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宦海征途》》 · 非戒 · 2026-07-26
《宦海征途》全集
作者:非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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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报到(一)
江南的七月正是闷热时,眼前这条山间公路虽说有些阴凉,可惜接二连三呼啸而来的满载卡车,一路抛洒着石子、石粉,灰尘滚滚,把此处变得比山外更憋闷。、
吴越乘坐的桑塔纳2000大白天开着远光灯,在漫天灰尘中艰难颠簸前行。
突然一辆卡车迎面过来,一个倾侧,“哗”,泻下一堆石子。
方天明猛打方向,桑塔纳险险避了过去。
“咚”,吴越的头狠狠撞在车窗上,摸摸生疼的脑袋,叹了口气,又躺回副驾驶座上养神,“这条阎王路,要是下场雨就好了。”
“老大,下雨更糟糕,到处水坑,路滑难走不说,一不留神发动机就进水熄火。”方天明松开紧握方向的右手,擦了擦额头吓出的虚汗。
“也不晓得修修。”
“修?养护队跟在屁股后面修也来不及,矿山上的车,核载5吨的,哪一个不是加厚了弹簧片载了二十几吨以上?用铁板铺路也禁不起压!”
方天明摇摇头,又埋怨起吴越来,“老大,上次见面,你不是说和税务局签意向书了嘛,怎么一个月不到,你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也不提前通个气,今早才打电话给我,保密?对了,陈立强这小子他也不知道?”
没碰上大麻烦,我吃饱撑着了?老子响当当的N大本科毕业生,平亭市这么多机关事业单位不进,到平亭监狱当警察?没听过人家这么说,劳改犯有期徒刑,狱警无期徒刑?这事的来龙去脉一句两句难说清,吴越暗自苦笑,指指方天明,一面尽量努力挤出些笑容,从化妆镜里,他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谁说我没去找过你们两个?你,人间蒸发。小强,岗前封闭培训,说是要等到今天下午才解放。”
“老大,我这些天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啊,瞧我这儿”方天明清楚吴越的脾气,虽然心里极想知道答案,但看到吴越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就不再刨根问底,赶紧舌头在嘴里打个转,引开话题。
“保养得不错,又胖了些。”
“老大,不带这样打击人啊。我这几十天,几乎跑遍了全华夏,元亨公司大小一百多个销售点我都去过了足足瘦了十几斤!”
“胖子,你怎么去你未来老丈人公司了?”吴越也好奇起来,方天明是独子,他家老头的顶峰实业是平亭首屈一指的大型建筑公司。
“嗯,去混了个常务副董。”
“胖子你真毒,没等洞房就霸占了你老丈人的家产”吴越对着方天明的胖脸就是一弹指。
方天明疼的“哎哟”一声:“冤枉,**裸的冤枉!告诉你吧,我老头子把多年积蓄将近七千万,一股脑儿全投进了元亨公司。我现在可是元亨最大的股东,要不是看我年纪小,社会经验还不足,这元亨的董事长就该是我!”
吴越促狭地笑了笑:“别怪兄弟我没早提醒你啊,胖子,你该好好看住你老丈人,别一不留神与女秘书整出一个儿子来跟你争家产”
“有我丈母娘镇着,我担心个屁”方天明脑子里浮现出丈母娘叉腰对着老丈人指指点点,老丈人唯唯诺诺的场景,嘿嘿笑了几声,但马上又哭丧了脸,“也不知我家老头子和刘玉凤家老子的哪根神经抽风了,说是年底就订婚。唉,兄弟我心烦啊,唉”
“好了、好了,刘玉凤哪点配不上你?快走吧,等我报到了,咱们再回市里找个地方,拉上小强,三个人好好聊聊。”吴越安慰了几句,说:“胖子,等会看到右手边一个门楼,就停车。小强有个堂兄叫陈勇,在监狱当中队长,昨天我好不容易跟小强通上了电话,他帮我联系了他堂兄,他堂兄答应在场部大门等我们,省的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方天明一踩油门,两边的树木急速向后退去,很快,树木稀疏了,灰尘散了许多,眼前也开阔起来。
大块的茶田出现在公路两侧,一侧顺着山坡层层向北和密林相接,一侧平铺向南被远处的村庄相隔。
有些茶田里插满了小红旗,离得近了,可以看到一撮撮理着光头,穿着囚服的身影。“突突”冒着黑烟,装满茶叶的拖拉机从纵横交错的田埂上,一辆接一辆,冲向公路,开拖拉机的居然也是犯人。
几分钟后,公路上,三五成群的犯人更多了,有的跟着穿了警服,骑着摩托车的狱警,跑步向前。有的由一个戴了红袖章的犯人带着,慢慢悠悠逛着。
监狱不是高墙电网,戒备森严吗?这满山遍野放鸭子似的也叫监狱?吴越抿着嘴,两道好看的剑眉又锁了起来。
桑塔纳在写着“江南省平亭监狱”七个描金大字的门楼边停下,吴越打开车门,跳出来,走到一个三十多岁,叼着烟,四处张望的男狱警面前,“请问你是陈立强的哥哥,陈勇中队长吗?”
“别听小强瞎吹,什么中队长,副的!”陈勇笑着扔掉烟头,把手伸向吴越,“你是吴越吧?”
“勇哥认识我?”吴越好奇的打量眼前的男人,中等身材,长的有些敦实,一身草绿的警服脏不拉几,肩章上两颗金星也磨损的露出了银色。
“呵呵,小强老是在我面前念叨你们两个,吴越,帅哥,方天明,胖子!这不,还用猜吗?方天明呢?”陈勇说着,拍打衣服上的灰尘,“没办法,中队不比机关,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啊。”
方天明正撅着屁股,从后备箱里,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大挎包,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忙笨拙的抬起身,看了一眼。
“天明,这是勇哥。”
“勇哥,你好、你好,常听小强说起你。”方天明赶紧走上几步,摸出一包软中华和一只打火机,拆开香烟,递一根给陈勇,“啪”,帮他点上火,又从上衣口袋的名片夹里,拿出一张名片,“勇哥,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到市里,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只要我没出差,保证随叫随到,吃饭娱乐一条龙服务。”
“哦,一定去。不错啊,天明,大企业副董事长呢。”陈勇看了看名片,又对吴越说,“小吴,该带的,没漏下吧?”
“齐了。勇哥,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吴越晃晃手中的资料袋。
“我这也是假公济私,我老婆就在政治处上班,送你去报到,顺便也看看老婆,哈哈,上去吧。”
穿过门楼是一条长长的斜坡,尽头是一块四五个篮球场大小的水泥地,一座四层大楼,就矗立在水泥地对面。
大楼明显是八十年代的机关楼风格,大门在中央,两边都是一个个办公室。虽经粉刷出新,但一股陈旧感还是扑面而来。
一辆挂着O字头的尼桑蓝鸟和几辆涂成蓝白相间挂警用牌照的普桑并排停在大楼前,其余都是摩托和自行车。
“政治处在二楼,跟我上去吧。”陈勇一马当先,一边和大楼里出出进进穿着警服的打招呼。
吴越紧跟其后,方天明趁周围没人时,迅速从挎包里摸出两包中华,塞在吴越裤兜里。
二楼楼梯右拐第二个办公室就是平亭监狱政治处。
办公室门敞开着,老掉牙的吊扇“吱吱呀呀”在转,几个中年女狱警一边在纸上画画写写,一边相互谈笑。
“稀客呀,陈队。”
“怎么?不放心你家夫人,还亲自过来视察啊。”
“还是陈队贴心啊,像我家老徐,恐怕还不知道政治处办公室的门朝哪开呢。”
看到陈勇进来,办公室里闹成一片。
“玉芬,主任们在吗?”陈勇也不回嘴,径直来到一个圆脸烫发女人的办公桌前。
“嫂子。”
“嫂子。”
吴越、方天明也跟着走过去。
其余在场的两个女警,吴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对她们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周主任又休病假了,刘主任在里面。”王玉芬朝着对面墙上的一扇门,努努嘴,站起身想去拿水壶倒水,“各位大姐,嘴巴歇歇吧。陈勇没事会来看我?他是带他堂弟的同学小吴来报到的。”
“别忙了,先把小吴的事办好。”陈勇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刘主任,我是三大二中的陈勇,昨天跟你汇报过了,今天带吴越过来报到。”
“请进,门开着的。”
陈勇推开门,向吴越招招手。
里间的办公室和外间的一样大,不过只有两张办公桌,其余的都被高大的档案柜占据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狱警坐在近窗的办公桌前,正翻阅一份文件,见到陈勇、吴越进来,也没起身,抬抬手,指着一旁的沙发,“坐吧,等我一会。”
吴越静静地坐着,从他这面看过去,刘主任的侧脸显得很威严,三杠两星在肩上闪闪发亮。
外间的声音不时传来。
“这就是新来的大学生?不错嘛,长得挺帅气的。”
“玉芬,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钱大姐,你闺女才十八,你就急了?”
“也差不了几岁,我看过今年新进人员的名单,吴越今年虚岁二十三,我家老曹还比我大六岁呢。”
男犯监狱的女人上班真他妈闲得发慌,陈勇探出身子,把门虚掩上。
“小吴,欢迎来平亭监狱上班。”几分钟后,刘主任放下文件,转过身,面向吴越,一边习惯性的掏起了衣兜,摸出一包红塔山,“啪”,甩到办公桌上,“认识一下,我是刘林,监狱政治处副主任兼干部科科长。”
陈勇用手肘轻轻顶顶吴越。
吴越慌忙站起来,掏出方天明塞给他的软中华,作为一名烟龄五年的烟民,他吸烟技术已极为熟练,可递烟点火却难得操作,一时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坐、坐,不要拘束,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同事了。”刘林吐了一口烟,打开吴越送上的资料袋,显然他对吴越已经相当了解,只是查看了一遍材料是否有缺失,“嗯,很不错的苗子,N大本科,预备党员,校文学社副社长,系学生会主席起点很高啊,踏踏实实的工作,会有前途的”
刘林肤色白皙,长相精明,不笑的时候一脸严肃,一笑起来,倒也不失亲切。
看着微笑的刘林,吴越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小吴,去周主任桌上把干部履历表填好。”刘林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
姓名、籍贯、年龄、政治面貌吴越一笔一划认真填写起来。
“吱呀”,门又开了,方天明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走进来,向陈勇使了个眼色,陈勇马上会意,起身离开里间,把门“喀嚓”锁上。
“你是”刘林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02章报到(二)
“刘主任你好,我叫方天明,是吴越打小的朋友,从小学三年级起到高中毕业都是同班,呵呵,大学时为了凑在一起,还花了二十万赞助费,去石城N大读了个自费生。。”方天明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大大咧咧的拿出名片。
元亨常务副董?元亨公司是平亭市知名的大型民企,它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平亭日报上和电视台的新闻里,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小伙竟是元亨的未来掌舵人,刘林赶紧站起来,热情的握住方天明的手,一阵摇晃,又亲自倒水泡茶,“方董一路辛苦了,请坐、请坐,喝杯水歇一歇,咱监狱别的没有,好茶可是不缺。”
“刘主任客气了,叫我小方吧,吴越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开车陪他来报到算不了什么,不就四十多公里嘛。”
“那是、那是,人生三铁:同过窗、扛过枪、嫖过娼哈哈”
方天明鬼鬼祟祟进来,吴越就有些纳闷,现在看到刘林竟然和他聊得跟老熟人一般,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刘主任,吴越在这儿还要拜托主任多照应”方天明拿出包里的两条大熊猫,往刘林怀里一塞,“一点小意思,刘主任尝尝。”
“不行、不行”话虽这么说,可转眼两条熊猫烟就进了抽屉里。
方天明转身从报架上胡乱扯了几张报纸塞进挎包里,没几下,挎包又鼓了。
起初,刘林有些诧异的看着方天明,但随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年纪轻轻做事就滴水不漏,实在难得,心底里对方天明的评价又抬高了几分。
做完这些,方天明这才心满意足似的在沙发上一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主任,晚上有空去平亭国际大酒店坐坐吗?”
“今天晚上实在不行,有个人事会议,监狱一二把手都在,我不好缺席啊。”没去成仿佛是件极大的懊丧事,刘林叹着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方董,这是我的宅电和传呼机号码,改日吧,改日我一定去陪方董喝几杯。”
“那就这样定了,刘主任,我随时恭候大驾。”
刚才方天明拿出两条香烟,把吴越吓了一跳,这不是公开送礼吗?要是刘林突然翻脸,那乐子就大了。回过神后,瞧见送礼、收礼的两个都跟没事发生过似的,不由暗笑自己的幼稚,看来胖子在社会上混了半年,待人接物比他成熟多了。
“小吴,你的工作安排,我和周主任商量过,人才难得嘛,就留在政治处,正好上个月政治处的小沈去二大三中任主管队长了,你顶他的缺。本来嘛,非警校生上岗前还要军训三个月,你就免了,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在大学军训过了,再说,在机关上班跟在基层中队工作性质完全不同,不用直接与犯人打交道,有些监管方面的常识,你慢慢学习就可以了。”刘林走到吴越身边,俯身看了看,亲切的拍打他的肩,“不愧是名校毕业,一手字真是漂亮!这样吧,今天是星期二,你回家处理一下杂事,下星期一正式来上班。”
“好的,刘主任。”吴越点点头,原本他就想回市里一趟,和两个兄弟坐下好好聊聊这些天发生的变故。
“小吴,这本《监管机关公文写作》,你好好看看,熟悉一下格式。《管教工作手册》呢,既包含了监狱工作所依据的法律法规,又具有实践操作的指导性,当然,要感受监狱工作的真正氛围,以后还是抽空多去去基层中队。”刘林从档案柜里,拿出两本书,放在吴越面前,又打开门,“王玉芬,来一下,麻烦你带小吴去装备科领制服,另外把他的宿舍安排好。”
机关大楼后面是一排排平房,装备科占据了其中整整一排,再往后,就是连绵的群山,前有楼挡,后有山遮,这一片终年阴森森的。
“又来新人了?”一个五十多的女警抬了抬老花眼镜,瞄了吴越几眼,“有一米八吧?”
“一米八二。”
“一号B型,去仓库拿吧。”女警对方天明他们招手,“都过来,好些东西呢。”
“夏装长袖、短袖各两件,长裤四条。春秋装小翻领两套,衬衣两套。冬装大衣一件,上装、长裤各一。大盖帽一顶,棉帽一顶,皮鞋两双,武装带一条,皮带一条”女警对着单子,一样样指点吴越去拿,不一会,吴越几个手里都快放不下了。
“对了,领副警衔,选个警号登记吧。”女警拉开一个大抽屉,里面全是塑料小盒装着的警号。
警号靠前的是根据职务高低领取的,剩下的,带有8、6这些吉祥号的,也给先来者选走了,吴越就随便拿了一个。
“2412104,老大,够毒啊,你死要你一定死!”方天明开起玩笑来,“换上试试。”
“去那边,那边有个试衣间。警衔、警号佩戴都有讲究的,我帮你去弄一下。”陈勇熟门熟路,招呼吴越推开旁边一个小门。
王玉芬留在外面和管理库房的女警闲聊。
大学毕业时,对将来,吴越有过许多美妙的设想,但压根就没有想过当狱警。原本铁板钉钉的一份好工作就因为一个叫许峰的人,因为许峰轻飘飘的一句话,顷刻化为泡影。
从小到大,吴越都充满自信和骄傲,他头脑聪明,长相英俊,身手又好,他觉得自己就是所谓的天之骄子,完全可以掌握命运和未来,哪知道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权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权力对于年轻的吴越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和遥远,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一脚刚踏入社会,迎头就被权力痛击。许峰不过是一个县级市市委副书记的儿子,居然就能将权力的大棒挥舞的如此生猛。权力难道可以这样粗暴、直接、肆无忌惮?
尽管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可看到穿衣镜里自己帅气的模样,吴越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笑容,毕竟穿上制服,几乎是每个男人童年的梦想。
“哟,挺精神的。小吴,下一期司法厅的《警坛风云》就选你当封面人物吧。”王玉芬看着从试衣间走出的吴越,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勇哥,老大肩膀上是一条杆一颗星,你的二条杆两颗星。这有啥说法?”方天明指了着陈勇的肩章。
“小吴这是见习警衔,等他工作满一年转正后才能正式授衔呢。我这叫二级警司,工作整十年,又混了个副中队级才授予的。不过,我是司法学校的中专生,小吴是本科,他一转正,起点警衔就是二杆一星——三级警司,呵呵,一年等于我工作六年啊。”
“咦,我记得小强说,嫂子比你晚工作,怎么她的星你还多一颗?”方天明成了好奇宝宝。
“我怎么敢跟她比,人家是机关干部,级别高。”陈勇有些尴尬地干笑。
吴越饶有兴趣地听着,不知不觉目光定住在管仓库的女警肩上,乖乖!三杠二星,这不跟政治处刘主任一样吗。
“小伙子,到了我这把快退休年纪,只要不吃处分,哪怕你以前一直是个办事员,也能享受副科待遇。你去场部到处转转看看,哪一个老头老太不是扛二级警督警衔的?”女警善意的笑笑,“没有职务在身,级别就是虚的,我的说不定还不如你的一杠一呢,最多警衔工资比你高个六七十吧。小伙子,这三杠两星要是给玉芬他老公扛上,那才管用,他这年纪,至少也是个大队正职!”
职务就是权力,如果自己拥有权力,那么一个月前就不会遭受如此大的打击和屈辱。如今这世界,就算自己拳头硬、力气大又有什么用,难道能快意恩仇,去杀人、去放火吗?对于权力,吴越突然萌发了从未有过的渴望和追求。
许峰!等着我吧,老子不会一辈子窝在这犄角旮旯里的!
越想越是气闷,吴越叼了根烟走出装备科,方天明和陈勇也跟着出来过烟瘾,只留下王玉芬还在家长里短聊个不停。
一根斜长的毛竹横贯在吴越眼前,山风吹来,竹叶唰唰,仿佛是许峰沙哑的不屑声:照老子的话去做,平亭市机关事业单位,随你挑。不听话?你给老子当一辈子待业青年!哼哼哼
许峰,你个杂种!吴越心中无名火起,膝盖略一沉,身形猛地弹起足有二米高,同时击出一记有力的鞭腿,“啪”,碗口粗、七八米高的毛竹应声断为两截,一截断竹竿从高处落下,吴越伸出右手一抓,“喀嚓”,就像捏豆腐一般,竹竿四分五裂。
吴越打架很厉害,在平亭一中读书时,他和立强加上胖子三人没少跟社会上的流氓混混打交道,据说还在平亭市黑*道圈子里闯出个“惹不得”的名号,一度让一中校园成了流氓混混难以染指的禁区。
这些话,陈勇听他堂弟陈立强说了不下几十次,耳朵里都快起老茧了,他总觉得有些夸张,今天看到吴越本人,一副白面书生样,个子很高,也不单薄,可绝对算不上虎背熊腰,说大帅哥,他不反对,够狠会打架,他一点也不信。
“小吴”这也太猛了吧,陈勇顾不上拍去一头的竹屑,瞪大眼睛,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鹅蛋,好一会才回过神。
“老大”方天明看出了些端倪,吴越肯定藏了什么心事,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冲动、火爆的。
“这一手真他妈漂亮!真功夫啊!”陈勇翘着大拇指,“小吴,以后下基层工作,犯人见了你肯定服服帖帖。”
“我跟着干爸练过几年,和他人家比,差远了,干爸常说我是花拳绣腿假把式。”吴越掩饰般的猛吸一口烟,“现在这社会,拳头有啥用?估计上街摆摊卖大力丸还不如玩头顶开砖、胸口碎石的呢”
机关并没有单独的宿舍楼,在机关上班的,大部分已经结婚生子,有的单身汉父母本身就是监狱干警,在场部都有自己的住处。
剩下像吴越这样的,再加上监狱医院今年新分配来的,一共才九个人,反正监狱招待所基本没有生意上门,空着也是空着,后勤科索性就把招待所二楼整个楼面划为宿舍区。
把吴越送到招待所,跟总台服务员交待好后,王玉芬说要回家陪儿子睡午觉就先走了。
陈勇看了看手表,“饭点到了,你们就在我这儿随便弄口吃的吧,这里不比市里,没啥好东西。”
吴越、方天明客气了几句。
“下次去市里,你们请客不就得了,我还划算呢,市里一顿等于这儿几顿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向监狱场部大门边的小饭店走去,经过停在门楼旁的汽车时,方天明叫吴越他们稍等,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五斤装塑料桶。
“今天大家尝尝这酒,市面上可买不到的。”
“胖子,啥玩意?你丈母娘亲手酿的米酒?”吴越看着没有任何商标的塑料桶,手搭在方天明肩上一阵发笑,“家传秘方,市面当然没有啊。”
“等会别喝。”方天明装出气恼样,把吴越的手拨开,“茅台酒厂的窖藏原液,我一个客户送的,上次,市里的王副市长去厂里,我也没舍得拿出来”
“这么说,咱们几个的档次比市长还高了?吴越、天明,今天大家可要好好干几杯。”
“行!”吴越满口答应,又问方天明,“胖子,你哪来这么些稀罕的东西。”
“厂里供应也归我管,铜材、塑料粒子、填充料一个月就要好几千万,大小几十家供应商,个个把我当佛供着,哭着、喊着,要送我东西。”
“胖子,你也受贿啊,不得了,小心我回去告诉你家玉凤!”
