切作为。

在两颗心都能齐意同念后,极为顺其自然的,他彻底占据了娇柔身躯,两人合而为一,极致的欢爱飨宴自此开始!

唐琉璃无力的偎着钱钰风喘息,全身酸疼,身下的痛楚虽然消褪许多,但还是隐隐作痛,男女之情竟然是这么不舒服的事,虽然也有快乐,但未免太痛苦了。

「妳好些了没?」钱钰风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问。

「嗯......」唐琉璃憋不住还是问了,「这种事......都会如此......疼吗?」

钱钰风低沉一笑,拥紧她,「小傻瓜,不会的,只有第一次会疼,以后就只有快乐,不会再疼了。

「幸好,否则每回都痛得死去活来,那夫妻生活该如何过下去嘛!」唐琉璃细声嘟囔。

钱钰风为她的单纯好笑,却也很心疼,「琉璃,妳该将话说清楚,我以为妳已有经验,才会那么冲动,让妳受苦了。」

「我......我哪有这样的经验啊,谁敢如此待我,我一定会杀了他的!」唐琉璃红着脸娇斥。

「那妳怎么会看过男人的裸体呢?」

「谁说我看过男人的裸体,我只看过那些人没穿上衣的样子,他们都是亲人硬为我订下的未婚夫,我就用箭术来吓唬他们,要他们光着上身头顶苹果让我射箭......哦,原来你是误会我才这么对我,钱钰风,你好过分!」唐琉璃气愤的小手捶着硕实的胸膛。

明白自己错了,钱钰风任凭她发泄,「抱歉,琉璃,对不起,别生气,对不起!」

唐琉璃冷哼一声,别开脸不看他。

钱钰风爱怜的低头亲亲唐琉璃的粉颊,再抱着她起身走向浴池。

唐琉璃连忙搂住他的肩,「你要做什么?」

钱钰风温柔一笑,两人走入浴池,他将唐琉璃放在池边,再拿着湿布巾为她拭着腿间的血迹。

唐琉璃登时脸红得像颗苹果,用手阻止,「我......我可以自己来。」

「是我造成的,就该由我来清理。」钱钰风坚持,轻柔的拭净所有的血迹。

一阵柔情流过心头,唐琉璃看着钱钰风脸上还有残妆,也拿起池边的另一条布巾,为他擦去所有的胭脂水粉,还他一张干净的容貌。

「不擦粉的你还是好俊美,不过多了男子的英气,这样的你绝不可能被认为是女人的,但真的越看越面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唐琉璃歪着头思索。

钱钰风轻笑,拿起一旁婢女为唐琉璃准备的干净衣裳为她披上,再抱着她走出澡堂,回到内室。

内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烛火散发晕黄的光芒,这对男女上了床。

钱钰风让她躺在自己怀中,点点唐琉璃的俏鼻,指点她想起在东平镇上的首次相遇,还有她那射箭教训恶霸的戏码。

「你就是坐在对面的少爷,我想起来了,我还记得自己对你做了个鬼脸呢,只是我对生得太俊美的男人没兴趣,所以才没特别记住你。」唐琉璃想起来了。

「但是又怎知这个美男子将要伴妳度过此生呢!」钱钰风深情低喃。

「我有说过要嫁给你吗?」唐琉璃心中欢喜,嘴上却刁难。

「哈,我也没说要娶妳啊!」钱钰风响应。

唐琉璃冷下脸,「你是说真的?」

「假的,不过看来有人真被吓着了。」钱钰风大笑,稍稍报了以前被欺负的仇。

唐琉璃大发娇嗔,「你最可恶了,讨厌鬼,唔......」

吻消除了所有的不满,夜还很长,足够他们好好熟悉变成恋人的感觉了!

偎着温暖的怀抱,唐琉璃睡容甜香,娇憨的模样让人不舍得唤醒她,打断她的美梦,不过陪着她的钱钰风必须要起床,他在这里过夜已是违背礼法,若再给外人看到,对她的名声不好。

他将怀中人儿小心的栘到枕上,坐起身,本来还在为自己要穿什么而烦心,却看到床边的桌上竟然并放着一男一女的衣裳,原来这小妮子已经为他准备好男装了,该是想昨夜揭开自己的真实性别后,要他换上男装的,但她一定没想到他们会发生亲密关系,他也没想到,不过他一点都不后悔,他只想要这个小妮子。

钱钰风下床,飞快的穿上衣裳。

少了身旁安定的气息,唐琉璃也清醒了过来,一睁开眼便见到正在整理仪容的钱钰风,她嘴角噙笑地看着这也称得上赏心悦目的画面。

感受到注视,钱钰风一回头就对上清亮的眸子,「小妮子,妳醒了!」回到床边,俯脸给她一个早安吻。

「你好帅!」唐琉璃不吝惜的赞美。

「这样才能配得上妳啊,大美人。」钱钰风握着她的手,在手背亲了下。

两人相视而笑,唐琉璃轻斥,「花言巧语!」房内的气氛是浓得化不开的温馨。

可惜外面传来了不识相的吵

黑洁明《青龙玦》第一章

蓝天、白雪;巨岩、大海。

一只灰白相间的海鸟遨游半空,顺着风势飞扬回旋。

倏地,它方向一改,急速俯冲至海中,激起些许浪花;浪花未平,它又在迅雷不及掩耳间破水而出,扁长的大嘴中已然捕获今晨的食物。太鸟拍拍翅膀,叼着小鱼滑翔至岸边巨岩上,站稳后便开始享受美味的一餐。

海风吹拂,艳阳高照。

青蓝色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满布青苔的岩岸,哗啦哗啦的发出潮浪声、在两相交会时,形成美丽的白色浪花。

不远处的海边,停泊着一艘黑色大船,相较于海鸟这一边的优闲平静,黑船那儿显然是吵多了。

海鸟站在岩上,一边吞下鱼儿,一边用小眼观看黑船那儿吵闹的人类。只见一位十岁左右的娃儿从内陆跑向岸边,对着船上的人挥手喊叫。

“等一下!等等我啊!”娃儿的声音响亮清脆,个头虽小却跑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正要离港的黑船边。

黑船上,一名大汉正以绞轮拉起铁锚,另两名则收木梯收到一半,还有一名则是站在主舱上的了望合观望四周。听到那娃儿的叫喊,四人循声往岸上一看,不禁都呆了一呆,了望台上的船员首先回过神来朝着下头大喊一“头儿!大小姐来啦!”

原本在舱内的战天一听,忙出来到船舷边,果真见到女儿在岸边对他大叫;“爹,我也要上去。”

战天浓眉一蹙,磬若洪钟的回绝:“爹说过很多遍了,女孩儿家不准上船。”

“为什么?”她一脸不满,大聱回问。

“让女人上船会衰的!”才八岁的战不群站在爹爹身旁抢着回答、对岸上的姐姐做鬼脸,其他船员们听闻此句则是纷纷点头。

“才不会!”她忿忿不平地瞪了耀武扬威的小弟一眼,然后握紧了拳头大声对爹爹说道:“弟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做,你昨天才说进我绳结打得比弟好多了,为什么他可以上船,我却不行?”

望着女儿不甘心的表情,战天安抚她说;“你是女孩儿,力气较小,我们出海是要去工作,不是去玩的。”

“爹不公平!”她强忍着委屈的眼泪,生气的大声说:“我明明就游得比弟快,我潜水闭气甚至比小周还久,但他们都可以上船,我就不行。你自己说过驶船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

一旁与大小姐同年,今天初上船的小周尴尬地红了脸,其他船员们则是讪笑起来,不少大汉拍拍小周瘦弱的肩,要他加油点。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大小姐遗传了头儿的天分,自小几乎是在水中长大的,大各方面都比少爷来得厉害。别说是小周了,一些十七、八岁新进的船员潜水闭气的时间也输大小姐。

而且大小姐说的也没错,头儿的确是常说驶船不光只是靠力气。大小姐是很有天分的,就可惜是个姑娘家,大伙儿常常在想,若她是男的就好了,头儿一定会很高兴的。

战天眉头蹙得更紧。这丫头真是太不像话了,竞然这样口没遮拦的!

他看着岸上满脸倔强的女儿,本想责备她,却见一向好强的她眼中闪着泪光。贝齿紧咬着下唇、双拳紧握,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唉,当初真不该和她说那些航行四海的故事,更不该教她船上的事务,弄得她现在一天到晚老想着要上船。

两父女一在船上、一在岸上,互不相让的瞪祝着。

见这情况,跟了战天二十多年的好兄弟祁士贞看不过去,只得在战天身旁小声的开口劝说:“老大,她从小就像你,再这样下去,咱们何时才能开船。别跟孩子气啦。”

战天闻言,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她上船吗?”

“这……”祁士贞回头瞧瞧周围的兄弟们,只见每个人一对上他的视线便都旁向别的地方,摆明了是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他在心底咒骂两句,回头看看岸上坦荡荡争取上船的侄女儿,只觉得她可比船上大部分的人要勇敢多了。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咧开嘴,冒出一句:“这也未尝不可。”

“什么?”众人一惊,视线可全都收了回来,“祁爷,你不是说真的吧?”

“老二?”战天也有些诧异的看向结拜兄弟。

而岸上的女娃儿更是重新燃起希望,紧张的看着她的祁二叔。

“丫头虽然是女的,但胆识可不比旁人差。”祁士贞笑笑的说,“这样吧,咱们派个人和丫头做个比试,要是她赢了,就让她上船如何?”

“不行,我不和女人同船!”一名大汉立即不满的大声抗议。

祁士贞眉一挑,“既然如此,田老七,不如就由你来和丫头比试吧!”

“比就比,我要是赢了,她绝不能上船!”他用鼻孔喷着大气说。

“理当如此。若是输了呢?”

“开玩笑,老干怎么可能会输一个八岁的丫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比试前总要先把规矩给订出来,你说是吧?”祁土贞一扬嘴角,温和的说。

“好!老子要是输了,二话不说立刻下船,这辈子绝不再到海上讨生活!”田老七一哼,浓眉双双向上昂扬,自信的说。

旁观的众人没一个阻止田老七发下重誓,他们心里头都想,大小姐再厉害,总是个孩子,不可能赢田老七的。

战天也只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祁爷,那要上什么呢?”小周好奇的提出大家心中的疑问。

祁士贞环颐四周,随即微微一笑,指着不远处丈高的断崖道:“就比那个吧。田老七和丫头从船上这儿出发,游到那儿至崖上摘朵小黄花,再折返带回来,谁先到,谁就算赢。”“好!”田老七自信满满的答应。

“丫头你呢?”祁士贞问岸上的小女娃。

她看着断崖,脸上有些惊诧。那地方不是……

她抬首看向二叔,只见他对自己眨了眨左眼,不禁笑开了嘴,点头答应。

“那就这洋说定了,你们两个把梯子放下去。”祁士贞,指示那两个还抓着梯子的大汉。

梯子才一落地,她便手脚俐落的爬了上去。

待两人在船舷边站定,祁士贞便举起手道:“好,待我数到三,手一落,你们俩就可以出发了。”

“一、二、三——”他手一挥,田老七和女娃儿便如娇键的鱼儿般双双跃入海中,迅速地向断崖处游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已到了半途,船上的人纷纷发出谅讶的声音,原来是那战家大小姐竞然只落后田老七半个身子面己,让大伙儿吓了一跳。

“真不愧是你的女儿啊,厉害、厉害!”祁土贞伸手挡住阳光,看着海面上的两条身影,笑着对身旁的战天说。

“她手短、个子小,田老七手划一次,她要划个两下,再划两下就会落后了。”战天面无表情的评论。

果不其然,没多久女娃儿的确开始落后,祁士贞却笑声依然。

正当田老七只差一丈便靠岸时,众人却惊见他身子猛地往海中一沉,竟然被吞到海里去了。

“啊!糟了,”大伙儿发出惊叫,以为田老七脚抽筋,两名最靠船舷的船员忙跳入海中,拼命往断崖处游去,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就怕赶到时己来不及。

这时,战家大小姐已俐落的爬上断崖,摘了小黄花放到浸了油的防水布袋中,然后回身跳入海中,久久没浮上来。船上的大伙儿脸白了一白,纷纷看向头儿,奇怪的是,他脸上还是平静无波,看不出担心的样子,就连祁二爷也笑容满面的。

正当众人心惊胆战,紧张得手心冒汗时,有人突然指着崖下的海面大叫;“看!是大小姐!”

大伙儿注意一看,果真见到崖下的海面突然冒出了两颗人头和一条……大鱼?而跳下海去救人的两人还只在半途而已。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看不清楚,指着那条鱼问。

“苯,是海豚啦!”旁边的人敲了他脑袋一记。

很快地,那条大海豚便带着女娃儿和田老七穿过了在半途的两名大汉,回到了船边,几个船员连忙跳下海,协助田老七和大小姐上船。

“好聪明的海豚。”有人忍不住说,。还知道要带他们回船边。”

田老七一上船便呕出了一口又一口的海水,反倒是战家小姐一点事也没有,她在海中拍拍海豚的头,亲了它鼻头一下,才动作迅速的爬着绳子上了船。

其中一名船员看得目瞪口呆,惊诧的问:“那条海豚是大小姐养的吗?”

“不是,我常常和它玩。”她睁着明亮的大眼回答,仿若那是很普通的事。

“是那只海豚救了你们的吗?”田老七才呕完了海水,旁边的兄弟就连忙发问。

田老七咳了两声,摇摇头,看着身前一脸平静的女娃儿,哑着声音道:“是大小姐救我的。那崖下有暗流游涡,我没注意到便被拖了下去。是大小姐潜到海中叫来那只海豚,将我从漩涡底拉出来的。”

众人一听,更是诧异得啧啧称奇。

女娃儿走到战天与祁士贞面前,拿出那朵放在油布袋中的小黄花,“我现在可以上船了吗?”

战天沉默的看着女儿,半晌才道:“你已经在船上了。”

“呃?”她不敢相信的看着爹爹。

“傻丫头,你爹答应了,还不快谢。”祁士贞笑着提醒她。

女娃儿脸上表情渐渐由严肃转为灿烂笑脸,她兴奋的大叫一声,跳到战天身上,“哇!谢谢!谢谢爹!”

战天一把抱住全身湿漉漉的女儿,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低声在她耳边道:“谢你二叔吧。”

呀,愿来爹知道她作弊!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吐吐舌头。从小在这儿的潭边玩大,她早就知道崖下那儿有游涡,二叔知道,爹当然也知道。

这时田老七已经好上了许多,他黯然的站起身来,对战家父女一鞠躬道:“谢谢头儿这几年的照顾,谢谢大小姐救了小的一命,田老七愿赌服输,这辈子绝不会再到海上讨生活。”

战天看了女儿一眼,她收到爹爹的暗示,转头对着田老七笑说:“田叔叔,你搞错了。”咱们只是比比,不是打赌。我没听见有赌注这回事,爹爹你有听到吗?”

田老七闻言不由得惭愧起来。在舶上持了十几年,他其实真不知到了陆上能做什么,没想到他之前那样对她,大小姐却不计前濂,不只救了他,还给他台阶下。

战天扬扬嘴角,淡笑道,“我没注意听。”

田老七听到头儿这么说,更是感动得快掉下泪来,岂料小周那楞子却不识如的开口:“祁爷不是——。”

祁士贞闪电般拍了小周脑袋瓜一下,皮笑肉不笑的问他:“你说我怎样啊?”“祁爷!你干嘛打我?”小周抚着头,“你自个儿明呵说——”

“头儿没注意听,我当然也没拄意听,你们谁有听到吗?”祁士贞笑味味的打断小周的活,环顾大伙儿问道。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这次连小周都开窍了。“田叔叔,你听见大家说的了,我们可是啥都没听到哟!”战家小姐坐在爹爹的臂膀上,调皮的对田老七眨了眨眼。

田老七忍住泪,拍着胸膛豪爽的道:“田老七听到了,大小姐你放心,田老七这条命是你救的,除非大小蛆说话,否则田老七这辈子都是战家船上的人!”

田老七话才说完,就听二楞子小周咕哦道:“说的这么大声,这次可不能装没听到了。”

闻言,舱上众人爆出哄堂大笑,田老七先是瞪了小周一眼,一会儿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笑声中,巨岩上的海鸟收回视线,扬了扬翅膀,伸展了一下身子,双翅一拍便轻盈的滑入风中,悠游在蓝天之上……

※ ※※

唐贞观初年

扬州——一位于长江与运河交汇处,从前朝至今日,中外富商巨贾皆于此地苍,城内繁华程度虽不及北方长安大城,但也十分热闹。

虽然隋末的战乱灾荒导数人口锐减、经济调敞,扬州的商机也不了也保受影响,但在经过高租时期的养生休息后,全国个地的经济虽没恢复至隋朝兴盛时期的水准,可也渐趋稳定。如果说能这样一直稳定成长,那倒也算不错,偏偏是这几年连续出现霜灾和旱灾,不少商人见有机可乘,纷纷抬高米价,想要大发一笔灾难财;特别是位于海运要道扬州城内的不肖富商。

原本这些天灾就已让平民百姓叫苦连天,这米价一被人拉抬,更是昂贵的教人欲哭无泪——十匹绢竞只能换一斗米,寻常人家根本就吃不起。

正当此时,扬州河岸却出现了海龙战家的庞大船队,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短短三天内收购了扬州城内所有水运商行,一时之间,扬州向外运输的漕运全被那挂着“战”字旗帜的船队给掌握。

想这扬州因地理位置的关系,对外输出货物大部分皆靠漕运,如今货运命脉被人握住,城内众商家不由得疑惧警戒、惶惶不安,不知那原本在海上称霸的战家船队在打什么主意。

未料海龙战家却于次日派人送帖至城内各家商行,表明将于今晚在四海搂设宴。邀请商家们共同会商。这说得好听是邀请,事实上商家们不去也不行,谁要人家手上握了一手好牌,除非自个儿不想继续在扬州做生意,否则只得乖乖赴约。

是夜,就见四海搂灯火通明,楼外是来了一顶又一顶上好的轿子,更有不少人是搭着金碧辉煌的马车来的。

四海楼上,一名男子支着下巴坐在窗边,往下打量着那些金光闪闪的车马人轿,嘴里啧啧称奇:“真是不得了,瞧瞧陈家的那辆马车,连车顶都镶了金箔;王家的轿子大得可以让四个人在里头躺平;还有那姓屈的肥猪,他戴着那些金银珠宝还有办法走路不跌倒,可真是个奇迹。”

坐在他对面的青衣女子扬眉轻哼一声,“在这种世道还能这祥挥霍,从这些行头上,就可以知道这些奸商昧着良心赚了多少银两,当强盗都没这么好赚!不过扬州最有钱的不是这几个,你看右边那走路过来的老头——”她伸手一指,“他才是扬州第二大富。”

“你说那衣着寒酸的老头是扬州第二大富?不会吧?”他嘴角扭曲,一脸夸张的表情。

“真正有钱的人不会差自己有钱,就像坏人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一样。那衣着寒酸的老头叫邹玉成,深信勤俭方能成大富,虽然家财万贯却不爱花钱。”她边说边倒了杯当季的杏花酒喝。

“第二大富穿这祥,那第一大富该不会穿得像乞丐吧?”

“懂得省不懂得赚也是难成其事。”她用下巴朝左下方一努,示意道:“喏,那位正在下车的男子就是扬州首富。他叫秦啸天,年方三十,城内最大的商行就是他的,他也是城里唯一一个肯自己花钱养船队及马军队的。”

“下车的有两个,是穿紫袍的那个,还是在他旁边书生打扮的公子哥?”

“紫袍的那个。”青衣女子才说完,却见那书生像是察觉他们的视线,突然向上看来,两人视线突兀地对上,他微微一笑,对她颔首。

她莫名一阵心悸,为他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瞳。不过心悸之外,还有些许谅愕。

这人知道他们在观察。他是谁?

她蹙起眉头,不记得秦家有这一号人物。

她身旁的男子没察觉她的不对,只纳闷的盯着楼下那名紫袍男子,“既然如此,这个秦啸天为何还来?咱们的禁制对他没效,不是吗?”

闻言,她收回视线,“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他是可以独立作业没错,问题在于咱们。咱们现在通盘吃下扬州八成以上的货运,若咱们要拉抬运费,对他来差绝对有利;但若不是呢?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并非不可能,吧?要是咱们降低运费,城内商家的成本势必降低,对他家商行的生意就会有决定性的影响。”青衣女子站起身来,“他怕的就是那微小的可能性会发生。”

“哇,那他这次可是来对啦。”他咧嘴笑着,随即想到,“大小姐,那他会成为阻力吗?”

