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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磨磨蹭蹭的爱情》》 · 蛋三土/斗六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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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的爱情》

作者:蛋三土/斗六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沈梧拖著行李箱站在马路上,瞪著200度的眼睛左看右看,欣喜地瞄到左边大校门上方挂著鲜红的横幅:“热烈祝贺**大学40周年校庆!”

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了,沈梧兴冲冲地朝校门口保安奔过去:“请问这里是**大学麽?”

保安哥哥站在圆台上低著头瞟他一眼,手往对面一指:“那边。”

“啊,哈,不好意思。”

沈梧摸著脑袋从这座校门退场,临走前看见旁边赫然几个大字清清楚楚写著学校的全名。唉,都怪平时戴惯了眼镜,於是现在裸著俩眼啥都看不清了。

站在马路牙子上望著十米开外的未来母校,等了三分锺的红绿灯,沈梧抓紧时间冲到对面。这次他先把校门口的牌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昂首挺胸地进了大门,同时忍不住腹诽对面的兄弟学校,没事献什麽殷勤,害自己认错路,搞得自己不识字一样,丢人。

沈梧的未来母校非同寻常,居然挂出了100多个国家的国旗,沿著林荫大道一字排开,迎风飘扬。沈梧不由自主地就顺著这一溜国旗走过去了──沈梧的外公是地理老师,从小就教他认国旗识国家。沈梧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念著各个国家的名字,傻呵呵地笑得灿烂不已,数完後立马拨电话给家里:“喂,外公啊,学校很好啊,很多国旗……嗯,120多个吧……啊,对,都有,都有,我都认出来了……”

挂了电话,沈梧心满意足地到路边小卖部买瓶水灌下去,休息够了便掏出录取通知书问老板:“请问这个地方怎麽走啊?”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走20米就到了。”

沈梧不由得大惊,刚刚他就是从那个路口过来的,怎麽没注意到20米远的地方有这麽惹眼的湖泊?怀疑归怀疑,他还是按照店老板的指示寻了过去,果然,两分锺不到就看到了那个让他幻想了整个暑假的湖的全貌。

也许不能叫湖,叫池塘比较靠谱。看那个面积,还没自家房子大。池塘里有荷花,盆栽的。池塘上有小桥,长不过3米。池塘边上有高楼……沈梧绕著池塘走了一圈也没发现有哪个角度可以把楼房和池塘结合得像通知书上这样美妙。摄影真是一门技术。

沈梧叹口气,拖著箱子继续往前走。图书馆旁边的十字路口聚集了很多回母校参加校庆的老校友,女的个个大方得体,男的个个西装革履。沈梧也凑热闹地过去看海报上所谓成功的校友的名字和毕业院系,看了一圈也没发现计算机系的人,失望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计算机系才刚成立三年而已,根本没机会出来献宝。

沈梧又灌下去一口矿泉水,往前望了望,道路曲折,看不到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找到操场啊……一辆校庆花车慢吞吞地开过来,沈梧当机立断跳上去:“师傅,到篮球场。”

20秒後,沈梧再一次震惊了。他连二郎腿都没跷起来呢,居然就被赶下车了!花车慢吞吞地开走了,留下沈梧张著嘴看著路对面的篮球场,怎麽比高中那个还要破?

抓紧时间顶著炎炎烈日在篮球场上办完所有入学手续,沈梧满头大汗地拖著!辘都快被磨坏的箱子挤到住宿表前找自己的名字。

十楼137,四人间。另外三个分别叫苏夏、袁林翰和衡毅。

2

沈梧推开门,宿舍里已经有人在了。那人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听见声音就回过头来看,正好撞上沈梧打量的目光,便也盯著他不吭声。沈梧最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也最害怕冷场或者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一急之下脱口而出:“你好,你就是苏夏吧,我是沈梧。”

苏夏倒是吃了一惊,差点儿要以为自己脸上写了“苏夏”两个大字:“你怎麽知道我是苏夏?”

沈梧吭哧半天说不出话,他总不能如实相告,说自己觉得苏夏这个名字最不好接近,而你长得和这个名字最般配吧……结果在慌乱中转移话题的时候又暴露了底细:“啊,我刚刚在图书馆那边迷路了,还是搭校车过来的呢!”

话刚出口沈梧就後悔得要死,说什麽不好居然说这个!苏夏的惊讶表情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鄙视。这个学校从东走到西只要十分锺就够了,从南到北连5分锺都嫌多,居然还有人在这种地方迷路!傻蛋一个!

两个人各怀心思,都不想和对方有过多交谈。沈梧怀著一肚子不忿选了苏夏的对铺开始收拾行李,暗暗悲叹自己的同屋居然这麽不好相处,他愈发相信高中老师的话了:“真正的朋友都是在高中得到的。”

沈梧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塞进柜子里,铺好床,脚都懒得洗就爬上去睡觉了,扔下苏夏在一旁悉悉索索地搬箱子整理柜子。一觉醒来後,对铺上的杂乱物品都不见了,苏夏头发湿漉漉地推门进来。沈梧觉得还是表现一下同学之间的友爱比较好,就主动建议道:“去食堂吃饭吧。”

“不用,”苏夏屁股对著他换衣服,头也不回地回绝道:“我一个高中同学过来找我。”

啧,跩什麽跩。沈梧无所谓地耸耸肩,自己揣著饭卡去食堂了。这所学校虽然小,食堂却还不错,菜看著都挺干净,吃著味道也行,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看著满食堂或金发碧眼或黑发黑肤的foreign哥哥姐姐甚至大妈大爷们,沈梧自认为了解了饭菜贵的原因。太不会来事了,沈梧很郁闷地想著,刷卡系统应该中外分开才对。

第三个到宿舍的是袁林翰。沈梧对袁林翰的印象比对苏夏好很多:虽然是个咋呼的人,可至少对同学的态度是春风般的温暖啊。袁林翰忙活完後兴高采烈地招呼大家一起去吃饭洗澡,苏夏照例有约在身,沈梧欣然同意。

沈梧和袁林翰在食堂达成了关於吃饭的共识──两个人都很能吃;在澡堂更进一步地了解了对方,很快就结成友好同盟关系。二人一路谈天说地,兴致高昂地回到宿舍,一推门,居然从里面被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袁林翰紧握拳头点点头,用力踹上去。

“哎哎哎,哎呀!”里面传出女高音。

一阵骚动之後,门打开了。屋里满满当当全是人,男男女女们──除了苏夏──都一脸慈爱地看著愣在门口的两个小学弟。

这些就是计算机系学生会的工作人员了,新生报道第一天晚上就本著照顾学弟学妹的精神,挨家挨户地串门,说老师的好话,讲将来学习上要注意的事项,夸耀这个学校的种种优点。当然还有对於男生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虽然咱们系在这个文科学校有点儿格格不入,可是你们也别沮丧,咱学校美女多啊!”学姐停下来,嘿嘿笑著打量面前这三人一番,“你们四年下来绝对能找见女朋友,绝对都是大美女!”

说完这段给予大家莫大鼓舞的话,学姐又发给137一张单子,然後就率领学生会众人鱼贯而出了。沈梧扫一眼手里的纸,是关於班干部的安排。

“无聊。”沈梧不屑地把纸递给袁林翰,“老师学生压根儿还没见过面,班干部居然就选出来了。”

袁林翰接过去看两眼,惊喜道:“哎呀,咱宿舍占了两个呢!苏夏,你是生活委员。衡毅是班长。”

袁林翰的自来熟功夫算得上是宿舍的润滑剂,苏夏终於表现出冷淡之外的表情,不满地抱怨:“烦死了,最苦最累的就是生活委员。”

晚上三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夜谈,讲述自己与高考调剂不得不说的故事──基本上计算机系的学生都是被调剂过来的,谁考这个学校不是冲著对外汉语去的呢?

沈梧一兴奋就忍不住把自己的糗事往外爆料,惹得另外两人不住地大笑。沈梧很高兴自己可以让大家这麽开心,那个苏夏笑起来似乎也还算得上平易近人吧。等到大家都把自己高中的故事讲完,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还没出现的另一个舍友身上。

“衡毅啊,”袁林翰最喜欢发表自己的看法,“一听就长得很壮,这种人当班长才可以镇住别人。”

苏夏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让他当生活委员吧,我实在是不想做这个工作啊。”

沈梧建议道:“你可以跟他换!”

“你当我傻的?”

当然,两天後事实证明了大家这个晚上讨论的问题都是废话:第一次班会,衡毅就被系副主任撤去了班长的职位,成了一介平民。

3

这一届新生里面,最引人注目的绝对是计算机系的男生们。在这个连全校性的篮球比赛都只能以“3+2”(三女两男)模式组队的学校,一个系的一个年级居然有30个男生,是多麽难能可贵的事情啊!而在最引人注目的计算机系男生群中,最显眼的两个都在137,一个是苏夏,一个是衡毅。

苏夏当然是凭借自己的长相出名的。据传新生入学的当晚,学生会的学姐一出男生楼,就立刻把小帅哥学弟的消息告诉给了班上的姐妹们,姐妹们又都各自有别的姐妹,於是一传十,十传百,才三天时间而已,居然连英语系的女生们都知道苏夏的存在了。不过好在本系女生都不爱吃窝边草,苏夏平时除了被外系女生骚扰之外,倒也过得很大众化。

这种滥俗的出名套路自然不会发生在衡毅身上。衡毅走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路线。衡毅,是个神人。他的外形和他的名字相去甚远,他的三个同屋对他的揣测完全不到位。衡毅长得瘦瘦小小,烫了一头卷发,总是挎著一个小包姿态嫋娜地走在校园里,比班上另外70多个女生加起来都还要女生。他走在路上,90%的人都会回头看他,剩下的那10%则是根本没有认出他的性别。

衡毅不住宿舍,沈梧他们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班会上,当场就被震住了。被震住的人不只是少见多怪的他们,见多识广的系副主任老赵表情也明显不对,当场把班长的职务挪给了一个叫施尧的男生。全班同学齐刷刷地回头看姗姗来迟坐在最後面的衡毅,衡毅翘著小麽指拈一粒巧克力扔到嘴里,满不在乎地迎接众人好奇的目光。

“牛人,”袁林翰啧啧赞叹,“他绝对有问题。”

刚进大学的沈梧还很天真:“什麽问题?”

“gay啊,他绝对是gay。”

沈梧沈默了。他最不喜欢背後说别人坏话,刚好他认为“gay”这个词是绝对的坏话,於是只犹豫了片刻便主动为衡毅辩护:“应该不是吧,他只是喜欢打扮成那个样子而已,应该不是gay的。”

苏夏扭头看他一眼,不屑地嗤了一声,在心里下了评判:没眼力,果然是个傻蛋!

开学後的生活其实很平淡,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食堂和宿舍,唯一让人觉得新鲜的就是学校里比中国学生还多的留学生。沈梧上自习的时候就被N个留学生请教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语法问题,每每问得他张口结舌,深深地觉得自己不配当个中国人。

学校超市旁边的宣传栏上贴满了找语伴和做辅导的小广告,沈梧也跟风贴了几次。第一次他经验不足,没有写清楚自己想练什麽语,结果招来了一个只会两三句中文,一句英文不会的韩国人,两人见面後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麽交流,结果只能一拍两散。後来他学精了,写明了自己想练习英语,为了保险起见,还专门注明了是要“native English speaker”,结果招来一群会三两句中文,操著典型韩国/日本口音英语的人,於是彻底失望,再不涉足这种活动了。

开学後第一个周末系里就举行了英语入学考试,按照成绩分班。沈梧糊里糊涂地考了个第一,理所当然地进了A班,苏夏考了个23名,刚好赶在了A班的尾巴上。袁林翰愁眉苦脸地看著自己的成绩,对两个舍友豔羡不已:“你俩怎麽这麽强,我在C班哎。”

“放宽心啦,”苏夏心不在焉地安慰他,“C班全是男生,你们会很放得开啊。不像我和沈梧,班上就我们两个男生,肯定要被重点照顾了。”

“哇,贱不死你啊!30多个美女围著你,你还有什麽不满的!”

袁林翰的羡慕是很有道理的,苏夏和沈梧确确实实是被30多个美女包围了,还被问了很多问题,只不过这些问题和他俩没啥关系,全都是关於衡毅的。

4

衡毅果然红了。这是

第一节英语课结束後沈梧的想法。开学一周了,衡毅还没去过宿舍,上课时他也总是坐在女生堆里,这些女生对他的了解比他们这种挂名的舍友多多了。今天他和苏夏被问了无数个问题,他俩一个都答不上来,倒是从女生那里听到了很多小道消息:衡毅最喜欢帮女生们解答感情困惑,最喜欢和女生们讨论哪里的衣服又便宜又好看,上课都是自己开车过来,据说还是宝马呢。

沈梧和苏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前几天在南门看到膀大腰圆的老赵开著一辆小QQ来上班,从外面看上去感觉车里再塞不进别的东西了,当时他们就狂笑不止。现在想象一下衡毅那个小身板儿,坐在宝马的驾驶座上该是多麽的没有存在感啊。老赵和衡毅,真应该换著开车才对……

晚上袁林翰回到宿舍後也转达了C班男生对衡毅的好奇,然後对著苏夏摇头:“你怎麽不考差点儿呢,就算少考3分,也可以去B班接近他了啊!”

苏夏哭笑不得:“凭啥让我去接近他,你自己考好点儿不也能去B班了?”

袁林翰被戳到痛处,抓起一卷卫生纸砸到苏夏头上。幸运地置身事外的沈梧在一边看戏,心情随著战况的升级越来越好。

有句话说得好,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能同住,不能同上课,或者同上课了却不能同桌,并不能代表大家就永远不能了解彼此,而为137的同学们提供了解舍友最好机会的,是可爱的思修老师。这个机会,就是社会实践。所谓的社会实践,其实就是派大家出去打工,刷碗洗盘子扫大街都可以,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回来讲述被拒绝的过程也能拿到高分。

这次实践分组采用抓阄的方法,苏夏、衡毅以及另外几个男生抽到了一组,沈梧和袁林翰被分配到了一群女生中间。周末的时候全班各个小组分头出动找工作,沈梧和袁林翰率领著一帮女生沿著成府路往西走,一家店一家店地问,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地都是否定。

走到蓝旗营的时候,几个女生走不动了,嚷嚷著还不如去未名湖转转呢。沈梧和袁林翰都没有应付女生的经验,只能她们说什麽就是什麽,乖乖地跟著去了北大,默默地听著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正热播的台湾偶像剧的话题,一句话都插不上。

晚上回到宿舍时,苏夏已经躺在床上看电视了,看到沈袁二人进来,立刻使唤道:“给我倒杯水,我懒得动。”

沈梧把手上还剩一半的矿泉水扔给他,问:“你们怎麽样?衡毅怎麽样?”

苏夏苦著脸大摇其头:“别提了,我们听信了施尧的谗言,说什麽双榆树那边好找临时工作,一夥人大老远地骑车过去,狗屁工作没找到不说,衡毅还不会骑自行车,一路上都是我载他。他头一次坐自行车紧张,我可以理解,可是他揪我的衣服也就算了,居然还揪我的肉!”说著就撩起衣服给那两人看,“瞧瞧,都青了!”

沈梧和袁林翰笑得直不起腰,苏夏又继续抱怨:“这年头怎麽还有不会骑自行车的人啊!你们别看他瘦,带起来可累著呢,这一趟来回就跟跑了几千米一样。”

这下沈梧就不满意了:“我也不会骑啊,我家那边到处都是坡路,从来不骑自行车。”

苏夏瞥他两眼,拍拍胸口做出感激上苍的表情:“看来我应该满足了……要是我带的是你,後果真是,啊,不堪设想啊。”

袁林翰则在一旁大为震惊地声称一定要教会沈梧骑车,不然就誓不为人。

5

国庆长假很快就到了,施尧组织了一次活动,看升旗、爬长城、游故宫颐和园等老掉牙的项目都在其中。沈梧和苏夏对这种活动完全没有兴趣,找借口推掉了。袁林翰跑去调查了一番人员名单,立刻乐颠颠地报了名,回来後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你打鸡血了?”苏夏奇怪地问道,“别老在我面前转圈,妨碍我看电视。”

沈梧刚给外地同学打完长途,扭头若有所思地看著袁林翰:“老实交代,你看上谁了?”

袁林翰似乎一直等著别人问他,听到这话赶紧停下来,两眼放光地征求舍友们的意见:“你们觉得,迟昕怎麽样?”

沈梧了然地抿著嘴笑,这小子果然是看上同组的那个美女了。苏夏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迟昕是谁:“啊……就是口语不错的那个?”

袁林翰瞪他一眼:“我又不是A班的,我哪儿知道!”

“哦,”苏夏换了说法,“就是那个很乖巧的,安安静静的小美女?”

袁林翰满意地点头:“就是她。等著吧,这学期结束前我一定让你们叫她一声大嫂,嘿嘿嘿!”

整个长假袁林翰都为了接近心上人而不辞辛劳地奔波在外,丢下沈梧和苏夏留守在宿舍。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沈梧发现其实苏夏并不像一开始表现得那麽不好接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苏式幽默比袁式幽默更贴合沈梧的磁场。

长假前几天,留守的两人抱著一堆泡面稳稳地扎根在宿舍里,除了每天中午出去打一次开水,别的时间都不见天日。每天的活动就是看电视,中间穿插几句没头没脑的点评;或者是看书复习──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把长假後的中期考试放在心上,但沈梧和苏夏刚好是例外;或者是聊天──两个人这才发现自己的人生真是贫乏得可以,过去十七年的经历,居然只用了四天时间就全部总结完毕。

现在是长假第五天,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电视,平均10秒锺换一次台。沈梧最终没法忍受了:“这屏幕晃的,晕死我了。”

苏夏叹口气:“太无聊了。”

宿舍里又沈默下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苏夏盘算著开口了:“反正没事做,我教你骑自行车吧!”

沈梧赶紧拒绝:“不要,我看见自行车就怕,老觉得不平衡。”

“凡事都得试过了才知道,”苏夏拽著沈梧的胳膊拼命往外拉,“我在你後面跟著,不用怕。刚好现在天黑,学校里人少,你也不会丢人。”

沈梧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被苏夏强行拖出去了,看到那辆黑色的自行车後又开始抱怨:“我不要前面这个横杠。”

“为什麽?”

“我……”沈梧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地说道:“我看到这个就会……想象自己从车座滑到那上面的情形,然後就……觉得那儿疼……”

苏夏睁大了眼睛瞪著他,然後用力把他往前一推:“上去!毛病!”

沈梧简直欲哭无泪,苏夏却毫不动容,本著严师出高徒的理念对他进行严格训练。一个小时後,沈梧虽然还是没能学会最基本的上车,但至少能坐在车座上,一脚踩著车轮,一脚踩在马路牙子上往後一蹬,凭借反冲力往前飕飕骑一段路了。凭心而论,除了起步的姿势比较丑之外,沈梧骑得并不坏,能快能慢,就连苏夏跳到後座上也没有影响他的发挥──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苏夏跳车的技术很高超,沈梧压根儿不知道後面多了个人。直到苏夏伸手扶住他的腰,沈梧才吓得大叫一声,啪地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苏夏仗著自己身手敏捷,逃过了这场人祸。沈梧比较可怜一些,右腿被压在车下,膝盖擦破皮了。苏夏一把把他拉起来,训斥道:“你这什麽心理素质,碰一下就摔了!幸亏你是在这种小学校,要是你在清华,至少得比别人早起半个小时去教室。”

沈梧很委屈地揉著膝盖:“那有什麽关系。”

苏夏横了他一眼,沈梧不敢吭声了。苏夏抬抬下巴,一锤定音:“明天上马路上学去,胆子都是练出来的。”

6

第二天下午,沈梧最终还是迫於苏夏的淫威战战兢兢地骑著车上路了,目的地是学校东门外的比格。这个目的地是苏夏制定的,理由是笨学生应该请老师吃饭。

对於食量大且抠门的学生们来说,最幸福也最累人的吃法永远都是吃自助。扶著墙进去扶著墙出来是所有人不懈追求的境界,沈梧更是把这个口号贯彻到了极致。

苏夏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哢嚓掉40多根鸡翅、3块披萨、两碗冰淇淋、五杯立顿奶茶以及一小碟乱七八糟的甜点。吃到最後,看著沈梧一脸痛苦的表情奇Qīsuū.сom书,苏夏很是鄙视:“至於麽,又不是吃不起饭。”

沈梧皱著眉头塞进最後一个小蛋糕,捧著肚子为自己辩解:“不是为了省钱……纯属……个人兴趣……”

“回去你带我,好消化!”

沈梧愁眉苦脸地答应了,慢悠悠地带著苏夏往回骑,吃完这顿饭他的体重起码飙升了6、7斤,又加上苏夏在後面压秤,自行车被压得稳稳当当,再大的风吹过来也不歪不倒。两人刚拐进学校南门Blue Bar旁边的那条小巷子,迎面就开过来一辆小货车。沈梧稳健依旧的骑风给了苏夏一种错觉,後者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对,就这样,车来了也不用怕,它不敢撞你。”

其实这个时候的沈梧腿早就发软了,压根儿没听见苏夏说的些什麽。眼瞅著货车已经到了跟前,尽管平行距离少说也有1米,沈梧还是忍不住尖叫起来,毫无预兆地撒手跳车,扑倒在Blue Bar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苏夏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去扶自行车,突然觉得脚踝钻心地疼,站都站不稳,刚迈出去一步就又栽了下去。

“苏夏!”沈梧惊恐地跑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奶奶的。”尽管旁边有数名围观者,苏夏还是忍不住飙了脏话,“你跳得也太干脆了吧。”

“对不起……”

“少废话,扶我去医院!”

长假即将结束的这个日子,苏夏被诊断为脚踝骨折,进出都得有人伺候。袁林翰春风满面地回到宿舍的时候,正碰上垂头丧气的沈梧给家里打电话,两人隔了3米远也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骂声。

“……你个龟儿子,从小就没平衡能力,居然还敢学车!自己找死就算了,居然还敢带人!现在好了!也亏得你们是公费医疗,要是自费的话,我才不会给你出钱的哈,你等著饿死去吧!”