“屁个受贿,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这是蜻蜓吃尾巴,自己吃自己,肉痛啊!”
“哈哈哈”
03章前途
几个小饭店紧挨着,三四间平房大小,也没店招,透过式样相同的半圆形店门,只看见稀稀拉拉几个客人。、
“房子是监狱造的,承包给没有工作的干警家属经营。主要是做些探监犯属和过路客的生意”
“勇哥,我看生意也不景气啊。”吴越随口说了一句。
“小伙子,生意好轮得到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承包?来探监的,条件好的,汽车一飚,回去吃了,条件差的,啃几口干馒头就是一顿,你说,能有几个上店里吃饭?过路客?哼,走错路也摸不到这儿来。”一个站在店门口,系着围裙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接了吴越话头,又冲陈勇瞟了一眼,“喔唷,那阵风把陈队吹来了?家里领导批准了?”
“瞧你说的,我吃顿饭还要玉芬同意啊。荷香嫂子既然不欢迎,我换一家”陈勇作势往旁边一家走去。
“哟,越活脸皮越薄了。怎么当了领导就开不得玩笑了?不说了,你看你,难得顾嫂子生意,酒水还自带!”胖女人赶紧拉住陈勇。
你啊,就坏在这张嘴上!陈勇无奈的摇摇头,笑道,“怎么,荷香嫂子不乐意了?那就等着收开瓶费吧。”
“好啊,等我这家店什么时候挂上五星级再收你们先坐坐,我是老板、伙计兼跑堂,也没个帮衬的。”荷香转身走进搭建在屋檐下的厨房,一边数落坐在门口矮凳上看书正看得起劲的女儿,“小燕,领你陈叔去里间,把碗筷放好,茶倒好,真是的,念的书看了就想睡,杂书看起来倒起劲”
小饭店只有一个包间,也没多大装修,一张圆桌,一台饮水机,两个无精打采的摇头扇而已,不过,还算干净。
“陈叔,我来帮你倒茶。”小燕红着脸忙乎起来。
“小燕,陈叔自己来,你去帮你妈打打下手。”
小姑娘显然不习惯伺候人,应了一声,蹦跳着走了。
“荷香是我中队老曹的老婆,老曹,一个老好人,比我早工作六年呢,到现在还是个办事员。嫂子人也不错,就是一张嘴不饶人,老曹几年前本来有一次聘任副队长的机会,哪知道嫂子菜场买菜时,不知为什么和大队教导员的老婆吵了一架,一下就把老曹副队长帽子吵没了”
陈勇叹了口气,捏了烟,在手指间捻动,“吴越,小强是我堂弟,你又是他最好的哥们,咱们虽说初次见面,可我也不当你是外人。有些话,你可能听了不舒服”
“勇哥,你要是把我当小强一样看待,有话尽管说。”吴越凑上去帮陈勇点上火。
“小强通知的太迟了,要是我早知道,我就劝你不要到这儿上班,远处看都是山头,近处看都是光头,你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又不是定向分配的警校生,外面有的是机会,干嘛上这儿来?”
外面有屁个机会!平亭市所有机关事业单位的大门就因为许峰的一句话,关的严严实实。这件事吴越不想跟陈勇解释,倒不是不相信陈勇,因为有些情况他还没有搞清楚,再说被人整了,不是光彩事,和兄弟们说说可以,犯不着到处去宣扬,又不是女人受气要人家同情。
“勇哥,我既然来了,制服也穿在身上了,后悔话也不说了。”吴越苦笑笑。
“对,对!来了就好好混吧”陈勇顿顿头,“谁说监狱不能出人物的?咱们江南省政法委何书记最早也只是个监狱普通干警,看人家一步步到现在,省委常委副部级!”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老大,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以后,省政法委书记就改姓吴了,嘿嘿”方天明见气氛有些沉重,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你是金口玉言就好了。”副部级?十年后我只要能有副处就好了,至少跟许峰他老子一个级别,到时才有较量的资格吧,吴越不想冷场,拍拍方天明的臂膀,也笑了笑。
方天明拉开挎包,又拿出一条软中华,拆开一包,把香烟全倒出来竖在一个酒杯里,剩下的给吴越一包,其余一股脑儿往陈勇面前一推。
陈勇知道几包烟对方天明来说,算不上什么,要是客气反倒矫情了,也没推辞。
荷香口舌伶俐,手脚也利索,不一会,冷菜就上桌了,花生、黄瓜片、猪耳朵、皮蛋,都是满满胖胖一盘子。
方天明拧开酒壶盖,给每人面前的酒杯满上后,举起酒杯,“一杯半两,勇哥,我等会要开车,就喝一杯吧。下次,有机会我请客,再补上?”
“行,开车不勉强!下回补上。”陈勇一仰脖子,砸吧着嘴,“嗯,香!”
热菜才上了一个,在场的除了方天明要开车,只喝了一杯外,吴越他们都灌了三四两在肚子里了,酒一多,气氛就来了,反正都是自家兄弟,陈勇说话也少了顾忌。
“吴越,监狱这潭水深得很,我是磕磕碰碰过了十年才摸到些门道。外来户不比老莽山,没有根基在这里难混啊。”
“外来户?老莽山?”吴越歪着头看着陈勇。
“像是你、我就是外来户,呵呵,我也同化了,你嫂子就是老莽山啊。对了,忘了告诉你,平亭监狱十年前就叫莽山劳改支队。老莽山嘛,就是早年在莽山劳改农场工作的干警和他们的子女。”陈勇咪了一口酒,“像莽山一样的劳改农场大都地处偏僻,老的总要退休吧,新的哪里来?部队转业一批,院校来一批,但缺口还是相当大。所以劳改系统流传这么一句话,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当时政策许可,子女可以顶替,后来又搞了以工代干,大部分老干警的子女顺理成章成了新一代的监狱干警。”
“他们这些人从小看到听到的,只有犯人的顺从和吹捧,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盲目自大的怪毛病,好像天老子第一,他们就是第二。我也不怕丢脸,你们嫂子也是这样的人。当然,近几年,与外界交流多了,风气也变了不少。”
“勇哥,要是没有亲朋好友在这里吃官司,谁把狱警当回事?”方天明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赶紧倒了一杯酒,“失言、失言。老大、勇哥,我自罚一杯。”
“你这是大实话,我爱听。”陈勇摁住方天明的手,把他的酒杯夺过来,和吴越碰了一下杯,“也就是在监狱的一亩三分地上自娱自乐吧。不过,吴越,你既然来上班了,就不能小瞧这一批老莽山,别一不留神套了小鞋,吃了暗亏,还不知道”
“嗯,勇哥说说。”吴越一口干了杯中酒。
“退下来的不说,在位置上的都是三四十岁正当道的,虽说混上监狱级的没有,可监狱科室,大、中队级领导十有**是属于老莽山圈子的。”
“勇哥,这么夸张?”吴越瞪大了眼。
“夸张?像我,现在做了老莽山的女婿,不也算半个老莽山吗?以前来的,大都在莽山安了家,你说,四天之内,两天带班,一天监房值班,剩下一天算休息,这交通又不便,能有时间到外面找老婆?我大舅哥、小连襟,一个是中队长,一个是狱政科科员,呵呵,这老莽山圈子,牵牵连连的,基本都是亲眷、朋友。打个比方,你瞧那个人,不过小小办事员一个,你就想随便拿捏?说不定,他背后七大姑八大姨,能治你的人多着呢。嘿嘿,一不小心,得罪一大片,小鞋穿到你老死!还有,这个圈子极度排外,想想也是啊,提拔、重用,不用圈子里的,用你外来户?”
靠!难道,我要想在监狱混出头,就得找个老莽山的当老婆?这算什么?卖身求荣?吴越心里一阵不快活,埋头喝起闷酒来。
“吴越,你不同,你分在科室,机会好。”陈勇仿佛看出了些什么,笑着拍拍吴越,“机关毕竟单纯些,你只要干好本职,不太会和别人起冲突的。等你混上个几年,下去大小也是个领导,到了那时,别人再想动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喽。”
“基层就这么复杂?”吴越来了兴趣。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出来,你们听了要好笑的。总有人喜欢在犯人面前充个人物,争些蝇头小利。你搞一套,我搞一套,手底下围着几个犯人,弄出一个个小圈子。有时圈子里的犯人犯了事,旁的干警还不能随便处理,否则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人家背后就要搞你,你说这是什么事啊?争什么?还不是为了几条烟、几瓶酒,争个面子好看?不多说了,这些唧唧歪歪的,吴越你以后下了基层就明白了。”
“勇哥,听你这一说,我还是不下基层好啊。”
“错,大错特错!”陈勇故作高深的摇头。
吴越站起给陈勇倒酒,“勇哥,怎么个说法?”
“一来,没有基层经验万万不行,这是职务提拔的硬条件。二来,科室哪有那么多机会让你上?资格比你老,排在你前面等着位置空下来的,不要太多哦。最好是下来再上去再下来”
看到陈勇边说手指边点上点下的,方天明笑了起来,“勇哥,你在说绕口令啊,呵呵”。
“别打岔。这可是经验之谈,比如你,吴越,你在政治处待上几年,下到中队,起码给你一个正职,说不定还是中队主管,在中队干几年,然后回科室,到时,不给你副科说不过去吧?接着,你再下基层,大队副职逃不了,搞得巧,以副代正。你舒舒服服在大队混几年,找个机会重返科室,科长会不给你当?”
“勇哥,照你这么说,我这么上上下下,十年不到,就正科了?哪有这样容易的事?嗳,勇哥,你当年怎么不走这步棋?”
“唉,我当年一个愣头青,懂什么?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料!等我明白了这些歪歪绕,迟了!再说,我那老丈人,退休前混的也不咋的,我能借上他的力?吴越,你落地就比我强,文凭高,一分配就在机关,还有,我看刘主任对你也很赏识。刘主任这个人”陈勇压低声音,“刘主任和监狱三把手华政委是警校同学,关系老铁的,我还听说,刘主任在省局和省厅关系也不错。年底周主任退下来,刘主任铁定顶上去,政治处主任啊,监狱党委委员!他要有心帮你,我说的,就大有可能”
刘主任赏识我?吴越哑然失笑,谁知道是不是看在两条大熊猫份上,说了几句官面话?
“胖子,刚才在政治处,你拿出两条烟,把我吓了一跳!罚酒!”吴越把自己的酒杯推到方天明面前。
“吴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公道话,这酒,天明不但不要罚,你反而要干了它!”陈勇伸手过来阻拦,“吴越,现在你可不是读书的时候了,要想混出个样,少得了这一套?这方面,你要多向天明学习。天明这是给你铺路呢。”
“我干,我干!”吴越咕嘟一口,摊摊手,笑笑,“勇哥,你讲的我多少也知道点,就是没有实践经验嘛,还有,别说熊猫烟了,我现在一条红塔山也拿不出。”
“还要罚一杯!”方天明差点蹦起来,“老大,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咱两什么关系?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兄弟?说定了,以后每个月,我供应你五条软中华,这是给你随便发发,结个人缘的,要真送礼了,随你开口!”
“兄弟,兄弟”吴越点点头,没多话,拿起酒杯,一连干了三杯。
“老板,来一份醋汤。”方天明冲外间吼了一声,又把身边的一盘水果递给吴越,然后自己喝了一杯,“老大,你悠着点喝。今天,勇哥在,我也索性说个明白。老大,你和小强认识我时,我方天明算什么?一个乡下泥水匠家的小胖子,咱们能三个凑在一起,凭什么?缘分!咱们三个处的比亲兄弟还亲,凭什么,乌龟对绿豆,对眼!你、我、小强同年,你就大了我们几个月,凭什么你是老大?服气!我现在有钱了,不抽白*粉不赌博,钱堆在一起发霉?你和小强碰上的事,能用钱解决的,我来。我这钱花的开心!这话不是今天喝了酒的酒话,我拍着良心说,没有一丝水分!”
“胖子,我懂,我懂。”吴越搂住方天明的肩,狠狠摇了摇,“你花的开心,我和小强也要用的开心,是么?虚头滑脸的话我不多说,谢了!胖子,好兄弟!”
“老大,你这么煽情,我是不是该挤出几滴眼泪呢?”方天明嘴里嘻嘻哈哈,眼圈还是有些红。
“滚一边去,我这就算煽情,比得上你刚才?”
“老大,我是有感而发。”方天明嘿嘿赔笑,给陈勇又点上烟,“勇哥,听你话的意思,这刘主任值得交往?那好吧,我多请他去市里走动。勇哥,到时你来不来?”
“来的,来的。能和刘主任亲近些,说老实话,我求之不得啊。”陈勇忙不迭的点头,拉住方天明的手,“天明,我要求不高,两年内,只要把我头上的副字去掉就行了,以后,就看运道了,运道好,混上大队副职,也能坐坐办公室享享清闲”
“0304!”正说着,陈勇腰间的步话机响了。
“我是0304,请讲。”陈勇拿出步话机,按了一下,回答。
“你中队石矿犯人打架,其中一名犯人受伤,中队人手不够,你速去现场!”
“0304明白!”陈勇结束了步话机通话,对着吴越、方天明叹气,“对不住了,这顿酒没喝好。唉,中队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出乱子,整天提心吊胆的”
回程的路上,吴越一直在琢磨陈勇的话,看来这监狱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单纯,条件艰苦、没人待见不要说,人际关系竟然也这么复杂。
“老大,真不行的话,兄弟马上想办法把你调出去?”让吴越待在这种地方,方天明想想也委屈,不过他也不是说大话,凭元亨公司的实力规模,接触的都是平亭官场的上层,帮吴越调动一下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
“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我就不能混出头?”吴越拍拍方天明手背,指指前方,示意他好好开车。
吴越不是不相信方天明的能耐,只是自己现在被许峰瞄上了,短期之内回到平亭,阻力肯定不小,再说,现在回去干什么?一个办事员,还不是让人家随便捏捏的面团?
“老大,送你去哪里?”
“多问!除了我干爸那儿,我能去哪里?”方天明的一句话,又勾起吴越心中的隐痛,他母亲生他那年就死了,他老子憋了几年后,又娶了个老婆,从那时起,吴越就成了自己家的编外人士。继母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好像前世欠了她许多债似的。
编外人士也好啊,清静!,吴越竭力把他继母的形象从脑子中清除出去,“对了,胖子,今晚有空吗?你通知一下小强,咱们三个找个地方坐坐。”
“行,晚上六点正,江南人家,不见不散!”方天明挤挤眼,“别人约我,有空也是没空,老大命令,没空也能有空。从小我就说嘛,时间像海绵,我一压就多出一段”
“压你家玉凤去”
“老大,我不敢,我怕**”
“屁!少在老子面前装清纯!”
04章干爸
桑塔纳在平亭市郊粮食局粮库边停下了,方天明从后备箱取出两条红塔山,又把中午喝剩下的酒给吴越捎上,“孝敬你干爸的。!老大,我就不进去了,说实话,我见了你干爸,小腿肚就抽筋。”
看到方天明心有余悸的模样,吴越也不勉强,刚上初中那会,胖子和小强得知他干爸肖党生会武功,也兴起了拜师学武的念头,第一次去,被一把秃头扫帚给撵着屁股赶出去了,第二次去,被抓了颈脖隔了院墙扔到了外边,第三次,小强没敢再去,胖子还不死心,脑子一热,照着武侠书上学,大半夜跪在干爸门前,恼得干爸索性用一根细麻绳把胖子倒挂在粮库河边的细柳树上吹了半夜冷风,任吴越求情也没用,从此以后,胖子见了他干爸就像耗子遇上猫隔老远就躲开了。
干爸这人也怪,除了对自己好以外,其余全世界的人都像亏欠了他似的。吴越对着方天明挥挥手,提着香烟、酒壶,绕过一排排高大的粮仓,走向河边的宿舍区。
粮库宿舍区全是两间低矮平房外加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院,原本很热闹,不过,八十年代后,住在这里的陆陆续续都搬走了,只剩下干爸一个人。
院子很静,只有散养的鸡在咯咯觅食,透过二米高院墙上的格子窗,吴越看见干爸肖党生赤膊坐在矮桌前,对着一盘盐水黄豆,一口口咪着劣质散装酒。
干爸今年七十八了吧,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了,受伤的左手愈发短小干瘪,偶尔剧烈的咳嗽,面红耳赤的,也极让吴越揪心。
干爸老了,再不是一拳能把五六斤重的秤砣打进粮仓墙壁,吓的粮库挑夫几十年不敢耍横的肖铁拳,也不是自己童年眼中那个单手拎着中重二百斤的石锁抡起来像风车的大力士。
不经意间,这个为自己挡风挡雨十几年山一般的老人也需要自己扶持了。吴越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力的胳膊,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莫非干爸的血肉慢慢灌注在自己身上了?他一点点老,自己一点点长大?
也许是干爸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头吧,吴越揉了揉眼睛,干爸以前是雄霸十里洋场一个大帮会的执堂红棍,解放后,审查、批斗,历次运动都没有逃过挨整,后来遣送到平亭,在粮库看门守仓当临时工,直到八一年才落实政策转为正式职工。
一个空有一身武功,连自己名字也写不囫囵的年轻人,在那个年代混迹上海滩,进入帮会也是一种必然。吴越心底里为干爸的过去辩驳着,目光不知不觉又停留在肖党生鸡爪似的,蜷缩的左臂上,为了这条残臂,肖党生在文*革期间多背了一条罪名——妄图混入革命队伍的投机分子,因为肖党生交待臂伤来历时,硬说是三四十年代参加锄奸、杀日本鬼子,受的枪伤。
没人相信肖党生的话,就算后来,肖党生讲给吴越听,吴越也只把它当做一个老人对于暗淡过往的臆想。
看着干爸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吴越有心开个玩笑,扣下院墙上的一块碎砖,手一抖,直直扔向肖党生面门。
“啪!”肖党生随意用筷子一拨,把碎砖打落地上,手法快捷,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老态。
“是小鱼儿吧,就知道淘气!”肖党生嘴里缺了几颗牙,说话有些漏风,小越儿念成了小鱼儿。
吴越伸手搭上院墙,一个漂亮的空翻,稳稳地站在院子里,脆生生叫了一声,“干爸!”
“不是说去上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看你一身酒气,还不到我这边来喝口茶。”
“今天是去报到,正式上班要到下个礼拜一。”吴越把两条红塔山放在桌子上,又把肖党生面前的酒杯拿开,重新找了个杯子,拧开酒壶盖子,倒了满满一杯,“酒和烟都是胖子孝敬你的!这酒不错,茅台酒厂的原液酒,烟呢,估计胖子也知道你老人家抠门,专抽大前门,太好的,你肯定锁在柜子里等着发霉!”
“你这孩子,大前门咋啦”
“好了,好了,干爸你这几句话,我多会背了。”吴越边说,边动手拆开一条红塔山,拿了一包,抽出一支,点上,塞在肖党生嘴里,“大前门好,大队干部四脚奔(飞马牌香烟),公社干部大前门。好烟好酒我年轻那会抽得多、喝得多了,古巴的大雪茄,俄国佬的伏特加干爸,这都是那个年代的黄历了?”