“不会。”至少她希望他不会。

“你怎么能如此确定?”

“因为这家伙还不错,赚的是良心钱。”说完,她瞥了下外头,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一扬秀眉,“走吧,小周。咱们也该现身了,请人家来,总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 ※※

四海楼在扬州城内是赫赫有名的。

为啥有名?当然是因为四海搂内有一把刀,一把很有名的刀!

这把名刀并不是江湖人士用来打打杀杀的刀,而是一把菜刀,一把专做天下美食的菜刀!

天下哪有会自己做菜的菜刀,听来岂不可笑?

如果您这样认为,那就错了,因为四海搂的菜刀并非普通菜刀,而是一名大汉,他姓菜,名刀,合起来念,就叫——菜刀!

厨房里,菜刀手里掌着菜刀,手起刀落的剁着白斩鸡,喀喀喀喀喀地,菜刀十分有节奏地砍在砧板上,没快一点、没慢一分,当然斩出来的鸡块也是大小适中。

虽然说他的姓名念起来有点好笑,但却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爹取名的远见,因为菜刀的确很会拿菜刀,当然也很会做菜;幸好,他的人长得不像叶刀。

菜刀剁好了最后一只白斩鸡,俐落地将鸡肉全盛上了拼盘,嘴一张,发出浑厚的声音:“出菜!”

四海楼恭候多时的小二哥们,立刻轮番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拼盘到前头去,今夜四海搂被人全包了下来,来的二十多人皆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实在是怠慢不得,所以众人皆比平时认真地伺候着,生怕得罪了这些大爷们。

来到了厨房外,小二们一一将拼盘上了桌,就见这些大爷个个面免凝重,似是家里死了老母一般,敦人大气不敢乱喘。

四海搂菜刀亲手做的菜,可是值一桌百两,有名的贵,当然也是有名的美味可口,酒菜是一道道的上桌了,可是却无人动筷,只等着发帖的主人出来,等着等着,却始终未有人现身。未几,那姓屈的胖子忍不住站了赶来,不满的道:

“那叫战七的小子到底在哪里?老子可没那鬼时间整晚坐在这干耗!”

“屈胖子,帖子上署名是战青,并非战七。”王老板冷声讽刺着。他王家和屈家是死对头,两人从没看对眼过。

屈胖子涨红了脸,粗声粗气的叫道:“管他是七还是青,咱们大伙儿照帖上的时间准时来到四海搂;都等上一刻钟了,那姓战的小子还不出现,分明是戏耍咱们!”

他话声甫落,猛地一拍桌子,岂料刚好一名小二哥来到身边端菜上桌,这拍桌子间一挪一动,无巧不巧地便撞倒了小二手上的鲜鱼汤翅,霎时汤翅四溅——

“啊——妈的!你这个不长眼的浑小子!”屈胖子急退仍被泼到右脚上的靴,一只上好靴子可有大半泡了汤翅,气得他肥胖的大手一挥,眼看就要巴到那谅慌失措的小二哥脸上,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挡下。

“屈老板,”那跟在秦啸天身旁的书生,不知何时竟到了屈胖子的身前,轻轻松松便伸手握住他肥硕白嫩的手腕,笑咪味地道“火气别那么大,很伤身的。”

“你是什么东西?”屈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想将手抽回来却硬是抽不动。这书生看似文弱,没想到手劲倒是不小。

“在下萧靖。”他微微一笑,自我介绍完,就对一旁还在打着哆嗦的小二哥道:“你别怕,屈老板心宽体胖,不会和你计较的。”他带着笑意转向那被自个儿箝制住的屈胖子,“屈老板家财万贯,这区区几两银子的靴子,可还没放在眼底呢,您说是吧,屈老板?”

屈胖子闻言张嘴想骂,但随即想到他这话要是一骂出去,可不是承认自个儿小家子气,连个几两银子都要和一个穷小子计较,一点度量也没有吗?他这嘴张了老大,却尴尬的疆着,只觉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这屈胖子没说话,一旁的小二可吓得脸色发白,忙趋前蹲下,抓着肩上布巾帮他擦靴,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屈胖子见状,好歹这小二也道了歉,他小眼瞄了一下四周,为免自个儿留下臭名,这才悻悻然闭上了嘴。

见他气消了些,萧靖方笑笑地松开了手,奉承他道:

“屈老板不愧是屈老板,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屈胖子闻言重重哼了一声,不过脸上神情却又好上几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当仁不让的受下这句场面话,“好说。”

“真是不要脸!”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将众人的心声说了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立即扫向语音出处,只见本来空无一人的主位上,不知何时竟冒出个青衣姑娘大剌剌地坐在上头,在她身后则站了一名看似护卫的男子。

“你说什么?”屈胖子气得又是一拍桌子,二度站起身来。

“说你不要脸。”她讪笑着,很配合的再说一遍。

“放肆!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屈胖子小眼一瞪,几乎喷出火来,嚣张的咆哮着。

“放四?我还丢五咧,又不是在玩叶子戏!”她一双大眼闪着笑意,看手一抛,便丢了一颗花生到小嘴里。

“你你你——”屈胖子气得结巴。

那青衣姑娘见状还好玩的昂首笑问身后的护卫:“小周,我太放肆了吗?”

“小周忍着笑,一脸正经的回答:“回大小姐,是有点儿,老爷子说过,要给人家留点颜面,就算有人真的不要脸,咱们也要替他顾及那张脸。”

“是吗?”她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无辜的回头看向屈胖子,虚情假意的笑道:“这祥啊,那我道歉好了。”

“你你你你——”屈胖了闻言更是气得直发抖,指着她的鼻头却“你”不出其他字眼儿。

“我我我我——我怎样?”她学着他的结巴,也伸出食指抖着指回去,好笑的道:“你你你坐下吧你!”

奇怪的是,在她的食指点指下,屈胖子居然身不由己地膝盖一打弯,竟真的坐了下来,而且不再说话,显然是被人点了穴道。

这一招可真让众人大开眼界,顿时知道自己遇上了江湖高手。只有秦啸天和萧靖对看了一眼,拄意到动手脚的并非那青衣姑娘,而是在她身后的那名男子。

“这下可安静多了。”她笑笑地扫视众人,然后站起守扬声道:“很高兴扬州城内的诸位今日皆能到场与会,各位只要在往后都能像今日一般的配合,咱们海龙战家绝对不会为难大家,希望在和平相处之外,更能协调出合理的运费。”

此语一出,可让商家们呆了一呆。这姑娘就是战家的代表?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这些商家应帖前来,战家却随随便便使派出一位姑娘应付他们?开什么玩笑!

几位老板立时面露愠色,陈老板第一个发难,“海龙战家虽然是海上霸主,但派个小姑娘来应付咱们,是否也过分了一点?叫你家主人战青出来,否则一切甭谈!”

不少商家也火大的一一附和,你一言、我一句的。

“对,叫战青出来!”

“拿出诚意来!”

“这里是扬州,可不是战家的地盘!”

“咱们不和女人谈生意!”

“叫战青出来!”

一时之间,厅堂内吵闹不休,青衣姑娘冷着脸站在前头,就听这些迂腐的商家们,这边一句小姑娘、那边一句不和女人谈生意,听得她火气越来越大,猛然一拍桌子——

“统统给我闭嘴!”

桌子发出巨大声响,她说话的声音却更是洪亮,在人声瞬间静下来时,她眯着眼向前倾身,一字一句的对着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说:“我就是战青!”

一阵静默,众人瞪着那自称是战青的姑娘,然后——王老板第一个起身调头就走,陈老板二话不说跟着也往门口移动,连声招呼都没打,其他人陆陆续续随之跟上,屈胖子若不是被点了穴道,绝对是第一个走出大门的人。

虽然早料到会有这种场面,但她仍然被这些人轻视的的态度给伤到了。

他们甚至连个听她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

只因为她是个女人——

战青眼底闪过一丝愤怒,但她压了下来,冷声提醒众人:“扬州城内目前百分之八十的船运都在我的手上,不想做生意的,大可以走出四海楼的大门。”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些想走的人脚步不由得缓上了一缓。

一直没说话的邹玉成这时突然开口,皱着眉道:“小姑娘,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可不是来玩的。”

她看着仍坐在位于上的邹老头,有些讶异他没离开,而那些离开的人听到邹玉成说话,纷纷意识到他还在原位,随即更发现秦啸天也没离开,他们不禁迟疑地停了下来,因为这两个人不会做赔本生意。

“我也不是来玩的。”战青寒着一张俏脸回道。

己回到秦啸天身边坐下的萧靖突然微笑插话道:“既然大伙儿都是来谈生意的,那就算有了共识,如果是有利益的,相信各位老板绝不会放掉这赚钱的机会。俗语说的好,有钱大家赚,各位老板何不听战姑娘把语说完再做打算?”

众人听到有钱可赚,这下可全打消了去意,才站起来的人坐了下来,到了门口的也全都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坐着。

战青看了那书生一眼,她本来就想将语说清楚,是那些人根本不想听,但此刻,场面总算是镇了下来,至少目前一个人都还没踏出大门口,而原因就是这家伙开口说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语,将重点塞进了这些王八的脑袋里。

他那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她极力想达成的事,实在是让人感到生气。

战青皱了下眉头,扫视眼前的商家们,她濂吸口气,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相信只要她将那计划提出来,稍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赞同。

“相信大家都知道,这两年来冬霜夏早、蝗害四起,各地收成皆不好,米价被某些不肖商人借机拉抬……”她说边意有所指的看了其中几位,他们的反应是轻哼一声,显然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战青未多加理会,继续说道:“大家互相抬价,恶性循环之下只会造成价格居高不下,寻常人家买不起米粮——”“买不起就别吃啊。”其中一名富商满脸不屑,“难到还要咱们开仓赈灾?咱们是在做生意,又不是在当菩萨。”

战青极力忍住自身的厌恶情绪,面无表情的说:“我不是要个位当菩萨,请听我把话说完。”

那富商悻然哼了声,见她一直冷冷地瞪着自己,才勉强点下头表示答应不再开口。

战青见状才又继续道:“一般人家买不起米粮,只会造成诸位米仓中的货销不出去,新米放一年便会变旧米,再良好的米仓也是会生米虫出来。没有人能保证明年后年依然会是霜旱连连,若气候好转,咱们南方这儿必能有良好收成,试同各位囤积的旧米能否与明年的新米相较?也许现在真的有人能卖到一斗千金,但到时你们的存货只能以低价贱卖,甚至丢到河里。”

“你的意思是要咱们降价求售?”王老板讪笑着,“哈哈,为了明年的不确定,放弃今年铁赚的银两,咱们有不是笨蛋。”

其他人也笑这位战大小姐太过天真。

战青对众人的讥笑不以为意,只是以响亮的声音再度盖过众人,正色地道:“我的确是要各位降价求售,但是依然能够赚到十足的银两,甚至更多!”

这句话引起了秦啸天的兴趣,一直维持沉默的他突然开口,“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他一开口,就让不少人敛起了笑容,狐疑的偷瞄这扬州第一大富商。难道他真相信这位姑娘会有什么赚钱的好主意?

秦啸天的注意让战青得到不少鼓舞,她双眉一扬道:

“咱们目前米价昂贵,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但是北方大城却依然有能力收购,我相信诸位有不少米粮都是运往北方倾销。但是,就算能销至北方,也要经过二至三次的剥削,其中运输占了大半成本;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家漕运行能直接一路将货物载运至长安、洛阳。”

她审视着众人,很满意地发现大部分的人都有了兴趣、变得较为专拄地倾听她说语,因此更有信心的继续下去。

“原因一,是在于现有的漕运商行都不够大,每每只能运行短程便要交与下一家当地的漕运。第二,因为灾荒手敛流民纷为盗匪,陆路有山贼、水路更有水盗,运货三次便有一次要遭劫掠,其中损失惨重更是不在话下。”

语说到此,不少人心有同感,频频点头。但陈老板还是颇为不屑,质疑道:“这又和要咱们降价售粮有什么关联?”“当然有关联。”战青一展笑颜,自信的说:“问题出在货运上。只要有一家能够一路到底、还能抵挡盗贼的运行出现,运送成本绝对能降低三成以上。”

“你不是说目前没有任何一家漕运能做到吗?”王老板提出质疑。

“以前是没有,现在有了。”她黑瞳明亮生辉,双手叉腰,气字轩昂的道:“咱们海龙战家的四海航运就做得。我们有船、有技术,人员训练精良,熟悉水只要是水上,绝对没人可与之较量。再者,河运若不成,走海运战家更是得心应手。”

“你的运费如何计算?”邹王成并不苯,不会以为这战家大小姐会好心捉议帮忙运货。

“我只要求一件事,希望诸位一致降低米价。战家将诸位的运送成本降低,诸位就能销得更多,相对的就赚得更多,而这中间省下来的差价,除了咱们战家该拿的一成运费,其余差价必须反应到售价上!”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秦啸天扬眉询问。

战青笑容更加灿烂,“不只咱们战家有好处,这是三方受惠的事。第一,战家开了这条航线,增加了一笔固定的收入;第二,因为咱们的加入,让扬州的商家们多了更大的商机,且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第三,也因为米价的降低,百姓买得起米粮。”

停了一停,喘口气又道:“平民百姓若能平安过活,绝无人会想去当流民盗匪,只要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经济必能提升,当经济越好,诸位赚钱的机会就越多,诸位赚钱的机会越多,咱们货运的生意就越好,这是互相循环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若是照目前竞相抬价恶性竞争的模式,别说明年了,今年能赚多少都还是个问题,那些多出来的米粮到最后只会烂掉而已,希望各位能三思。”

这几番话说下来,可真让座上几位大老板对这战家大小姐刮目相看,她提出来的计划相当实际,再且不赔钱又能换得好名声,的确是有其可行性。

众人各自沉吟思量,更有人己经私下计算起得失利益,窃窃私语的有,一脸高深莫测、不发一语的也有。

,“诸位老板认为如何?”她扬眉凝问,脸上表情镇定;其实手心都在冒汗。

问题之后,引发的是一阵沉默。半晌,秦啸天突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转身离去,战青心一紧,知道这人一走,大半的人势必会跟着离开。

偏偏他又是其中最有可能反对的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有养船队的商家,而且训练有素,虽然比不上战家的,但仍足以运输货物,他其实没必要加入这笔生意的,他有船队,所以对他来说没有多大差别。

战青紧张的看着秦啸天。她赌的,是他的良心。

他直视她的双眼,开口说;“我加入。”

三个字,让战青笑开了笑脸,但她并没有因此被冲昏了头,只微一点头道:“明智的决定。”

随着秦啸天的加人,其他商家纷纷跟进,包括被解开穴道的屈胖子也不例外,虽然他极度的不高兴,但他绝不会和钱过不去。

那一夜,四海搂中谈成了一笔当年最有价值的生意,海龙战家的名声更是从海上传到了内地,跨足河运!

巧的是,当天夜里,久旱不雨的扬州城忽然下甘霖,滋润了干裂大地。

此事被人穿凿附会,蔚为奇谭,战家聪慧精明的大小姐战青,更是从此被扬州人尊称为——海龙女。返回下一页

_黑洁明《青龙玦》第二章

“你觉得这笔生意如何?”

走在秦家小桥流水、精致典雅的庭园中,天上一轮月和湖中的水月相互辉映。秦啸天突然开口询问。

萧靖走到亭中石凳坐下,桌上早己有人备好了清酒小菜,他替自己和好友各斟了一杯酒,淡笑道:“凭战青一介女子,却能够成为海龙战家的当家主子,让一票大汉听她指令行事,可见必有过人之处。这位战大小姐不容小看,是可以合作的对象,你的决定没错。”

“不过?”知道他一定还有下文,秦啸天扬眉等着。

“海龙战家以往活动范围皆在海上,大海和河道毕竟有其不同之处,他们在河道中是否能像在海上一祥无往不利是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便是,外人对海龙战家一向所知不多,大只上只晓得他们是海盗后裔,祖上在前朝对被官府招安从良或为正当商人,而且聪明的在内地发生战乱时前往海岛,然后凭藉着在海上来去自如的驭船术,航行南海各国做生意,赚了不少银两。除此之外,包括海龙战家根据地的海岛在柯处?他们船队一共有多少艘船?船员好不好?是不是真的从良?有没有暗中抢过商船?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萧靖停顿下来,啜饮一口清酒,然后看着好友下了结论。

“因此,和他们合作,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他笑了笑,“最好是能随时掌握对方的动静,省得战家若是心怀不轨,被抢的人还高高兴兴的自个儿送货上船去。”

“你的意思是要我派一艘船沿途跟着?”

“能这样做当然是不错,不过若能在开船前将对方的底细查探清楚,那就更保险了。”

秦啸天轻啜一口酒,瞄了好友一眼,难得露出微笑的问:“既然如此,你觉得让谁去较好?”

萧靖直觉回答:“当然是找个最闲的——”他说到一半,脸上笑容顿时转成了苦笑。在这秦家里,最闲的当然是他这个吃了一个月白食的食客了。

秦啸天拍了下萧靖的肩,嘿嘿一笑,“那就拜托你了,好兄弟。”

萧靖干笑回道:“不用客气,应该的。”

唉唉,真是自作孽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来到江南玩了一个月,也该是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了,明儿个他就去探访那海龙战家的虚实吧。

“知己知彼——”秦啸天举起酒杯。

“百战百胜!”萧靖认命地拿起杯子和秦啸天碰杯敬酒。

秦啸天见好友一脸苦笑,不由得好笑地扬眉问道:

“你不是想再见她吗?”

萧靖心一跳,停顿了一下,才慢半拍地问:“谁?”

“战青战姑娘。”

萧靖一愣。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他还以为没人注意到呢。

秦啸天未等他回答,又追问道:“你觉得这位战家大小姐如何?”

萧靖心里有些尴尬,脸上却不动声色,简单的回答:

“不错。”

“不错?”秦啸天对他的评语大感兴趣,“只是不错而己?”

萧靖见好友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嘴角轻扬又加了句:“英气逼人。”

“你认为她不够漂亮?”秦啸天眼里闪着笑意,调侃地问着反话。他这朋友也真是欲盖弥彰,明明目不转睛地盯了人家一个晚上,给的评论却只是一句“不错”和一句“英气逼人”?鬼才信他对战大小姐不感兴趣!

“不,是太聪明了。”

秦啸天没说什么,只是好笑的看着他。

在好友充满兴味的盯视下,萧靖忍不住又道:“也太伶牙俐齿了点,不怎么温柔,没有大家闺秀的祥子……”

“却有不让须眉的气势。”秦啸天帮他把话接下,莫测高深地道:“但是你仍然觉得她还算'不错'?”

看样子,他若不明说,秦啸天是不会罢休的。

萧靖笑了笑,“好了,我是很注意她没错,不过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什么意思?”秦啸天怀疑的挑眉。

“是她耳上的环饰。”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耳垂,“她右耳上戴着一只形状特殊,蓝白交错而成,状似海浪的小环,我只是想确定一下那和我之前曾见过的是否为同一款式。”

“不过是一只耳饰,何以令你如此拄意?”秦啸天不解地问。

“戴着这款耳饰的人曾在几年前救过我大哥。”萧靖解释着,“当时我赶回不及,若不是他仗义出手,只怕大哥就要命丧黄泉。但他救了人以后便走了,没留下姓名,大哥一直想找到他当面道谢,因为那耳饰造形十分特殊,所以印象深刻:因此当我见到战姑娘右耳上也戴着,才特别注意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你去西域前?”他问。

萧靖点头。

秦啸天望着他,突然道:“都己经五年了,你还是不打算回萧家吗?”

萧靖盯视着手中的酒杯,扯了扯嘴角,“回去只是徒惹烦恼。我当初决定离开,就没打算再回去。”

“你该知道他不介意的。”秦啸天蹙眉劝道。

“可是我介意。”他眼中闪着复杂的情绪,坚定地重复道:“我介意。”

对于好友的坚持,秦啸天只能沉默。

起风了,夜风吹拂而过,扬起了两人的衣摆,萧靖突地轻笑起来,打破方才凝滞的氛围。

“别说这些了。喝酒吧,再不喝都凉了。”他举起酒壶、替两人再斟满清酒。

“有空……回去看看吧。”秦啸天忍不住又劝。

萧靖淡淡笑了笑,随口应道:“再说吧。”

秦啸天闻言,也不再勉强他,只是为萧家这对兄弟的情况感到有些无力。别人家的兄弟是因为夺财而反目成仇,萧家过两个,却是因为太过巳友弟恭,而造成萧维举弟为主,萧靖却因此避走他乡。

举杯饮酒,秦啸天望着好友,从以前他就一直在想,若是萧维自私点,或是萧靖没那么聪明,也许这两兄弟就不会弄到如今过步田地了。

※ ※※

寅时,天际泛着微光。

河上的船只在水面轻荡,战青赤足踩在甲板上,感觉着脚下结实的木头,她昂首迎着清风,闭上眼深吸了囗气,闻到风的味道、船的味道、水的味道。

啊,还是船上好……,她才在感动,身后便传来祁士贞好笑的声音,“丫头,又在作白日梦啦!”