啪嗒一声,那头挂线了。袁林翰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转头看到苏夏躺在床上笑得前仰後合,赶紧不耻下问刨根究底。一问之下才知道沈梧这个倒霉孩子为了跟他娘亲证明自己在学校过得很多姿多彩富有乐趣,把他害苏夏骨折的事情拿出来当笑话讲给他妈取乐,结果反被狂骂一通。

“倒霉蛋,”苏夏笑吟吟地勾勾手指招呼他,“给大爷洗个苹果去。”

沈梧乖乖地照办了,而且还是用盐水洗的。苏夏心情舒畅地看著沈梧一脸的衰相,接苹果时用手背蹭了蹭他的头发,忍不住又感叹一句:“真是倒霉蛋。”

苏夏的脚需要三周时间才能痊愈,这三周前来表达关心的女生相当多。本系女生终究是老老实实的工科女,表达方式很是矜持,只派了副班长过来送了一堆水果牛奶蜂蜜巧克力,外加一张卡片。外系女生们则开放得多了,认识不认识的都直接找上门来表示慰问──当然通常都是认识的领著不认识的一起前往。

袁林翰一边喝牛奶兑蜂蜜一边感慨:“某些人就是幸福……不过呢,只要迟妹妹不专门来看你就好。”

沈梧也跟著八卦:“你干嘛不找女朋友?刚才那个很漂亮啊。”

苏夏不屑地哼一声:“找女朋友?这种事情太俗了,看著就腻歪。”

“是是是,”无形中被点名的袁林翰很不满意,“您老就自个儿脱俗去吧。”

沈梧很是纠结:“为啥我就没你有异性缘呢?”

苏夏摸著下巴审视他一会儿:“你这种比较能唤起女生的母性情怀吧……”

袁林翰举手抢答:“这个我知道!我听班上那些女生说了,上一届和咱们这届,凡是从你们那儿考过来的,都是单亲家庭,所以大家一致认为你们那边的男人不靠谱!”

“呃……”沈梧彻底汗了,这个理由未免太殃及无辜了些。不过想到自己的父亲,他也确实无话可说。

苏夏又是不屑地哼一声:“俗气。沈梧这样的才炫呢,从单亲家庭出来但是还这麽健康向上。”

“炫你个头,”袁林翰骂道,“你真是想脱俗想疯了。”

苏夏嘿嘿笑著不理他,抬起完好无损的右脚对准沈梧晃一晃:“小倒霉蛋,没女生喜欢你也没关系,哥哥会罩著你的。”

单纯的沈梧立刻感激涕零。

7

有时候苏夏觉得其实骨折的日子还是过得挺滋润的,有沈梧鞍前马後地忙碌,自己的任何要求都尽量满足,中午去四海乐打包宫爆鸡丁和饺子,下午去京韩打包海鲜辣汤面,晚上又从穆斯林带十串羊肉串回来当夜宵,吃得他无比的满足。

当然,再美好的日子也有完结的一天,三周後已经养懒了的苏夏唉声叹气地跟著沈梧回到从前的常驻地:图书馆二层自习室。两人进去後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有人了,那两个小女生端坐在座位上,一边听mp3一边写作业,对旁边站著的两个大活人视而不见。

沈梧犹豫半天,吞吞吐吐地开口了:“不好意思,那个,同学……这个座位是我们的。”

对方抬头扫了他俩一眼,又低下头看书。

苏夏伸手把对方耳机扯下来,满脸笑容:“同学,至少跟我们说一下之前放这儿的书去哪儿了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不耐烦地站起来往外走,沈梧和苏夏赶紧跟上去。那人走到自习室门口就停下来了,指一指门边堆放的一大撂书:“你们自己翻吧,多半在这里面。”说 著鄙视地看他们两眼,又正义凛然地继续道:“那个座我都坐了两周了,居然也好意思说是你们的。最恶心这种占座的行径了!现在学校里男生素质怎麽这麽低,不要以为男的少就把自己当宝贝了,谁比谁金贵啊?”

沈梧满脸通红地喃喃道歉,苏夏倒不怎麽在意对方的恶言恶语,只是觉得沈梧可怜兮兮的样子很有意思。等那人进去後,沈梧把自己和苏夏的书找出来,叹口气:“快中期考试了,找个座位很难的啊。”

苏夏敲敲额头,突然想到个好地方:“听说主北有很多留学生上课用的小教室,一般都没什麽人在,咱们去那儿吧。”

“没钥匙。”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我有办法。”

沈梧半信半疑地跟著去了主北,三四层都没人,教室门关得死死的。苏夏找了一间只能坐下8个人的小教室,手伸到沈梧面前:“饭卡。”

“啊?哦!”沈梧尽管不明白这是要干嘛,还是很配合地掏出饭卡递到他手上。

苏夏把饭卡塞到门缝里,快速往下一划,锁应声而开。苏夏得意地摇摇食指:“我牛吧。”

沈梧心疼地抚摸著已经起了毛边的饭卡:“再来这麽几次,毕业的时候就没法退钱了。”

心疼归心疼,沈梧对这个教室还是很满意的。空调可以随便用,不像在图书馆还得照顾大多数人,正合他这种怕热的人的要求;看书看烦了还可以在黑板上涂鸦;最重要的是,整间教室只有两个人,很安静。苏夏也很开心,他总算是可以在学习时把脚跷到桌子上了。

接下去的一周,两人就泡在这个秘密基地为考试做准备,不想学习了就跑黑板前面比赛画粉笔画,或者是把桌子拼在一起,并排躺在上面聊天。好几次两人聊得太忘我,结果被锁在楼里出不去,只好在那里过夜。楼道里的灯过了12点就不亮了,於是上个厕所都得两人一起,一个方便一个用手机照明,那感觉就像是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直到很久以後主北的教室全部换上了对饭卡免疫的新锁,沈梧还依然对大一上期的这段时光念念不忘。

在条件这麽好的地方复习,再考不好的话不光是对不起这间教室,也对不起自己的智商。沈梧和苏夏凭借中期考试一炮打响,成为众人膜拜的对象。沈梧比苏夏要多享受一份待遇:由於他看上去比苏夏好说话,於是除了被膜拜,他还得不断地被麻烦。麻烦他最多的就是衡毅。

衡毅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自来熟,不管之前有没有说过话,他都能请对方帮忙办事。他的一个优势还在於,他把自己当女生看,於是女生把他当好姐妹看,男生把他当妹妹看。沈梧本来就不擅拒绝,现在妹妹求自己帮忙,当然更没法推辞了。

虽然沈梧成绩很好,可是每次写作业都写两份不同思路的,编程序都编两段风格迥异的……也还是很累人啊。苏夏很同情他的处境,善心大发地帮他写了一段程序。第三天作业发下来後衡毅很感激地对沈梧说:“太谢谢你了,从来没见过你这麽无私的人,我的分数居然比你还高!”

沈梧无功当然不愿受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次是苏夏帮忙写的,你谢他吧。”

衡毅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转头对苏夏表达了自己的崇拜之情。苏夏表面上维持著谦虚的笑容,等衡毅又回到女生堆後,脸色刷地沈下来,伸手狠狠地拧一把沈梧的大腿。沈梧措不及防被掐到痛处,眼泪汪汪地瞪著对方。

苏夏咬牙切齿地回瞪他:“你害死我了。”

8

苏夏确实被沈梧害死了。从那之後沈梧就解脱了,因为衡毅把所有作业都推给了苏夏。袁林翰神色暧昧地问苏夏:“他不是看上你了吧?”

苏夏“嘁”一声:“他那样儿一看就是有老公的人。”

沈梧很看不惯这俩人在背後诋毁同学的行为,义正辞严地插话:“这麽说别人太不厚道了,他只是有异装癖而已,不是变态。”

袁林翰的脸抽搐一下,不说话了。苏夏长叹一声:“真是朽木。”

进入十一月後,从没见过雪的南方人沈梧就开始盼著下雪。刚开始的时候袁林翰每天都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马上就下了,你看天都成红色了,这就是下雪的前兆。”连著说了十多天後,沈梧再不相信他了。一直等到十一月底,沈梧连小雪粒都还没能见著,天气倒是嗖地一下就冷下来,一夜之间大家都换上了羽绒服,最怕冷的袁林翰甚至穿上了棉裤。

沈梧在家的时候特意上网查过,知道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屋里暖气开得足足的,穿件毛衣就够了,羽绒服这种东西也就在外面的时候派得上用场。沈梧坚信自己不会没事到处瞎跑,於是一共就带了两件羽绒服,几条牛仔裤,後来还是在外婆的唠叨下才加了一套保暖内衣。衣服倒是很够用,至於裤子麽,一旦洗了秋裤之後,基本上接下去的一周都只能穿条薄薄的牛仔裤四处晃荡了。

沈梧一直把这种穿法坚持到12月初,然後在又一次洗完秋裤後,气温猛降了10多度,尽管每天在户外的时间基本不超过一个小时,沈梧也觉得有点儿受不了了。袁林翰每次见到他发抖都会伸手摸摸他的裤管,啧啧感叹:“看这小腿凉的,赶紧穿秋裤啊!”

沈梧点点头:“好。”然後去外面把秋裤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两手握著裤腿,秋裤直挺挺地屹立不倒。

袁林翰一看就笑喷了:“没法穿,当凶器倒是不错。”

苏夏一边笑一边去翻衣柜,结果发现自己也只有两套,一套挂在外面,一套穿在身上。袁林翰举著裤子比划了几下“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动作,转头冲苏夏说道:“生活委员,管一管沈小弟的生活吧,没见过这麽可怜的。”

苏夏伸个懒腰,看看手表:“行,下午还得开会,忙完了就管管他。”

晚上8点多的时候苏夏回来了,扔给沈梧一个冰凉的盒子,里面是一套保暖内衣。

“真是个傻蛋,不管什麽东西,至少也得预备两套啊。”

沈梧感激地跟他道谢:“多少钱?”

“算了吧,”苏夏挥挥手,“就当你生日礼物好了。”

这个礼物非常及时,因为三天後就是沈梧17岁生日了。生日这天早上,沈梧是被电话吵醒的,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苏夏的声音:“你看看外面。”

沈梧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愣愣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耳边又传来袁林翰的尖叫:“下雪啦!下雪啦!沈梧快出来!”

沈梧噌地一下跳起来,脑袋撞到上铺的床板,疼得“哎”了一声。苏夏似乎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笑著提醒他:“你小心点儿,床那麽矮。对了,出来记得穿厚点儿。”

只用了5分锺,沈梧就搞定了穿衣洗脸刷牙三项任务,抓起钥匙就往外面跑。路面上的积雪都被清理掉了,只有操场上还铺著厚厚的雪。苏夏和袁林翰在操场正中间,和班上另外几个男生打雪仗。

沈梧乐颠颠地跑过去,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想从後面偷袭袁林翰,却冷不防被冻得大叫一声,暴露了自己。苏夏回过头来看到他的糗样,无奈地脱下一只手套递到他手里:“没见过世面就是麻烦,少吩咐一样都不行。”

沈梧讪笑著戴上手套,加入了这场运动。这是沈梧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雪,更是他第一次打雪仗,玩起来简直跟疯了一样,完全刹不住脚。其他人都玩腻了,沈梧还在兴头上缓不下来,苏夏表情很是崩溃,不停地劝他:“哎哎,我说,都两个小时了,你够了吧,明天还能继续玩呢,这雪又不会说没就没……”

一直舍命陪君子的袁林翰也顺竿爬地立刻收手,点点头:“是啊,沈小弟,淡定些吧。”说著就往操场那头溜,班上好几个女生都在那边堆雪人。

“姓袁的!”苏夏冲他喊,“一个大男人堆雪人也太丢人了吧!”

被爱情驱使著的袁同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冲迟昕跑过去了。

9

晚上沈梧请宿舍那两人在学校对面的阿俊吃饭,菜上来之前苏夏举著相机对准他:“沈小弟,说说你的生日愿望吧。”

沈梧满脸诚恳:“我想得图灵奖。”

袁林翰“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就要掐他的脖子:“你太贱了!”

沈梧很无辜:“我真的想得图灵奖啊……我小时候想得诺贝尔奖,现在到了这个专业,没办法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苏夏把镜头转向自己:“以上是一名臆想症患者的生日感言,鉴定完毕。”

吃到最後,阿俊又送了一碗长寿面,已经撑得直哼哼的沈梧把荷包蛋吃掉,然後又吃了一口面就再撑不下去了,把碗推给另外两人,让他俩也沾沾寿星的喜气。

“这是干嘛?”袁林翰奇怪地望著他。

“你俩也得吃啊,每人一口,然後许愿。”

“啊?我们没这个说法啊,感觉好别扭。”

苏夏推一下袁林翰的脑袋:“废话那麽多,寿星说啥就是啥。”说完挑一根面条吃下去,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祈祷:“让沈梧得图灵奖吧。”

袁林翰又开始大笑,沈梧红著脸说:“吃完长寿面後应该许比较切实际的愿望。”

“哦,”苏夏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袁林翰又笑了一阵,把剩下的面全部消灭掉,清清嗓子:“让我追到迟妹妹吧!”

沈梧的生日一过,就进入紧张的期末备考阶段了,期末考试自然比中期考试重要得多,於是无论平时学不学习的人都抓紧时间疯狂看书,一时间图书馆和自习室人满为患。苏夏身为生活委员,除了复习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办:为同学们订回家的车票。

这项任务看著简单,却快要把苏夏给逼疯了。他虽然天生对数字敏感,高数线数都学得很好,但是这数字一旦转化成人民币,他就彻底懵掉了,每天晚上都把收上来的钱摊开放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对著名单核算,几乎没有一次的结果是吻合的。

沈梧难得看到苏夏这麽吃瘪的样子,觉得很新奇,看著书还时不时地朝对铺瞅两眼,最後干脆把C语言扔到一边,跑到苏夏床前蹲著看他数钱。

“看什麽看!”苏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注意你小子很久了。没认真看书还不过来帮我算算?”

眼里一向没活儿的沈梧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赔罪,把满床的钱都收起来,用不怎麽熟练但比苏夏稍好的手法慢吞吞地数著。10分锺後,沈梧长长地舒一口气:“对的对的,就是这麽多。”

苏夏擦擦汗,很是欣慰:“奶奶的,累死我了,明天就赶紧交上去。”

最後一门考完後,车票也跟著发放到每个人的手里。137的三个人在宿舍蜷著补了两天觉,第三天一起去系里查成绩。沈梧还是高高在上,苏夏那两天被钱折腾得对数字从敏感变质为过敏,高数线数都发挥失常,只考了70多,总成绩名列第十一。本学期一直忙著追求心上人的袁林翰虽然没怎麽学习,也还是惊险地低空掠过,他最担心的线数被老师从58善良地提到了60分。

知道成绩後,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前段时间紧张备战的气氛一下子消散无踪了,每个人看别人都是温情脉脉的眼神,和平友爱得让外人看了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沈梧最早回家,他提前一天收拾行李,满屋子乱窜地查看自己有没有忘了带什麽东西。苏夏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他忙活,突然想起接下来一个月都见不到沈小弟了,竟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沈梧,过来。”

“干嘛?”

“聊聊天,叙叙旧啊。”

“哦。”沈梧当真听话地走过去,一手抓著床架,一手抓著床梯,蹲在地上和苏夏平视。

他的眼神很无辜,苏夏看得心里有些痒痒:“哎呀离那麽远说什麽话啊,过来点儿。”

沈梧把脑袋从床架和床梯之间的空栏伸进去,下巴搁在苏夏的枕头上:“好了,想干嘛?”

这下就离得太近了些,眼看著鼻尖都快凑到一块儿,苏夏有些惊慌地往後躲了躲。沈梧不耐烦地咂咂嘴:“真磨叽,赶紧叙旧,我东西还没收拾完呢。”

居然敢不耐烦!小肚鸡肠的苏夏很不满地翻个白眼,随即又换上笑脸,隔著10厘米远的距离,啵地抛给沈梧一个飞吻:“亲一下。”

10

沈梧被吓了一跳,一边骂著“真恶心”,一边往後退,冷不丁脑袋!地一声撞在床架上,苏夏甚至感觉到整个床都晃了晃。

“你没事吧?没磕著吧?”

“……”

“怎麽了?头晕不晕?”苏夏跳下床,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沈梧往前动了动,情绪极为低落:“脑袋卡住出不去了……”

袁林翰从火车站送走迟昕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梧脑袋搁在苏夏枕头上,苏夏抱著他的腰狂笑的景象。

“这是在干嘛?”

沈梧很沮丧地瞅了他两眼,并不答话。苏夏一边笑一边跟他解释。袁林翰一听完立刻从抽屉里翻出相机对准沈梧开拍,还不停地发表感叹:“你脑袋平时看著也不大啊,怎麽出这种事情啊。”

没良心的苏袁二人组一直等到笑话看够了之後才开始想办法解救沈梧,又拉又推又拽地折腾了几分锺後未果,终於决定放弃武力,采用智取。两人对床架做了透彻的研究分析後,认为空栏上面比下面稍微宽了几毫米,於是扶著被困许久的沈梧慢慢站起身,直到头顶碰到上铺的床沿,才终於解救成功。

为了这件糗事,沈梧被另外两人笑话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苏夏送他到校门口打车去火车站,挥手告别的时候又看著他笑出来,沈梧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你再笑我就打你了啊。”

这句威胁幼稚得不像话。苏夏绷著脸替他把车门关上,立刻转身就走,肩膀不停地抖动。沈梧仔细回想一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傻到家了,顾不得去在意身旁司机的眼光,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扩大。

坐了20小时的火车,再加上4个小时的快艇,沈梧终於抵达了阔别小半年的家乡。在码头上迎接他的是还在复读的以及已经放假回家的高中同学们。沈梧根本没来得及回家,就直接被拖去聚餐吃火锅了。

整个大厅里就他们这桌最热闹,十多个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讲自己的学校,叽叽呱呱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沈梧吃得多,说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别人讲话,心里又满足又幸福,大家果然都还没有变,高中的感觉都还稳稳当当地存在著呢。

没多会儿大家的话题就开始转到各自的大学同学身上了,几乎所有人都对现在的交友环境不太满意。太庸俗,太现实,太势利,还有成长背景差太远,说不到一起去……每个人都义愤填膺地说起自己宿舍或者班上的某个极品,然後引来下一个同学的高声附和。

沈梧微微笑著听大家诉苦,没有加入这场批斗会的打算。他对现实功利不敏感也不在意,因此也极少从别人身上感觉到这些东西。他喜欢这些高中同学,也喜欢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可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大学同学就有什麽不好,至少过去的这一学期,他过得很开心。

饭桌上的讨论愈演愈烈,沈梧突然就想起了苏夏,想到学车,想到骨折,想到上自习,然後又想到离校头一天的糗事……心里猛地涌起一阵夹杂著兴奋的喜悦。现在身边的人都在抱怨自己多麽倒霉,遇见的人多麽糟糕,唯独他,觉得自己再幸运不过了。

借著去洗手间的机会,沈梧给苏夏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苏夏懒洋洋地应了声:“喂,谁啊?”

“我,沈梧。我到家了!”

苏夏的声音稍微有了些精神:“啊?还挺快嘛。在干嘛呢?”

“和同学聚会呢,很多同学都来了,正在吃火锅!真是怀念这个味道啊!”

“嗯。”那头略略带了些笑意。

沈梧还想说些什麽,却沮丧地发现找不出话题了。不过也是,昨天早上还在一起吃饭呢,现在能有什麽可说的?

苏夏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又问:“你吃著饭就出来了?”

“啊?啊!”沈梧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我得挂了,有时间再聊。”

再没有比这个更失败的电话了,想聊天没有话题,想报平安又太拖沓,就连挂电话也是在对方的提醒下才想到的。沈梧抖擞一下精神回到同学中间,心头隐隐约约像是卡了个未竟的心愿,为久别重逢的快乐蒙上了一点点阴影。

11

这个假期大半时间都花在聚会上了,除了春节那几天,沈梧几乎没有多少在家吃饭的机会。沈梧娘十分不满意,大声训斥自家孩子:“你个没良心的!翅膀硬了就不管你妈了啊?只知道跟同学出去混,看下学期我不断了你的财路!”

沈梧唯唯诺诺地应两句,踩著毛绒拖鞋陪母亲大人上街购年货去了。从菜场杀出来後母子俩直接奔去超市,沈梧娘把大包小包的菜往沈梧怀里一丢,嘱咐他在外面等著,自己挽起衣袖进去血拼。

沈梧坐在休息区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一个个地翻看电话簿上的名字。翻了一会儿,心念一动,一个电话就拨了出去。

苏夏很快就接了,笑著“喂”了一声:“一听铃声就知道是你了。怎麽又想起打电话了?”

`奇`“陪我妈买东西,最近很无聊啊。”

`书`“嗯?怎麽无聊了?”

`网`沈梧立刻劈里啪啦地开始讲述这段时间单调重复的生活,每天除了吃就是吃,大冬天的也吃得上火了,嘴角长了个包,疼得要死。

苏夏不做声地听他抱怨完,笑话他两句,又问:“你什麽时候回学校?”

“开学前三天吧。”

“这麽晚啊?我还想提前一周去呢,你也早点儿过来吧。”

沈梧立刻就乱得找不著北:“可是我已经订好票了啊,怎麽办?不知道能不能退哎,你晚点儿回去不行麽?”

苏夏噗一声笑出来:“骗你这种人太没有成就感了。你老实呆在家里继续上火吧,我比你晚回去。”

“贱人。”

两人又漫无边际地说东说西,直到沈梧娘出来才挂断电话。沈梧把手机塞回裤兜里,一扭头看到旁边的人都对他投以异样的目光──在沈梧的家乡,用普通话向来被认为是十分装B的行为。哈,可是这有什麽关系,装B就装B吧。沈梧心情愉悦地接过母亲大人手里的东西,一路上步伐轻快。沈梧娘很愤怒地在後面喊:“龟儿子!居然不等你妈!”

开学前三天,沈梧拖著箱子回到了宿舍。苏夏已经在屋里了,正抱著新买的笔记本捣腾,旁边还坐著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生。

“回来啦?”苏夏一抬头看见他,眉开眼笑地打个招呼,又指指身旁的人介绍道:“李玦,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公安大学。”

这位看上去精明能干的李玦,就是将来的人民警察了。虽然将来的职业很崇高,但是从目前来看,李玦的觉悟还很不够。上学期他们班开展了一次扫黄打非的座谈会,李玦同学最大的收获就是搞到了很多毛片,并从此把散布毛片作为自己的第二职业。桌子上的移动硬盘就是李同学的,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的储备,还分了类标了级别,再专业不过了。

当然这个时候沈梧还不知道对面这位“警察 to be”的真实面貌,只是坐在床边看著他和苏夏嘀嘀咕咕地交流,时不时地爆出来两句脏话。

“……这四年都差不多啦。”李玦满意地拍拍手,“赶紧开一个看看。”

“不好吧……”苏夏笑得有些怪,“屋里还有个未成年人呢。”

“哗,他这麽青春啊?”李玦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沈梧,“啧啧,果然幼齿。”

“嗳,你那什麽形容词。”

“好好,不说了,那你留著以後慢慢欣赏吧!快走,去吃饭,饿死我了,这麽些片儿居然拷了一个多小时!”