“你这孩子,我这不是积谷防荒嘛,再说我一个老头,有点抽抽,有点喝喝就够了。”肖党生拉着吴越的手,嘴里啧啧有声,“这身制服一扎,蛮神气的。一晃啊,小鱼儿也成了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喽。”
“我记得那年,你老子把你抱来的时候,你只有四岁大,才这么点”肖党生比划着,香烟在嘴里一动一动。
吴越绕到肖党生背后,帮他捏捏肩膀。
“你老子要讨新老婆了,家里没人带你,就把你送到我这里。我孤家寡人一个,哪懂带小孩?可你老子好说歹说,只差磕头下拜了,我一想,同事一场,也就只好答应,再说,你小子长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一个模样,瞧着倒也喜欢。”
“那时你也真乖,不哭不闹,喂点吃的,一个人滚在床里边就呼呼大睡,等我半夜巡库回来,嘿,你小子对着我的米酒缸正撒尿。我眼一瞪要发火,哪知道你小子一点也不怕,打个哈欠,又趴床上去了”
“过了几天,你老子来接你了,我把这件事一讲,小吴啊,我三十斤米做的酒成尿水了,你老子开玩笑说,那怎么办?就把小鱼儿赔给你当干孙子咋样?我说,老子儿子也没有,就有孙子?不行,要当,当我的干儿子”
“干爸,这缸酒最后倒了?”
“倒?”肖党生眼一瞪,“我三十斤大米做的酒!童子尿有啥关系?”
“哈哈哈”看到干爸吹胡子瞪眼,吴越开心的笑了起来。
“嗨,还真怪,喝了童子尿泡酒,我就把你惦记上了,盼着你老子什么时候再把你抱来,陪我几天。记不清了,到底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以后,你老子出远差,又把你送来了,说是你那个后妈不懂带小孩。”肖党生沉浸在回忆里,烟灰老长了,也忘了弹一弹。
“我一瞧你,小泥猴一只,还瘦了一圈。你老子走后,我带你去澡堂,哎呦,心痛啊,背上、小屁股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哄了你好久,你才说,后妈嫌你不听话,用指甲掐的当时我就打定主意,等你老子回来,我要好好说说他,听你老子会讲什么”
“我爸说了什么?”不知不觉吴越手上的劲大了许多。
“喔唷!小鱼儿,干爸老了,用这么大劲?”
吴越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老子一回来,我就跟他说了。他支支吾吾,我一看,心里雪亮雪亮,你老子肯定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这个外人?后来我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对你老子说,小吴啊,上次说过的,小鱼儿认我当干爸的事,作不作真?要是作真,我摆几桌酒,请领导、同事们都来,大家做个证。你老婆呢,还没生过小孩,不太会带小孩也正常,小鱼儿就留在这儿给我当个伴吧,这儿离小学还近一些呢,等他以后上学了,还方便”肖党生回头看着吴越,“你小子当时抱着我的腿,眼睛巴巴盯着我,就怕让你老子抱回家你老子答应了,呵呵,我看他心里挺高兴我就摆了三桌酒,嗯,花了我一百多块呢。”
童年模糊的记忆越发清晰,想象着那时自己的可怜样,吴越有些害羞,故意装着不高兴,“干爸,你心痛了,一百多块呢!”
“哪能,哪能!我白得了一个儿子,不知多快活呢。”肖党生赶紧表白,生怕吴越真的生气似的。
眼前的老人,对吴越来说,既是溺爱他的爷爷,又是养育他的父亲,除了教他学武时,有些不近情理外,儿时的他尽可以对着这个老人撒娇耍横。
“喏,给你。”肖党生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放到吴越手里。
“干爸,你这儿哪扇门,我没钥匙?”吴越很奇怪,“是你市里那套分到的公房?不是租出去了吗?”
“我把它卖了,换了市郊的房子,嘿嘿,三开间的二层楼,外带一个大院子呢。人家才住了一年不到!”肖党生得意笑了起来,好像做了件极划算的买卖。
“干爸,市里的房子不是你的养老房吗?”吴越急了。
“养老?我老了?走不动道了?还是瘫痪在床上了?我怕什么?你不是我干儿子了?养老!”肖党生一拍桌子,一张硬木矮桌四分五裂。
老小孩,老小孩,一言不合就发着大脾气!吴越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面陪着笑脸低声哄他开心,“干爸老了,我来养。你的干儿子可不会没良心的,对了,干爸,你啥时搬过去住?”
见吴越不反对了,肖党生又眉开眼笑,“我不过去,这儿我住惯了,等你工作赚了钱,再去好好装修装修。不是干爸不想帮你装修,干爸也没钱了。”
“没事,我爸那儿”
“你老子?算了吧,他眼里只有你那个后妈生的弟弟!”肖党生哼了一声,“他不急,我急。我还等着抱干孙子呢。”
“还早,干爸,我才多大?”
“男人就要出将入相,三妻四妾,这才不枉活了一场!不对,不对,我老糊涂了,现在新社会,老婆只能有一个”肖党生咧开嘴,朝着吴越眨眨眼,“那个经常来找你的柳青,咋样?我看不错嘛,脸盘漂亮,屁股又圆又翘,好生好养啊。”
柳青?吴越叹了一口气,不想多说,“干爸,别瞎讲啊,她只是我同学。”
“好了,好了,不说。”肖党生看着吴越脸上晴转多云,也不敢问究竟,站起身向里间走去,“小鱼儿,过来,干爸给你找个老物件挂挂”
05章传
看着肖党生神神秘秘,吴越也好奇起来。,
里间昏暗、闷热,肖党生拉亮电灯,挪开一个五斗橱,撬起橱底下铺地的一块八五砖,从里面拿出一只铁壳香烟盒,翻开盒盖,露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绸。
肖党生揭开一层层红绸,取出一块铜钱状大小的玉佩,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托举到吴越眼底。
玉佩如凝脂堆雪,细细看,更奇的是,玉中隐约有一根红线翻腾,就像云中张牙舞爪的飞龙。
干爸哪来的这玩意?吴越虽然不懂什么玉器鉴赏,但也知道这玉佩绝对不是古玩摊上的大路货。
“小鱼儿,这叫玉龙佩,是我大洪帮第一代祖师爷传下的宝贝,后来只有帮主才能佩戴”
“干爸,你当过帮主?”
“我要是帮主,解放前就出国享福去了,还会吃这么多苦头?不说了,都过去了现在那有什么大洪帮,大青帮的?”肖党生显然不愿意去回忆玉佩的来历,含糊几句,就从五斗橱抽屉的针线包里,抽出一条丝线,穿好玉佩,把它挂在吴越的脖子上,“戴玉辟邪又养玉。这东西,我养了它三十几年哩。”
“三十几年?这么多次运动就没被人发现?干爸,我太佩服你了!”
“你来试试看”肖党生瞪了吴越一眼,卷起裤腿,指着右大腿内侧一道几寸长的疤痕,“当年为了藏它,我花了四十个袁大头,请上海滩最有名的德国佬医生在这里划了个大口子。”
皮肉外翻,大蜈蚣似的一条疤痕,吴越瞧得心惊肉跳。肖党生却得意的炫耀起来,“干爸虽然没读过书不识字,可脑子不笨吧?这一招谁能想到?”
“嗯,干爸够聪明!”吴越心里一阵苦涩。
“我大洪帮历代祖师爷在上,保佑我干儿子一世平安,多子多福,做官做到省里、做到中央”肖党生对着正南方拜了三拜,嘴里虔诚的念叨。
我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还用得着黑帮祖师爷的保佑?要是真有灵,大洪帮怎么烟消云散了?放在从前,吴越肯定要出言反驳,可今天,看着白发苍苍的肖党生,吴越的嗓子眼像是堵上了一团干棉花。
左邻右舍早就人去院空,肖党生索性把两边的院墙打通,一边圈养了十几只鸡,扫些陈稻瘪谷喂喂,一边放了石锁、石担,竖了几根碗口粗细的木桩,俨然一个小型练武场。
“小鱼儿,让干爸看看你,练功有没有偷懒?”肖党生指着一根齐小腹高的木桩,把吴越叫了过来。
木桩长二米多,一半钉进地里,周围的土层都用石碾子夯实了,一个普通的壮汉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晃,也休想让木桩动一动。
从五岁那年起,吴越就在肖党生的指点下,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早晚各用一个小时,站在两根酒盅粗的木桩前,蹲着马步,双手五指分开,抓住木桩,用劲往上提。
当时真的苦不堪言,可肖党生在其它事上对吴越百依百顺,唯独练武这桩事,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年、二年,吴越稚嫩的小手上满是老茧,可木桩纹丝不动,直到第八个年头,才能勉强拔起,酒盅粗的练成了,肖党生又把木桩换成了碗口大小,仍是督促吴越勤加练习,终于在吴越十七岁那年,木桩应手一拔而起。
肖党生捣鼓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煮成汤水,浸蜕了吴越满手的老茧,还嘱咐他以后上了大学,没有条件练功了,可以找个树林,用手去提拉同样粗细的树干,只有把树拔起,这少林拔山功才算大成。
“干爸,你老是不相信我吧?”吴越笑嘻嘻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手腕转动,手指伸展,咯咯有声,然后五指闪电般往木桩上一扣,“起!”
木桩随手而起,吴越掸掸灰尘,“干爸,我可没有偷懒过。”
“嗯、嗯。”肖党生点点头,用脚踢踢院墙旁一棵小孩胳膊粗的槐树,“小鱼儿,这棵树是我十年前种的,你来试试。”
木桩的牢度远远比不上树,它没有根,哪怕钉的最深,也只有一股直力。
吴越不敢说满话,脱了上衣,小腹运气高高鼓着,一会后,小腹一瘪,一道凸出的气流顺着小腹、胸口、肩膀、手臂,流到了右手五指上,手指刹那粗涨了好几倍。
“操!给老子乖乖起来!”吴越爆了个粗口。
五指深深陷在槐树里,高出平房的枝叶哗哗摇落,“啪”“啪”,地面开始龟裂,“哗啦啦”,院墙塌了一米宽的口子,槐树连根而起。
“喔唷,吃不消,吃不消”吴越大口喘着气。
“嗯,还有个两三年,就可以了。”
“干爸,还要练两三年啊。”吴越夸张的瘪着嘴。
“你这死孩子!”肖党生攥起拳头就打,可落到吴越头上却轻的像是拍拍灰,“小鱼儿,练成了就不苦了,以后啊,只要对着太阳光,活络活络手指就行了”
“你呀,得了宝却不识好,少林拔山功是南少林最厉害的武功,师门中,只传大徒弟,当年跟着我师傅学武功的十几个呢,眼巴巴都想学呐。小鱼儿,你想啊,五个手指能拔起碗口粗的树,要有多大的力,一千斤不止吧,那你手上的力有多大,身上的力有多大?你一双手比电钻还厉害呢,铁板也能抓出洞来!”肖党生兴致勃勃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干爸当年哪有你现在这么安稳的日子过?所以最后也没有练成。你那两个开裆裤兄弟,胖子、小强,人确实不错,可惜,师门规矩不能破啊”
“咯咯咯咯”一只芦花母鸡扑腾起满地的灰尘,打断了肖党生的话。
“小鱼儿,这只瘟鸡也知道你回家了,你瞧,抱窝了,正好宰了炖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肖党生动手想去抓鸡,被吴越伸手拉住了,“干爸,我今天约了胖子他们六点钟见面呢,鸡汤啊,下回吃喽。哎呀,五点了,干爸,我要走了。”
吴越换了衣服,推起靠墙的自行车,飞一般蹬走了。
“算你好命!明天再宰你。”肖党生一脚拨开芦花鸡,冲着吴越背影喊,“小鱼儿,明天不许在外面吃啊”
平亭变化真大,吴越蹬着车子,一面打量着街景,在省城石城市读了四年大学,不知不觉中,平亭这个小县城也有了都市的味道。
太阳还高高挂在西边,人民路两旁店铺的霓虹灯却已早早亮了起来,车流、人流从大街小巷涌来,慢慢汇聚到这条主干道上,一眼看去,满世界都是人。
江南人家在人民路一侧的巷子里,几幢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门前湖石修竹,小桥流水,也算闹中取静不失雅致。
吴越看了一下停车场,胖子的车还没到,就把自行车往假山旁一靠,空着手走进饭店。
门口两个旗袍淡妆的迎宾小姐脸上带着职业微笑:“欢迎光临。”
吴越礼貌的点点头,自顾自往前,正想上楼去去,一位二十多岁挂着大堂经理胸牌的女人匆匆走了过来,嘴里连珠炮似的,“先生,请问你是用餐还是找人?用餐,我们这儿的包厢都是预定的,不接待散客。找人,请你报出客人所在的包厢名字,我会派服务生上去帮你找的,麻烦你先在大堂沙发上等一等。”
吴越本来想报出方天明的名字,可余光一扫,门口又进来的几批客人,都是旁若无人就往里冲的,也不见有谁问一下,再一看对方,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穿着,心里顿时一阵不舒服,“这里布置的不错,我是来参观的,不行啊?”
“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这儿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大堂经理明显有些恼火,差点连面具化的微笑也维持不住。
“那我就在门口转转,这个没关系吧。”
吴越也没有兴致和她纠缠,掉转身就走。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算酒水,最低消费五百一位,是你这种穿了一身地摊货的能来的?出入我们江南人家的,哪一个不是平亭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拜托,你打听打听再来吧,大堂经理郑媛媛恨恨的盯着吴越的背影,遭受戏弄的愤怒让她匆忙对保安下了个指令,如果门口这个小伙子再进来没事找事的捣乱,可以派两个人把他架出去。
刚才的事,吴越并没多少往心里去,以貌取人自古如此,再说人家也是职业需要,怨别人狗眼看人低?还不如趁这功夫好好提升自己。
靠!这两个家伙转性了?掐着点过来?吴越抬起手腕,廉价电子表显示着时间——五点五十五分。
“老大,老大,想死我了!”
吴越还没放下手腕,陈立强骑着冒黑烟的助力车,大叫着就冲到了眼前。
“滚!你当你是冯巩?”吴越笑骂着,迎上去,轻轻给了陈立强一拳。
“老大,怎么不在里面坐着,站在这里当迎宾先生?”
“外面空气好嘛,胖子还没来呢。”吴越压根不提几分钟前受到的冷遇,掏出中华烟,给了陈立强一根,“你小子也来的这么晚?”
“老大,能怨我吗,这破车半路掉了链子”陈立强晃晃沾满油污的双手,狠狠吸了一口烟,“爽!这么多天碰不上胖子,香烟档次直线下降噢,对了,老大,我实在想不通,你要穿警服,也用不着去劳改队吧?我听人家说,今年市公安局也留了几个编制招收非公安专业的应届大学生”
“这事一句两句真说不清,等会饭桌上,我再好好说给你和胖子听”
两人正说着,一辆崭新的大本疾驰而来,经过两人身边时,还特意用车头逼一逼陈立强,吓得陈立强赶紧往旁边一闪。
“你妈逼有两个钱就骚包!”别看陈立强戴着眼镜,长了一张娃娃脸和一副风吹吹就倒的身板,可是吃不点半点亏的主,一撸细藤似的手臂,迈开两条竹竿腿就赶了上去。
“吱”大奔一个急刹,车窗降了下来,一根粗粗的中指伸出窗外,在陈立强面前晃动,一个极为嚣张的声音响起,“啥时咱平亭地面上轮得到你这只瘦蟑螂蹦跶了?”
06章闹剧
“你个死胖子!”陈立强踢出去的脚半路收了回来,伸手搓揉驾驶座上方天明梳理的齐齐整整的头发,又一把摘下他的太阳眼镜,“太阳快落山了,你还装瞎子算命?”
“胖子,鸟枪换炮了?”吴越赶了上去。。
“包装呗,现在社会上吃这一套。”方天明踢踢大奔轮胎,“我出去接几百、上千万的大单子,开一辆桑塔纳,人家还以为我是皮包公司,玩空手套白狼的。”
胖子上亿的身家也难免让人家误读,何况是自己?想起刚才在江南人家大堂的那一幕,吴越淡淡一笑,心头一丝不快烟消云散。
“进去吧,外面热死人了。”陈立强一边擦汗,一边催促。
“兄弟们等一等。”方天明摸出手机,嘴里嘀咕着,“这老王,办件小事也这么拖拉”
陈立强不乐意了,“胖子,不是说好就咱们三?”
“不是,不是。老王是我公司小车队的,我让他带东西过来”方天明赶紧解释,一面去按手机键,突然,又放下手机指着对面开来的桑塔纳,“这不来了嘛。”
一个矮墩墩的中年人从方天明原来的座驾上下来,手里拎着方便袋,屁颠屁颠跑到方天明面前,陪着笑脸,“不好意思,方董,让你久等了。”
方天明一摊手,“车钥匙拿来,老王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记得明天到公司找我签字报销。”
“方董,就耽误你几分钟啊”老王以为自己的差事没了,差点哭出来。
“嚎什么嚎!从明天起,你给我当驾驶员,开大奔!怎么?不乐意?那就算了。”
“啊?”老王愣了一下,马上换了张笑脸,“多谢方董,多谢方董,我一定”
“得了,老王。”方天明绷着脸,毫不客气的打断中年人的表白,挥挥手,“走吧,走吧,开车不用嘴上功夫!”
胖子越来越有老板派头了,吴越在一旁看了直发笑。
老王一走,方天明又成了吴越熟悉的那个嘻嘻哈哈的胖子。
“喔唷,胖子你还会变脸啊。”陈立强动手去拧方天明的腮帮子。
“没办法,身不由己啊,兄弟们体谅。说实在话,还是跟兄弟们在一起自在快活。”方天明晃动着胖脑袋闪躲着,一边把方便袋递给吴越,“老大,拿着,你和小强一人一只,最新款的爱立信GF——788C手机,以后联络方便些。”
“胖子,还算你有些良知。”陈立强拿出一只,迫不及待摆弄起来。
方天明哼了声,“你个没出息的死蟑螂,还算咱平亭的衙内?”
“狗屁衙内!我老子只不过市委宣传部第四副部长,一张报纸,一杯茶,混退休的货!”两人从小斗嘴斗到现在,陈立强毫不在意方天明的嘲讽。
陈立强主动高举白旗,方天明也就偃旗息鼓,没了斗趣,把桑塔纳车钥匙往吴越手里一塞,“老大,归你了,你使劲折腾吧。”
开玩笑!这是一辆二十几万的真车,不是几十块的玩具车模,吴越烫手似的赶紧甩开,“去、去,兄弟归兄弟,我也不能出格。”
“老大,产权归我,使用权归你,你还以为我舍得送给你?你就行个好拿去用着,也好帮兄弟省些开支,起码我一个驾驶员的工资不要开了吧。”方天明故意苦着脸,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陈立强也来帮腔,“老大,劳改队离市里四十几公里呐,班车一天才两趟,你怎么回家?是存心不想和兄弟们来往了?”
胖子无疑是诚恳的,吴越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情急之下,找了个理由,“胖子,我驾照也没有,开什么车?”
“老大,这车前几个月还不是你和小强的教练车?驾照好办,我跟驾校联系一下,先搞一本过来用用,等老大你哪天有空了再去考呗。”见吴越似乎有些松动,方天明心里也轻快了许多。
“老大,就按胖子说的办!”陈立强走到桑塔纳车前,按按发动机盖,“这车真不错!”
“怎么,蟑螂你嫉妒了?行啊,你打个报告主动调到莽山顶上的电视发射塔去工作,我也帮你搞一辆!”
“狗屁!胖子你啥时见过我嫉妒老大了!不过,你的促狭主意就免了,去发射塔?我有病啊!”陈立强一把揪住方天明耳朵,“你再说一遍,我嫉妒老大!”
“唉哟”方天明立马掏出一张单子,“你个死蟑螂又啥时见过我厚此薄彼过?拿去,拿去,平亭商场的提货单。”
“我也有?”
方天明往后面躲了躲,以防陈立强再次偷袭,“桑塔纳?做你美梦去吧!一辆铃木王摩托,够你在市里蹦跶了!”
