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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海龙战家》》 · 黑洁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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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青紧握拳头,不让脸上的笑消失,继续说:“而且,咱们船上向未有句笑话——笨蛋不会淹死!那家伙从小就少根筋,笨得要死,所以他是不会淹死的,知道吗?”

水若看着眼前微笑的女人,嘴角不觉微微牵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拭去战青滑下笑脸的波水。

战青看着她温柔的动作,只又说了句:“难得我那笨弟弟终于有点眼光。”

“吃点东西。”战育将热汤递给水若,柔声道:“你总不想让他回来后,指控我姐姐虐待弟媳妇吧?”

水若看着她,似乎有一瞬要掉下泪来,但最后终究没有。她接过碗,泪光闪闪的低喃:“他被关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你和他……都是温柔的人。”

水若喝下一碗汤后,战青才起身离开。

她才行至水家后院就见到萧靖站在门口,不觉泪又落了下来。

他上前将她拥住,让她在他怀中哭泣。

战青紧紧抱着他,忿忿不平的在他怀中闷哭道:“这到底算什么?海龙女的弟弟会淹死在洞庭湖里,这根本是天大的笑话——”

她因噎气梗了一下,跟着却突然开始自责,“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要他回来就好了,如果我没要他到洞庭来就好了,如果他人还在沙漠中,他就不会……,不会……”

萧靖心疼的轻抱着她,久久才黯然遭:“不要责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天,又黑了。

水若跪坐在崖边,眼前不由得浮现他的身影,从一开始的相遇,他吐了她一身,到后来晚宴上无礼的盯视,直至夜晚间过她的香闺扶持她。他俩在山里度过的那几日,他赞赏她的才华,并保证替她保住船厂;他还亲口向她提亲,还要她唤他不群……

“不群……”她低哺着他的名,想到他笨拙的温柔、想到他温暖的怀抱、想到他爽朗的笑声、想到他曾说过的话、想到他落下崖时脸上那温柔的笑容……

“不群……”她再度低唤,更加握紧那块温热的血红龙玉。

她一次一次的在夜里低喃他的名,念着那早已在她心底刻上的印记,声便咽、泪潜然。

“不群……”

她晶莹的泪滴在红玉上,像血,像她心头的血!

“不群……”

水若将脸埋在袖里,终于受不住的哭出声来——

“你在叫我吗?”

她全身一震,然后便完完全全僵住了。

她的脸仍埋在水抽中,不敢抬,不敢看,怕刚才那声是她的幻觉。

夜风阵阵,带着阴凉……

战不群一脸苍白,浑身筋骨酸痛。他那一晚掉到湖里就昏了过去,幸好被来洞庭游山玩水的某位齐姓高人从湖里钓了上来,见他还有气,只是昏迷过去,便把他像条鱼似的塞在小舟上和一堆鱼睡了三天两夜。他一醒来见自己在船上,差点又昏了过去,结果从醒来后到下船为止,他一直都在吐!

最后那位高人在几乎绕了洞庭湖一圈后,才终于肯带他回水家,却见每个人都像见鬼似的看着他;等确定他真的是活人之后,才告诉他水若人在这儿。

他气喘吁吁、累得半死的来到这崖边,听到水若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谁知道他一回声,她却动也不动的僵着。

战不群看着她始着的瘦弱身子,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昏了过去。

听人说她在这里待了几天几夜了,该不会终于体力不支了吧?

他一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惊慌,赶紧冲上前去,一把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看也没看就往水家大宅后门奔去,嘴里慌张的嚷道:“水若,你撑着点,我带你去看大夫!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齐前辈!

齐前辈……”

大老远的,众人就见战不群以雷霆万钧之势,又吼又叫、满脸惊慌地抱着水若冲了过来。

齐白凤在大厅上才和水云喝了杯热茶,就听到那大个儿在叫他,声音大得直像打雷似的!

战不群如风般冲了进来,直到了齐白凤跟前才停住,嘴里仍直吼着:“齐前辈,你决救救她!快救救她——”

齐白凤一眼就瞧见将小脸埋在这傻大个儿怀中的姑娘好好的——耳根子都红了,她人还能不好吗?

他受不了的掏掏耳朵,老神在在的瞥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吵死了!”

说完,他又回头对水云道:“水兄,刚咱们说到哪儿了?喔,对了,你方才说白兄己回君山了。这真是不巧啊,我前些日子才从君山离开,不过倒是有遇见世侄女——”

“齐前辈!”战不群大喝一声打断他,慌急的道:“你看看——”

“看什么看?”齐白凤闲闲的堵他一句,“先把人家放下来才是。你再抱下去,人家姑娘羞都差死了,到时啥也别看了!”

“啥?!”战不群一呆,一低头,这才发现水若将脸理在他此厚的胸膛上,露出来的耳根子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颈后那露出来一小块皮肤也是红的,甚至连攀着他颈项的玉臂也粉红一片。

他这会儿才知道水若好好的,非但好好的,而且真的快羞死了!

他尴尬的笑了两声,一抬头却看见水云瞪着他。

“啊……呃……”战不群喉咙发出两声无意义的声音,一张黑脸火烫火烫。倏地,他深吸口气,抱着水若便单膝在水云面前跪了下来,大声道:“前辈,请您把水若许配给我!”

厅外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众人一片哗然,战青则呻吟一声,直想拿木桨扁他。

这个笨蛋!简直就是莽撞到家了!

而且丢脸丢到洞庭来,把战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在战不群怀中的水若闻言惊险一声,吓得抬起小脸来看他。

水云见状,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胆识和爽快,再说这几天女儿的行为他也不是不知道。望着在战不群怀中小脸羞红的女儿,他不禁在心中低叹一声。

唉,女大不中留啊……

“前辈?”见水云久久未言,战不群额际冒汗,紧张的再问。

水云这时才微微牵动了嘴角,转头对齐白凤道:“齐兄,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如何?”

“呵呵,有酒喝当然好。”齐白凤笑着回答。

战不群这时才反应过来,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还跪着就对水云鞠了个躬,大声道:“谢谢前辈!”

齐白凤闻言一敲战不群的脑袋,“还前辈,该叫岳父啦!”

战不群受教的立时再对水云鞠躬,眉开眼笑更大声的道:“谢谢岳父!”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而水若呢,一直到他出了厅堂,都不敢将羞红的小脸抬起来……

“你瘦了。”水若心疼地轻抚着他的脸。

战不群温柔笑道:“你若希望我胖点,我明天就去吃回来。”

她轻笑出声,未几笑却逝去,眸中浮现泪光。她眷恋不舍地看着他方正的面容,忍不住微颤地哑声道:“我……好怕……”

“怕什么?”他抚着她搁在他颊上的柔荑轻问。

“我怕你是我的梦,怕这只是我在崖上作的梦……”她轻声说着,像是怕太大声会惊醒过来一般,泪珠缓缓滑落双颊。

他虎躯一震,将她拥进怀中轻轻摇晃,激动地在她耳畔声声低哺,不断地唤着她的名,“水若……水若水若……”

她回抱着他,听着他的叫唤,心中一阵暖过一阵。

她想她是爱定这名男子了,虽然他或许不够俊帅,虽然他或许有些鲁莽,虽然他不是英雄大侠,但她依然爱他,爱这个长得像头大熊的男人……

战不群拥着她,鼻端嗅闻着她身上的幽香,不知不觉中,那个男性本能就振作了起来。他想只要亲一下她的颈窝就好,谁知道他又忍下住吻了下她的耳垂,而当水若不自觉发出一声娇喘后,他的欲望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于是,他就从亲亲小耳垂,一路发展到亲亲小香肩,然后不知不觉几乎脱了人家半身衣裳,还把人家压在身下;却在吻到她柔软双峰时,双眼瞄到他在她雪白的香肌一路制造的红痕,这才惊觉他的下巴又冒出了刺刺的胡碴。

水若全身燥热的娇喘着,直到他停了下来,她的神智才从半空落回地面,红着脸看他。

战不群气息粗重的抬起头、担心的抚着自个儿的下巴问:“这个……会不会扎得很痛?”

水若满脸通红的摇摇头,€小声的道:“很……很痒……”

见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受不了的低低呻吟一声。既然她说不痛,那这胡子就等明天再说!他恶虎扑羊似地上前吻住她的小嘴,然后双手继续忙着拆她那一层又一层的衣裳。

水若嘤咛一声,感觉到……很多很多。

然后,月儿落下,日头升起——

十个月后,战家十分准时地多了两位小萝卜头。

黑洁明《黑龙璠》楔子

太阳几近西沉于岸,橘黄海面上吹拂着徐缓的晚风,细碎的波浪拍打着黑色船身,发出轻微熟悉的声响。

船篷是降下的,她身处的黑色巨舶正停靠在岸。

东方高处的云朵反射着早已落下山头的阳光,教人恍惚以为日头才刚要升起,以为现在是清晨而不是黄昏时分。

她高高坐在主桅的横杆上,望着远处海上云朵因日光变幻着色彩,从橘黄到粉红,直至浅紫而至青蓝。即使看了十四年,她仍为这样的景致着迷不已。

晚风、暖风……她合上眼,感受轻风拂面,感受发丝飞扬。

一切是那么沉静,静得只听得到细微的海潮声,静得让人误以为感到心灵平和——她微微扯了下嘴角,知道这样平静的海面,不过是个假相,就像这艘黑船一样,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这些,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下起了毛毛细雨。

她轻飘飘的跳下桅杆,落地无声。

舱底钻出了一名瘦小汉子,瞧见夜空落下的雨水,扬眉问:“暴风雨?”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人见了便咕哝着要去检查主锚绑缆绳,一忽儿便冒雨绕到甲板的另一头去了。

走进舱内,她顺手合上板门,舱底沉暗的走道上,只有微光从少数几间舱房门板下透出。她听见胖叔如雷般的打呼声,也听见韦哥儿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然后是兰生念佛经的喃喃声,赌鬼张玩骰子的喀啦声响……无数细微的声音,在这沉暗的走道上听来却十分清晰,而且熟悉。

砰!

突如其来的重物落地声,让她微微惊了一下。

“搞什么?”门板里韦哥儿老大不爽的扬声问。

“没事没事,小七又掉下床了。”另一间熄灯的房里传出小葛的声音。

韦哥儿闻言抱怨了几句,然后是小七睡意甚浓的道歉声,跟着一切又归于平静。

她走进自个儿房里时,风变大了。当夜更深,外头已是狂风暴雨,臣舶因风雨骇浪摇晃着,她望着上下起伏的地板却一点地不觉得恐慌,因为她知道她在这艘船里很安全;或者应该说,她知道这船上的人,绝不会让它沉了。

所以,她解衣、上床,在这样一个暴风夜里,等着他的来到,就像过去几年的无数夜晚一样。

她和他究竟何时变成这样的关系?

黑暗中,她凝视着前方,发现在自己意识到时,一切似乎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然后便一直延续至今。

一直以来,他教了她许多东西,包括武术,包括追踪,包括驶船,包括拿剑,甚至……杀人。

她算是他的手下,还是徒弟?或只是个方便的女人?

舱门开了,不用转身,她都知道是他。

身后传来脱衣的声音,下一瞬,他巨大冰冷的身躯便钻进了被窝中,从背后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她因为他冰凉的大手和胸腹倒抽了口气,他胸膛上仍有冰冷的雨水,显见方才又上去甲板各处检查了一遍,所以才会那么湿和冷。

他的手解开了她的衣带,探进衣里,往上攫住了她温热柔软的双峰;她又抽了口气,想要避开他冰凉的身躯及大手,但他手脚并用将她揽得紧紧的,十足十地紧贴着她,从头到脚善加利用她温暖自己。

不用多久,被窝里的冰寒就消散无踪。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点燃她,即使他冷得像块冰也一样——当然,那是指刚开始,之后他就成了火,将一切燃烧殆尽,她甚至在抚摸到他背上的汗水时,怀疑它们为何没有因他奔腾的体热而蒸散……他俯身吻她,从他紧绷的肌肉,她知道他不悦她的分心。下一瞬,她便无法再思考下去,只能紧搅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结实的肩头,阻止自己发出呻吟。

夜越深,船外风雨已渐平息,只剩细雨仍在飘着。

他睡着了,大手仍搁在她的腰上,肩头新添了一道牙痕。

愣愣的望着那道牙痕,她有些抱歉地舔去其上的血丝,然后才将螓首枕在他伟岸的胸膛上,思绪不由得又飘游起来。

她成了他的女人,一开始只是因为她的噩梦,因为他所给的激情欲望,可以帮她暂时忘掉那恐怖的噩梦。

在他温暖的怀中,她可以不再惧怕、不再惊恐;海上的生活,让那一切遥远得像是不曾发生过……但,那毕竟只是好象而已。

一开始,她以为她可以藉此忘记,假装那没发生过,可当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噩梦却始终没消逝,反而清晰如昨。

在每一个夜晚,她都听到那些凄厉的尖叫,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跟着,便是鲜红的血,从爹的脖子里喷了出来——当她脑海浮现那开膛剖腹的惨绝景象时,她突地翻下床,血色尽失地对着痰盂干呕起来。

好不容易,那恶心的感觉过去,她只能跪坐在地板上冒着冷汗,微颤地伸手捂住发白的唇,却在恍惚中看到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跟着,她便忆起手中握着冰冷剑刃的感觉,忆起当长剑砍入人肉的感觉,忆起人骨折断的声音,忆起那人临死前惊恐地盯着她的双眼……她甚至能听到血喷出的声音,感觉得到艳红的血珠飞溅到脸上。

她再次干呕起来;当她终于倚靠在床柱边时,几乎无法分辨脸上的水是汗是血还是泪。

是汗吧!自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她早已忘记该如何流泪。

黑暗中,她的手抖着、抖着,她以左手握住颤得厉害的右手腕,却仍止不住那轻颤,只能微颤的以手背拭去嘴角的黄水。

日复一日,这样的情形折磨着她,她只觉得整个人慢慢沉入血红的沼泽之中,在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而她,只能任那些无形的手抓着她,一点一滴的往下沉去……没有人,能够帮助她获得解脱。

额上冒着冷汗,她痛苦地闭上干涩的眼。多年来,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想吶喊,所有的声音却卡在喉间。

那些悲怨就像是千年的负荷,压得她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终于不再发抖。颤抖停下来的那一瞬,她倏地睁开眼,瞪视着前方,知道自己必须向那些人讨回公道,将那些仇恨做个了断,否则这些梦魇会一直纠缠着她,将她往下拖,直至灭顶。

视线,定定地看着左方的暗柜,她伸手拉开它,拿出白天时收到的信函。

紧紧抓着这封信,她瞪着它,心定了下来,原本的悲伤恐惧转成了愤恨怒火。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托人明查暗访,而今,她找到了仇家——她要报仇!

鲜红血雾再度浮现,她哀痛愤恨地捏紧了拳头……她要报仇!

是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度过无数个凄厉的夜晚;也是相同的念头,让她拿起了剑,日日夜夜练到手长茧,练到脚破皮,强逼着自己练了十数个年头。

现在,时候到了。

外头仍在下雨,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深吸了几口气,简单收拾了些衣裳,拿了几两银子和一把多年前他给她的软剑。在踏出舱门前,她却蓦然停了下来。

低首望着自己的鞋尖,她挣扎了一会儿,才无声无息的回到床边,凝望着他。

她知道他其实不会在意的,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也许还会高兴船上少了她这个累赘;假如他因此发脾气,可能也只是因为以后找女人不再那么方便而已。

可是,如果她对这世上还有什么眷恋的话,就一定是他了。

苍白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描绘着他冷酷的容颜,她俯身,在他薄情的唇上恋恋不舍地印上一吻。纵使他是那么地自大、狂妄又冷血,他依然是她唯一所眷恋的。

望着他沉稳的睡容,她起身、收手,然后头也不回、悄无声息的离开,离开这个她待了十四年的避难所,离开这艘海盗船——返回下一页

_黑洁明《黑龙璠》第一章

海龙岛。

“老大,搞定了吗?这下咱们可以开船了吧?”韦剑心站在船梯旁,远远看见楚恨天出现,立刻拉开嗓门大叫。

谁知楚恨天话没回一句,只是冷着脸上了黑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干手下道:“咱们要继续留在这里。”

“啥?!为什么?战家那丫头不是回来了吗?”胖叔移动他肥胖的身子走了过来。

“跑了。”楚恨天一脸木然。

“跑了?!”众人惊诧愕然表情各异,却异口同声的重复他的话。

“对,跑了。”他淡淡肯定,只又道:“所以咱们得再留一阵子。”

“为什么?那丫头跑掉之前没证明你是战老头的儿子吗?”胖叔怪叫。

楚恨天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她证明了,然后就跑了。所以战家的人要我留下。”

“留下干嘛?”赌鬼张瞪大了眼,半点也不懂。

“留下当家!”一老头突然负手跳上了船,笑咪咪地代替楚恨天回答了这个问题。

“啊?”所有人闻言都张大了嘴,一脸呆愣,然后一致转头看向老大。

只见楚恨天一脸郁卒,抿着唇,瞪着祁士贞那老头,却没有反驳他的话。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韦剑心才冒出一句:“老大,咱们要从良了吗?”

楚恨天冷冷看着手下及祁士贞,一字一句的重申,“我说过只留一阵子,意思就是只留一阵子!”

“留到什么时候?”书生打扮的兰生合起手中经书,抬首问了个重点问题。

祁士贞嘿嘿一笑,只道:“留到战家有新当家的时候。看是找回战家另一个失踪的战不群,或是你们老大想办法生一个都行。”

生一个?

所有人忍不住偷瞄了楚恨天一眼,却全被他冷冽的眼神瞪回来,吓得大伙儿立时将视线转开。

楚恨天见那祁老头得意的模样,就火大得要命。

该死的!他要是真被困在海龙岛上,他就不姓楚!

一握拳,他紧绷着下颚,冷声吩咐,“胖叔,你带人到内陆去,就算翻了整个大唐都要把那姓战的家伙给找出来!”

“是!”

※ ※※

一个月后。

没消息、没消息,还是没消息。

海龙岛上战家书房内,楚恨天瞪着那一张胖叔由内陆传回来的信函,额上青筋不由得绷得死紧。

可恶!

他一把抓起那封信,火大的揉成一团丢到字纸篓里去。当他一回眼看见桌案上那堆“商务”,神经更是绷得死紧,忍不住在心里讯咒千万遍。

该死的战家、该死的老头、该死的商务,还有那该死的战不群,以及那该死的、经不起激的战青!

楚恨天忿忿瞪着眼前的一切,知道其实最该死的就是他。没事管什么闲事呢?如果一个多月前他没有因为一时良心发现,帮了那死老头留在海龙岛上的子弟兵打退海盗的话,一切不就没事了吗?

谁要他偏偏来蹚了这淌浑水,谁要他偏偏就是见不得那些小海盗动到海龙岛,谁要他偏偏有一群好战爱玩的手下,一见到有水仗可以打,就什么都不顾了。

这下可好,被岛上的人认出他是战老头的儿子,然后他又一时冲动,把正主儿战青给气走了,结果就是,他从此被困在岛上。

被困——一想到这个字眼,他就头皮发麻,忽然间只觉得四面墙向他压来,屋子似乎变得更小;他全身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该死!

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双手撑着桌面,咒骂一声,深呼吸了两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在墙面再度变形前,大踏步走出书室。

屋外阳光正盛,虽然热,却有风。

一到绿意盎然的庭园中,那沉闷的压迫感便消去了。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额上有着冷汗,过了一会儿,情况才转回正常。

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两下,他低头,见到一双乌溜溜的黑眸。

黑眸的主人,是个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条手绢,递给他。

他不动,只是冷眼瞪她。

她一点也不为他冷酷的眼神所吓,只是面无表情的将手绢塞到他手里,然后沉默的转身离开。

楚恨天瞪着那小姑娘离去的背影,只看见她那条长长及腰的发辫,在她身后晃晃荡荡。

他竟然没听到她接近的声音!甚至连离去时,她走路也几近无声!

望着手中素白的绢巾,他蹙起眉,突然想到——她是谁?

这一个多月来,他似乎没见过这个小姑娘。

楚恨天抿唇瞇眼皱眉,他不喜欢也不习惯发作时被人瞧见,当然,也不想看到别人的同情与怜悯——手一松,白绢落到地上,他转身,回到那一方书室,继续和那像山一样高的“商务”奋斗。

再次见到她,是在码头上。

她安安静静的杵在祁士贞那老头身旁,没有东张西望,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那小姑娘是谁?”他问身旁的韦剑心。

“谁?喔,你说默儿啊。默儿是战家大小姐在上次运货途中救回来的,听说大小姐发现她时,她不知为何被一群水盗给关在舱底。那些人不只把她关在笼子里,还帮她上了手镣脚铐。哈,真不知那些笨蛋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的对她。”

※ ※※

赌鬼张插话笑道:“也许他们怕她跑了。哈哈哈哈……”

黑船上的大伙儿闻言全笑了出来。

“韦哥儿,听说她是哑巴?”一汉子好奇的问。

韦剑心耸耸肩,“好象是吧,没听她说过话。”

哑巴?

楚恨天一愣,视线不由得回到那小姑娘身上,然后,蹙起了眉头——

※ ※※

三更,半夜。

娘的!

楚恨天瞪着紧闭的房门,握紧了拳头忍耐着不去开门。

可恶,他在船上待了十年了,以后还要继续待在船上!他绝不会因为被人关在地牢几个月,就对封闭的地方感到害怕!绝对不会!

汗水滑下额角,他咬紧牙关,全身肌肉因紧张和恐惧而绷得死紧。

他会克服的,他不可能一辈子睡在甲板上,他是人人惧怕的海盗黑龙,连海上噬人无数的狂风巨浪都无法打败他,他该死的不会让这些愚蠢的木头和墙壁得逞!