苏夏合上笔记本,转头问沈梧:“要一起去麽?”

沈梧摇摇头。这是他头一次看到苏夏和自己不认识的人这麽熟稔地聊天,心里蓦地升腾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叫嚣著阻挠了他同新朋友的结识。

12

这个学期对於北京的所有学生来说,都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学期。开学第一天老赵就向全系学生转达了学校的要求:少去外面饭馆吃饭,少去人多的地方,要勤洗手,注意卫生,一旦有发烧的迹象立刻去医院,不得耽误。

苏夏作为生活委员,当然要积极响应贯彻系里的号召,尤其是第一条。刚好李玦给了他两袋小肥羊火锅底料,立刻就派上用场了。

周末的时候苏夏拉著沈梧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电磁锅和一大堆涮菜回来。两人在十号楼门口停下了,打电话把袁林翰叫出来。袁林翰提著个硕大的旅行包出现在舍友面前,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来来,把菜装里面,小心被发现。”

这样的掩饰实在是天衣无缝,三人顺利地躲过了楼管阿姨的鹰眼,一路奔回宿舍。袁林翰已经把桌子收拾出来了,沈梧把白菜香菇土豆冬笋大葱拿去水房洗干净,那两人在屋里准备碗筷。

这顿火锅吃得大家心满意足,一共消灭了一斤羊肉,一袋蟹足棒,两袋鱼丸,以及蔬菜若干。沈梧倒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火锅味儿好浓啊,太幸福了。”

苏夏有一点点不安:“不会把楼管招来吧?”

话刚说完,就有人砰砰敲门了。三人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警惕地对视一眼,尽量镇定地问道:“谁?”

识别度极高的衡毅特有的腔调在门外响起:“我是衡毅呀,来还苏夏作业的。明天我懒得上课了,你们替我把作业交了吧。”

屋里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拍拍胸口。袁林翰翻个白眼:“靠,吓死我了,他还真会挑时间!”

沈梧跑过去开了门,把作业接过来:“辛苦你啦,跑这麽远。”

衡毅很淑女地笑笑,又睁大了眼睛捂住鼻子:“这是什麽味儿?太冲人了!”

“啊……没什麽的……”

衡毅没给那三人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尖叫起来:“啊!你们居然在宿舍吃火锅!”

屋里三人彻底石化了。

十分锺後,衡毅嫋嫋娜娜地离开了,剩下的三个人被叫到楼管办公室训话。沈梧笨嘴笨舌不知道怎麽为自己辩护,於是一直不吭声地垂头听训。苏夏和袁林翰配合得倒是挺默契,wωw奇Qìsuu書com网再三保证下回绝不再犯,并指天发誓这次是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误,都是被最近的新闻给吓到了才会做出这种傻事,甚至还搬出沈梧当挡箭牌:“阿姨,他才刚满17岁呢,这麽小的年纪,要是档案上被记上一笔多可怜啊。”

阿姨看一眼乖乖巧巧的沈梧,终於动了恻隐之心:“好吧,那我就不通报了。你们把锅端过来,我替你们保存著,大四毕业了再还给你们啊。对了,明天每人交份检讨给我。”

可怜这口花了100多RMB的电磁锅,只用了一次就被没收了。三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躺下,袁林翰愤愤不平:“太他妈的凑巧了,衡毅从来不来宿舍,一来就捅这麽大个娄子!”

苏夏没理他,撑著脑袋朝沈梧床上望:“这傻孩子,不会真被阿姨吓傻了吧?放心啦,说了不会记过了,还苦著脸干嘛。”

沈梧觉得很不好意思:“刚才多亏了你俩,不然铁定要完蛋了……那个,要不我帮你们写检讨吧,反正我也没事做。”

“你还真是厚道,”苏夏笑道,“最後还不是靠你才让阿姨心软的?”

袁林翰从上铺伸只胳膊下来:“打住!姓苏的这次你就别向著他了,给我个机会偷懒行不?”

沈梧立刻开始动笔了。沈梧做事总是不自觉地要求完美,就连写检讨也是。不但要写出三种风格,并且三种风格都要写得真诚有文采。袁林翰洗漱完回来见他还趴在桌上奋斗,|Qī-shu-ωang|忍不住咋舌:“随便写写就可以了吧。”

苏夏凑过来摸摸沈梧的後脑勺:“不要妨碍我们沈小朋友的发挥,让开。”

沈梧得到了苏夏的鼓励,乐滋滋地将自己完美至上的理念发挥到极致,改了一遍又一遍,一点多才睡下。沈梧的觉原本就多,这样努力的结果当然就是第二天汇编语言课上困得睁不开眼睛,趴在桌子上睡得死去活来。

13

沈梧坐的位置在教室正中间,实在是很显眼,老师频频朝这边望过来,苏夏赶紧推推沈梧:“哎,老师看你呢。”

“啊?”沈梧双眼迷蒙地往前看了一会儿,顺手挽住苏夏的胳膊,脑袋抵在他肩上,“我再睡会儿。”

袁林翰憋著笑歪过头看他额头上的红印儿,冲苏夏嘀咕:“没看出来他胆子这麽大啊。”

苏夏皱皱眉头,低头看了看沈梧的睡脸,最终还是没把胳膊抽出来,任由沈梧抱在怀里,自己则尽量无视老师犀利的目光,一本正经地听课,费劲地用左手记笔记。

沈梧是被下课铃声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周围的同学们收拾书本。苏夏叹口气,轻轻抽出胳膊:“你睡了整整两节课。”

沈梧擦擦嘴角:“老师布置作业没?”

“没,不过上课的时候他看了你好几眼。”

“什麽?”沈梧一下子跳起来,“你们怎麽不叫醒我!”

袁林翰嘿嘿地笑:“我们看你睡太香了,不忍心叫你。”

沈梧简直要气死:“那也得叫我啊!万一期末老师不让我过怎麽办?”

“放心吧,”苏夏安慰他,“这麽多人,老师不认识你的。”

“我成绩这麽好,老师怎麽可能不认识我!”

苏袁二人不说话了,睁大了眼睛瞪著他。沈梧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麽,脸刷地变红,慌忙解释道:“其实……其实我通常都很谦虚的。”

进入三月底,北京的非典形势愈发严峻了,每天都能看到新闻里播报又新增了多少病例,又有多少人被送往小汤山治疗。很多留学生都吓得提前回国了,这所主要靠留学生攒人头的学校,突然就冷清下来,再也没有日韩学生和中国学生抢足球场的情况出现。

几乎所有宿舍的电话都成了热线,每天都有外地的亲朋好友打电话来关心北京的情况。在校的学生有的惊恐不安,买了一堆泡面放在宿舍,连食堂也不去了;有的依然过得逍遥自在,大肆享受难得一见的宽松管理,衡毅甚至连课都不来上了。

所有课程的上课时间都从两节课调成了一节半,学生稍微有一点点不舒服就可以自行离开教室,老师压根儿不阻拦。被公认为最可能传播病毒的口语课,上课地点从教室改到了主南前面的小花园,虽然蚊子多毛毛虫多,却再适合走神没有了。

沈梧和苏夏总是挑个最角落的位置背靠背地坐下,懒洋洋地听著班上其她同学和老师对话,偶尔搭两句腔,但更多的时候都在神游,或者没头没脑地聊几句天。聊到有意思的地方,两人就回过头来对视一眼,很默契地笑一笑。好几次聊得兴起,苏夏扭头就朝沈梧丢个飞吻,吓得沈梧赶紧转回头,低声骂道:“真恶心!”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四月底,突然传出十五号楼一个女生被确诊为非典的消息,全校上下立刻陷入紧张的备战状态,不但十五号楼的所有学生都被隔离,其它宿舍也开始了一天两次的消毒,消毒期间所有学生都不准留在宿舍,全都被赶到外面散步。苏夏和施尧从校医院领了100多支温度计回来,全班同学每人一支。系里规定每天早上大家都得测一次体温,然後报到班长那里。

袁林翰一听说板蓝根可能有预防作用,立刻买了一大堆送去迟昕宿舍,叮嘱她每天都要冲一杯。沈梧很无语:“看你买那麽多,我还以为咱宿舍也有份呢。”

袁林翰猛地一拍额头:“啊,我是真给忘了!我就说回来的时候总觉得手上少了点儿什麽呢。”

苏夏推门进来,跟大家宣布:“後天就封校了啊,暂时定的是封两周,课也不上了。老赵说了,想去亲戚家住的就赶紧去,过了时间想出去都不行了。”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持久的欢呼声,袁林翰赶紧把书扔到床上,开了门就往外冲:“我一定要趁这几天把迟妹妹追到手!”

苏夏在他身後长长地吹了声口哨,以示鼓励。沈梧一边笑一边去接电话:“喂……啊,你等一下。苏夏,李玦找你。”

14

苏夏接过电话:“干嘛?……哈?你过得还真滋润啊!你哥不在?……哦,我想想啊……没有,这不是系里还需要我呢嘛,哈……我再想想……”

沈梧瞅见苏夏神色有些犹豫,忍不住插嘴问道:“怎麽了?”

苏夏扭头看他一眼,让电话那头先等著,跟沈梧解释道:“李玦让我去他哥家住两周,你没意见吧?”

沈梧撅撅嘴:“我能有什麽意见。”

当然了,事实上沈梧的意见大了去了。虽然只见过对方一次,可他对苏夏和李玦之间的默契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怀,就好像原本以为完全属於自己的东西,结果却是和别人共有的。这种感觉是真的让人很郁闷。

“你真没意见?”苏夏又问了他一次。

沈梧有一点点恼火:“没意见,没意见,想去就去吧。”

苏夏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笑著跟电话那头说:“算了,沈梧自己一个人在宿舍会挺无聊的……啊,那个重色轻友的当然是要继续追他的小美女了……所以你看,小孩儿一个人在学校多可怜……嗯,我是挺喜欢他的……”

沈梧腾地抬头盯住苏夏,头皮有些发麻,背上微微地渗出些汗水,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苏夏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说道:“大学同学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了……是啊,挺可爱的,上次上课的时候居然靠我身上睡著了……是啊,要是换了别人我早就躲开了……对……真是,口水都快滴我身上了……”

沈梧突地松口气,不满地反驳:“我没流口水。”

苏夏挂断电话,扬手接住朝自己飞来的枕头,笑吟吟地望著偷袭者:“我对你很好吧?”

沈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麽好,实际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李玦的敌意已经完全消下去了。脑子里纠结来纠结去,沈梧最终只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字:“是。”

两天後,学校如期封闭。头几个晚上大家都觉得很新鲜,全都跑到外面散步或者聊天。外国学生只剩下很少的一群了,每天晚上都有一个长头发的德国男生抱著吉他坐在篮球架下边弹边唱,旁边围著一圈国籍混乱的女孩子唧唧喳喳地聊天。网球场旁边有一个胖到无敌的韩国妹妹一边听mp3一边跳舞,那份旁若无人的自信很是能感染人。

中国学生就很多了,大部分情侣都去了操场散步或者躺著数星星,朋友和情侣-to-be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则是在篮球场和中国学生宿舍楼前。袁林翰正在昏黄的路灯下教迟昕骑车,他坐在後座上,不住地为骑得歪歪扭扭的迟昕打气:“对,就这样,骑得很好了……不用担心,我在後面护著呢,摔下来也有我垫背。”

沈梧和苏夏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对从面前晃晃悠悠地骑过去,袁林翰冲他俩竖起大麽指,表示一切进展顺利。

苏夏摇著头感慨:“你看看人家迟昕,学得多快。哪像你这麽笨手笨脚。”

“她比我矮,重心低,当然好掌握平衡了。”

“你少狡辩,都坐著能有多大区别。”

“迟昕有袁林翰帮忙掌握平衡呢,你看他在後面坐得多稳。”

“啥?”苏夏竖起眉毛,抬高了声音,“你当我是死的啊?我要是没坐你後面,怎麽会骨折?”

“呃……”沈梧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可怜巴巴地望著苏夏祈求对方原谅自己。

“嘁,”苏夏别过头不看他,“小没良心的,以後跪著求我我也不教你了。”

沈梧笑著跟他拉扯一会儿,心情突然大好,一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苏夏“嗷”一声跳起来:“你属狗的啊?”

已经指挥迟昕骑到第二圈的袁林翰远远地听到这句话,大声插话:“他明明属牛,苏夏你糊涂啦?”

15

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就算做些特别的事情也没人会苛责你的。封校後的第六天晚上,袁林翰终於不满足於拖拖拉拉的感情现状,下定决心要去跟迟昕正式告白了。躺在床上看电视的沈梧打个呵欠,含糊不清地祝福几句。苏夏则是一脸的惊讶:“你居然还没告白?!行动力也太差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沈梧和苏夏就被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告白吵醒了,两人摇摇晃晃地走到窗户前往外看,发现袁林翰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一个大喇叭在喊话。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之间只隔了一个10来米宽的小花园,正中间是一道供学生晾衣服的长廊。袁林翰置身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罩中间,背对著男生宿舍朝女生宿舍一遍又一遍地喊:“迟昕,我喜欢你!”

男生楼这边爆发出阵阵狼吼,女生宿舍也有很多扇窗户打开了,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想一睹袁林翰的英姿。沈梧揉揉眼睛又回到床上:“真丢人,早知道昨晚就不祝福他了,居然搞这麽老套的招数,活活地降低了咱宿舍的档次。”

苏夏倒是看得兴致盎然:“没事,他脸都被衣服遮住了,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他是137的呢。”欣赏一会儿又啧啧评论道:“太寒酸了,封校期间就是寒酸,连束花都买不到。”

沈梧懒得理他,拉过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等到一觉醒来,袁林翰已经意气风发地回到宿舍了,跟大家宣布自己的追求计划已经成功,中午要和迟昕一起去穆斯林吃饭。

沈梧很惊讶:“这麽滥大街的方法也能成功?”

袁林翰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学著咆哮马的样子大吼:“现在条件这麽艰苦!我还能怎麽办!你说啊,你说啊!”

沈梧笑得喘不过气来,苏夏从後面拖住袁林翰:“你赶紧收拾完就走吧,难道还准备让迟昕等你?”

袁林翰的感情道路刚刚开头,却立马就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不得不暂时中断了。由於早上吼得太用力,中午吃得太燥,晚上立竿见影地上火牙疼,哀哀嚎叫了一晚上,第二天脸都肿了。去校医院拿药的时候又被要求量体温,可怜他因为牙疼发烧,尽管没什麽危害,还是被谨慎的医生要求立刻隔离。

袁林翰趁回来收拾洗漱用品的时间,给亲朋好友们打了好几通电话炫耀自己的不平凡经历,又跑去十一楼门口和迟昕依依惜别,看得苏沈二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当天晚上宿舍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剩下的两人对坐著不知道怎麽打发时间。

沈梧叹口气:“没法看他和迟昕的那些肉麻戏了。”

苏夏点点头:“长夜漫漫,这要如何度过啊?”

“贱不死你。”沈梧笑著骂道,“要不我出去教你认星座怎麽样?我跟我外公学的,现在已经能分辨出猎户座了。”

苏夏一口苹果喷出来:“就跟别人都不认识猎户座一样,告诉你,我唯一认识的就是这个。”

“啊,”沈梧有些丧气,他一直把这个当作绝活唬表妹来著,看来苏夏的级别还是比表妹高那麽一点点,“那你提个建议吧。”

苏夏想了想,把笔记本搬出来:“过来看些好东西。”

沈梧蹭过去,看著苏夏点开D盘,点进去一个文件夹,又点进去一个文件夹,再点进去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压缩文件。苏夏嘿嘿笑著把其中一个文件的rar後缀名改成avi,小压缩包图标立刻变成缩略图。

“啊。”沈梧拖长了音调,“难怪你笑这麽淫荡。”

“哪有。你以前看过这类片儿麽?”

沈梧不屑地撇嘴:“废话,是个男的都看过好吧,我13岁就跟著班上同学一起看过了。”

苏夏大惊:“我一直以为你傻得什麽都不知道呢!”

沈梧很疑惑:“你怎麽也这麽以为呢?我高中同学也以为我在这方面是个白痴,我看著就那麽蠢?”

“一般蠢吧。那你看了有什麽观後感?”

沈梧当真认真回忆起来:“感觉啊,很恶心,要麽男的丑要麽女的丑,从来没碰到过都好看的情况。”

苏夏摇摇头:“你要求还真高,都好看的话不就去拍偶像剧了麽。”说著又开始找别的视频,“动画片里的长得不会差,我给你找一个出来。”

沈梧点点头,甩掉拖鞋跳上苏夏的床,抢了对方一半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好啊,我还从来没见过非真人的呢。”

“你至於这麽激动麽。”

沈梧笑嘻嘻地瞅他一眼,脑袋顺势搁他肩上:“我这不是少见多怪嘛。”

苏夏手顿了顿,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右上角的小红叉:“算了,还是看些有益身心健康的好了。”

沈梧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你是不是怕到时候有反应了很丢脸?”

苏夏鼓著嘴从鼻子里哼一声:“要你管。我只是觉得,这种东西应该一群人一起看,那才叫乐趣。一个人看就会显得很猥琐,两个人看,呃,总感觉有点点变态。”

沈梧大笑著端著盆出去洗漱了,苏夏偷偷松了口气。他当然不敢说,刚才沈梧的那一瞥,加上他喷在自己脖子上的气息,害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有了感觉。这种令人惶恐不安的突发状况,使他丧失了继续看下去的勇气。

16

自从封校後,学校食堂的生意萧条了很多,到处都有某掌勺大师傅得了非典的传言,害得後勤部三天两头出来辟谣,可惜收效甚微。最後只好采取利诱,宣布五四青年节这天中午二食免费开放,每人凭小票打两份肉菜一份素菜。

领饭票的差事当然要落到生活委员的头上。苏夏谎报军情多领了一张回来给沈梧:“知道你能吃,袁林翰的那份就给你了。”

沈梧有些脸红:“说得我跟没吃过饭一样。”虽然嘴上这麽抱怨著,沈梧还是很高兴地把小票接过来,11点刚过就抓起饭盒跑去食堂了。事实证明,再强的食品安全危机意识,也敌不过一顿免费的午餐。还不到饭点,打菜的窗口前就排起了长队,弯弯拐拐甚至排到了隔壁的零点部。

沈梧等了20分锺,打了一份鸡腿一份土豆牛肉和一份圆白菜鸡蛋,然後冲回宿舍换身衣服,戴上黑框眼镜,又拿著袁林翰的饭盒往外跑。苏夏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不至於吧?食堂师傅不会认识你的,你这麽周全干嘛?”

这顿饭给食堂带来的利益是空前的。这些已经吃方便食品吃伤了的学生们再次发现了学校饭菜的美好,全都弃泡面从食堂,接下来的几天原本门可罗雀的二食立刻人满为患,连免费汤都会在送上来之後的10分锺内被哄抢一空。

这样疯狂又悠闲的日子总会有结束的一天,5月中旬学校宣布恢复上课,被隔离的同学们也都放回来了。隔离大院的门口站满了迎接好友归来的人,那阵势跟家长在幼儿园门口接自家孩子有一拼。

袁林翰出关後把塑料袋往苏夏手里一塞:“替我拿回去啊,毛巾得马上拿出来晾著,不然就馊了。”吩咐完就转身跟迟昕甜甜蜜蜜去了,留下沈梧和苏夏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晚上袁林翰带著一身的泡菜味儿回到宿舍,感叹地撩起衣服拍拍日渐突出的肚皮:“果然吃得太好了就得用泡菜刮刮油水,这几天我长了整整5斤!”

第二天开始上课後,大家才意识到这两周假期带给大家的不仅是体重,还有无知。放假前学的东西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老师不管讲什麽下面都是一副迷茫混沌的嘴脸,大概只有沈梧一个人还有能力准确无误地回答所有问题。

这种局面让所有同学都很惊慌,尽管老师再三保证题目一定很简单,也不能安抚大家倍受打击的心灵。於是在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的时候,宿舍完全沦落为只用来睡觉的地方,别的时间都空无一人。

老师们为大家的这种精神深深地感动,期末时破天荒地没有管什麽挂科率,所有人全都通过了。这消息一出来大家又是一阵欢呼,敲盆打桶地歌颂老师的宽广胸怀。让男生们兴奋的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号称蚂蚁蟑螂之家的十号楼终於要被拆除了,楼里的原住民全都搬去来园旁边的双子楼。

来园就是通知书上印著的那个让沈梧魂牵梦萦好多天的漂亮小园子。进校这一年,看在它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的份上,大家都还是礼貌性地去逛了几次。来园的植物全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据说花了好几百万。小路上用鹅卵石拼凑起了很多成语,什麽“流连忘返”、“一心一意”、“花好月圆”之类的,想对留学生起到寓教於乐的作用。这样的花园,自然比十号楼和十一号楼之间的那个小园子赏心悦目得多。

离校的前两天,男生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往新宿舍搬东西,路上碰到的同班女生都用又羡慕又嫉妒的表情看著他们。

迟昕很贤惠地跟到了原137三人的新窝312,准备帮袁林翰收拾床铺。她进门的时候屋里的三个人正裸著上身挥汗如雨地劳动著,见到她後愣了一下,赶紧抓过各自的衣服套上,傻笑著跟她打招呼。

袁林翰很有大哥模样地指挥另外两人:“还不叫大嫂?”

苏夏顿了顿,突然以孙悟空叫铁扇公主的腔调叫了声:“嫂嫂!”