“我敢跟老大比待遇?”陈立强走上一步,“来,二哥,我帮你揉揉。”
“打住!从小到大,我一听你叫二哥,我就发慌。”方天明捂着耳朵,逃到吴越背后,“蟑螂,说好了啊,你的手机费一个月超过五百块我不报销。哥哥怕你偷打境外声讯台,你那个小身板,听多了折寿!”
十几年了,兄弟们依然还是本色未变,看着眼前两个,吴越露出了微笑。
吴越前脚刚跨进江南人家,迎面就走过来两个粗壮的保安,一人一只胳膊,拉住他。
“先生,这里是用餐场所,不供参观,请出去!”一个满脸青春痘的保安口气虽不生硬,手里可是使了老大的劲去攥。
咋回事?刚才和大堂经理开过的玩笑早就忘了,吴越一脸愕然,不过脚下却生了根似的,任凭两个人拖攥也不动。
旁边一个留小胡子的保安以为青春痘没出力,不耐烦道,“和他客气什么!郑姐交待过了,推出去!”
落在吴越身后的方天明、陈立强傻愣了,一会后,方天明才醒悟过来,猛的把手里公文包往地下一摔,一张脸愤怒的成了紫色,指着围过来的几个服务员,吼道:“你们田老板呢,叫他滚出来!啥时江南人家改成武馆了!”
躲在一边正准备看热闹的大堂经理郑媛媛认出了方天明,知道自己办了件蠢事,慌慌张张跑过来打圆场,“误会,方老板,一场误会。”
又冲着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保安,“小李、小朱,你们怎么回事?还不快点跟客人道歉!”
“郑姐,不是你说的吗,我,我”青春痘摸头不着。
“我,我什么,快道歉!”郑媛媛拼命想掩饰,不然等到田老板出场,她肯定走不了兜着走。
这个女人太会装了!吴越本来想一笑了之,看到她愣是把责任往保安身上推,心里实在恼火,索性改了主意,站着一动不动,看她怎么表演下去。
“方董,消消气。”田老板得了消息,匆匆走过来,一面向方天明道歉,一面问郑媛媛,“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郑媛媛知道瞒不过去了,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喔唷,原来江南人家还有看衣识人的规矩,这么说,我方天明要是换了身衣服过来,也是这待遇?”见吴越受了这么大侮辱,方天明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田老板鼻子,“田老板,你管理真有一套啊,摆出这阵势?我想问一问,是该称你江南人家田老板呢,还是江南帮田帮主?”
“方董,方董,实在对不住,是我管理不到位。”田老板尴尬的摆摆手,“方董,我马上处理,包你满意。”
“我说,你准备怎样处理啊?”陈立强斜眼看着田老板,要不是吴越用目光阻止,他早握着拳头冲上去了,还能按捺到现在。
“大堂经理、保安全部开除!另外,方董,这次你的消费,我免单。你看能否满意?”
方天明没有答话,径直走到吴越那边,递烟、点火,一副小弟做派,扮演的十分到位,“老大,你看呢?”
“保安是奉命行事,开除干嘛?这位郑小姐么,去厨房洗个碗就行了。”吴越知道方天明这么做是给他撑面子,笑着拍拍方天明的肩膀,“至于免单就算了,胖子,你没打算吃霸王餐吧?”
搞个半天,原来这个衣着寒酸的高个年轻人才是主心骨,田老板生意场上打滚半辈子的人了,怎☆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么会不懂顺风使舵?赶紧掏出一张卡,恭恭敬敬递给吴越,“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刚才实在抱歉。这张八折贵宾卡是我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这是我老大,吴越。”方天明把田老板的手一挡,又指着陈立强,“这是我好兄弟,陈立强。贵宾卡用不着,以后我老大和兄弟过来,消费签单,记我账上就行。”
江南人家,烟雨厅。
田老板果然会做人,尽管吴越没有答应免单,但他还是亲自送了一瓶八五年拉菲过来,说是赔罪,并把吴越他们三个安排在十人间豪华包厢里。
闹了刚才这一出,吴越是不太在意,陈立强却愤愤不平,“老大,你啥时变得温柔了,依我说,开除更好!”
吴越摸摸下巴,嘴角一翘,“他们三个都是打工的,斗他们有意思?”
“死蟑螂,看长相,你就是个标准狗头军师,可你脑子跟街上打打杀杀的混混就没两样!”方天明拿起筷子狠狠敲了陈立强一下。
“我错了还不成?”陈立强拱拱手,歪着脑袋看看吴越,“老大,说说看,你怎么突然去了劳改队?”
“怎么说呢?狗血的一塌糊涂!”吴越苦笑一声,“柳青,你们都认识吧。”
“柳青高一和我们一班,怎么不认识?前凸后翘的大美女啊。老大,你准备动手了?”
“蟑螂,你脑子没发烧?柳青一直对咱老大有意思你不知道?我还听说,本来按她的成绩,华夏首都大学稳的,志愿填报石城财大,就是想跟老大离得近些。不过说实话,柳青确实不错的,老大,你该考虑考虑。你那个认识的学妹宁馨儿不是飞英国去了吗,谁知道她回不回来?你准备寒窑苦守啊?”方天明也八卦起来。
这两个扯到哪里去了!吴越一瞪眼,“睁眼说瞎话,我跟柳青有什么?你们两个一清二楚!”
“那你提什么柳青,她动员你去劳改队的?”陈立强自顾自捞了一只海蟹的大钳子。
“跟她还真有关系”吴越点了一支烟,慢慢说出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柳青的父亲是平亭人事局的科长,今年市里那些单位招人,条件是什么,有什么内幕,他当然比吴越清楚许多。
柳青热心的为吴越打听,跑前跑后,陪着吴越去面试,人家一片好意,吴越也没拒绝。
吴越自身的条件加上柳青的消息,使吴越顺利得到了和税务局签约的机会,本来眼看就要去报到了,哪知二十几天前,柳青的母亲突然找到了吴越。
丈母娘看女婿?方天明、陈立强兴致高涨,一胖一瘦两个脑瓜不知不觉凑到了吴越面前,期待劲爆的花絮。
07章谋划
“唉”吴越叹了口长气,往高背椅上一倒,如果不是面对两个兄弟,他实在不愿意再提起那天的事——
小吴,年轻人要踏实,男子汉嘛,前途要靠自己去奋斗,不要想着一步登天,像我们这一辈的,哪个不是靠的自己?
柳青有男朋友了,市委许书记的公子,你夹杂在里面,是不是有些不道德?再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柳青,也该为她将来的幸福着想嘛,做人不能太自私。,你说你能给柳青什么?如今这社会男人不靠脸蛋吃饭,靠的是实力,柳青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当母亲不能不帮她把关!
阿姨,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跟柳青只是普通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小吴,没想到你相貌堂堂,竟然这么不老实啊,我今年四十八了,说句大话,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我会不明白柳青和你的关系,要不,许峰这么好的对象,柳青会不乐意?算了,我不跟你废话,喏,接个电话吧,许峰有几句话对你说。
你是吴越?我许峰!我警告你离柳青远点,跟我争女人你没这个资格!你听话,平亭机关事业单位任你选,不听话,N大毕业生算个屁!你给老子当一辈子待业青年去!
“麻痹的!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陈立强手里的酒杯重重在桌子上一顿,“老大,这口气咱咽不下!”
“当初我也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口气大,没想到,过几天去税务局,人家真的改口了,我不信,又跑了几家单位,个个如出一辙!想找你们两个商量,一个个比总理还忙,没办法,正好碰上平亭监狱招人,一问,监狱是省属机关,归省监狱管理局管,与咱平亭市没有隶属关系,我就签约了呗。”吴越抿了口酒,“我就纳闷了,许峰竟有这样的能耐?”
方天明用餐巾擦擦嘴,“许峰算哪根葱!他靠的是他老子,市委副书记许斌。许斌到我公司来,我还接待过,看上去挺正派,想不到暗地里也是这种货色!”
“许斌做过公安局长,后来从政法委书记任上调任市委副书记的,也算是高升了。对了,我听我老头子说起过,许斌能耐大着呢,本土实力派,连书记、市长也卖他几分面子。”平亭市委圈子里的几个大人物,陈立强基本都有些了解。
许斌厉害管我鸟事,这本帐暂且先算在许峰的头上!吴越轻松地吐了几个烟圈,“许斌不管他,我惹不起。许峰这人怎样?你们认识吗?”
方天明摇摇头。
“许峰,圈子里有名的花花衙内,要真上纲上线,老大,你们劳改队还没资格关他呢?知不知道前几年平亭电视台播音员自杀的事?”陈立强买了个关子。
“前几年,咱们都在石城上大学,谁去关心什么平亭电视台播音员自杀?”方天明一巴掌狠狠拍在陈立强背上,“有屁快放!衙内圈子狗屁倒灶的事,除了你个陈衙内,老大和我会知道?”
“胖子别冤枉好人,他们这个圈子我可高攀不上,再说,老子稀罕和那帮渣滓混?去当走狗,当炮灰,我有病!这事我也是听说来的,许峰和那个播音员搞对象,搞大了几次肚子,最后还把人家甩了,其实,搞对象分手也没什么,可是把人家灌醉,四五个人一起上,这就是畜生了!”
“这件事就不了了之?”方天明问道。
“死者家属拿了遗书闹过几次,都压下来了,最后结论,酒后乱性,死者是自愿的。许峰呢,也去国外避了几年风头,美名其曰留学,去年才回来,搞了个什么投资公司,说穿了就是借他老子的势,搞些工程,白拿好处费呗,有时也帮人家搞贷款,回扣百分之十呢。哦,我记起来了,柳青的妈妈是平亭建行信贷部的,她和许峰只怕就是这样认识的。”
难怪柳青会拒绝了,许峰这种人还有半点人味?不过吴越实在不明白,柳青妈妈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粪坑里推?就为了许峰老子的那点权势?
“小强,许峰现在老实了?”吴越问了一句。
“狗能改掉吃屎?这鸟人回来没多久,花边新闻就满天飞,都是些女人肚皮上的事!”
这就怪了,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内幕,吴越难以去深究,以前他还认为许峰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纨绔,说不定以后柳青还真就选择他了,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出手,现在看来许峰这个人踩死也不可惜!
“老大,这事你为什么不跟柳青说说?”陈立强很好奇。
“我跟柳青怎么说?你去跟许峰解释吧,我跟你没有关系,然后,请许峰高抬贵手放我一马?靠!老子会向许峰服软?”吴越一拍酒桌,澳洲龙虾飞到了陈立强头顶。
陈立强毫不在乎,反倒很兴奋,“对!老大,我就等你这一句呢!你说,该怎么办?揍得他姥姥也不认识还是送他进骨科?只要你发话,我第一个冲!”
“第一个冲第一个倒的货!没有老大帮你挡着,你一身排骨早分家了!”方天明不屑撇撇嘴,又担忧道,“老大,你真搞他?”
“胖子你要怕,你别去!算老子看错了你!老子第一个倒怎么了,老子有胆!”陈立强一根手指戳在方天明脸上,好像兄弟也没得做的样子。
“哪一次老子怕过?陈立强你他*妈等我话说完再放屁会死?”方天明也火了,站起身指指吴越,又指指陈立强,“老大现在穿制服了,你呢,也是个狗屁记者了,我们三个就这样冲过去,把这小子往死里打?我没事,大不了赔几个钱,老大、你,扒制服的扒制服,开除的开除。蟑螂,他妈*的,动动脑子,你害自己不够还想害老大?”
陈立强冷静下来想想也对,现在不是读书时与流氓打架了,可嘴上却不松口,“照你说,老大一口气就只能憋在肚子里?你他*妈能忍?还要让老大跟我也忍?”
“蟑螂你歇歇嘴,老大你听我说啊,这事你不要出面,包在我身上。”
小强还是老样子,油桶脾气一点就燃,胖子就成熟了不少,不过兄弟感情还是依旧,一点未变。吴越看着两个好兄弟为了他的事争吵,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听到胖子大包大揽,也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好办法。
“胖子,你准备怎么办?”
“老大,他有权,咱们有钱!”方天明特意把“咱们”两个字说的又响又亮,“咱们明的不来来暗的,三万五万够买他许峰半条命了!”
胖子,你的暗手也不高明嘛。许斌当过公安局长,这黑*道他会不熟?你想找谁去做?外地的?谁能保证不被逮到,逮到了他能为你守口如瓶?最后还不是顺藤摸瓜揪出你,你买凶伤人,判你个十年八年算少的!吴越边听边摇头,俯身给方天明倒些酒,又示意他坐下。
“胖子,你讲义气,我知道,但是再讲义气也不能把你自己撂进去吧。这么一来,我还算是你老大?这事你跟小强都不要掺和了,我有办法。我先不说,给你们出个脑筋急转弯猜猜怎样?你们猜,男人最怕什么?”
看着吴越一脸莫测高深,方天明、陈立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这都哪跟哪啊,老大酒没多吧,还脑筋急转弯?
“男人最怕胖。”方天明瞧瞧鼓起的肚子,随口乱说。
“对,胖了**就短。”陈立强盯着方天明笑笑,又看看吴越,“男人最怕女人变心,外面彩旗还没飘,家里红旗就倒了,多惨!”
说着,陈立强怪叫起来,“老大,你是不是想去撬许峰的墙角?这招你出马,一个顶三!凭你的长相”
“滚!”吴越一个字就把陈立强满嘴的话堵回去了,“男人最怕什么?当不成男人!”
这招够毒够损!方天明、陈立强点点头。
“老大,你不会是想把许峰阉了?”陈立强比划着,试探的询问。
“阉?可惜现在太监没出路啊。”吴越开了个玩笑,向两人招招手,三个脑袋很快凑在一起,“我干爸什么出身,你们清楚吧,大洪帮执堂红棍,知道原来帮会怎样惩治勾引大嫂的小弟吗,这么一下,保管他十年翘不起来!”
吴越说着,轻轻往陈立强下腹处一点,吓得他蹦了三尺远,“哎哟,老大,这可不能开玩笑,我还是童子鸡呢。”
“哈哈哈”
“老大,真管用?”方天明有些怀疑。
“干爸他会的都教了我,他老人家说过,点穴不稀奇,主要是指力要强,指力不强等于挠痒。我十几年白练了?效果嘛,我盯他几天不就知道了?”吴越伸出右手中指往旁边的一座立石摆饰上一点,“对了,你们谁能帮我找到许峰?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还不知道呢。”
老大是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看着立石上深深一个指洞,方天明吸了口凉气,“找人我来办,不过老大,你还是注意点,别让许峰这小子发觉。”
胖子还真是多虑,你以为我就这么一点过去,那还是点穴?是杀人!吴越笑笑,“我知道,你快点找人吧。”
“你们先吃些菜。我打个电话。”方天明掏出手机,“喂,薛队长吗,我是方天明我在江南人家啊喔,你在凯撒健身中心要过半小时才到?喔,那好吧,我等等。”
“薛队长?胖子,这事你找公安局的人来干,你有病啊!”没等方天明挂机,陈立强就叫起来。
胖子不会这么笨吧,吴越看了方天明一眼。
“公安局?他下辈子去吧。薛小山是我公司保安队的队长。”方天明生怕吴越不放心,连忙解释,“薛小山原来也是混社会的,严打去了大西北,前年刚释放,不过这家伙一回来就震住了平亭黑*道圈,找人他有办法。”
“胖子,你好端端的一个正经大公司用个黑*道老大当保安队长?”吴越问道。
“老大,你没办过企业,你不晓得啊。”方天明大吐苦水,“白*道、黑*道你多得伺候好,白*道咱不说,这黑*道没人,够你烦。天没热,几大卡车烂西瓜就送上门了,说是推销给你厂里发降温福利,没过年,什么花生瓜子苹果橘子色拉油就堆在你仓库了,说是帮你置办发给员工的年货,这些还好的,有的干脆没事有事上你办公室转悠,一顿饭几条烟还不满足,非得你封几个大红包才行。你叫人抓吧,明天他出来又找你,明的不干了,他暗地里搞鬼,你跟他耗得起,他光棍一条!所以恶人要有恶人治,公司花几个钱请薛小山坐镇,非但没人上门心烦了,细细一算我还省了不少”
“胖子,不是我多嘴,这薛小山真不给你面子。”陈立强插嘴道,“你好歹也是元亨二老板,找他有事,他居然要你等?”
我管得了他?方天明一脸无奈,“别说是我,就算是我老丈人的话,他也要看心情听不听!”
“胖子,你养狗看门我没意见,可不听话的狗养他干嘛!”吴越拉开椅子,“走,咱也不要干等着,去凯撒会会这个薛小山!”
08章训狗
凯撒健身中心在盛华大卖场顶楼,占地二千多平米,设施先进,据说是一位粤南老板投资近千万开办的,生意相当红火。,
薛小山光着膀子,穿条大裤衩,露出一身疙瘩肉,躺在卧推床上卖力的推举着,边上围着七八个光头纹身的小青年,不时大声喝彩。
其他来健身的都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薛小山一伙,没办法,谁知道这帮人会不会一个看不顺眼就脑筋碰线动起手来呢?
“山哥,方董过来了。”薛小山手下的小弟也有在元亨公司保安队混的,看见方天明带着两个人进来,赶紧跟薛小山通个气。
“啥事这么急啊,火烧屁股了?半小时也等不及!”薛小山不满的嘟囔着,一面费力的把杠铃往到架子上举。
吴越抢前几步,右手一把抓住杠铃,“哐当”,往地下一扔。
二百公斤重的杠铃就被他一只手抓起来,跟抓干柴棍似的轻松,这个小伙子力气蛮大嘛!薛小山一骨碌爬起来,没顾上跟方天明打招呼,眯眼看了看吴越,二百公斤啊,如果不是卧推,他自问也没有能力把它挺举起来。
吴越离开平亭去石城市读书已经四年了,虽说黑*道圈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还是有几个人认出了他,“惹不得”这个名号当年绝不是凭空叫出来的,那些不长眼的,谁没去平亭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开过处方单?
“小越哥,呵呵,好几年不见了,越来越帅了!”
“小越哥,赏脸来根烟?”
“小越哥”
递烟、点火、送冷饮、搬凳子,几个混混忙作一团,别说方天明,就连薛小山这个老大也暂时被晾在了一边。
“方董,这位兄弟是”圈子里什么时候有过这号人物?薛小山把头转向方天明。
没等胖子开口,吴越抢先伸出手:“山哥,认识一下,我叫吴越,和你们方董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
没摸清路数前,薛小山也不托大,打了个哈哈:“什么山哥,兄弟们乱叫的,小越哥,叫我山子就行!你们先等一等,三分钟!我冲个澡就过来。”
薛小山说着冲身边熟悉吴越的小弟使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淋浴房。
探我底细去了?最好出来给我老实点!哼,狂妄!充老大充到我兄弟面前了,吴越不屑的看着薛小山狗熊一样的背影,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拍马逢迎的混混瞎聊。
原来老大过来是帮我训狗的,方天明明白了吴越的意图,索性扮足了大老板派头,混混打招呼,一概只用鼻音哼哼回应。
爽,跟着老大出来就是他妈的爽!陈立强拎着女士专用哑铃,在健身器械上玩的不亦悦乎,一面恶作剧般等着混混们时不时翘着大拇指来上一句:哥们,你真行!
大西北啃了整整八年窝窝头,回到平亭仅仅花了半年功夫,就重振队伍成了平亭黑*道圈的老大,薛小山绝对不是表面看似的粗笨,他隐隐嗅出了吴越单手接杠铃这个动作中打脸的味道。
淋浴房里,小弟唾沫横飞的描述并不能使他完全信服,刚才他握过吴越的手,绵软、光洁,没有一丁点老茧,这根本不像是练家子的手。打架是个技术活,在高手眼里,光靠一身蛮力和狠劲的都是结实的人形沙包,只能吓唬普通人。
薛小山自认是个高手,他从小拜过师傅,也下狠劲练过,一拳下去可以打碎五六块红砖,刚才吴越削了他的脸,他无论如何的想办法找回场子,不然手底下的小弟还能服他?
当然方天明的面子也要给一点,好歹他每月三五千供着自己,薛小山眨巴着三角眼,指了指立在不远处的拳靶测力器,笑呵呵的递给吴越一副沙包拳套,“小越哥,有没有兴趣试试?”