喀喳——什么声音?他一僵,抓起剑,竖耳凝神。当那声响二度在门外响起时,他想也没想就直接走了出去,逃离那幽闭的房间。

当他循声来到后院竹林中,却见到那不会说话的姑娘,手中抓着一根削过的树枝在挥舞。他先是有点不解,看了半天才看出她正在练剑,因为她不只姿势错误,连拿剑的方法也不对,挥剑的方式软弱无力,几次在转身时还险险跌倒,笨拙得要命。

“到底哪一个笨蛋是你师父?”见她又差点跌倒,他冷声讽道。

乍听人声,她骇了一下,紧急回过头来,才发现他的存在。她紧握着树枝,一言不发,戒慎的望着他。

“或者你根本是偷学的?”他挑眉,猜出正确答案。

默儿脸一白,转身就走。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他淡淡开口,“偷学是江湖大忌,被抓到是要剁去手脚的。还有,那么烂的剑法,劝你还是别学得好。”

她倏然停下,回身朝他刺来。

楚恨天冷笑;而默儿什么都没看到,她手中的树枝就已被削去,只剩短短一小截,而她的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墨黑长剑。她是感到颈上的冰凉,一惊之下才发现那把乌黑暗沉的剑。

“这个,才叫剑。”他不屑的指指地上那断成数截的树枝,讪笑道:“那个,叫树枝,只是玩具。”

她眼中闪着愤恨,陡地伸手抓住剑身,然后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冷着脸抬首看他。

她握剑的手,鲜血直流,红色的血沿着黑色剑身流至剑尖,然后滴下。

他动也不动,冷眼看着她,在这小姑娘炯炯黑瞳中,瞧见浓烈的恨意。她没有开口,但他却知道,她是要告诉他,她一点也不怕他,更不怕他伤人的剑,甚至不在乎生死,而且她一点也不欣赏他的玩笑。

她松开手,再度转身离去。这次他没阻止,只是瞪着黑剑上的血珠,微瞇了下眼,心情突然变得很不爽!

第二天,他没看见她,之后几天,也未曾见到那小哑巴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注意,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时,屋子里的沉暗及封闭总让他忆起在地牢里的感觉,所以他总会在午夜时特别竖起耳朵,想找出去的理由;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像那小哑巴一样倔强的女孩;更或许是,被困在这孤岛上一个多月,他早无聊毙了!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那笨拙的练剑声。

来到竹林后,他没出声,只是冷着脸隐身萧萧竹林中,静静的看着她使着那蠢笨的剑招。

她手上的树枝,换上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锈剑,受伤的右手上包着白布,没多久,白布便染上了血红,显是伤口裂开了。

她因疼痛而顿了一顿,但仍是坚持使着剑招,直至痛得皱起了眉头,冒出了冷汗,才以左手抓着右手手腕,喘着气,跪坐在地上停了下来。

他在她离去时,也回到自己房里。

然后,一个夜晚、两个夜晚过去,跟着又过了数天,他夜夜到竹林中去看她练剑。直到第十天夜里——“右脚再进一步,身子往前倾,刺出!回剑,左旋踢!”

默儿在快跌倒时,突然听到声音,下意识的照着指示做,没想到整个身子不但平衡过来,还踢断了被她拿来当靶的绿竹。

惊讶地瞪着倒下的竹子,她知道其实那不完全是她踢断的,而是先前手中的锈剑已砍中了绿竹,之后的那一踢才让它倒下。

她回首,看见他——默儿包着白布的右手仍握着锈剑,她瞪着他,他也回瞪着她。

半晌,夜风吹过,他突地转身离去,什么也没再说。

翌日夜里,她来练剑时,他人也在,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是如此。两人从没打过招呼,她当没他这个人存在,却在他出言指示时照做,因为那真的有用。

楚恨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教这小哑巴剑招,也许是因为岛上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吧。

时光飞快的过去,两个月后,他终于从海龙岛上解脱——不是因为找到了失踪的战不群,而是战青自动回来报到了。

当一切搞定,黑船上的人欢欣鼓舞,只因为能重新回到大海怀抱。

他们挖出舱底的压箱宝七彩烟花来庆祝,在离岸的前一天晚上,赌鬼张吆喝着开局作庄,月而便从内陆回来的胖叔搬出老酒开罐畅饮,韦剑心在酒宴上说学逗唱,甚至拿着他那宝贝神弓表演起转盘子,其它几个小喽啰不是同胖叔泡在酒缸里,便是掏着碎银铜钱与赌鬼张下注,只有整天抱着佛经的兰生仍是喃喃念着金刚经,不过脸上也带着笑容就是了。

楚恨天仰躺在主桅横杆上,无视于下面甲板上的喧哗,只望着满天星斗,听着隐约的海潮声,知道自己注定要在海上过一辈子……

※ ※※

黑船离港时,默儿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码头。

“咦?老大,你看,那个哑巴小姑娘也来了呢。”韦剑心笑咪咪地在船尾对着岸上来送行的人挥手,乍看到少出来见人的默儿,惊讶又好奇。

在船头的楚恨天闻言也回头望去,却见到默儿竟突然跳下了海,往已离港的黑船游来。

“啊?!”

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皆大惊失色,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沉了下去。

“小韦,箭!”楚恨天喝道,开口的同时,人已从船上弹射出去。

韦剑心反应极佳的搭弓射箭,他当然知道老大不是要他射海里的默儿,而是射向半空。

只见白羽箭矢破空而去,后发先至赶上楚恨天,他脚尖一点箭杆,半空借力再往前飞去,直至默儿沉入海中的地方才倏地直直落下,扑通一声入了水。

蓝绿色的海中,她瘦小的身影看来一点也不显眼。那沾了水后变重的衣裙将她拖入海里,她似乎正挣扎着想从纠缠她手脚的衣裙中脱身,可惜没什么效果;但也因为她这样乱动,衣中冒出剩余的气泡,让他找到了她的位置。

他迅速向下游去,抓住了她,将她送到水面上。

才冒出水面,韦剑心的箭便来到身边,这次箭上绑了绳子,他一拉一扯,便带着默儿离了水,跃至半空,然后稳稳的,落在黑船甲板上。

上了甲板,楚恨天就放开了她。

默儿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咳出了一肚子水。

大伙儿全错愕的瞪着这小姑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跳海追船的蠢事。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楚恨天双手在胸前交叉,冷声问。

默儿抹去嘴脸海水,稍喘过气来,才抬首看他,然后抬起紧抓着锈剑的右手!

楚恨天这时才看见她手上抓着剑,他眼一瞇,突然有种骂人的冲动。这个小白痴竟然带着铁剑跳海,难怪她会沉下去!

她看着他,手里仍抓着剑。

他忍住将她重新丢回海里的冲动,冷声大喝:“胖叔!转舵,掉头回去!”

她瞪大了眼,黑眸中冒出怒火,突地站起身将锈剑丢到他身上,然后转身冲到船舷边,眼看又要跳下海去。

楚恨夭被她砸得措手不及,差点被打到,幸好及时闪过。再见她的举动,他气得迅速向前移去,大手一伸,及时一把将她从船舷拦腰抱了回来。

她像个耍赖的小鬼,在他怀中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又是肘拐又是脚跟踢的,害他差点抓不住她。

“该死!够了,小鬼!你给我停下来!”他被她的小拳头误打中右眼,气得咆哮起来。

她不肯听,仍是死命挣扎。他险险又被打中,逼不得已只好将她两手反剪在背后,威胁吼道:“再动我就把你像晾衣服一样挂在桅杆上!”

她一僵,突然停下。

楚恨天这时才稍稍松口气,火大的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向他,额冒青筋不爽的问道:“你他娘的究竟想干嘛?”

她回瞪他,然后看向甲板上横躺旧的锈剑。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把剑,脑中灵光一闪,再猛地回头看她,在她眼中看见无比的坚决。

该死!

他暗暗咒骂一声,明白她的意思。这小哑巴想学剑,非常想学!

她甚至不惜带着那把生锈的烂铁剑跳海,只因为她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想学剑,而显然岛上没人要教她!

他是唯一肯指导她的人,所以她带剑、跳海、追船——为了学剑!

_黑洁明《黑龙璠》第二章

为了学剑!

暴风雨后的清晨,阳光空气显得比平日清新。

潮声,风声,海鸥瞭叫……

楚恨天恶狠狠的瞪着墙上那把锈剑,一脸臭黑。当年她一直不肯将它丢掉,即使他后来给了她一把新剑,她还是坚持将这把破烂剑留着。

枕边,无人。

他裸身半坐在床上,全身肌肉皆因愤怒而纠结紧绷。

视线,仍定在墙上那把生锈的铁剑上。他怒气冲天的瞪着它,眼前浮现十四年前那倔强小哑巴炯炯坚决的黑瞳——

该死的女人!

他下床,愤怒地将被褥砸到挂着锈剑的墙上!

“砰!匡!”两声闷响,厚重的床被带着铁剑一起掉到地上。

为了学剑!

他紧握着拳头,恨不得那该死的女人此刻正在眼前,他好纠正那一天自己的错误,将她丢回海里,让她自生自灭!

她跳海,为了学剑!她追船,为了学剑!她留在海盗船上,为了学剑!

这十四年来,她所做的一切一切,全都是——

为了学剑!

忿忿不平的瞪着那一团床被,他面目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但眼中除了燃烧的怒火,却还有着更深的挫败感。

一直以来,他都在等她自动和他说学剑的原因、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但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甚至连试都没试过!

而今,她拍拍屁股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在暴风雨的夜晚中溜走!

楚恨天瞪着那仍留有她余香的床被,胸中火气越烧越旺!

好,她要走,他就让她走!

他绝不会去追她,绝不会去找她!既然她觉得她够坚强、够厉害,能一个人去报仇,他就看看她一个势单力孤的女人能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上活多久!

※ ※※

血,艳红的血,漫天飞洒的鲜血!

小女孩躲在阴暗的大桌子下,只能从垂下的桌帘下看着那恐怖的景象,听着人们凄惨的尖叫,完全无法动弹。

突然间,一切静了下来——

不,不是一切,只是没了刀剑交击声而已。

她还是不敢动,自从方才娘将她塞进桌子底下后,她就没动过一下,因为娘叫她不要动、不要出声!

砰!

一个人被拋甩到她所藏躲的大桌上,小姑娘因为突来的巨响骇了一下,她苍白着脸,紧抱着膝头,却在下一瞬发现那从桌上垂落,近在眼前正在滴血的绣鞋是娘的!

乖,等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听,也不要发出声音,知道吗?

她想冲出去,却想起娘交代的话,所以又缩回了手脚。她原本也不想听、不想看的,可是,就算她再怎么捂住双耳,那一声声惨绝人寰的惨叫还是透进耳里,而双眼,却在不小心睁开看见那艳红的血水时,惊骇地忘记该重新合上!

桌子前还站了好些个大汉,更远一点,是爹的长袍,他被人压跪了下来,从她这儿望去只能看到爹的腰带,仅仅是膝头到腰带的地方,那上头便已染满了鲜血。

“姓任的,识相点就快把秦皇图交出来!否则别怪咱们兄弟不客气了!”

那发话的贼子淫笑道:“若是你不肯说也没关系,咱们会好好疼惜嫂子的!哈哈哈哈……”

“放开她!放开她——”

她看到爹挣扎着想往前,听到爹悲愤的声音,然后是衣帛撕裂声。

“你这禽兽,放开她——”

“说!秦皇图在哪?”那人大喝一声,再问。

“我不知道!”

“哼,不识好歹!”一声冷哼,那黑靴上绣有山猫的坏人走到爹身边,甩了爹一巴掌,随即对着手下道:“老二,上!”

“谢大哥。”一人淫笑回答,突然走到桌前。

蹲缩在桌子底下的小姑娘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眼前那人的里裤就已落下堆积在马靴上,跟着顶上的桌子突然剧烈的摇晃起来。她既惊又恐,虽然不知道那人在干嘛,却知道他正在伤害娘。

“你们这些禽兽!放开她!”

被压跪在地的爹爹再次咆哮起来,突然间他冲破了被封的穴道,挣脱了压着他的人,长剑飞砍而出,剧烈摇晃的桌子突然停了,跟着一个头颅滚落了下来,断颈处还喷着血,然后那原先站在她前面的人突然往后倒下,这时她才发现他没有头,他的头已经先掉了下来。

她还没发出尖叫,就看见爹被人打飞到墙上,不少人围攻过去,每一个人脸上都蒙着黑市。

不一瞬,鲜血飞溅,从爹的颈项飞洒出来,她甚至能听到那血水喷洒到空气中的嘶嘶声。她看着爹倒了下来,看着爹睁着赤红的双眼砰然倒地,他脖子上的开口流出了汩汨血水,一直一直的漫流过来,来到了桌下,来到了她的脚边,染红了娘前日才帮她绣好的新鞋。

她瞪着大眼,看着不远处的爹,看见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看见他眼中的不甘,看见他眼中的愤恨,看见他瞪得老大的黑瞳中,反映着她缩在桌下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尖叫出来,只像是旁观者一般,无法出声,无法动弹,只能瞪着冤死的爹爹。

隐约中,她听见那坏人愤怒地责备手下杀了爹,因而断了秦皇图的消息,但那声音彷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瞪着爹爹的眼,突然间所有东西变成腥红一片,她才发现血水从顶上的桌案漫下,先是染红了桌布,然后开始滴落地上,跟着忽然像血瀑一样,从桌子的四面八方涌下,她只觉得自己被那艳红得几近恐怖的血水包围,像是沉到了血红色的沼泽之中——

她不敢动、不能动,甚至无法呼吸。她抓着自己的喉咙,奋力的张开口想吸口气,却在张嘴时,彷佛看见那些艳红的血水漫淹进她的口鼻,她气一窒,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当她在那摊干涸的血液中醒来,桌布外早没了恐怖的黑靴,坏人们终于撤去。

她没去查看自己身上的血腥脏污,甚至记不太清楚方才发生过的事,只是僵硬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却在看见摊在桌上被人开膛剖腹的娘亲后,一切的记忆突然撞进脑海清楚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她当场崩溃,只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用两只血红小手抱着头,张着嘴,一次又一次从胸肺发出凄厉的哀叫,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喉咙干哑,直到干裂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仍满身是血,张着嘴嘶叫——

※ ※※

满身大汗的她猛然在黑暗中惊醒。

默儿全身紧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直至那阵恶心的感觉过去,方抹去脸上的汗。当她回身想寻求他给予的温暖,却没摸到人时,才猛然想起她已不在船上,想起她已经离开了他;而这里,是岭南的一间客栈。

缩回冰凉的小手,她整个人曲起,抱着膝头蜷缩在床角,一脸苍白的瞪视着一室黑暗。

离开黑船,已经十天了。她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来到岭南,来到了那恶人所在的地方。

当年,她因娘的交代躲过了那场屠杀,却被另一批赶来的盗贼逮住,将她送往北方。途中,她曾靠着娘玩笑着教她的开锁术脱逃过几次,但因为不会功夫,每每跑没多远就又被逮了回来。

后来,那些盗贼们不敢再小看她,不但改走水路,还将她戴上手镣脚铐,关在舱底一个大木笼中,层层防范;若不是后来遇到大小姐救了她,她可能早被人严刑拷打至死了。

秦皇图。

就为了一张秦皇图,她全家竟惨遭灭门之祸,可笑的是,在事情发生的那天之前,她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秦皇图这三个字,她爹只是岭南小有名气的剑士,而她娘也只是一个锁匠的女儿。

到现在,她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些人会以为秦皇图在爹娘手上,他们只是一个平凡的家庭呀!

默儿紧咬着下唇,眸中泛着泪光和恨意。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请大小姐帮忙调查,但因为当年她从头到尾躲在桌下,只看见那双编着山猫的黑靴,线索太少,所以很难查到;如今,好不容易事情有了曙光,她终于知道当年带人来她家屠杀的仇家是谁,她一定要替爹娘报仇,要那禽兽血债血偿!

※ ※※

蓝天、白云,帆未垃起,黑船仍停泊在岸。

黑龙楚恨天有着一头长发,又黑又直的长发。

在这片大唐海域中,比起其它披头散发、污衣披身的海贼头子们,楚恨天这位传奇的黑龙可是干净多了。

他的干净,更为那不败的传说增添了几许传奇性。

他是海盗,杀人越货的海盗,海盗中的海盗!

他是黑龙,十年来纵横四海、所向无敌的海盗黑龙!

黑龙楚恨天,着黑衣,驾黑船,专干黑吃黑的生意!

所有海上的船只都知道不能招惹黑船,所有海上的海盗只要远远见到这艘所向披靡的黑船,便立即转舵回避;没人敢试试自己的运气,因为试过的船都已永沉海底!

而此刻,楚恨天那一向干净、整齐的长发,却不知为何有些毛躁……韦剑心盯着老大身后那胆敢翘起来的一绺黑发,张口欲言。“老大,默——”

才开口,他就收到一记冷眼,吓得顿时住了嘴。

楚恨天面无表情的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这几天,三不五时有人来替默儿讲情,就算不敢开口,也是眼巴巴的望着他,希望他能帮她;而其中话最多的就是韦剑心。只见才过没多久,韦剑心又不怕死的再接再厉,“老大,难道你真的忍心不管——”

脸一寒,楚恨天一手搭在船舷上,冷声道:“那女人是死是活不干我的事!

从今以后,谁要是再提到她,或是想帮她,现在就给我下船!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废话!懂了吗?”

包括聒噪的韦剑心在内,所有人皆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松开搭在船舷上的手,楚恨天转身进舱,风一吹,船舷上方才他手搭的地方竟然化为木屑粉末,大伙儿一见,更是头皮发麻。

赌鬼张打了个寒颤,担心的咕哝着,“惨了,这次默儿真的把老大给惹火了。”

“阿弥陀佛。”兰生顺势低喃了声佛号。

“你这假和尚还有心情念经?快帮忙想想办法啊!”胖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你叫他——想办法?”韦剑心夸张的拉长了音,怪声乱叫,“要叫这个荤腥不沾的童子鸡想办法,还不如叫我想比较快!”

兰生双手合十,对着韦剑心鞠了个躬,微微一笑。“阿弥陀佛,韦施主舍身为人,实是难得。”

“咦?”韦剑心张大了嘴,一脸傻样看着兰生。

赌鬼张跟着拍了拍韦剑心的肩膀嘿笑着,“全靠你啦,韦老弟!”

“欸?”他提高了音量,不可思议的瞪着赌鬼张。

胖叔笑咪咪的搓了搓手,“既然老弟你如此盛情,那大伙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韦剑心仍搞不清楚状况,满脸茫然的问:“请问一下,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胖叔见状,好心的露出肥嘟嘟的笑脸,活像个笑弥勒,说出来的话却让韦剑心从头凉到脚心——

“给你三天,三天你给我想出办法来,否则你就给我下船去追咱们的宝贝默儿。”

“啥?!”韦剑心跳起来大叫一声,这下才知道自己自投罗网,被这三个好兄弟当成了替死鬼。“喂喂喂!这这这……有没有搞错啊?”

前面那一个胖老贼、一个假和尚、一个死赌鬼竟然异口同声的微笑回道:“没有。”

韦剑心闻言怪叫,“这算什么?!如果我一个人想办法,那你们要干嘛?”

“睡觉。”

“赌博。”

“念经。”

他们一人一句,个个回答得理直气壮。

“啥?”韦剑心眨了眨眼,再度呆了一呆。

“好了,还有问题吗?”胖叔一拍手,没给韦剑心反应过来的时间,迅速驱散周围的大伙儿,“没问题是不是?既然没问题那大家就散会啦!”

“什么?!我——”反应慢半拍的韦剑心才要举手抗议,甲板上的人一眨眼便全作鸟兽散,跑了个精光。

他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嘴仍张着,海风一吹,顿觉凄凉……啪挞!

热呼呼黏稠的液体滑落额头,他向上一看,正好瞧见那只落井下“屎”的可恶笨鸟在空中滑行远扬而去。

“啊——可恶!我的弓呢?你这只笨鸟,别跑!”他大叫一声,抹去额上鸟屎,恶狠狠的翻出弓箭,又蹦又跳地对着空中那只早已飞远的海鸟叫嚣。

※ ※※

剑光,在林间闪耀。

没两下她便打跑了两个拦路要财、干无本买卖的山贼。没有取了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不到必要,她不想杀人,不想再增添恐怖的梦魇。

剑尖还滴着血,鲜红的血珠在阳光下有一种通透异样的美丽。

她注视着那滴血,无端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伤人的情景……甲板上刀剑交击声不断响起,她在舱底听见上头的吆喝和打斗声,当她拿了剑冲上去时,两船海盗早已厮杀混战成一片,教人分不清敌我双方。

才探出头,一把大刀就当头砍到,她拿剑架挡,随即跳上甲板,没有多想便使起他教的剑招。她方使到第二招,那名大汉就被她削去了一只手臂。

望着对方右肩断臂处喷洒而出的鲜血,她脸瞬即变得死白。那人发出野兽般的号叫,屁滚尿流的去捡拾自己的手臂。

她吓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和外人对打,她从没想到楚恨天教的招术是如此狠绝。她掌心仍能感觉到长剑砍肉削骨的剎那,好恶心、好恶心……思及此,她手一软,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长剑,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打斗的中心点——“小心!”韦剑心一箭射出,替她了结身旁偷袭的王八。

看见韦哥儿替她宰了一旁要砍她的盗贼,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一抬眼却撞上楚恨天冒火的黑瞳。

“发什么呆!”他一剑挡去左边砍来的一刀,猛地抓着她的手臂,暴喝道:“找死就给我下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长剑一挥,轻松又宰掉另一名找死的家伙。

她看着那人颈上飞溅出来的鲜血,身子不由得一僵,但这时候哪来的时间给她发愣,只见前后左右又有四把刀砍来。

“笨蛋!”楚恨天火大地把她往后一扯,再打退眼前敌人,但一回身就见后面又有一人一刀欣向还在发呆的她。来不及回剑阻挡,他只能松开她的臂膀以掌迎刀,虽然及时拍开了刀身,他的手仍被锐利的刀身划伤了。

他手上的血终于让她清醒过来,见他身后又有人攻来,她几乎是反射性的便抬剑阻挡,但剑招一出,周围的人非死即伤。

她白着脸,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也不能心软,四周的每个人都在浴血奋战,杀得眼红流汗。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了解这艘船是战场,一直都是。

在这上头,不是伤人,就是被伤,没有第三种选择;她想活下去,就只能选择反击。

她要活下去!

漫天鲜血在空中飞洒,她像只浴血的蝴蝶飞舞着;她看见那些人眼中的惊恐,感觉到对方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她很害怕,持剑的手却稳定异常,清楚的感觉到由剑身传来切肉划骨的震动。

战斗在半刻中便结束,他们这一方胜了。

那一天,阳光也是这般灿烂,剑尖上的血珠通透明亮,那样的艳红,诡谲美丽的让人心颤……默儿擦去剑上的血珠,将软剑收起缠回腰上。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些话。

“这艘船上没有废物!要是你只会呆呆的让人砍,就给我趁早下船去!”

“在这里,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不当奶娘!”

“不要以为你是女人就有特例,想留下来吃饭就得工作!”

“这是海盗船,不是商船,想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你最好回战家去!”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语,她都记得。这些年来,她总听到他不断的强调,他们是海盗,他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这里不能心软、不能犹疑,因为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依旧存在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在大海上,只有强者才能存活。

她抬起头,仰望万里晴空,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闭上眼,脑海中依然只盘旋着他说话时,瞳眸中的冷酷无情。

※ ※※

“我想到办法了。”

第二天晚上,韦剑心在自个儿舱房召集了那几个没良心的哥儿们,严正宣布。

“什么办法?”赌鬼张把玩着手中骰子,靠在墙边问。

“要老大自己甘愿去把默儿找回来。”他胸有成竹,笑咪咪的说。

“去!我还以为你有啥好办法哩。”赌鬼张翻了个白眼啐道。

“不可能,不可能!”胖叔闻言也猛摇肥脸,“要老大自己去找女人,除非天塌了!”