屋里静默三秒,然後另外三人爆笑出声。袁林翰举起扫帚拍在他背上,沈梧揽住他的肩膀笑得直揉肚子,苏夏惭愧得抬不起头:“我一时口误……”

沈梧深切地体会到了什麽是风水轮流转,上学期期末被嘲笑的一箭之仇终於可以报了,接下去的几天他不遗余力地拿这件事情打趣苏夏,直到离校的最後一刻才罢休。

17

这个暑假的主要活动仍然是聚会。复读的同学差不多也都考上了大学,沈梧不停地赶场,吃完这家吃那家,席间偶尔给苏夏发两条短信汇报菜色。

虽然聚会依然频繁,沈梧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很多东西和高中,甚至和寒假相比,都不再一样了。也许是大家终於适应了各自的大学生活,对高中的友谊便不再那麽留恋;也许是整整一年都没有在一起经历某些事情,彼此之间可说的话题也就逐渐减少。

沈梧是个恋旧的人,对於高中时期友情的淡化,他觉得很惋惜,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勤勤恳恳地组织好每一场聚会,在饭桌上竭力调动气氛。等到8月底上船返校的时候,沈梧不由得偷偷松了口气,他终於可以省省力气,不用再费尽心思找话题聊了。

快到北京的时候沈梧收到了苏夏的短信,带著一点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告诉他9月5号开始军训,特别提醒了到时候餐餐无肉,让他一定要趁这几天吃个饱。刚看到苏夏名字的那一刻迸发出的喜悦一下子就没了,沈梧的眉毛活活地拧成了八字,难以置信地当众大叫:“不会吧?!”引来数位同车厢的人侧目。

几分锺後,另外三十名男生齐齐地从祖国各地发出了类似的惨叫,他们都收到了来自生活委员的官方短信。之後的几分锺,苏夏的手机上不停地有短信发进来,收件箱都快挤爆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看消息回消息,一边冲施尧抱怨:“这个事儿不是咱俩一起负责麽,让替我发两条都不愿意。”

施尧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屁股坐在一堆军训服上:“反正你发一个是发,发30个也是发,有什麽关系。我还得登记这些衣服呢。”

这次军训之所以产生了这麽强烈的反响,当然不是因为本届学生太娇弱,纯粹是事出突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而已。按照传统惯例,军训应该是在暑假期间进行。但是考虑到上学期的特殊情况,学校一度决定取消这次军训,直到快开学的时候赫然发现非典的後遗症已经差不多都过去了,才临时下了开学後军训的通知,害得大家措不及防,被打击个正著。

沈梧风尘仆仆地回到学校,一脚踢开宿舍门,高声质问:“苏夏,到底怎麽回事?”

还在辛苦应付大家问话的苏夏扔下手机,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脸上堆满笑容:“还能是怎麽回事啊,沈少爷。乖乖地准备军训吧。”

施尧从苏夏背後探出头来:“沈梧麽?你的衣服放床上了,赶紧试试合不合身,看看有没有破洞,今天就得统计出来,再晚就没法换了啊。”

这次的军训服是稍显暗淡的纯绿色,和大家理想中的迷彩相去甚远,质量也不咋地,刚到手的新衣服摸著就跟过了几十次水一样,软趴趴的还起毛球。对其贴身效果不抱任何希望的沈梧穿上後跑去水房对著镜子瞅了瞅,沾沾自喜地回到宿舍:“我穿上居然还不错嘛,看来皮肤白还是有好处的,要是换成袁林翰来穿,那不跟煤炭上长了层苔藓一样。”

苏夏想一想那幅画面,赞许地笑著点头:“很形象。”

5号一大早,大二的同学们被集体拉去昌平的某个基地,路上大家都兴奋地畅想著未来几天的生活,只有衡毅时不时地发几句牢骚:“天哪,我可怎麽活啊!还不知道防晒霜够不够用呢!”

分班的时候计算机系刚好凑成两个班,衡毅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跟在其他男生後面往宿舍走,领头的一班曹班长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位同学……”

苏夏赶紧过去跟他解释:“班长,那是我们班的男生。”说到最後两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一下。

曹班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哦?那他那个样子,分在男生组吃得消麽?”

苏夏极力绷住脸:“没问题,而且,他分在女生组也不方便吧?”

曹班长想了想,又叫来另外几个班长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尊重衡毅的身份证性别,让他留在男一班。

沈梧听苏夏说完这件事情後一直笑到胃疼,好容易止住笑後又问:“万一他就想去女生组呢?你不就害了他了?”

“放心好了,”苏夏摇摇手指,“在男生组他才能享受到特权,去了女生组他就和大环境融为一体了,哪里还玩得了特殊?”

沈梧又是忍不住一阵狂笑,连连拍著苏夏的肩膀:“有见解,很有见解!”

18

按校方的说法,考虑到大家同非典搏斗了一学期之後都已经身心俱疲,因此这次军训强度比前几届都要低。可再怎麽照顾,条件还是算不上尽如人意。计算机系全体男生睡一个大屋子,屋里满满当当全是双层床,过道只容得下一个人行走。厕所只有一个,是最古老的蹲坑式,上面蹲位下面粪池,上厕所的时候面前总会站著好几个人虎视眈眈地盯著你,头几天沈梧愣是被看成了便秘,三天後狂灌了一通芦荟水才好。饭菜倒没有传说中的那麽恐怖,也许是每天的训练太累人,等到开饭的时候大家压根儿就辨不出味道如何了,看见东西就赶紧往嘴里塞,连素炒白菜都被捧成了人间美味。

当然,这些都不算什麽。最让大家没法忍受的,就是这十天军训中只允许洗一次澡。宿舍里本来就很拥挤了,现在又加上大家的汗臭味儿脚臭味儿,实在是再刺鼻没有了。衡毅更是快被这种味道整到崩溃,每天进宿舍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香水把自己周围方圆几米都喷个遍,他自己是满意了,却害得周围的同学被汗臭混合香水的特殊气息折磨得苦不堪言,仿佛又回到了和学校那帮留学生一起挤电梯的时光。

苏夏之前的猜测被应验了,衡毅果然不用去女生组,他在男生组照样混得很滋润。每次只要在太阳底下站的时间超过十分锺,他就立马装晕,然後身为副班长的苏夏便不得不出列把他背到树荫底下,还得顺道去买几瓶矿泉水伺候著。

“我说,”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苏夏终於开始郁闷了,“你干脆直接请假得了,每天装晕不嫌麻烦啊?”

衡毅捂著嘴笑:“不麻烦,这样才能显出我不是故意逃队的啊,我不想给咱们班扣分。”

苏夏彻底被他打败了,回到队伍中冲两个舍友抱怨。袁林翰笑得很奸诈:“背衡毅就跟背个女生差不多,苏夏你赚了。”

苏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你去赚去啊。”

袁林翰惊恐地双手护胸:“那不行,你让我怎麽跟迟昕解释?”

沈梧远远地看一眼正坐在树下悠闲乘凉的衡毅,笑著转向袁林翰:“今晚你还得和他一起站岗呢,他要是到时候又晕过去怎麽办?”

袁林翰猛地一拍脑门:“天哪!我怎麽把这个给忘了!”

所谓的站岗,其实更像是坐岗。一个宿舍轮流上阵,两人一组,什麽都不用干,只要在外面坐一个小时就好。听上去很轻松,但是鉴於要在宝贵的睡眠时间被叫醒,大家接这个任务接得实在是不情不愿。

这种劳神费力的活,身为纯爷们儿的袁林翰是绝对不会让衡毅去做的。吃晚饭时衡毅特意从邻桌跑过来问他:“咱们晚上什麽时候站岗啊?”

袁林翰很豪爽地一口啃下半个馒头,安慰他道:“没关系,你睡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衡毅还要客气:“不好吧,都分配好了的。”

“没事,我晚上精神好,让我站一晚上岗都没问题!”

衡毅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拍拍胸口:“你真善良!真是太感谢了,回学校我请你吃饭,或者我送你一盒巧克力吧,刚从瑞士带回来的。”

袁林翰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连连说著不用了,等到衡毅离开,才缓口气转向另外两人。苏夏嘴角带著若隐若现的笑容,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趁著舀汤的空隙保证道:“好啦好啦,晚上我和沈梧陪你,可以了吧。”

19

凌晨两点,袁林翰被上一班站岗的叫醒。他坐起身伸手把对面两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人打醒,三个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人拎著小马扎摇摇晃晃地到院子里坐下了。外面空气很好,比屋里凉快多了,时不时吹过来一阵微风,卷过来几缕花香。

郊区的光学污染没有城里那麽严重,抬头就能看到很多星星。沈梧找了半天也没有找见猎户座,想跟袁林翰炫耀都不行,不由得兴致大减,靠在苏夏肩头闭目养神。袁林翰趁著人少,跑到水池边往身上浇了几瓢凉水,回来後冻得直哆嗦,说话时舌头连弯都转不过来。

醒著的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沈梧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就跟著往前倒。苏夏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带到自己怀里,袁林翰反应过来後笑得直跺脚:“沈梧你缺钙啊。”

沈梧还没睡醒,愣愣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苏夏笑著摸摸他脑袋:“没事,没事,我妈说这是在长高。”说著把自己的马扎往旁边挪挪,让沈梧躺在自己腿上:“睡吧,还早著呢。”

袁林翰看著苏夏再自然不过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你怎麽像在养儿子一样。”

苏夏嗤一声:“一边儿去,什麽形容。”

有人陪著聊天,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袁林翰笑嘻嘻地起身把马扎折叠好:“兄弟,我要回去睡了,你继续坚守吧!”

“白眼狼。回去请我吃饭!”

袁林翰打著呵欠往回走:“记住啦,衡毅的巧克力分你一半。”

沈梧翻个身,口齿不清地嘟囔:“到时间没?”

“还没呢,还有一个小时,到时间我叫你。”

“哦。”沈梧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他能感觉到苏夏的手放在自己头发上,捂得头顶热乎乎的。这种小狗一样的待遇其实也不错,沈梧笑了笑,脑袋再往苏夏手心里蹭蹭,心情大好地继续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轻轻地拍打著自己的胳膊,那力道十分温柔,像羽毛拂过。四周的压力似乎也大了些,但却不让人讨厌,只是让自己更暖和而已。沈梧满足地翻个身,顺手抱住身边的热源。

苏夏任由沈梧搂著自己的腰,很贴心地为他赶蚊子,偶尔看一眼在城里看不见的绚烂星空,一个小时後把沈梧摇醒:“时间到了,快回屋睡去。别让下一轮占了便宜。”

“好。”沈梧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苏夏一手从背後撑著他,一手拎著两人的马扎,跟在他後面进了宿舍。

第二天早饭时传来消息,学校领导要过来视察了。沈梧嗤之以鼻:“来了又没什麽好处,还尽给我们添麻烦,真是瞎折腾。”

他这话很快就被证明是不完全正确的,领导们的到来至少带来了一个最重要的好处:为了避免同学们的汗臭味儿把领导们熏坏,下午收工後曹班长领著大家排队到澡堂洗澡。尽管加上脱衣穿衣一共只给了15分锺的时间,也足以让大家感动得热泪盈眶了。晚上苏夏和沈梧被曹班长叫出去谈话,点名让他俩明天在男生宿舍院门口站岗放哨,力争表现出本届男生健康向上朝气蓬勃的风采。

不用在操场上训练自然是好的,苏沈二人站在遮阳伞下望著烈日下摸爬滚打的同学们,满脸幸福的笑容。但是这样的笑容只持续到中午。12点,所有人都被放去食堂吃饭了,他俩还饥肠辘辘地站在原地不许动。

这个时候袁林翰终於表现出了兄弟间的友爱,早早地就从食堂出来了,捧著一个大餐盘,盛了两个馒头四个菜,一面从行动上给予两位舍友无限的关怀,一面从言语上刺激他俩:“今中午有红烧肉,可惜被抢光了,我只搞到这些东西给你们。”

到了下午,坚守在院门口的两人彻底傻掉了。班长怎麽可以不告诉他们下午放假呢?!要是早知道这个消息,他俩说什麽也不会傻兮兮地接下这个活啊!

一辆载满西瓜的大卡车开过去了,一辆装满月饼的小货车开过去了,满面油光的领导们走过去了。苏沈二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咬牙切齿地暗骂奸诈的曹班长。

20

直到太阳落到树林後面,苏沈二人才被放回宿舍。袁林翰正坐在门口劈西瓜,看到他俩回来就欢天喜地地跑上前去邀功:“我给你俩抢了两个最大的!月饼也放你们床上了,蛋黄和莲蓉的,味道还过得去!”

沈梧把自己的那份月饼丢给苏夏:“我最讨厌这种矮矮胖胖的月饼了,不好吃。”

苏夏打开包装尝了一个:“也没那麽差吧。那你喜欢什麽样的?”

“冰薄月饼啊,简直是月饼中的极品。”

苏夏半个蛋黄噎在喉咙里:“你的爱好真是不一般。”

剩下的几天就很轻松了,不到10里地的拉练,所有靶子完好无损的打靶,比平时要求高那麽一点点却又没高到哪里去的汇报演出。返校的那天,很多人都争著和班长们合影,拿出所有能写字的家什让他们签名留言。

男生这边只用语言表达一下留恋之情也就差不多了,女生那边却早就哭作一团了,慌得几个班长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满口答应将来有机会的话会去学校看看她们。

“她们的班长是要比咱们这边的帅,”袁林翰酸溜溜地望著迟昕的方向,“可也不至於哭成这幅德行吧。”

回到久违的学校,澡堂特地为军训归来的学生们提早开放了5个小时,大家全都第一时间冲过去,叫嚣著出来後一定要比之前轻两斤才行。先前被大家极力鄙视的军训服,也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阳台上,等著压箱底留做纪念。

大二就这麽开始了。

基础课全都在上一年学完了,这学期课程表上除了英语和体育之外,剩下的全都是专业课。这所文科学校的工科生们终於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在学习计算机了。搬到双子楼的男生们欣喜地发现,托留学生的福,他们终於可以宽带上网了。沈梧和袁林翰也赶紧去中关村一人配了一台电脑,名义上是用来编程实质上是用来逛论坛。

第一天上课时体育委员通知大家选课,男生只有两样可选,游泳和网球。这两样对大家都有莫大的吸引力,要知道,平时玩这些可都是得交钱的!沈梧咬著笔杆考虑了一节课,终於下定决心选了游泳──军训时没水洗澡的经历给他留下的阴影太重了。

苏夏看他选完,也跟著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游泳高级”。袁林翰很不屑他俩的选择:“网球一小时30,游泳一小时20,办个冬泳卡後每小时只要12,你俩会不会算账啊?”

第二天选课结果就出来了,沈梧惊恐地发现初级班只有自己一个男生,就连衡毅都被分到了深水区。体育委员念完分班名单後,班上女生全都回头看沈梧,脸上带著神神秘秘的笑容。

“太矬了吧……”沈梧苦著脸看旁边趴在桌子上笑得直发抖的两个无良舍友,“你们不表示一下同情?”

坐在前排的施尧回过头来很认真地回答:“我们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呢,怎麽可能同情。”

初级班的男老师很欢迎沈梧的到来──教了这麽多年游泳课,做示范时终於可以找个男生配合自己了。不过沈梧的用处也就仅限於此了,等到大家自由练习的时候,老师就不再管他,也没有女生主动和他组成一组,於是在旁边的女生们牵著手两两组队练习换气的时候,沈梧只能扒在泳池边上苦哈哈地自己一个人吐泡泡玩儿。

第三次把头扎进水中时,沈梧感到泳裤被人扯了一下。他吓得赶紧从水里冒出来,期间由於分神去提裤子,还不小心喝下去一口传说中五毒俱全的泳池水。点儿真是太背了。沈梧狗一样晒著舌头、皱著鼻子转过身来,正对上苏夏放大的笑脸。

苏夏伸手摘下他的泳镜,笑著指指右面深水区的那群男生:“他们派我过来代表他们笑话你。”

沈梧简直要炸毛,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打在苏夏胸口。苏夏顺势往後倒下,仰著漂了一段距离後又游回来:“我跟你搭档吧。”

“你们不练习?”

“真是笑话,不练习我也能拿八十分以上。”

沈梧好不容易逮到个愿意当陪练的,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赶紧深吸一口气蹲进水中,很快就直挺挺地浮上水面,胳膊往前伸到苏夏面前。

苏夏笑笑,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泳池中间带:“边儿上人太多,过来这边练习吧。”沈梧脑袋埋在水里没法吭声,任对方拖著自己往前漂去,嘴边咕嘟咕嘟地冒出一长串泡泡。

21

除了游泳课,沈梧在别的课上都是意料之中的游刃有余,并且有愈发神化的趋势,期中考前男生们甚至不再求神拜佛祈祷自己通过了,全都跑来312对著沈梧拜一拜,随即离开。每每碰到这种情况,沈梧都只能无可奈何地笑两声:“不用太夸张吧。”

苏夏扭头看他一眼,又开始敲第二个版本的程序:“衡毅怎麽就没发现你的不寻常呢,要是他把作业都丢给你就好了,我现在都要忙死了。”

“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对你始乱终弃。”

苏夏被噎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停了几秒锺才大笑出声:“你居然敢取笑我!”

沈梧也跟著笑,凑过去看他桌子上厚厚一叠的资料:“女生节的准备工作还没忙完?”

苏夏揉揉手腕,叹口气:“这不还有20多天麽,不到最後一刻,永远都需要修改啊。”

这个女生节,是学校新开发的节日,本年度即将举办第一届,开幕日期很RP地定在了11月11日,为期一周。这个日期极大地刺痛了单身汉们脆弱的心灵,对门307的宗杰在听到这个消息後十分抓狂:“干嘛选在那天啊?这分明是要宣扬女权主义麽!”

在人生道路上已经领先班里大多数男生的袁林翰毫不在意,到处为迟昕拉选票──11月11号晚上各系要派出至少5个美女上台,竞选学校形象代言人一职──结果被男同胞们怒斥为忘本。当然这个节目的准备工作不归苏夏负责,之後的美食活动赠书活动以及唱歌比赛之类的节目统统不归苏夏负责,他准备的是世界知识竞赛这个板块──天知道这个竞赛怎麽会和女生节搅和在一起。

苏夏飞快地写完程序并打包发给衡毅,然後打开百度搜资料:“今天老赵发话了,咱们军训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场计算机知识竞赛,大三的师兄师姐们拿了第一,系里觉得很有面子,於是我们也得再接再厉,争取在这次知识竞赛中再拿个冠军。”

沈梧“靠”了一声:“系里还真不贪心啊!计算机得第一那是应该的,可这个世界知识又不是咱们主修,要咱们又第一了,还让人家人文学院怎麽混啊?”

苏夏扁扁嘴:“没办法啊,要是拿了倒数第一的话期末评分还要扣我分呢。我去年刚好在二等奖学金最後一个,要是再扣几分,就是几百块钱的差距了啊。”

沈梧伸手在他後颈上捏几捏:“可怜孩子。”

苏夏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会儿沈式按摩,突然想起什麽,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沈梧:“我在这边怎麽都找不到冰薄月饼,这是家里寄过来的,今天刚到。”

“诶?”沈梧愣了一下,胸口突地一暖,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中秋节都过了一个月了,你速度也太慢了吧。”

苏夏白了他一眼:“居然还嫌弃!不要的话就拿去主南喂猫了啊。”

沈梧赶紧抱著月饼回到自己桌前,撕掉包装开吃:“当然要!”

随著女生节的临近,苏夏愈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环节而已,却搞得花样繁多,还得拉上留学生作陪,整一些再老套不过的猜词语的节目折腾参赛选手。沈梧没人陪著一起上自习了,每天下课後都只能可怜兮兮地独自一人往图书馆走。

“沈梧!沈梧!”衡毅气喘吁吁地从後面追上来,左右看看,“苏夏呢?怎麽没和你一起?”

“他待会儿和老师一起去系办,你在後面没看到他?”

“啊?”衡毅夸张地尖叫一声,用两根手指整理一下乱掉的刘海,抱怨道:“早知道我就不跑这麽急了,累死我了。刚做的发型也乱了,啊,太可怕了!”

旁边的人纷纷扭头以异样的目光望著他,沈梧简直要憋不住笑,连忙赶在破功前清清嗓子:“怎麽了?要不我帮你跟他说?”

“哎呀,太好了。你让他帮我做作业吧,今天数据结构我抽到第34题了。”

沈梧想一想苏夏最近脚不沾地的熊样,主动请缨:“他这两天很忙,我帮你做吧。”

衡毅很爽快地点头:“也行,反正你成绩也挺好。”

沈梧又忍不住想笑,赶紧转移话题:“你看上去很累啊,赶紧回去休息吧。”

衡毅哼一声:“我知道,但我现在忙著呢。那个贱人居然想和我离婚!我才不会让他这麽容易就得逞!”

沈梧呆在原地,被这个没头没脑的惊雷炸得连单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22

“你,你……”沈梧本来想问你什麽时候结的婚,却觉得像是在挖对方的隐私,话到嘴边又改成:“你要怎麽办呢?”

“今晚就要行动了,”衡毅并没有表现得多伤心,很傲气地抬抬下巴,“我要去那个狐狸精家,跟他来个面对面的对决!”

沈梧觉得他的话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傻笑著不知道怎麽答话才好。衡毅也不在意别人的反应,从兜里掏出湿纸巾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笑吟吟地跟沈梧挥手道别:“我先走了啊,下节课就不来了,你帮我交作业吧。”

整个晚上沈梧都没怎麽看进去书,翻来覆去地琢磨衡毅下午说的话。晚上一回到宿舍就把这件事情讲给苏夏和袁林翰听,犹犹豫豫地说出自己的猜想:“他,他不会是同性恋吧?”

袁林翰像是看到外星人一样瞪著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连隔壁金融的都知道他在美国结过婚了,你好歹是他名义上的舍友,怎麽今天才知道啊?!”

沈梧彻底傻了:“啊?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啊,我以为他只是异装癖。”

“天哪!”袁林翰受不了地暴走,“你这种观察力太可耻了!”

沈梧干笑著看向苏夏:“难道你们都是很早就发现了?”

苏夏正忙著整理资料,头都懒得转一下,目不转睛地盯著电脑屏幕答话:“是啊,再没有比他暴露得更彻底的gay了,真是难为了你现在才看出来。亏得他自己还到处讲述他的那些感情经历呢。”

沈梧有点儿被打击到了:“我真的以为这是个大新闻。”

苏夏听出他语气中的沮丧,笑著转过身来看著他:“怎麽了?你觉得这个事情很难以接受?”

“也没有吧,”沈梧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反正没影响到我。只要没和我扯上什麽关系,就不会觉得恶心。”

苏夏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你还挺有原则。”

沈梧随口应了一声,依然处於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中。

苏夏无奈地扔给他一沓钱:“你要不想继续惦记没意义的事情,就赶紧帮我核对一下,我实在数不过来了。”

这些钱是施尧号召班里的男生凑起来给女生们买礼物用的,交钱的时候很多人都很不忿少数居然要为多数服务:“清华办女生节是正常行为,可咱们学校凑什麽热闹啊?一眼望过去全是女的,男的里面又有好多衡毅这样的,还有比咱们更弱势的群体麽?”