考我?还不死心!吴越挥挥手,做了个你请先的动作。
看着吴越一副把他当小弟的作派,薛小山强忍一口气,走到拳靶前,狠命一拳。
拳靶测力器电子显示屏上红色数字一路上升,最后停留在760这个数值上不动。
“啪啪!”一个脖子上套了根狗链子粗细金项链的矮胖秃顶中年人凑了过来,一边鼓掌,一边用港台腔怪叫,“哇!760磅,山哥,好好厉害耶,这次又创了新纪录。哇,了不起!”
吴越摸摸下巴没作声,这个动作落在薛小山眼里成了他露怯的象征。
薛小山也有几分得意,拍着秃顶男人又指指吴越几个:“这位是凯撒的金老板。金老板,这是小越哥,这是元亨方董。”
金老板主动忽略了吴越,伸出油腻腻的胖手紧紧抓住方天明的手,不住的摇晃,同时努力地使前胸尽量向凸起的肚子靠拢,“哇,久闻方董大名啊”
“金老板,这东西打坏了,不用我赔吧?”吴越一开口,把方天明从腻味迅速中解救出来。
打坏它?金老板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哇,先生真幽默耶,请放心打吧,打坏了我保证不要先生赔偿!”
乡巴佬!知不知道世界重量级拳王的拳力?500公斤冲击力,大约合1100多磅,这台测力器最大承受力是1500磅,你想打坏它?金老板心底里鄙视了吴越一把,按他看来,这个叫什么小越哥的还远远不如薛小山生猛。
“行!有金老板这句话,我就来玩玩。”吴越对着拳靶,猛力一击。
显示屏上的红字在1500磅数值上停了几秒,然后乱跳一气成了一堆乱码。
真、真的坏了!金老板腮帮子肉抖了又抖,说实话一台十多万的进口测力器坏了,也够他心疼的,不过话已说在前头也容不得反悔,再说,他敢反悔?开玩笑,这样的拳头只要轻轻给他一下,他下半辈子就不知有没有了。
笑,笑不出,肉痛!怨,怨不得,不敢!一时,金老板胖脸上精彩纷呈。
吴越也不去理会,向薛小山招招手,指着大厅中央一个小型拳击台,“山哥,有没有兴趣上去陪我玩几手?”
“小越哥你这么叫就生分了嘛,还是叫我山子合适,你和方董是兄弟,我呢,也在方董手下混饭吃,这么一来,你小越哥也是我领导嘛。”这一拳吴越有没有尽全力,薛小山搞不清,但吴越拳头的速度和力量他感受到了。
我和你过招,给你揍得满地找牙?找虐不说,以后还怎么带着小弟们在圈子里混?薛小山干笑几声,抓抓乱蓬蓬的头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小越哥,方董不是说找我有事吗?你看,你看,害得你们亲自跑一趟,晚饭没吃好吧?我请客,我请客,去大胡子烧烤怎么样?”
薛小山迅速降低身段主动示好已经足够表明态度了,吴越也不想把事做绝,真要让薛小山面子扫地,还得麻烦胖子日后另外去找一条看门狗,吴越看了看方天明,一副只有你同意才算数的样子:“天明,你看呢?”
“行啊,就这么办!”方天明一边派头十足的点点头,一边赶紧递根烟塞住陈立强的嘴,就怕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心想要看薛小山出丑。
“卷毛,长条,快去通知大胡子清清场子,方董和小越哥难得去宵夜,别让不三不四的扫了兴!”小越哥这人不错,上路子!薛小山暗自松了口气,忙着吩咐小弟们,一面又解释道,“方董,小越哥,带几位去吃烧烤,不是我薛小山小气。这大胡子以前跟着我混的,络腮胡面相凶,其实挺老实的一个人,留把大胡子是吓吓人的。我进去后,他给人家捅掉了一只腰子,也就收心不混了,和他老婆两个摆了个烧烤摊子。唉,混的也不怎样,我就时不时带着兄弟们去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对讲义气的流氓,吴越还是看高一着的,索性把话挑明了:“山子,三头六臂也混不了一辈子,你在方董手下好好待着,别给他惹事,方董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吴越拿起一瓶冰镇饮料,屈指一弹,“啪”,瓶颈掉落地上。
“山子,我看你练了半天,也热昏头了吧,喝一口清醒清醒。人哪,有时就容易发昏,本来嘛,吃谁的饭听谁的话才是正理,可有人偏偏喜欢反了走,方董这人好说话,我可眼里不容沙子的。山子,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拎拎清?”
甭管方天明找他是不是真有事,小越哥过来肯定是给他敲警钟的,薛小山是个识时务的,否则十三年刑期也不可能只在大西北待八年,再说吴越刚才露的几手,他就算练到老死也比不上,薛小山看了眼地上的一截瓶颈子,又看看那刀削一般的断口,喉结艰难的挪动几下,“小越哥,我薛小山混社会混惯了,老实说,还真有点不适应公司上班小越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天我在你面前发个誓,以后方董指哪我打哪,我薛小山再要有二话你一指头弹了我!”
大胡子烧烤店所处的街面还算热闹,再加上有薛小山罩着,一般混混不敢闹事,就连城管也卖几分面子,生意相比其他几家好了许多。
铺子明显整理过了,桌布也换上了新的。
吴越几个悠然的喝着啤酒,吃着烧烤。
一旁,薛小山电话打个不停,在车上,方天明交代了要他去办的事,说是小越哥想认识一下许峰,这话打死他也不信!要认识这帮衙内,方天明远比他薛小山有面子、有办法,不过,薛小山也不愿意费脑子去猜测,他只管找人,小越哥也好,许峰也好,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关他屁事!
吴越一瓶啤酒没喝完,消息来了,说许峰在城东蓝色妖姬夜总会。
“天明、小强,你们在这等着,山子,辛苦你跟我走一趟啰。不赶紧去,谁知道公子哥们下一站去哪里?”
“小越哥,放心好了,我让猴子盯着呢,猴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一个——机灵!”薛小山一路小跑跟上去,弯腰钻进桑塔纳。
09章一指
猴子人如其名,一米六不到精瘦的一个,嘴里叼根烟,懒洋洋靠在蓝色妖姬夜总会楼下的石狮子旁,东张西望,一会突然站起走几步,一会又骑在了石狮子身上,一会嘴里的烟插在了石狮子嘴里,一刻也歇不住。。
看到薛小山过来,猴子迎了上去,打量了吴越几眼,“山哥,这位兄弟”
“做你的事,话别多!”薛小山不耐烦的打断猴子的好奇,“人呢?”
“三楼舞厅里,带了好几个妞呢,一时半会不会走。”
“猴子,你带我上去,山子,你在我车里等着。”
这位口气蛮大嘛,山子、山子的叫?猴子转个身背着光又细细看了看,小越哥!难怪!想起五年前那一幕,猴子嘴角抽了抽,那次刀疤哥约他去平亭一中砍人,他肚子疼,去公厕待了一会,等他出来,刀疤哥和四五个小弟已经跟吴越干上了,他是有便宜捡才上的货,就躲在一旁先探探风向,没想到三五下,吴越就把所有人揍的哭爹喊娘,满地打滚,一瞧风紧,他哪敢出来和吴越照面,溜得比耗子还快。
杀星哪,怪不得山哥在他面前也只能当小弟!认出了吴越,猴子更殷勤了,弯下腰带着笑,指着楼道:“小越哥,你请先”
一会又抬头看看不亮的楼道灯,“妈*逼的,灯坏了也不知道赶紧修修,小越哥,慢慢走,当心些”
猴子陪着小心,一脸歉意,好像楼道灯不亮完全是他的失职。
老子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十个混混九个认识我?吴越自嘲的摸摸下巴,“走吧。”
舞池灯光闪耀,迪斯科音乐震耳欲聋。
猴子扯扯吴越的衣服,拉着吴越走到舞池边几个半封闭的包厢旁,凑近吴越耳朵:“小越哥,中间那个包厢,腿上坐着一个妞的,就是许峰。”
这就是许峰?一个黑胖鱼泡眼,梳个大背头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吴越一时半会还难以把他和电话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猖狂公子哥联系起来。
自己居然就被这种货色威胁了,吴越心里一阵悲哀,权力真他妈变态!
看得出许峰玩得有些累了,半靠在长条沙发上,眯着眼,手也懒得往腿上的妞怀里摸,而是软软搭在椅背上。
就这么跑到包厢里直接一指点上去,等于堂而皇之告诉许峰,你以后当不成男人是他吴越造成的,许峰父子两个不往死里整他才怪,得想个法子把许峰引出来再动手,吴越考虑了几分钟,微笑着向几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妞走去。
小越哥品位不会这么差吧?这几个妞一看就是100块可以包夜的烂货,不就穿的少了些嘛,要比穿的少,五楼包厢过了十二点还有脱衣舞专场呢,猴子心里直嘀咕。
“嗨,帅哥,请我喝一杯好吗?”一个妞对着吴越抛了个媚眼,身子悄悄的挨过去。
“小事一桩,美女。”妞身上廉价的香水味刺激的他眉头直皱,吴越应付着说了一句,摸出一张百元票子,冲许峰坐的包厢指指,“不过,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让许公子出来跳一曲。”
“帅哥,别小瞧妹妹我哦。”妞接过钞票往胸罩里一塞,招呼身边几个,“姐妹们,咱们去逗逗许公子。”
几个妞扭着屁股进了许峰的包厢,又是发嗲,又是拉扯,峰哥、许哥一阵叫,把许峰撩拨起兴致,搂着其中一个妞跳进了舞池。
不行,舞池的灯光太亮了,不太好下手,吴越向猴子招了招手,猴子赶紧附耳过来,“猴子,等会我走近许峰时,你有没有办法让舞池灯光暗个半分钟。”
“没问题,小越哥,你瞧好了,嘿嘿,正巧灯光师黑子是咱哥们。”
吴越点点头,走进舞池随着迪斯科节奏摇摆。
离许峰越来越近了,吴越甚至能看到他嘴边的一颗黑痣。
吴越脚尖轻轻一勾,许峰面前的妞“呀!”的一声,直直往许峰身上倒去,与此同时,“啪”,舞池灯光灭了。
趁着许峰上下其手大占便宜,吴越跟上,一指点在许峰小腹上。
舞池里一阵混乱,许峰也跌在地上,妈*逼,哪个穿高跟鞋的臭婊子踩老子!许峰觉得小腹像是被刀子扎了一下,刚想骂人,怪了,不疼了。
“我操!黑子,没喝高吧!”
“狗日的,慢三慢四不灭灯,跳个迪斯科你灭灯,你脑子生锈了!”
有人开始骂骂咧咧。
“啪”,灯光又亮了,黑子从吧台里抬起头,冲舞池拱拱手,“线路老化,诸位多包涵吧”
刚才缠着他的妞一个个不见了,小腹似乎又隐隐作痛,许峰彻底没了兴趣,悻悻回到包厢继续喝酒。
吴越拉着猴子离开舞厅,摸出几张钞票往猴子手里一放:“我就待车里,你帮我盯着点,他一走,马上过来告诉我。”
猴子的手像被马蜂蜇了,一缩:“小越哥,给你办事,我还能收钱?”
吴越目光冷冷一扫,猴子立马改口:“瞧我,把小越哥看成啥了?小越哥给的那是面子!”
“小强,你怎么来了?薛小山呢?”吴越拉开车门,看到陈立强正躺在副驾驶座上听音乐。
陈立强拿起一个小包往吴越手里一塞,“胖子怕你身上钱不够,叫我给你送经费来了。薛小山嘛,让我打发走了。”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
“老大,封闭一个月了,不给几天假,谁受得了。”
两人正说着,猴子跑了过来,“小越哥,许峰走了,看,就是前面那辆黑色的公爵王。”
“嗯,知道了,你干得不错回去吧。”吴越发动车子,一路悄悄跟着公爵王。
公爵王拐过几个街道,很快在梦巴黎洗浴中心门前停下。
吴越在车上等了几分钟才下车,让服务生开了个跟许峰斜对面的包厢。
包厢门打开了一条缝,约摸二十几分钟后,吴越看到许峰披着浴巾,穿着拖鞋,踢踢踏踏从浴池上来,靠在包厢门旁抽烟,像是在等人。
一会后,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过来了,许峰搂了她的腰,“嘭”,关紧了门。
“老大,你这一招到底灵不灵光?”洗完澡找女人来很明显是准备肉搏嘛。
“耐心点,等等看。”吴越表现得很镇定,可心里也有点不踏实,毕竟干爸传的这一手,以前哪有可能去验证?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陈立强看看还是没有什么异常,“老大,要不我报警?让治安大队过来恶心这小子一下?”
治安大队能为了这点小事跟市委副书记的儿子过不去?吴越摇摇头。
又过了好一会,包厢门开了,花枝招展的女人整理着衣服,嘴里嘟嘟囔囔走了出来。
“老大,你用的是伟哥牌点穴功?你看,整整搞了四十分钟呢。”陈立强把手表举到吴越的面前。
难道真的没用?吴越刚想张嘴说什么,“啪”,许峰包厢里突然传出摔杯子的声响,接着,“哗啦啦”像是桌子上的东西被一股脑儿推到了地上。
有戏!吴越、陈立强相对会心一笑,没再停留,赶在许峰下楼前躲进了桑塔纳里。
许峰很快也下来了,开着公爵王在市里绕了一个圈子,最后把车停在湖滨大道上,一个人对着湖水发起了呆。
“老大,许峰想不开要寻死了?看来你这一手起效果了。”陈立强满脸幸灾乐祸。
“他要能寻死,老母猪也会上树喽。”吴越指给陈立强看,“他不走了吗。”
“不开车走路,这小子搞什么名堂,老大,快,跟上去瞧瞧。”
许峰沿着湖滨大道走了一段,突然改道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吴越远远的停了车,让陈立强等着,他叼根烟,装着尿急找厕所的模样,慢慢接近过去,不一会,就返回了。
“老大,咋样?”
“这小子去成人用品商店,买了药。”
“还不死心?老大,肯定还有好戏看呢。”
十点半左右,许峰在平亭国际大酒店开了个房,吴越如法炮制也在同一楼层住下了。
看到两个妞走进了许峰的房间,陈立强离开猫眼,回头朝吴越挤挤眼,“厉害啊,搞双飞呢。”
干爸说过,一指头点下去,鹿血当茶喝,虎鞭当饭吃也没有用,吴越心里冷笑一声,伟哥?伟爸爸到了也救不了你!
这次没让吴越等太久,两个妞半小时不到就低声骂骂咧咧离开了。
“软不拉机像条鼻涕虫,还怪老娘没本事!呵呵呵”陈立强探出半个脑袋偷听,一面向吴越复述,话没说完,就笑着蹲在了地上。
第二天一大早,许峰就起来了,吴越和陈立强轮流守了一夜,哪能让他这么容易溜走,早早提前一步躲进车子里等他了。
许峰开车去了震泽市里,先去人民医院泌尿科,抽血、拍片折腾半天,后来又去了中医院,抱了一大堆树皮草根阴着脸离开。
吴越等他前脚一走,后脚就和陈立强两个装着是许峰的表弟去跟刚才帮他号脉的中医套近乎。
两包中华扔过去,加上又是患者的近亲,医生也就实话实说,你们表兄暂时当不成男人了,至于病症,真是怪他也搞不清,只能温补调理了再看看。
回程的车上,陈立强笑了一路,又迫不及待的打电话给方天明,约在听雨楼茶座见面,他要好好跟方天明说说许峰的糗事。
10章远虑近忧
听雨楼。。临水的一个包厢。
吴越、方天明、陈立强三人坐成了一圈、
陈立强眉飞色舞说个不停,方天明听着时不时哈哈大笑。
“许峰偷偷摸摸去看医生,还弄了个假名字叫陈刚。成钢?呵呵,他那玩意都是鼻涕虫了,还成钢?”陈立强怪笑着,猛灌了一大杯茶水。
方天明竖起大拇指对着吴越摇摇,“老大,还是你脑子灵光。这么一来,许峰吃了暗亏还找不到撒气的主。”
吴越摸着下巴不作声,心里却在盘算,点穴造成的伤害,可以糊弄现代的仪器可糊弄不了练家子,华夏之大,谁能保证没人懂点穴?不过干爸说了,半个小时之内不解穴,伤害短期之内是不可能逆转的,非得等个十年八载才能康复。嘿嘿,就算许峰运气好,能碰上个高手,十年太监是当定了。等他搞清来龙去脉,到那时说不定自己已经有能力直面他们父子了。
“老大,想想真是爽,嘿嘿,种猪成了痿哥!”陈立强笑嘻嘻凑过来。
爽个屁!人家一个电话,光明正大就把老子一脚从平亭踢开,老子动手瞻前顾后不说,还只能掩掩饰饰,爽快的起来么?吴越没好气的一瞪眼,“滚一边去,要腻歪,学胖子找个老婆!”
“老大,寻我开心哪,我现在笼中鸟飞不起跳不远,哪比得上你们自由?”方天明自嘲一句,又看着吴越,“老大,你气还没撒完?”
“老大,你想替天行道灭了许峰?”陈立强嘴里塞了个凤爪,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
“替天行道,我没这个档次。不过这事还没完!”
看来老大还想搞下去,阴一下许峰不算难,可许斌是动动脚,平亭地面也要抖三抖的官面人物。方天明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老大,你不准备放手?许峰、许斌不是社会上的混混,靠拳头难摆平啊。”
“说实话,许峰该死,他老子许斌更不是个东西,可我也算不上什么除暴安良的大侠,这社会上,不平的事多得是,我能管得来?有这个资格去管吗?本来他走他的道我过我的桥,互不相干。可他先惹上我了,我也不是随他拿捏的软蛋!再说,我现在放手,他就放肯手了?胖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能瞒他许峰一辈子?到时他搞不到我搞你呢?胖子,你还记得我们那时是怎么对付混混的?”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打到他服帖的像个孙子!”陈立强抢着回答。
“对!”吴越奖赏陈立强一只肥大的凤爪,又摆摆手让方天明暂时不要开口听他说,“我知道许峰他们不是混混。当然,我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现在我公开跳出来和他们干,那是个笑话!他有权有势,我有什么?捏紧拳头冲过去和他父子单挑?呵呵,我不送监狱也要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老大,我举双手无条件支持你,可是老大你待在劳改队能有什么用啊,你就算当上监狱长又能怎么样?等着许峰、许斌那天犯事了送到你那儿去?”陈立强多少知道监狱和地方那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系统。
“谁说我不回来了?”
“晚回来不如早回来,老大,要不要我去帮你通通路子?”方天明自告奋勇。
“胖子,不是我小看你的能耐,现在我被他们惦记着,恐怕不太容易调动,再说,就算回来了,在他们眼皮底下,我能混得上去?一辈子当个小办事员,能和他们斗?我看还是先照着陈勇哥的话来混,等混上个一官半职,再回来吧。”
方天明胸脯拍的砰砰响,“老大,后盾有我!”
“胖子,你就不思量着也帮衬我一把?”陈立强又来凑趣。
“还用你说?蟑螂,你爸的上司谢部长最早不也是一个记者嘛,我看你小子也行呢。说定了啊,等你当上宣传部长,别忘了帮老子的元亨公司多涂涂金。”
“老大,不是我泼冷水,混个科级还不难,往上真不容易。知道许斌怎么上的吗,他抱牢了震泽市委副书记的大腿。”陈立强想起他老子当年也是雄心万丈,不到三十五岁就坐上了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谁知道,这屁股一坐就是十几年,官非但没升上去,排名还后移了一位,这几年他老子每次喝多酒发牢骚总是那一句,上头没人难做官!
吴越清楚陈立强心直口快的脾气,也不以为意:“一步步踏实混下去再说,科级也不错了,乡镇正职呢,以后谁知道?时间长了,认识的人多了,我就不能碰上一个两个大佬?”