“二叔。”战青讶异的回过身,“你还没睡吗?”

“睡了,又起来了。”他摇摇头说,“人老了,总是睡一下就清醒讨来。”

“二叔,别开玩笑了,你还年轻呃。”她漾着笑脸迎上前去。

“鬼丫头,嘴那么甜。”祁士贞呵呵笑了两声,打量着眼前他从小看到大的战家大小姐,不禁兴起一丝感叹,“瞧你,好像昨天才是那个爱玩水的小鱼儿,今日一忽儿没注意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若是你爹还在,一定会——”

“会怎祥?以我为荣吗?”她开玩笑的做个鬼脸,半假半真的道:“爹只会巴不得赶快把我嫁出去而己。”

“你是早该嫁人了。”

“不会吧?二叔你也受了岸上那些人的荼毒吗?”她故意一脸大惊小怪的,皱着眉头认真的说;“看祥子我该考虑要不要让这个计划继续——”

“好了、好了,我不说行了吧?二叔只是提一下,又没逼你嫁,你这丫头也真是……。”祁士贞又好笑又好气,无奈的摇摇头,“不过丫头啊,你都二十了,难道这些年都没有一个能令你心动的人吗?”

“二叔说的是谁?倒是举例看看。”她笑着答腔。

“广府的陈家大少爷啊,他很有做生意的头脑。”

“陈家少爷?”战青扬起右眉,“你知道我在他眼中看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她哼了一声,“一艘纯金打造、金光闪闪的宝船。那家伙眼中只有钱而己。”

“那泉州的王老板呢?咱们上次在那儿停靠,他不是还派人送来一支价值不菲的翡翠玉钗?”

“王老板是为了吃下战家的船队,好让他的势力扩张至海运。”

“这……。”祁士贞哑然,猛地又想起另一个人选,“那幽州的江老板呢?他有财有势,又有头脑,这下可没得挑了吧?”

战青笑道:“二叔,那家伙眼高于顶,我这战家大小姐可入不了他的眼呢。”

“怎么这么说?丫头你也不差呀,瞧瞧,脸蛋是脸蛋,身材是身材,又聪、慧又伶俐,是那家伙不长眼。”祁土贞一蹙眉,反倒数落起他提议的人选。

“是是是,偏偏我呀,没个姑娘家的样子,十多年来都和一群大汉混在船上,又学男人在缆绳上爬上爬下的,一般人家,可不敢要二叔你的宝贝丫头哪。”她半开玩笑的说着,心里却多少有些失落。也罢,这条路本是她自个儿造的,有得就有失,她早看开了,何况那些愚蠢又自大的男人才人不了她的眼呢。

“若是一般人家,我还舍不得你嫁过去咧。”祁士贞说着,突又想到一个人选,握掌击掌道:“对了,扬州这儿还有个秦啸天啊!丫头你昨晚上不是见过,觉得他这人如何?”

秦啸天?战青闻言,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秦啸天那张稳重严肃的面孔,反而是他身旁那位温文儒雅又爱笑的书生。昨晚他救店小二时,曾说他叫萧靖,可不知他和秦家是什么关系?“丫头?”

战青倏地回过神来,望着祁士贞那张起了皱纹的老脸,才想起两人正在谈论的话题,忙笑着道:“二叔,秦啸天早娶妻了。”

“咦,是吗?”祁土贞低声咕哝了句:“可惜。”刚看丫头想这么久,他还以为有望了。

“二叔,你就别再提了。”战青走到船边扶着船舷,望着河上在薄雾中的船只,不屑的道:“会来接近我的男人,有哪一个不是贪图战家在水上的势力?又有哪一个不是想借着迎娶战家大小姐来一步登天?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现任的当家主子不是男的,而是他们想娶的战家大小姐!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我非但不是那种只会待在家中刺绣、唯唯诺诺的千金小组,甚至还有能力带领咱们这只船队行商四海。”

她回身看着祁士贞,讽刺一笑,“像那样认为随便说些甜言蜜语,便能够轻易让我匍匐在他们脚下的男人,如何能让我心动?在那些人身上,我只看到自大、贪婪和愚蠢。”

“有那么糟吗?”他皱眉在心里叹息。难道当初他帮这丫头是帮错了?

她若是从来没上过船,没学会这些,那么今日的当家势必是战不群那小子,她肩上的担子便不会这么重,那么……是否她的眼界便不会那么高,甚或早已嫁了如意郎君呢?

见祁士贞蹙起了眉头,担忧地望看自己,战青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笑了笑道:“二叔,别想那么多。我迟早都会想办法上船,你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再说,难道你也像爹一祥,认为女人没有能大掌管海龙战家吗?”

他闻言叹了口气,苦笑着回道:“丫头,我若真这祥认为,当初就不会帮你说话了。”

“那你后悔了吗?”她目光炯炯的问。

祁士贞看着四周河面上的船队。才短短几年,丫头便让战家上上下下对她心服口服,不仅仅是疼爱,还有更多的尊敬,她真的证明了她的能力,甚至带领着船队开辟新的航线,谍求另一条较平安的生路。

在平时,她是可爱的姐妹、女儿,一有状况发生,她立刻变成精明冷静的当家主子,处理事情果断快速,对待手下公正严明,甚至在海上遇到暴风雨,她也能和船员并肩对抗。虽然她的力气的确没其他人大,但不可否认,丫头确实是他除了头儿之外,所看过最好的水手,连她弟弟战不群,都没有她的天分。

她和头儿,都是天生的船员!

“没看。”祁士贞回视一旁等着回答的战青,正色的道:“二叔或许曾经怀疑过,但对这件事,却从来不曾后悔。”

战青露出灿笑,“谢谢二叔。”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有天能找到如意郎君,嫁为人妻。”

战青闻言想说些什么,祁士贞抬手制止她,继续把话说完。

“不是因为二叔怀疑你的能力,而是二叔老了,有一天也是要下黄泉去和头儿见面的。我希望要是哪天二叔不在了,至少知道还有个人可以照顾你,这样二叔下去时,才能给你爹一个交代:你总不会希望咱两个老头在九泉之下还得忧心你这丫头的终身大事吧?”

她抿着唇将现线掉开,望着升起的朝阳逐渐驱散河上的薄雾,半晌才道:“这种事……也得看缘分的。”

“这我知道,二叔只是希望,要是缘分真的来了,不要拿'海龙战家'这四个字当借口,懂吗?”

“嗯。”她虽点头答应了,但心里却对那所谓的“缘分”不抱希望。

毕竟,天下虽大,但有哪一个男人能够容忍并且不干涉妻子管理这些船队?谁有那么大的心胸及度量呢?

耀眼的晨光将河面染成金黄,河上帆影片片,“战”字旗在风中飘扬,她望着自家整齐画一的船队,心中有骄傲也有苦涩。

这是她苦心经营的成果,她努力的想在爹面前、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在努力那么多年的现在,她绝不可能为谁放弃这些,想娶她的人就必须能够包容和妥协。但谁能呢?这世上真有人能懂她、包容她吗?

如果有……会是谁呢?

※ ※※

立于船首的女子,卸下了昨晚发闻繁复的坠饰,在阳光中泛着微黄柔细的长发只用条绳子绑起;上好丝缎裁制成的青衣也被换了下来,改为较耐穿的麻料,她甚至卷起了衣油,露出晒成小麦色但看来仍然细腻的臂腕。除了右耳上的蓝白小环,她身上毫无任何装饰,只纯净着一张义颜专注的看向前方,但即使打捞得像个船上小弟,她全身上下却依然彰显着全然的女人味。

沐浴在晨光中的女子是如此熟悉又陌生,萧靖不禁有些迷惑。.昨晚的战家大小姐在四海楼表现得如此精采,以至于他无法将昨晚那位身着绫罗绸缎、口齿伶俐的青衣女子,与眼前这位打扮朴素、看起来像是少年的女子合在一起,直至她眯起了眼,突然向前倾身,抓着船舷朝另一艘船上的人大喊——

“小伍,那根绳子没绑好!别拉!”

她的表情像是在瞬间活了起来,那洪亮的嗓音让他在刹那间将昨晚那女子精明干练的形象和眼前的女子重叠。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萧靖发现对面船上的帆篷像是突然断了线,整面厚重的主帆带着巨大的声势脱离了主桅往下落,眼看着就要打到那名拉错绳索的小伙子身上——

“小伍!走开!”旁边有人大喊,袒那小干早吓呆了,只目瞪口呆的望着那即将落下的主帆。

来不及了!

大伙儿脑中才闪过这个想法,却惊见同时有两条身影飞射过去。

“大小姐——”

看清了上头的那人是战青,众人齐声惊呼,就见她当机立断的弹射至主诡上,手一伸,抓住从主桅上松脱正快违向上沿着轴轳移动的缆绳,但仍止不住绳索加速飞离,整个人猛地被巨帆的重量拖扯至半空。

就在大伙儿的惊叫声中,战青身子倏地在空中弯腰缩起,然后猛一掸身,灵巧地顺着绳素摆荡的力道在空中一个翻腾,快速的荡至副桅竿上,她双手抓着绳索,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在副诡上摆荡旋转了两圈,缆绳顿时被扯了个死紧,副桅竿也因承载了过重的主帆发出危险的咿呀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折断时,那巨大的副桅横梁却只是上下震荡了会儿,终究没断成两半。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战家大小姐在瞬息间,便止住了臣大主帆的剥落!

主帆轰然落下的声音一止,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大伙儿的视线从吊在半空中的战看身上移至甲板,只见那主帆差那么两尺就要整幅落地,现在却只摇摇欲坠的半吊着微微晃荡,空气中弥漫着被震落的尘埃。

真的是千钧一发!

众人屏住的那口气这时才吐了出来。

战青顺着绳索爬上副桅竿,将绳索暂时绑了个札实,跟着立刻跳了下来,想至帆下寻找吓呆的小伍,但她脚才落至甲板,却看见小伍早已被人安全的救出,白着脸张口结舌的站在主帆旁,显然还在谅吓中。

当她看清救了小伍的人时,不自觉的蹙了下眉头。

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好身手。”萧靖赞佩地轻拍两下手,对她微笑颔首。

“让萧公子笑话了。”她客气的冂道,眉宇间并无被人称赞的欣喜,只是走至小伍身旁,检查他有无受伤。

“小伍,你还好吧?”

“大……大大小姐,对……对……不起……”小伍血色尽失,结结巴巴地,双腿还忍不住颤抖。

“没关系,不碍事的,主帆没什么损伤,下次小心点就好。”看样子他全身完好无恙,只是被吓坏了。战青拍拍小伍盯肩头,要他安心。

“我……我我……。”小伍想说话,但三魂七魄却仍未归位。

战青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对赶讨来的船员道:

“陈大哥,麻烦你带他下去喝杯水、压压惊。”

“知道了。”那姓陈的汉子一点头,便带着双腿发软的小伍离去,其他人则爬上桅竿,想办法将缆绳弄下来、将主帆拉回去固定好。

战青一转身,面对仍杵在一旁的萧靖,一脸淡然的道:“谢谢萧公子出手相救。”

“应该的。”他微微一笑,突然道:“战姑娘,萧某冒昧问你一件事。”

战青扬眉等待。

“你为什么先拉帆而不是先救人?”萧靖的语气不愠不火,听不出是否带有责难,脸上甚至还挂着浅笑。

闻言,战青的身子立刻绷紧,戒慎地冷着脸道:“只要主帆止住,同样不会有人受伤。”

萧靖看着眼前吊在半主的巨大主帆,知道她说的没错,要是他没出手,那少年的确也不会被帆篷打到,她刚刚才亲自证明了这点。只不过……他抬首仰望那巨大的桅竿、帆篷及缆绳,一般人是不会采取这种做法的,这样比较费力,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你对自己的方法很有把握?”他忍不住问。

战青本以为他是要发表一篇人命关天的废话,但当她审断着他的表情,却惊讶的发现他只是单纯的想知道答案,而不是在责备她的做法。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专往仰望主桅的侧脸,半晌才带着自信道:“我从小在船上长大,熟悉船上每一条绳索的长短、每一只桅竿的高低,甚至是每一张帆篷的大小重量。我当然是有把握,才会去做。”话一说完,她便转身去帮忙其他人将主帆拉回原位。

她采取的,的确是将损害减到最低的方法。

惊讶于她将每一点都算得如此精准,和她那莫名的自信,萧靖对战青的看法在瞬间又有些许改观。望着她的背影,他这时才猛然发现她不只上半身穿的像个少年,连下半身也像其他大汉一样穿着裤装,而且还——

打着赤脚!

他一脸错愕,死蹬着她卷至膝盖的裤管下,那古铜色的、形状优美的小腿和足踝。

“你知道,刚刚只要她在空中慢了一点,或是算错了高度,错过了那只桅竿,她就会被抛甩至半空中,跌到岸上摔得粉身碎骨。”

身旁突如其来冒出的声音让萧靖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右侧的老头,神智却还没从战青的小腿上拉回来,茫然的应道:“什么?”

那老头瞄了他一眼,嘿笑道:“丫头的腿很漂亮吧?

她遮起来的地方更漂亮喔。”

这回他可听清楚了。萧靖表情怪异的瞪着眼前的老头,“你看过?”

“当然。”老头露齿一笑,两手交握在身后,将脸揍上前炫耀的说:“全身上下都看过。”只是当时丫头尚在襁褓中。不讨,那没必要让这小子知道。

他想扁他!

萧靖瞪着这不要脸的色老头,突然有种冲动就是想扁他!

他蹙起了眉头,为自己难得的冲动情绪感到奇怪,虽然知道这老头很有可能在开玩笑,但他心中就是很不舒服。

“嘿嘿,小子,你的眼神很不错,记得继续保持啊。”老头见状突地神色一变,赞赏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跟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葫芦,拔开瓶盖,清洌的酒香霎时扑鼻而来,他对嘴灌了一口,问道:“小子,要不要来一口?”

这老头莫名其妙的行径将他搞得一头雾水,萧靖只能干笑的回道“不用了。”

“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见萧靖不喝,老头也不勉强,脚一点,便翻上了身后的木箱,看着眼前的战青与船员们工作,嘴里继续道:“对了,说到丫头啊,她是在船上出生的,打出娘胎时,呼吸的第一口空气,便是大海的气息。她呀,天生是个水手。”

萧靖瞄了坐到木箱上的老头一眼,发觉他的确是有着深厚的武功修为,这样一个翻身打转,竞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他其实不懂这老头为何和他说这些,但也并未阻止,反正他本就是上船打听关于海龙战家的消息,有人要自动告诉他,他当然是非常欢迎,再且……他有种奇怪的渴望,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

他的视线不觉又溜回战青那双美腿上,奇异的是,她裸足站在甲板上,却意外的让人觉得顺眼,仿佛那美丽的双足天生就不该穿鞋受到束缚。

“我以为船上不欢迎女人?”他头也不回的问,双眼光明正大的打男着那双越看越顺眼的赤棵足踝。

“是不欢迎。但丫头的娘怀孕时偷跑上船,等咱们发现时船己出了外海,谁知才回航到一半,丫头就急着出娘胎,孩子要出世谁也阻止不了,是吧?呵呵。”老头咧嘴一笑,继续道“然后呢,丫头长大了,她也想上船,所以用尽方法达到了目的,如愿的上了船,打破了禁忌。”当然他的帮忙是功不可没啦,不过就算没他的帮忙,丫头也会想出办法上船,就像她娘亲一样。

虽然这老头三言二语说得简单,萧靖却知道其实情况可要困难多了,他晓得一般海盗甚至普通船员是多么迷信,显然这位战大小姐并没有因为其父是当家头子便有特权,从她想上船,直到如今的当家做主,这之中必是困难重重。

这和他原先所想的并不一样。

萧靖双眉微蹙。早先,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岸上运筹维幔的千金小姐,也许有些气势、也许十分聪慧,但也只是眷着陵罗绸缎,打捞得漂漂亮亮在岸上掌控一切,他并未料到来此竟会看到她穿的像个少年,还打着赤脚在船上工作。照眼前她指挥若定、态度从容的模祥,显然,也是她带领着整个战家船队。

“船员们会服一名姑娘?”很难想像那些大汉这般听从眼前女子的指挥,虽是亲眼所见,但他仍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口。

老头又灌了一口老酒,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道:“如果她是龙女转世就会。”

“龙女转世?”萧靖扬眉收回盯着战青的视线,转而看向他。

“你不信?”老头笑着问他。

“船上的人都信?”萧靖反问。

“只要和丫头在船上相处几天,想不信都有点困难。”老头斜睨着他,一脸贼笑,“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以后?萧靖双眉纠结,“我没打算——”

“你不是来打听的吗?”

“呃?”他有些,惊愕的看着这老头,发现他不只武功高强,脑袋可也不是普通的灵光。

“要了解海龙战家,只有上船才能真正的看清楚一切,”老头笑着提醒,闲闲的又灌了一口酒,“小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呵呵呵。”

这老头说的倒是没错,看着眼前正逐渐将主帆归位、个个高头大马的船员们,萧靖不由得苦笑着说:“是龙穴吧?”

“是呀。”老头笑开了嘴。这小子顶聪明的,不过到了龙穴,得的可就是龙女了。瞧刚刚丫头和他之间奇异的波动,这小子该就是丫头的有缘人吧?活了这把年岁,该看出来的,他还是看得出来,眼尖得很咧。

老头仰望蓝天,笑眯了眼。头儿,看样子,好戏开锣罗!

_黑洁明《青龙玦》第三章

“萧公子大清早来访敢问有何要事?”

主帆已归了位,战青一回身,发现萧靖还未离开,心下明白他并非正巧漫步到河岸,而是专程找上门来的。

“这小子要留在船上。”萧靖身后的老头插嘴道。

“什么意思?”战青蛾眉微蹙。

“秦兄托各位运货至长安、碰巧萧某欲往长安访友,秦兄便提议在下与各位一同北上。”萧靖赶在老头再度插嘴前开口,将临时想出来的借口说了出来,省得还没出航便被人赶了下去。

“你是监工。”她嘴角扬了扬,眼中带着讥俏,直接拆穿了他的借口。

萧靖有一瞬的尴尬、但很快便恢复过来。他微微一笑,干脆光明正大的承认,“是可以这么说。”

战青伸手将被风吹到前头的发丝掠到耳后,直视着他道:“放心,我没那么不近人情。扬州城的商家以往没和咱们做过生意,不信任咱们,派个人跟着也无可厚非。你要上船当然可以,不过……。”她顿了一下,然后将这位身穿长袍、书生打扮的家伙上上下下给审视了一遍。

哼,白面书生一个!这姓萧的身子单薄异常,怕是那长袍儒衫下也没几两肉,就算是会武,大概在船上待个儿天就会受不了了。

战青唇边禁不住浮现一缄讽笑,继续道:“这是商船不是客船,谈不上什么舒适,若途中太过颠簸,还望萧公子见谅。”

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家这般打量他,未了还露出轻视的眼神,萧靖心底可真是有些尴尬。但谁要他和这些个袒胸露背的船员比起来,看上去的确是有点儿弱不禁风,也难怪人家会一副瞧不起他的摸样。

虽然说他那男性自尊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给它受了伤,不过,总不能要他为此就脱下长袍,显示自己也是有一副宽厚结实的胸瞠吧?

他淡淡一笑,干脆扮书生扮到底,文质彬彬的对战青打躬作揖,“有劳战姑娘费心了,萧某会尽力适应的。”

看不顺眼他逆来顺受的笑脸,战青皱了下眉头,“咱们明日卯时开船,希望你不要迟到。”

“知道,谢谢战姑娘。”他又拱了拱手,仍是笑脸迎人的对她弯腰鞠躬。

战青眉头拧得更深,却不再对地说些什么,一转身灵巧地跳回原先那艘船上,那老头见状忙喊道:“丫头,你让这小子坐哪艘船啊?”

她头也不回的抛下一句,“随便,看萧公子高兴待哪儿便往哪儿侍,二叔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说完,她便一溜烟的消失在船舱之下。

自个儿看着办?