苏夏一边收钱一边安抚大家:“好啦好啦,咱们30个养70个已经很幸福了,中午在食堂还听到英语系一男生说他们班4个男生凑钱给30个女生买礼物呢,咱们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

沈梧一个没忍住,被水呛到了:“这也太可怜了吧?”

苏夏努努嘴:“可怜什麽,多看多拿。”

热热闹闹的女生节在女生的期待和男生的抱怨中登场了。袁林翰凭借参赛选手家属的身份,搞到了礼堂前排的票,率领一帮兄弟坐在前面欣赏美女。这大概算得上是本届女生节唯一的亮点了。各系美女齐齐出动,弹琴唱歌跳舞绘画书法一个不落,压轴的服装表演更是让男生们把嗓子都喊哑了──虽然服装是真的很寒碜,床单窗帘甚至被罩全往身上招呼,幸好还有休闲look和泳装look,足以让观众们兴奋一把。

为了选出才貌双全的美女,当晚还特意设置了智力问答环节,占了很高的比重。苏夏和沈梧交换意见後得出结论,一定有本系的人打入出题组内部了,居然有七成题目是高中物理化学常识。计算机系理所当然地在这个环节出尽了风头占尽了便宜,大三的一个女生豔压群芳成为第一届学校形象代言人。苏夏连声叹息:“这不好吧,太偏向咱们了,这让我後天晚上怎麽好意思拿冠军?”

23

周四晚上逸夫报告厅里热闹非凡,各系都早早地到了会场,扯著横幅为自家选手呐喊助威,计算机派出的是苏夏和施尧。比赛开始後,沈梧更加确定,一定是有同盟打进了出题组。前天晚上选美的题目难得要死,这次正经到了知识竞赛了,出的题居然是人人都会答的那种。

苏夏和施尧凭借自己熟於敲键盘的优势,按抢答器时一次次地领先对手,比分一下子就拉开了。台下的後援团兴致更加高涨,袁林翰挥舞著一袋泡椒凤爪高呼“计算机必胜”,结果被主持人几次三番地提醒“那位吃东西的同学请先安静一下”。

最後的结果当然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计算机系拔得头筹,拿到了本学期第三个校级冠军。

施尧跳下台来,跑回後援团身边,颇有自夸嫌疑地抱怨:“真没劲,题目都太简单了。”

苏夏跟在他後面,笑嘻嘻地拍拍手:“这下我的奖学金终於稳当了。”

袁林翰吃下最後一个泡椒,张开双臂:“来来来,给你们一个祝贺的拥抱。”

苏夏嫌弃地皱皱鼻子,转身抱住沈梧背对著袁林翰做忸怩状:“不要,老远就闻见你身上一股鸡脚丫子味儿。”

沈梧和施尧都大笑起来,袁林翰嘴角抽搐两下:“你这个词用得太恶心了,三个月内我再不想吃这个东西了。”

一入冬,沈梧就开始盼望下雪。今年的雪比以前又推迟了,一直等到平安夜这天,地面依然干干净净见不著一丝白色。

袁林翰一早就和迟昕约会去了,宿舍里就只有沈梧坐在电脑前做数据结构的期末大作业,键盘敲得哢哢响。苏夏带著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头上顶个圣诞帽,一进门就冲到沈梧面前伸手捂住他的脸:“来暖暖,冷死我了。”

沈梧被冻得手一抖,错按了一个键,正在调试中的程序立刻进入死循环。他顾不得去拍掉苏夏的魔爪,一面狂按键盘一面骂罪魁祸首:“运行到一半了都!滚一边儿去!”

苏夏不满地撅撅嘴,猛地把手伸进沈梧的衣服里,又赶在他发飙之前抽出来,大笑著把圣诞帽扣到他头上:“乖,给你点儿报酬好了。”

沈梧敷衍地嗯一声,端正坐姿继续修改程序。苏夏无趣地爬到上铺看了会儿电视,又探头出来:“晚上你打算干嘛?”

“当然是狂吃一顿。”

“刚好,”苏夏来了精神,“听说城铁那边开了家粥店,咱俩晚上去试试吧。”

身处高校聚集地,但凡新开张的饭馆,无论装潢如何,总是吸引大量勇於试吃的学生们前去捧场。沈梧和苏夏在门外等了20多分锺才等到座位,还被告知只能和另外四个人拼桌。

沈梧正要拒绝,就被人从後面拍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俩也来了?”

宗杰说完又伸手勾住苏夏的脖子,惊喜地回头冲307另外三个招手:“居然是苏夏他们,快来拼一桌。”

眼看著二人世界变成了六人聚会,苏夏在心里默默地叹口气,被宗杰推著上到二楼。两个宿舍都是大大咧咧惯了的,大家很快就闹成一团,一顿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你们去哪儿?”大家一起走到门外後,施尧问苏夏和沈梧,“我们要去旁边一家酒吧坐坐,据说环境不错,一起去吧。”

沈梧不喜欢灯光昏暗的地方,苏夏也赶紧跟著摇头,声称两人要去书店转转。宗杰咋舌:“还真是热爱学习的孩子。”

送走那帮比袁林翰还闹腾的人,苏沈二人去光合作用看了会儿书。出来时才发现外面竟然飘起鹅毛大雪了。沈梧惊喜地高呼一声,站著欣赏了好一会儿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的景色,又开始研究沾在衣袖上的雪片,还指给苏夏看:“好几片叠在一起的,我第一次见!”

苏夏低头瞥一眼,正想表达自己的不屑之情,抬眼时却看见挂在沈梧睫毛上的正飞速消融的雪花,稍稍呆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笑著拍拍他脑袋:“真是大惊小怪,我穿开裆裤那会儿就研究过了。”

沈梧懒得和他计较,随即眼尖地瞅见城铁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居然有棉花糖!”

苏夏找了好一会儿才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找见同样是白色的目标,对沈梧佩服得五体投地:“我1.5的眼睛都比不过你,你是用鼻子闻的吧?”

三分锺後,两人各举著一个棉花糖往学校走。苏夏喜欢把棉花糖捏扁了再放进嘴里,沈梧对此很鄙视:“你还不如直接买白糖回来吃呢。”

“你那样不好下嘴。”

“怎麽不好下嘴了,你仔细看我。”

沈梧决定为苏夏做个示范。他正缩著下巴准备凑上去咬一口,一辆出租车飞速从旁边开过去,带起一阵疾风,整个棉花糖都被吹得糊到他脸上。苏夏扑哧一声笑出来,看著沈梧手忙脚乱地扯掉粘在脸上的糖。一辆奔驰在他们前面靠边停下,副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惊喜地探出头冲狼狈不堪的沈梧招手:“诶,你俩也出来啦?”

24

沈梧好不容易才把脸上的糖都拿下来,一脸倒霉相地过去跟衡毅打个招呼:“你怎麽回学校来了?”

衡毅大大方方地指一指驾驶座上的男人:“这是我相亲对象,他想回清华看看,就带我过来了。”

“哦。”沈梧每次对著衡毅都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苏夏也过来了,跟衡毅要了张湿巾递给沈梧,笑道:“看上去还不错嘛。”

衡毅自豪地点点头,又指著他手里的棉花糖问:“这个在哪儿买的?”

“就在城铁下面,一直往前开就看到了。”

“很好。”衡毅回头冲那男人抬抬下巴,“听到没,往前开。”

那人很好脾气地笑著点头,发动车子:“知道了,知道了。”

衡毅冲他嫣然一笑,又扭头跟苏沈二人挥挥手:“我们先走了,圣诞快乐。”

沈梧瞠目结舌地看著奔驰离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恢复得也太快了吧?上个月他还蔫儿得跟腌黄瓜一样呢!”

苏夏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还好吧,快两个月了,总不能一直陷在之前的阴影中出不来吧。”

“可是才两个月!”

“两个月就够了,”苏夏推著他往前走,“你以为人人都是情圣呢?”

沈梧想一想,恍然大悟:“难怪都说gay很乱,就是这个原因吧?是不是?”

苏夏不耐烦地咂咂嘴:“我又不是gay,我哪儿知道那麽多。大过节的省点儿脑子吧。”

这场雪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地上又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天的课特别多,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六点。等到从微机室出来,天已经变成蓝黑色了,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留学生大声唱著歌走过,路灯闪烁著发出昏黄的光。

沈梧抱著一撂书回宿舍补觉到晚上十点,然後被苏夏叫醒,昏昏沈沈地跟著去楼底下透气。

来园小池塘的水早在初秋的时候就被放干了,经过昨晚的洗礼,池底铺著厚厚的一层雪,上面满是脚印和各种图案。这个时候来园已经没有人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池底的积雪被路灯映照出灰黄的色调。

沈梧跳下去在雪地上滚几滚,满足地叹口气:“在这里睡觉其实也不错啊。”

苏夏也跟著躺下:“你要是愿意上楼把被子抱下来,我就陪你在这儿睡一晚。”

沈梧懒得理他,躺著看了会儿灰蒙蒙的天空,曲起胳膊碰碰苏夏:“你带手套没?”

苏夏侧头看他一眼:“你又没带?真不长记性。”

“你叫那麽急,我根本没时间准备啊。”

苏夏活动一下手指:“我这个手套弹性不错,可以跟你分享一下。”

“怎麽分享?”

“你把手伸进来啊。”

沈梧皱起眉头:“很诡异啊,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我又不能牺牲我自己成全你。”

沈梧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苏夏很大方地让出一半的空间给他。这种掌心贴合在一起的感觉总有那麽一点点暧昧,沈梧觉得别扭,但不算太讨厌,他也怕自己太别扭显得小家子气,於是懒得提出抗议,就这麽躺著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再度搬出自己尚未曝光的成长经历讲给对方听,满足对方的好奇心,絮絮叨叨居然也讲了好几年的跨度。

“苏夏!沈梧!你们在干嘛?!”

从桥上传来的尖叫声吓得两人一下子弹坐起来,沈梧迅速抽出几乎快要和苏夏十指交握的手,紧张地往桥上望去。

在这样黑灯瞎火的环境下,约会回来的袁林翰当然什麽都看不清,他只是认出了雪地里呈大字型躺著的两个人是自己的舍友,想要恶作剧吓唬一下他们而已。

袁林翰翻身从两米高的桥上跳下来,嘿嘿地笑:“你俩还真是有童心,不怕得关节炎?”

苏夏拍掉身上的雪,白了他一眼:“吐不出象牙的嘴。”

袁林翰不用征求另外两人的意见,立刻打电话叫307那几个也下来。那四个没有约会闲得要长草的家夥不出半分锺就赶到了,闹闹腾腾一下子把之前酝酿起来的那一点点气氛赶到九霄云外,沈梧也很快把那一丝半缕的尴尬抛到脑後,忘得一干二净。

25

进入一月,所有学生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中,每天晚上图书馆和自习室都爆满。不过这些都和沈梧无关,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拎著两个袋子去体育馆。很不幸,沈梧的体育挂了。

袁林翰狠狠地用手指戳他的脑门:“你小脑都被大脑吃了吧?20米啊!只游20米,你怎麽还能挂啊?!”

苏夏眯起眼睛回味那天的情形:“是啊,我亲眼看到了,考了三次对吧?每次都是老师一喊开始,他旁边的女生嗖嗖嗖就冲出去了,然後他就一直在原地蹬腿,真是了不得啊。”

沈梧羞愧得连额头都红了。他知道自己泳姿怪异,那天为了不被高级班的苏夏笑话,他还特意等到对方去更衣室换衣服了才上阵的,结果没想到等对方换好衣服回来,他还在起游线上扑腾,真是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苏夏嘲笑够了,又觉得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被自己给引出来的,不由得同情心大发:“我陪你去练习吧,还可以指导你。”

沈梧蔫蔫儿地打不起精神:“唉,好。”

大冬天的,又赶上期末,游泳池里人少得可怜,苏夏很满意:“这下你不用担心会丢人了,放开了游吧。”

沈梧点点头:“你看看我哪些姿势不对,待会儿告诉我啊。”

苏夏抱著手臂站在池边看他折腾,半分锺後视线依然不曾挪动过。他无奈地叹口气,按住沈梧还在瞎挥舞的手:“行了行了,你手脚姿势都不对,我从头教你吧。”

沈梧的游泳细胞不是一般的匮乏,两小时後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竭,泳技却还是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工作人员已经进来催过他俩好几次了,苏夏应了一声,转身去拉沈梧的手:“好了好了,明天再来吧,还有4天才补考呢。”

接下去的几天沈梧一有空就泡在泳池里,手脚都皱皮了,才终於能勉勉强强游个10多米。苏夏坐在池沿上看他练习,时不时地指点一句,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叹气:“袁林翰说得没错,你的小脑是真的被大脑吃了。”

在收效甚微的持续苦训中,沈梧战战兢兢地迎来了游泳补考。体育老师一见他就不停地摇头叹气:“连女生都没有不过的。我们学校真就这麽阴盛阳衰啊?”

苏夏不厚道地笑出来,沈梧飞过去几把眼刀,他立刻噤声,埋到水下潜去深水区了。体育老师立刻指给沈梧看:“你看,那位同学游得很好,你可以跟他学啊。”

第一次试游没有通过。体育老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跟在他旁边不断地提醒:“姿势,姿势!不要游到一半就换姿势!”

苏夏忍著笑游回来,安慰地拍拍神情沮丧的沈梧的脑袋,让他浮上水面,伸手握住他的脚腕往外掰了掰:“就是这个角度。这个把握好了,别的地方你再不济也能撑过20米。”

沈梧不吭声地点头,默默体会这个感觉。约摸过了半分锺,苏夏松了手,把他往前一推:“趁热打铁,赶紧游。”

借著这股推力,沈梧一下子蹿出去好几米。他在心底偷偷欢呼一声,随即定定神,尽量保持脚腕不动,拼著一口气往前游,很幸运地在快前进不了的时候,手碰到了泳池壁。他立刻停下来,抬头以期盼地目光望著一路跟过来的老师:“这次及格了吧?”

老师无奈地点点头:“有作弊嫌疑,不过还是算你过吧。”

沈梧兴奋地目送老师离开,转身跳到苏夏身上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他跳得稍稍用力了一些,结果被水的浮力托得高过了预期目标,两条腿直接挂在了苏夏的腰上:“我终於过了!”

苏夏笑著托住他:“一个20米就折腾成这幅德行,你居然也好意思高兴。”

沈梧不满地推开他,随即爬到岸上仰天大笑:“太幸福了,这辈子我都再不来游泳馆了!”

手上蓦地空下来的苏夏有一点点的失落,很快又换上笑脸:“相信我吧,游泳馆也和你一样幸福。”

26

有时候沈梧简直要怀疑这学期是自己的本命学期,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到来,就连要回家了都不让他消停。

苏夏俯撑在床上,脑袋越过床头伸到了邻铺沈梧的枕头上方,可怜巴巴地低头望著他:“亲爱的,对不起……”

沈梧赶紧缩到床那头:“你少恶心。”

“我只是代表学校和铁道部向你表达歉意嘛。”

“跟你又没关系。”沈梧郁闷地低下头,看著刚刚到手的车票。现在是春运期间,票难买可以理解。可是纵观全班,只有他被调成了加班车;加班车也就算了,居然还是站票,真是没天理啊。平时正常的车程都得20个小时,现在换成级别最低的加班车了,不知道得等到哪辈子去。

苏夏执意要送沈梧去车站,两人到了西站才发现大部分加班车都晚点了,沈梧的这趟已经从下午1点延时到5点。苏夏并没有立刻回学校,依然坚持要陪他到上车。沈梧很过意不去,去对面的快餐店请他吃了午饭,两人就坐在店里继续聊天。

4点的时候两人又去了候车室,发现还要继续晚点,这次没有再公布具体时间,只说了届时另行通知。沈梧不敢跑远了,只好去旁边买了两份报纸回来铺在地上,和苏夏一人坐一张。

这是苏夏头一次来西站,他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碰碰沈梧的胳膊:“这边比北京站好多了,椅子也比那边好。”

沈梧困倦地打个呵欠:“再好你也坐不上,难道你没认出来你屁股下面是报纸?”

苏夏笑著用力敲一下他额头,沈梧吃痛地哀叫一声。苏夏把他脑袋掰到自己肩上靠著:“睡会儿吧,上了火车就得站一整天了。”

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里当然没法睡好,沈梧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期间被苏夏催著去了好几趟厕所:“上不出来?憋死了也得给我憋出来,不然到了车上你就尿裤子去吧!”

这一等就等到11点半,苏夏跟在沈梧身边一面随著大队伍往前走,一面叮嘱他:“别睡死了,少喝水。路上多给我发短信,把备用电池揣兜里吧,不然连手机都没得玩也太无聊了。”

沈梧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怎麽跟我外婆一样?我妈都没你这麽罗嗦!”

“我是看你年龄小,不然谁愿意当保姆啊?”

眼看著快到检票口了,沈梧从苏夏手里接过行李箱,跟他挥挥手:“你赶紧回去吧,打车费我报销。”

苏夏挤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你少磨叽了,赶紧滚。随时短信联系!”

即便是加班车,人也丝毫不见少。沈梧上得晚了一些,车厢里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他只能在吸烟区找个地方站著。一路上这片区域都烟雾缭绕,地上还流淌著方便面汤,甚至有小孩儿就地尿尿。烟味尿骚味和泡面味三味一体,熏得沈梧简直要抓狂。

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苏夏发短信了。苏夏恪守自己的承诺,不管沈梧什麽时候发过去的短信,都是第一时间就回复过来。等到26小时後抵达终点站时,沈梧的第二块电池已经只剩下一格电了。

苏夏倒像是发短信发上瘾了的样子。整个寒假里,沈梧几乎每天都会收到至少三四条他的短信,从来不管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讲一些当天遇到的鸡毛蒜皮但是又很有趣的小事。除夕晚上两人干脆对春晚进行了短信实时评论交流,针对所有假唱和相声小品都挑剔了个遍,看手机的时间比看电视的时间多了一倍不止。

沈梧娘很警觉:“找女朋友了?”

沈梧面不改色地继续做麽指运动:“怎麽可能!”

沈梧娘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没有撒谎。但是外公外婆的想象力很强大,从此以後逢人就说:“我们家沈梧交了个女朋友,他们学校的,看晚会的时候还一直发短信,根本不停手啊……是,是啊,感情相当好,毕业就能结婚了!”

沈梧每每反驳都被直接无视,最後干脆不再出声,在心里想象著如果苏夏碰到这种情况会是个什麽反应。一想到对方肯定也是被家里堵得说不出话,他就忍不住觉得暗爽。

当然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实际上苏夏也被盘问了。而至於苏夏的应付方式,直到差不多两年後,他才旁敲侧击地猜出个大概。

27

这个寒假里,沈梧对高中同学的感情蓦地就淡下来了,他觉得自己这样喜新厌旧很不好,可是却抑制不住情绪上的变化:联络感情的同学聚会已经变质为大家炫耀自己的舞台──沈梧原本以为这是大学同学聚会时才会出现的情况,却没想到能提前这麽多年体会到。

他不喜欢听曾经气味相投的同学豔羡地说起别人家里如何有钱有势於是在评优秀干部时占了大便宜;不喜欢听男生们带酸地讲谁谁谁找了个有钱的女朋友所以可以少奋斗十年;也不喜欢听女生们炫耀地讨论各自的男朋友有多优秀。他全不喜欢。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想给苏夏发短信,苏夏从来不会说这些无聊的话题。

回到学校後他忍不住跟苏夏抱怨高中同学的这些变化,语气里满是失落。苏夏不当回事地揉揉他的头发:“你真是单纯。大家总是会变的,你们处在不同的环境,变化的方向当然也就不一样。也许他们还觉得你变化大呢?”

“怎麽可能!我一点儿都没变!”

“变化都是慢慢积累的,你怎麽知道你没变?或者,你看我呢?”

“你很好啊,没什麽变化,要是我同学都像你就好了。”

苏夏很得意:“想像我这样可不容易。”

沈梧沈默一会儿:“你变贱了。”

苏夏哈地一声笑出来:“好吧。其实我变的多了,只是你每天都看著,不知道而已。你和你高中同学离得远了,感觉当然会变。可这些是很正常的。你不可能要求别人永远都和你保持同步,彼此之间心心相映。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默契啊,所以现在也不用去在意。不管别的方面变化多大,只要再见面的时候,彼此最珍惜的那一点还在,就应该满足了。”

“那还是和以前不一样。”

“是不一样,可对於一般的朋友来说也就够了。”

沈梧很不服气:“你怎麽对友情要求这麽低?”

“这哪里是要求低?我的要求才善解人意啊。打个比方吧,将来就算你在国外呆几十年,从头到尾都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也不会和你疏远。到时候这四年的共同经历就是我最珍惜的那一点。哪怕每次见面咱们都只有这一个话题可聊,我也不会失望。”

沈梧扁扁嘴:“我还是喜欢日积月累出来的默契。”

苏夏笑笑:“那就经常打电话或者上网呗,又没有谁拦著你。以後要是咱俩不在同一个地方,我就三天两头跟你联系一下,省得这四年的感情都打水漂了。”

沈梧得到这个意外的承诺,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用力地点头:“那就说定了。”

大二下期大家的可行使权利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其中包括献血和考英语四级。四级这个东西对於本校学生来说简直是小菜中的小菜,早在大一的时候同学们就跃跃欲试了,偏偏系里为了追求更高更稳的优秀率,硬是把时间拖到了大二下期。而至於献血,也是大家盼了很久的活动。这当然不是因为大家思想觉悟有多高,实在是因为学校的献血补贴比起邻校来说实在是很可观:有钱分,有饭吃,还有补品可拿。

由於血库AB型血奇缺,为了鼓励大家,学校开出了AB型献200得200,献400得800的优厚薪酬。这简直就是一笔意外之财!已经荣升为预备党员的苏夏乐颠颠地在自己名字後面写下“400”,不到十分锺就被老赵抓到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当著全校大二的学生对他做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赞美,并把他的行为都归结为“一名优秀的预备党员的高尚品质”。

312和307的那几个在下面笑作一团,没多久苏夏就一脸丧气地回来了:“早知道我就不赚那800块钱了,这个脸真是丢大发了。”

沈梧一边笑一边安慰他:“没事没事,等下一个被拉上去,大家就不会记得你了。”

袁林翰表现得很是幸灾乐祸:“又不是没看到你的遭遇,谁还敢选400啊?”