“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方天明一阵摇头晃脑。
“靠!你个自费生还在我面前装秀才!滚一边去,面壁!”吴越故意冷笑一声。
“哈哈哈”几个兄弟笑作一团。
“嘀铃铃”方天明手机响了,拿起嗯啊了几句,他夹起公文包:“对不住了,今天不能陪兄弟们吃饭了,我老丈人不在家,我得回去陪质监局的客人。”
“质监局一把手去你公司了?”吴越问了一句。
“不是,几个科室领导带队。”
“胖子,你们元亨也算是平亭民企的龙头了,几个小角色还犯得上要你这个大老板去三陪?”陈立强很不理解。
“唉。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你不面面俱到,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找些事来恶心你一下,一个盖章拖几天,一个批复压一阵,这么大公司要管理,我哪有这么多功夫陪他们耗?”方天明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拍,“公司里混了半年,我算闹明白了,士农工商,敢情老祖宗弄出来的排名从古至今就没变过!大丈夫在世不可一日无权,这句话至理名言!有钱有个屁用,见了官帽子、印把子,就他妈是个孙子!”
从听雨楼回去,吴越老老实实在肖党生那儿待了一下午,消化了那只勇于献身的芦花鸡后,开车带上肖党生去市郊看房子。
市郊那一片自建房,事先都经过了城建规划,一色整齐划一独门独院二层楼,要是附属设施跟得上的话,可以看作是简约版的别墅。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市中心远了些,公交车还没有通上,不过,吴越现在是有车族了,这一缺点也不再成立。
房子原先的主人是个建筑包工头,造好后本来给儿子当婚房用的,所以用料相当扎实,内部结构也比较合理,哪知道他儿子死活要当城里人,只好半卖半送便宜了肖党生。
吴越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样宽敞高大的房子,一脸喜滋滋的跑上跑下转了几圈。
看见吴越似乎很满意,肖党生咧着缺了几颗牙的嘴,嘿嘿直乐。
回粮库才走到半路,肖党生突然要吴越停车,他自己坐公交回去。
“干爸,你坐桑塔纳不舒服?”
“舒服,颠的我老骨头都酥了。小鱼儿,我是想啊,你也该去看看你老子了。他再怎么亏待你,他都是你亲生老子,你去监狱工作的事,总得去跟他说一声吧。当儿子的计较老子也不能放在面上,你不去话柄子就捏在你后妈手里,她那张破嘴到处一宣扬,白的说成黑的,你一个国家干部脸上有光?”
丰饶小区是平亭粮食局八十年代后期造的职工分配房,那时粮食系统还是个有钱的热门单位,房子造的虽不怎么样,十年未到就已经有些破旧,可地段却相当不错,出小区门就是繁华闹市。
除了过年,吴越平时极少去丰饶小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吴越看看这称为家的陌生地方,叹了口气,抬腿走了进去,想了想又退了出来,到小区对面的超市里买了一条烟和两瓶酒。
谁让自己是他儿子呢?吴越苦笑笑,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他父亲吴庆荣,后妈万桂枝坐在客厅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嗑瓜子,见到吴越进门,头也没抬一下,依旧嗑着瓜子,好像吴越就是一阵空气。
吴越瞥一眼万桂枝,也没作声,把香烟和酒往桌上一放,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递根烟给父亲,然后自己点上一根。
吴庆荣显然对儿子的突然到来没有丝毫的准备,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埋头抽着闷烟。
吴越简单把工作的事说了,留了个手机号给父亲,就打算离开。
万桂枝开口了,好家伙,作报告似的一气说了几十分钟。
你还真好意思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从小住干爸的,吃干爸的,还有大学四年生活费你们给过一分?吴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吴越正想反唇相讥,吴庆荣揉着被老婆踢得快断了的小腿,咳嗽一声:“小越,你呢,现在出息了,以后也不用我操心,可你弟弟吴飞没你的本事,他不是读书的料,将来不知道怎么才好我和她妈也老了,心有余力不足了这房子呢,八十几个平房小越,你毕竟是哥哥嘛你工作有了,你”
吴庆荣吞吞吐吐,吴越渐渐听出味道了,拐弯抹角不就是要把房子留给吴飞而已。
你真是我爸?吴越真想大声冲着吴庆荣吼出来,可最终还是忍住了,看了眼一旁咄咄逼人的万桂枝,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个怯弱的男人,摸出一串钥匙往桌子上一摔:“房子干爸给我准备了,呵呵,还是他老人家想着我啊。爸,以后没天塌下来的事别联系我,就当你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哐当”吴越摔门而去。
吴庆荣想跟着出去,却被万桂枝一把狠狠抓住,吴庆荣甩了一下,没甩开,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往沙发上一倒,捂着眼叹气摇头。
尽管从未奢望过能从父亲那儿得到些什么,可见面这样的情景还是让吴越心里一阵阵发凉。
回来把这事跟肖党生一说,肖党生也只能笑笑:“小鱼儿,你老子其实人不坏,可他做不了主。”
“干爸,我还不如把姓改了!”吴越赌气道。
“说什么胡话!”肖党生眼睛一亮,马上又黯淡下去,“你可是国家干部,闹这么一出,你不想想影响?我还盼着你做官做到省里、中央去呢。小鱼儿,你要真有心啊,以后多生几个儿子,让我挑一个一干孙子改姓肖呗。”
“好,就这么说定了!”吴越忽然又愁眉苦脸,“干爸,我得去烧烧香了。”
“干啥烧香?”
“现在计划生育,我不叫老天保佑生个多胞胎出来,哪有几个儿子?”吴越故意一本正经。
“你小子“肖党生刚要开口,吴越却塞了根烟在他嘴里。
吴越搬了张矮凳坐在肖党生面前,看着肖党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干爸,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以后,不管我生儿生女,不管生几个,第一个一定姓肖!”
“你这孩子,干爸就这么一说,唉,这烟真冲,迷眼睛了”肖党生转过身,偷偷擦着眼睛。
11章桃色新闻的受害者
吴越第一天去平亭监狱上班,就在机关造成了轰动。!
好家伙,副处级的监狱领导才配了普桑,你吴越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居然弄了一辆桑塔纳2000开来上班?大家都在猜度吴越会不会是有钱人家的二世祖?
家中有待嫁女儿的,更是旁敲侧击关心起吴越的感情生活来,毕竟在平亭监狱这个巴掌大的地,像他这样英俊多金的未婚青年可算凤毛麟角。
监狱男多女少,本来在机关上班的女孩算是抢手货,个个眼高于顶,待价而沽,可碰上了吴越这个优质股,也顾不得矜持了,纷纷有事没事往政治处钻,唯恐给他人先得了手。
一时搞得吴越烦不胜烦,幸好不久后,政治处徐大姐放出话来,吴越有女朋友了,她看过照片,小仙女似的,还在英国留学呢。
把宁馨儿的照片拿出来搪塞,吴越也是迫于无奈,省监狱管理局一年一度的大检查即将开始,每天几十种台账、簿册要登记、核对、补漏,忙的屁股一刻也离不开椅子,哪有闲情陪这些丫头们打情骂俏?不过工作虽繁琐,上手却不难,科室的老同志手把手教着,刘主任偶尔也点拨一二,况且还有历年的范本作参考,吴越很快就得心应手起来。
一晃,吴越在政治处已经二个多月了,手头的工作也渐渐接近尾声,政治处一年两次大忙,应付省局大检查后,就剩下年底干部考核了。
空余时间一多,吴越有时也去其他业务科室串串门,发发香烟之余混个脸熟,大把的软中华撒下去果然卓有成效,连机关老油条背后也夸吴越——小吴不错的,大方、懂礼数!
这天下班铃声还没响,政治处办公室就空荡荡只剩吴越一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机关食堂开饭还有半小时,吴越起身关上办公室门,轻轻翘起玻璃台板,抽出了宁馨儿的照片。
照片上宁馨儿一袭纯白连衣裙,一手提着裙摆,低头嗅着一朵小花,活泼又浪漫。这是个有着四分之一异国血统酷似芭比娃娃的姑娘,纯真小女孩似的心态和水蜜桃般成熟的身形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异样的诱惑。
吴越的指尖慢慢划过照片,仿佛在重温往日的亲密,那柔软温暖的细腰和嘴角淡淡的甜香,也就只有这些了,相对于校园里那些热恋的疯狂男女,吴越甚至有一种未曾和宁馨儿恋爱过的错觉。
遗憾吗?吴越自问了一句,又摇摇头,或许这种发自内心的呵护和怜惜也是爱吧?
认识宁馨儿很偶然,作为文学社副社长校刊主编之一,吴越时常帮一些学弟学妹修改文稿,他与宁馨儿就是在改稿的接触中,慢慢交往的,接近、欣赏、爱慕,也记不起是哪一天两人之间的一层纱悄然消失了。
宁馨儿低吴越一届,大一认识吴越,大三就去了英国,加上她又不住校,和吴越在一起的日子算起来并不多。
在一起长了就能爱么?吴越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柳青的影子——凹凸有致,圆润温婉,如果说宁馨儿是一朵雪莲,冰洁高贵,可远观不可亵玩,那么柳青就是开的正艳的蔷薇,热烈奔放,让人渴望拥有和迷醉。
吴越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柳青对他的好感,可惜一直以来,他只把这种好感当做朋友之间的情谊,当他终于明白时,已经和宁馨儿在一起了。
这次对许峰的出手,吴不可否认其中有爱护柳青的意图,他不能容忍未来柳青受到许峰的伤害。
如果追求柳青的不是许峰而是其他人呢?他能否坦然处之?吴越不敢设想下去,他被自己张扬的占有欲吓了一跳,也许,这就是他真实的内心,即便面对胖子、小强也不敢和盘托出。
吴越有些心乱,把照片翻了个身,看着上面几行模糊的小字,仿佛听见宁馨儿在他耳边轻语,“吴越,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记住,不可以找其他的女孩哦,否则我会哭的”
吴越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信纸,开始给宁馨儿写信,这是宁馨儿和他老早的约定,等他工作安定了,就写信告诉她他在哪里。
吴越没有去过宁馨儿的家,甚至不清楚宁馨儿家人的情况,吴越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恋爱只在乎彼此的感受,其他的谁会在意?不过,宁馨儿给的地址却有些古怪,没有街道,没有门牌,只有一个信箱号——石城105信箱。
难道宁馨儿家的住址是保密的?吴越萌生出这样的念头,随即又暗笑自己的荒唐,一笔一划写好,封了口,吴越匆匆离开办公室,准备去场部邮递局时,手机响了。
“小吴吧我是刘林,我在江南人家和方董一起,你马上过来一趟。另外,通知陈勇也过来,他要是晚上值班,叫他找个人替一下”
刘林在电话里的语气一如以往平静,可吴越却隐约觉得不安,这几个月,他和刘林在市里吃过好几顿饭,每次都是方天明事先和他约好后才邀请刘林的,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寻常,显然是刘林主动找的方天明。
江南人家是平亭餐饮业的旗帜,虽说吴越第一次去闹了些不愉快,但他不否认这一点,就餐环境、菜式更新和周到体贴的服务,足可证明其当之无愧的龙头地位,也难怪方天明会把这里当做元亨公司的固定接待点。
远远看到挂着江——B22026车牌的桑塔纳驶近,保安就知道一句话可以端掉他们饭碗的爷到了,哪敢迟疑,赶紧跑上去,等车一停稳,打开车门,接过车钥匙,替吴越把车停放到车位。
“吴先生,方董在二楼雨巷厅等你。”吴越刚走进门厅,新任大堂经理就小跑着过来指引。
“嗯,谢谢。”吴越点点头。
这就是档次啊,一旁的陈勇看着有点眼热,上几次方天明请客,他都参加过,可惜,还是被当做了隐身人。
“吴先生,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吴越正准备上楼,一个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是郑小姐?”这是张没施粉黛清秀的脸,大眼睛里隐隐还有泪,女人化妆不化妆判若两人,吴越看了一会才想起她的身份,“你找我有事?”
“嗯”女郑媛媛一副要哭的样子。
“好吧,你说吧。”看来要不听她说,她真会哭出来,吴越挠挠头,侧着脸招呼陈勇,“勇哥,你先上去吧,我等会就去。”
“吴先生,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再次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原谅我不再追究?”
“上次的事我早就忘了。”
“那,我能不能回到原先的岗位?吴先生,你别误会,我不是怕吃苦。你不知道,我老家在水北,家里就靠几亩田过日子,我父亲身体不好,田里的活只能靠我母亲去干,上次写信来,说他的病又重了,我还有弟弟妹妹,一个高中,一个初三,一家人都等着我的工资。洗碗四百五一个月,原来我挣一千出头的”郑媛媛生怕吴越没听完就走,一口气赶紧说完后,白皙的颈脖憋得通红。
几个月前的傲气不见了,郑媛媛恢复了原本纯朴农家女的气质,说实话,吴越对现在这个形象的郑媛媛并没有什么恶感,他甚至有些同情她的境遇,为难地摸摸下巴,“郑小姐,工作变动的事,我想你应该找田老板去谈吧,我只是你们江南人家的一个客人。”
“吴先生你答应了?”郑媛媛鼻子抽动了几下,抹了抹眼睛,一笑,“田老板说了,只有你吴先生开口,他才会考虑改变对我的处罚。”
元亨公司一年一百多万的招待费没白花在江南人家,这个田老板实在太会做人了,给我吴越面子不就是变相讨好胖子嘛,吴越笑着点点头,索性好人做到底,不管怎么说,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那好吧,郑小姐,你们田老板人呢?”
“田老板在雨巷厅陪方董!”郑媛媛欢喜的差点蹦起来,不过想到几个月的一幕,又红着脸低下了头。
“既然吴先生发话了,郑媛媛,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待在后厨了,我任命你为总经理助理,你去换身衣服过来敬杯酒吧。”
“谢谢田总,谢谢吴先生。”原本以为能重回大堂经理的位置就算烧高香了,没想到因祸得福一下提了几级,郑媛媛喜极而泣,连连鞠躬。
田老板递过去一块湿巾纸,示意郑媛媛不要激动,“小郑,你是一棵好苗子,当初我去你们旅游学校招人,一眼就相中了你。年轻人嘛,一帆风顺惯了,难免会跌跤,你好好吸取教训,以后踏实工作就行了,呵呵,也幸亏吴先生大人大量不计较。”
方天明朝吴越挤挤眼,“老大,我正奇怪你在下面磨蹭啥,原来是怜香惜玉去了。”
尽管方天明压低了声音,但在座的几位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吴越瞪了一眼,郑媛媛更是羞得头也不敢抬起。
“田老板说的不错,年轻人不磕磕碰碰哪能成材?郑小姐,敬酒就下次吧”刘林笑了笑。
看到刘林反客为主下了逐客令,田老板明白刘林肯定要说些什么不想让旁人听到,赶紧打了招呼带着郑媛媛离开了。
在方天明的地盘上,刘林丝毫没有架子,站起身关好包厢门,又打了一圈烟,拍拍吴越肩膀,“小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岗位要变动了。”
变动?到哪儿去?听刘林语气,升迁肯定不会,吴越迅速回想一下,好像他这几个月来工作上也没出过大的错漏,干得蛮顺手的,干嘛突然要变动?
吴越迷糊,方天明、陈勇也纳闷,三个人一齐看着刘林,等他解释。
刘林没急着解惑,反倒问了一句:“小吴,你今天一下午没见着我吧?”
“嗯、嗯。”
“我下午没进办公室门就被孙浩然监狱长叫去了,足足训了我一个多小时,说周主任病休期间,我没有管理好科室,以至于政治处变成了菜市场,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还公然捏造监狱领导的作风问题。”
“公然捏造监狱领导的作风问题?是谁?”陈勇也紧张起来,心里不住祈祷他老婆王玉芬千万不要参与。
“还能有谁,不就你老婆、老钱和老史嘛,纯粹吃饱撑的,办公室门一关,就以为在自家厅堂里了。陈勇啊,你年底提正中队级这件事,只怕要搁一搁了。”
“这娘们,坏事的祖宗!看我回去不收拾她”陈勇一颗心哇凉哇凉,一杯酒端在手里怎么也端不牢,全溅了出来。
“算了,算了,消消气。事情已经出了,撒气有什么用?以后还有机会嘛,再说,孙浩然能在平亭干一辈子?”刘林丢了一支烟给陈勇。
孙浩然才来几年?走还早呢,看来我不晓得还要熬上多少年才能出头了,陈勇抖抖索索点上烟。
“陈勇,你别老想着自己的事,你家王玉芬也在调岗名单里,等文件下来,你好好劝劝她。”
“什么,玉芬也调岗了?”陈勇蹦了起来。
“嗯,除了不在场的,一个不拉,我也快成空头司令了。”
生活作风问题?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吴越想起三天前,因为整理档案,他提早到了办公室,没想到一向掐着点上班的三个大姐都在,见到吴越,她们也没回避,仍在低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孙监狱长和宣教科的某某有一腿,某某老公头上那个正科级全靠他老婆才混到的等等。
可这事怎么那么快就传到当事人耳中了呢?吴越清楚记得那天连他算在里面,办公室才四个人,他当然没说,谈论的也不会说出去吧,难道办公室装了窃听器?
“绿帽子科长这事监狱谁不知道?人家背后哪个不说?搞得真的一样!”陈勇闷头喝了几杯,终于愤愤不平嚷了几句。
“大家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公开谈论是另一个性质,被人揭发,捅到孙浩然那儿又变了一个性质。孙浩然想要上纲上线了,谁能说个不字?他是一把手!”刘林哼了一声,显然被孙浩然训了一通,心里不爽。
陈勇有些喝高了瞪着通红的眼睛,“谁他妈捅出去的,给老子知道了,要他好看!”
“很明显嘛,你看啊,起头的是老徐,她调到粮站当司磅员,你老婆去了供应站当售货员,老史呢,虽说也下了基层,可去的是销售科做会计,销售科这几年可不赖啊,每年的年终奖超过机关平均奖三四倍呢。”刘林知道陈勇不过是喝高了说说而已,也没有特意隐瞒。
“老史去说的?”吴越真有点不相信,史可大姐温吞开水似的一个人,平时也只是王玉芬和钱大姐的捧哏。
“这娘们,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家玉芬还说她老实呢。”
“没啥奇怪的,她老公副科级坐机关有年数了,不想下去干个大队正职捞点实惠?就愁跟领导拉不上关系呢,这不正好?”
方天明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搞明白了,刘林急吼吼找他就是为了通风报信,把椅子往刘林身边挪了挪,“刘主任,我有点糊涂了,这事跟吴越八竿子也打不着吧,怎么把他岗位也调整了?”
“嘿嘿,枕边风一刮比上级指示还灵光,小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林一脸无奈,又转过身宽慰吴越,“下基层逃不了的,提早就提早吧。”
机关待了几个月,吴越基本算了解了监狱系统的升迁轨迹,陈勇原先说的一点也不错,他也打算这样一步步照着走下去,现在好了,就因为领导鸡*巴上的事全他妈毁了!级别没提升就下基层,等于是发配,还不如一报到就在基层干着。
吴越心里一阵不痛快,不过脸上倒没露出什么异样。
“我呢,帮你想了一个去处供你参考,你到三大三中去,你没有基层工作经验,陈勇和你在一个大队,他能帮帮你,最主要是三大队的王大再干几年也到点了,快到点的人用不着看上面领导的眼色,你只要好好表现,他会用你的。要是换了一个大队,碰上个拿根鸡毛当令箭的大队领导,孙浩然一天不走,他一天不敢让你出头的!”刘林的话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王玉芬你这个嘴里没把门的娘们,害了自己、害了老子不算,还把吴越给坑了,陈勇实在不好意思,端了杯酒,过来和吴越一碰,“你看你嫂子干的这事,唉,哥哥我对不住你。我干了,你随意。”
“勇哥,怪也不能怪嫂子吧?说实话,我年纪轻,机关也坐不住,还是下基层比较适合。再说刘主任也帮我考虑周详了。”吴越不想让陈勇更闹心,笑着把酒一口喝了。
“刘主任,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史可这娘们占了?”陈勇找准了宣泄口。
“她想得美!”方天明出手大方,几次吃请下来,刘林自觉不自觉的把吴越、陈勇当做了自己圈子里的一员,他一个未来的副监狱级领导竟然连手下两个小兵都罩不住,已经算丢尽了面子。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刘林冷笑笑,说话也不用顾忌,“供应科储科长是谁提拔的?华政委!华政委和我什么关系?警校上下铺的哥们。史可去了供应科,能有她好果子吃?还有她老公,副科长位置上再混十年吧!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姓孙的能一手遮天?他上头有人,我就没人?小吴、陈勇,你们干你们的,有机会能上,我看谁能拦得住!”