祁士贞扬眉,拎着葫芦侧头看萧靖,眼底闪过狡猾的神色,……贼笑着问道:“小子,你想坐哪艘船?”

萧靖但笑不语,只伸手指指前面那艘战青刚刚才跳过去的战家主船。

嘿,他就知道!

祁士贞的嘴咧得更开,“那你去收拾一下行囊,明早到船上找咱吧!”

※ ※※

翌日晴晨,卯时一至,所有的货就都上了船,战家载货船只也一刻不差地收锚起航。此次货运为试验性质,是以也没商家敢一掷千金,大部分的货都是不怎么值钱的,米粮虽有,但不占多数,货物说实在的也不算多,只载满了三艘舶,战家其余船只仍停泊于扬州城外的河岸边。

扬子江上好风光,河面波光邻邻,反射着金黄晨光,远处有些单桅帆船滑行过江面,岸上则能见到几位农家人挑着莱担子往扬州城的方向行去,显然是要去城里贩卖。

在这样清新和煦的早晨,战家船只稳稳的扬帆顺风向前行驶,没多久,便通过水闹驶进了运河河道,见一切顺利进行,战青也就进了舱房自个儿忙去了。

她这厢人才进门,隔房的萧靖便踏出门口,到了甲板上。

岸上杨柳青青随风飘荡,偶有农家的水鸭在河上嬉戏。一只母鸭带着一童小鸭优游穿梭杨柳暗影间,不时挽头入水叼食着水草;河岸远处的青草地上也可看到羊儿漫步其中,黄牛低头缓缓嚼着青草,见到货船驶过,也只用那乌黑清亮的大眼瞄了一下,便又继续专心地进食。

萧靖负手立于船舷边,望着眼前优闲的景色,微微露出浅笑。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但此时此刻,却还是觉得江南好;这里没有西域的黄沙、滚滚、烈日骄阳,也无北方的天寒地冻、战乱纷扰,连流民匪寇都比北方少了许多。

看着这样太平的景象,实在很难想像其他各地是连年灾荒、俄殍遍野,他想赶半年前一路从西域回到长安时所见到的大批流民、匪寇,脸上笑容不由得一敛,轻叹一声。

唉,人与人之间的争斗真不知何时方能罢体?

“你知道这条运河叫啥名吗?”

萧靖闻言回首,便见到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叔”,他微一颔首,淡笑答道:“若在下没记错,应是叫山阳渎。”

“没错。”祁士贞赞许的点头,“山阳渎其实就是邢构,本为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夫差派人所凿,后于前朝大业三年再加扩展,沟通了扬子江与淮河。咱们现在便是北上往惟河而去,然后从淮河接上通济渠,再由通济渠北上至洛阳,于洛阳卸下其中几位老板的货,跟着才由洛水转经黄河西行至广通渠而入长安。你是要在长安下船,是吧?”

“是的,前辈。”萧靖有礼的点头回道。

祁士贞拿起葫芦灌了一口老酒,瞄他一眼这道“甭叫我前辈。整天前辈、前辈的,听多了我可是会背的。咱性姓祁,船上的小伙子都叫我二爷,你跟着他们叫便行了。”

“是,二爷。”萧靖微微一笑,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出心中所想的,“听二爷的口气,像是十分熟悉这些河道?”

祁土贞哼笑了一声,“岂止熟悉,咱可是曾在这些水沟中待上了十几年。当年那狗皇帝圣旨一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便被抓来挖河道,这一挖,便是十数年,每日睡醒,便是挖土搬石,到了放饭的时问,人人饿得两腿发软,吃的却是稀米烂粥!我十二岁被抓来上工,直至二十五岁身子却还瘦小得像个孩儿,若非后来遇到了咱师父,老子我几十年前早死在这河底啦。”

原来还有这段原由,看来战家并非对河道不熟,有这位祁二爷在,这几条河这对他们来说是不成问题的。

萧靖看着甲板上的船员们轻而易举地操纵着绳索、调整角度让诡竽上的主帆吃着风顺行北上,不由得佩服起战家船员们操船的熟练技术。

祁士贞瞥了萧靖一眼,继续说:“你们这代可幸福啦,出生时已是战乱将尽。虽然说这些年天灾不断,但是天灾怎样也不比人祸可拍,至少目前在位的皇上还不错,不只有雄才大略,更懂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积极推行轻瑶薄赋、与民休养生息,相信再过不久,各地流民盗匪层出不穷的情况应能逐渐改善。”

“希望如此。”萧靖笑笑回答,望着眼前和平的景象,心中真挚的希望事请能如这位祁二爷所料。

※ ※※

一早上,萧靖便将自个儿身处的这艘货船摸了个大慨。

这船长约五丈,宽约九尺,船底最下层九货舱,再上来为船员们休息的舱舫,然后是甲板上的船舫,他和战青所住的房间便是在此靠船首的舫内,而靠舫尾的地方甚至还有个厨房;教他讶异的是,他在那里看到了菜刀,那位四海楼名闻遐迩、一菜千金的名厨菜刀!

这下他才知道原来四海搂竟是海龙战家的产业,菜刀也是战家的人。

看到菜刀手持菜刀在做菜,萧靖笑得可开怀了。看样子,他在船上这儿天不怕没好料吃了。

一艘船有十五名船员,他们这艘则是多了他一位,共十六人。因为整个早上皆是顺风,不需以人力划船前行,是以在甲板上工作的只有五名船员,两个操接着主帆,两个操接着副帆,还有一个则在船尾控制着尾舵;其他入除了一位在帮着菜刀,其余的不是在舱内休息,便是拿了根钓竿在船舷边垂钓。

他们这艘船排在三艘船的中间,萧靖向前后两艘看去,发现情况也是相去无几。

微风徐缓,货船前进的速度不快,他闲来无事,便也向船上的人要了根钓竿,虚心的向那些水手们请益,虽然两个时辰过去,连尾小鱼都没钓上,倒也是优闲快哉。

战家的船员们虽然对萧靖仍抱持着戒慎的心情,可也没有严加排拒他,加上他昨日曾出手救助小伍,又总是面带笑容,是以大伙儿对他的态度还算不错,只是每个人话都不多而已。

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直到中午用饭时,战青才发现萧靖人在她这艘船上,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吃饭。”萧靖态度从容,端着饭碗笑笑地回答,一点也不为她脸上不悦的表情所影响。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大汉们忍不住发笑,但见大小姐脸色难看,只得纷纷憋住,埋头苦塞米饭到嘴里。

“坐啊,菜很香呢,吃点儿吧。”他带着温和的笑脸,反客为主的用筷子指了指被固定在船上的矮桌旁空位,招呼她坐下。

她眉头因此锁得更深,扫视了桌边一圈,就不见祁士贞的人影。

“小王,二叔呢?”她点点离自己最近的倒楣鬼问。

“呃……。”个小王迟疑的抬头看着大小姐,“二爷……

在船尾。”

战青二话不说就要去找人,才一转身便见到祁士贞提著一坛酒走了过来。

“丫头,来来来,正好,陪二叔敬上几杯。”

“二叔,”她紧蹙着眉,不悦地指着萧靖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祁士贞一屁股坐在矮桌旁的木板上,气定神闲的道:

“你不是说要他高兴待哪儿便往哪儿待吗?”

“这……”战青哑口无言,有些懊恼的瞪着萧靖和二叔。

她是说过这句话没错,但她原以为这人会挑上另两艘船,毕竞她这当家的人在这儿坐镇,他若要打探消息,可没几个人敢透露口风,聪明点的,应该清楚待在另两艘船才能查出较多的消息。

谁晓得这家伙竟要求上了这艘主船!他不是太过愚蠢,便是太过自信,依她看是前者的可能性高了些。

战青在心底暗暗诅咒。真是的,她可不想一天到晚面对这位文弱的监工,搞不好等会儿风浪稍微大些,他就会吐得到处都是。

“好了,丫头,坐下吃饭了,别杵着。”祁士贞笑嘻嘻地一掌拍开了封坛老酒,要战青陪他喝酒吃饭。

战青厌恶的又瞪了萧靖一眼,才悻悼然坐下。

萧靖不以为意,脸上仍是挂着淡淡笑容,可那和煦笑容看在战青眼里,不知为何却觉得分外碍眼。

这个白面书生,哼!

她一向不喜欢那些说话浮夸的文人,认为他们只会说、不会做,手无缚鸡之力,全身上下没一块有用的肌肉,总是靠着一张嘴,要耍嘴皮子就搞得天下大乱,特别是像他这种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书——

正当战青在心底叨念时,萧靖突然抬首向她望来,淬不及防地对上他澄清如泉的双瞳,她的思绪不禁为之一顿。

瞪着他半响,意识到他唇角扬起了弧度,她才冷着脸、不自在的将视线移开,心里却隐约知道,有那么一双清澈瞳眸的人,不太可能是她心里所想的那种光会耍嘴皮子的家伙。

只是这样的认知却教她心底深处不由自主的慌乱起来。她不喜欢这种因他而产生的陌生感觉,下意识的觉得危险……

哪里危险?

她不知道:这只是她的直觉而已,但她一向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因此吃完了这餐饭后战青便决定——

她要尽量避开他。

※ ※※

几日过去,一切平静。

战家的三艘货船到了山阳城稍做歇息后,便通过水闸驶入淮河。淮河河水较运河水泥湍急,波浪稍稍大了些,但萧靖仍未如战青所料吐得乱七八糟,事实上,他在船上可是站得四平八稳,还挺享受那些不平稳的晃荡。

他钓鱼的技术依然毫无长进,不过他可半点不在意,每天还是闲闲的在甲板上握着钓竽垂钓。

战青则是整日待在舱房里研究她的海图和河道——开辟这条新航线可不代表她就要放弃海路。

基本上,以战家长年在海上航行的技木来说,走海路其实是比河道快。因为这条长达千里的大运河虽然连接了从黄河至长江的河川,但每条河川的水位高低不同,因此在这些水位落差的地点都有建造水门、水闸,或是要填土做部分的截断;在经过这种地方时,他们必须将整艘船拖上、放下,或是牵挽、转驳货物,比起海路来要麻烦得多。所以这次的航行对战家来说其实也是试验性质的,一路上她必须将各地情况详实的记录,看是哪里需要设转运站,哪里需要有接驳船,然后研究出最省钱、省时、省力的方法。

这一日,战青正在肪中手持笔管记录山阳城的情况,突然听见船尾锚落下的声音,整艘船前行的速度一滞,又向前拖行了几尺才停下来。

战青稳住了几乎液出砚台的水墨,走出舫外察看。

“怎么回事?”一出门,她便看见前头的货船也停了下来,而他们身后的那艘船为防撞上他们也正在落锚中。

“回大小姐,好像是前头撞翻了一艘蚱蜢。”在船首的小王连忙回话。

“蚱蜢?”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战青吓了一跳,一回首便瞧见萧靖不知何时来到她后面,右手还拿着根钓竽。

“河上哪来的蚌蜢?”萧靖满脸纳闷地问。其实他更不懂的是,撞上一只小小的蚱蜢有必要把船停下来吗?

“不是蚌蜢那种绿色小虫,蚱蜢是小舟的一种。”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随即扬声吩咐:“小玉,尾锚不够重,把看家锚落下,稳住船身!二叔,我到前面看看,你在这里注意一下。”

“知晓了。”小王应声做事,至船腰将重达好几百斤的看家锚落下。

“丫头,小心点。”祁士贞提醒,“依小子们的技术没道理会撞上其他船的。”

“我知道。”战青一脸严肃地点头,随即脚一蹬,两三个起落便跃至前头的货船。

一落地,她就见到了被手下从水中救上来的一老一少;老的看似昏迷不醒,年轻的那个则抚着胸口猛咳,几点船员们围在那两人旁边,小周则正伸手探向老人的腕脉。

见战青走近,众人立刻让出一条路,点头恭敬唤道:

“大小姐。”

那年轻渔民见有女人在船上,神色有异的看了战青一眼。

“情况怎么样?”她在小周旁蹲下身来询问。

话声方落,那本在猛咳的年轻渔民突然弹身而起,从腰间抽出剖鱼的小刀,闪电般抓住战青,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同一时刻,原本昏迷不醒的老人也在瞬间制住了小周。

“不准动!”那年轻渔民大喊,这声是喊给战青听,也是喊给船上的船员们听,更是喊给在水中接应的同伙听。

他这一喊,货船旁立刻有十数点黑衣人从水中跃上船舷,但他们脚还没踏上甲板,就全被人给踹了下去!

踹人的正是处变不惊的战家水手们,虽见战青、小周被挟持,众人脸上却无一丝惊慌,只是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们。

年轻渔夫一惊,架在战青脖子上的小刀不由得贴得更近,几乎在她颈上压出一直血痕,他眼中闪着凶光,扯着战青的臂膀叫道:“不准动!再动我就宰——”

他话才说到一半,却发现世界在刹那间颠倒了过来,他见到了蓝天、缆绳和篷帆,然后是有人砰然倒地的声音,跟着背脊传来剧痛;可他却是在听到骨头断裂声、感觉到手骨被折断时,才知道原来砰然摔倒在地的——是他自己!

一张面孔遮去了半边天,他因手骨被折断痛得脸孔几近扭曲,但睁着的双眼仍认出那张脸孔是属于他刚刚挟持在手的姑娘,而他握着的小刀,不知何时竟已到了她的手上。

他在剧痛中侧头看向同伴,原是希冀武功高强的老人能突围救他,万万没想到老人竟也被那外貌纯朴的大汉给制服了。

战青冷着脸大喝:“把那些水里的贼寇全给我逮上来!”

“是!”随着整齐画一的应喝之后,是落水的声音。

那点年轻渔夫见船上的人少了一半,以为大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忍着痛,猛一弹身往船舷边窜去,岂料战青却似早看透他的想注,冷不防一个回旋踢,硬是将他能踹回原地,那一脚,同时点了他的麻穴,教他再动弹不得。

没有多久,就见跳下水的人纷纷回到船上,每个人手里都伶着一、两个刚刚想上船掠夺的黑衣人。直到此刻,躺在地上被点了穴道的年轻人才感到害怕。他们错了,他们几个人在运货回水寨的途中,行经山阳城歇息时,见到这三艘货船吃水极深,显然是载了不少货物,本以为又是三条肥羊,谁知道船上的人不是一般的船夫,连个姑娘都怀有上等功夫。

错了,早知道便不该贪心来劫这多余的钱财,要是他们不贪心,现早己回到寨里去了,如今只希望那好不容易弄来的东西,别让这伙人给发现。

他才这样想,就有人打破了他的希望。

“大小姐,这些人有艘船,停在岸边。”最后一名上船的老吴,是追着其中一名水贼回到贼寇的船上才逮到人。他爬上船,一手拎着水贼,一手指着右方岸边的小船,气喘吁吁的报告:“上面有人被关在舱底,是位姑娘。”

姑娘?战青眉一蹙,知道自己过去比较方便,于是扬手道:“放竹筏下水,小周,你跟我来!”

竹筏一落水,战青便跳了茶去,小周随即跟上。他才撑起竹蒿,另一人又轻飘飘的落于筏上,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

小周惊讶的看着萧靖,他只淡淡一笑,没有出声,是以面向前方的战青竟毫无所觉。小周见状也不多话,竹篙一撑,竹筏便如水上飞叶般向岸边前行。

还未到边,战青便等不及的跃上贼船,没两三下,便在底层阴暗的舱房里看见了那名被关起来的姑娘。

乍见那姑娘,纵使战青见多识广,仍是愣了一下,只因那姑娘的双瞳在黑暗中竟有如动物的双眼般反射着她手中火摺子上的火光。

她在走近时才知道为何老吴刚刚没直接将女孩带回去。那姑娘……甚至还不能叫做姑娘,她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而已,而那些水贼竟然将她上了重达数斤的手镣脚铐,还将她像动物一般的关在木宠子里!

木笼外的地茶,一只缺口酌瓮碗装着圬水,一旁有着裂痕的盘上则放着一块大饼,上头却已长了青霉,显然是放了许久。

战青上前,那小姑娘一脸木然的看着她靠近,却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像野兽的双眼里闪着不善的警戒。

战青在看见那女孩身上的淤青和伤痕时,随之而来的念头是想将那些水贼给痛扁一顿!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她露出笑脸,显示自己没有恶意。

女孩沉默不语,仍是戒慎的瞪着她。

战青也不介意,回身打算叫小周来帮忙开锁,怎知却一头撞进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萧靖怀中,火摺子因而掉到地上熄了“可恶,好痛!”她没提防,鼻梁结结实实的撞到他的下巴,她痛得捂住了鼻粱,生气的瞪着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帮忙。”这位战姑娘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讨厌他,萧靖忍不住苦笑。舱口透着微光,听以他仍能看见她面有愠色,就算看不见,也听得出她不善的语气。

借着微光捡拾起地上的火摺子递还给她,萧靖走向木笼边。

“帮什么忙?你又不会开锁!”

她话才说完,就听见那锁着木笼的铁链应声掉落地上。战青连忙点燃火褶子,就见萧靖不知怎么弄的,两三下就解开了女孩身上的手镣脚铐。

他将女孩抱了出来,在经过她身旁时,淡笑着道:

“我想我会。”

她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瞪着他看。

“上来吧,周兄还等着呢。”萧靖抱着那女孩踏上木梯时,还不忘叫她跟上。

“要你说!”战青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一脸不爽的跟在后头。

_黑洁明《青龙玦》第四章

“你流血了。”萧靖在她出了船航远离众人后,悄悄跟上,伸手拦下了她。

当众人的关注皆在小女孩身上的伤口及那些彼逮着的水盗时,惟独他注意到了战青颈侧有着一抹淡淡血痕。原来方才那年轻的渔夫还是让她受了伤,只是因为伤在颈侧,被一搂徽落的长发给挡住了,是以没人察觉。

“我看看。”他欲扳起她的下巴查看伤口,却让她一撇头避了开去。

“我没事。”她侧身想闪过他继续前行,“你看错了。”

她当他眼瞎了吗?

萧靖一脸好笑的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子,只小移了一步便轻易拦住她,换来战青更加不悦的瞪视,“让开!”

他掏出怀中一条素白手绢递给她,温言道:“至少先止住血如何?”

一条手绢!战青眉宇更加纠结,脸上有掩不往的嫌恶。

天老爷,什么样的男人会随时在身上带着手绢?又不是娘儿们!

看看那条手绢,再瞧瞧萧靖竣如潘安的相貌,战青的表情越加怪异。恶,他那张脸还越看越像女人,瞧他脸白的,说不定换上女装、抹上胭脂花粉会比她还像姑娘家喇。

萧靖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只得又开口劝说:“你也不想让大伙儿知道你受伤了吧?”说完,他便直接将那叠成四方形的手绢轻压在她颈侧的刀痕上。

战青想凝开已是不及。那条白绢都已压贴了上来,她再闪躲似乎是多此一举。再且他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受伤了。

原本瞪着他的眼,下意识的调开了视线,她抬手接过压住那条手绢的工作,微退一步,不想让那带着热度的大手继续在她颈阎停留,然后才不怎么甘愿的低声说了个“谢”字,随即迈开脚步绕过他离开。

这次萧靖没再阻止她,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杵在原地思索了起来。

这几日,他虽是整天游手好闲的待在船上,但可也让他观察出不少事情。

许是因他不曾主动去打挽战家的内部消息,加上那一副无害的笑容,久而久之反倒让船上的人渐渐对他没了戒心,在有闲有空时,会有人在他身旁聊天,甚至在钓鱼时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个几句。

他从不主动开口询问,只是在旁人找他说话时,有技巧的将话题引到他想知道的事情上。几天下来,在他的耐心下,总算让他将战家的情况拼凑出个大概,也因此,对这名女子更加敬佩起来。

海龙战家原来的当家战天育有一子一女,也就是说,战青还有位名唤战不群的弟弟。当上一代过世时,再怎么说,这当家主子也该是她弟弟,轮不到她头上,但听船上的人谈起,几年前战天重病在床时,曾和他儿子大吵一架,第二日,那位本该接掌主事之位的战不群就离开了,从此没再回来过。

那对父子吵架的内容没人听到,但船上的人似乎都猜得出个大概,显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一和她那位愤而离家出走的弟弟相比,她才是有天分的那个,可惜的是,她偏偏是个女的!

无论战不都离家是为了什么,他的离开都解决了这个问题,战天只剩个女儿在身边,当他断气时,别无选择的将主位传给了唯一的女儿,那位虽然有天分,却是个姑娘家的战大小姐战青!