宗杰夸张地叹口气:“真是一失手成千古恨啊!”

苏夏献得多,连补品都多得了一份。他把第二份丢给沈梧:“知道你喜欢吃这些,都给你好了。”

袁林翰对他过於明显的偏心很不满:“我也喜欢吃,你怎麽不给我?”

过来串门的施尧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居然想跟小沈子争宠?脑子坏掉了吧。”

苏夏飞快地扫一眼沈梧,後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什麽反应,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袋蜜枣上面。他放下心来,若无其事地加入到施袁二人的争吵中。

28

从307来312串门次数的增加可以看出,这两个宿舍已经愈发地亲近了,结成了甩也甩不掉的友好往来关系。施尧解释这是因为312地广人稀不脏不乱,比起猪窝一般的307,显然更适合人类居住,而且最重要的是,312有两尊神。

考神当然是沈梧,男生们依旧保留了考前过来参拜的习俗,就连不住校的衡毅也会给他发短信求个吉利。计神是苏夏──苏夏曾经激烈地反对过这个称谓,但每次都被驳回,至今柜门上都还挂著大家献上的纸糊的简陋王冠,上书“计神”二字。

计神这个称呼是大有来头的。这学期学校把网络承包给了赛尔,於是大家在缴纳高额网费的同时,顺带著被迫享受了赛尔额外提供的不定时断线服务。一开始大家都很恼火,多次打电话投诉无果後就踢自家路由器发泄。後来大家惊讶地发现,每次苏夏踢过後,网络就会恢复,速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快一点点。从那以後再断网时,大家都把苏夏请去活动活动腿脚,要是碰上他不在宿舍,就把路由器抱过来对著他的床头念念有词。

“我说,”第n次被对门叫去干这个差事时,苏夏忍不住了,“我是党员哎,无神论者,小心我去举报你们搞封建迷信活动。”

沈梧在他背後吃吃地笑:“党员才更要为百姓服务啊,小心他们举报你脱离群众!”

宗杰大喜,冲沈梧竖起麽指:“小沈子果然才思敏捷!”

苏夏无奈地回头瞪沈梧一眼:“吃里扒外的东西,回来再收拾你。”

沈梧笑嘻嘻地回到电脑前刷新一下网页,惊喜地叫一声:“终於出来了!我四级97.5分!还可以哈?”

307的四人加上苏夏集体上火,隔著走廊异口同声地讨伐他:“贱人,那叫还可以啊?!”

一番手忙脚乱的查分後,两个宿舍迎来了皆大欢喜的结局。沈梧、苏夏和施尧都是优秀,按照学校的规定,他们三个下学期就有资格考六级了。在施尧的号召和煽动下,沈梧和苏夏也跟著去新东方报了班,不指望有什麽效果,只为了求得一点儿心理上的安慰。

上课的地点隐蔽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深处,从外面看99%的可能是对废弃的工厂仓库进行了一番改建。大热的天居然连空调都没有,300个学生共享12把吊扇,又闷又热还缺氧。沈梧从小就被母亲大人用各种血腥故事恐吓,其中刚好包括吊扇脱落割断人头的情节,结果每堂课他都听得提心吊胆,观察吊扇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听课的时间。

从学校到仓库教室没有直达车,在连著两天挤没空调的公交车然後又步行20分锺到目的地後,施尧终於受不了了,叫嚣著明天一定要改骑自行车过去。

苏夏扭头征求沈梧的意见:“你现在敢上路不?”

沈梧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我连在学校骑都有心理阴影,上了路的话就只能推著车走了。”

苏夏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秒锺都不带犹豫地说道:“那我带你好了。”

沈梧不会侧边坐,只能规规矩矩地两腿叉开,扶著车座坐在寒酸得能硌死人的後座上。马路上车多人多,沈梧比骑车的人还紧张,从上车後姿势就没变过。好几次苏夏都忍不住回过头来检查他还在不在:“你还是抱著我好了,不然我老以为自己带的是空气。”

沈梧的坐姿既然不是大众通用的,当然也就是不够科学的。第一天晚上一回到宿舍沈梧就愁眉苦脸地低声跟苏夏抱怨:“我怀疑我要肛裂了。”

苏夏为这句话笑了一整晚,就连刷著牙看电视的时候也没忍住,一块牙膏沫喷到沈梧嘴边,引来後者的怒吼:“你恶不恶心啊!”

沈梧发现,自打上课以来,苏夏叫他起床的方式开始朝著越来越古怪的趋势发展。一开始只是推推他,後来变成揪头发,再往後,摸脸捏耳朵一类的动作全都上来了。每天早上都先感觉到脸上温温热热地发痒,然後头顶就传来苏夏低笑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亲昵得超出了一般朋友的范畴。而在没有第三者的地方做出这样的举动,就更是平白增添了一分不为人知的暧昧。沈梧直觉这样不太正常,却不可遏止地沈溺其中,甚至会装睡以获得更多的触碰。两人都不挑明,所以也都不会尴尬,只在刚起床的那段时间乐此不疲地重复这类小动作,仿佛这样的相处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罢了。

29

为期12天的课程结束後,施尧自个儿回家消暑去了,扔下苏夏和沈梧继续留守。未来的人民警察李玦为了让好友的暑假过得更有价值,很热心地给他找了个赚钱的活儿,让他帮忙做个犯罪记录查询系统,不仅有不菲的报酬,还有附赠的毛片数张。

苏夏捧著一堆碟无语:“所有警察都像你一样涉黄麽?”

李玦很有派头地摆摆手:“不一样的,我又没靠这个赚钱,朋友之间的私密分享不算什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你就瞎掰吧。”

李玦嘿嘿笑两声,踮起脚跟睡在上铺的沈梧打招呼:“沈梧啊,你和苏夏一起做吧,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他得了多少钱的,省得你被这个奸诈小人骗了。”

沈梧现在对李玦的印象已经非常好了,听到这话更是觉得对方亲切可爱,不自觉地露出招牌傻笑对他比个成交的手势。苏夏愤怒地把他的手拍回去,推著李玦往外赶:“你少挑拨离间,赶紧吃饭去。”

沈梧的声音追著他们出了门:“记得给我带饺子,要猪肉西葫芦的!”

对於这笔收入,沈梧娘十分高兴,特地打电话过来教训他:“你要记得感谢苏夏哈!你这种没良心的人,肯定又搞忘了吧!看人家多懂事,知道给家里减轻负担,你呢?!到现在都还找我要钱,国外过了18岁就都撒手不管了……”

沈梧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一脸苦瓜相地听娘亲训话。苏夏一见他那样儿就想笑:“是你妈吧?看你表情就知道了。”

沈梧娘教训完後把话筒转交给沈梧的表妹。小表妹对於他要挣钱的消息很兴奋,立刻朝他索要礼物:新出的哈利波特,特别强调一定要在首发当天去买,才能搞到小礼品。

算算时间,就在三天後了。苏夏很义气地提出陪他一起去排队,再顺道去新开的家乐福来次大采购。

早上六点刚过,两人就早早地出门到图书大厦外面排队,队伍浩浩荡荡地排了一百多米,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穿巫师袍戴巫师帽举魔杖的小姑娘,互相之间都认识的样子,唧唧喳喳地讨论各自最喜欢的角色,猜测新的一集里会有什麽进展。沈梧和苏夏听得一愣一愣的,在整支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一直等到快九点,热得衣服都湿透了才拿到书。让沈梧表妹念念不忘的所谓礼品不过就是几张卡片和一个做工粗糙的猫头鹰毛绒玩偶。沈梧简直要崩溃:“这麽个东西也值得她惦记老半天?随便在地摊上买个都比这个好吧?”

苏夏抓著厚厚的书给自己扇风:“这肯定是被地摊抛弃的残次品。别研究啦,赶紧去家乐福吹冷气去。”

尽管时间还早,超市里却已经人满为患了。好几次苏夏回头都差点儿没找见沈梧,最後干脆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拖著他往前走。沈梧心跳猛地一顿,很快就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顺从地由对方牵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两人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选好了一台榨汁机和一大堆方便食品,随後便推著购物车四处转悠。沈梧看上了一个长得像南瓜的小绿凳,不顾苏夏的嘲笑,说什麽都要把它买回去,最後甚至搬出“这样307过来串门时就有地方坐了”的借口,终於说服了对方,欢天喜地地把小矮凳丢到已经冒尖的购物车里,绿油油的一团煞是惹眼。

超市里正在搞促销,到处都是试吃的活动。要搁在平时,他俩是绝对不好意思做出今天这样的行为的。可一旦凑到一起,两人就像是互相为对方无限制地提供脸皮一样,厚得完全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了。

苏夏兴致勃勃地拉著他去试吃饼干、巧克力、烤肠和奶酪,甚至还一人分了一小杯泡面,吃得又欢欣又坦然。正要收兵去结账时,苏夏又眼尖地发现冰柜旁边摆出了几盒冰淇淋,笑著指给沈梧看:“饭後甜点有了。”

促销员满脸笑容地递一小杯冰淇淋给苏夏,苏夏尝一口,又舀了一勺送到沈梧嘴边:“不错,绿茶的味道很纯正,你吃吃看?”

沈梧不由自主地瞥一眼促销员,微微红了脸,就著苏夏的手吃掉冰淇淋,点点头:“嗯,买一盒?”

苏夏立刻摇头,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不了,你也不看看价格,贵得要死。尝一尝就可以了。”

促销员脸都黑了,但还是敬业地保持著僵硬的笑容:“没事,没事,随便吃吧。”

沈梧出了超市才後知後觉地开始懊恼:“咱俩太丢人了!”

苏夏左手提著榨汁机,右手抱一个小绿凳,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推推沈梧的背:“好啦,我也是第一次这麽无赖。别纠结了,快回家去。”

30

快开学的时候计算机系和金融系发出通告,召集大三的前十五名回校,准备强强联手参加9月底的数学建模大学。沈梧和苏夏也不得不提前结束了闲适的假期,每天奔波於会议室和宿舍之间,接受密集型培训。

从参赛选手的性别比例就可以看出,学校果真是阴盛阳衰。计算机系好歹还有两个男生,金融干脆一个都没有,连高数老师都指著苏沈二人发话了:“回去问问你们的同胞,怎麽这麽不争气?”

分组前有传言称老师想让男生的分布面尽量的广,沈梧不由得大为紧张,不住地跟苏夏说:“怎麽办?不会把咱俩分开吧?除了你,我还能和谁配合这麽默契啊?”

苏夏眼睛一亮:“我也这麽觉得!”

所幸传言被证实为只是传言,最後他俩还是没被分开,只在两人之间插进来一个金融系的女生。王行行是个很男孩子气的女生,一看完名单就立马跑到苏沈二人旁边坐下,上来就对著苏夏一脸兴奋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就是很喜欢你的那个金融系女生的同屋!”

她的定语实在太长了,长到沈梧差一点儿就误会了她的本意。苏夏愣愣地望著她,很迷惑地摇头:“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沈梧忍了又忍,终於还是没能忍住,噗一声喷出来。

这个数学建模是沈梧参加过的最正式的比赛,比赛期间不许回宿舍,困了就去会议室趴会儿,到了饭点就会有人送饭过来。系里还提供了很多零食和饮料,好让大家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情。

周五早上,当其他人都赶去教室上课时,沈梧和苏夏拎著一小包洗漱用品慢悠悠地拐进了系办公楼的机房。

上午八点题目准时公布,大家立刻进入到紧张的讨论中,整个机房都弥漫著激烈的争论声。第一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全身心地投入到解题当中,连饭都顾不上吃。脑筋转不过来时就喝杯咖啡,然後去建模群里看看别人的解决方案,以拓宽自己的思路。

第二天中午袁林翰夥同307的四人过来探班。袁林翰只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跑去迟昕那组献殷勤了,苏夏连连摇头:“见色忘友,见色忘友,没想到居然是307的情谊更真切啊!”

宗杰把已经被他踩成黑绿色的南瓜凳献到沈梧面前:“来,你的宠凳。”

周围一片窃笑声,王行行饶有兴致地问沈梧:“上面那两个黑脚印是你的吗?”

沈梧大感丢脸,用後背对著他们,一本正经地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苏夏笑著在他肩上捏捏,领著几个来访人员在机房里溜达一圈,给他们显摆饭桌上的那一大箱速溶咖啡:“我已经喝了快10袋了,到现在都还没合过眼,累得要死。”

施尧很震惊:“沈梧也是?真是难为他了!”

不多会儿又有一些人陆陆续续地过来探班,苏夏有幸见到了王行行的那位同屋。由於王行行之前的快言快语,两人打招呼时都有些尴尬,就连沈梧莫名其妙地也跟著不自在起来,笑得简直比苏夏还难看。等那个女生走後,王行行大肆嘲笑他:“她又不是喜欢你!你做出那幅表情干嘛啊?”

一轮接一轮的来访稍微舒缓了机房里的气氛,大家的面部表情明显柔和下来,敲键盘的声音也不再是铿锵有力咄咄逼人的了。王行行伸个懒腰,到论坛里找帖子来消遣,碰见好玩的就念给同组的那两人听,以缓解大家的压力。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困意就会绵绵不绝地袭来。吃过晚饭,沈梧眼神涣散地翻著那一堆乱糟糟的草稿,指节用力抵住眉心,努力想要保持清醒。苏夏把他的手拉下来,轻声劝道:“你去睡吧,待会儿我去叫你。”

沈梧嘟著嘴猛摇头:“我再去喝杯咖啡。”

王行行看到他摇摇晃晃的走路姿势,忍不住笑道:“行了行了,再喝你就得咖啡因中毒死了。睡半个小时就赶紧回来,你现在这个状态根本就是帮倒忙嘛。”

被组员嫌弃了的沈梧打著呵欠去了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成为所有选手中第一个中场休息的。他在沙发上躺下,手机闹铃调到半个小时後。为了确保到时候能按时醒过来,沈梧双手握著手机放在胸口上,准备著随时被闹醒。

苏夏借著去厕所的机会过来看看他,却一进门就瞅见沈梧端端正正地躺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胸前,手机正嗡嗡地振动,闪烁著白色的光芒。

这个姿势太容易让人想到某个故事了。苏夏压抑著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在沈梧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振动都振不醒的沈梧猛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苏夏从自己额头上离开。他有些愣神,不知道这是个什麽状况。苏夏笑得很坦然:“你刚才那个姿势很像是睡美人在等王子。”

沈梧不好意思地“哦”一声,拼命克制住不让脸变红。他怎麽能让对方知道,现在自己心跳得厉害,又怎麽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竟然很喜欢他的这个比喻呢?

31

在离截止时间还有四个小时的时候,苏夏打个响指:“搞定了。”沈梧垮下肩膀,摊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王行行的精神状态倒是比之前还要好,把两名组员推到一旁:“我好几天没看星座运势了。”

苏夏佩服地冲她竖起麽指:“你真是女中豪杰。”

王行行自豪地嗯一声,便专注地挂在网上了。苏夏凑过去看一会儿屏幕,不满地撇撇嘴:“前两天你怎麽没这麽认真过,早这样昨天就能回去休息了。是吧,沈梧?”

这会儿沈梧早就会周公去了,头仰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地张开。苏夏侧著头看了他一会儿,笑著把手按在他头顶轻轻压两压,又伸手整理一下他身上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红队服。

“你什麽星座?”王行行一面盯著电脑一面问苏夏。

苏夏报上去後又打击对方道:“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概率问题,不可信。”

王行行没理他,几秒锺後惊喜地扯扯他的衣袖:“你和我宿舍那位是天生一对!”

苏夏皱皱鼻子表示不屑,王行行一个劲儿地为自己辩护“真的很准”。苏夏想了想,问她:“我和射手呢?”

“我看看……致命吸引。谁啊?难道是我?”

苏夏噗地喷出来,一脸惊恐的表情:“你千万别误会,我真不知道你也这个座的。”

“射手”两个字刚出来,沈梧就醒了──他对自己的属相星座血型总是很敏感。这个射手多半就是自己了吧,沈梧模模糊糊地这麽想著,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

好容易捱到早上八点,老师一声令下,大家齐刷刷地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正要去图书馆陪迟昕上自习的袁林翰一见到他俩出现在宿舍门口,立马扑上去一人给个拥抱,撞得沈梧差点儿没站稳:“英雄回来了!快上床去睡会儿!”

这一觉是要把前面三天的恶债都补回来的。沈梧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窗帘被袁林翰贴心地拉上了,昏暗一片很适合睡觉。他爬起来探头去看苏夏,发现对方已经醒了,眼珠子转来转去地扫视天花板。沈梧带著没睡醒的憨声嘿嘿一笑,伸手捂住苏夏的脸:“你醒了多久了?”

苏夏翻身抓住他的手,和他面对面地趴在床上:“刚醒。”

沈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刻兴奋地讲起自己刚做的梦,侦探悬疑魔幻武侠全部都占了,简直像看了一场综合大片。苏夏微笑地望著他,脑子里转著别的事情。沈梧滔滔不绝了十多分锺才终於结束发言:“很炫吧?”

苏夏头点得有些敷衍:“是很炫。”沈梧不满地皱起眉头准备教训他,苏夏却又来个再突兀不过的转折:“我梦见我去了一个公园,然後和一个男的那个了。”

“哈?那个是那个不?”

苏夏不由得笑出来,定定地望著他,黑漆漆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尤为不好捉摸,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麽。

沈梧被看得久了,莫名地觉得紧张,微微用了些力想把手抽回来。苏夏压根儿没有理会他的这点儿小动作,反倒把他的手包得更紧了些,拉到唇边就停下了:“是啊,梦里面感觉好像还不错。”

“呃,你变态。”沈梧努力想要冲淡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对方长什麽样?”

“忘了,就记得头发很长,但确确实实是个男的。”

“变态!”

苏夏笑著松开手:“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嘛。赶紧起了,都睡了九个多小时了,我刚才根本就是被饿醒的,赶紧找食去。”

沈梧应了一声,如释重负地松口气。他懒得去深究他和苏夏之间的若有若无的暧昧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只知道他很喜欢这种友达以上的感觉,不过,也仅此而已,再深下去,就不是他能接受的范围了。

32

苏夏的爹妈整个暑假都没见到儿子,惦记得不行,特地打电话过来下了命令,要求他十一长假至少在家呆5天。苏夏挂了电话就去问沈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家的羊肉很不错哦。”

沈梧懊恼不已:“你不早说,我刚答应了宋老师四号帮他做课件的。”

这个假期对门307少了一个光棍,宗杰和班上一个眉清目秀五官小小的女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勾搭到了一起,同宿舍另外三人欢天喜地地给他庆祝了好几次──当然都是宗杰请客。袁林翰跟著迟昕去了她家,估计这几天都得忙著讨岳父岳母的欢心了。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氛围烘托下,沈梧蔫儿得更加明显。

没有苏夏陪著,沈梧郁闷地发现做什麽都提不起兴趣了,就连食堂都懒得去,连著几天都让对门宿舍帮忙打包回来。5号下午袁林翰就回来了,带了一堆迟昕老家的特产分给大家。沈梧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跟他挥手,袁林翰用力把盒子扣到他肚皮上:“一看你就是几天没见阳光的人!你是因为两名可爱的舍友不在身边所以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动力麽?”

沈梧揉揉肚子,斜著眼睛瞅他一眼,看在特产的份上,终於还是把那句“你真会抬举你自己”憋回去了。

吃过晚饭,宗杰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几张DVD,招呼大家一起看,帮他挑一张最适合和女朋友一起观看制造气氛的。沈梧呲著牙连连叹气:“看不出来你这麽有聊,为了异性变化得很明显啊。”

这句话在身处热恋之中的人听来,当然不具备任何贬义,只能是因为羡慕而起的。宗杰拍拍沈梧的肩膀:“等你经历过就知道了。”兄弟们集体起鸡皮疙瘩,但都善解人意地体谅了他的初恋心情,没有出言打击他,配合地围在他身边替他参谋。

这个时候苏夏正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中途被爹娘带著绕到新建的广场转了一圈欣赏夜景。苏夏爹不停地给儿子指东指西,介绍过去半年家乡的伟大变化。苏夏娘受不了地打断他:“他又不是没来过这边,自己不会看啊?”

苏夏爹一瞪眼睛:“我讲解一下总不会错!怎麽样,变化大吧?比以前好看多了吧?”

苏夏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又继续给沈梧发短信事无巨细地讲述一路的见闻。苏夏娘回头看他一眼:“下次把你同学带家里来玩吧,现在这边空气好多了,应该不会不适应的。”

“知道了。”

苏夏的短信接二连三地发过来,好几次沈梧还没回完就又收到新的。袁林翰好奇地回头问他:“谁啊?”

“苏夏,他说他马上就进站了。”

袁林翰大失所望地哼一声:“我还以为是谁呢,跟他说,没带特产明天不让进屋啊。”

沈梧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甩甩手,半真半假地跟苏夏抱怨:“行了吧,你怎麽废话这麽多,我麽指都要断了!”

苏夏果然不发短信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控诉对方:“你居然嫌我话多。”

沈梧笑著走到阳台上去讲电话:“真的,现在我麽指都还在发抖。”

苏夏嘁一声,又说:“就还有最後一件事,明早6点火车到站,估计6点40我就能下城铁了,所以你今晚要早点儿睡觉啊。”

“为什麽?”

“当然是因为你要过来接我了,6点40必须赶到。”

“凭什麽啊,凭什麽我得去接你啊?困得要死,我让袁林翰替我。”

苏夏在电话那头连连叹气:“你太不理解我了,我这不是想回北京後第一个见到你麽?”

“哎……”对方那麽明显的开玩笑的语气,沈梧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好吧,真是麻烦。”

施尧和袁林翰对苏夏这种欺负老实人的行径很瞧不起,一再劝说沈梧放他鸽子好了。沈梧满口答应下来,第二天却比闹锺醒得还早,6点半不到就在城铁下面等著了。

等了十多分锺,又一拨人群涌出来,沈梧眼尖地一眼就瞅见苏夏,赶紧冲他招招手,大声喊道:“这边,苏夏,这边。”

苏夏笑著冲过来给他一个拥抱:“你还怕我认不出你啊?”沈梧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一下,苏夏不在意地松开手,後退一些打量他一番:“奇怪了,我好像还真挺想你的。”

沈梧有些结巴:“那,我,帮你背包吧?”