兰生没说什么,但蹙起了眉。

“这你们就不懂了。默儿是老大的女人,相信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对吧?”韦剑心咧嘴笑问。

几个人点了点头,对此事皆无异议。

“那你们知道老大有多喜欢默儿吗?”他一脸贼笑,指着自己的鼻头,得意的道:“我知道!”

胖叔皱了下眉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老大每回下船就会带些梁记的胭脂花粉,我知道老大特地托了在扬州的大小姐找人订制玉琢发簪,我还知道老大从五年前就开始暗地里调查默儿的身世!”话至此,他脸色一正,问道:“你们想想,跟了老大这么多年来,有哪一位姑娘曾让咱们老大费那么大的心思?”

三人互看一眼,对方才所闻有些惊诧。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确没见老大对姑娘那么用心过。

他们知道从好几年前,默儿便和老大睡在同一间房,但也仅止如此,大部分时候,根本看不出老大对默儿有特别的待遇或呵护,默儿和船上的其它人一样,必须工作。

平常出海时,船上的每个人皆需到主桅上的瞭望台轮班守夜,那上头既窄小又寒冷,要是遇到下雨或冬季就更惨了;原本大伙儿是想默儿是姑娘家可以免了,但老大却仍要她照规矩来,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其它诸如此类的事还多着呢。

所以老实说,的确没人想到老大对默儿如此在乎,直至听闻韦剑心方才所说,三人顿觉讶然。不过……胖叔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瞇着小眼问道:“我说韦老弟,咱们大伙儿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你会知道邢么多?”

“呃……啊?哈哈……”韦剑心闻言装傻的干笑两声。

“说啊!”赌鬼张也狐疑的盯着他催促。

“这个……那个……其实是……大家也知道我很努力练箭的……”韦剑心眼珠子上下左右地转啊转的,最后才认命的看着大伙儿傻笑道:“练啊练的,有时候不小心就……呃,把信鸽给射下来了。”

“什么?!”胖叔一听脸都绿了,气得直掐住韦剑心的脖子用力摇晃,大叫道:“可恶!原来我那些宝贝都是让你给宰了!你这个小王八蛋,把我宝贝们的命还来!我掐死你、掐死你——”

“啊……咳咳……救……救命啊……咳咳咳……兰生……老张……”韦剑心被掐得满脸通红,忙吐着舌头,哑声向另两人求救。

见要出人命了,兰生和赌鬼张忙一人一边抓着胖叔的手。

“你们别拉我!让我掐死他!”胖叔双目赤红,气急败坏的咆哮。

“胖叔,你冷静点,事有轻重缓急,你掐死他前,也让这小子先将默儿的事儿解决了再说。”兰生微笑安抚着。

赌鬼张露齿一笑,补充道:“是呀,等事情过了,到时你想把这家伙煎煮烤炸,咱们都不会反对的。”

“哇……咳咳……”韦剑心一脱离胖叔的肥手,立刻闪到一边去喘气,闻言又怪叫道:“你们两个有没有良心啊?!”

赌鬼张眼一瞪,松了抓着胖叔的手,指着自个儿鼻头,“说我没良心?你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臭小子!”

没了赌鬼张的箝制,胖叔松脱的右手又向韦剑心伸去,活像恶鬼般张牙舞爪的,吓得他贴在墙壁上鸡猫子喊叫,“老张,我错了,我错了!兰生你抓紧点啊!老张,你人最好了……拜托,快抓住他,帮忙劝一下啊!胖叔,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我有办法让默儿回来,真的真的,拜托你老人家给咱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以慰鸟儿们的在天之灵呀!”

这最后一句终于让胖叔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的瞪着韦剑心这小王八蛋,半晌回过气,才一拍木桌道:“还不快说!”

“是是是!”韦剑心见状松了口气,忙涎着谄媚的笑脸说:“是这样的,亲爱的胖叔,我今天收到消息说默儿她……”

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长串计划,其它三人越听越觉得此计可行,便开始讨论起来;于是韦剑心的房里,就见四颗黑色头颅凑在一起,一块儿商量陷害楚恨天的大计……

_黑洁明《黑龙璠》第三章

山林,官道。

绿叶林荫,金黄日光穿林透叶,米般小虫飞舞林间,像尘埃。

她一袭水绿衣裳,手挽包袱,从山径小路往官道上走。

大道上突传马蹄声响,未几,一行四人急行而来,远远地,四人便见那姑娘娘在官道旁走着走着忽然昏了过去。原本四人是可以直接绕行过去,但那中间锦衣玉服显是主子的人却突然喊停。

他勒马喊停,抬颚要人过去瞧瞧。“去看看。”

一名大汉下马来到绿衣姑娘身边,将她翻过身来,那年轻的主子在见到她清秀面容时愣了一下,突然翻下马走过来,扬声问:“她怎么了?”

那大汉探她手脉,一会儿才道:“少爷,这姑娘只是身子过虚,晕了过去。”

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面熟?

锦衣少爷蹙眉盯着这绿衣姑娘,半晌后忽然蹲下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重新跨上马,策马扬蹄。

其它三人愣了一下,但随即恢复过来,跟着少爷往神剑山庄而去。

※ ※※

“醒了?”

一双细长上勾的丹凤眼,看似冷淡,其中却有着掩不住的热切;说话的人脸很白,手很白,脖子也很白,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她看着他,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

她仍是无言,只微微偏过头,看着四周摆设。

“饿了吗?”他指着桌上食物,“这儿有吃的。”

她再移开视线,终于在另一张桌上看见她要找的东西,于是无视那人端过来的吃食,只下床来到桌旁,磨起墨,拿起毛笔沾了些墨水,挽袖在宣纸上写了些字。

那锦衣青年见状跟着走了过来,看见纸上写的字,“你叫默儿?”

她回首看他,点头。

“你不会说话?”他有些讶然地问。

她只是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事实上他心里早认定,是以也没等她反应,只又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是哪里人?”

她提笔,写了“岭南”两个字。

他见了,心中突起一阵激越,忽然伸手抓住她的双臂,屏住气息,期待的看着地问:“你家里还有其它人吗?”

默儿脸色有些苍白,瞪着他看。

“对不起。”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太过激动,忙缩回手,但仍忍不住重复问道:“默儿姑娘,你家里还有其它人吗?”

她退了一步,远离他双臂的范围,才缓缓摇摇头。

“是吗?”他像是被浇了盆冷水,敛起激动的表情,显得有些颓丧。

默儿不解他为何垂头丧气,只蹙起了秀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见她一脸疑问,他才一扯嘴角道:“抱歉,我只是以为,你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她沉默,没再发问。

望着她和那人如此相似的面容,他几乎以为她就是那个人,所以先前才会遣开其它人,想私下问问,没想到她却不是。

从小,他印象中一直有个姑娘陪着他,但那记忆好模糊,且每当他趁爹心情好时问起,爹一下说没这回事,一下说那女孩是姆嬷的孙女儿小翠,他若再追问,就会招来一阵鞭打。但他见过小翠,他知道那女孩不是小翠,可他五岁前的记忆总像是罩着一片灰雾,教他怎样也想不起来……猛一回神,见到眼前的姑娘直直望着他,他才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忙道:“这里是神剑山庄,我姓顾,单名一个逸,是这里的少主。昨日我与几位大叔回庄时,在官道上见姑娘昏倒于路边,便自行带姑娘回庄,望姑娘勿见怪。”

她闻言,只回身在纸上写着:默儿多谢少爷。

“不用客气。”他微笑回答,望着她那面熟的容颜,心中彷佛又有什么东西在跃动。他一时冲动,突然道:“姑娘身子尚虚,若不嫌弃,在本庄多住几天知何?”

她注视着他,久久,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为他缺乏生气的面容添了几许颜色。

窗外风吹,几片枝头黄叶落下,在空中翻飞……

※ ※※

楚恨天一上甲板,那围在一起的几个船员立时停止说话,散了开去,假装忙碌起来。

“小子欸,那绳结不是这样打的。来来来,咱再教你一次。”胖叔吆喝着,搭着一名新手的肩,混到船尾去。

“唉呀呀,老赌鬼,你不是说要帮我多做几枝箭吗?”韦剑心也对着赌鬼张嚷嚷。

“是呀是呀,在舱里呢。”赌鬼张忙配合的响应,“咱们到下头瞧瞧,你看看合不合意。”

“好啊好啊。”韦剑心应和着,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舱房。

不一会儿,原先聚在一块儿的人,便只剩兰生一个。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鬼?

楚恨天冷着脸,看着一脸老神在在的兰生,本张口欲问,但又随即作罢,因为怕他嘴里又冒出没头没尾的佛语禅机,到时搞得他更头晕脑胀。

他撇过头,看见船尾装模作样在教人打绳结的胖叔,其实心里多少知道他们方才在说什么,因为船上禁忌的话题只有一个——默儿!

一想到那个女人,他脸色更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二十天。

二十天了,她还没回来!

虽然他嘴里说得好听,说她不干他的事,但船却在泉州停靠了二十天。他原以为她十天就会回来,所以从她离开后,他就没有开船,没有离开这里,怕她回来找不到黑船。但是,她却没有回来!

该死的女人!

他一脸阴霾的环顾四周,心火在胸口熊熊的烧。

在这船上,她的身影处处都在,在桅杆上、在缆绳上、在舱房里、在甲板上!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她的身影。这十几年来,她是如此安静的存在,安静又真实的存在这艘船上,他几乎以为她会和这艘船一样,成为他的骨血,和他一起在海上度过千百个白天与夜晚……视线扫过桅杆,他眼瞳更暗,想起她总喜欢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待在上头,像只娉婷的海鸟,遥望着海天相连的远方。海风会吹起她的长发,她会闭上眼,迎着风,粉色的唇会弯起完美的微笑。

他几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相伴一生的女子,但她却背离了他!

她该死!

胸口的郁气淤塞到了顶点,他望着广阔平静的海面,瞳眸中却是暗潮汹涌。

他们也该死!

虽然他曾叫所有人不准谈论她,他们也照做了,但他还是无法停止想到她,甚至到了这两天,他每次一看到船上的人聚在一起,就会忍不住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知道她的消息。

他知道那几个手下一定有派人跟着她,他们一定知道她现在人在何方,知道她是不是安好,但他却拉不下脸来询问,而他们在看到他时,便立即闭口不谈。

他气她,也气那群鬼鬼崇崇的手下,更气自己的矛盾!

可恶!

楚恨天暗暗诅咒一声,双眼扫了下四周,见众人虽在做事,却不时偷偷打量他,他不由沉下了脸,干脆离开甲板回舱房去。

舱底房里的人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赌鬼张忙和韦剑心打了个手势,然后开口问道:“我说韦哥儿啊,你方才在甲板上说什么不好了?”

“哎呀,老赌鬼,你不知道,我之前不是说默儿在官道上昏倒,结果让神剑山庄的少主救了回去吗?”

廊上的脚步声停了,房里的两人互看一眼,继续以不小的音量交头接耳。

“是呀。不过你不是说她没什么大碍吗?那还有什么不好的?”

“是没什么大碍,问题是那什么神剑山庄的少主好象……好象……”韦剑心故件担忧,吞吞吐吐的。

门外的楚恨天听到这里,一颗心莫名吊在半空。

“好象什么?你倒是快说呀!”赌鬼张替外头的老大催促。

“那个少主,好象要娶默儿呢。”

楚恨天闻言一僵,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赌鬼张蹙起眉头责问。

韦剑心叹了口气,“因为最近有人看到神剑山庄张灯结彩的,一副要办喜事的模样,胖叔就让人进去探了探,才知道神剑山庄的少主对咱们的默儿一见钟情,下个月十五就要成亲了。”

“怎么会?!默儿真的要嫁人了吗?”赌鬼张发出无法置信的声音。

“老赌鬼,我瞧老大对默儿也不是多在意,既然那个劳什子少主看上了默儿,那也是她的福气。何况咱们是海盗呢,她去当神剑山庄的少夫人,总比在船上没名没分的好,你说是吧?”

“唉,说得也是。”

砰!门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赌鬼张和韦剑心吓得忙低头,一回神只见舱门竟被楚恨天打穿了一个洞。

两人不敢动,直至听见脚步离去的声音,韦剑心才敢稍稍抬起头来。他把脑袋穿过门上的洞向外探看,只在梯上瞧见老大消失在舱口的靴。

他缩回头,摸摸门上的窟窿咂道:“我的娘,幸好咱闪得快,要不脑袋铁被轰得稀巴烂。”

赌鬼张仍蹲在门边,嘿笑着,“放心,你小子的脑袋还在。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看戏吧!”

他话才说完,两人就听见老大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收锚!扬帆!”

“啊?”在船尾的胖叔呆了一呆,才问:“老大,咱们要开船了吗?”

楚恨天寒着脸喝道:“给我在三天之内赶到广府去!”

船上的人在听到号令时立即动了起来,就见拉缆绳的拉缆绳,收锚的收锚,不一会儿帆篷相继拉上扬起,兜住海风涨满起来,黑船很快就离了港,目标广府,南下而去。

楚恨天立在船头,简直快气爆了。

可恶!那个该死的女人,为了报仇,竟然选择嫁入仇家!

他原以为她在知道真相后,会放弃对抗那雄据岭南的神剑山庄,回来寻求帮助,谁知道她竟傻得以为真可以靠她自己和神剑山庄顾远达那只老狐狸对抗!

该死!她要是真以为顾远达会毫无戒心的让儿子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那就大错特错了!

该死!该死!该死!

自从五年前他开始在乎她后,他就无法再保持一贯超然的冷静。他甚至破例去询问战青、调查她谜一般的身世,只因为无法忍受她夜夜无声的啜泣,无法忍受她每晚被梦魇纠缠,无法看她这样受苦——他在等她提,可她非但不和他提,也不向他寻求帮助。除了学剑以外,她根本未曾和他要求过什么东西!甚至在成为他的女人之后,她也没要过什么!

一开始,他还以为她会说,会仗恃着这一点要求他替她报仇。他一直在等她说,但她没有,从来没说过。

那个女人该死的只想靠她自己!

楚恨天愤怒的瞪着南方,他怀疑自己在她心中,除了是教她剑法的师父,其他什么也不是!

※ ※※

山茶花,总在人们不经意时,透露着芬芳。

红色娇柔的多重花瓣上,有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风一吹,花儿轻颤,水珠落下,香味则随风飘散。

这一抹尽情绽放的艳红是多么的美丽,和两寸旁已枯萎干缩的梅干菜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像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和满脸皱纹的老妪一般。

默儿站在一丛山茶花前,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对比,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如同枯萎的山茶般凋零,或是……她早已放尽她的香气,只等着干缩而已?

一个月了。她度日如年。

这样的疲累感是她一开始没想到的——抑或她早猜着,只是想赌赌看?也许是后者吧……这是一场赌注。她并非笨蛋,也没愚蠢到以为进了神剑山庄便能轻易毁掉这里。顾远达是只老狐狸,表面上是行侠仗义的仁义大侠,暗地里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十多年来,他戴着好人的面具沽名钓誉,所有的人都被他那伪善的面具给骗了。

若非她对那天晚上的情景记忆太过深刻,若非她清楚记得那禽兽教人毛骨悚然的温文笑声,若非她脑海中对那双山猫黑靴的记忆清晰如昨,若非她在神剑山庄大厅上见到娘亲手绣的“万里山河”,她也会怀疑那看似和蔼亲切的老人不是那晚的禽兽。

默儿俏脸一寒,不由得握紧双拳。当她在厅堂上乍见那长一丈八、宽五尺,绣着万里长城景色的巨幅锦绣,她瞬时瞪大了双眼,震慑地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敢?那贼人怎敢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将娘的绣图就这样挂在厅上?

当时,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悲愤和恨意,才没有在那老狐狸前露出马脚。

顾远达大概以为没有人知道这幅绣图,因为这是娘死前才刚完成的一幅锦绣,只有她和爹及娘的贴身女婢见过而已;所以他才敢这样猖狂的将强抢来的绣图挂在厅上,那禽兽甚至在她假装无意问起绣图的出处时,面不改色的说这幅“万里山河”是出自隋朝绣品大家之手!

她假笑应和着,知道顾远达并没有因为他儿子对她的好感,就全盘接纳了她准备好的背景,但他自大的以为没人敢在老虎嘴里拔牙。

她赌的,是顾远达的自大。也许她现在的功力拚不过他,但若暗袭,成功率便大大的提高。

她只有一次机会,在拜堂时。

拜堂、成亲……默儿眼一睹,本该想的是耶苍白的未婚夫君,眼前却浮现另一个伟岸狂放的身影。

她和顾远达赌,也在和自己赌,更是在和他赌。

赌的是命,赌的是她的爱情。

赌这一把,赢了,她会讨回该讨的,输了,也不过一死而已。

花,落了一瓣,她看着它翻飞飘下,艳红的花瓣沽上了泥。

看着泥地上的那一抹红,默儿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是沾了泥,但是她——还不想死。

还有没有机会呢?当她亲手埋藏了一切,是不是还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他会来吗?他在乎吗?会不会呢?

会?不会?

※ ※※

“天凉了。”

一袭披风罩上了身,她回首,看见顾逸一脸关心。

她转身,他替她系上衣绳,“我让人煮了些甜粥,你来吃些。”说完便牵起她冰凉的小手,穿过庭院,回转厅门。

默儿任他牵着,视线不由得移至和她交握的手。他的手很瘦、很白,白得能看见其下青紫的血管。

他对她很好,一直都很好。

不知他若知道她是来杀他爹时,是否还会对她这般关照?

很难想象顾远达那样卑鄙无耻的禽兽,竟能生出像顾逸这样良善的儿子。

默儿垂下眼脸,望着自己跟随着他,在石板上交互前进的绣鞋。

莫名地,她停下脚步。

感觉到她的停止,顾逸也跟着停下。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低首轻问:“怎么了?”

默儿抓起他的手,在他手上写字。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逸见了,一扯嘴角淡笑,“我也不知道。我一见你就有种亲切感,总觉得我应该要照顾你。”

应该?

她蛾眉轻蹙地凝望着他年轻苍白的面容,脸上不由浮现淡淡轻愁。

第一眼瞧见他时,她也觉得有些莫名亲切熟悉。她恨他爹,却无法恨他。

利用他的良善、欺骗他的情感,她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即使他爹真的该死,她依然对利用顾逸感到些许不安;但她绝不会因这点不安而放弃。

她不会奢望他能了解,也不会奢望他能原谅;因为在仇恨的炼狱中过了十四年,她依然无法学会原谅,所以她不以为他能。

他们将会是敌人,在拜堂成亲的那一晚……

_黑洁明《黑龙璠》第四章

海水的味道。

远远地,她便嗅闻到那熟悉的咸味。她从缓步,到快走,直至小跑步起来,穿过庭园,匆匆地推开了她在神剑山庄中暂住的闺房房门。

黑暗中,他坐在椅上,几乎和暗影融成一体。

她合上房门,靠在门上喘气,双眼在黑暗中直视着他。

来了,来了!他来了……

乍见思念的人,她是欣喜的,既欣喜且不信,不信他真的来了。

离开后,她才知道他在她心中占了多么大的位置。望着他严苛的面容、冷峻的神情,她用双眼细细描绘捕捉他的身影,将他重新镌刻在心底。

她从不确定自己在他心中到底在什么样的位置,是可有可无,或是无足轻重,抑或是有那么一点点重要?

而今。他来了,为了她……

说不雀跃是假的,即使他一脸冷然,仍无损她胸中的欣喜。

“过来。”他语音平稳,但她知道他在生气。

从小,只要有些微光,她便能在暗夜中视物,所以她能很清楚的看见他此刻的表情,看见他脸上的阴冷,甚至眸中压抑的怒火。

可她仍是走了过去,纵使双臂因为他冷凝的怒气而寒毛直竖。

楚恨天看着她娇小可人的身影、镇定自若的表情,下颚不觉紧绷。

她来到身前,带来一阵熏香。

看她一身锦衣、气色红润,他就觉得火大!

这段日子里,他为她担心受怕,她却好似没受到一点影响,彷若他的存在并不是那般必要。

没有他,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她不需要他——至少没他那么的需要她!

气她的无谓,气她这般轻易影响他的情绪,他火气更甚。

毫无预警地,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抓到自己眼前,箝住她小巧的下巴,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她并不怕他,不怕他的怒气。这几年来,他对她生过太多的气了,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她无言,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腰,眼中有着似水柔情。

这个可恶的女人!