虽然那些船员们没提,但萧靖知道,她的接管恳不是那般顺利,当他听到船员们如数家珍,带着敬畏、骄傲地谈起她这些年来曾展现的无数神迹时,他就更加确定,而且没来由的感到心中涌现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怜惜。

在暴风雨中,她绑着缆绳奋勇跳海救人,在海盗来犯时,冷静智退群敌,在漫天臣浪来袭时,不畏不惧;甚至在饮水、粮食耗竭,司南坏掉天上又满是乌云、无法辨认方向的情况下,她都能硬撑着虚弱的身子,不放弃的、镇定的掌着舵,带领已经放弃希望的众人寻到回家的海路,回到岸上。

听了这些她所创造出来的种种奇迹,也难怪船上的人都相信她是龙女转世。但他听着听着,却乱了心绪,胸中所翻涌的不是谅诧,读叹,而是心疼与不掐。那些奇迹……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奇迹,对她来说只是磨难而已!

他懂得她为何可如此拼命,囚为她是女子、是个姑娘,所以要是船上有任何闪失,众人便会将错误,甚至霉运怪罪到她头上,所以她不能有任何失误,所以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受了伤,即使……只是一道小小的刀痕。

因为她知道,就算刀痕再小,都会引发大伙儿的疑窦,洒下不安的种子。船上的人把她当神在看,容不得她有一丁点过失,所以她不想,也不能让人知道她受了伤,只因为……她是龙女战青。

萧靖双瞳一黯,为她肩上所担负的重量感到沉郁。

※ ※※

从自个儿箱里翻出了姑娘家的衣衫,又招呼手下们煮了捅热水,战青才又回到安置那小姑娘的房间内。

“问出什么了吗?二叔。”她关心地问。

祁士贞摇了摇头,指着缩在床角的小东西道:“她连一声都没吭过,光是缩在那儿瞪着大伙儿看。”

“那些水盗呢?”

“小周还在盘问。”

战青微蹙蛾眉,望着那女孩想了想,才对祁士贞道:

“如果问不出来就算了,咱们到下个衙门报宫,这些人该是本地的水盗,捕快应能安排送她回家。”

“这样也好。”祁士贞点点头,“对了,这娃儿身上大部分是皮肉伤,只是身子骨有些虚,等会儿她清洗干净后,把这药在她伤口抹上便成。我去后头叫菜刀做些较易入口的粥食,她大概很多天没吃了。”说完,他感叹的摇摇头便出去了。

祁士贞前脚才出去,两名大汉便抬着装满热水的大木桶进门,“大小姐,水来了。”

“把它放这里就行了,出去吧。”

那两人闻言一颔首,便退了出去。

待房门合上,战青才走到床边坐下,直视女孩凹陷脸庞上的乌黑大眠,温言道:“你的衣铝破了,咱们换下来好吗?”

女孩不言不语的剩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战青拿赶自个儿带来的衣裙,露出笑脸说:“洗完澡、擦上药,再换上干净的衣服,你会舒服很多的。等咱门打捞整齐了,就出去吃饭,你觉得如何?”

那女孩仍持续沉默着,但原本眨也不眨,直瞪着她的大眼,这时却瞄向了她手上的青衣裙。

战青微微一笑,向小女孩伸出手,“来吧,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咱们先把你弄干净些。”

小女孩瞪着她伸出的手,并未多加理会,只是从床角爬到床边,默默的将酸痛的脚放下地,扶着床沿挣扎着站起。

好个倔脾气,战青一扯嘴角缩回手,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只是在一旁看着小女孩站在床边一晃,然后努力的走到大木捅旁,试着褪去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裙。

知道她仍介意自己的存在,不愿意向人求助帮忙,战青假装没注意到女孩几乎站不直的枯瘦双腿,只是将干净的青衣放到桌上,不着痕迹的将桌上的梳篦藏进袖里,跟着顺手将小凳子带到木捅旁,温和的道:“水有点热,一会儿就会好些了。对了,我去拿梳子,一会儿回来。”

一等战青退出房门,小女孩才瞪着脚边的凳子,然后小心翼翼、手脚并用的踏了上去,爬进木桶中。

在冂外听到水声,战青这才松了口气。

握着她刚藏进抽中的梳蓖,战青扯了扯嘴角,趴在船舷遢,望着岸上缓缓向后倒退的景物,等着里面那倔强的小姑娘洗完澡。

一阵轻风拂过,撩起了发丝,她感觉到颈边伤口传来的微微刺痛,不觉想到那位白面监工。

伸手轻抚着颈上的伤口,战青半合着眼,思绪直绕着萧靖扌丁转。

战家以往的势大虽在海上,但因经商缘故,是以在内陆还是有着采子,让他们得以熟知陆上情势。那一夜,在四海楼初见萧靖时,她就觉得不安,命人去查查这位萧公子是何方押圣。

查出来的消息,在山阳城才间接转送上船,她昨夜看了还大吃一惊,没想到这白面书生竞是幽州萧家老二。萧家世代从商,到了上一代便已富甲一方,传到这一代萧维手上,萧家在幽州的势力更是令人咋舌一幽州的行会,有一半掌控在萧维手上,萧家俨然成为北方商界举足轻重的领导。

只是当她看到之后的资料时,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重新审视之后,她才发现不对的地方在哪里。萧家长子在五年前谈成了不少大生意,并且整顿了当时幽州仍嫌纷乱的各种商行,将这些意见分歧的行会组织起来,立下了行规,不互相争贪地盘,而是共同向外发展,因此,幽州的行会在这五年内蓬勃发展,若来个全国大富排名,前百位便有三分之一是出在幽州这地方。

奇怪的是,从这件轰动商界的大事后,萧维五年来一直未积极向外扩张,只是安分的守着家业,没有作出任何太过冒险的决定,好像五年前那种积极组织行会、大力阔斧改革的魄力只是昙花一现。而且,偶尔还会做出一些错误的投资,虽然损失不大,但却教人不得不怀疑,这位萧维员是五年前那个聪明绝顶、为萧家日进斗金的主爷吗?

这事有必要再查查。

战青手指无意识的轻抚船舷盘算着,如果河运可行,将来还能向北发展,与萧家打交道是势在必行,现在能先探一些是一些,如果她能了解萧维为何在这五年内改变如此大,到时和他谈生意也能多些筹码。

至于萧家的次子萧靖,却很少被人提起,只知道他是个知书答礼的文弱书生,早年甚至还卧病在床长达数年之久。

文弱?卧病?

战青挑挑眉,有些狐疑。他的脸是白了些,身子看上去也有些单薄,但却未有病容,不过……也许他是真的曾大病一场,因此才去学武强身。

如果这样想来,一切似乎就说得过去了。一个北方大富的次子,因多年卧病,在家中没有实权,是以在健康好转时,干脆离家南下,另寻他路。

探子传来的资料上说,秦家和萧家虽然一在南、一在北,但因两家都是世代从商,从上一代便认识交好。萧秦两家关系良好,也许就是萧靖出现在扬州秦家的原因……

“在想什么?”

“喝?!”战青吓了一跳,猛一回身,就见萧靖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她生气的道:“你在——”

“这里做什么?是吗?”萧靖自动地帮她接话,然后笑了一笑,解释道:“我没做什么,只是难得看你在发愣,所以好奇。”

战青蓦然红了脸,有些尴尬的回道:“关……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萧靖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头,但并不退缩,只又笑笑地温言问道:“你的伤还会痛吗?”

她倏地抬手遮住颈侧,似是怕他会伸手触碰般,戒备地瞪着他,“不会,我说过我没事。”

萧靖见状,忍不住柔声道:“说实在的,你没必要在我每次靠近时就剑拔弩张,活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刺猬。”

闻言,战青忍不住低头瞧了下自己身上灰色的衣料,在警觉自己被他的话所影响后,她猛地抬首,不悦地挑眉辩道:“我才没有!”

对她的反驳,萧靖没再说什么,只是态度温和的表示:“我此番上船,只是单纯的想知道战家是否真的有能力接下运货工作,而关于这点,我想这几天,以及刚才发生的状况,在在都己经证明了你们的能力。所以你大可收起浑身的利刺,将我当成普通的船客如何?”

她仍是气势凌人地冷着脸,“这是货船——”

“不载客!这我知道,但接下来尚有数天的行程,咱们如能好好相处,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是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战青仍是蹙着眉。她看着萧靖,知道自己该冷静些,不能因为自己对他没好感,便把整个战家拖下来与他为敌。

何况,她和他又没啥深仇大恨,只不过……只不过她不喜欢他那张好像洞悉一切的笑脸而已,但这不能构成他的罪过,毕竟拥有一张太过俊俏的脸孔,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反应一直过于情绪化,战青决定对他公平点,便缓和了脸色,撇开脸望着河上流水,语音平稳的道:“我没把你当敌人。”

不过,也不是朋友就是了。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他发出轻笑,懂得她没说出口的话,知道自己并未真的受人欢迎,不过至少她的态度好些了。

萧靖趁此转移话题,希望让她放松下来,别老是带着戒心。“对了,那小姑娘呢?她情况还好吗?”

“她在洗澡。”战青指指身后的房门回答,“她可能几天没吃了,不过应该还撑得住。”

“可曾问出她是哪里人士?”

“没有,她不肯说话。”战青摇摇头,“二叔说她连一声都没吭过。”

“没说过话?”萧靖微讶,迟疑了一会儿才望着战青道:“会不会是她本来就不会说话?”

她愣了一下,“我没想过。”

“你打算怎么办?关于那些水盗和那小姑娘。”

就在此时,一艘小舟从他们的船旁经过,舟上有位男孩正好奇的看着这艘货船,在看到战青和萧靖时,他突然咧嘴微笑,向他俩挥手。

战青被那小男孩的热情感染,不觉中也露出微笑,伸手对他挥了两下,一边回答萧靖的问题:“咱们的货还是要北运,所以到下一个衙门报官,让官府的人去处理。”

大船与小舟交错而过,但男孩直至远处仍对着他们挥手,战青不觉莞尔,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萧靖有些谅讶她会对那小男孩做出回应,不禁问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为什么……”他有些纳闷。

“不认识便不能打招呼吗?”她有些好笑的瞧着他,问得理所当然。

萧靖闻言一愣。战青这一问,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功利,甚至冷酷起来。

不认识便不能打招呼吗?

以往,他也是会对孩童微笑挥手回应的吧?曾几何时,他竟也变得只在乎与自己有关的事物?

行走江湖的这些年来,也许他看了很多,但似乎也忘了不少最初的感动……望着她带着笑意的双眸,他自嘲的摇摇头,微笑回道:“当然可以。”

他话声方落,便听得后方门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身,战青伸手阻止他推门,“她在洗澡。”

意思就是那小姑娘很可能衣衫不整,甚至没穿。萧靖缩回手,知道自己不方便进去。

见他停下并转过身,战青才推门闪了进去,只见那小姑娘跌坐在地板上,青衫在裙已被她自个儿套上一半,显然是一时没站稳跌倒了。

“你还好吧?”战青走过去将她扶起,蹲下来检查她有无受伤,顺便替她将衣裙穿好。

她依然没说话,不过大概知道自己真是体力不足,是以没再拒绝战青的帮忙。

替她穿上了稍嫌宽大的衣裙,战青拿起一旁的干布将她湿漉漉的长发擦干,“这衣裙有些大,等明儿个靠岸了,咱们再去替你买合身一点的,现在就先将就着穿突然有人在们外敲了两下,跟着就是萧靖的问话:

“战姑娘,你们还好吗?”

战青这才想到他还在门外,便扬声道:“没事,你可以进来了。”

萧靖一踏进门,便瞧见她正在帮那小姑娘梳发。那女孩在见到有人进门时,明显地僵硬起来,但在认出来人是早先救她出笼子的萧靖后,便又放松了下来。

“刚那声音是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战青拿着梳蓖将她的黑发分成几撮,俐落地编织起来。

萧靖自动找地方坐下,看她十指灵巧的编织着小姑娘的长发。他好奇的观望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我老是在纳闷姑娘家头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发髻及辫子是如何弄出来的,看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姑娘家的手真巧。”

战青双手未停的瞥了他一眼,好笑的说:“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相信我。”

纳闷的男人不只我一个。”他扯着嘴角回答。

她闻言失笑,“你不会是想要我相信我船上的人都和你有相同的想法吧?”

萧靖眨了眨眼,好玩的回道:“就算没有全部,也有一半。对了,你头上怎么没弄那些复杂的花祥?”他指指她只拿根绳子随便绑成一束的黑发。

她将札好的辫于盘到小姑娘头上,然后拿簪子固定起来,跟着才看向萧靖,轻描淡写地说:“我成天爬上爬下的,弄太复杂不方便。”不方便?

看她一脸淡漠的说着,萧靖胸口却又升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那些发髻头饰虽然繁复且不方便,但却能让姑娘家变得美丽,不是吗?

姑娘家都是爱漂亮的吧?但为了战家,她舍弃了凌罗绸缎,舍弃了胭脂水粉,舍弃了金钗玉坠,舍弃了原本可以美丽的机会。瞧她年纪,该也有二十了,却未听闻订下亲事,看来也是因为这般缘故。

为什么呢?她原可以在岸上当她的大小姐就好,为何会亲自上船,这般折腾自己?难道战家没别的人可以领队出船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望着她灵巧的双手,萧靖怔怔的想着,她的手不像一般千金小姐那样细腻光滑,左手手背上甚至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然而那双不是完美无瑕的柔葵,却教他想伸手握住……

虽然很想,但他并未真的伸出手,只是在心中奇怪自己为何老对她有些莫名的感觉。他总是冲动的想接近她、和她说话,甚至看到她受伤会觉得不悦,看到她的疤,则忍不住想触摸它,抚平那道伤痕。

萧靖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解。他在一旁沉默的看着她,想要将事情想个明白,却有越想越混乱的迹象。

“好了。”战青抹着小姑娘的肩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在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裙,又梳理好长发之后,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清爽亮丽多了,只可惜那双乌溜溜的大眼中仍旧闪着戒心,她依然不肯开口说话。

她的沉默让战青不得不怀疑她真如萧靖所说的,本来就不会说话。

看她直瞪着自己,樱桃小嘴一点儿也没打开的意思,战青拿她没辙只得说:“这佯吧,你需要一个名字让大伙儿叫唤,既然你不说,我就暂时叫你默儿,好吗?”

小姑娘起先没啥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战青见状微微一笑,“那我以后便叫你默儿。”她牵起默儿的小手,“好了。默儿,现在咱们可以去吃饭了。

咱们船上有位菜刀叔叔,他煮的菜可是天下一绝哟。”

听到有吃的,默儿沉暗的大眼一亮,便乖乖让她牵着往门外走去。

萧靖闻道也收回思绪,站了起来,笑容可掬的尾随着这一大一小。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每当她面对那小姑娘时,就会不自觉的展现温柔的一面,计他有些羡慕那位小姑娘。

哎,他还真希望她哪天能替他流发……当然不是弄那些妇这人家的发髻、辫子,他可没那种奇怪的癖好!

只不过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这种事只能想想罢了,若其想要她替自个儿梳发,除非娶她过门……

娶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萧靖一愣,猛地停下脚步,瞪大眼望着战青的背影,脸色有些发白。

他想娶她?不会吧!

萧靖一脸苍白的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干笑两声。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会想娶她?他不可能会想娶她的!他喜欢自由、喜欢无拘无束,他向来漂泊浪荡惯了,怎么可能会有成家的想法?

一定是因为在船上待久了才会这样,他只是脑袋一时错乱……对,因为船上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他才会昏了头冒出那种想法!

就是这样、绝对是这样、肯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将脑海中那危险的想法甩掉,萧靖努力露出僵硬的笑脸,死都不肯再深究下去。决心相信自己的推测没错,这只是在船上待久的关系,只要一下船,他就不会有这种念头了!

只要一下船……

_黑洁明《青龙玦》第五章

天上堆着厚厚云层的那日,战家船只来到县城旁,在河岸停靠着。

几名船员押着一票水贼浩浩荡荡地直往县府衙门而去,战青换上姑娘家的衣裙,牵着默儿跟在其中。

萧靖则是因为心里有着疙瘩,巴不得能快点下船,就算只是到城里走走也好。他心里一味想着,只要上了岸、见到了其他姑娘,那奇怪的危险念头应该就会消失了,是以也跟着大伙儿一同进城。

到了衙门,犯人是给收押进了大牢,可默儿这小姑娘却死抱着战青,无论众人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放手。

“怎么办?”那衙门官差不好伸手去强拉小姑娘,不禁手足无措。

战青轻拍默儿的肩,低首柔声说:“默儿,你不想回家吗?这些叔叔可以带你回家的。”

默儿闻言只是紧紧抱着她,然后猛摇头,不放就是不放。

“战姑娘,我想……会不会是这娃儿的双亲都死了,无家可归呢?你知道,近几年这儿出现不少流民,她可能是在途中和爹娘走徽,或是大人们死了,她才被那些水盗抓住,想拿去卖个几文钱。”一名官差见那小姑娘不肯说话只摇头,忍不住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瞧这丫头死抱着大小姐的模样,好像生怕被人丢弃似的。小周不禁插话这:“大小姐,官爷说的倒也有可能,这丫头也许亥的是无家可归了。我看咱们干脆带她一起走好了,就当是你新收的丫鬟,也好帮你打点些事情。”

是吗?战青秀眉微蹙,若真是如此,那些水盗为何会将默儿关在木宠里,还拿手镣脚铐锁着她?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是想,默儿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所以才会被盗贼绑架,想讨个赎金。如果是这样,咱们带她走了,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大伙儿看着紧紧抱住战青的默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直未曾开口的萧靖突然道:“倘若将默儿留下,她不肯说话,官爷们能否找到她爹娘尚在未知之数,就算能找到,也得花上好几个月。把她一个小姑娘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定然会感到害拍。”他顿了一下,看着战青微笑提议:“要不然这样吧,若是战姑娘不方便,反正咱们此行是上长安,我在长安有位朋友正需要个丫鬟,咱们先把默兑带上长安,将她安置在那儿。这儿呢,就由官爷们继续查办,若是查出了什么,再要人传信息至长安便行了。”

“我没有说不方便。”感觉到紧抱着自己的小手更加用力,战青微愠的瞪了萧靖一眼,冷着脸,“默儿跟着我就可,不劳萧公子费事。”

“如此是最好了。”像是早知道她会有此反应,他倒是接话接得挺快的。

可恶,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才对他改观了些,这嫁伙又冒出那副嘴脸,还故意曲解她的话意,弄得好像她是个没良心的女人一样。

战青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怒瞪他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对小周吩咐道:“你留下来和官爷将剩下的手续办好,我带默儿上街买些合身的衣裙。”

小周点头应声,然后叫了两名手下,“小李、小伍,你俩跟着小姐。”

“不用了。”战青制止他,对一干手下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人时刻跟着。大伙儿难得下船,干脆休息半天,四处走走活动一下筋骨,记得午时到船上会合便成了。”

小李、小伍两人闻言可乐了,其他人也一脸欣喜,只有小周不赞同的皱眉,还想要再说:“大小姐——”

“只是去买几件衣裙而已;”知道他袒心自己,战青开口要他放心。

“这……”见她一脸坚决,小周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只好道:“好吧,那你自个儿小心点。”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

在一旁的萧靖看着这两人的对答,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浮躁。他搞不清楚自个儿究竟在烦个什么劲儿,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看这位在第一艘船上的周兄不对眼,而且越看越讨厌。

想也没想的,他开口就瞎诌道:“周兄,官爷在唤你了。”

“有吗?”他怎么没听到?小周觉得奇怪的回首。

萧靖可没让他有时间多想,伸手随便指着远处一位官爷道:“是啊,那位官爷刚才挥手叫你呢。”

小周不疑有他,以为真有官爷在催,又叮瞩完一句后,才回身去找那位官爷。

战青见状,便带着默儿走出县衙,往闹市大街上而去。

她却不知道,方才小周和她一席简单的对话,看在萧靖眼中却觉得两人含情脉脉、情话绵绵,令他心浮气躁,早将脑海中的警告声给抛到十万八千里远去,在骗走了小周后,二话不说立刻跟在她身后。

出了县府衙门,才走没两步战青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面色不善的回首瞪他,“你跟着我做啥?”

“战姑娘,在下并非刻意跟随,只是不巧同路罢了。”他笑了笑,气定神闲的回答。

战青抿了下嘴。不巧同路?鬼才信他!

虽是这样想,她可也不能阻止他走这条路,只得回身牵着默儿又往前走。

街上铺子虽然不少,但他们直走了两条街才看到一家布店,偏偏那家布店没卖姑娘家的现成衣裳,她便又和默儿走了出来,却看到萧靖站在门口。

看见默儿身上仍穿着不合身的青衣裙,他多此一举的问:“没买着吗?”