“这个包两斤不到,你还真有诚意啊!还不如背我呢。”

“你很客气嘛……”

苏夏哈哈一笑,顺手揽过他的脖子:“走了走了,在车上没睡好,回去陪我继续睡去。”

33

这是沈梧在北京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他已经见识到了各种形态的雪,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大惊小怪了,但苏夏依然保留著初雪这天拉他一起出来逛的习惯。今年的雪下得很早,凌霜园的柿子树上还残留了几个孤零零的果实,在雪白的世界中火红火红地闪耀。

两人一大早就跑去圆明园溜达,心照不宣地没有叫上其他人。比起一年四季都熙熙攘攘的颐和园,沈梧更喜欢荒野一般的圆明园,这里的寂静辽阔很容易就让人沈静下来。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瞎逛,专挑没人的小路走,大部分时间都不怎麽说话,偶尔瞅见个有趣的东西就讨论一番,很有共鸣地相视而笑。沈梧最喜欢和苏夏之间这种含糊不清的相处模式,既不会热闹得分散了默契,又不会甜蜜得让人反胃。

晚上两人刚进宿舍楼就被施尧逮个正著:“说,你俩背著大家去哪儿了?”

苏夏撒起谎来毫不脸红:“圆明园。我5点半去敲你们宿舍门来著,但死活没反应。”

施尧骂了一声,自叹弗如:“你俩真有闲情逸致。”

“过奖了。”

苏夏谢完就要上楼,施尧又拦住他:“你没收到我短信麽?下午系里把建模大赛的获奖情况贴出来了,你和沈梧是一等奖。”

沈梧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的?这麽久没消息我还以为没戏了呢!”

“有戏,当然有戏。”施尧一脸占了小便宜的表情,“袁林翰他老婆二等奖,你们屋怎麽著也得请我们吃饭了吧?”

接下去的两周内,传说中的奖金一变再变,最终在金融系领导的抗议下,从500变成了50,巨大的落差著实伤透了一群等著请客和等著被请客的人的心。

宗杰看著榜单上鲜红的数字默默地摇头,袁林翰怒发冲冠:“靠,金融系的果然会攒钱!他们自己小气就算了,干嘛还拖咱们的後腿?!”

施尧同情地叹口气:“一个巴掌拍不响,显然咱系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建模小英雄们因为过於微薄的奖金博取了众人的同情,大家很体贴地取消了吃寿司的初始计划,施尧更是大方地贡献出他阿姨在学校附近的房子:“她平时不大住那儿,咱们去她家做饭吧,你们谁会?”

袁林翰举手:“我家迟昕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但是你们不准累著她。”

苏夏抓住喉咙,一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沈梧犹豫地跟腔:“我应该也可以,以前在家做过,味道还不错。”

施尧兴奋地拍板:“那就好!到时候多带几副牌过去娱乐。”

周六早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临回去了沈梧又看上一袋饺子粉。迟昕赶紧劝他:“你买饺子皮就可以了,这一袋有3斤呢,肯定吃不完。”

袁林翰付了钱,把饺子粉丢进自行车筐里:“别担心,我们这群人绝对能搞定。”

到了施尧阿姨家,307的立刻在客厅里围成一圈斗地主和拱猪,尖叫笑骂声此起彼伏。迟昕手脚麻利地把菜洗净切好,和袁林翰进厨房做饭去了。沈梧在外面照著头天打印出来的菜谱一项一项地核对,冬瓜片切成了冬瓜块,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苏夏在他旁边看得胆战心惊,不时伸手拦住他:“小心小心,我帮你吧,我会切菜。”

沈梧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我要独立自主地完成这几道菜,你看著就行了。”

半个小时後袁林翰端著两大盆菜出来了,一盆是韩式炒牛肉,一盆是学校性价比最高的特色素菜圆白菜炒鸡蛋。迟昕把围裙递给沈梧:“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炖著呢,轮到你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沈梧几乎是跳著进了厨房,不出五分锺就把灶台弄得一团乱。他举著锅铲不停地使唤苏夏:“油不够,再倒点儿,再倒点儿……酱油哪儿去了?赶紧拿过来……生姜呢?完了生姜没准备!”

沈梧啪一下把火关掉,又去找来一块姜,洗洗後切几片扔进锅里。苏夏满腹狐疑地问他:“你真的会做饭?”

“当然会,待会儿就熟了,绝对能吃。”

“哦……”

苏夏守在一旁,亲眼见证沈梧做出一盘油腻腻黑乎乎的烧茄子,锅里还炖著蘑菇肉丸分了家的蘑菇裹肉丸。看著沈梧献宝一样的表情,苏夏终於明白了“孩子都是自己的好”到底是怎样一个境界。

“颜色不大好。”苏夏尽量挑比较次要的毛病。

“我也觉得,但是味道肯定不错,你尝尝。”

沈梧的自信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烧茄子除了油一些之外,倒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苏夏勉强点点头:“和外观差不多是天壤之别吧。”

沈梧愈发得意起来,直接咬上苏夏手里剩下的那半茄子,满足地咽下去:“我真有天分,这是我学著胖师傅那家做的,原料和做法全都是自己揣测的。”

想到一食二层的经典名菜烧茄子,又看看盘子里黑乎乎的一团,苏夏强忍住笑,转移感情地冲沈梧的嘴唇奔去,到了跟前又硬生生地拐个弯,一口亲上对方的嘴角:“你太可爱了。”

沈梧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慌得手都不知道该怎麽放,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苏夏依然维持著君子坦荡荡的神情:“我先出去等著了,你快点儿。”

沈梧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关火,然後用力擦嘴角,耳垂依然红得发亮:“恶心。”

34

下午宗杰的女朋友上完托福班也过来了,沈梧用3斤饺子粉和出超大的一团面给大家包饺子吃,剩下一半面团预备第二天早上煮疙瘩汤。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这边住下了,wωw奇Qìsuu書com网卧室让给了两个女生,男生们齐齐挤在客厅里打地铺,沈梧和苏夏挤一个被窝,手脚都紧紧地挨在一起,互相磨蹭著取暖。

黑灯瞎火的环境最适合夜谈,排排睡的几个人比白天还要兴奋,叽叽呱呱吵个不停,嗓门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这麽嘈杂的环境下,沈梧依然没怎麽开腔,他的全副精力都放在苏夏的小动作上了。

他和苏夏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正缠在一起,对方一根根地玩著他的手指,捏一捏,拉一拉,或者揉一揉,有些异样的亲昵,不过也就仅限於此,再没有更逾矩的行为了。沈梧明显感觉到被窝里的温度节节攀升,远远超出了正常的体温,他热得额头都开始冒汗,却还是舍不得把手抽出来。在另外五个同学的身边,和苏夏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很奇妙地带给他一种类似於偷情的快感。

偷情。沈梧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变态,却再想不出比它更适合的了,只可惜他没法去问苏夏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这种感觉他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去揣摩,让第二个人知道就失去了那种独一无二的意义了。

等他再次回到现实中来,大家已经开始讨论远距离恋爱的问题了,所有人都很关心宗杰的女朋友出国後他要怎麽办。七个人里面,只有宗杰和苏夏的观点是一致的。宗杰对自己相当有信心,一再表明距离不是问题,只要两人都专一忠诚就好。

沈梧想到自己的高中同学,不禁有些悲观。连对专一度完全没有要求的友情都抵挡不住距离和时间带来的疏离感,爱情怎麽可能战胜它们呢?

男生们的谈话没能再继续下去,两位女士冲出来劈头盖脸骂了他们一顿,声讨他们噪音太大。宗杰和袁林翰首先泄了气,乖乖地蒙上被子睡觉了,另外几人也都噤了声,压著喉咙互相道声晚安。

没多久屋里就响起了微微的此起彼伏的鼾声,苏夏轻轻推了推身边一直不安稳的人:“睡了没?”

难得一次烦躁到失眠的沈梧叹口气:“还没。”

“诶,”苏夏侧过身子对著他,低声问道:“如果我也出国几年,你会怎麽办?”

沈梧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关我什麽事?”

“哎……那这麽说吧,等过几年我再回来,你会和我疏远麽?”

沈梧有些迟疑,他是真的不敢确定:“不知道。”

苏夏不满地哼一声:“这个回答真是让人伤心,咱们好歹四年的感情呢。”

沈梧的烦躁比之前更甚:“我怎麽知道你会不会变得我完全不认识?”

“不会不会,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最喜欢我哪些地方,别的都变了这些我也会坚持不变的。”

沈梧侧头看著苏夏的眼睛。明知道这些话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可他还是很高兴,一直在心头盘旋不去的不安也莫名地消失了:“那你就随意吧,从头到尾都变个彻底也没关系。”

苏夏愣了愣,忍不住笑出来:“真没良心,薄情寡义。”

沈梧得意地转回头,冷不防肩膀被苏夏用力掰过去,随後脸上蓦地一热,有一种微微湿润的感觉。这个吻持续了十多秒,只是嘴唇贴在脸上而已,没有别的动作。一直等到对方松开手,沈梧还僵著不敢动,心脏怦怦乱跳,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用词不当造成意料之外的後果。

第二天沈梧照例是最晚醒的,其他人都坐在客厅中间看宗杰的女朋友用扑克牌给大家算感情婚姻。他朝苏夏望去,对方正兴致勃勃地旁观施尧的坎坷情路,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头天晚上那种恋爱的感觉又奇迹般地消失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沈梧有一点点恼火,明明是两个人的暧昧,可为什麽每次发展到最後都好像成了他一个人的幻觉?

35

整个上午沈梧的兴致都不高,哪怕算出未来老婆财貌兼备性格温柔事业有成,也没法挽救他的情绪。他只想和苏夏在一起,延续昨晚的记忆。可是一直等到下午,他都没找到任何机会和对方单独相处,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和大家一起挤在沙发里看无聊的连续剧。

插播广告又臭又长,装可爱的模特一脸满足地挖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没有任何新意的宣传手法,却让一群中午吃咸了的人大为动心。迟昕立刻转向袁林翰:“我也想吃冰淇淋了。”

“好好好,”袁林翰忙不迭地点头,“我陪你去买。”

“可是路上那麽多冰碴,我怕我的鞋子会进水哎。”

袁林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到声音都十足的谄媚样:“没关系,到时候我把你抱过去。”

除了当事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被麻了个遍,苏夏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就恶心死我们吧!我去买好了。”

沈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夏拖到门口。十秒锺後,两人已经在楼底下了。

“不是你去买麽?”沈梧撅起嘴,“干嘛拉上我,冻死了。”

苏夏很委屈:“哪有,我是看你精神不大好,所以找个机会带你出来透透气。”

沈梧的情绪立马恢复了八成。只要知道对方一直注意著自己,早上的那一点点怨气似乎也算不得什麽了。

苏夏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一下子笑得很诡异:“诶,难道你也怕鞋子进水?要不我抱你过去吧。”

沈梧笑著拍掉对方的手:“不要。”

一切都好了,剩下的两成也回来了。沈梧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暧昧从来都不是他的幻觉,只不过,只有当他和苏夏独处的时候,才有机会享受到这份奢侈的感觉罢了。

当天晚上苏夏亲了他的额头,当作晚安吻,沈梧很愉快也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现在相信,他对苏夏应该是有一些些的喜欢的。可是程度到底有多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打算更进一步,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状态够好的了。虽然没有挑明,可是很多时候不就是情侣之间的感觉了麽?

这算不上自私,沈梧竭力说服自己不那麽愧疚,毕竟苏夏也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什麽,也许他也在害怕,也许他也觉得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人前一本正经,人後腻腻歪歪。亲额头亲脸颊亲嘴角,非原则部位几乎都亲过了,技术也掌握得很好:要比正常力度重一些,比正常速度快一些,比正常时间短一些,这样才能在纯暧昧中注入玩笑的成份,哪怕被人撞见,也不会被逼到死角。

其他人并没有觉察到他们之间的不寻常,最多只是偶尔抱怨几句:“最近你俩单独行动的次数也太多了吧?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样的抱怨,说者不会放在心上,听者不会听进耳朵里。沈梧这才明白,原来重色轻友真的是人之常情,这麽一场伪恋爱就已经让他分不清方向了,要是动真格的,谁知道会变成什麽样子呢?

整个寒假沈梧都眉飞色舞,跟打了鸡血一样。沈梧娘直觉儿子一定有问题:“兔崽子,你有女朋友了?”

“怎麽可能!”沈梧的回答和去年一样。苏夏当然不是他“女朋友”,他们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他不愿意,苏夏肯定也不会愿意。现在的状况,只是互相喜欢而已。谁都知道,喜欢和表白之间的距离,还远得很呢。

36

仅仅用短信来维持联系当然是不够的,沈梧从来没有这麽盼著快些结束假期回到学校过。所谓的晚安吻不过才开始了半个月而已,他居然就已经有些离不开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下了出租车,沈梧几乎是一路跑著回到宿舍。这是他从校门口到宿舍花费时间最短的一次,可是当他终於看到312门牌号的时候,却感觉像是过了几辈子。他强按住内心的狂喜,用力推开门,发出“!”一声巨响。苏夏的视线从电脑挪到他身上,两人对视了几秒锺,苏夏笑著张开手臂。

这样的见面礼绝对是太过了,可沈梧没法控制自己,脑子里疯狂叫嚣著的唯一指令指使著他直直地扑过去抱住对方,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撒娇的味道:“我跑回来的,累死了。”

苏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休息一会儿吧?”

沈梧摇摇头,转到苏夏身後,从後面环住他的脖子,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偶尔发泄般地哼两声。

苏夏写几行代码,回手摸摸他的头发,低声笑道:“就凭咱俩的关系,要是毕业前不做点儿什麽就真是太可惜了。”

沈梧瞬间僵硬了,有些尴尬地松开手,不知道要怎麽回应才好。屋子里一下子沈默下来,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苏夏合上笔记本,笑著转身看他:“睡会儿吧,我也困了。”

“好。”

沈梧闭上眼睛,如预期地得到了苏夏的午安吻,额头上麻麻的一片让人心里直痒痒。这样的生活实在太美好,如果可以,他觉得一辈子这样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学期刚开始,系里同荷兰某大学达成了协议,每年推荐两名毕业生过去读研,学费减半。这个通知一出来,立刻就有很多人跃跃欲试,为了抢名额费尽了心机,想方设法找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给自己加学分。

苏夏也去报了名,他的名次在候选名单中很靠前,被选上的几率很大。正式通知还没出来,312和307就激动开了,一个个嚷著要苏夏带郁金香和风车回来。

袁林翰继续提出要求:“以後我和我老婆去荷兰度蜜月,你一定得全程招待啊。”

“嗯……我会提前逃跑的。”

袁林翰暴怒,抡起拳头就往苏夏身上招呼。沈梧在一旁笑著看热闹,心底隐隐约约浮出一丝不安。

沈梧觉得现在睡神的称号应该让给袁林翰才对,他还辗转反侧著,袁林翰的鼾声就已经响彻整个宿舍了。他叹口气,翻身扒住床栏想和苏夏说话,正好看见对方也做出和自己一样的举动。两人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笑出来。苏夏伸手拍拍他的脸颊:“怎麽了?”

“睡不著。”

“哦。”苏夏笑了笑,“我刚想问你呢,你怎麽不报名?要是咱俩都去荷兰多好。”

“我想一毕业就工作,那边就算学费减半也还是太贵了。”

苏夏默默地看著他,手停在他的脸上,轻轻点点头。沈梧顿了顿,又问:“你会不会读完研就在那边定居,然後娶个荷兰老婆?”

苏夏噗一声喷出来:“荷兰女人动辄就1米8,再穿个高跟鞋,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沈梧认真地“哦”一声,脑子短路地拐到另一个方向:“我也和你差不多高。”

这话刚说出口,他就被自己吓到了,慌忙避开苏夏带著笑意的目光。苏夏探身在他鼻尖上啄一下:“你不一样。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工作的。我家人都在这边,你也在这边。”

沈梧的脸火烧火燎地疼,赶紧躺回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随便你。”

苏夏轻叹一声,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也跟著睡下了。

37

系里估计是头一次和排名这麽靠前的学校合作,敲定候选人的时候简直是谨小慎微到了战战兢兢的地步。老赵每天都到教室搞突袭,随机点几个报了名的学生出去谈心,对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做个彻底的考察,生怕派出去两个心理有问题的学生丢了学校和祖国的脸。

这样的举措带来的最直接的效应就是逃课的人少了很多,不明真相的老师们受宠若惊:“最近大家上课都很积极嘛。”

刚刚逃课逃上瘾的苏夏也不得不乖乖地踏进了阔别已久的教室,刚坐稳就被衡毅逮住了:“你帮我改一下程序吧,编译的时候一直出错,改了一晚上都不行。”

沈梧跟著抬头看他,只一眼的工夫,就被吓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衡毅了,只依稀记得上次和他说话还是在前年冬天。和那次比起来,衡毅瘦了不止一分半点,颧骨突出,面容憔悴。脸上明明涂了那麽厚的粉,却仍然掩盖不住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衡毅觉察到他的视线,低头对他笑笑,又转向苏夏:“要是你觉得改著很麻烦,就帮我重写一个好了。”

苏夏满头黑线地和沈梧对视一眼:“好……”

衡毅道声谢,还没来得及转身,就两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过道两旁的桌子被撞得东倒西歪。

周围的女生齐齐发出尖叫声,坐在最外面的苏夏和施尧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师坐在讲台上拿著话筒指挥班干部们把衡毅送去医院,其余同学全都留在教室里听课。

负责护送的几个男生很快就回来了,只有苏夏一个人还留在那里继续伺候病人。施尧一屁股坐到苏夏的位置上,兴高采烈地跟沈梧讲医院发生的趣事:“……你也知道团支书和他关系特别好吧,当时她吓坏了,不停地哭,一个医生就问她,你是他女朋友?另一个医生就说,你别开玩笑了,一看就不是啊。第一个医生又继续问,那你们谁是他男朋友……”

沈梧趴在桌子上笑得胃都疼了,差点儿被口水呛到:“然後呢?”

“哈哈,”施尧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依然乐不可支,“然後我们表现出了高度的默契,一起指向苏夏。当时衡毅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的,苏夏也不好意思反驳,就留下来陪他咯。”

沈梧不大乐意地哦一声,腹诽这帮人太没眼力。苏夏怎麽可能和衡毅是一对呢,他喜欢的人分明是自己,这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啊。

晚上苏夏累得惨兮兮的回到宿舍,跟沈梧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衡毅春节去日本度假时认识了一个模特,两个人一认识立马就打得火热,迅速越过所有防线,成就了N夜情。结果这件事不知道怎麽搞的被奔驰男知道了,对方勃然大怒,当即搬回自己家中再不和他联系,衡毅伤心欲绝,想以绝食要挟对方,整整一周没有吃饭,结果终於在今天一晕惊人。

沈梧翻个白眼:“他的生活简直像是在演戏,我都不知道怎麽评论。”

苏夏笑著灌下一大杯白开水:“不用评论了,下午他给奔驰男打了十多个电话,还发短信说自己要死了,结果对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飞快地死了心,晚上吃了一大堆东西,说要追求新的生活。”

“他真是看得太开了……”

“这种人生命力才顽强嘛。”苏夏走过来弯腰环住他的肩,“让我抱一下,一整天都没看见你了。”

沈梧楞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一声,窝在对方怀里安安静静地享受著,直到外面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沈梧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苏夏,紧张地回头看去。施尧捧著一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站在门口,惊讶地看著正一脸痛苦地揉著背的苏夏:“你怎麽了?伺候衡毅这麽累啊?”

沈梧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苏夏苦笑两声,呲著牙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著养伤去了。

38

衡毅回家休息了两天,再回到学校时对苏夏的态度明显亲近许多,俨然把他当作靠山兼倾诉对象,三天两头地约对方出去吃饭,一面追忆自己的纠结情路,一面哀叹为什麽身边迟迟不出现新男人。

沈梧满心失落地目送苏夏被又一个电话叫走,心里介意得要命,可又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介意。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这麽小气,明明和衡毅没什麽交集,却不由自主地要去搜罗对方的缺点,一项项地分析苏夏喜欢上他的可能性有多小。这样幼稚的行为连他自己都鄙夷不已。

现在已经很晚了,袁林翰早就睡得鼾声震天。沈梧气闷地关掉灯爬上床,对著手机屏幕一直看到黑,然後又把它摁亮,不知道摁了多少次,外面终於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苏夏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凑过来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就要躺回去。沈梧放弃装睡,伸手抓住他:“你怎麽才回来?”

“你没睡?”苏夏惊喜地回过头来看他,“衡毅不知道被什麽给刺激了,又哭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刚把他送走。”

沈梧哦一声,嘟著嘴默不作声地望著对方。苏夏看出他不高兴,伸手抚上他的脸庞,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他虽然麻烦点儿,但人其实挺好的。等他找见新的目标肯定就消停了。”

“嘁,关我什麽事。”

苏夏微笑地看著他:“嗯,不关你的事。对了,我今天刚知道他爷爷奶奶和你是老乡,他还邀请我有空去你们那边玩呢。”

“啊?”沈梧莫名地紧张起来,像是比赛前的那种感觉,“那你到时候去他家?”

“怎麽可能,当然是要去你家啊。”

悬著的心放了下来,沈梧翘起的嘴角不自觉地带著一丝胜利的喜悦。苏夏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上前去堵住他的嘴唇,只用力压著,两个人都不敢有别的举动。

约摸过了几秒锺,沈梧猛地後退,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对面床上的袁林翰,後者正安安静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沈梧伸长了脖子朝他望去,恨不能打著电筒检查他到底有没有睡著。他在床上摸索半天,刚要拿起手机照明,袁林翰突地打了个汽笛般悠扬的呼噜,简直像是在刻意证明自己的清白。

苏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沈梧生气地用力打了他一下:“你变态!”

“开个玩笑嘛。”苏夏委屈地摸摸鼻子,“又没有来真的。”

等了快一个月,去荷兰的名单终於定下来了,苏夏意料之中地入选了。两个兄弟宿舍又找到了聚餐的理由,一下课就吆喝著跑去城铁旁边新开的大排档抢座位,算是提前庆祝苏夏读研。

“其实还早著呢,雅思至少得考6分那边才收我。”

“6分算个屁,”宗杰豪迈地一挥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施尧闷头喝完一扎啤酒,可怜兮兮地隔著桌子去拉沈梧的手:“以後大家回家的回家,出国的出国,结婚的结婚,估计就剩咱俩了。上次宗杰他老婆给我算的婚姻这麽差,害得我都没信心找女朋友了……要实在不行,咱俩凑合著过吧。”

沈梧边笑边用力把手抽回来:“毛病,好吧──”

苏夏一巴掌把施尧的爪子拍回去,清清嗓子:“敢跟我抢人?”