望着她柔柔的笑颜,楚恨天更火,却无法对她发火。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脸上还带着动人的温柔。

“该死的你!”黑瞳沉闇,他咒骂一声,低首蹂躏她冰凉的粉唇。

舍不得打她,他只好改变惩罚方式,来发泄他的怒气。

唇舌交缠间,他轻而易举便将她抱到床上,粗鲁地扯去她的衣、拆去她发间的坠饰。他不要她身上有别人的东西,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的手爱抚着她的娇躯,撩起漫天的欲望。

暗夜里,火热肢体交缠,汗水、喘息,在灼烫的肤上,在蒸腾的空气里。

他熟悉她的身体,一如她熟悉他的。他进入她时,她闭上眼倒抽一口气,望着她脸上的潮红,他知道自己还是对她有影响的,至少在这方面是。他们的身体互相吸引,当年他发现她已出落成一位窈窕姑娘时,没有多想就诱惑了她。

吻去她雪肤上渗出的汗水,他握着她的细腰,一手罩着她的玉峰,俯身在她耳畔威胁道:“把眼张开,看着我。”

她睫毛轻颤,然后扬起。

他刚猛强健的身躯在月光中闪耀,她知道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蓄积着足以置人于死的力量,她看过他在台风夜中,用那力量和狂风暴雨、汹涌波涛对抗。

再往上,她看见自己白皙的小手攀在他结实黑褐的肩头上,形成强烈的对比。

视线更向上,她望着他狂炽的黑瞳,在瞬间掉进那欲望的漩涡之中。

他在她眼中看见自己,没有愤怒,只有激情,一向如此。

他只要一碰她,所有的怒气都会转为情欲。他开始律动,从头到尾看着她娇喘的样子、她脸上水样泛红的迷蒙表情。

一开始,他只想要她的身体,当作她学剑的束蓨。他从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哑巴会这般影响他,从没想到他会变得这般在乎她,从没想到他越来越无法满足,不只想要她的身体,还想要她的心。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不知道,只记得当他节一次发现她在梦中哭泣,他却叫不醒她时,他是那般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脸上的恐惧,无法忍受她独自一人在梦魇中挣扎,无法忍受她无声的哭泣。

他觉得心痛。

当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因为与其说是人的声音,那更像是从胸肺发出的哀鸣,一只小兽受伤的嘶哑哀鸣……

他那时才知道她有声音。她不是哑巴,她只是不说话而已。

她不喜欢发出声音,甚至在他俩做爱时,宁愿咬着下唇也不愿发出声音;可他却爱听她的娇吟,总是想尽办法让她出声,就像现在。

他埋首她胸前的蓓蕾,用舌尖轻捻慢撩,细细的品尝她的滋味。逼得她弓起身迎向他。他缓缓退出,猛地又深深埋入。

“啊……”

她的声音像纱一样,她湿热柔软的身躯则像缎。

默儿听见自己逸出一声呻吟,报复似的咬着他的肩头止声,气他的故意。

他却像是不疼似的,只是轻舔她的耳廓,挑逗着;他在她身上烙下印记,灼热的坚挺一次次地进占她柔软温热的娇躯,带她攀上高峰,直到她松了口,忘记该抑住沙哑的呻吟……

※ ※※

夜深沉,空气中仍弥慢着甜腻的味道。

她安静的待在他的怀中,注视着他肩上的牙印,半晌才轻叹口气,像小动物般细细舔去那丝丝渗出的血。

望着黑暗的床顶,他搂着她的腰,拇指轻抚她腰侧的一点红痣。

螓首轻枕他胸膛,她小手抚着他胸上一道久远的旧伤。

他抓住她的心手,说道:“老赌鬼和韦哥儿还在庄外等。”她要是再这样摸下去,他会克制不住再要她一次。

默儿一僵,猛地支起身来看着他,丝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

见她神色不对,他才察觉她并不想离开这里。

“顾远达的事我会处理。”楚恨天坐起身,仲手抚着她的脸颊,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的嘲讽认命。

她唇一抿,炯炯黑瞳直勾勾的看着他,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道:“我不走。”

好极了,这女人难得说话,一开口却是为了反抗他!

“我来了,你赢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楚恨天脸一沉,怒气重回眼底。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抚着喉咙,小小声的说——虽然沙哑小声,却坚定。

楚恨天闻言,紧绷着下颚愤然响应,“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默儿望着他生气的表情,嘎哑地道:“那不是你能决定的。”她顿了一下,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着地上暗影,才又淡淡说了句:“五天后是我的大喜之日,我要留在这里。”

楚恨天像是被人踩着了痛脚,整个人僵住,不敢相信她真的打算嫁人。原以为那只是她不得已下的算计,但如今他已主动提出要帮她报仇,她却不领情?!

为什么?因为她贪恋神剑山庄的权势与财富?还是因为方才庭院中的那个男人?那个对她嘘寒问暖、殷勤喂她吃甜粥的小白脸?

胸中排山倒海的怒火妒意威胁着要奔腾而出,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她是他的,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他不会议其它男人碰她,不会让其它人碰触、甚至看遍她雪白的身躯,他该死的不会让她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展现她的娇柔、她的轻喘低吟、她的欲望热情!

他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我会杀了他。”他满脸阴寒,冷冷的道。

“那么,我会恨你。”她抬眼注视着他,强调着,“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是认真的,他知道。

看着她坚定的神情,他吞下自尊,退一步咬牙建议,“想报仇有别的方式!”

“这个最快。”默儿坚持着,不肯放弃。

看着她的坚决,楚恨天莫名想起稍早见到她与那男人在庭院中的情景,想起那天韦哥儿和老赌鬼那段关于顾逸与他相比较的对话……她是真的要报仇,抑或是根本厌倦了他,想要过富贵的生活,甚或爱上了那文弱的家伙?一时之间,汹涌的妒意冲上脑海,伤人的话就这么冲口而出——

“是最快报仇还是最快爬上他的床?”

她全身一震,在瞬间白了脸,只道:“那也不干你的事。”

对,没错,的确不干他的事!但为何他闻言却觉得像是被她砍了一刀?他大老远为了她的安危赶来,却换得她这一句?

他想掐死她,更想将她强行带走——他可以办到的,但她却会恨他一辈子!

“你该死!”他像只暴躁的野兽愤恨地咒骂着,觉得被困住了。

默儿脸色死白,只注视着暴怒的他,面无表情的重申,“五天后,我会成亲。”

他抓住她的手臂,额冒青筋,低咆威胁,“不要试探我!”

她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

楚恨天怒目瞪视着她,半晌突然起身穿衣,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他不会任她摆弄!她要留下,可以!她要报仇,可以!她要嫁人,可以!

他不曾在乎,他该死的不会再在乎!

门开了,又合上,徒留一阵寒风刺骨。

默儿看着他绝然离去的背影,心痛得难以自己,知道依他的个性,这一走,就绝不会再回来。她忍不住轻喘口气,想抑住胸口的疼痛,未料嘴角却逸出一声痛苦粗嘎的轻泣……两只小手再度抚上了喉咙,她紧闭着双唇,合上了眼,却仍止不住那难听的啜泣声。她将脸埋在膝头丝被上,不愿听见自己难听的喉音。她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声音,那样粗哑的声音,像是随时在提醒她那恐怖的一夜。

她的声音,是那一夜的印记……

※ ※※

错估的是,他来得太早。

她赌输了,输了一半……

五彩鱼儿,在池子里游荡,落叶飘下,浮在水面上。

的确,她这么做,是有试探的意思。

从下船后,她一直知道有人跟着她,也知道那些人是胖叔的手下。所以当她在客栈里决定了这个计划时,便决定和他赌一次。

因为顾远达的功力太高了,她只有在拜堂时,才能接近他,也只有在拜堂的时候,他才最没有防备。可就算她杀得了他,也跑不出神剑山庄,这是有去无回的方法;但也因如此冒险,才没有人想到她会往拜堂时发难。

无论成功与否,她必死无疑。

他若没来,她唯死而已;但他若来了,必不会让她死在这里。她赌的是这一点,她试探的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知道消息一定会传回船上去,却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来。原以为他就算赶来也该是在成亲那一日及时赶上,却未料他竟来得如此早。

他无法了解她必须亲手埋藏这段仇恨,她必须手刃仇人,否则无法解脱。

水上的浮叶沉了下去,默儿眼中流露着淡淡的哀伤。

昨晚他走时是如此生气,看样子,她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缓缓垂下眼睑,也许,她该庆幸,庆幸在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

“默儿小姐,七色绣坊的师傅来了,在房里等你去试嫁衣呢。”一小婢穿过庭园找到了她,忙上前来请。

默儿起身,走下凉亭。风年起,吹落几许黄叶。

她杵在风中,望着在半空打转的落叶,露出了一抹凄迷的微笑。

罢了,许是今生缘尽……

※ ※※

酒,一杯,只剩一杯。

桌上就只剩一杯酒,而那还是他最先递过去的那一杯。韦剑心看看遍地的空酒坛,然后回头和老赌鬼蹲在椅上盯着那最后的一杯酒,相对无语。

半晌,老赌鬼才开口,“怎么办?”

韦剑心瞄了他一眼,视线重回酒杯,“咱俩一人一口,把它分掉喝了吧。”

老赌鬼啐道:“去,谁问你这个!咱是问,该拿老大和默儿这事儿怎么办?”

韦剑心耸耸肩,无奈的指着地上的空坛,“我怎知?你看这一地破坛,二十四坛闽中霹雳春都被老大干掉了,就剩桌上这一杯而已;我现在可不敢去招惹他。”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老赌鬼怪罪的瞪了他一眼。

“我哪知!”韦剑心无辜极了,“当时我一听到默儿要嫁人,直觉就认为她是在和老大赌气,谁晓得……”

“谁晓得老大人是来了,她却还是要嫁给别人是吧?”老赌鬼翻唇露齿,怪模怪样的斥道:“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她要真是赌气,还需要大老远跑到岭南来嫁吗?在泉州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得了?”

“嘿!那你当时还不是同意我的说法!”韦剑心老大不爽的怪叫。

“那是……那是……”老赌鬼一时语塞,脑子一转,强辩道:“我想默儿是真喜欢老大,她要嫁别人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是想老大一来,也许她就会想通啦!所以才会赞成的。”

“那不就得了!反正你是同意啦,对不?去!”韦剑心翻个白眼,歪嘴啐回去。

老赌鬼脸上一时无光,只好耍赖,“哎呀,咱们别扯这个了。总之现在问题是出在默儿身上,你还不快想想有啥办法!”

“啥办法?”韦剑心拉长了脸,“大爷我没办法啦!谁晓得姑娘家心头到底在想啥?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是喜欢神剑山庄里的那个小白脸,我看咱们干脆打道回——哇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门外又飞来一个酒坛,直砸向他的脑袋!

韦剑心怪叫一声,低头忙闪,结果重心一个不稳,蹲在板凳上的脚一滑,整个人就栽到地上,跌了个狗吃屎,吃了一嘴的泥。

“嘿嘿,平常教你少说两句你不听,现在得到报应了吧。”老赌鬼蹲在另一张板凳上,一脸幸灾乐祸。

韦剑心闻言不爽到了极点,手一撑就跳了起来,一个大脚扫向老赌鬼的那张板凳。

老赌鬼挑上桌,顺道抄去了那最后一杯霹雳春仰头灌下,嘿笑咂嘴道:“好喝,好喝!韦小子,谢啦!”

“我的酒!你这个死老头,不要跑,把我的酒吐出来!”韦剑心大叫一声,再度出招。

老赌鬼在桌上左闪右避,两人在屋里就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屋外,楚恨天坐在树上,无视于屋内的吵闹,昏昏沉沉的再度提坛灌了一大口酒,满脑子全是她……

他的默儿,他倔强的默儿。

他依稀还记得当年那个想学剑的小哑巴,记得她个头小小,身高只及他的腰,却有着比石头还硬的脾气。

“一点都不可爱……”

他抱着酒坛,不爽的喃喃自语。

她一点都不可爱,整天只知道抱着那把破烂剑死练活练,一张小脸成天僵着,就没见她笑过几次。她不懂得撒娇、不懂得讨好,只是睁着那双乌溜黑亮好似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直勾勾的盯着人,一点礼貌都不懂。

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可爱的小孩。然后,她长大了,从不可爱的小孩变成娇艳欲滴、但还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姑娘。

可是,他却想要她。

每回上岸,他怀里抱着别的女人,心里想的却是船上那位不可爱的姑娘。

一夜,他在睡梦中听到微弱的声响,当他循声到她房里时,只瞧见她像小动物般蜷缩在角落颤抖着,身上只着罩衣,一脸苍白。

“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她昂首看他,脸上的神情无比脆弱,他只觉得她好似快哭出来了,那双乌黑的大眼却始终没流下泪来,只是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他在她眼中看到惊恐无措和害怕,那欲哭无泪的神情彷佛在哀求他帮助她。

发现她不大对劲,他伸出手将她抱回床上,感觉到她娇柔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抖。她回到了床上,攀在他颈上的手却不肯松开。

姑娘家的香味萦绕在他的鼻间,她发育成熟的身子紧贴着他,浑圆的双峰、手可盈握的细腰……

他望着她脆弱的表情,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要她。她需要别的东西让她遗忘她所害怕的,虽然他不晓得她到底在怕什么,但他却刚好知道什么可以帮助她。

那一晚,他要了她,从此,像中了蛊一样,着迷于她的身体,然后是她动人的神情,直到他再地无法漠视这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姑娘。

他又灌了一口酒,老酒烧灼着他的喉、烧灼着他的胃、烧灼着他的胸,沸腾了血液,冲上他热烫昏沉的脑袋,恍惚中,竟在蓝天白云上看见娘病弱的面容……

※ ※※

苍白、瘦弱的面容。娘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抚着他的脸,眼里有着浓烈的哀伤情欲。“天梆,如果可能,不要爱上任何人,因为那太伤、太苦、太痛了……”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只知道是爹对不起娘,所以他在娘过世后,在右耳戴上了娘留下的海龙环,上了海盗船当海盗,专枪战家的商船。

他和战天对抗长达数年,直至一次竟让他在岸上遇见战天落单,他忍不住出手,两相交战中,他划破了战天的衣衫,却见他衣里内装掉出一只褪色的牡丹绣袋。

战天为了捡拾绣袋,竟不闪他的长剑;当鲜血从战天肩上飞洒出来,他看见绣袋的角落有着一个小小的“怜”字。

娘的绣袋?为什么?

他呆了一呆,长剑停了下来。

“你是天儿?”

战天收起绣袋,看见眼前年轻人耳上的海龙环。那只环曾是他的,他给了一个女人,一个名唤楚怜的女人。

“为什么?”楚恨天紧握着剑,愤恨的冷声质问,“既然你离开了,为什么还收着她的绣袋?”

战天定定的看着该是他儿子的年轻人,缓缓回道:“我没有离开,离开的是她,因为她爱的并不是我。”

“你胡说!”他扬眉怒斥。

“我和你娘是青梅竹马,她却在十六岁时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但那人在战场上死了,所以怜儿在家里的安排下嫁给了我。两年后,那应该已经死在战场上的人却回来了。”战天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解的情绪,才继续道:“她无法在我们两人之中做抉择,怜儿觉得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所以她走了。”

楚恨天浑身一震,脸色苍白的退了一步。

“我后来才知道她已怀了身孕。我找了她许多年,当我找到你们曾住的村落时,她已经死了,村里没人知道你去了何处。我知道她帮你取名为恨天,我不怪她恨我。”

楚恨天震慑地再退一步,突然想起儿时和娘的对话。

“娘,你为什么帮我取名为恨天?”

“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

当他后来知道自己的爹是战天时,他直觉以为娘是恨爹,所以才会取这个名,现在怖毙然明了,娘不是恨爹,是恨天啊,恨老天爷对她的作弄,恨老天爷对她的不公!

因为……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其中回响着娘的话音,楚恨天不由得惨白着脸再退一步。

这些年来,他究竟在干些什么啊?!

他看着这几年来一直恨着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

下一瞬,他突地收起剑、施展轻功转身离去!

从那天起,他没再抢劫战家的商船,经年在海上流浪。他毫无目标地带着手下行走南洋、游遍四海,三年后,当他回到大唐时,战天已经过世了。

他回村里祭拜娘,邻人却拿了一包东西给他。

那是一封信,及一块雕了龙的黑玉。

他可以凭那块黑玉去继承海龙战家,但他没有,只是将黑玉戴上。回到船上后,他开始抢劫海盗,帮战家在海上清出了一条干净的海路。

他曾经几次去看那继承战家的小妹战青,她将战家经营得很好,她很坚强,坚强得让他想欺负她,但也坚强得让他觉得有些骄傲。

可笑的是,在他终于勉强算是改邪归正的那一年,却被官府在岸上设陷埋伏,将他这声名狼藉的恶盗逮着,并在地牢里关了近一年。

当胖叔及韦哥儿他们几个终于在秋决前将他救了出来,他却因在牢里关了太久,而对幽闭的空间感到恐惧……

然后,他在海龙岛遇见了她。 牘 是他的默儿在夜里转移了他的注意,是他的默儿夜夜笨拙的练剑声,让他清楚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破门而去,用不着害怕四面不会动的墙壁。

也是她,让他得以安然待在室内,不再觉得难以呼吸。

他从来不肯承认她帮助他度过了那段害怕黑暗的日子,但事实是,他很高兴那个小哑巴总会在夜半时分抱着那把破烂剑敲他的舱门。

他知道她是故意挑那时间的,因为她清楚他的恐惧。

恍惚中,他看见她血色尽失的小脸在眼前浮动,不由得喃喃唤着她的名:“默儿,默儿……”

“老大?”韦剑心爬上另一枝干,担心的看着醉昏的头儿。

喝光了第二十五坛霹雳春之后,楚恨天终于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大,你还好吧?”韦剑心见楚恨天快滑下树干,赶忙拉住他,将他扶下树去。

楚恨天茫然的看着韦剑心,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醉醺醺忿忿然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肯和我说?只要一句话,一句话我就会帮她报仇,她却什么都没提过!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让步了,她还是坚持要嫁?”

我哪知?!

韦剑心暗叹倒霉,无奈的搪塞道:“报仇当然要自己来啊!如果假手他人,那还报个屁仇啊?”

楚恨天闻言一震,整个人像被雷打到似的。

突然间,他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所说过的话——他一向教她要有仇报仇、要以牙还牙、要不择手段、要自己搞定自己的麻烦!

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为了报仇,她不择手段的要嫁给仇人的儿子,甚至宁愿冒险也不肯向他求援!

一股寒意突地在四肢扩散,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昏沉的脑海……她在吐,在那场海战之后。她染血的双手攀在船舷,整个人趴在船边对着大海吐,吐出了胃中所有残存的食物。

他看见她在吐,看见她的颤抖,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却没多加关注,不肯承认自己关心她,只是咒骂着她所增加的麻烦。

天,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该教你练剑的……我不该让你留在船上的……”他脸色苍白,闭上眼痛苦的低喃,恨自己当时的愚蠢和残忍。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他太慢承认自己在乎她,太慢去调查她的身世,当他终于找出她夜夜梦魇的原因,他早已做出太多不可挽回的事。

他教她拿剑,他逼她伤人,他告诉她那是生存之道!

她的噩梦连连,他也得算上一份!

这十数年中,他加深了她的梦魇,一次又一次的,让她的双手——染上鲜血。

_黑洁明《黑龙璠》第五章

剑、胭脂、红嫁衣。

她绾起了长发,将软剑钱缠在腰上,粉唇染上了胭脂。

小婢敲门进来,送上了嫁衣,她的耦臂缓缓穿过艳红水袖,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

她,披上了红嫁衣。

珠罗、玉触子、耳环、金炼,一件件套上了她雪白的颈项、皓腕,别上了她珠玉般的耳垂。

铜镜,在前。

镜中的人,回望着她——

苍白的颊,没有血色;低垂的眼睑,无半点欣喜。

屋内,缭绕着熏香,远处,可以听到宾客在厅堂的喧哗声。她因告知众人自己无亲无故,是以直接从这儿出嫁。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深吸口气,然后让小婢替她罩上红巾。

眼前的一切,成了血红一片,她彷若又见到当年那被娘流出的鲜血所染红的桌巾。她整个人紧绷着,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极力地镇定自己。

当年,她没有勇气掀起桌巾探看仇人的容貌,而今,她会毫不犹疑的揭开红巾,当血幕拉起,她将报仇雪恨,送那禽兽下地狱去。

她攥紧了拳头,瞪着那一片血红。

即使要赔上一条命,她也在所不惜!

※ ※※

唢吶在响,锣鼓喧天。

神剑山庄少主娶亲,特于今日大开庄门,在庄内庄外摆设六百桌筵席,宴请江湖知名人士、地方官史及附近权贵、乡民。

顾远达身为雄霸岭南一方的大侠,今日他儿子小登科,懂得做人的,当然赶紧备上几份厚礼,趁此次机会和神剑山庄攀攀关系,是以方圆百里内,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倒也来了不少凑热闹。

办喜事嘛,只要不是来找碴的,神剑山庄的人也没多加为难。

就这么地,只见神剑山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庄里坐的当然是位高权重的大官名侠,在庄外的,便是身分差一点的商贾小民啦!

人来得多,贺礼当然也是不少,就见红色的贺礼摆满大厅两旁,甚至堆到外头的廊道上去。

顾远达看到此情此景,心底满意极了。[手机电子书网Http://www.qiyebooks.com]

当他行进厅堂,周围此起彼落地响起恭贺的声音。

“刺史大人到!”门房扬声唱名,声音中隐隐透着兴奋。

“顾先生,恭喜恭喜!”

顾远达见大官亲临,忙下座亲自迎上前去,笑呵呵的道:“大人亲临,鄙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顾先生,您老客气。”刺史大人拱手回礼。

他才将这官儿迎到桌前,门房又扬声传告:“衡山派罗道长到!”

顾远达喜上眉梢,更是忙回转前厅,上前迎接。

“顾兄,恭喜恭喜。”罗道长白眉长胡、骨瘦嶙峋,手持一灰长拂尘,颇有几分仙气。

“托道长仙福。”

接下来,又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及江湖知名侠士,但只看这衡山道长和刺史大人,便可见顾远达交友广阔、左右逢源之能。

这厅堂上,多是江湖知名人士,韦剑心在没毛的嘴上贴了两撇胡子,趁人多的时候胡报个江南霹雳堂的堂主名号便混了进来。至于老赌鬼,因为他本就长得一副老江湖的样儿,是以连名都没报,只一副轻松自在、理所当然地跟着前头的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看门的还以为他和前头的人是一伙的呢。

不过这两个位子离主位可远了,紧紧靠在门边,只差几尺就会给挤到门锑去;想当然豺,旁边的那几位也是没啥身分,顶多就是些小门小派的门主派主之流,也就是说,大伙儿也多不认得对方。

“喂,老兄呀,新娘子呢?怎没见着呀?”老赌鬼一进门就混到韦剑心背后,给正在偷吃桌上冷盘的他一拐子,假装看着另一头问。

老赌鬼这一拐差点让韦剑心一头栽进冷盘里,他紧急撑住,快手又捞了一块醉鸡丢进嘴里,才甘心的回头道:“拜托,都还没拜堂哩,新娘子当然也还没出来呀!”

“去,原来还没拜堂啊?没拜堂你这龟儿子吃啥?害爷爷我吓一跳,还以为咱们来晚了哩。”

“啧,这冷盘就是为怕大伙儿等太久,所以才会先行上桌;既是如此,那当然是不吃白不吃呀。”韦剑心扬眉撇嘴,一脸悻悻然地嚼着醉鸡。他转头扫视一圈,却不见厅堂内有头儿的踪迹,不由得低声问:“老赌鬼,老大呢?怎不见他人?”

老大该不会是还没醒吧?!那天他将老大扶到树下,老大问了他那奇怪的问题后,没多久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跟着就醉昏了过去;他唯一听懂的是老大交代他绝对不能让默儿成亲!

既然老大有令,他当然很乐意来搞破坏。他将老大交给老赌鬼照顾,自己则跑到镇上酒楼、店家当临时小二,一有东西要送到伸剑山庄,他立刻自告奋勇。这两天伸剑山庄可是让他进进出出了好几沈,现在这地方他熟得活像自家庭园一样。

不过那闽中霹雳春后劲奇强,老大一次灌耶么多坛,他若到现在还没醒,那这两天的辛苦不就白搭了?!

老赌鬼对着前头主桌努努嘴,“喏,不就在前头?”