虽然不想理他,但基于礼貌,战青还是木然回答:

“他们没卖做好的衣裳。”

“我看这儿的人习惯买布自个儿回家缝制衣裳,布行可能都没卖做好的现货。”萧靖瞧了瞧四周,突然抓着战青空出来的另一手往右边巷弄奔去,“来,咱们到里头瞧瞧。”

“喂,你干什么?”她一个跟斗差点跌倒,幸好及时稳住身形,但他仍抓着她不放,她只好带着默儿跟着他走,却忍不住叨念:“这小巷弄有啥好瞧的,难道有卖衣裳不成?”

“那可不一定。”他咧嘴一笑,话才说完,就让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身指着人家的院子道:“你瞧!”

他骤然停下脚步,害得战青差点儿没撞到他身上,幸好她反应好,还能及时停住,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头煞不住脚的默儿便愣愣地撞了上来,结果战青还是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在开玩笑,萧靖原本是可以稳住的,谁跷得脚后正巧有颗石头;他被她撞得往后一退,刚巧便踩中了那颗小石头,脚下一滑——

“砰”地一声,泥尘四扬,就见两个大人摔成一堆,萧靖可怜的被压在下面当肉垫。

这小巷中的路可不像大街铺有石板,到处是小石碎粒,他这一趺,再加上战青的体重,背脊结结实实的撞击在地上,可教他痛得差点没眨出泪来。

“咳、咳……”战青从他身上爬起来,一手挥拨着泥尘呛咳着,一手却因为重心不稳重重地压在才刚要坐起身的萧靖肩上,又将他给硬压了回去,再度压到几颗锐利的小石头。

这肩背痛都还没叫出声,谁知更痛的还在后头,战青想站起来,因为满是尘沙看不清楚,不小心一脚踩到他大腿骨上,结果,人肉大腿当然是无法让人站稳,跟着她的脚就很不幸的……真的是很不幸的往他两股中间一滑,一个大脚礁确地踩到萧靖的——那里!

没错,就是那里,就是他那用来传宗接代的命根子上!

“啊——”刹那间,一声哀号凄厉的响彻云霄,回荡在巷弄砖墙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可让战青吓了好大一跳,差点又跌在萧靖身上,他再痛也知道不能再让她倒下来,免得她又踩错地方,所以双手反射性的向上一伸,想把她扶住,谁知道好死不死的,这一双手……却撑住了姑娘家上半身最柔软的地方。

“你干什么?!”只听一声娇斥,伴随着两声无比响亮的巴掌,下一瞬,他左右颊上就各多了一只清清楚楚、格外分明的五指掌印。

拜托,他都痛得在地上打滚了,还能干什么?

萧靖龇牙咧嘴的捂着下体屈起身子,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痛,重要部位更是疼得直像去掉半条命。

活了近三十个年头,从没那么狼狈过,实在是欲哭……无泪……啊啊啊……

※ ※※

战青芙蓉双颊难得地染上一抹嫣红,看着萧靖久久不起,只是额冒冷汗地缩在地上,双手捂着他的“宝贝”,她这时当然反应过来,知道自个儿刚刚踩到的是啥东东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红着脸想帮他又不知从何帮起,手才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本想蹲下扶他,但又不敢去查看他的伤势,只好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至于默儿,则躲在战青身后,紧抓着她的衣衫,露出半个脑袋偷看仍在地上的萧靖。

“你还好吧?要不要……我去找人帮忙?”见他依然疼痛万分的模样,战青有些谎乱的提议,说完便想离开去找人。

萧靖一听,脸更绿了。

老天,她还不够狼狈吗?去找人来干嘛?欣赏他的拙样啊!

她何不干脆在巷口摆个桌子收钱算了?

眼看战青转身要走,萧靖忙忍痛咬牙喊这:“不用了!”

“可是你……。”她难得语音微弱,脸带愧疚。

“再等一会儿就会好了!”他忍不住咆哮,缩在地上的姿势仍然不怎么雅观。

他的咆哮让默儿吓了一跳,她有些害怕地将脑袋瓜子缩到战青身后,不敢再偷看。战青则是脸一白,看到他眼中的火气,知道他真的反对,只得依他所说的站在一旁等着。

萧靖见她打消找人的主意,心下才松了口气,咬牙等着那阵疼痛过去。半晌后,剧痛的情况好了些,他方扶着砖墙站了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见他已好上许多,战青一脸僵硬,硬着头皮再向他道歉一次。

他扶着墙,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的僵站着,过了会儿,才露出苦笑,“算了,你也不最故意的,是我不该突然停下来。”

瞧他表情不再那般凶恶,但脸上仍有疼痛神色,战青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瞥向他的伤处,脸上再度浮现红晕,尴尬的问道:“呃……你需不需要……先去看一下大夫?”

萧靖无奈的一扯嘴角,“谢谢你的关心,咱们还是先替默儿买了衣裳再说。”

“呃?”经他一提,她才猛然想起他强拉着她到此处的原因。可是这巷弄里怎可能会有店家卖衣裳?

见她一脸茫然,还反应不过来,萧靖伸手指了指右方敞开的后门庭院内,“你看。”

“啊。”战青顺着他的指示一看,才发现那门内院中竟晒了几件小姑娘的衣裙,而且看起来还有八成新呢。

这时萧靖重要部位的疼痛已减轻不少,但却开始觉得脸上有些浮肿,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自认倒霉地叹口气道:“我是想这城里该没有卖现成新衣,但是有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咱们只要到巷里瞧瞧平常人家的后院,便能找到默儿能穿的衣裙。虽然不是新的,但至少合身,可以暂时将就一下,等到了长安,卸货定要停留几日,到时咱们再要布行替她做几件就成了。”

没想到他心思那么细,会想到这个主意。这样一来,战青对他更加觉得抱歉,龙其是在看到他抚着红肿的双颊时。

她有些窘迫,讷讷地道:“你的脸……还好吧?”

“你说呢?”他苦笑。

“抱歉……”她一脸尴尬,喃喃的说。

“算了,别提了。你先带默儿和人家谈谈,找件合适的衣裳给她穿,他们应该会卖的。”

“那你……”她迟疑着。

萧靖知道自己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直立起来,这姿势实在不怎么能见人,所以便道:“你们进去就好,我在这里等。”

“喔。”知道他两股间大概还在痛,战青两颊又无法遏止的红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忙牵着默儿去敲民家的后门,不敢再看他一眼。

※ ※※

听了默儿的遭遇后,那民家很爽快的答应买衣裙给战青,在换上了合身的衣裙后,默儿看起来可就清爽多了。

走出人家后院,战青一看到萧靖,就不由自主的脸红。虽然说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没事了,但她的视线仍是会忍不住瞥向他刚刚受伤的地方。

她不是普通的千金小姐,从小在船上长大,当然曾听过船上的大叔谈论一些暧昧不明的笑话。当着她的面,当述没人敢说这些,但她好奇嘛,所以会去想办法偷听,刚开始是听不懂没错,但听久了,想不懂都有点困难,而且因为她是偷听,那些男人不知道,开的黄腔更是生冷不忌,一郡男人在海上禁欲过久,什么样的黄腔都有人说,这些年来可让她听得耳朵都快烂掉了。

所以,她当然知道男人的那里被撞到会很痛,何况她是“踩到”!

想到这里,她脸上红云更加嫣红。以前好像曾听过有人因为那里受伤,所以从此不能……

要是因为她刚刚那一踩,让他无法傅宗接代,那……

那……

“小心!”跟看这女人走路神游太虚,竟对身前那堵砖墙视而不见,萧靖忙伸手拉住她,免得她撞得眼冒金星,“你在想什么?怎不看路?”

想什么?想他的——

战青望着他近在眼前的俊脸,火烫的红云立即从双颊迅速蔓延至耳际颈项,只差没开始冒烟了。

“没……没什么。”她结结巴巴的回答,火速拍回被他抓住的上臂,向后退了一步。

“你还好吧?怎么脸这么红?”他一脸担心。

“我没事。”战青涨红着脸抛下这句,随即牵着默儿,转身快步走出巷弄。

没事,真的吗?

萧靖皱了下眉头,跟在她身后,不懂她脸怎会突然红成那样。

不过,她脸上多了那抹红云,看来倒是另有一番韵味,只不知道她的粉颊摸起来会不会像看起来的那般柔滑?

到了大街上,就见不少男人盯着她娇羞的红颜不放,忽然间,他发觉自己宁愿她穿回宽大的男装,至少她那样看起来像个少年,就算红了脸,也不会吸引大多男人的目光。

萧靖加快脚步,上前紧跟在她俩身后,向周遭众人彰显自己的所有权,一些原本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目光,这才稍稍收敛了些。

急行匆匆的战青本打算就此出城回到船上,但在途中看到一家铺子在卖鞋,忽然想到小周脚上那双鞋己是缝了又补,早该换了。是以她便在那铺子前停了下来。

“老板,我想买双鞋。”那店老板见客人上门,笑呵呵的上前来招呼着:“姑娘,你可来对了,咱们这儿多的是精敛绣花的鞋面,你是要蓝绸绣雀鸟的,还是要红绢绣鸳鸯——”

“我要买男鞋。”战青说出来意,瞥见自个儿身旁安静乖巧的默儿,忽然想到默儿也没双像样的鞋,便又指了指默儿加了句:“再帮她拿一双蓝缎雀鸟的。”

店老板原先不解这姑娘为何要买男鞋,但一看见她身后的萧靖,便误以为那双鞋是要给他穿的,所以客气的看着战青和萧靖问:“敢问这位公子和小姑娘穿多大的尺寸?”

“不是他要穿的。”战青微皱了下眉头。

“咦?”老板不解的看着这一家三口,难不成他们不是一道的?他抱歉的对着战青笑了笑,“这位姑娘,你那男鞋要多大尺码和样式?”

战青告知店老板所要的大小,顺便道:“就普通黑色素面的便行了。”

“喔,我这就去拿,你等会儿。”老板说完便去柜子里找货。

不一会儿,店老板便拿出了默儿能穿的绣鞋,先行递给了战青,然后将另一双男鞋给包了起来。

“你帮谁买鞋?”萧靖好奇的问。

战青蹲下身子替默儿换上绣鞋,一边回道:“小周呀,他鞋痛快磨穿了。”

他闻言,只觉心头一阵郁闷,忍不住又问:“你怎知道他穿多大的尺码?”

见默儿穿来正合脚,她起身付帐,头也不回的道:

“我当然知道,他的鞋,一向是我买的。”

※ ※※

他的鞋,一向是我买的。

回到船上,萧靖满心不是滋味的瞪着那一脸笑容接过新鞋的小周,心中又冒出她在铺子里说得理所当然的那句话。事实上,从刚刚离开铺子,直到回来船上的这一路上,他脑海里便左一句“他的鞋,一向是我买的”、右一句“他的鞋,一向是我买的”,就这样一次一次再重复,搞得他心里酸涩的要命。

她一个大小姐为什么会帮手下买鞋?而且听她那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她帮他买鞋是很平常的事,难道说这位周兄在她心里井不只是普通的护卫手下,而是有着特殊的地位?

思及此,萧靖心情更加郁闷,心头上像是吊了一颗重重的石头,直在胸口晃荡。

突然间,他脑中倏地闪过今早下船时的笃定想法——

关于上岸、关于其他姑娘……方才明明在大街上和无数个姑娘擦身面过,但此时此刻,他却想不起来那城里任何一位姑娘的面容,甚至连一点摸糊的印象都没有。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从下船、上岸、进城、入县衙,一直到走出官府、到布行、入窄巷、上大街,直至回到船上,他的视线竞没一刻离开过她。

他很努力的回想,但眼前浮现的却全是她走路的祥子、她说话的表情、她的愠怒、她的尴尬;再如何用心用力的想,却也只记得她婀娜多姿的身影、轻嘎娇羞的红颜、她的眼角眉稍、她的芳唇贝齿,甚至连鼻端都彷若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抹淡淡的、属于大海的气息……

当然,他更记得跌倒时,她压在他身上的身子——不像一般姑娘家的柔若无骨,她的身子有些结实,但又不像男人那般刚硬;虽然当时背痛的要命,尘沙又满天飞扬,他却几乎是立即就对她起了反应,也因此后来她爬起来踩到,他才会痛成那个样子。

忆起那股疼痛,萧靖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又想起之后挨的那两个巴掌。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颊,脑海里想的却不是自个儿双颊的疼痛,而是双手不小心误碰到的地方。

他贼笑的弯起了嘴角。说老实话,那两个巴掌倒是挨的挺值得的!

但这笑容随即僵在脸上,因为他猛然又惊觉自己从下船到上船,不只视线在她身上,连心思也全在她身上!

这种感觉实在不是普逼的怪异,他从没这般关注一个人,关注到全身上下、从头到脚的每一寸发肤都知觉到她的存在,就好像中邪似的完全无法控制;而他却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甚至不太了解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这般在意她的。

几天前在扬州上船时,他明明还很正常的,不是吗?

萧靖在船头呆站着,脑子里混成一团。他努力的想找出自己中邪的原因、时间、地点,但只要一回想这些天的情景,脑海里就满满充斥着她的影像,直至吃午饭时,他都还没理出个头绪。

到了午时,大伙儿园桌用饭,萧靖难得地对菜刀做出来的满桌美食视而不见、食不知味,只是一迳沉默着神游太虚,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他吃完饭、离了餐桌,大伙儿也只见他拿了根钓竿,坐在他的老位置,连饵都没放就傻愣楞地将钓钩抛入河中,然后呆坐着,一坐便是一下午。

大伙儿对他的行径见怪不怪,用完饭后收拾好一切,便开航起程,继续向北往长安、洛阳航行。

_黑洁明《青龙玦》第六章

“这条河这叫通济渠,又让人称为御河,宽约四十步。你瞧这岸边还筑有道路,为的就是要让皇上出巡时,若无风助,便让人马于两岸拖拉搂船前行。当时那监工的狗官,说什么为了美观,还要咱们在两旁沿岸栽植柳树,现在看来到是真的挺不错的,不过当时祁爷爷挖泥搬石头的,可是对这一棵棵的柳树恨之入骨。”祁士贞喝了一口老酒,笑呵呵的在船头对默儿诉说陈年往事,默儿安静的听着,乌黑的大眼显露出对这事的兴趣。

船舫内,战青仍在记录几日来沿途所见,偶尔会抬头透过格窗,看看在船头的一老一小。这些天,因船上大伙儿和善的态度,让默儿对人的戒心渐渐化去,不再只是黏在她身边,反倒很爱跟着二叔,听他说些大江南北、五溯四海的传奇故事。

只不过默儿仍是没说过一句话,对此战青也不深究,心想她若会说话,总有一天会开口,若不会说话,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她自个儿话也不多。

倒是关于收默儿当丫鬟的事,战青曾仔细想了想,考虑到她也许无法适应船上的生活,再如上那些官差还在查她爹娘的下落,不宜带着她四处奔走,所以在和祁士贞商量过后,决定在此次行程结束后,先将默儿带回岛上安置,等官府那儿有消息后,再送默儿回她双亲那儿。

写完最后一条记事,战青停笔将前后检查一遍,看看有无漏掉些什么。当她确定该记的都记下来后,便将文房四宝收了起来。

她才将东西收妥,小李便走进来报告:“大小姐,洛阳城就在前面了。”

“好,我知道了。”她将货单拿了出来,吩咐道:

“你和小王先去将这上面列出来的货搬到甲板上,咱们准备靠岸。”

“好。”小李点头,接过货单便转身到舱底搬货去。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洛阳,将船稳稳的停靠在河港后,便开始了卸货的工作。这次的货,有三分之一是要卸在洛阳,剩下的才是要运到长安。

东都洛阳是北方大城,河港上停靠了一艘叉一艘的商船,有的是忙着卸货,有的则是忙着将货物搬到船上。这儿到处都是人,忙碌的水手及商人在其中奔走,看起来是生机盎然,商机也是如此。

“活络的地方。”祁士贞笑呵呵的说。

“是啊。”萧靖站在他身旁,从船上一眼望去,河面上到处都是桅竽和风帆。

“咱们在这儿会停留一天,我带默儿去逛逛市集,你要不要也下去走走?”祁士贞红红的洒糟鼻泛着亮光,牵着默儿笑问道。

“也好……”萧靖说着,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处,但却没看到他想找的人,“战姑娘呢,怎不见她人?”

“丫头啊,她方才已先下船到城里办事了。”祁士贞带着默儿走下船,一边说说。

萧靖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办事?”

“是啊,咱们早先曾派人先行到这儿设立转运行,她去看看情况。”他边说边牵着默儿穿过几篓渔货,绕过几箱货物和麻袋。经过一篓鲜鱼旁时,一尾银皮鱼还跳了起来,吓了默儿一跳。

“她一个人过去吗?”萧靖担心的蹙起眉。洛阳不是小地方,人口可比先前那几个乡镇府城复杂多了,这里什么样的痞子流氓都有,她一个姑娘家,虽懂得些武功,但一山还有一山高,还是很容易出事的。

“当然不是,小周跟着。”

萧靖闻言,心情可没因此放松到哪里去,反倒像是心头上突然长了一个恶瘤,弄得他更加心神不宁。

他不舒服的清了清喉咙,问道:“二爷,你们那转运行在城内何处?”

祁土贞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贼笑道:“你问这做什么?”

“呃……”他呆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不自在的强笑道:“没什么,只是好奇,想过去瞧瞧。”

祁士贞会意的嘿笑两声,才道:“在城东大街上,看门口上头有挂着'四海航运'旗招的那间便是了。”

“谢二爷。”萧靖尴尬地拱了拱手后,这才匆忙转身往城东行去。

※ ※※

洛阳城里,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萧靖多年前曾到过此地几次,是以对城内的几条大街还算熟悉,没多久便来到了城东,找着了那间转运行。

岂料他人才进门,就惊见两名他这些年来极大想躲避的人,萧靖想也没想,立刻转身离开,可惜慢了一步,其中一人已经看到他了。

“二少爷!”一声惊叫从身后传来。

萧靖假装段听到,继续往前走,谁知那人却追上了大街猛喊:“二少爷、二少爷!等等,你别走啊!我是小三子,你忘了吗?二少爷——”

他死命不理,硬是狠下心肠假装对方叫的不是他,同对加快脚步,希望尽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岂料那家伙硬是不肯放弃,还越喊越大声,引得整倏街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萧靖心知不妙,再也顾不得是否惊世骇俗,就想施展轻功落跑,只可惜小三子己经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泪眼汪汪、痛哭流涕的道:“二少爷,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呜……小三子我你找得好苦,二少……”

“闭嘴!”萧靖咬牙低声制止他,“别再叫了,我又不是聋子。”

“是是是,二少爷,小三子闭嘴,只要你别走,小三子立刻闭嘴。”小三子说是这么说,却一点也没停止的打算,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哭哭啼啼的道:“二少爷。你都不知道,咱们找你好久了,小三子好想念你啊……”

小三子此话一出,如上那死抓着萧靖不放、痛哭失声的怨怼德行,顿时让他和萧靖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见到周遭众人纷纷露出诧异、震惊、嗳昧的表情,萧靖知道他俩铁又被人误会有断袖之癖,尴尬得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他恼怒的斥责小三子道:“放手!别哭了!”

他x的!他就知道被这小子找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才极力闪避,谁知道躲了那么久、最后竟然会自投罗网。

小三子被骂,连忙松开一只手,以袖拭泪,“好好好,小三子不哭了,只要二少爷和小三子回家就好。”

“我不会回去的。”萧靖脸一沉,顾不得大街上人人都在观看这场好戏,也顾不得小三子一手还紧抱着自己的臂膀,转身便走——

谁知这一转身,却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阿靖!”那人虽极力维持镇定,但眼中却透露出激动的情绪,声音也嗄哑起来,“好久不见。”

死了,没得玩了!

风吹、叶落、树彩飘摇。

萧靖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久久方叹了口气,苦笑两声,认命的唤道:“好久不见,大哥。”

黄昏时分四海航运“萧公子是幽州萧家的二少爷,他其实才是五年前掌控萧家的那只手。”小周转述方才从小三子那儿听来的事。

原来是他。

战青心中有股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搅。不知为何,得知萧靖才是萧家真正掌权的人,没止她有多大震惊,却引发了一股诡异的、不舒服的感觉。

她不喜欢知道这个消息,非常非常的不喜欢。

“大小姐,你还好吧?”