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闷气,喝的不是酒是心事,没到八点就草草散场了,刘林、陈勇也没有心思像前几次一样去洗澡按摩,方天明就叫老王过来,用大奔送两人回去,然后返回平亭时再到市郊吴越的房子里去接他。
12章基层初体验
吴越的房子还没装修,连家具都是以前的房主留下的破烂货。!
方天明往破沙发上一躺,看着吴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吴越突然一笑,方天明忍不住了,“老大,好端端的被人整了,你还笑得出来?我看这姓孙的也不是什么好鸟,你在他手下混,白白受气,还是出来吧。到我元亨去怎么样?”
“天下乌鸦一般黑,到你公司去,说不定哪天胖子你也摆个领导的臭脸给我瞧。”吴越开了句玩笑,收敛了笑容,“几件事下来,我算有点明白了,要想少给人家整,你自个只有拼命往上爬,爬得越高,踩你的人就越少。胖子,其实我的工作环境算不错了,有刘主任帮衬,至少我死也知道是怎么死的,总比不明不白死好吧?我还就不信,他孙浩然在,老子就不能混出头?不说了嗳,我问你,薛小山最近老实吗?”
“他?年底公司评选五好员工,就有他一个。老大,薛小山是彻底服了你。”
老子还不算百无一用吧,吴越有点得意,嘴角一咧,但马上又闭的紧紧,靠!老子就只能治治混混流氓有啥得意的?
两人闷头抽了几口烟,方天明抬起头:“老大,柳青找过我,问你怎么去监狱上班?我不敢实话实说,只好装作不知道,可她说什么也不信,幸好有一批客户来了,我这才有机会脱身。老大,她肯定还会找我的,该怎样说,你给个指示?”
头痛!吴越拍拍额头,“胖子,你尽量拖一拖再说,对了,我手机号暂时不要告诉她啊。”
枕边风果然厉害,孙浩然监狱长难得雷厉风行了一回。
吴越从市里回到监狱第二天上午,机关整风会议就开了。
机关全体会议吴越参加过几次,坐第一二排万万不行,领导的唾沫星子能溅到你脸上不说,你还必须坐得笔挺作洗耳恭听状,当然坐得靠后也不行,万一前排人少了,领导一发话,后面几排的同志到前边来坐,你又给整到一二排去了,所以最保险的位置还是在中段,你交头接耳几句或是吞云吐雾解解烟瘾随你高兴。
会议还没开,文件却已下发到每个科室、大队,几位大姐各怀心思提早奔赴了新岗位,政治处参加会议的只有刘林和吴越。
主席台上五短身材的孙浩然张合着两片厚嘴唇,一会正义凛然,一会痛心疾首,一会高亢激昂,一杯水喝光了又续上,续上又喝光。
吴越身旁,刘林铁青着脸,一丝表情也没有。
再怎么说你孙浩然也是平亭监狱的一把手,就不能含蓄点?还赤膊上阵为自个辩白?听着孙浩然大表上下级之间纯洁的同志感情和不点名的批评思想极度肮脏的个别同志,吴越暗自好笑。
孙监狱长一贯善于用马列主义手电筒对着他人,有一次开会,他监狱长大人叼着中华烟大肆批评与会的下级,你们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六七百块钱!一个个三五、红塔山,烟不离嘴!我奉劝你们,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这事一度在监狱成为笑谈,当面没人敢质疑背后谁不说,你孙监狱长的工资一个月至多比普通办事员高出个几百块,哦,只许你抽大中华不许人家抽三五?
靠!敢情真把自个当做平亭监狱这块小天地的主宰了,吴越再也没兴致听下去,借上厕所之机尿遁了。
政治处办公室里,陈勇已经等了好一会,见到吴越回来,笑道:“小吴,批斗大会你也去?”
“见识见识嘛,提高点理论水平。嗳,勇哥你怎么过来了。”
陈勇指指楼上会议室方向,低声道:“就他还理论水平?搞女人的水平吧。小吴,我问过你中队的缪建强指导员了,你在石矿带班,我也调了一下班次,明天陪你一起出工。”
“缪指还要派拖拉机来帮你拉行李,我说免了,人家可是有车的。缪指说,摩托车拉不下吧,我说,人家是汽车!缪指一下呆了,哈哈”
平亭监狱三大队离机关三四里,出了场部大门一路向西很快就到了。
三大队监区就在公路边,不过被一片茂密的竹林挡住了,要是不熟悉的从公路上过,压根不知道这竹林后面还另有天地。
高墙电网围着的一块四方的建筑就是监区,两扇大铁门紧闭着,铁门上一排醒目的红字“监管重地,非本监狱工作人员禁入”,边上挂着油漆斑驳长条木牌,白底七个黑字“平亭监狱三大队”,一旁的小门倒是开着,一个工人模样的大门卫正无聊的翻看着一张旧报纸。
吴越刚把车在监区门口的煤渣地上停稳,还没等下车,那门卫手里捏着一叠票据就赶了过来,“唰”,撕下一张,恶声恶气敲打车窗,“停车费,10块!”
“喔唷,老陆啊,一到收钱,你就来劲了。”陈勇拉开车门,一把夺过票据。
“原来是陈队啊。对不起,对不起。”门卫老陆滑稽的连连敬礼,“怎么,带人过来探监了?”
“眼屎擦擦干净。看不到人家也扎了制服?”
看着一身笔挺警服的吴越,老陆不好意思嘿嘿笑笑,“对不起啊,不晓得你是哪位领导?”
“什么领导,普通办事员一个。我叫吴越,从政治处下来到三中队上班的。”吴越摸出一包中华,抽了一根,往老陆手里一抛。
喔唷,派头大的,桑塔纳开开,中华烟发发,别看面前的小伙子肩上只是一杠一,可傻子也能猜出他肯定有大背景,下来不过镀镀金的,老陆自认是个识货的,这下更殷勤了。
“吴干部,我把你车号抄一抄,不然等到下一班门卫过来又要闹笑话。等下我打几桶水来帮你擦擦车,吴干部你放心好了,只要我当班,这车保证给你弄得干干净净。”
监狱犯人称呼监狱级领导为首长,碰到其他监狱干警,知道职务的称呼职务,不知道的一律称呼干部,这是监管条例规定的,没想到监狱工人竟然也是沿袭犯人的做法,工人在干警眼里等同犯人,这句话看来不是虚的。
看着年过半百的老陆低头哈腰的,吴越心里不是滋味,又抽出一根烟递过去,“陆师傅,那就多谢了。”
“老陆你去忙吧,小吴初来乍到,我还要带他到处熟悉熟悉呢。”陈勇故意瞪着老陆看了几眼,“中华烟可不能白抽啊,等会我过来验收的,不要嘴比手勤快!”
监区西边是驻监武警中队的营房,东边三排平房分别是一二三中队的办公室,平房后面一座三层小楼,楼下大队部,楼上充当单身干警的宿舍。
监狱基层一个萝卜一个坑,带班的上工地,值班的在监房,轮休的大都回家了,很少有人待在办公室。
“咱们王大是个闲不住的,他一带头,大队部其他三位领导也上工地去督查了。算了,以后总能熟悉的。”陈勇带着吴越到大队部走了一圈,一个大队领导也没碰到,“走,到你中队办公室看看,内勤小李应该在的。”
大队领导在不在,吴越并不在意,他既不是监狱长又不是业务科室的一把手,难道还能让大队领导改变工作计划守在办公室等他过来?
“勇哥,监区门口停个车还要收费?”刚才陈勇一路说个不停,吴越还没有机会发问。
“嘿嘿”陈勇笑了起来,“愿打愿挨呗,能开车来探监的,谁在乎这10块钱?这不,停车费10%归门卫,一下把老陆、老沈两个懒鬼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
平亭市中心停车场才收5块停车费,这儿居然收10块钱,真够黑的!吴越腹诽了一句,跟着陈勇走进三中队办公室。
接到政治处刘林的电话通知,三中队内勤干事李达已经在办公室等了吴越个把小时了。
彼此敬烟,寒暄几句后,李达递给吴越一本工作笔记薄和厚厚一沓犯人档案,“小吴,缪指交待过,你刚下中队,基层有些情况不是太了解,暂时先分管一个犯人小组。分管犯人一个月至少要谈话两次,你抓紧时间去跟他们谈谈,摸摸底,做好记录。以后业务科室考核和省局大检查都会来看你的工作笔记的。次数不达标,肯定不会过关。”
吴越翻了翻档案袋,看到他分管的基本都是门卫、统计和犯医,相对石矿、茶田劳动,这些绝对是犯人趋之如骛的轻松工种,能得到这些岗位的犯人或是表现突出或是有着这样那样关系的,因而相对管理起来不算太难,吴越心里明白这是缪指变相的照顾。
还是刘主任面子大,陈勇毕竟在基层待得时间长,吴越看不到的,他能看到——缪建强这么做明显是刘林背后打招呼的结果,门卫组是关系户犯人的密集地,一个中队的关系户哪里来的?除了个别是上级领导介绍的,其余的还不是全靠孝敬得来的?吴越虽然只是个办事员,可作为分管干警,多少还能捞些好处的。不过他也知道,吴越不会在乎这点的,所以也懒得跟吴越提。
“小吴,你来的晚了些,宿舍只能安排在后面了,我让门卫犯人领了几个留监犯去打扫了一下,应该差不多了,看看去?”李达的语气中带了些歉意。
“后面好,清净,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住在后面的,省的前面三四个人挤一个宿舍。小吴,咱们一道去看看。”
陈勇抢着帮李达回答,他的解释让李达松了口气,刘主任电话里可是说的很明白,要适当照顾一下新来的同志,现在前面的楼房住不上,吴越只能到旧房子里去住,这事要不说清楚了,让刘主任误会他不把领导的指示当回事那就糟了。
吴越的住处紧挨监区东面的围墙,五六排一色低矮的平房,大约二十平米一间,原先也是干警宿舍,后来新建了大队部,宿舍就改在大队部楼上。现在这里搬空了,杂草丛生满地破瓦断砖,一副破败的景象。
李达心里很忐忑,吴倒是蛮满意这样的安排。房子后面是山坳,再过去一点就是险峻的莽山,他一个人住着,只要有空随时就能上山修炼干爸传授的武功,不像在机关,人多眼杂,上山练个功还要偷偷摸摸背着人。
戴着印有“门卫”两字红袖章的门卫犯人正指挥着四五个留监轻病号给吴越宿舍门口拔草,看到内勤李达和二中队陈队长带着一位年轻干警走过来,“啪”一个立正,“李干部好!陈队长好!干部好!”
其他低着脑袋干活的犯人也赶紧站起来,“干部好!”
宿舍门敞开着,水泥地拖得干干净净,房间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外面半间放了脸盆架、水桶、热水瓶和一些洗漱用品,里面半间摆放了单人床和办公桌,被褥、蚊帐全是新的,床单拖下了一截,隐约可以看见床底下的痰盂。
“小吴,还可以吧?”李达问了一句。
吴越点点头,“蛮好的。”
“那好,你先歇着,我回去做材料了。等他们搞好了,自己回监房就行了。陈队再见。”李达打了招呼后径直离开。
轻病号犯人弯下腰又开始拔草,门卫犯人拎起热水瓶帮着泡了两杯茶,恭恭敬敬送到吴越面前。
换了刚到监狱那会,如果瞧见没有干警监督犯人独自劳动,吴越还真有点不放心,时间一长,也就见怪不怪了,听早来的同事说,像平亭监狱这样的低警戒度监狱全是如此,前几年就连监区大门卫也是用的犯人,更早一些甚至还有干警带着犯人回家干私活的。
吴越拧亮台灯,无意间拉开了办公桌抽屉,瞥见了两条红塔山。
这是怎么回事?吴越转过脸看着犯人门卫。
“吴干部,昨天中队开犯人大会,缪指导员宣布门卫组归你分管,这是咱门卫组的一点心意。”门卫犯人小心地观察着吴越的脸色。
“嗯”
吴越眉头一皱,刚想说话,陈勇先来了一句,说着还用眼神示意吴越不要开口,“喔唷,不错啊,吴干部没到中队,你们就知道表示了?果然门卫个个是人精。”
既然勇哥暗示,想必是这儿的惯例,吴越不想表现的多么与众不同,也没反对,上下打量赵月祥几眼,“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吴干部,犯人赵月祥,男,38岁,家住江南省龙城市平岗区劳动新村306室,因犯交通肇事罪被判刑四年六个月,余刑还有一个月零五天,报告完毕,请吴干部指示!”赵月祥又是一个立正。
哦,难怪看上去有些不顺眼,别的犯人都是光头,他留了一个板寸,原来快刑满了,按照监狱规定,刑满前二个月,允许犯人蓄发,这也算是人性化管理的一个手段。一般来说,犯人余刑剩下三个月时就要送到出监中队劳动改造,能留在原中队服完余刑,看来这个赵月祥和中队干警的关系搞得不错。
吴越摆摆手,“这儿基本差不多了,你带他们回监房吧,另外,通知全体门卫组,我下午会去找他们个别谈话的。”
“是!”赵月祥答了一声,又冲门外拔草的犯人喊了声口令,“起立,整队,报数!”
“一二三四五,报数完毕!”拔草的犯人很快站成了木桩子。
跟大学生军训似的,可惜一个个歪瓜裂枣不成样子,吴越瞧着稀奇又好笑。
“吴干部,黄队长叫我跟你说一声,你和他一个班,明天早上你带炮位组先出工。”赵月祥走之前又撂下一句。
黄双翔是三中队中队长,不过中队主管是缪建强,他只能委屈当个二把手,这工作安排不叫李达传达却让一个犯人门卫捎话,不用猜,赵月祥肯定属于黄双翔小圈圈里的人物。
吴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13章立威(一)
平亭监狱除了基建队、机修厂和半死不活的机床厂之外,其他七个大队每个中队都分成矿山和茶田两块工地,犯人的伙食在监区犯人大伙房烧好了,用拖拉机送到劳作点,带班干警的伙食由劳作点临时伙房提供,所以监区的干警食堂,平时用餐的人并不多。,
菜式没有机关食堂丰富,只有固定的两菜一汤,不过分量十足,吴越面前的猪蹄汤,满满胖胖全是猪爪子,一份肉片炒苦瓜,也是肉片多苦瓜少。
这一份十五块钱挡不住吧?吴越根据机关食堂的收费标准,粗粗估算了一下,他一个月工资去掉了三金六百还不到,四天轮休一天,一个月少说要在这儿吃上二十天,不算早餐,就是四十顿,靠!挣得工资还不够吃饭了!
大队食堂烧饭是个叫章龙双的年轻犯人,原本是一家星级酒店的厨师,一次喝多了酒,捅了厨师长一刀,故意伤害罪判了七年给送到这儿来了。
人不可貌相,看上去挺面嫩的一个小伙子居然也会拔刀相向,吴越匆匆吃完,等着章龙双过来收钱。
“今天的汤味道蛮好,章龙双过来,再帮我盛一碗。”陈勇意犹未尽的拍拍肚子,一边劝吴越,“小吴,你也来一碗吧,人高马大的吃饭还不如我?”
“勇哥,你这个吃法,月底还能有钱向嫂子交账?”
“没钱交账?”陈勇愣了一下,呵呵笑道,“这点机关就比不上基层了,小吴,你敞开肚皮吃,就算你把这锅汤全吃了也只记你一顿的量,伙食费嘛,月底从值班费里扣,还有盈余呢。”
“值班费这么高?”
“高什么呀,九十多块,平均主义,中队个个差不多。”陈勇知道吴越有点迷糊了,故意逗他,“小吴,猜一猜,这顿饭多少钱?”
九十多块钱还能有余?吴越晕头了,“算了,我也不瞎猜。”
“基层食堂收费全一样,早餐五毛,稀饭、肉包子、茶叶蛋,有时馄饨、饺子、油条,随你吃,午餐、晚餐每顿一块钱。”
“这么便宜,不要亏本?”
“无本生意能亏本?”陈勇压低声,“大队三个中队,犯人常年保持在九百人左右,一人嘴里扣出一两肉,就是九十斤,咱们大队干警不倒五十个,还不够吃吗?也没办法,靠山吃山嘛,谁让咱待遇低?咱旁的不比,就跟平亭市比,旁的单位不比,跟政法系统比,表面工资差不多,可架不住人家一年一万的市政府奖金和五千多的单位奖金。”
“勇哥,你一年多少奖金?”
“去年还好,中队算是完成了生产指标,拿了三千五,前年没完成指标,给了三百块安慰奖。三百块,你说像话吗,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三百块?真不知道我们孙监狱长同志是怎样考虑的,再说完不成生产指标关我们小兵辣子屁事啊,我们只顾生产,销售不是有销售科管吗,石料销售不出去我能让犯人买回家?”
生产销售的过程,吴越暂时还搞不清,不过,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他和监狱签约会这么顺利,原来跟地方比,监狱还真不算好单位。
“监狱干警也属于人民警察的序列,同工不同酬真他妈寒心。”陈勇说着,也觉得他过于消极了,笑了笑,“小吴,别听我一说就灰心,等等吧,听说司法部正酝酿改革呢,还有等阳光工资实行了,咱们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监区大门进去是一条南北向的水泥大道,大道西侧是犯人大伙房和犯人浴室,墙上写着“踏实改造,重新做人”,“认罪服法,改过自新”等等标语,东侧是三个中队的监房,格局完全一致,一幢东西向的三层楼和一长溜平房围成了一个方块。
白天犯人出工,监房里犯人不多,轻病号忙着在盥洗室洗衣服,十几个刚从入监队分来的新犯人正由门卫犯带领着排成一列,站在一堵墙前,齐声朗读写在墙上的监规狱纪。
赵月祥看到吴越捧着一沓档案进了监房大门,赶紧跑来,接过吴越手中的东西,一边冲另一个门卫喊道;“秦风,吴干部来了,快点倒杯茶来!”
门卫室过道上摆放了一张躺椅,吴越惬意的往上一躺,眯着眼看了一会新犯人的朗读,又随意翻阅起犯人档案。
很快那个叫秦风的门卫犯人端来了一杯茶,又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茶杯。
吴越一支烟刚叼在嘴里,“啪”,秦风在第一时间就帮他点上了火。
秦风,男,18岁,抢劫罪7年,刑期94·6~2001·6,判刑时还不满18周岁?吴越看了看秦风胸口的标识牌,有点纳闷,“你应该是少年犯吧,怎么会到平亭来服刑?”
“报告吴干部,我是上个月从省第二少管所调来的。”
吴越点点头,打开笔记,坐了起来,“现在开始谈话吧。”
“是!”秦风从旁边拿过一张犯人专用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吴越面前。
谈话时间、地点,犯人近期表现,家庭有无变故,犯人思想有无波动,对于改造有无抵触情绪吴越按照谈话要求,一项项记录和询问。
“吴干部,你的茶凉了。”秦风小声的提醒。
吴越端起了搪瓷杯,看到杯子上贴了块橡皮胶带,上面写着“吴干部”三个字。
“中队每个干部都有一个专用杯的,吴干部,你看”秦风生怕吴越不明白,指着门卫室窗台上一溜的搪瓷杯,“吴干部,以后你每天洗漱都到监房来,牙刷、毛巾,也是每个干部一套。还有,干部在中队浴室洗澡后,换洗衣服全是我们洗的。吴干部,你放心,专人负责不会搞混的。”
哦,怪不得每个中队门卫室前摆了几个晾衣架,敢情都把这当洗衣房了。犯人拼命表现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干部留下好印象,以后在减刑、假释上能得到适当的照顾。
秦风这个年纪,如果在社会上高中还没毕业,娇惯一点的,那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哪懂得察言观色,献媚讨好?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脸,吴越不由心生感慨。
一等经济犯,二等暴力犯,三等盗窃犯,末等性*侵犯,白白打死没人理。犯人间的排名果然不是假的,暴力犯、经济犯,吴越翻着手边的档案,门卫组十二名犯人中绝大多数是上述两种罪行,突然,他停顿了一下,打开了其中一本档案袋,朗鸿寒,原震泽市平亭县副县长,犯贪污受贿罪93年7月逮捕,经震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判刑五年六个月,同年12月入平亭监狱服刑。
平亭是94年撤县改市的,撤县前县太爷被抓这一轰动性新闻,在平亭老百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版本有无数个,但共同的一点就是朗鸿寒贪了不少钱,家里凡是能藏钱的地方都塞满了钱,有的说是二十万,有的说是五十万,还有的好像亲眼目睹了似的,拍着胸脯说钞票多的连抄家的警车也装不下,最后还是银行派了一辆运钞车才全部弄走的。
当时吴越还在省城石城市读书,等他寒假回来,此事已是余波,不过,吴越对朗鸿寒一直很好奇,听说他是知识分子出身,从农技员一点点上去的,以前官声还挺不错,猛然间,天翻地覆,成了建国后平亭级别最高的贪官。
真相当然不会和老百姓说的完全一致,否则判个五年六个月就了事?朗鸿寒脑袋早就掉了!真相到底是什么呢?吴越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秦风,朗鸿寒人呢?”