“哪啊?咱没瞧见呀!”韦剑心蹙起眉头,瞇眼瞧了老半天,还是没见到老大的身影。

“哎呀,反正他人是到了。待会儿你看戏归看戏,可别忘了挡追兵哪。”

老赌鬼小眼瞄了厅内一圈,“这儿也有几个人有两下子,到时你可别怪爷爷我没先警告你哟。”

韦剑七又捞了几条切片的五香腊肠塞了满嘴,自信满满的挥着油手道:“嗡啦,嗡啦!偶走苟定啰!”

“啥?”老赌鬼有听没有懂,一回头就见这小子食物塞了满嘴,害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啐道:“娘的,你这小子饿死鬼投胎啊?”

韦剑心咽下嘴里食物,才道:“别担心,我早搞定啦!我这两天挖得两手都快断了,保证到时没人敢追!待会儿您老记得跑快点,别火烧屁股才是真的。”他打了一个鲍嗝,又顺手捞了杯酒喝,才心满意足、笑咪咪的补了一句,“咱这两天多少也对这些食物出过力,光看都看到饿了,现下当然要吃个饱。

再说后头的咱们也吃不到,不先吃个够本怎么行?”

老赌鬼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才要开口就闻鞭炮乍响、锣鼓喧天;喧嚣喜气中,身着火红嫁衣的新娘子已让媒婆和神剑山庄少主迎进厅堂来。

“喂,那真的是默儿吗?”看那新娘子红巾盖头,连个下巴都没瞧见,老赌鬼不由得心生怀疑。

“是啦是啦,我前两天才见着她在试嫁衣。不过说真的,那天她脸上可一点也没当新娘的喜悦,一脸惨白惨白的。”韦剑心比比自己的脸,边道:“她和人说她吃坏肚子,那些人还真信了,实在是教人喷饭——喂喂喂,都要拜堂了,老大人咧?”见新郎新娘已经要一拜天地了,还不见老大现身,他低声扯着老赌鬼的袖子怪叫。

“你紧张啥?老大自有分寸啦!”老赌鬼闲闲地瞄了他一眼,“把你的火折子准备好先。”

他话声方落,前头司仪已扬声道:“一拜天地——”

一身火红衣袍的新郎新娘转身朝大门躬身。

主桌上一人瞪着新郎扶着新娘娇弱的身影,心口纠结着。虽早有心理准备,他仍几乎无法克制那漫天妒火!或许直到方才,他心中仍以为她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和这个满心喜悦的小白脸拜堂成亲,直到现在看她和他拜了天地,他差点没气爆!

但,即使怒火腾腾,他仍未忽略她起身时搁在腰侧的右手。

当新郎新娘起身站定,司仪又唱:“二拜高堂——”

他下颚紧绷,拳握身侧,知道自己绝不会原谅她这样胆大包天。

新郎倌扶着新娘对着在上位的顾远达又弯下身去,当两人方要起身时,一颗黑溜溜的球被人丢进了场中。因为太过突然,所有人都呆了一下,全瞪着那颗鸡蛋般大小的黑球。它滚了两滚,然后停下,突然砰地一声爆开,迅速冒出难闻白烟,一瞬间就充满了厅内。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那颗黑球,没人发现新娘子在起身的剎那掀开了面上红中,从腰中抽出了软剑,闪电般飞身直刺前方上位的主婚者!

黑球在她发难同时爆出白烟,分隔了身后宾客及前头的顾远达。

顾远达见剑光乍现,惊慌中硬是震碎身后椅背,仓忙后仰;默儿长剑下砍,差堪要砍到顾老贼的颜面时,一只酒杯突地从旁射来,叮地一声,撞到剑身。

青白酒杯让人贯上了真气,硬是将长剑给撞了开;只这样一缓,当她反手再削时,她身旁的顾逸已在震惊下回过神来,他及时赶上,将默儿推开两寸,横身挡在老爹身前。

默儿空中翻身,见来者是他,脸一寒、心一横,银剑照砍!

顾逸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做,竟呆愣的看着长剑当头劈下——只差一指间隔,顾逸就要命丧当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打横里飞来一人,他衣袂飘飘来到默儿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了她使剑的手腕,才一瞬便轻轻松松制住了她。在顾逸身后的顾远达见她被制,立时从儿子身后拍出一掌,誓要将她击毙!

岂料那在半空中制住默儿的人却松了默儿的手,反手和他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顾远达往后退了一步,闷哼一声,眉发齐扬。

那人则带着默儿藉势飞退半丈,一旋身安然落地。

“大人,你——”顾远达涨红了脸,不解刺史大人为何护着那不知好歹的小贱人。

默儿也不解,她看向那收掌后又立即制住她右手的人,才一昂首,就撞上了一双幽闇冷沉的黑瞳。她知道是他,即使那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但那双眼是他的,她知道。

为什么?默儿震慑地以眼神问他,却只看见他眼底的阴沉。

她一怔,竟不敢再挣扎。

楚恨天看着默儿,冷哼一声,才仰首看向顾远达,扯着嘴角讽道:“大人?我可不敢当啊。”说完,他哈哈大笑,随即脚一点,带着默儿迅速穿过白烟向门外飞退。

“什么?!”顾远达一惊,才知自己上了当。

这一切全在瞬息间发生,当宾客在满屋子白烟中听到顾远达的声音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刺史大人”挟着新娘子从眼前闪过。

屋外的人全然不知屋里发生了啥事,就见一人挟着新娘飞了出来,几个仗恃自己武艺高强的当是有人强抢新娘,忙上前架挡,楚恨天带着默儿连打都懒,只一提气,又向上升了几寸,然后就踩这些人的脑袋爪子飞射出神剑山庄。

几位身手较好的人立时追上,未料最快的人却非顾远达,而是白得吓人的顾逸。

顾逸才追出大厅,就被早守在门边的老赌鬼堵上。

老赌鬼和这小白脸对了两招,眼角瞥见韦剑心已就定位,点燃了火折子,立时嘿笑两声,“嘿嘿,小白脸,你爷爷我不玩了。”

他露出一嘴黄板牙,和顾逸对了一掌就向后翻身追老大去也。

“默儿!”顾逸大喊一声,再向前追去,身后跟着一串武林中人。

正当此时,神剑山庄大门突然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响,那魏峨耸立的巨大门面就在众人面前轰然被炸上了天,然后又砰然掉落在地上燃烧着,砸起满天尘灰。

从没见过这么威力十足的破坏力,众人慑然立在当场。

同时,神剑山庄里竟一块儿冒出十数处火苗,迅速烧了起来。

顾逸这时再要越过庄门去追,楚恨天和默儿早已远去,连老赌鬼的衣角都不见了。

身后的众人忙着救火,顾逸杵在燃烧正炙的庄门外,望着远处不觉茫然……

嘴上还贴着两撇胡子的韦剑心混在被火灾吓得仓皇逃走的小百姓中,轻轻松松就溜了出来。

临走前他看见顾逸仍呆望着远方,不由得为他感到可怜。唉唉,谁要他哪个不好爱,却爱上他家老大的女人呢?

就说各人各有各人命嘛!

他耸耸肩,摸摸嘴上的两撇胡,转身和老大会合去。

好不容易扑灭了那十几处火头,神剑山庄没多大损失,却是狼狈至极。

顾远达老脸挂不住,和蔼笑颜早变成夜叉鬼脸;当大伙儿事后从那假“刺史大人”让人抬来的一箱箱贺礼中,发现被人五花大绑、硬塞在礼箱中的真大人时,顾远达更是气得差点当场中风。

都是顾逸识人不清,引贼入室!那贱人在刺杀他后竟还能安然而退,他神剑山庄连个女人都留不住像什么话?为保面子,所以他绝口不提那女人是刺客,只和人说是仇家强抢新娘子。

但神剑山庄的威名在这场混乱中还是荡然无存,他这次面子可真丢大了!

“你这个混帐东西!”

内堂书室中,顾远达一掌掴向顾逸,怒骂道:“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说她没有问题、她不会武?瞎了你的狗眼!若不是老子闪得快,现下早进棺材了!”

顾逸嘴角被打出了血,却只是垂首无言。

“你不要忘了,当年是我将你从盗贼手里救了出来,还认你当儿子,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竟然引贼入室!”他一脚踹过去,一脸狰狞。

顾逸不避不闪,被踹个正着,整个人因疼痛弯腰跪地。

顾远达气仍未消,抄起一旁的马鞭就往他身上一阵乱打,边骂道:“我供你吃、供你住,就是为了让你窝里反的吗?”

“不是。”顾逸忍痛挺起腰杆,任马鞭在身上造成一条条红痕。

顾远达不会打他的脸,专打身体,因为他脸上要是出现伤痕,人们会怀疑他虐待儿子。但他是神剑山庄的顾庄主,是会造桥铺路的大善人,他当然不会这样残忍的鞭打自己的儿子。

平常他只要一见到这小子白得像姑娘的肤上泛起红痕甚或血丝,他就不觉兴奋,彷佛回到当山贼头子,领着手下砍人烧村的年轻时候。

自从十多年前他为了秦皇图的宝藏在岭南改头换面,建了神剑山庄,扮成大善人后,他便极力隐藏自己嗜血的念头,每当忍不住的时候,他就会鞭打这小子出气。

当初他追到那带着任家小子逃走的家仆时,他还以为终于可以找到那传说中的宝藏了,谁晓得那老仆死都不肯说。他宰了那不中用的老东西,留着这小子,为的就是想从他身上套出秦皇图的消息;他费了七、八年的工夫在这小子面前扮好人,最后才知道这小子什么也不晓得!

从此之后,他只在人前对这小子和颜悦色,一到人后,就把气都发在他身上!

若不是后来他探听到任家应该还有个女娃儿,留这小子还有点用处,他早把他给宰了!

一鞭再用力抽下,顾逸胸膛上早已惨出鲜血,他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脚,但他在最后一瞬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看着这小子倔强的模样,顾远达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他停下了鞭打,伸手箝住顾逸的脖子,脸颊抽搐、瞇着眼,硬将他的脸抬起,狠声问:“说!那女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不是……”顾逸困难地从紧缩的喉间挤出声音,苍白的脸因被他箝住颈项而出现一抹红。

顾远达一脸阴寒的看着他,半晌才松了手,冷冷的道:“最好是这样。别忘了,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你好好当你的大少爷,就可以轻轻松松过日子,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样!”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颅逸一手抚着喉咙、一手撑着地,跪在地上死命呛咳着,好不容易才能够顺利呼吸。肩上的鲜血沿着白皙的双臂汇聚而下,流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自己的血,眼一黯,突然发出痛苦的干笑。

呵,什么应该照顾她?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想站起,背上的鞭伤却痛得让他无法直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到椅子上去。

也许这是报应……

他太过希望将她留下,所以选择忽略心中的警告,明知道自己其实保护不了她,还欺骗自己,可以在爹的手下保护她。

爹?

那个人……还是他爹吗?

顾逸看着满身伤痕自问,十三岁前,那慈祥和蔼的男人去了哪里?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爹不高兴,但是当责罚一次比一次严重,当他发现爹在人前人后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同,他茫然了,只能尽量避开那个像恶鬼的男人。但无论他多安分守己,总逃不过三番两次的鞭打。

他因为一次次的责打而多次卧病在床,纵使从小学武,他仍因此虚弱不堪。

虽然他看过不少名医,吃过不少名药,但每当身体才好上一些,他就会又被打一顿。

庄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虽然身上穿着华贵锦衣,但衣下的身躯却常是伤痕累累。

他既迷惘又疲累,那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爹,他告诉自己不该恨他,但今天当他看见默儿出剑刺杀他时,心中竟然有一丝振奋,觉得……逃出生天?

他应该为这个弒父的念头感到惭愧,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一点惭愧的感觉都没有。

这些年来,他也曾想逃跑,但他每回出门,必有人跟前跟后。再者,他因痼疾缠身,每天得吃固定的药材,而那十数味药中,最重要的一味便是“天凤草”,可这种异草却只有神剑山庄有。

他一天不服用,胸口便会疼痛难忍。三年前,他逃跑过一次,却在第五天因为没药吃而痛昏过去,被山庄的人找到。

从那次后,他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他拿起桌上布巾,忍痛擦去身上血渍。

窗外,下起了雨……

他抬起头,看见庭院中的茶花被雨打落,不觉想起老爱看着茶花的默儿。

默儿……那个安静的姑娘,没想到她竟有一身超绝的武功。

想娶她,多少有种私心,因为只要待在她身边,他就会莫名的觉得熟悉和安心,甚至可以暂时忘掉爹那三天两头的鞭打。

但他是真心想照顾她的,总觉得她和他有种无形的牵绊……

他嘲讽的牵动了嘴角,即使真的如此,又如何呢?

她走了也好,他逃不了,何苦让她陪着在这儿受罪?

他只希望她被那人带走后,能没事才好……

_黑洁明《黑龙璠》第六章

雨丝细细,千丝万绪,轻如毫羽,带着冰凉,落在她脸上、发土、身上……他在风中疾驰,见她湿了发,手一扬,以披风将怀中的她里住。

软剑早已被他收起,卷在手臂上。

这剑本就是他的,如今只不过回到原先的地方而已。

他不该给她的,不该在她身上加诸那样的血难,从今,他将不会再让她的双手染血,不会让她清灵的双眼再染上矛盾悲愁,那样的血腥责难让他来受就好。

他知道,就算她亲手杀了仇人,她的梦魇也不会结束,她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只会让她染血的双手,增添另一笔杀孽和噩梦而已。他知道那并不能让她从那梦魇中抽身出来,只会让她深陷其中,永远无法脱离。

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能让她再拿剑杀人,不能让她的双手染血,不能让她再接触这些血腥,然后,或许时间能够帮她遗忘。

而这些,是他如今所能做的。

这些年来,他早斩过无数的人,他的灵魂早已脏了,她的,还没有……对她,他曾经错过,这坎,他不会再错。

转出了林间小径,他脱下面具,回到了这几天停留的山中小屋。

手一撤,他将她放到了椅上。

穴未解,默儿看着他,眼中有着怨怒,许是终从那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解她的穴,只是望着她,定定的望着她,彷若是第一次看见她一般,仔仔细细地凝望着。

她乌黑柔亮的发丝上沾着银亮细小的水珠,愤怒的黑瞳镶在白玉般的雪肤上,鲜明地让人震慑。柳叶眉、樱桃嘴,沾染上胭脂花粉的她,让人心醉,也教人气愤。

她身上仍穿着火红嫁衣——她亦要在今日嫁人,嫁给另一个男人!

每每思及此,他就觉得胸口有火在烧。

楚恨天退了一步,在另一张椅子坐下,盯视着她的双眼,开始隐隐透着不悦。唯一让他心情好过一点的,是在那小白脸跳出来时,她并未迟疑收手;但这也同时提醒了他,他在这些年中将她教得多好。

她一点也没有手软。

他将她教得太好了。

他是个混帐!

桌上已无酒,剩茶。

楚恨天倒了一杯茶,坐在椅上,喝起茶来,视线,仍盯着她。

屋外,仍在下雨……矛盾在心中生成、酝酿、繁衍,他恼火她的莽撞倔强,却也同时感到愧疚不安。看着她怒火中烧的黑瞳,他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收回视线,径自喝着早已凉掉的茶水。

外头风在吹,雨在下,老赌鬼撑着油纸伞远远出现在山间小径上,他瞧见屋里的情形,不觉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韦剑心也回来了,他钻到油伞下头,拨拨发上水珠,纳闷的问:“嘿,为什么不进去?”

老赌鬼下巴一撇,勾着他的肩道:“你瞧里头。”

韦剑心远远一望,看着屋内楚恨天脸上复杂的神情,看着一旁被晾在椅上怒目相向的默儿,他心领神会,和老赌鬼有默契的对看一眼,说道:“我刚上来时看到山脚有个摊子在卖油鸡,好象很好吃的样子。”

“是吗?那咱们还等什么?”老赌鬼配合的说完,便和韦剑心勾肩搭背地转身往山下而去。

细雨如丝,绵密细小约雨声汇聚成无形的墙,将小屋隔成另一个世界。

她的愤怒在聚集;看着他,她既不解又气愤!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她报仇?为什么要救她的仇人?她好不容易能朝了血海深仇啊!为什么……气聚成县,冲破了穴道,穴道虽解,她却没有动,只是仍瞪着他,握着拳头,气愤地以沙哑的声音问:“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仇人?”

他仍注视着手中凉掉的茶,一昂首将它喝掉,才淡淡道:“知道。”

她闻言气得站了起来,白着脸再问:“你知不知道他杀了我全家一十三口?”

“知道。”他面无表情的再倒了一杯茶。

“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多年来和你学剑为的是什么?”她往前一步,愤恨再问,白皙的脸上除了艳红的唇外,没有一丝颜色。

楚恨天下颚一僵,握杯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为的是什么。她为的就是报仇,为的就是向那顾远达讨回公道。但他不能再让她杀人,即使这样做会让她恨他也一样。

他没有开口,没有点头,但那已足够,足够让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破坏她的计划,故意不让她报仇!

默儿红了眼,气愤从胸口爆发,她握紧双拳,愤懑地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僵看着手里的茶杯,半晌才抬起头看着她,定定的回答,“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默儿不敢相信的望着他,战栗的摇着头,声音破碎粗嘎地低喃,“我亲眼……看见我爹破人砍死在面前,我娘……被人在我头上开膛剖腹……”她表情痛苦的说着,双眼瞪得老大,全身都在颤抖。

她边说边一步步走向他,沙哑的声音在不觉中越提越高,“我这十多年来,每天都梦见那一个晚上,梦见我的手上、身上浸满了他们的血,其中仍听着他们凄惨的嘶喊。你知不知道,我全身都是他们的血,全身都是!”她激动的摊开两手,彷若手上还沾染着双亲的鲜血。

她不解的摇着头,悲愤的轻声问:“在我终于可以帮他们报仇雪恨时,你却帮了那禽兽,阻止了我,而你竟然还说‘没有为什么’?”

听闻她的遭遇,楚恨天心一紧,却什么地无法说,只是沉默。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所有的不满在此时全冲了出来,默儿来到他身前嘶哑地叫着,右手在瞬间挥了出去,他挡住了,像是早有预料。

她不甘,左手一拳打出,却也被他按着;她再踢腿,被他闪过;一记肘拐,他早已缩腹。

她歇斯底里地攻击他,却被他一一挡下,直至他终于以双手制住了她频频出招的手。

“放开我!”她嘶声喊叫,一脚踹向他的裤裆。

楚恨天眉一皱,一指点向她腰上的穴道,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去,他大手一揽,就将她抱到了腿上。

“你放手!放手!”她对他大吼大叫,能动的上半身仍在挣扎,瞳眸中全是愤恨的怒火,“楚恨天,我恨你!我恨你——”

他脸一寒,却仍是紧紧箝制着她的手。

见他不肯放开她,默儿几乎是失去理智地突然上前张嘴咬住他的颈侧他没有动,让她咬。

她很用力,用力到她的牙深深嵌入他的肉里。

血,流了出来,流进了她的嘴里,她尝到了血的味道。她知道他很痛,她知道他其实可以闪,她知道他其实可以不要让她咬,但他没有,他让她咬。

地想用力,牙关却再无法狠心使力,干涸已久的眼,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泪;

她闭上眼,热烫的泪水从眼角滑下,她松了口,哭了出来。

她埋首在他的颈窝,大声的、用力的,哭了出来。

那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她终于能哭了,有泪、有声的哭,将所有的伤心、悲愤、不甘、怨懑全都随着泪水哭了出来……她的声音嘶哑,她瘦小的身子在颤抖,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她大声的哭着,像是想把这些年的份都一次哭完似的。

楚恨天松了她的手,改揽住她的腰,环着她的肩头,任她哭着。

心,好痛。既痛又释然。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在他怀里放松,完完全全的放松……

※ ※※

他为她感到心痛。当时她是那么小,竟就遭遇到那般惨绝人寰的家变。难怪她会夜夜噩梦,难怪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难怪她对练剑如此执着!

她哭累了,睡着了。

望着床上那犹有泪痕的容颜,他万般心疼不舍。

她是如此的年轻,如此的倔强,如此的坚强。

所有的一切,在她成为他的女人后,变得模糊不清,怕在这些年来越来越容易烦躁、愤怒,她左右着他的情绪,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直到认知到她对他的重要性,直到这次他发现他无法放着她不管,直到他终于将所有的事情理出了头绪,他才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奇异的是,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他熟悉的冷静和自制似乎自然而然的回来了;像是拨开了海上浓雾,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他仍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小小柔荑,直至他感觉到她指缝中的剑茧;在她的虎口处,那粗硬的茧彷若是她的心声、她的顽固、她的吶喊,吶喊着她要报仇……他痛恨她手上的剑茧,因为那就像是他的原罪。

他上床拥她入怀,在她额上印上一吻,发誓绝不会让那印记有再增长的机会。他会再让她有双细腻柔滑的小手,他会帮她脱离那遥远的梦魇。

只不过,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才对,他会再教她所有该知道的。

楚恨天眼中闪过寒光——这次他教的不再是学剑,而是如何兵不血刃!

※ ※※

她该恨他的……她从床上坐起,想告诉自己恨他,但她没有办法,因为他虽然破坏了她报仇的机会,甚至救了她的仇人,但在同时,他也救了她。

他一向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她知道,他来是为了她——虽然,她不懂他为什么不让她报仇。

脸上的新娘妆,早被昨晚溃堤的泪水给弄花了;看见手指上沾染的胭脂,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恐怖得吓人。

下了床,她脑中奇异的空茫,唯一知道的是,她报仇失败了,而她哭花了自己的新娘妆,她必须将这张花脸清洗干净。

屋内没有水缸,所以她走到外头,循着水声,找到了不远处的山潭水瀑。

那并不难找,因为水声很大。

她没预料到的,是看见他赤身露体的在水潭中洗澡。

瀑布在潭中溅起老大的水花,他背对着她,站在潭水只及他腰部的地方。

他那头又黑又直的长发早湿了,披散在他健实的背上,身上和发上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安静的在树下看着他。

他结实颀长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那些淡白的痕迹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看起来特别刺目显眼。他的皮肤很黑,和她的完全不一样,因为她每次晒过了头,就会开始脱皮,在经过几天难受的疼痛后,又会生出白皙的肌肤。

莫名地,她记起成为他女人的那一年夏天,她晒伤脱皮,痛得无法让他碰她,即使轻碰,都会让她疼得无法忍受,他不悦极了……“怎么了?”光线不足的舱房中,当楚恨天发现默儿躲避他的碰触时,撑起了眉头。

她摇头。

他伸手再抓住她的臂膀,将她拉到床前。她这次没躲,脸上却有疼痛的神楚恨天不解,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她却像是被他抓疼了手。他下意识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的手红得吓人。

“搞什么?!”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这回才瞧情她的脸在油灯下也显得过于潮红。他伸手欲碰她的脸,她却下意识的闪躲。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他不悦的皱眉,知道她会痛,才收回手。

她低着头,一脸无辜。

“该死的,你晒伤了?”他二度检阅她发红的肌肤,爆出一声不满的咒骂,随即起身打开舱门,对着廊上吼了一句:“兰生!”