“什么?”她猛一回神,看到小周担心的神色,忙道:“我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对了,萧家主爷怎会在咱们分行?”

“郑叔说他是来和洛阳王家谈生意的,正巧郑叔也去拜访王老板,这才和他拉上了线。萧公子今日便是来咱们这儿托运货物的。”

战春听了之后又问:“他们现在人呢?”

“萧家在洛阳也有分行别院,该是已在那儿落脚。”

“是吗?”她看向窗外,神色难辨。这么说来,萧靖应该不会再和他们一同上长安了吧?

思及此,战青心中突然有些莫名的感觉,像是……失落。

失落?

她蹙起了眉头。奇怪,她怎会有这种想法?那家伙不再跟着,她该高兴才是。怎么会——

“大小姐,咱们还是明日开船吗?”小周开口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当然,干嘛不开?”她瞥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道:

“咱们有不开的必要吗?”

“呃……”她这一问,倒叫小周一愣,将到嘴的话全吞到肚里去,讷讷的苦笑道:“没有。”

※ ※※

风声飒飒,林叶沙沙,萧家在洛阳的别院里,多年未见的两兄弟各自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久久未能入睡,萧维干脆起身披上外衣,行至府中。

夜凉如水,明月当空。

黑夜中满天的星辰闪烁,就像阿靖清澈的眼瞳……

萧维望着夜空轻叹口气。从小,阿靖便聪明过人,一岁能开口,两岁会数数儿,三岁便对诗文琅琅上口,四、五岁时更己是辩才无碍。

他这弟弟自小便展现过人才华,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差上阿靖一大截的。他羡慕过,也妒忌过,但怨妒无济于事,而且每当他看到阿靖那双澄澈清明的眼眸和早熟懂事的面容,便己是不战而降了。

当爹亲去世,他接下萧家主事之位时便没想过要永远继续下去,他只是在等,等阿°成年,因为纵使他是长子,却没有小弟行商的才华,萧家的主位合该是阿靖的,他才是真正能带领萧家的主爷。

没想到阿靖像是知悉他的想法,从十五岁起,便借口病弱,不再接触商行之事,无论他如何做,阿靖就是不肯踏进商行一步。

他知道,阿靖是怕影响到他在下人心目中的权威与地位,但阿靖却不了解,他真的不介意由弟弟主事——他很明白自己和阿靖之间的不同,也很清楚很多他做不到的事,阿靖轻易便能做到,是以在想通之后,他是心甘情愿的退出。

但阿靖显然不同意这个想法,消极的不参与世事,整日只在自个儿的院落中“养病”;而他也不轻言放弃,除了积极劝说阿靖外,还每日派人将商行中的帐簿送去阿靖的书房,因为他知道阿靖会忍不住去看。

纵使如此,阿靖仍未改变立场,依然坚持不掠其锋。

这样的拉锯战进行了许多年,直到五年前商行中出了事,阿靖才在暗中插手,但却是以他这大哥的名义去做。

五年前那场危机在阿靖的运筹帷幄下成了统合幽州商行的转机,同时也证明了阿靖在经商方面的确有着不凡的能力,但当地想借机将主事之位让予小弟时、却换来阿靖的不告而别,这一分离,便是五年……

是他逼得太紧了吗?

他不该将主事的位子让贤吗?

这五年来,萧维不断地这样自问。阿靖相当尊敬他这位大哥,他知道;也之所以阿靖一直无法对取代他成为当家主爷的事释怀,他很顾着他这个做哥哥的颜面。甚至宁愿离家多年……

唉,萧维走在石板小径上,又轻叹一声。

一直以来,他背负着众人的期望,但外人却不晓得,他并非是萧家聪明的那个,甚至连家里的长辈,也以为五年前的事是他促成的。可事实是阿靖成功的带起了萧家这一代的名声,并不是他,他实在是……没有那个能耐呀!

才转过一座假山,正要步上凉亭,未料对面却也有人正要上亭来。两人见着对方,双双一楞,原来另一个人竟是同样无法人眠的萧靖。

“还没睡?”萧维望着小弟,温和的问。

“嗯。”萧靖微一点头,露出淡笑,“睡不着。”

两兄弟一左一右,分别找石凳坐下,静静望着天上明月。

半晌,萧维才开口道:“咱们兄弟俩,很久没一块儿赏月了。”

“是呀。萧靖有些怅然,自嘲地牵了下嘴角。

“这些年……”萧维忍不住问,“你过得如何?”

晚风徐徐,繁星点点,萧靖仰望星辰,淡笑道:“还过得去。”

“去了些什么地方?”

“本打算去南洋走走,但在京城巧遇一西行的商队,便改了主意,同那商队走了西域一趟。”

“去了五年?”他知道线路难行,但仍忍不住觉得小弟是故意的,不是往南洋便是往西方走,许是想走的越远越好吧!萧维双眼一黯,在心底又叹了口气。

萧维问话的口气虽然温和,却掩不住其中的责问与伤心,教萧靖不由得开口解释:“本没打算去那么久的,但在西域误闯了一处世外桃源,并与其中主人成了八拜之交,是以……”他本打算继续说下去,但见到萧维无奈且了解的眼神,剩下的话顿时消逝在喉中。

“大哥或许没你聪明,但多少也有些历练,你就别,i顾虑我了。”萧维摇了摇头,感叹的说道,“离乡五年,难道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昔年尧舜选贤与能,连帝位尚且禅让,为兄的只不过——”

“大哥!”萧靖突然出声打断他,一脸抱歉地苦笑着说:“就当……是我任性,请大哥多所包容。”

萧靖那一脸为难的模样,让萧推中止了这个话题,不再逼他。

“好,我不再多说,咱们兄弟俩久久未见了,是不该谈这些。”他望着萧靖笑了笑,“接下来几天,你可得和为兄的好好聊聊,说说你这几年来的经厉,描述一下大漠风光;大哥行商多年,还未曾出过玉门关呢。”

萧维表面上退了一步,其实心里是想,反正和四海航运的事己谈好,该做的生意也已打点好了,明日他们便要起程回幽州,没必要操之过急,将气氛给弄僵了。这事可以先搁着,等回到家再慢慢劝说小弟也不迟。

萧靖也知晓大哥只是一时休兵,并未真的放弃,不过他只是淡淡扬了下嘴角,然后开口缓缓叙述这些年来的经历。他心底真正在想些什么,大概也只有他自个儿晓得。

月夜下,两兄弟畅谈这几年来各自的生活点滴,时光就这般悄然流逝。

低沉的谈话声中,偶尔听到几声感叹的轻笑,兄弟俩多年末见,这一聊,便宜聊到日头升起、天色大白方罢休。

“不好了、不好了——”

午时才至,就见一名仆人神色慌张的大声嚷嚷着,匆忙跑过亭台楼阁、石板小径,直奔向前厅。

萧家洛阳管事才刚要踏进大厅,便见那仆人奔了过来,他不禁皱眉责备道:“发生什么天大的事,要你大呼小叫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方管事,二少爷……二少爷又不见了!”

方管事脸一白,还来不及说话,另一头又传来谅慌的叫喊。

“不好了、不好了——”

“这又是什么事?”他脸色难看的责问。

“大少爷、大少爷他……他……”那仆人汗流浃背,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少爷怎么了?”方管事焦急的催促,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该不会……

“大少爷不见了!”那仆人将话说完,证实了方管事的优虑。

“什么?”方管事这会儿的脸色可是由白转青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主爷们聊了一晚上吗?这会儿应该两个都在房内休息才是呀!”

“是呀,可是刚刚小的……小的想唤大少爷起来用膳,谁知道……谁知道房里却没人……”那名仆役哭丧着脸回道。

另一名也愁眉苦脸的说:“我……二少爷也是……

“小三子呢?小三子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快叫他过来!”方管事急得大声吩咐。

小三子是跟着大少爷及二少爷一起长大的,再且他以前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厮,问他该可以问出个所以然来,要不然两位爷都跑掉了,这偌大的商行该如何是好?萧家可还有很多生意等着决定、更多人等着这两位爷赏饭吃啊!

谁知他话声才落,却又听到——

“不好了、不好了——”

方管事的脸色由青转紫,他看着那第三位奔过来的男仆,声音嗄哑的问:“该不会是……小三子也不见了吧?”

“啊?方管事你怎么知道?”那名仆人满脸惊讶佩服之色。

方管事脸一黑、两眼一翻,直想干脆昏过去算了。

“方管事,咱们……要不要报宫啊?”一名男仆怯怯的问。

“报什么官?两位爷又不是被人绑了去,咱们拿什么报官!”方管事真是快被气死了,他呼吸口气,重新振作了精神,并始指挥手下道:“他们一定还没走远,快派人去各城门问问有没有看到两位爷,一些到港口去瞧瞧,另一些到宫道上看看,其他人去各处茶楼酒馆找找,!”他挥着手大声嚷道:“快快快!咱们一定得把两位爷找回来,萧家不能一日无主,至少也得我一个回来!”

看着仆人们纷纷依指示跑出门,方管事这才重重的叹了口气,垮着脸欲哭无泪的想着——

老天保佑,一定得让他们找一个回来呀!

※ ※※

洛阳城东白马寺白马寺建于东汉明帝年间,是佛教传入中原时兴建的第一古刹,至今己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对洛阳人来说是一处重要的名胜古迹,是以香客众多,才晌午,便有不少百姓来到此处上香。

萧靖来到白马寺却未上香,只是直接从佛堂旁的小门进入后院,为的就是要摆脱跟随在后的小三子。

今早一回房,他床被未沾便从窗子溜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大哥绝不会就此罢休的。谁知才出了们没多远,就发现小三了偷偷跟在他后头,他怕自己一跑小三子便会大声嚷嚷,只得不动声色的绕了洛阳一圈,想找机会摆脱小三子,岂料这小子跟得紧,教他一点机会也没有,所以才想到来这香客众多的白马寺甩掉他。

他才踏进寺院后方,就见到战青娉婷的身影。

难得她今日竟是身着女装,低首垂目,静静地望着身前那株晚开的粉色牡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说自己是对她的恬静温婉感到“士别兰日,刮目相看”,倒不如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适合些。因为他知道,看似温婉的她,骨子里还是那位锯傲冷静、英气十足的战家大小姐。

其实她并非美如天仙,但比起一般大家闺秀,却别有一种魅力,教他总是移不开视线。也许是因为她总带着不畏不惧的神情,徵发着旺盛的、令人炫目的生气。

“二少爷,这位是哪家的姑娘呀?”

一声好奇的问话将他唤醒,萧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天啊,他竟然贪看她看到将这跟屁虫给忘了。

他伤脑筋的转头一看,果真见到小三子在他旁边对远处的战青探头探脑。

“你——”萧靖受不了的才要开口将他斥走,却突地听闻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他一伸手压低了小三子的头,猛一回身却见那破空的暗器不是朝他俩飞来,而是朝左前方的战青而去。

“小心!”他在瞬间摘下身前枝叶直往那疾飞的暗器打去。

未料,他是打掉了从他身后飞过去的暗器,但另一边也有暗器射袭向战青,他这一喊,却让战青分心向他这儿望来,以至于中了另一边射来的暗镖。

那镖打在她的左胸上,战青顿时觉得伤口一麻,跟着全身一软,整个人就往后倒下。

萧靖飞身过去接住她倾倒的身躯,抱起她闪过另一飞射而来的银蓝光点。

他人还未落地,就听见后方传来刀剑交击之声,在半空转头一看,只见萧维手持长剑正与两名黑衣男子缠斗。

萧靖面露苦笑。真是该死,他竞连大哥跟在身后都没发现!

脚才碰到地面,另一方也传来打斗声,他不用回首都知道赶来的人是小周,许是刚才便守在前头。

“战姑娘,你还好吧?”他一站定,便低首询间怀中女子,却见她脸色发青,已是昏迷不醒!

萧靖连忙查看她左胸上的伤口,见那暗镖泛着蓝光,还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其上传来,他脸一白,立即认出那镖上浸的是苗疆剧毒蓝孔雀!

顾不得男女接受不亲,萧靖立对将她放到地上,点了她伤口旁的大穴,拔出那暗镖,掌干净的小刀将她伤口处的衣裳划得更大,俯身便将她左胸伤口中的毒血吸出来叶在一旁泥地上。

直到血色己呈鲜红,他才停下,掏出怀中药瓶,将药抹在她伤囗上,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放心,因为战青的脸色丝毫未见好转,身上温度冰的吓人。

这毒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渗透力快,而且没有解药!

萧靖脸白的像死人一祥。他知道长安那对师徒一定有办法,只要他在三日内带她赶到长安!

迅速抱起战青来到小三子身前,萧靖惨白着脸同道;

“咱们洛阳的马场在哪?”

“就……就在城东,白马寺前半里处就是了,咱……

咱们刚有经过的。”小三子骇了一跳,忙不迭地回答。

见大哥和小周仍在和敌人缠斗,萧靖丢下一句:“她中了毒,我带她到长安找大夫,叫他们到长安风云阁来……”话未说完,他已抱着战青远去,只留残声。

※ ※※

萧家在幽州世代从商,也养马,养的还是一等一的骏马!

这些马匹,他们用来运货,也卖出去赚钱,买家中不乏达官贵族,因为幽州萧家的马经过改良配种,跑得快、耐负重,性情又温驯,近百年来一直有着良好的名声。这么多的马中当然有万中选一的千里良驹,此刻萧靖身下的坐骑便是其中一匹。

名为千里良驹,当然不是指它真的一日千里,但至少奔驰起来的速度井非一般马儿能与之相比就是了。

马上十分颠簸,但战青一路上未曾苏醒,萧靖怀抱着她,只觉得她身子冷得紧,所幸脉搏仍算稳定。

从午时急驰至初夜,因乌云遮月,他才让马儿将速度放慢下来,侍月儿稍稍露脸,她却突然醒了。

萧靖立即将马儿停下,抱着她问:“你还好吧?”

“你……”战青虚弱地睁开了眼,看见他时有些惊讶,她奋力想离开他的怀抱坐直,却发现自己全身元力,只得就这祥反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闻此句,萧靖几乎失笑——老天,她就是爱问他这句话!但她的这一句责问着实让他宽心不少,至少她神智还算清醒。

“你受伤了,镖上有毒,我带你去长安找大夫。”他温言回答。

“什么毒?”哪一种毒需要他刻不容缓、大老远的带她去长安找大夫?战青不觉蹙起了眉头,知道自个儿的伤势大概挺严重的。

萧靖本不想回答,但见到她坚定的双瞳,半晌才道;

“蓝孔雀。”

蓝孔雀!

战青听过这毒,知道那是没解药的,她疲累地闭上眼,“我没救了。”

她不是在说问句,是在陈述;这句话听在萧靖耳中,顿时教他心痛得难以忍受。

“不,你不会死的。”他俯身在她耳边坚决的说这,“长安有人能解这毒,他们欠我人情,我以内力暂时将你的毒性压住了,接下来只要在三天内赶到就行。”

“真的?”战青重新睁开跟,希冀的望着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著望。

不想死啊,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想做,还有好多好多的计划要进行,她要振兴潜龙战家,不只海运要维系,河运也要吃下,她要向世人证明、要向爹爹证明,她战青是有能力的……

“放心,”萧靖望着她眼中不自觉透出的脆弱,将她揽得更紧,“我不会让你死的。”

没听闻她的反应,他低头仔细一瞧,才发现地又昏了过去。

萧靖心一紧,伯她撑不到长安,虽然知道不应该,他仍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声音沙哑的说:“撑下去,别在这时候放弃……”

他仰首望向撒去黑纱的明月,暗暗祈求。

天啊,别在他好不容易找到心仅的姑娘后,才又狠心的夺走她……

他低叹一声,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揽着她,随即快马加鞭,在月下策马驰骋继续赶往长安。

※ ※※

二里坡

行至二里坡这小镇,座下马儿已有些疲累,加上月儿又被乌云掩去光华,夜黑难行,萧靖知道不该再强行赶路,便带着战青投宿镇中客栈,哲作歇息,打算天一亮再赶路。

在上房安顿好,小二送来热茶及洗脸水,并替两人点上灯,便退了出去。

萧靖在微弱的灯光下解开她的衣裳,拿干净的布中清洗她的伤口,并替她重新上药。她颈下的肌朕十分白皙,和露在衣料外的小麦肤色形成强烈对比,他着迷于她肌肤颜龟的转换,手指不觉在她胸颈交接处轻抚。

长年在西域炙阳下行走,他自己身上当然也有这般不同的肤免,但他却从没想摸看看过,再加上男人的皮肤粗糙,不像她的肌肤那般光滑,那小麦及乳白的肤色在她身上看来,就像是两色翡翠那般细腻柔华、流转自然,又那么的性感,教他舍不得将手收回来。不过,他要是再摸下去,可能会忍不住褪去她的衣裙,再且若她醒了,见他这般轻薄,十有八九会拿刀宰了他。

萧靖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了笑,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她的冰肌玉肤,却见她颈上挂着一条红绳,他好奇的将那红绳拉出来看,绳端处是一块半圆的青绿玉玦,上头雕着一头活灵活现、张牙舞爪的青龙。

萧靖手握着那块玉玦,双眉微蹙,因那图形像是被人从中腰斩,看起来应该有另一半才是。半圆形的玉才被称为佩,难道说这不是玦,而是一块圆玉中的一半?她为什么只戴一半?

难道……萧靖心中突地浮现不安。自古以来人们便常以璧玉作为订亲之物,莫非她已经和人订了亲?

“你干什么?”战青突然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瞧见他手里握着自己从小带在身上的青玉,她奋力撑起身子,一把将那青玉从他手中夺了回来,但因气衰体弱,整个人又立时往后瘫软。

萧靖及时袄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撞到床柱,但见她这般护着玉玦,他心中的不安更甚。

战青才刚缓过气来,却又发现自个儿衣衫半开,虽然该遮的还是有遮到,但酥胸巳露出大半,特别是受了伤的左胸,经过她这祥激烈的一动,那巳松脱的衣衫差点没整个落下,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阻止衣料落下,却无力再撑起自个儿的身子,整个人无法避免地倒入萧靖怀中。

“你……”她又羞又气,一手抓着玉玦、一手掩着衣料,想离开他的怀抱又没力气,只能轻喘着气,涨红了脸,忿忿地瞪着他,“你怎么可以解我的……”

“战姑娘,在下无意轻薄,只是你中了毒,我必须帮你换药。”他低首对着怀中的人儿解释,鼻端闻到她身上一抹馨香,几乎让他想凑上去轻吻她的额际。

战青明白他并无恶意,这的确是不得己之下的办法,可她仍是觉得难堪,一口气堵在胸口,讷讷不能成言,只得撇开头不再看他。

她脑中迥荡着他刚刚说的话,猛地理解到地方才曾解开她的衣衫,在她左胸上的伤口抹药。就这么突然地,伤口变得无比灼热,然后那热度便向外扩撒到四肢百骸……

她身上的知觉忽然变得万分敏感,感觉到她颈后温热的大手,感觉到他另一手揽着自己的腰,感觉到他温暖的胸膛和稳定的心跳,感觉到她整个人几乎是躺在他的怀中。

战青顿时羞红了脸,立刻使尽力气想离开他的怀抱,和他保持距离。

她的体温怎么突然变高了?蓝孔雀该只会让她身体温度降低才是呀!萧靖袒心的问:“你还好吧?”

发现自己实在虚弱的没什么气力移动,战青有些生气地对着他说:“你……你放开我……”

“啊?抱歉。”萧靖这时才发现自己仍揽着人家,虽舍不得怀中的软玉温香,仍是赶快将她扶躺下来,替她盖上被褥,大手不忘摸摸她的额头,测一下她的体温。

发现温度没有他想像中的高,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小二哥送些上来。”

“不要……”

她好讨厌自个儿这般虚弱,连想要躺下都得靠他帮忙。战青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感到气恼,眼眶不觉蓄积了些泪水,虽然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错,但她仍是赌气似地将头转向另一边。

“那要不要喝些热茶?”他温言软语的再问。

“不要。”她短促的回答,声音却难掩一丝哽咽。

她在哭吗?萧靖没错过那丝压抑的哽咽声,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手足无措,不晓得该开口安慰她,还是该假装不知道。

他的没有反应,却让战青莫名其妙的更加委屈难过。

她其实也不了解自己到底想要他如何,只是……只是剩着墙上他动也不动的影子,眼眶中的泪水没来由地便如泉水般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听到她的轻泣声,萧靖更加无措,他手伸到半空,突然又止住,半晌又缩了回来。他那只手就这样伸出、停止、缩回,伸出、停止、缩回,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最后才轻叹口气,鼓起勇气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向自己。

其怪,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竟也需要鼓起勇气?