施尧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张大了嘴:“什麽意思?”

沈梧在一旁大为窘迫,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苏夏高傲地哼一声,手搭上沈梧的肩头:“就算要一起过,那也是我和沈梧一起过吧,没你们的份。”

沈梧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施尧却很配合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难怪你要去荷兰,是因为那边允许同性恋结婚麽?”

“当然了,算你说对了。”

其他人哄一声大笑起来,把这句话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玩笑来听。沈梧松口气,端起啤酒一饮而尽,以掩饰早就红得发烫的脸。

39

一行人闹腾到八九点,正要撤退时苏夏接到了衡毅的电话,让陪他去学校附近一酒吧坐坐。一直凑在手机边上偷听的袁林翰惊叫一声:“God啊,这算是豔福不浅吗?”

“当然算了!”另外几个怪腔怪调地跟著起哄。

“你们几个少废话,”苏夏无奈地笑笑,眼睛看著沈梧的方向,“我待会儿就回去。”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沈梧一下子沈了脸,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刻意避开苏夏的视线。回去的路上另外几个家夥不住地拿衡毅和苏夏开玩笑,越说越过火,就跟那俩人真有奸情一样。沈梧在一旁默默地听著,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他从来不希望自己和苏夏之间的暧昧太过高调,所以在人前总是遮遮掩掩,可正经看到身旁的人一个个成了睁眼瞎,放著苏夏对他的那麽明显的好不管,却偏偏去关注衡毅,就觉得恼火不已。

袁林翰给迟昕煲完电话粥,连著打了好几个呵欠,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算一算,这个时间宿舍楼应该已经关门了,沈梧烦躁不安地坐在电脑前等著,暗暗盘算等苏夏回来後要怎麽问他才好。

最後他发现自己是白想了。快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沈梧一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脏就蓦地一沈。他不知道是自己臆想还是确实如此,苏夏的语气里似乎带了些歉意:“今晚我不回去了,这个酒吧环境不错,下次咱俩一起来吧。晚安。”

沈梧盯著手机,不停地打出“晚安”两个字然後又删掉,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发泄地把手机扔上床,暗暗决定不管对方再发什麽短信过来,都一概不理会。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总是一入梦就又惊醒过来,脑子里糊里糊涂分不清到底转的些什麽念头。

苏夏刚把钥匙插进锁口,沈梧就醒了。他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凭声音分辨苏夏的一举一动,直到对方的呼吸声慢慢趋於平稳,他都没有等到熟悉的额头上一热的感觉。

袁林翰一大早就去食堂吃早饭了,沈梧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後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靠著椅背慢悠悠地喝。他刚把杯子洗干净,苏夏就满脸困倦地下床了,一边打呵欠一边找出待会儿上课要用的书。沈梧一声不吭地看著他,心头腾地升起怒火,明知道今天一二节有课,却还是陪衡毅玩了个通宵;如果早就决定好要逃课也就算了,可他通宵回来後却还硬撑著要去上课,难道衡毅的邀请就这麽没法拒绝?

“你几点回来的?”

苏夏疲惫地挤出一个笑容:“5点多吧,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

苏夏觉察出沈梧语气中的生硬和不满,好脾气地跟他道歉:“不好意思,昨晚聊得没注意到时间,想回来又怕被楼管骂,就干脆等到早上了。”

“你们聊什麽了?”

“乱七八糟的一些事情呗,”苏夏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没什麽可说的。”

沈梧脸皮薄,被敷衍了一次就再不会问第二次,只是简单地哦一声,闷在心里偷偷地难受。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大不了的事情,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有种预感,昨晚成了两人关系的分界线,很多东西都已经开始慢慢地改变了。

40

说起来,衡毅对朋友倒是真的很好,一听说苏夏要去荷兰,就立刻帮忙找来大量资料,甚至还让自己在荷兰的朋友加了苏夏的msn,把那边的生活习惯气候环境还有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列出来,做个表格发给苏夏。

“不用这麽积极吧,”苏夏咂舌,他简直要分不清到底自己和衡毅谁才是当事人,“还有一年半呢。”

衡毅震惊地捂住嘴:“早什麽呀,你看看我,大一下期刚决定要去法国学服装设计,大二就开始做准备了。提早准备总是有好处的,免得到时候被意外事故杀个措手不及嘛。”

沈梧将下巴搁在桌子上,歪著头看这俩人交流,莫名地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他希望自己也能像衡毅那样,为苏夏提供一些帮助。可是他没有荷兰的朋友,最多只能在网上找一些所有人都能找到的东西,哪里比得上衡毅搞到的第一手材料呢?

他沈默地看著苏夏的侧脸,头一次觉得这麽不自信,为自己的没用感到自卑和沮丧。苏夏一扭头就看到他神情哀怨地望著自己,笑著摸摸他的後脑勺:“你怎麽了?”

沈梧一声不吭地摇摇头,把脸埋进臂弯。他知道自己的心结是什麽,但又没有解决的办法。除非苏夏再不和衡毅来往,除非苏夏和以前一样只看著自己,除非苏夏不再隔三差五地出去玩通宵,除非苏夏不去荷兰。可是,这怎麽可能呢。

在情绪持续低迷後的某一天,沈梧推开宿舍门时终於没有再看到衡毅细声细气地跟苏夏讨论留学事宜的画面,预备好的灰暗心情没派上用场,一下子矫枉过正成神采飞扬。苏夏好笑地看著他的脸色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招招手:“过来,最近你都没怎麽理我。”

沈梧搬著小绿凳到他跟前坐下,眼巴巴地抬头望著他:“你雅思准备得怎麽样了?要不要我陪你练口语?”

“下学期才考试呢,不著急。”苏夏弯下腰,双手搭在他肩上,松松垮垮地环住对方的脖颈,转了话题:“我怎麽觉得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呢?”

沈梧撅著嘴没吭声,把“你忙著和衡毅鬼混”这句话扼杀在喉咙里。苏夏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歪过头在他脖子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沈梧条件反射地往後缩,却猛地想起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这麽亲密过了,生怕自己的过激反应会连累到将来的福利,便立刻不再乱动,甚至还往前挪了挪。

苏夏又低笑出声,松开搂著对方的手,转身对著电脑继续写自我介绍。沈梧仰著头帮他检查已经写好的部分,偶尔指出某个小小的语法错误,或者把句式改得更加漂亮一些。

“不愧是六级考了95的人啊,”苏夏啧啧赞叹,“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不管怎麽说,这也算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帮了一点点小忙吧。沈梧觉得很欣慰,现在再去和衡毅比,虽然并没有做什麽实质性的工作,可也总算不至於无所作为得太过分。他揉了揉因为仰太久而酸痛不已的脖子,正要起身就看见书架上贴著的便条:“小苏苏:我回老家去啦,长假回来咱俩再一起high!”落款是再刺眼不过的“衡毅”。

沈梧瞬间就蔫儿下去了,心里结了无数个疙瘩。如果换成是袁林翰或者施尧写出这个便条,他才不会有任何想法。可是衡毅是gay,沈梧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那个,是衡毅写的?”

“什麽?”苏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是啊,这人真是麻烦。”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沈梧一时间有些懵,呆呆地看著对方把便条揭下来丢到抽屉里,胃里酸得要命。

“你……”他把小绿凳搬得离苏夏远了些,纠结地选出一个自认为很适合旁敲侧击的前缀词,“你家衡毅,今天刚回去?”

苏夏注意力还放在自我介绍上,听到这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一脸不解地回头看他:“是……他什麽时候成我家的了?”

沈梧不说话了,有些尴尬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苏夏抿抿嘴,看上去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愿。沈梧暗暗懊恼自己太唐突,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想逃离这个气氛:“我去图书馆了。”

苏夏不冷不热地嗯一声,没有再说一个字。

41

这个长假其实过得挺憋屈。沈梧再傻也能觉察出苏夏的态度不怎麽对劲,真要找原因,多半是那天说的什麽话得罪了他。可那天说了些什麽呢,无非就是英语纠错和衡毅,前者不可能出错,後者他不愿意提起。

沈梧性格一向很软,这次却偏不想低头。他承认自己吃醋了,这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已经丢了里子,他不想在苏夏面前再丢面子。

假期一过,衡毅就跑来找苏夏玩通宵,顺便也邀请沈梧一道去,结果没请动沈梧,倒是招到一个不请自来的施尧,三人匆匆忙忙收拾一番,终於赶在宿舍楼门锁上之前蹿了出去。

宿舍门一关上,沈梧就放下一直捂著嘴的手,同时打出n个假呵欠之後的第一个货真价实的呵欠。他当然不是因为困才拒绝邀请,纯粹就是不想面对衡毅而已。现在他只希望刚才装得足够像,不至於让旁人起了疑心。

第二天施尧回宿舍後打了鸡血一样地活蹦乱跳,兴奋到了极点:“太暧昧了!”他逢人就以这四个字开篇,把头晚的见闻撒播到307和312每个人的耳朵里,“衡毅一直窝在沙发里,靠在苏夏肩上,那叫个小鸟依人!调酒师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呢!”

沈梧心里咯!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庆幸昨晚的英明决定,要是自己跟著去了,搞不好会郁闷死。苏夏笑著为自己辩解:“少听他瞎扯,衡毅就这个习惯,我有什麽办法──”

沈梧听见自己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比平时尖锐,带著刻意的轻松和藏不住的怒气:“好恶心啊!你们两个男的,太恶心了!”

这个词是大家平时用滥了的,早已经从贬义词晋升为口头禅。施尧丝毫没有发现沈梧的异样,只是大笑著点头:“听上去是有点儿恶心,可是实景很养眼哦,下次我拍张照片给你。”

沈梧表达不满的方式很没有杀伤力,只是掉个头睡觉而已。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定显得太突兀,他从午睡时就开始做铺垫,抱怨现在的睡法没有新鲜感,到了晚上就顺理成章地搬去另一头了──这麽没种的做法,他自己也很看不起。

苏夏对此没有表态,事实上,从被沈梧说了“恶心”後,他就没怎麽和对方说过话了,现在也只是默默地看著对方把枕头和床头灯都挪去那头。

两个当事人都如此镇定,反倒是旁观者闹个不停。施尧扒著床梯看沈梧床上的新布局:“你这是干嘛?这头没有挡的,小心晚上掉下来。”

袁林翰叹口气:“很明显啊,这俩人吵架了。”

沈梧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竖起眉毛高声反驳:“没有!”

“啊?你俩也会吵架?”施尧难以置信地望著他俩,“苏夏,你怎麽欺负沈梧了?”

苏夏放下手里的书,不耐烦地咂嘴:“袁林翰的话你也信。人家在这头睡腻了要换个方向又不犯法,当班长的连这个都要管啊?”

袁林翰不满自己被诋毁:“我的话怎麽不能信了?你们要是没吵架,干嘛分头睡?”

施尧才不会相信苏沈二人会有闹矛盾的时候,注意力早转到另一个问题上:“你这麽睡岂不是把脚踩在苏夏头上了?太不礼貌了。”

“……他可以像我一样掉头睡啊。”

“那样他就对著风口了,会头疼的。”

沈梧哦一声,不知道怎麽办好。苏夏叹口气:“班长大人,你就别操心了,只要脚不臭就行,谁在乎那麽多礼貌问题啊。”

袁林翰停下手里的工作,怀疑地扭头看著沈梧,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些什麽。沈梧竭力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神情,成功地骗过了对方。他知道苏夏生气了,却怎麽也想不通,两人之间的关系怎麽会突然就沦落到这个状态,不用说暧昧期,就连暧昧期之前的程度,似乎都达不到了。

42

这场极少人注意到的冷战持续了整整一周,到最後就连唯一关注他们的袁林翰也从最初的大呼小叫变成了见怪不怪。沈梧郁闷得不得了,好死不死衡毅还把这个无视了两年多的宿舍当成第二个家,时不时就过来坐一会儿,在一群纯爷们儿中间扮演妹妹的角色,待遇是绝对的众星捧月。

沈梧不在乎其他人对衡毅是什麽态度,也不在乎苏夏和其他人态度之间的相对值,他只看到绝对值,并为了这个绝对值嫉妒得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又一次送走衡毅後,袁林翰坐在小绿凳上一边洗袜子一边兴奋地八卦:“苏夏,他刚才冲你撒娇哎,别是有什麽企图吧?!”

苏夏瞥他一眼,懒得搭腔。袁林翰不屈不挠地继续道:“你不说的话下次我就直接问他了啊。”

“随便你。”

“我说真的……”

沈梧默默地听著,压抑已久的怀疑在袁林翰挑头的鼓励下突然有勇气爆发了,他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转向苏夏:“你不会真是喜──”

话还没说完,袁林翰突然惨叫一声,沈梧吓了一跳,好容易憋出来的问话又缩了回去。苏夏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问那个坏事的:“你怎麽了?”

袁林翰一动不动地弯著腰,手里拎著双刚洗干净的袜子:“我动不了了……”

这等奇事很快就惊动了对门宿舍,宗杰围著伤患转了一圈:“你被点穴了?”

“你滚。”袁林翰一脸悲愤地咬牙切齿,“少说风凉话。”

沈梧尽管同情他,却也找不到别的理由:“那还能是因为什麽呢?”

苏夏从袁林翰抽屉里翻出钱包和医疗卡递给沈梧,使唤在一旁看热闹的施尧:“当班长的,看什麽看,过来搭把手啊!把他抬我背上来。”

施尧和宗杰手忙脚乱地安置好病号後赶紧跑去叫车,沈梧从後面托著袁林翰,一路护送他到急诊室。从宿舍到校医院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苏夏走到一半就开始喘粗气,步履渐渐有些蹒跚。沈梧一手托住袁林翰的腰,一手扶著苏夏,感觉到掌心里的胳膊在微微地颤抖,突然就有些心疼:“我来背吧。”

苏夏扭头看他一眼,笑著摇摇头:“换来换去还不够麻烦的呢,你当个跟班就行了。”

值班医生刚开完转院证明,迟昕和施尧他们就同时赶到了。袁林翰在女朋友和舍友们的帮助下坐进车里直奔北医三院,很快就被确诊为腰肌劳损,没什麽大碍,只不过短期内不方便再移动,在医院呆一晚上就可以回学校了。

一切都安顿好後,苏夏和沈梧留下迟昕在病房里守著,疲惫不堪地回到宿舍。宗杰一听到诊断结果就笑得直打跌:“他怎麽会是老损,明明是早损啊!”

沈梧无语半晌:“没文化真是悲哀。”

施尧同情地看著趴在床上不停捶腰的苏夏:“这一路都是你背的?怎麽不让小沈子帮忙啊,袒护他也不是这麽袒护的嘛。”

沈梧脸一红,慌忙摆手:“不是不是……”

施尧一瞪眼:“你怎麽这麽没良心,赶紧去给他按摩按摩,不然你们宿舍就有两个劳损的了。”

苏夏抬头看了沈梧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沈梧犹豫一下,觉得这也许是个和解的机会,硬著头皮问对方:“那我过去了?”

苏夏嗯一声,沈梧紧张得小腿一直发抖,最後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他旁边揉揉捏捏。施尧好奇地望著他:“你看上去很紧张啊?”

“没,没有。”

苏夏动了动,闷声闷气地说:“你坐我身上来吧,床太窄了,跪著不舒服。”

沈梧更加手足无措,选了半天在他腿上坐下了,只放了小半重量上去,生怕压到对方。他的手法不够熟练,好几次苏夏都疼得叫了出来,施尧在下面笑嘻嘻地看著他俩,终於忍不住评论道:“哎,我说,你俩这个姿势真让人想入非非啊。”

沈梧觉得自己脸上的血管轰地一下就爆炸了,双手悬在空中不知道怎麽办。施尧以为他要动手砸自己,赶紧往外开溜:“我走了!你扔下来的东西我不会负责捡的!”

门被关上了,沈梧呆了一会儿,慌慌张张地从苏夏身上下来,爬回自己床上:“好了,你睡一晚就没事了。”

“你搬回来睡吧。”

“啊?”

苏夏坐起来看著他:“你搬回来好不好,你睡那头我不习惯。”

沈梧没法拒绝对方,也没法拒绝自己,低低地应了一声,立刻把枕头挪回去。他刚躺下,苏夏就抚上了他的脸庞。沈梧喉咙一紧,想伸手打开他,|Qī-shu-ωang|却又被对方捉住握在手心里。

“你晚上想问我什麽?”

没有第三者在场,沈梧失去了继续问的勇气:“忘了。”

“哦。”苏夏轻笑一声,“其实我不想出去玩通宵的。”

“嗯。”

苏夏亲了亲沈梧的手指,明显感觉到对方瞬间僵硬了:“其实在宿舍呆著舒服多了,现在这样再好不过。”

“……”

“但是他现在失恋啊,心情不好。而且他帮了我那麽多忙,我不好意思拒绝。”

沈梧窘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胡乱点头。苏夏在他头顶吻一下:“好了,你还想说什麽?”

“没了。”顿了顿,沈梧又慌忙为自己解释,“其实我本来就没想说什麽。”

苏夏笑了笑:“好,睡觉吧。”

沈梧的手仍然被苏夏牢牢地抓著,手腕刚好咯在床栏上,有点儿疼,可他没打算挣回来。这一周冷够了,就腻歪这麽一晚上,也无所谓吧。

43

五月底就是苏夏的生日,沈梧早在一周前便开始犯愁要送什麽礼物给对方。他对自己的品味没什麽自信,看中好几样却总是怕买回来後对方不喜欢,想来想去只有自己动手了。

连著鼓捣了三个晚上,沈梧终於赶在苏夏生日头一天顺利完工了。凌晨12点他准时把U盘扔到寿星怀里:“生日快乐!”

“这是什麽?”苏夏拿起来看了又看,“你好歹应该送个新的吧,这个你都用了两年了,真是过分。”

“……实在对不住,真正的礼物在U盘里面,一分钱都不值。”

苏夏笑著捏捏他的手表示感谢,把盘里唯一的文件拷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就是最常见普通的连连看而已,只不过图标全都换成了苏夏的照片,从大一到大三全部都有,大部分都是以宿舍为背景,一眼望去都是一个色调,很难分辨。

沈梧生怕对方觉得简陋,一个劲儿地渲染自己的功劳:“全部代码都是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来的,没有抄别人的哦,你别以为很轻松。”

袁林翰跟著凑过来看了一眼,咧著嘴猛摇头:“靠,看得我眼晕。”看著苏夏玩完一局後又提出意见:“诶,你这个连线算法不是最优吧,明明一个拐就能到的,这里走了两个拐。”

沈梧横了他一眼:“我懒得写不行啊?”

苏夏当然不会介意这一点小瑕疵,转身用力抱了沈梧一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姓苏的,”袁林翰很愤怒,“你再叽歪就把钱包还回来。”

苏夏一直玩通关才爬上床,这个时候袁林翰早就睡得鼾声连连了。他探身低头看著沈梧:“谢谢,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那就好。程序有问题没?”

“哪能啊,一个bug都没发现,想作弊都作不了。”

沈梧自豪地嗯一声:“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是是是,”苏夏笑著点头,“玩得我眼睛疼,现在看你还是模模糊糊的。”

“都是你自找的。说吧,我辛苦了三个晚上呢,有没有奖励?”

苏夏在他额头上点一下:“没有。”

已经习惯了晚安吻的沈梧不为所动:“这是我头一次这麽用心地做生日礼物哎,至少得请我吃饭。”

这次亲在了鼻尖上:“明天聚餐一并请了。”

沈梧别开脸:“太小气──”最後一个字被苏夏堵了回去。沈梧呆呆地保持著平躺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下唇轻微一疼,苏夏离开了。

“袁林翰没有醒。”苏夏俯在他耳旁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真想拉个帘子。”

沈梧抿抿嘴,这个奖励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可是他很喜欢。三个晚上换来一个吻,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沈梧,我想──”

沈浸在巨大幸福中的沈梧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回味,很不耐烦被别人打扰,大咧咧地挥挥手,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好了好了,别说了,睡觉。”

苏夏一怔,苦笑著垂下头,不声不响地躺下了。

沈梧睡醒後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找到苏夏的身影,兴高采烈地祝贺一声:“生日快乐!”

苏夏抬起头,眼神微微闪烁:“谢谢。”

沈梧笑嘻嘻地瞅著他,心里满是想要亲对方一口的冲动,最终还是压制下来,只捏了捏他的脸:“你假客气个什麽劲。”

苏夏看著他欢天喜地跳下床的背影,低低地叹口气。昨晚收到礼物的兴奋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都一并消失了,他突然开始怀疑到底能不能有捅破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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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蛋糕是沈梧选的,图案是被一堆寿桃包围的老寿星。施尧对这个创意赞不绝口:“很有老年人气质,相当符合咱们的状态。”

“我研究了好半天,分析认为这个造型花费的奶油最多。我还想加几只仙鹤来著,结果做蛋糕的不干,非说什麽年轻人应该有年轻人的朝气,不要搞得老气横秋。”

袁林翰一语道破真相:“其实他是舍不得奶油。”

负责摄像的宗杰把镜头对准沈梧手中的碟子,上面盛著苏夏应要求分给他的那只最大的寿桃:“无耻的沈小弟居然抢在寿星前面开吃了。”

沈梧得意地点头,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欢快。昨晚的那个吻像个护身符,护得他到现在都还飘飘然,就连在梦里都是想的怎样理清这段关系,好让它慢慢地显山露水。

宗杰把镜头转回到苏夏身上,继续解说:“开始分蛋糕了……哎那个给我,施尧你别抢……对,就这样,寿星你太贴心了,一想到这是倒数第二次给你过生日,我就觉得很痛心……”

“什麽?”沈梧猛地抬头看著他,“为什麽是倒数第二个?”

“他要去荷兰啊,毕业後就再没有机会了。”

“嘁,还以为是什麽事呢,”沈梧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就两年麽,两年後就回来了。”

施尧用力敲了敲他的脑门:“要换成是你去了荷兰,你会这麽傻往回跑?”

沈梧很不以为然:“为什麽不会?”既然家人和喜欢的人都在国内,那有什麽理由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