不一会儿,兰生施施然打开另一扇门,“什么事?”

“拿晒伤的药来!”他咆哮完便走回床边。

兰生回转房里,才一下子就已拿着药来到老大的舱房,像是早准备好似的。

他直直走到默儿身边,检视了一下她晒伤的程度,跟着便很自动地打开药膏准备替她擦药。

“你干什么?!”一声暴喝响起,兰生发现自己的手还没碰到默儿就被老大给抓住了。

“帮她擦药。”他老神在在的回答,无视于那双怒火腾腾的黑瞳。

楚恨天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药盒,冷声道:“她自己会擦。”

“老大,默儿每年都会被晒伤,她现在连衣料在身上摩擦都会痛,没有办法伸手擦到身后被晒伤的地方。”兰生动也不动,只是杵在原地好心的解说,“她需要人帮忙。”

每年?他为什么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注意过。

楚恨天不爽的在心里自问自答,他看着兰生俊秀的脸,突然间了解到,这家伙每年都帮默儿处理晒伤。莫名的,他心里竟然有股想踢他下舶的冲动!

“出去。”

“老大……”兰生皱眉,担心的看着一旁安静的默儿。

“我会帮她!”他面有塭色,向前一跨步,一脸不善的挡住兰生看向默儿的视线。

兰生沉默着,直到楚恨天脸色越来越差,他才退一步,温声道:“好吧。

不过记得小心点,不要大用力,省得把她身上整块皮都扯下来了。”

楚恨天的回答是更凶狠的瞪眼。兰生像是没发现似的,只慢条斯理地走回自个儿的舱房去。

默儿记得,他后来真的很小心。他肯帮她擦药,她感到受宠若惊,更别提他肯听兰生的话了。他的大手温柔得像羽毛一样,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他那几天,对待她一直是小心翼翼的,直到她的晒伤完全好了为止。

似乎是从那次之后,她晒伤的机会就减——

默儿一皱眉,突然发现:不对,从那次之后,她好象再也没晒伤过了。她愣了一下,仔细搜寻记忆,这下才确定她之后真的没再晒伤过,所有会晒伤的机会似乎……突然之间消失了。

没来由地,她想起每次烈阳炙炙的日子,她被分派的工作,好象从来投在甲板上;日正当中的时候,她也多会被叫到舱房里去。

默儿呆了一呆,看着眼前那在水潭里的男人,眼中有着迷惘和狐疑。

会吗?他真的会如她心中所想的一样,刻意减少让她日晒的机会?

以前,她以为自己多少懂得的,懂得这个男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在经过这几天和方才的回忆之后,突然之间,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倏地,他转过身来,看见了她。

默儿莫名地红了脸,她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她还会脸红,她和眼前这男人发生过无数次亲密的行为,她甚至摸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道疤痕,但是,此刻,当她看见他袒胸露背的盯着她,她还是无法自己地红了脸。

他似乎十分坦然,轨这样在阳光下,展露他昂藏的身躯。

默儿没有办法不看他,他的身体,一点也不像三十几岁的老男人,长年在海上的生活和经年累月的打杀,只让他身上的肌肉更加精壮结实,一点也不输给十几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

直到脚底传来一阵冰凉,她才发现自己已来到水潭边。她微微一惊,脸上红晕更深,不觉停下脚步,低着头瞧着沾湿的红绣鞋。

水波流转,默儿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下一刻,他人己到了身前,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颚,审视她的脸一会儿,力道:“妆花了,把它洗掉。”

方才一瞬间瞄到的东西让她脸更红,她尴尬地撇开头,脱离他大手的箝制,视线完全不敢往下溜,只沉默的到一旁,蹲下身鞠起一捧清水,洗净脸上的钱妆。

楚恨天好笑地看着她不自在的模样,双手抱胸,一挑眉道:“怎么,没瞧过?”

将脸埋在潭水中的默儿闻言一吸气差点呛到,慌张中性松了手,让水流回潭里,后才抬起湿淋淋的小脸,刻意避开他的下半身,没好气的起身瞪他一眼。

她和他睡了五年,怎么可能没瞧过!

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将眉挑得更高,自以为是的道:“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害羞了。”

她恼怒的瞪着他自大的嘴脸,不喜欢他拿这事调侃她。

有谁规定看过很多次就不会脸红?她就算变成了老太婆,在阳光下看到一个又酷又帅的裸男,还是一样会脸红的。更何况他还不遮不掩,一副巴不得让她看光的模样。

楚恨天看出她的不悦,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不好,反倒是对于她的闷不吭声不是很高兴。他以为经过这些天,她不会再对他装哑巴才是。

他不喜欢她沉默不语,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听到她的声音,因为如此他才不用老是猜测她的意思,不会对她感到不安。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瞇了下眼,开口道:“和我说话。”

默儿微侧着头,奇怪的看着他,仍是一语末发。

他一皱眉,突地将她揽得更紧,直至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悦的直视她的黑瞳,霸道的重复,“和我说话!”

她因为他弄疼了她的腰而闷哼一声,却仍倔强的不肯开口。她不喜欢自己的声音,昨晚是因为太生气了,才会崩溃似的说了耶么多话。

楚恨天捧着默儿的臀将她往上抬,直到她和他同高了,才不爽地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可地依然蹙着蛾眉、死抿着嘴。

他眼中有着愠怒……她以为他会霸道的再次重复,却未料他俩僵持半晌后,他眼中的怒火竟渐熄灭,反倒增添了不少挫败和难解的情绪。

“和我说话。”他懊恼的用高挺的鼻子温柔地磨蹈她的,这次不再是霸道的命令,而是温馨要求。

他软化了?

那个死硬派?那个海盗王?那个从来不向人低头的楚恨天?!

默儿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但眼前的男人的确软化了。

她睁大了眼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但这人的确是他,是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既骄傲自大又冷血无情的男人!

“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太过惊讶,当她听到自己粗嘎的声音时,她才知道自己开了口。

闻声,他松了口气,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轻声道:“说什么都可以,我想听你说话。”

他在笑吗?默儿震慑于他那难得一见的温暖笑容,不由自主的伸手轻触他弯起的嘴角,和脸颊上凹陷的地方。“这是酒窝吗?”

他的笑容扩大,轻吻了下她的粉唇,回道:“我想是吧。”

她认识他这么久,竟不晓得他有酒窝……默儿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好奇怪,那股陌生感又来了。她真的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吗?

她的手仍然搁在他脸上,她整个人仍被他抱着,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她只觉得好……诡异呀……

_黑洁明《黑龙璠》第七章

“你可以先把衣服穿上吗?”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三句话。他似乎想笑,但在衡量过后,决定还是不要冒险让她因他的调侃而重新闭上金口。

楚恨天将默儿抱到一旁他放衣服的大石上坐好,岩石很高,她坐在上头比站立在水潭中的他还高上半个头。他依她所愿套上了裤子,却没有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黑色衣衫。

“我的头发是湿的。”他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看着他在阳光下闪耀的黑发,她有些着恼地收回了递衣的手。

楚恨天凑上前去,两手搁在她的腰侧,一扯嘴角道:“帮我弄干。”

“我没——”

“弄干。”他打断她的拒绝,认真的重复。

也许她还是没有错认的,这家伙或许变了点,但他骨子里依然还是那霸道的男人。默儿蹙着蛾眉轻叹口凭醯梦艺夥椒ê貌缓茫俊?

两位夫人见多识广,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怎会被这点小变故吓着呢,还露出了有趣赞美的神情。

「好,太好了!」六夫人笑着点头。

「这法子很公平,琉璃,妳露这一手果真让菊花宴有了个很特别的结束。」二夫人对她竖起了拇指。

钱府人的反应就是不同于常人,果真就像是银儿的家人,好极了。唐琉璃笑得愉悦得意。

「既然菊花宴结束了,我们便可以离开了吧!」钱钰风只想在闹出更大的骚动前赶快离开。

两位夫人没有反对,就在众人还有些愣然的目光下,一行人大方离去。

来到广场上,马夫见主人出来,便将马车驶上前来接人。

「琉璃,妳在富城可有住所?让二姨帮妳安排好不好?」二夫人说起。

「好啊,谢谢二姨。」唐琉璃没意见。

「就悦宾楼吧,它是富城最大的客栈,一切设备都是最舒适的,而且还是钱府的产业,琉璃,妳就安心住下,也要抽空来钱府作客啊!」二夫人表示。

唐琉璃欢喜答应,「二姨邀约,琉璃一定到!」

二夫人吩咐儿子,「钰儿,你就代娘尽地主之谊,送琉璃到悦宾楼。」

「我去悦宾楼,娘,这......这不太方便吧!」钱钰风急嚷。悦宾楼从掌柜到小二都见过他啊。

二夫人温柔的拍拍儿子的肩头,「钰儿,你经过娘和六娘的改造后,现在已经是美丽漂亮的『姑娘』了,和以前的模样完全不同,没有人会认出来的。再说妳也和琉璃约好当她的导游,一定要出门见人的,这么害羞可不行哦,乖,为娘送送琉璃。」

「二姨,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可以自己回去。」唐琉璃对二夫人说。

「不行,这可不是钱府的待客之道,让钰儿送妳,我才能放心。钰儿,和琉璃上马车吧,若琉璃不累,你也可以先带她四处定定,我和六娘先回府。」二夫人和六夫人向唐琉璃挥挥手,在婢女服侍下相偕上了马车,马夫一吆喝,驾着马车走了。

娘真丢下他不管,钱钰风哀怨自己怎么会有个不顾女......不,儿子死活的狠心娘,他真苦命!

「玉儿......玉儿!」柔软的小手轻拍他的脸。

一回神就发现唐琉璃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两张脸相距不到一尺,教钱钰风吓了大跳,急忙往后退,「妳......妳怎么又突然靠近我了?」

「因为妳在发呆,叫了好几声都叫不醒,呵,玉儿,妳又脸红了,我们同是女子,就算很贴近也没关系啊!走吧,我们也要离开了。」唐琉璃主动拉起钱钰风的手,两人一起上了马车,离开菊园。

第六章「妳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马车里,唐琉璃又靠了过来,偎着钱钰风问。

「妳很喜欢这样靠近人说话吗?」钱钰风的心多跳两拍,她不晓得自己带着香气柔软的身子很诱人吗?会让他不由自主的产生非分之想。

「对别人不会,但对妳就不同了,妳虽然是个女子,但是身子强健更胜男人,这样的体格令我很有安全戚,让我喜欢偎着妳,像靠在一个舒适的抱枕上。玉儿,妳也可以将我当小抱枕啊,搂搂看,很舒服呢!」拉超他的大手交握在自己腰后,唐琉璃头就偎着钱钰风的胸口。

钱钰风浑身一震,反应过来后急忙推开她,脱口而出,「别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啊!」说完才愕然吓住,他......他竟然说......说出来了?

「啊,妳的胸部怎么这么平?」唐琉璃睁大眼,惊讶的看着钱钰风。

钱钰风整个人僵硬在当场,心沉入谷底。完了,还是被发现了!「我......我可以解......解释的,这......这......」

「这一定让妳很困扰吧?没想到上天跟妳开了这样大的玩笑,让妳拥有花容月貌,却给了妳一个像男人的身材,不但高大过人,嗓音低沉像男人,连胸部都这般的平坦,这一定曾经令妳很伤心吧?不过妳还是世上少见的美人,别难过了。」唐琉璃眸光带着怜悯,柔声安抚钱钰风。

钱钰风再次呆愣住,一会儿后才慢慢回神,「呃,妳......妳觉得我会为自己......像男人......的身材难过,所以妳还是认为我是个......女人?」

「当然啰,妳不是女人,难道会是男人吗?怎么可能会有男人能生得这么好看嘛,我也不可能会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啊,所以妳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姐了。」唐琉璃笑着称赞钱钰风。

钱钰风不自然的干笑一声,「谢......谢谢妳的鼓励。」竟然让他蒙混过关,她是真不明白,还是知道了却不说,故意要继续捉弄他?

「咦?刚才我好象听到妳提到男女什么的,我那时没听清楚,妳说了什么啊?」她被钱钰风平坦的胸部吓一跳而分了神。

钱钰风急忙摇摇手,「没什么、没什么,那不是重要事,主要是妳没认错我的身分就好。」原来她没听清楚啊,而她的婢女又正好专注在看窗外的景致也没注意到,才让他侥幸保住了秘密,只不过这样真的比较好吗?这只代表他由短痛变成了长痛,短时间内都摆脱不了桎梏了。

「不过妳也要多多包涵,因为我真的喜欢赖在妳身上呢!」唐琉璃又贴上了钱钰风,如此舒服的靠枕怎么可以放过。

被她戏弄多次,他也吓麻木了,懒得推开她,由着她像没骨头般依偎着自己,不晓得这样是他占到了便宜?还是算吃亏?

不过现在她和自己这么亲密,是问出她真正身分的好机会。「琉璃,妳能文能武,又使得一手好箭术,连身旁的侍卫和婢女都很不同,妳说妳是京城人,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妳愿意让我知道妳的真实身分吗?」

唐琉璃不在意一笑,「玉儿,我的身分和妳差不多,只是我的祖先建了些功绩,庇荫了后世子孙得以过着富贵荣华的生活,其实身在权贵之家也未必是件好事,要守一大堆的规距,什么自由也没有,就算是终身大事也无法自己决定,若非我有先见之明,先苦练了一手好箭术,恐怕已经被迫嫁人,现在是个郁郁寡欢的少妇,过着囚牢般的生活,若可以,我宁可做个走跳江湖的侠女,游遍五湖四海、行侠仗义,不管日子过得多辛苦,绝对比现在还开心。」

她一脸向往的模样让钱钰风好笑,「妳太天真的,江湖险恶,没妳所想象的简单,也不适合单身女子行走。」

「听妳说得好似亲身经历过一样,妳怎么知道?妳行走过江湖吗?」唐琉璃不服地反问。

钱钰风顿了顿赶忙说明,「我是......听人说的,钱府里的三位少爷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们说的话应该不假,江湖武林真不是好玩的地方,可能比嫁人还危险多了。」差点又穿帮了。

「听说钱府能贵为天下首富,是其少爷、小姐们的功劳,不只三位少爷能干,连三位小姐也很有才能,成绩不输给任何男子,是女中豪杰,对不对?」唐琉璃好奇地问。

「她们的确聪颖过人,更拥有不凡的能力,她们的成就也是世人所共睹的,在这世上也极少有女子可以超越她们三姊妹了。」对于他的姊妹们,钱钰风自是大力称赞了。

「听妳这么说,就知道她们真的很厉害,能创出属于自己的事业,她们真幸运,不但拥有美貌和聪明,还有个能让她们发挥长才的环境,教人好羡慕,我好想认识她们,和她们交个朋友。」唐琉璃说出了她的希望。

「妳大概只能和钱府的幺小姐见面了,因为目前钱府大小姐外出不在富城,而二小姐又已嫁给了当今皇上,人在宫里,三姊妹现在很难凑齐了。」钱钰风说。

唐琉璃浅笑,「那妳可以介绍钱府的幺小姐给我认识吗?」能认得一个是一个。

「钗儿是个超级红娘,妳又那么害怕嫁人,不怕她看上妳,要为妳找对象吗?」钱钰风取笑。

唐琉璃不甘示弱地反驳,「这点我才不担心呢,玉儿,我怎么看妳都该比我年纪大,要嫁人也该妳先嫁,而且我也知道妳已有心上人了。」

钱钰风睁大眼,「心上人?谁啊?」

「钱府三少爷啊!」

答案让钱钰风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天,妳真相信菊园里那些千金小姐的胡言乱语?!」

「至少钱三少爷能令妳开心,让妳像个男人似的笑得那么愉快,怎么说他也应该在妳心里占据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不是?」唐琉璃含笑调皮的用手指点点钱钰风的心口。

钱钰风连忙端正举止,免得又露出破绽,「我和钱三少爷的关系很微妙,也很难说得清楚,或许以后妳会有机会能明白的。」他的语气带着一抹神秘。

「我不喜欢被吊胃口!」唐琉璃微翘起了小嘴。

「关于妳自己的身世,妳不也没说清楚吗?」钱钰风聪明的反击。

唐琉璃看着钱钰风,嘴角慢慢往上扬,「玉儿,看来妳不像我原先以为的害羞内向嘛,很好,这表示我们会相处得更愉快,我越来越喜欢妳了。」她张手像孩子般的抱着他嬉闹。

后面那句话又逼出了钱钰风脸上的红潮,「妳怎么又说没头没脑的话了!」这女人真是以戏弄他为乐。

「哈哈哈,妳脸红了,好可爱啊!」唐琉璃小手揉上他的脸。

钱钰风闪躲着她的攻击,「别这样,虽然同为女子,但也要遵守该有的礼仪规炬啊,妳......不要再捏我的脸了,别再靠过来,哇,妳怎么扯我的衣襟,别玩了,拜托妳,别......不要再闹我了,不......」

「不要不好意思嘛,我就是喜欢妳啊!」

「哇啊!」

靠在窗边的如意看着眼前嬉闹的情形,脸上露出了笑容,起初她对高大的玉儿小姐也有些怀疑,她的身形看起来实在太像男人了,不过见到玉儿小姐被公主戏弄得连连脸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心里的疑虑就消失了,若是男人怎会如此害羞呢?玉儿小姐肯定是女子没错。

现在见公主和玉儿小姐感情这么好,很高兴公主找到了「志趣相投」的好朋友,有玉儿小姐相伴,公主在富城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如意含笑再转头观赏着窗外美景,由着那对好友继续「相亲相爱」地玩耍。

「如意,本宫这么穿好不好看?」穿著一身浅棕色衣衫的唐琉璃转个圈让婢女观看,轻软的丝绸顺着姣好的曲线而下,窄小的衣袖、提高的腰身和剪裁成片的裙襬让她行动自在,这是一套兼顾流行又轻便的裙装,非常的适合她,让她看起来高贵却也俏皮。

「公主,您生得美,怎么穿都好看,但您不过是和玉儿小姐出门而已,为何如此慎重打扮呢?以前您和那些没做成驸马的公子爷出游,都没见您这么重视过。」如意笑道。

「那些含着企图靠近本宫的男人哪能和玉儿相比,玉儿虽是女子,但和本宫是知己好友,和她出门是件高兴的事,当然会想好好打扮了,这是不一样的情形。」女为知己者容啊,知己自是不分男女了。

「公主,奴婢不曾看您如此喜欢一个人,您真的很中意玉儿小姐啊?」

唐琉璃点头,「本宫也说不出为什么,但从第一眼看到玉儿起,本宫就对她很有好感,她不造作,很可爱,还很单纯,稍微戏弄一下便脸红了,尤其她还拥有一副强健的体格,这点最令本宫喜爱了,真希望她能永远留在本宫身边。」

「可惜玉儿小姐不是男儿身,否则就可以和公主您配成一对,您的终身大事就有着落了。」真是老天不作美。

「别胡说,本宫才不希望玉儿变成男人,那她所拥有的优点一定会全消失了,本宫喜欢现在的玉儿,本宫可以和她做一辈子的好姊妹。」她对男人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也不会相信世上能有让她看上眼的男人,因此她当然不愿意让玉儿变成臭男人了。

叩叩,敲门声响起,张福在门外禀报,「小姐,玉儿小姐来了。」

唐琉璃听了高兴的亲自去开门,热情的将钱钰风拉入房里。

「玉儿,我就知道妳今天就会来带我出门玩,所以我已换好了衣裳,妳看如何?」她转着圈子让钱钰风欣赏。

钱钰风脸上有昨夜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不过面对美丽的唐琉璃,他眼里还是散发出赞许光芒,「妳料事很准,也很好看。」都是女人嘛,心思肯定相同,不过他却被这群女人给整惨了。

他和唐琉璃的事,在娘和六娘的宣传下,成为府里的大事,因此他昨天自唐琉璃的「虎爪」下逃生后,回到府里又陷入另一群女人手里,她们都对唐琉璃很感兴趣,拚命问他对她的观感,一副他说好,钱府马上便要下聘将人给娶入门般,他只好拚命推托,咬紧牙关怎么也不敢松口,以免一失口成千古恨,就此坠入婚姻坟墓里,他还没有成亲的打算,而且也不想娶个不温柔又爱欺负自己的妻子。

最后六个娘拿他无法,只好要他答应,唐琉璃留在富城期间,他一定要全心全意对待她,尽好地主之谊,他唯有同意以求得平静。

「咦?玉儿,妳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昨夜没睡好吗?」唐琉璃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

昨天和六个娘奋战了一晚,今天又是一早被挖起床打扮,他怎么可能有好脸色!「对啊,为了妳的事!」他无奈低语。

唐琉璃听到了,露出开心的笑容,「玉儿,想不到妳这么重视我的事,我好感动哦!」她搂住钱钰风的手臂贴近他。

她竟然是这样的反应,钱钮风笑得好苦,「妳既然打扮好了,我们可以出门了吗?」

「可以了。」唐琉璃连忙点头。

两人相伴走出客房。

「我们要去哪玩?」上了马车,唐琉璃才想起最重要的事。

钱钰风回答,「富城最有名的景致便是秀峰山上的普来阁,普来阁是天下有名的佛寺,香火鼎盛,佛寺建筑雄伟,衬着秀峰山顶瑰丽的山形,风景绝佳,普来阁后山的断天崖更是观云海的最佳去处,非常值得游览。」

「听起来好象很好玩,那我们就去普来阁。玉儿,妳没带婢女同行吗?」唐琉璃注意到玉儿身边没有婢女,只带两个侍卫、一个马夫和一辆马车。

「我没有带婢女的习惯。」他才不愿意让婢女见到自己扮成女人的模样,免得将事情闹得更大。

「这样也好,没有外人,我们就不用太拘束了。」唐琉璃嘻嘻笑说,下一刻又赖在钱钰风的身上。

「琉璃!」钱钰风皱眉。怎么又来了,才想推开她,她的手已先抚上他的眉间。

「别皱眉,再漂亮的美人若时常不高兴摆着一张脸,很容易就会变丑的,我可不想玉儿妳变丑呢!」

钱钰风拿她没法度,只好任由她吃自己的豆腐,不过心思一转,他却漾起了笑容,「那妳就乖乖的休息吧,因为到达普来阁之前需要走一段山路,妳养足了精神等会儿才不会喊累。」

「玉儿,我怎么觉得妳的笑容带着不怀好意,是不是山路很难走啊?」唐琉璃眸光锐利的看着钱钰风。

钱钰风笑容扩大,「等会儿妳就知道了!」哈,他终于可以扳回一成了。

唐琉璃不在意的皱皱挺俏鼻子,安心的靠着钱钰风,她才不怕呢!