萧靖在心底暗暗纳闷着自己奇怪的行径,不僮为何事情一和她搭上,他就乱了方寸。

替她拭去颊上的泪水,他有些心疼的低声安抚道:

“别哭……别哭呀,你不会有事的,等咱们到了长安,那人一定会医好你的。”

“如果……医不好呢?”她红着鼻头、泪眼盈盈地看着他,脸上透着难得的脆弱与无助。

“不会的。”他轻抚着她的面容,“他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战青望着他温柔的面容,梗在心口的那股傲气突然化去,她将脸贴着他温暖的手掌,垂下眼睑,轻咬着下唇,道出心中的恐惧:“我好怕……”

“别怕,你不会有事的。”萧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另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要给她保证似地。

她的泪从眼角渗出,浸湿了他的手掌。战青声音沙哑的说:“可不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战青张开泪眼,望着地说:“假如……假如我不行了……”

“不会——”他想再说却被止住。

她伸手捂住他的唇,微喘、哀伤地继续道:“如果……我死了,请你帮我找回我弟弟。”

“傻瓜,别胡思乱想,我说过你不会有事的!”他抓着她的手,忍不住轻斥。

“拜托你……”战青睁着泪眼请求他,“他名唤不群,右耳同我一般戴着这蓝白相间的海龙环,请你一定要找到他。”

“我不承诺这种无聊的事!”萧靖微愠的拒绝她,“天下如此大,要找等你毒解了再自己去找!”

“你……”战青闻言火气也来了,她从没这么求过一个人,他竟然这祥拒绝她!突然之间,一股热气又从胸臆间涌上眼眶,她只觉得万分委屈:虽然努力想忍住,但泪水仍是夺眶而出。

该死!萧靖见她又落泪,暗暗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声苯蛋:女人都是要哄的嘛,他干啥在这时和她计较呢?反正他确定她不会有事的,先答应下来又何妨?但是……看到她一副交代遗言的样子,他心中就没来由的慌了起来,更为她不相信他的话而感到生气:真是的!

萧靖着恼自己这般浮躁,却又无法控制心中的慌乱,现下看到她被自己弄哭了:心里头除了愧疚、懊恼、无措,又加上了几许心疼。

“抱歉。”他手忙脚乱的替她拭泪,“你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

战青生气的推开他的手,泪眼盈盈的抽噎着:“走……走开,不……不用你假好心,等……等我好了,我自己……会去找……”

“战姑娘……”萧靖披她推开手,只觉得尴尬又不好受。

“不要叫我!你……你走开!走开……”她像孩子般的叫嚣,气虚无力加上中问还夹杂着哽咽的哭音,一点骂人的气势也没有,害她自个儿听了更加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了。

萧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杵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战青见他不动,苦于没力气赶人,又不想让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落入他眼中,只能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啜泣,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到极点了。

“战……”他想唤她,但一想赶她方才的话,声音却消逝在喉间,可最后他实在是不忍她继续哭泣,只得做好被她再度拒绝的心理准备,将她抱坐上自己双腿,揽在怀中柔声安慰,“对不起,你别再哭了,这样哭很伤身的。”

战青没力气反抗他,加上虽然不想承认,但她本来就需要别人安慰,何况她搞不好都快死了,哪还顾得到面子问题,所以便顺理成章的待在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继续掉泪。

“嘘……乖,别哭了……”他拥着她,轻抚她柔顺的发丝,在她耳畔柔声安抚着,“我会帮你找到你弟弟的,你也会活着看到他,所以别哭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

昏黄的灯光下,他就这样柔声安慰着她,直到油尽灯枯,她才安静下来,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萧靖怕自己稍有动作便会把她吵醒,是以动也没动一下,就让她这样睡着。

不久后,因为昨夜一夜未眠,他也合上了双眼闭目养神。

窗外明月仍在,乌云已散,星子在黑夜中闪耀着微弱的光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夏夜晚风徐徐吹来,带来一丝凉意……

_黑洁明《青龙玦》第七章

朝阳初升,当第一道金光射进房里,他就醒了。

望着怀中睡得如此安适的女子,他胸口莫名升起一丝暖意。

她的发因长期日晒而色浅,虽不如黑檀木般漆黑,但在朝阳下却闪跃着金红色的光芒,标致的五官,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只因中了蓝孔雀之毒,是以面容有些苍白,减了些英气,添了些柔弱。

昨夜见她突然落泪,还真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若是寻常姑娘家,他还不觉得怎样,但从扬州一路上来,他很清楚她的性子,她不是遇事便会哭哭啼啼的姑娘,也就是因为如此,她这一哭,反教他乱了方寸。

唉,心神都被她牵着呀!

萧靖自嘲的笑了笑。她这次受伤中毒,才真的点醒了他,让他知晓自身的心意,明白自个儿是真的爱上了这位、战家大小姐。

但愿……但愿那块玉玦不是她的订亲之物,但愿她还没订亲才好。

不过,他其实怕的也不是她订了亲,他怕的是……她心里己有了意中人。[手机电子书网Http://www.qiyebooks.com]

想到她护着青玉玦的神情,萧靖双瞳一黯,搂抱她的双臂不由得紧缩,决定等祁士贞一到长安便向战家提亲。

她爹死了,但祁二爷应该能为此事做主,反正男未娶、女未嫁,就算她里的订了亲,经过这几天和他孤男寡女的相处一室,加上她伤在左胸,是他帮她吸的毒、治的伤,她也只能嫁他了。

不可否认的,他在带着她离开白马寺时,心里就已经打着这个主意了。

战家船队本该昨晨开船,但她没走,反而于午时出现在白马寺,虽然知道这也许只是巧合,她可能是临时起意想去上香,可他却宁愿想成是老天给的机缘,是月老将他俩牵上了红线。

萧靖自信满满的想着,他才是她的有缘人,至于那位身分不明的意中人,他会想办法搞定的——如果真有那么一位仁兄的话。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不只会是她的有缘人,也会成为她的意中人!

※ ※※

在近日辛苦赶路之下,长安终于近在眼前了。

战青背靠在萧靖怀里,身子直发冷,她望着远处巨大的城廓,脑子里管昏沉沉的,却仍有思绪在游走。

不知为何,她这两天老是想着他,那一日醒来,他温柔的喂了她一碗清粥,半点不提她前夜的失态,好像那事没发生一般。

她也很想装成没那回事,可惜红肿酸涩的双眼不容她自欺欺人,一再提醒她自个儿在他怀中哭了一晚上。

真是丢脸……

战青慨叹口气,虽然这样想,却还是舍不得离开他温暖的怀抱。背靠在他怀中,她想起这一路上,他一直对她嘘寒问暖、温柔呵护,而不知从简时起,她对他没了戒心,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还有,地也没她当初所想的那般瘦弱,在她靠了这儿天之后,她当然知道在他那袭儒衫之下也有一副厚实的胸膛,而非她早先所想的皮包骨。

好像从爹爹去世后,她就再没这般依赖过他人了,就连爹爹在世的最后几年,因为继承的问题,父女俩总是事执不休,她几乎不曾再向爹爹撒娇,更别提是去依赖。因为无论是什么情况,她总觉得去依赖爹爹便是表示自己没用、没能力;依赖和撤娇在她心中成了“示弱”的同义词,久而久之,这两个词汇她再没用过,也没想过,只是搁在心底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教她几乎这忘了其中的意思。

不想承认呵!

望着长安越来越近的城廓,战青缓缓闭上了眼。她其实真的不想承认,不想承认这些年来她争得好累,争得好辛苦……

为了不甘心,为了争那口气,她拒绝被人照顾,也忘了被人呵护的感觉。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紧绷着,直到这两日迫于无奈不得不放手,她才重新抬回那彼还忘的轻松,依赖着他、相信着他,安心的蜷缩在他怀中,任他打理一切。

她莫名的产生一个念头,觉得这样披人呵护着过一辈子也不错,也难怪世上那么多女子安于家中坐……

是否她过去的想法真的错了呢?战青不由得这么质问自己。

.争那么辛苦是为什么呢?为了什么……

战青恍恍惚惚的想着,还没理出个头绪,长安城便到了。

※ ※※

长安风云开东厢客房

“怎么样?你有办法解这毒吗?”萧靖担心的问着在床旁替战青把脉的男子。

他们日夜兼程的赶来,谁知他想找的那位前辈却不在,只见着了他的高徒宋青云,但他却是名瞎子。虽然说之前他曾在风云阁住了将近一年,亲眼见过宋青云的医术,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事情一牵涉到战青,他就觉得万分不安。

“放心。”宋青云微微一笑,收回把脉的手,回身对着萧靖道:“师父早先研究过蓝孔雀这种存心害人的毒药,正巧于月余前将解药炼成,留了一瓶要我收着。战姑娘中毒不深,加上萧兄急救的手法正确”只需服用一颗,三、五天后便能完全复原了。”

“谢谢。”萧靖闻言松了口气。

宋青云从怀中拿出那瓶解药,倒了一颗递给萧靖,“配着桌上黄酒服下,然后让战姑娘好好休息。我会开些补身的药方,让下人去药房抓些回来,只要这两天有按餐按剂服用,就不会有其他后遗症了。”

待萧靖将药接过,宋青云便起身微笑告退。

“看,我说过不会有事的。来,把药吃下。”萧靖倒了一杯黄酒,坐到床塌旁将战青扶起。

“这……真的有用吗?”战青看这那一粒如珍珠般大小的白色药丸,想起刚才那位失明的〃大夫〃,可是半点信心也无。

“青云兄是齐白凤齐大侠的三徒,他虽双眼失明,但医术却十分高明,再说这药是齐前辈专为解篮孔雀之毒提练出来的,一定有其效用,你就安心服用吧。”萧靖温言劝说。

战青闻言,才乖乖和着黄酒将那药丸服下。吞下了药,她将酒杯递回给萧靖,忍不住问:“你怎会认识风云阁的人?”

她两年前在潜上就曾听闻这京城中新兴的商行,对其稍有注意,不只因为风云阁是齐白凤开的,更因为外传风云合与宫里关系密切,其中齐白凤的大弟子孟真更是入了李靖李将军的麾下,不仅成立了一支虎骑军,更于今年立下彪炳战功,打得突厥蛮子闻之色变,因而被圣上封为真武大将军。

是以风云阁的商队在各地通行无阻,羡杀了一干商家,每个主事者都巴不得能与之交好,顺便攀附权贵。但是想归想,要见到齐白凤的高徒们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萧靖家里虽是幽州大户,但他离家多年,怎会织得风云阁的人,还一副很熟稔的模样?刚才他带着她进门时,可是熟门熟路的,连下人都没他清楚啥东西放在哪儿。

萧靖淡淡一笑,回道:“年前于西域识得的,当时我并不知道念秋是风云阁的人,直到入了中原,进了长安,念秋才和我税笼师父是齐前辈。”

念秋?

听也知道是位姑娘的名字,齐白凤的确有收过一名女徒,她记得那姑娘便是姓杜,年方十八,闺名念秋……

战青心底莫名冒出一股酸涩。他为何直唤人家的闺名?还有他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他一直陪着那位念秋从西域回中原吗?

越想,她心头就越不舒服,怪怪的又酸又疼。

“怎么了,还是很不舒服吗?”萧靖关心的问。

“没。”战青摇摇头,将话题带开,“对了,你带我来这儿,二叔他们知道吗?”

“当时情况混乱,不过我有交代士贞转告,刚才也会请风云阁的人去通知战家的人,让船上的大伙儿安心。他们从河上过来,又载着货物,可能要慢个几天才会到。”

萧靖微笑夜慰道:“你这些天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

“嗯。”战青点点头躺下身来,有些感激的望着他说:“谢谢你。”

“别和我客气。”他替她拉上凉被,轻声道:“好好睡,别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战青听话的合上眼,禀性逐渐发挥,她不久便沉沉睡去。

※ ※※

“萧大哥,江南好玩吗?”

“谈不上什么好玩不好玩的,不过江南风景秀美倒是真的。”萧靖语音带笑。

“是吗?不是都说苏杭歌姬音如黄莺、扬州舞伶身似柳絮,怎会说不上什么好玩不好玩呢?”调侃的女音娇嗲脆嫩,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发出两声干笑,有些尴尬的回道:“哥哥我对这没研究。”

“哎,你这人也真是无趣得紧,若是我呀,到了江南非得去把歌舫、舞楼逛上个十通八遍不可,好好的玩个痛快!”

“念秋妹子,话不是这么说,你是个姑娘家,怎能去那些个地方?”萧靖啼笑皆非,有些伤脑筋的提醒她。

“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呀,若那行其那么好赚,咱也来开家花楼玩玩。”“我的好妹子,你可千万别害我。”萧靖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要是她里去开家花楼,他拿什么去和又弟交代?

“我想做生意,这又干你啥事了?”杜念秋斜瞄他一眼,哼了一声。

萧靖话还没说宪,杜念秋却在听到那个人的名时立即翻脸,“砰”的一拍桌子,气愤的站起身来,寒着脸冷声娇喝道:“你少跟我提他!”

“嘘——”萧靖忙叫她小声些“你轻点声,别吵醒了……”他转身欲指床上的人儿,没想到却见战青睁着乌黑大眼,脸上神色有些怪异的看着他俩。

他那根伸在半空的食指尴尬的架着,半晌才缩了回来。

发现自己吵醒了病人,杜念秋吐吐了小舌抱歉的对着战青说:“哎呀,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没关系。”战青扯出一抹微笑,挣扎着要坐起身,萧靖立即趋前帮忙,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对了,我姓杜,叫念秋。你以后唤我念秋便行了。”杜念秋笑着自我介绍。

“你好。”战青回她一笑,发现自己很难讨厌这位美艳动人的姑娘。“我叫战青。”“我知道,战姐姐是海龙战家的当家主子。”杜念秋一屁股坐在床榻旁,将萧靖给挤了开去,自动自发的握起战青的手,热络的笑着道:“妹子我对你仰慕已久啦!”

“仰慕?”什么意思?战青茫然的瞧着她。

“战姐姐是当今世上的女豪杰,你一个人带头着战家船队,打潜盗、游四方,简直就是威风凛凛,妹子我可是好生崇拜着呢!”杜念秋双眼发亮的望着她,“战姐姐,改明儿个可否让我也上船玩玩呀?”

“呃?”这位杜姑娘似乎认为上船是很好玩的事,战青愕然瞧着她,实在不知该如句回答。

“别胡闹了。”萧靖好笑的轻斥,“船上生活可不是你想像中那般轻松,你那一身细皮嫩肉怎经得起风浪折腾?我看你上船没两天就会哭着要下船了。”

战青听了,下意识地低首看着自己放在凉被上的双手。望着左手背上的疤痕,她忍不住以右手遮住它,却因此感觉到手心的粗糙,不由得握起拳头,将双手缩到身侧,心中有些难受……

“谁说的?战姐姐都行,为什么我不行?”杜念秋不满的瞪着他抗议。

“她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佯?”杜念秋杏眼圆睁的问道。

她也很想知道。战青微微昂首看着他,莫名想知道在他心中,她究竟和这位念秋妹子差在哪儿?

“人家战姑娘从小在船上长大,懂事冷静果决、精明能干,不像你娇生惯养的,还有三位师兄宠着,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萧靖伸出食指一点她的额头,宠溺地笑道:“你呀,还是少上船去自讨苦吃吧。”

战青听到他的称赞,心头却没来由的紧缩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原来,她在他心目中只是一位坚强能干的姑娘而已……

她黯然氨戎,突然羡慕起这位备受众人呵护娇宠的风云阁小师妹。

她……其实也很希望有人能疼宠爱怜的,可是,没那资格呀,她不像杜念秋那般娇媚动人,也早忘了如何放下身段,所有对她示好的人,都在起始之初便被她想尽了各种理由推拒于千里之外,因为不想放弃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抗拒有心人的追求,弄得现在这般田地,她也怪不得别人。

谁会想疼宠她这样一个没啥姿色,既倔强又不会撒娇的女子呢?

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但今时今日,同样的认知却让她的心微微发疼……

※ ※※

战紣惉队一在长安靠岸,祁士贞便帝着默儿及小周,连同萧维与小三子主仆俩赶往风云阁。

风云阁大厅上,众人齐聚一堂,战青经过几日休养,身子几己完全复原。

路上虽己得知战青的伤势已无大碍,但祁士贞仍是在亲眼见到他的宝贝丫头完好如初的能走能站时,才放下心上大石。

“真是的,你这丫头可把二叔吓坏了。”祁士贞叨念着,回身见着萧靖连忙向他道谢,“小老弟,这次可真多亏了你。”

“二爷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萧靖微笑回道。

“不过,你是否该给咱一个交伐?”祁士贞一扬眉,暗示道。

萧靖懂得他的意思,连忙把握机会拱手道:“晚辈萧靖,还请二爷将战姑娘许配予在下。”

“什么?”战青惊愕的转头看他。

其他人的反应是谅喜多半,但多数是看好此事,除了当事人以外,没人发出声音。萧维虽是讶异,但对小弟的决定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是以只沉默的站在一旁。

祁士贞呵呵笑了笑,也不理战青,只问萧靖:“你这算是提亲?”

“是。”萧靖坚定地微笑点头。

“你无家无业,拿什么娶青丫头?”祁士贞叉腰问。

萧维闻言,抢在萧靖之前插话道:“萧靖是幽州萧家的当家主爷,婚宴、聘礼方面绝不会让战家失了面子。

萧靖神色突变,他看着大哥,本想说自己不是,但这要是风云阁,并非自家地方,加上眼前是与战青的婚事为重,是以他便忍了下来。

萧维微微一笑。他便是看淮了小弟不会在外入面前给他难看,所以才借机将当家的位子硬塞给他,让他不能拒绝。

“那好——”祁士贞笑咪眯的才要答应下来,战青却突然出声。

“我不嫁!”她脸色难看的起身反对。

“丫头……”祁土贞皱眉想要劝说。

战青却未理他,只面向萧靖,脸色有些惨白的道:

“你不欠我,用不着勉强娶我。”

“谁说的?”祁士贞站赶身,一拍茶几,“姑娘家名节最重要,你和他单独相处三天,他不娶你,谁娶?”

“二叔!”

战青难堪地想要争辩,却听祁士贞对着萧靖正色问道:“小子,我问你,你第一天是用什么方法处理丫头的毒?”

萧靖无言,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战青,久久才道:

“我把毒血吸出来。”

什么?他吸……

老天!战青全身一僵,一想到他曾以嘴吸吮她的……

她顿时面红耳赤气息紊乱,只觉得左胸伤处突地的烫,热度直袭她四肢百骸,令她尴尬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 ※※

“丫头,你就别再倔强了。”

风云阁客房里,祁士贞规劝着战青。

“你知不知道当今圣上为改善全国人口锐减的情况,前两日下了一道圣旨,令民间男二十岁、女十五岁以上,还没有婚配的,由州县宫负责帮助结婚成家,家贫无力成亲者,由当地富户资助完婚,还将婚姻及户日增减情况列为考核地方宫员政绩的内容之一。要知道,咱们月初己在扬州入籍,战家若要向内地河运发展,必不能得罪官府,你要不嫁萧靖,也得另找一个男子来成亲呀。”

战青闻言脸色更加苍白。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圣旨?

这皇上没别的事好管吗?老百姓有没有成亲关他啥事呀?

祁士贞见她神色难看、一语不发,便以退为进的道:

“您若不愿,这次计划便算了,咱们几个老家伙是不会怪你的,不过就是在岛上终老一生罢了,唉,其实闲来无事,含饴弄孙也是不错的……”

战青心中一紧,难过的咬着下唇。她当初会想往河运发展,为的就是想要替岛上那些年事已高以及身体伤残的船员们找出一条生路。

有许多船员常常在体力稍一衰退,经不起潜上风浪时,被强迫上岸退休,但在潜上讨生活的人,哪一个不是在船上待了几十年,除了待在船上,他们不知能在岸上做什么,久了,精神委靡不振,身子也越加虚弱,有些还渐渐痴呆了起来,让人心酸不己。许多船员常是一被强迫上了岸,便像是被宣判死刑般了无生趣。

其实他们并非真的已到了无用的地步,只是到海上讨生活对这些人来说己不再适合。战青想了许久,才想到虽然海上不行,但若换成了河上就没问题。对这些经验老道的船员们来说,河上的小小风浪根本无法与海上的狂风暴雨相比,他们绝对应付得来。

所以她才会想要开关河运,往内陆发展,没想到原本一切顺利的事,如今却卡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