如意在一旁微笑,等着看玉儿小姐是否能整到公主。不过依她看,这恐怕是很困难的事。

「我们要走这么长的楼梯啊?」看着那像长到天际般的长长阶梯,唐琉璃满脸讶然。

钱钰风笑着说明,「这叫通天梯,共有九百九十九阶,想到普来阁祭拜菩萨,就必须先通过通天梯的考验,不管是富豪贵族或是布衣平民皆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除了通天梯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到山顶了?」真是不小的考验呢。

「没错,琉璃,来富城若没去普来阁上炷香,就等于没来过富城,所以我们一定要上到山顶,妳愿意接受这个考验吧!」钱钰风笑得愉快。

唐琉璃也响应他甜甜的笑靥,「没问题。」

这么有信心?钱钰风心里暗笑,吩咐随从,「小郭、大石,你们随马夫停好马车再一同上山。」

「如意,张福,你们也和他们一起随后跟来,我与玉儿先行了。」唐琉璃交代完毕,拉着钱钰风的手步上阶梯。

虽然上山的人潮多,不过阶梯宽广,倒不会拥挤,刚开始人人都很有体力,但走了近百个阶梯后,已经有人气喘吁吁,更有人停下来休息了。

唐琉璃也不能免俗开始呼吸急促起来,但看钱钰风还是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好似一点影响都没有,「玉儿,妳不累吗?」

「不会啊,妳累了吗?」钱钰风努力掩饰窃笑,纵然身上长裙披挂有些不方便,而且当女子又不能大步走路,但对他而言,这点阶梯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若非被女儿身限制住,他一使气便可以健步如飞的上山,不出半刻钟就到山顶了。

唐琉璃羡慕又嫉妒,原来玉儿不单是生得此一般女子来得高大,连体能也不容小觑,难怪刚才在马车里她笑得那么猖狂,她是有备而来的,而自己当然不能认输。

她紧紧抓住钱钰风的大手,暗地里借着他的力量带着自己向上爬。

钱钰风当然明白了,但看她越走越喘也不忍心,没有异议的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上阶梯。

饶是有人帮着,但还是要劳动自己的脚,唐琉璃仍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走完一半阶梯她就走不动了,站在阶梯上不肯动,也动不了。

钱钰风回头看她,「怎么了?累得走不动吗?若妳要求,我们就到一旁的凉亭休息。」普来阁体恤香客,每隔一段阶梯都建有凉亭可供休憩。

她现在脚好酸,就算休息她也不想再爬,好累啊,但她又不想放弃山顶的美景,不过真的再也走不动了,怎么办才好?

「为何不说话?只是要休息嘛,有那么难说出口吗?还是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来了呢?」他真是关心的口吻,不过眼里还是忍不住闪出了笑意。

唐琉璃小嘴翘起,「玉儿,妳真的都不会累吗?」

钱钰风摇头,一脸的得意,「这些阶梯不算什么,我还可以一口气爬到山顶连气都不喘呢!」

「这么厉害?!」唐琉璃盘算着心底冒出的想法可不可行。

「但妳就不行了,每个人的体力不同嘛,我带妳去休息吧!」钱钰风拉着她欲走向凉亭了。

唐琉璃却突然弯身摸着脚,「哎呀,我的脚在抽筋,好疼啊!」

「真的?快让我看看!」钱钰风担心的连忙蹲下身要观视唐琉璃的脚,没想到她却动作迅速的转到他身后,然后大刺剌的趴在他背上,小手缠住了他的颈项。

「我的脚好疼,走不动了,玉儿,妳体力这么好,妳背我。

钱钰风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琉璃,别胡闹,快下来,待休息后妳的脚就不痛了。」

「不要,反正我就是走不赢妳,我认输了,妳这么有体力就背我上山嘛!」唐琉璃撒娇地要求。

「怎么可以这样?成何体统嘛?不行!」钱钰风当然不答应了。

「我说可以就可以,我不管,玉儿,我赖定妳了,除非妳狠心将我摔下地,不过我知道玉儿妳最好了,一定不会这么做的,玉儿,好啦,好啦!」唐琉璃整个人黏在钱钰风背上耍赖。

这女子是吃定他心软吗?可恶!

「琉璃,妳当真不下来?」他的语气变得严峻。

可惜对唐琉璃没用。「嗯!」她靠着宽厚的肩膀点头,再一次为玉儿能有如此像男人般的身材惊叹,实在太舒服了!

「妳......唉,真拿妳没法!」比起耍赖步数,他怎么可能会赢,钱钰风只得再次认栽,无奈的背着唐琉璃往上走。

「玉儿,谢谢妳,我就明白妳不会丢下我不管,妳果然是我最好的姊妹了。」唐琉璃娇笑。

哼!说是最好欺负的人还差不多!钱钰风不想响应她。

唐琉璃小脸贴着钱钰风宽厚的肩头,愉快的享受他的服务,外人看到是一对姊妹花,姊姊正背着妹妹上山,因为两个都是少见的大美人,因此众人不免会多看她们两眼,心情好的唐琉璃大方地将美丽笑容分享给大家,结果赢得一致的好评。

「好漂亮的一对姊妹啊!」

「那姊姊好爱护妹妹,竟然背妹妹上山呢!」

「是啊,真是姊妹情深,感情真好。」

「呵,玉儿,妳听到没,大家都称赞我们美丽,还说妳是个好姊姊呢!」唐琉璃笑着轻声说。

钱钰风却暗斥,一群没眼光的人,难道没看到他一脸的委屈吗?全被他背上那个小魔女给骗了。

唐琉璃见钱钰风不响应,顽皮的趴到他耳后,对着他耳朵吹气。

身体一阵酥麻感袭上,让钱钰风耳根倏地涨红,气恼地低喊:「别对我耳朵吹气!」

「谁教妳不和我说话嘛,妳生气了呀?」唐琉璃软声问。

「没有!」他闷闷响应。

「骗人,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不高兴,妳真的在生我的气啊,那我只好继续对妳耳朵吹气,吹跑妳的气了。」唐琉璃准备再吹气,钱钰风赶忙投降。

「别......不要,好,我......我不生气,不生气,琉璃,妳别再吹气,不要玩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引来他身体的反应吗?这个小坏蛋。

「哈,妳不生气就好,玉儿,妳连一滴汗都还没流出呢,依然是脚步轻快,妳太棒了!」唐琉璃伸长手摸摸钱钰风的额头,很是惊讶。

「好说。」

「我本来因为劳累妳而感到有些愧疚,但现在看妳还是这么轻松,我就不用再不好意思,可以放心靠妳了,玉儿,认识妳真好。」唐琉璃笑得瞇起了眼睛,她真没找错人!

而他认识她后,却是痛苦的开始。钱钰风低叹口气。

唐琉璃伏在钱钰风背上安然的观看四周景致,发现远近交错的山景真的很美丽,高兴的告诉背着自己的人,「玉儿,远远的那座山好美呢,山顶是雪白,而下面却是浅绿、深绿,遗有红色、棕色交错,好特别的山。」

「那叫颜山,颜色的颜,意思就是指它有许多的颜色,颜山距离富城有段距离,山路不好走,所以一般都是在远处欣赏它的美丽。」钱钰风说明。

「颜山,好适合它的名字,可惜不能上山,否则进入山里说不定会见到另一番的丰姿呢!」唐琉璃惋惜地表示。

钱钰风发出了笑声,「那也要爬得上去,像妳这样是不行的。」

「玉儿,妳取笑我!我明白自己没能力,但我懂得报恩,妳送我上山,那我就送个吻给妳当报酬好不好啊?」唐琉璃娇嗲地咬着钱钰风的耳朵说,小手还轻点他的脸颊。

钱钰风立刻脚步踉舱了下,差点跌倒,不悦地低斥:「琉璃,妳别开这样的玩笑了。」

「谁规定女子之间不能亲吻,这是感谢的吻啊,不过若妳会害羞,我们就找个没人看到的隐密地方亲吧!」唐琉璃看着他又慢慢转红的耳朵,忍着笑意说。

「琉璃,妳再胡说,我就要丢下妳不管了。」这女人一天不戏弄他不行吗?

唐琉璃脸埋入宽厚背脊笑不可抑。呵,玉儿真是好害羞,太可爱了!

钱钰风挂着一张哭笑不得的脸走完阶梯。

踏上普来阁前的广场,看到巍峨高大的庙宇,不用钱钰风催促,唐琉璃就自动从他背上下来。

「哇,好大的寺庙,好多人呢,我们快进去看看。」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钱钰风快步走向普来阁,让他就算有怨言也没时间说出来。

一入庙门,高耸宽广的大殿上摆了多尊菩萨,尊尊都是慈眉善目、法相庄严,许多善男信女手拈清香或立或跪,全都是一脸虔诚的向菩萨祈祷。

「有好多年轻姑娘来上香,可能是来求姻缘的,玉儿,妳要不要也为自己向菩萨祈求能嫁个如意郎君?」唐琉璃好笑的看着钱钰风。

「妳应该也很需要吧!」听她的叙述判断,唐琉璃似乎很为终身大事所苦恼。

「我需要的是别的事,不过入庙堂怎能不拜拜,走,我们烧香去。」唐琉璃拉着钱钰风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转头看着他,吐舌不好意思地问:「香放在什么地方啊?」

若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身分和在庙堂里,他早就大笑出声了。「妳没一点概念吗?」

唐琉璃老实摇头,「每次都是由婢女点香,我从没问她们香要从哪里拿。还是我们等如意上来,她怎么那么慢嘛!」她向门口张望着。

「她的脚程没那么快的,跟我来吧!」真是受了唐琉璃的影响,这回是钱钰风主动拉起她的手,带她来到点着大蜡烛又摆着香的角落,幸好他曾和娘们来此上香,不然他也不会知道的。

「原来在这里啊,我来点香。」唐琉璃想动手,钱钰风的动作更快。

「我来吧!」为了这百年古剎着想,他觉得还是自己来比较保险。钱钰风拿起香凑到烛台上点燃,再将手里一半的香递给唐琉璃。

玉儿似乎很不信任自己呢,她有这么笨手笨脚吗?唐琉璃有些不服的皱皱鼻子。

两人来到菩萨尊前执礼拜佛,许愿时速度都很快,当唐琉璃睁开眼转头看着钱钰风时,他已经好整以暇等着她了。

「玉儿,妳许什么愿,怎么那么快?」插好香,两人并肩走向门口时,唐琉璃好奇地看着他。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钱钰风卖关子,其实也是不能说,否则就穿帮了。

「妳不说我也明白,哪个少女不思春,想的不都是那么一回事!」也不难猜啊。

钱钰风轻笑,「也就是说,妳许的愿也是如此啰?」

唐琉璃歪头斜眼看着他,「玉儿,我发觉妳的口齿越来越伶俐了,难道妳羞怯的毛病已经好了吗?对了,我好象说过要给妳个亲亲当谢礼,要不要请菩萨当见证人呢?」她贴近钱钰风,一副要送上香吻的模样。

钱钰风被吓得倒退两步,立刻面红耳赤,整张脸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恼怒地低喝:「琉璃,妳想被打屁股是不是?」他气得拿出对付两个调皮妹妹常用的绝招。

「呵,妳又脸红了,妳输了!」唐琉璃得意地嘻嘻大笑,边笑边跑向门口,以免真被抓去打屁股。

此时两个婢女扶持着一位小姐正走入庙里,被笑闹奔跑而来的唐琉璃撞个正着。

「哎呀!」撞人的人和被撞的人同时往后倒,只是那小姐身边还有婢女可以撑着,不会倒得很难看,但唐琉璃就没有了,眼看就要五体投地......

一个人影快如闪电的冲上前,在唐琉璃倒地之前抱住了她,让她安稳的倒在他臂膀里。

「玉儿!」见到是钱钰风救了自己,唐琉璃高兴的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自己。

「妳有没有怎么样?」钱钰风关心地看着她。

唐琉璃摇头,「我没事,幸好有妳扶我一把,否则我非摔跤不可,谢谢。」

「妳横冲直撞撞到人家,妳该向人家道歉。」钱钰风扶她站好身,看向被唐琉璃撞到的女子,却在见到那女人的面容时吓了一大跳。

不......不会吧,竟然是芳美布行的小姐,那个追得他皱眉、四处躲避的头痛人物,柳芳美。

看见化身为女子的钱钰风,柳芳美也倏地睁大眼睛,惊愕的盯着他,「妳......妳好象......」

没待柳芳美说完话,钱钰风连忙低头道歉,「舍妹鲁莽撞到小姐,小女子代她致上万分歉意,望小姐海涵,真的很对不起。」话说完不敢抬头,拉着唐琉璃脚步不停就匆匆的离开。

柳芳美满心疑惑,那个高大的女子怎么长得那么像钱钰风?不只相貌,连身材都很像,不过她却是个女人,世上竟然有这么像他的人,真有趣,她一定要将这事告诉钱钰风,虽然他是那么明显的在逃避自己,可是她对他的心永远不变,她相信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只要她努力就会成功!

第七章「玉儿,妳别走那么快,我......我追不上妳,玉儿,慢一点,慢......慢点啊!」唐琉璃被拖着跑得好辛苦,边跑边求救。

钱钰风回身大手一揽,环住唐琉璃的腰,索性搂着她往前冲,担心柳芳美可能会追来,他不能让柳芳美发现真相,否则何止丢人现眼,他可能连富城都会待不下去。

唐琉璃觉得腰被箍住而脚下一轻,低头看才发现自己被腾空的抱着往前冲,抱她的人当然是玉儿了,让她讶然的睁大眼。哇,玉儿真是非常人啊,太......太厉害了!

不过从自己现在这角度仰望玉儿,再感受到玉儿搂在腰上的强健手臂,突然一个感觉涌上心头,让她不禁叫出:「玉儿,妳应该是个男人!」

钱钰风心中大惊,差点抱着唐琉璃一起栽入花丛里,他们已经跑到普来阁的后园了,急忙停下脚步,愕然的看着她,「妳......妳知道了!」

唐琉璃点头,「我很明白啊,妳应该是个男人比较好,可惜却生成女儿身,真是可惜!」

竟然......钱钰风无力的放下怀里的唐琉璃,一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神情,「说清楚,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唐琉璃好笑,「玉儿,妳怎么问我这么好笑的问题?!妳当然是女人了,所以我才说可惜,要不以妳的相貌、身材和体力,若当男人,肯定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美男人,就不用做女人被许多规矩束缚了。」

「妳......妳......我真是服了妳,完全服了妳,哈哈哈......」钱钰风顾不了形象,仰头哈哈大笑。世上怎会有如此天真的女人,想不佩服都难,太特别了!

唐琉璃却抬高脸大方的承担下来,「妳佩服我也是应该,我本来就是既聪明又美丽的女子啊,玉儿,妳和那被我撞到的女子是不是相识啊?为何妳看到她反应这么激动,急着离开呢?」

「呃,有吗?我和那位小姐并不认识,我只是觉得对她不好意思,所以才拉着妳快点走。」钱钰风解释。

「是吗?」她怎么觉得玉儿没有说实话?

钱钰风连忙点头,「是啊,在后山有座断天崖,是欣赏云海山景的好地方,琉璃,我带妳去见识。」他带唐琉璃往后山而去。

「呵,玉儿,妳想转开我的注意力对不对?」她一语道破。

「妳太多心,后山真的很好玩。」钱钰风含混一笑。这小妮子在这点上却又太精明了。

「玉儿,妳脸又红了,妳心虚了。」唐琉璃睨了眼钱钰风。

「我没有,妳看错了。」他当然否认了。

「可是我喜欢看妳脸红啊,脸颊红通通的好可爱,玉儿,妳快脸红给我看嘛!」

「别闹了,这种事怎么能控制嘛,难道妳想看我生气时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吗?」这是什么要求嘛。

「错了,我爱看妳害羞的脸红,玉儿,我喜欢妳。」唐琉璃调皮的又黏着钱钰风戏弄他。

但这次钱钰风却是神情不变,「乖,我明白。」同一招做多次就对他没效了。

竟然没反应,不过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退缩的人。「玉儿,这儿没什么人,我应该可以亲妳了吧!」

钱钰风回她一笑,大步先走,「那也要妳先追上我再说啊!」刚才逃避柳芳美的情况给了他一些灵感,只要保持距离不就成了。

唐琉璃没料到钱钰风有这招,急忙追上去,「玉儿,别跑,光会逃算什么好汉嘛!」

「哈,妳忘了,我本来就不是好汉啊!」钱钰风笑着反驳,现在他明白要如何在小妮子的魔爪下自保了,哈!

「玉儿,别跑、别跑!」

有了钱钰风的陪伴,唐琉璃在富城的日子过得非常快乐,钱钰风博学多闻,又饱览过世面,唐琉璃有任何不懂的事,都可以从他身上得到答案,她有了聊天谈心的好对象,当然她也很爱捉弄钱钰风,因此日子天天都过得热热闹闹,开心极了。

朝夕相处让钱钰风和唐琉璃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加温,唯一的问题是,这该是男女之情,却直被女方认为是姊妹情深,这一点也不知要到哪天才能真相大白了!

唐琉璃来到富城已经十多天了,在钱钰风的带领下,从名门古剎到高山流水,几乎玩遍了富城里外的所有景点,但是总跳过了在富城里逛街这一项,除了钱钰风不想在人多的地方露睑,怕被认出的原因外,还有另一项就是男人的通病,怕和女子一起逛街,对他而言,逛街有什么好玩呢?

只是今日怎么都逃不过了,因为有从西域而来的杂耍团要在城里广场上表演,唐琉璃从几天前知道后就每天不厌其烦的一递遍提醒钱钰风,一定要带她去看,也兴奋的数着日子等待今天的到来,让钱钰风想假装忘记都不行。

「杂耍团有什么好看?妳在京城长大,这种活动最多了,难道妳都没看过吗?」钱钰风一早就来到了唐琉璃所住的悦宾楼陪她用早膳,这是自己敌不过她的撒娇答应她的,现在已经成了习惯,每天一早他起床梳洗后就来到悦宾楼,总也要等到太阳下山,也陪她吃完晚膳兼散步完后,自己才能回家,这让他好久都没和家人一同用膳了,虽然爹娘嘴里有埋怨,但是脸却笑得非常开心,爹娘的居心他清楚得很,可惜这小妮子将他当成了姊妹,要经营这段情他看很困难了。

「我最喜欢的就是看杂耍表演了,不管看过多少次都不腻。」唐琉璃甜笑地回答。

「不过杂耍是下午才开始,早上时间妳想做什么?逛街......」钱钰风才说到「逛街」两字,唐琉璃就很有默契的同声说起。

「逛街啊,我都还没好好逛过富城呢,玉儿,我也想买礼物送妳,谢谢妳这个好导游,逛街最适合了。」

他想说的却是「逛街最好不要」,钱钰风连忙表示,「不用如此客气,妳不常说我们是好友,那就不需送礼了。」

「送礼是我的一番心意,玉儿,妳一定要接受,平时出门都让妳请客,今天所有的花费都算我的,好啦,我们去嘛,一起去逛街。」唐琉璃拉着钱钰风的手臂撒娇,这样一定能让他无法拒绝的,这是从经验中得知的结果。

钱钰风无奈的看着她,这小妮子将自己的弱点知道得一清二楚,算准了自己就是非同意不可,而且她的磨功超强,没人能受得了,所以还能怎么办呢?

「好吧,但只有今天,下不为例,妳也要答应我,不可以故意引起骚动,也不能随便动手,尤其是用弓箭教训人,最重要的是有人搭讪,妳也别理会,更不准轻易就跟着人走。」想到第一次遇上她的情形,钱钰风不放心的一再交代。

唐琉璃呵呵娇笑,「玉儿,妳对我还真了解,不过妳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以前妳曾跟踪过我吗?」

她那无心的玩笑话却让钱钰风差点被汤噎着,一脸不自然的赶着她吃饭,「别多话了,快用膳吧!」

「放心,玉儿,妳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之一,我会乖乖听话的。」唐琉璃甜甜的保证,她说的也是实话,玉儿待她的好深入她的心,玉儿比母后了解自己,又比皇上哥哥关爱她,是一种真心的对待,虽然玉儿常摆出一副哀怨神情,彷佛对她很无可奈何,不过依然很疼她,那种溺爱甚至让她觉得像是男人在宠女人,不过不会感到奇异,让她开心的接受。

这份乖巧令钱钰风想笑,她就是有法子弄得自己又好气又好笑,但是那份气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消失,她依然是他心中最可爱的调皮鬼,他也感觉到自己这些时间与唐琉璃相处后是越来越在意她,有时他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情,难道他真喜欢上这个小妮子了?

他不想承认,但又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这般包容关怀唐琉璃呢?她也是第一个会令自己莫名想起的女子,似乎连心里都为她准备一席之地了,教他连自欺欺人都不可能,可是他们连彼此的真实身分都不清楚,更别说她还将自己当成是女人,说喜欢未免也太勉强了。

看大哥、二哥谈恋爱似乎很容易,为什么他的会这么复杂呢?

「唉!」钱钰风不由得叹口大气。

「玉儿,妳为什么叹气啊?」

钱钰风回神,见唐琉璃正看着自己,连忙摇头,「没事,没事。」说完,赶紧低下头用膳。

「陪我逛个街,真那么痛苦吗?玉儿,那我就再多买个礼物送妳好了。」唐琉璃大方表示。

「我没那个意思,妳别胡猜。」钱钰风澄清。

「哎呀,好象还不满足,好吧,那就再加送一样。」唐琉璃对钱钰风眨眨眼。

这女子又在戏弄他了,钱钰风大手轻敲了下唐琉璃的头,「妳还想出门吗?」

唐琉璃不在意的嘻嘻一笑,赶紧吃完早膳,准备出门逛街去了。

只要是美人,不论身在何处都一定能吸引其它人的目光,尤其当两个大美人一起出现时,更加会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见着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钱钰风第一次埋怨富城的自由开放,这儿应该和别的地方一样,规定女子上街要戴面纱,最好规定女人不能出门,那他就不用被人盯着看到浑身不自在,还提心吊胆伯被认出,可恶!

唐琉璃的表现则和钱钰风是天壤之别,她如鱼得水般舒服,拉着他东逛西看,「玉儿,妳别老低着头,这样哪能看到好东西呢?妳看这钱袋好不好看?」在卖着各式刺绣品摊子前,她拿了个小锦袋给钱钰风看。

钱钰风看着属于女子用的秀气小巧锦袋,「好看。」

唐琉璃拿起锦袋在钱钰风身前比了比,不禁摇头,「但妳和这锦袋并不相配。」

「不过与妳倒满配的,喜欢的话我送妳。」钱钰风爽快要买下,唐琉璃推拒。

「不行,我是要买礼物送妳的,怎么又变成妳送我呢?!我们到别处看。」她拉着钱钰风逛往下一摊。

既然是要买礼物送人,那只要受赠者喜欢便成了,但是挑礼物的人偏偏意见多,结果逛过大半条街了还没买到合意的东西,当然随着时间流逝,注意到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公子哥儿看起来都一副跃跃欲试想上前搭讪的模样。

终于对街两个少年公子有了行动,往唐琉璃这儿走来,一直暗中观察着周遭情形的钱钰风起了警觉心,「琉璃,那家玉店看来还不错,我们进去瞧瞧吧!」他将唐琉璃拉入店里避免骚扰。

两个公子见状不好贸然跟入,只好留在店外。

那就想法子从后门离开吧!钱钰风才想到主意,却听到教他心抽紧的女子嗓音。

「啊,是妳们!」柳芳美抬头看到上门的客人,立刻认了出来。

唐琉璃看看她思索了下才想起,「哦,是妳啊,对不起,上回撞到妳了。」

柳芳美微笑,「不要紧,看来我们很有缘,又见面了。」眼光却直视着钱钰风,也在心里再次惊叹,好象,长得实在太像了!

钱钰风被柳芳美看得心底直发毛,除了回避着她的目光外,也急着想要拉着唐琉璃离开,「琉璃,这里......」

「这里的玉真的很不错,玉儿,妳选到一家好店了。」唐琉璃擅自截断他的话。

听到唐琉璃的话,柳芳美脸上闪过一抹兴趣,这女子名字里也有玉宇,虽然猜测该是同音不同字,但实在太巧了。「这家店里有着各式不同的珍贵玉,种类是全富城里最齐全的,小姐的眼光真好。我叫柳芳美,这家店便是柳家的产业,能否请问两位小姐尊姓大名?」

她这一提醒,钱钰风才认出来,都怪他一心想避开登徒子,却掉入更大的麻烦里,听到柳芳美问姓名,他正想岔开话,但发言机会又被唐琉璃给抢走。

「我姓唐,唐琉璃。她叫钱玉儿。」

「钱玉儿?她也姓钱?她和钱府有什么关系吗?」柳芳美睁大眼急急问。

钱钰风这回有准备,快一步回答,「柳姑娘,我是钱府的亲戚,目前暂住在钱府,我们几个堂兄妹都生得很相似,柳姑娘是不是觉得我看来很面熟呢?」

「原来是堂兄妹,但妳和钱府三少爷钱钰风生得真的很相似,更奇异的是他和妳的身材也差不多一般高大,甚至说话语调、气度都非常相像,若妳将头发竖起换上男装,和他就和双生子无差,世上竟然会有生得这么相似的堂兄妹,真的好奇异。」柳芳美惊叹,纵然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是钱钰风,但眸光依然满是眷恋。

钱钰风不自然地扯动嘴角,「呃,命运的安排一向是很奇特的。」

「玉儿,没想到妳会和钱钰风长得像,我记得钱钰风的亲娘就是二夫人吧,所以妳才会喊二夫人为娘,莫怪二夫人和妳这么亲近了。」唐琉璃指出。

钱钰风心里狂冒冷汗,这小妮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转开话题,「琉璃,这里的玉真的很美,我很喜欢,妳来陪我看看。」他拉着她来到展示柜前。

「妳中意就好,不管妳看上几个,我都会买下来送给妳。」唐琉璃出手大方。

但是唐琉璃那些话已经造成了影响,柳芳美看着钱钰风的背影,一脸的若有所思,想着被她认为最不可能的事,会不会却是真的?

从柳芳美的表情看来不是好现象,钱钰风边注意她边急着想挑好东西走人,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以免让柳芳美更加疑心,他现在就像是个戏子,要演好戏又要顾到观众的反应,弄得他焦头烂额,他是做错什么事,老天爷要如此惩罚他?!

「玉儿,妳看到喜欢的玉了吗?」唐琉璃问起。

「呃,就这......这个好了。」钱钰风随手指了样东西,那是支紫玉钗,通体透亮,散发出柔和的淡紫色,是支上等的玉钗,玉钗头刻成凤形,凤嘴上还穿线挂着一串紫玉珠,所以也能说是支金步摇。

唐琉璃有丝惊讶,「这是支金步摇啊,玉儿,妳不是不喜欢戴这类首饰吗?」

钱钰风急中生智,借机发挥,特意轻柔一笑,娇声表示,「琉璃,我哪有不喜欢,戴上金步摇能增添女子的柔媚,一向最为我所喜爱了,这里也刚好有两支差不多类型的玉钗,为了显示我们的姊妹之情,我们就一人一支好不好?」

唐琉璃觑着钱钰风,噗哧一声笑出来,「玉儿,妳别装模作样了,妳从来就不是爱使娇的人,总是坦然爽直得和男人差不多,妳这样子好好笑。」

「琉璃!」钱钰风哭笑不得的给了唐琉璃一个警告眼神,要她别再扯自己的后腿了。

「好吧,妳喜欢,我自是没有问题,这对紫玉钗多少银子?」唐琉璃问柜后的管事。

柳芳美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不用银子,钱小姐喜欢,那我就将这对紫玉钗送给妳。」

「柳小姐,我们与妳非亲非故,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接受。」他当然不收了,尤其柳芳美还笑得如此奸险。

「柳家和钱府一向交情深厚,我更和妳堂哥钰风是好朋友,他的堂妹我怎么能不多照顾呢,送妳区区两支玉钗根本不算什么,只要钱小姐妳开心就好。」柳芳美用别有含意的眼神直直看着钱钰风。

唐琉璃也发觉不对劲了,柳芳美似乎对玉儿很有兴趣,这令她不太高兴地沉下脸,「柳家和钱府的关系如何我管不着,但是东西是我要买的,我一向不爱欠人人情。张福!」她对近身侍卫做了个手势,张福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柜抬上。

「这千两银子应该足够买这两支玉钗吧。玉儿,我口渴了,我们去喝茶。」她挽起钱钰风的手,一起走出玉店。

如意连忙拿起放着玉钗的木盒,跟着主人离开。

柳芳美有些吃惊的看着千两银票。好阔气的手笔,这女子是谁?看她和钱玉儿的亲密样,若真相如自己所推断那般,那这个女人她就不能不防了!

「施管事,我有件急事要你去办。」柳芳美对管事小声的吩咐了一番,交代的事务必完成,不得有误!」

「遵命。」管事赶忙快步走出店门。

假使一切如她所料想,那她便有极大的机会成为她所爱的人的妻子了。钱玉儿,钱钰风,呵,她果然是很聪明的!

第八章茶馆里,二楼靠窗的位子,一探头便可以看到下面人来人往的街景,视野很好,坐着两个天仙美人,那情景看起来也很舒服,不过气氛却不怎么好。

「妳在生气!」那表情太明显了。

「哼!」

「是妳说过,生气会变丑的,现在妳自己的嘴角却翘得可以吊一斤猪肉,小心会变成全天下最丑的女人。」瞪他一眼,小嘴扁了下,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玉儿,没想到妳还会说笑话!」

「妳在生什么气?」钱钰风伸手摸了下唐琉璃的粉嫩脸颊。

「玉儿,难道妳看不出柳芳美不怀好意吗?她对妳是有企图的。」唐琉璃指出。

她还不很迟钝嘛!钱钰风不在意地笑笑,「我不会再和她见面,不管她有什么打算都不会影响到我的。」

「柳芳美竟然也对妳起了兴趣,就因为妳和钱钰风生得相像吗?她有情人还不够,难道还想多个相貌一样的姊妹?她太贪心了,敢跟我抢人,讨厌!」唐琉璃气闷地说。

敢情这小妮子是将他当玩具吗?是她的就不准别人玩,而且还判断错误。「钱钰风没将柳芳美当情人看,是她自作多情,一相情愿!」

「哦,那我就更明白了,原来是妹有情、郎无意啊,就难怪她想拉拢妳来讨好钱钰风了。不过她算盘打错了,巴结到情敌,妳怎么会帮忙她嘛,柳芳美白费心思了。」唐琉璃高兴地笑说。

钱钰风手抚着额角,无力的重申一次,「我没喜欢钱钰风,他只是我的......呃,亲人罢了,我们不可能当情人的,绝不可能!」

「那就表示钱钰风不是个好男人,要不妳不会这么肯定地拒绝他,只是听闻钱府的少爷小姐们都很杰出啊,不会那全是谣言吧!」唐琉璃心生疑惑,她可是为了见他们才来富城呢。

她的解释让钱钰风哭笑不得,「我也没说钱钰风不好,妳别断章取义,连累了钱府其余的人,毕竟要成为天下首富也不是件简单事。」

唐琉璃点点头,「这么说也没错,玉儿,这都怪妳不带我去钱府玩,我好想二夫人和六夫人呢,妳带我去钱府找她们嘛!」

「琉璃,是妳自己顾着游山玩水,没要求要去钱府,不是我不同意,再说钱府也没什么好玩啊!」老实说,他也是特意避开提到娘她们一直想请琉璃到钱府作客的事,光一个唐琉璃就让他手忙脚乱了,他哪有精神再应付六个娘呢,想到就让他背脊发冷。

「那现在我就提出要求,我要去钱府玩,我想二夫人和六夫人一定也希望见到我,玉儿,妳明天就带我去钱府好不好?」唐琉璃拉着钱钰风的手要求。

「明天?那可能会太赶了,这事不用急,我先回府和娘及六娘说说,安排拜访时间。」钱钰风表示。

「玉儿,妳可要快一点,不能拖太久哦!」她离宫这么久了,宫里的探子也应该找到李禄他们了,可能很快就会循线找来富城,她没多少时间了。

「我明白,喝茶吧,时间也近晌午,我们就在此用膳,也好有从容的时间可以早些赶到表演会场找到好的观赏位子。」一上街就有事,还是别再逛街比较好。

唐琉璃也不反对,唤来坐在隔桌的如意,从她手里接过木盒,盒里放着的就是刚才从柳芳美那儿买来的两支紫玉钗。

「妳真的喜欢这支紫玉钗吗?」她拿起玉钗,疑惑地看着钱钰风。

钱钰风语塞,他喜欢才怪,头梳髻已让他觉得不舒服了,他顶多用简单的金钗固定,现在却要加上一支会摇来晃去的金步摇,他开始头晕了,不过这是自己选的,又怎么能说不喜欢呢,只能僵硬的点点头。

「很好,那我帮妳插上吧!」唐琉璃眼里闪着淘气,拿高了玉钗。

「不......不用了,先收着,下次再用。」钱钰风连忙拒绝。

「人家想看妳插上玉钗后有多美嘛,别害羞,我帮妳。」唐琉璃赖在钱钰风怀里,一手攀着他的肩,一手要为他插上玉钗。钱钰风苦着脸反抗闪躲,两人亲昵的腻在一起,有如感情很好的姊妹。

这种情形几乎天天上演,唐琉璃极爱黏在钱钰风身边,钱钰风起初还会无法接受的拒绝,但每每都会避不了,如今他也习惯了,由着她贴近。

「琉璃,别玩了,全茶馆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呢!」钱钰风环着她的柳腰,微皱眉看着与自己脸贴近到不超过一寸的娇颜。

唐琉璃轻笑,伸出一只小手点点钱钰风薄薄的唇,「那妳就乖乖别动嘛,让我好好为妳装扮,若真的好看,我就亲妳一下。」

「又胡说了!」钱钰风无奈轻斥。

「我一定会让它变成不胡说的。」唐琉璃机灵的眨了眨眼,小手飞快的将玉钗插入钱钰风的发髻,再为他调动原本插在发上的珠花,身子往后倾看着他,呵笑的拍着手。「漂亮,真漂亮,玉儿,妳简直可以迷倒众生了。」

「那妳也要插上玉钗陪我。」钱钰风拿起另一支紫玉钗,轻轻插在她的云鬓中。

唐琉璃没有反对,忙问:「好看吗?」

「马马虎虎啦!」钱钰风随意挥个手。

「妳欺负我,讨厌!」唐琉璃嘟起嘴,小手轻捶了下钱钰风的胸口。

钱钰风揽着唐琉璃,两人相依偎地笑了。

「若玉儿小姐是男子该有多好,看她和公主多么相配啊,肯定是天上地下少见的绝配佳偶。」如意有感而发的小声对张福说道。

「世事岂能尽如人愿,我担心的却是宫里探子可能找来了。」张福眼观四方。

「你发现人了?在哪里?」如意急问。

「我并没确切的见到人,不过凭着直觉,我感到我们好象被盯上了。」练武者的直觉一向是非常的准确。

如意轻叹口气,「算算时间,探子也应该找来了,这次已经是公主最晚被发现的一回了。」

看着开心的公主,玩够了,大家又得回宫接受责罚了。

杂耍团在喧哗的乐音中配着振奋人心的鼓声揭开序幕,偌大的广场被一圈一圈的人潮包围,大家都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场里的表演。

首先入场的是数名高头大马的大力士,他们一人扛着一个鼎走入场里,鼎被牢牢的贴在他们的肩膀上,而鼎上站立着一个彩衣舞女,大力士扛鼎绕场,而舞女们就在鼎里轻盈的跳舞,这引来观众热烈的掌声。

接着而来的是两名身着劲衣的瘦削男子在高高的竹竿上走竿、跳跃,做些高难度的动作,让在下面观看的群众又担心又大叫的,也得到热烈的鼓掌。

然后盘舞、筋斗、顶碗、旋盘......一个个的节目循序上舞台,都非常的惊险刺激,令广场上是掌声叫声不断。

唐琉璃一对美眸入神的盯着表演,没有须臾栘开,不但比大家还要卖力的尖叫鼓掌,更是笑得灿烂动人。

「哇,他从火圈上飞过去了,玉儿,妳看到没,好厉害啊!」她拉着身旁的钱钰风兴奋地叫着,用力的拍手。

「我看到了,妳别这么用力的鼓掌,看手心都拍红了。」坐在搭起的看台上,因为拥挤钱钰风便用手臂圈着唐琉璃,保护她不被人群压迫到,看着她红透的掌心,他感到心疼。

「好看嘛,也不会痛啊!」唐琉璃分神应了声,听到掌声又连忙看向表演处,跟着大力鼓掌。

钱钰风看得不舍,「我帮妳拍手吧!」他将自己的手伸到她身前替她鼓掌。

唐琉璃轻笑,钱钰风表现出的疼爱令她开心,她也老实不客气的抓起他的手来鼓掌,不过力道放轻了。谁对她好,她一定加倍对那人好。

现在就见场上高高挂起许多条绳索,有数名穿著西域衣衫、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抓着绳索在摆荡舞动着,轻盈窈窕的身影俐落地在绳间跳跃,舞着最美的姿态,让人惊艳也教人为她们能如此优游于空中而惊叹,这项演出获得了最多的掌声。

唐琉璃抓着钱钰风的手轻拍,抬起脸想和他说话,而钱钰风也正低头要开口,这个巧合就让四片唇不偏不倚的遇上了,彼此的唇轻轻刷过。

钱钰风心一震,低首看着唐琉璃美丽的脸庞微微愣住。

唐琉璃也因这情形呆了下,不过发现钱钰风嘴角染上了她嘴上的红胭脂忍不住笑了,连忙从怀中拿出手绢轻柔的为他拭去,顽皮本性也恢复,「我真亲了妳一下啰,这表示我先前可没胡说,喜欢我的亲亲吗?」还大胆的对他拋出媚眼。

钱钰风心被重重撞击了下。该死的,这小妮子明白她这模样有多挑逗吗?惹得他想抱着她狠狠的亲吻,心绪既被撩拨起,他俯下脸不顾一切欲行动。

但此时观众却爆出了欢呼声,立刻又引走了唐琉璃的注意力,她转开脸马上融入表演里,随着有趣的表演欢叫拍手。

钱钰风的欲望登时落了空,不过他心里没有失望,只觉得好笑,他又被唐琉璃摆弄得团团转了,竟然还是没怨言,这个小妮子,他完全服她了,脸靠在她颈旁闻着她熟悉的淡雅香气轻声一笑。

「咦?这表演会很好笑吗?我只感到很精采刺激啊!」听到笑声,唐琉璃疑惑。

「琉璃,我喜欢妳。」这是此刻他心中深刻的体会,有了身分的伪装后,让他可以很容易的说出口。

唐琉璃笑着,伸手摸摸钱钰风的脸,「乖,我早明白了,不过我喜欢听妳说出来。」但说话时她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场里的节目上。

钱钰风不在意,拥紧身畔的小女人,既是喜欢她,就会包容她所有的优缺点,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说出自己的身分,让琉璃明白真相,然后他便能用真正的身分和琉璃交往,培养男女间该有的感情了。

在不远处,一个黑衣中年男人不断的看向钱钮风和唐琉璃,仔细的观察他们,也注意着他们身边的如意和张福,低下头,他的神情是开心的。

找到了,终于找到公主了!接着他起身,不动声色的离开。

同时在另一个角落,也有一双嫉妒的眼在看着钱钰风和唐琉璃,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入眼里,见到他们不合礼仪的亲密,柳芳美更加的气愤,也越加肯定钱玉儿的身分。

没有人会和同性这么亲近,钱玉儿,「妳」掩饰不了的。

「施管事,事情安排得如何了?」她询问身边的管事。

「小姐,一切都妥当了,绝对成功的。」施管事保证。

柳芳美冷然一笑。钱玉儿,妳就等着我揭穿妳的真面目吧!

杂耍表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而晚上在广场上还有市集活动,杂耍团会将带来的各地名产摆摊贩售,这也是他们来富城最重要的事,今夜也会是非常热闹。

人群慢慢散去,钱钰风和唐琉璃多坐了一会儿,待人少了才离场。

「晚上为了吸引人潮,他们还是有一些跳舞比剑的表演,也是很精采,玉儿,我们用完晚膳就来。」唐琉璃拉着钱钰风的手表示。

钱钰风轻捏小巧的下巴,「是的,琉璃小姐。」

唐琉璃笑得愉悦,挽着钱钰风慢步而行。

一个看来颇有年纪的老婆婆本来是走在钱钰风的身后,接着她想快步赶过钱钰风,却在来到他身旁时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的她顺势扯住了钱钰风的衣袖,钱钰风发现了连忙扶住老婆婆,不过那老婆婆竟然将他整个衣袖都给撕了下来。

「啊,对......对不起,对不起,抱歉,我实在很抱歉!」老婆婆迭声道歉。

钱钰风看着露出的手臂,不在意地笑笑,「老婆婆,无妨,不要紧的。」

「哎呀,我真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姑娘,真是太对不起了,我看看,可有伤到妳,让我好好瞧瞧。」老婆婆抓着钱钰风的手仔细观视起来,不但高举着,还又翻又转动的,每一处都看递。

钱钰风被老婆婆弄得很不自在,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臂,「我真的没事,老婆婆,妳别挂心了。」

「没事就好,对不起,对不起。」老太婆再三道歉后才离开。

「那老婆婆的手劲真大,竟然能直接将袖子给扯下来。玉儿,妳的衣裳破了,怎么办?」唐琉璃问道。

「我只好先回钱府换衣裳,然后再回来陪妳用晚膳了。」

唐琉璃点头,两人并肩往悦宾楼走去。

在客房里,等待着钱钰风换衣回来的唐琉璃正和婢女如意、护卫张福商讨事情。

「他们是该找来了。」听闻探子可能已发现自己的踪影,唐琉璃没有惊讶。

「公主,那我们该如何做?」如意问。

「本宫的身分是天生的,怎么也摆脱不掉,只能偷溜出来喘口气,被找到了只好回宫啰!」唐琉璃看得很开。

「但是回宫后,皇上又会要公主嫁人的。」这是必然的事。

「再想法子避开吧,反正对这种事本宫已经很有经验了。」唐琉璃自嘲一笑。

「若公主能遇上两情相悦的男子就好了,如此不但公主能开心,太后、皇上也能了结一件心事,哎,可惜玉儿小姐不是男子!」如意还是觉得非常惋惜,一直甚少有意见的张福竟然也点头赞同。

唐琉璃被逗笑了,「呵,你们还想学月老点鸳鸯谱呢!」

这时房门被敲响,悦宾楼小二来通报,柳芳美求见,人现在就在外头等着。

「柳芳美要见我?她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唐琉璃一脸的疑惑。

「公主,您要见她吗?」如意问。

「既是不知来意,当然要见了,带她到外厅。」唐琉璃吩咐。

张福应声退下。

柳芳美独自一人走入厅里,见到坐在椅子上的唐琉璃,心里很不舒服她竟然比自己生得还美丽,但脸上没露出厌恶,仍然有礼的问候,「唐姑娘,冒昧来拜访,希望妳别介意。」

唐琉璃客气响应,「柳小姐,请坐,不知妳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柳芳美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诉唐姑娘,不过这算是件大事,我想和唐姑娘私下谈谈,能否请婢仆退下?我的随行婢女也是在房外等候。」

唐琉璃挑下眉没拒绝,摒退了如意和张福,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到底是什么重要事?柳小姐,妳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首先想问唐姑娘,妳和钱玉儿认识多久?又了解钱玉儿多少?」柳芳美问。

这女人敢直接来找自己问玉儿的事,太超过了吧!唐琉璃冷然响应,「这是我和玉儿的私事,应该没必要告知柳小姐吧!」

「唐姑娘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妳该和钱玉儿认识不久,对钱玉儿完全不了解。」柳芳美肯定的下结论。

唐琉璃脸色不豫,「柳小姐,如果妳来找我只为说这些无聊的话,那我没兴趣听,妳请离开!」

柳芳美笑了,「唐姑娘,妳别那么快下逐客令,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妳绝对会很有兴趣知道。我会说妳不了解钱玉儿,是因为唐姑娘妳似乎连钱玉儿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其实钱玉儿不是女人,他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他就是钱府的三少爷钱钰风!」

唐琉璃脸色很平静,淡淡地问:「证据!」

「身材外型已是最明显的证明了,钱钰风是有名的美男子,面如玉冠、丰采翩然,俊美得比女子还漂亮,而且举止斯文有礼,他若扮女装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出现,一定没人会怀疑他是个男人,但若是让认识钱钰风的人见着便很容易就事迹败露,试问世上除了双生子外,怎可能会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人?!竟然还只是个远亲,却又喊二夫人为娘,假如真有这种事,外人不会全然无所知悉,况且他们连身材也完全一致,这更加不可能了。」柳芳美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