“朗鸿寒在三楼统计室,吴干部,你要找他谈话?”
监狱犯人每个月有十五块钱的工资,但出于监管安全的需要,钱不直接发到犯人手中(犯人身上有钱,脱逃的便利性就增加了)。这笔钱只能记在帐上,供犯人半个月一次从监狱供应站购买日常生活品(这称为开账),犯属寄来的钱和会见时送的钱也放在账上该名犯人的名下。
犯人统计日常的工作就是统计中队三百多犯人开账时购买物品的名称、数量,核查账上的盈亏,及时汇报给中队内勤,工作虽说清闲,却很繁琐,基本上要整天对着一堆数字算算划划。
“嗯。”吴越点点头,秦风赶紧小跑步过来,帮着拿好档案袋,又抢着端起茶杯,紧跟着吴越一前一后向统计室走去。
还没等吴越踏上楼梯,一个新犯人跌跌撞撞从盥洗室冲出来,洗衣盆掉在地上,洗好的衣服散落一地也顾不上去捡,结结巴巴喊着,“报、报告干部,出、出大事了,石矿大值星和茶田大值星打起来了!”
14章立威(二)
大值星是犯人的头目,不在劳动现场协助带班干警维持劳动秩序,提防安全事故发生,留在监房干什么?难道碰巧两个人一齐生病了?吴越回头询问般看了看秦风。、
“吴干部,今天早上石矿、茶田出工时,两个大值星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当着缪指导员的面,两人就拉拉扯扯要动手。缪指导员就说,你们两个不要出工了,待在中队忏悔室好好反省,晚上开犯人大会作检查。咦,不是朱干部看着的吗,怎么会打架?”秦风也有些奇怪。
“报告吴干部,朱干部管不住他们,你快去看看吧,两个大值星打的可凶了。”新犯人报告完,又对秦风说,“朱干部让你们门卫赶紧去中队部通知内勤李干部过来。”
朱建龙是今年参加工作的警校生,他没有想到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两个大值星,此刻会像两只打红了眼的斗鸡,拳打脚踢,滚在地上卡脖子、掏裆,丝毫不顾及他在一旁,也不理会他的呵斥。
在司法警官学校朱建龙就常听教官说,去基层中队工作千万不要被犯人的表象迷惑了,犯人表面看个个服从你管教,其实他们只对中队领导或是在奖励、减刑、假释和调换工种上有话语权的干警服帖,有些手眼通天的甚至连大、中队领导也不放在眼里,真能服你一个小管教员?
猖狂,真他妈猖狂!朱建龙心里实在恼火,可更多是惶恐,要是打出什么事来,就是一个监管事故,万一打成重伤,到时驻监检察室肯定要介入调查,他能担得起责任?
远远看到有穿制服的过来,朱建龙稍稍定下心,内勤干事李达在中队干了六七年了,应该比他有面子,能镇得住这两个家伙,等近了些,看清过来的是吴越,朱建龙只能苦笑笑,李达没过来吴越过来有个屁用,他第一天下中队,犯人能买他的帐?
事情的发展果然跟他预想的一样,纠缠在地上的两个犯人,压根没把吴越的到来当回事,朱建龙毕竟比吴越在中队多待了几个月,光看着不阻止,也自觉会让吴越看低,就用脚尖踢踢被压在底下的光膀子纹青龙的犯人,又蹲下去扯扯上面穿了囚服比较健壮的犯人,“起来,都给我起来!公开打架,无法无天了?”
两个犯人给他一拨弄真的就分开了,爬起来,两双眼睛互相瞪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两个小子还真给面子,朱建龙隐约有些得意,用手点点光膀子的犯人,“陈达,你说说,到底为什么和章军打起来的?”
陈达没有答话,一甩膀子,跑到一旁的杂物篓里抽出了一把茶田修剪用的大铁剪子,二话不说,狠狠就往章军头顶砸去。
章军毫不示弱,看到陈达抄起了家伙,也顺手拿起浴室烧火用的铁通条,迎了上去。
朱建龙束手无策,想阻拦吧,没这个本事,搞不好自己也要受伤,不阻拦吧,铁剪子、铁通条挨上一记非死即伤,正急得团团转,吴越出手了。
劈手夺过铁通条,又侧起一脚踢飞了陈达手上的大铁剪子。
刚才吴越露的一手,力大迅疾,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简单的一夺一踢,稍有差池,自个也要受伤。章军从小练过,怎会不知眼前这个年轻干警绝对是个高手,看来今天想教训陈达这个混蛋是不可能了,他虽然脾气火爆,人又冲动,但一旦冷静下来也懂得分寸,当下老老实实站着,一声不响。
“老子搞死你!”陈达纯粹一个愣头青,骂骂咧咧站起来捏紧拳头又向章军扑过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吴越这一脚已经算留有余地了,要不然陈达的手腕还能保得住?见到他还是不老实,吴越火大了,一伸手抓起陈达的裤腰带,把他拎起来举到头顶,“你要搞死谁?你以为你还在混社会?看看清楚,这里是监狱!”
陈达哇哇叫着,手脚乱舞,活像一只大王八。
吴越扔垃圾似的把陈达往地上一扔,陈达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吴越赶上去用手掌往他肩上一按,“啪”,陈达就像一条抽掉筋癞皮狗整个趴在地上再也动惮不得。
“我不管你在社会上混的怎样,你到了这里,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蹲着!公开对抗管教,你嫌刑期不够长?”
“干部,我服了,哎呀呀,疼!”陈达杀猪似的惨叫。
看着平时神气活现作威作福的大值星这样狼狈,闻讯过来的犯人哄然大笑。
“小朱,怎么回事?他们两个不在忏悔室,跑到盥洗室干什么?”拿着两副手铐匆匆赶到的李达问道。
“他们要上厕所,我总不能不允许吧。”朱建龙也满腹委屈,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喔唷,都长本事了。干部在场,也敢动手?还有你陈达,把茶田劳动工具藏进监房当凶器,你胆子更不得了啊。说说吧,打架的原因,谁起的头?”李达心里惊出了虚汗,真想上前狠狠给两人几个大嘴巴,不过当大值星的个个有关系不说,还是带班干警的左臂右膀,他也不便擅自处理,赶紧掏出对讲机,跟缪建强指导员汇报。
章军、陈达大眼看小眼,愣是不出声。
“好,个个茅坑里的石头装硬气,我也不跟你们废话。缪指交待了,送你们两个去禁闭室冷静几天。小朱,等会拖拉机回来了,你辛苦跑一趟禁闭室。”李达转过脸看着吴越,递了根烟过去,“小吴,幸亏你在,呵呵,要不我三个月岗位津贴就泡汤了!过几天,我去禁闭室做提审笔录,你也去,章军是你分管小组里的,你好好跟他谈次话,摸摸情况。”
靠,这犯人盥洗室气味真他*妈冲!吴越不想多待,随口谦虚了几句,叼着烟走出盥洗室。
“干部好!”
“干部好!”
没等到吴越走近,不管老犯人还是新犯人,一个个站的笔挺,叫的贼响。
看得出这帮犯人是打心眼里服了吴越,人比人气死人,吴越刚到中队一天名气就出来了,朱建龙瞧着有些羡慕又有些丧气,没办法,谁让他只在警校练了些花拳绣腿,临上场就软蛋了?
“吴干部真厉害。就这么三拳两脚就把这两个狠人治住了。”赵月祥凑到吴越跟前,连比带画的吹捧起来。
“狠人?”
“吴干部,你还不知道吧,陈达在体校里是练散打的,那个章军更不得了,他老章家是龙城的老大,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玩惯的人。”赵月祥见吴越不以为然,又凑近些低声说,“不是我挑拨离间,一般干部还真不放在他俩眼里,就拿陈达说吧,上次在监房殴打一个新犯人,朱干部要处理他,他居然顶的朱干部下不了台,最后还是黄队长发话了,他才向朱干部认错的。”
“真这么横?”
“吴干部。”赵月祥声音更低了,“陈达是跟茶田何欣副队长混的,何队长的大哥可是咱大队的副大队长呢。”
圈圈,果然是一个个圈圈。吴越没有心思去探究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看着赵月祥那张神秘兮兮的胖圆脸,想从这张脸的后面挖掘出些什么。
赵月祥被吴越盯着,心里一阵发毛,“吴干部,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哪个中队干部手臂弯里没有几个自己人?我就是看不惯陈达这小子太狂,还不是何队长背后撑着?这在咱三大二中又不是秘密,说出来我也不怕,反正我马上就刑满了。”
看来赵月祥知道不少东西,吴越问了一句,“听你口气,好像对何队长有怨言呢。”
赵月祥尴尬的笑笑,“咱老老实实改造,怎么会对干部有怨言?”
“不是说快刑满了嘛,天王老子也没本事多留你几天,你怕什么呢?”吴越激了一句。
妈逼,老子怕个球,大不了送我去出监队劳动到刑满,赵月祥索性放开了胆,“我本来在茶田站小岗的,陈达问我要两条烟,我没给他,他就去跟何队长嚼舌头,把我小岗撤了,罚我下大田劳动,还时不时挑我的刺,害得我当年度啥奖励也没有,减刑少了半年呢。”
难怪有怨气了,站小岗不过是弄一面竹竿旗一插,大田劳动可是实打实要出力流汗的,更别说没有奖励了,犯人减刑全靠奖励积累,一般半年度的一次监狱表扬可减刑半年,年度的劳动积极分子可减刑一年,减刑材料送上去少了奖励,监狱初审就过不了,根本不会送交给中级人民法院审核的。
“这明显就是牢头狱霸行为嘛,你就没跟何队长反应?”
“吴干部,那边说话。组里现在没人。”赵月祥指指楼梯口的门卫组监房。
嗯,搞得紧张兮兮干嘛?吴越有点纳闷。
15章副县级罪犯朗鸿寒(一)
犯人小组监房其实跟大学宿舍没啥区别,一样的上下铺铁架床,看起来甚至比学生宿舍还整洁,地面干干净净,被子都叠成了豆腐块,连洗漱用品也摆放的整齐划一。。
不过细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区别的,首先小组监房铁门没有门板,从上到下是一根根拇指粗细的铁条,间隔一个拳头大小,这是为了保证干警对监房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其次,床铺未免多了些,吴越数了数,十几平米的房间足足摆放了七张架子床,还有最主要的就是气味,门卫组还好,毕竟他们不从事重体力劳动,而且每天等中队干警洗完澡后,还能抽空去泡一泡,其他劳作犯小组,隔了几米远就能闻见怪味,味道就像尿桶打翻没清理干净似的,让人作呕。
吴越坐在床沿上,赵月祥搬了小凳子坐在他面前,刚想开口,看到秦风端了茶杯进来,又闭上了嘴。
“秦风,把我茶杯送到统计室,待会我要去找朗鸿寒谈话呢,这儿你就别过来了,好好站你的门岗去。”吴越知道赵月祥想避人耳目,也善解人意一回。
赵月祥跟着秦风出了门,又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回来坐下。
“吴干部,当时我从茶田小岗上撤下来,我也想不通,就去找何队长汇报,哪知道他睬也不睬,只给我一句话,你这人拎不清啊。我搞不懂我为什么拎不清?我站小岗站的笔挺,劳作犯溜号串岗我总是及时制止的,后来我才知道,在何队长手下,光这样子是没用的!陈达问我们要的香烟大半是孝敬何队长的。吴干部,这次章军和陈达打起来,就是因为陈达手伸的太长,问矿山劳作敲诈香烟了”
“哦,章军动手是不是因为他那一块的好处给陈达抢了?”
“不不,吴干部你误会了,我实话实说,章军倒是从来不问劳作犯要东西的,他那家底还在乎这个?他这次纯粹是为了劳作犯出气的。不过,章军这人脾气急躁,你在矿上劳动,要是给他发现了偷懒,嘿嘿,一顿打逃不了的,干部不是不允许犯人打犯人嘛,他啊,两头不讨好!”赵月祥想起他在矿上劳动时,章军看在老乡面子上还是挺照顾的,不由为刚才为了吹捧吴越说了章军几句坏话而难为情。
“赵月祥,我看你后来不是拎清了嘛,还当起监房门卫了。”吴越嘲讽道。
赵月祥的胖圆脸红了起来,“吴干部,我不是吹牛,劳动我肯出力的,否则黄队长也不会挺我当门卫,人嘛,你好我好,我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像何队长这样就没啥味道了。”
“你呀,越说越没谱,还点评起中队干部了。”
“吴干部,我反正还有三十天不到就出去了,这话就算传到何队长耳朵里我也无所谓。我没有说谎,何队长撤掉我小岗,不给我奖励不说,后来队务会上,黄队长提名我当门卫,又是他第一个反对,归根结底还不是当初两条烟没到手?”想必一口气闷在肚子里好久,赵月祥说话再也没有顾忌,“吴干部,我不是当面夸你,你人不错,今天的事换了其他新干部,没有一个人会出手的。你要当心何队长,他这个人心眼小,你治了陈达等于驳了他的面子。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内勤李干部去年年底本来可以提副队长的,就是因为和何队长搭班在处理犯人问题上闹了些矛盾,硬是被何队长的哥哥何副大队长给拿下了。”
荒唐!队务会讨论的东西,干警之间的矛盾竟然被犯人掌握的一清二楚!吴越有些哭笑不得,指指赵月祥又指指自己,“今天的谈话仅限在你我之间了,不要外传,对你没好处的。”
吴越转身想走,又突然回转,掏出软中华,给了赵月祥一根。
犯人按规定是不允许吸烟的,不过落实在基层中队大多数人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毕竟劳动之余吸口烟也不是天大的坏事,干警主动给的嘛,更可以看作是一种奖励。
“吴干部,我哪能抽你的好烟。”赵月祥不好意思笑笑。
“你嘛,交通肇事,本质其实不坏,踏踏实实站好最后一班岗,胡思乱想没意思的。”不管刚刚的谈话赵月祥透露的消息有几分真实,也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但无疑是给吴越提了醒,在这一点上吴越对他还是有些好感的。
“在这里你是犯人我是管教,几十天一过,你我一样都是合法公民了,就平等了,我抽了你的烟也要给你抽嘛。”
三楼统计室,朗鸿寒已经把凌乱的杂物整理好了,正静候吴越的到来,每一次分管干部变动后,例行谈话是免不了的。
“吴干部好!”看到吴越推开统计室门,朗鸿寒触电似的站起来。
“我想如果不是在这里,我该称你一声学长吧?”吴越放弃了干警找犯人谈话管用的开场白,而是另找了一个切入点。他在大学选修过心理学,算是懂得一点,朗鸿寒从县太爷突变为阶下囚,你要称呼他为朗县长比打他脸还难堪,他和吴越是老乡这不重要,也不会引起共鸣,但出自于同一所大学,这可以成为共同点。
朗鸿寒脸色变了变,尴尬一闪而过后长叹了一口气,“吴干部,选择的道路不同,结局大不相同啊,我丢了N大的脸。”
“坐吧,过去不提了,向前看吧。”吴越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又指着对面一张高背椅。
朗鸿寒迟疑了一下,想从办公桌底下拿出犯人小板凳,但最终还是坐在吴越对面的椅子上,一度失落的自尊,似乎就因为吴越的一个称呼和一张椅子重新拾回。
吴越默默递过去一根软中华,朗鸿寒默默接了,默默抽着,烟雾缭绕中,朗鸿寒仿佛又回到了以往。
朗鸿寒的档案吴越看过几遍,眼前这个长相颇为文雅的中年人今年才45岁,可头发茬子全白了,嘴角也有些耷拉呈现出些许老态,足可见当年的剧变对他的打击之深。
好几年没抽过这种好烟了,香烟已经燃烧到烟蒂,隐隐有些灼人,朗鸿寒又狠命吸了一口,这才把烟屁股丢掉,用脚踩灭。
世态炎凉!朗鸿寒脑子中浮现出这四个字来,他在台上时,也提拔过一些人,还有更多的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的人围着他团团转,一口一个老板,一口一个县长叫得起劲。只是一夜之间,这些人都不见了,他刚被送进监狱时,有些人碍于情面不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小人,还来看过他几次,当然其中也有来看他朗鸿寒狼狈样的人,时间一长门庭车马稀,除了他女儿朗巧巧,再也没有一个人来,他仿佛是某些人看腻看烦的旧书,轻轻一揭就过去了。
人呀,往往只有走到这一个地步,才能看清楚他人的嘴脸,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朗鸿寒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下意识掖紧秋服囚衣。
找到共鸣点,容易使谈话对象敞开心扉,这话讲讲不难,可实际操作起来却不简单,人都是善于伪装和警惕的,如果不是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吴越自问凭他那点半吊子心理学是根本不能奏效的。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有些效用,吴越心里隐隐为他耍的一点小手腕而得意。
“再来一根。”吴越又递过去一根香烟。
“吴干部,老是抽你的烟,这,这”
自从进了监狱,朗鸿寒的烟瘾越发大了,只是他条件实在尴尬,乡下有个瞎眼的老母亲,女儿还在卫校读书,一家人开销全靠他妻子夏言冰的那点可怜的病休工资。他办公桌底下的墙洞里还藏着大半包中原香烟,可一块钱一包的香烟,他好意思拿出来发?
当然,在统计这个位置上,如果动点小脑筋搞几包烟不是难事,比如偷偷克扣一些劳作犯的数额,其实不动歪脑筋也有不少劳作犯主动来套近乎,开账统计是有时间限制的,过了,不好意思,你等半个月吧,但是他宁可吸着一块钱的中原,也不愿去搞这种名堂,抛开他原有的身份地位不说,做人总该有恪守的道德底线吧?
“朗鸿寒,近来还好吧?”
严格来说,吴越的问话并不符合谈话要求,正确的表述应该是——朗鸿寒,谈谈你近来的改造表现?不过这么一来,吴越很有可能得到这样的回答:报告干部,这段时间本犯思想稳定,对中队干部的管教没有丝毫的不满。这流于表面的回答不是吴越想要的答案。
“吴干部,谢谢你的关心,中队干部知道我心脏不好,一直对我很照顾。”朗鸿寒起身帮吴越添水。
“朗鸿寒,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入狱主要是因为收受了港商送的一块金表吧?”
“可以这么说。”朗鸿寒停顿了一下,“也可以说不全是因为它。”
16章副县级罪犯朗鸿寒(二)
“我来,我自己来”吴越一手接过热水瓶,一手把桌上的香烟往朗鸿寒那边推了推,“随便一点,就当是拉拉家常吧。!”
这次朗鸿寒没有推辞,飞快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手撑在膝盖上托着额头不作声,好一会才抬起头,“这事怎么说呢?还是从我的经历说起吧”
朗鸿寒吐了一口烟,徐徐道来——我大学毕业在乡农技站干了四五年农技员,八十年代初国家大力选拔知识型干部,我恰逢其会被调到县农林局干上了副局长,二年不到,老局长退居二线把我扶正了,干了三年局长,接着到乡里当了五年多党委书记,最后升任主管工业的副县长。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农村人来说,十多年的仕途算是走的很顺利了。三年前,就是93年,我被逮捕的那一年,县里正准备换届选举,我被推选为县政法委书记的候选人,另一个候选人是时任县公安局局长的许斌。
我本来就是没入常的副县长,即便当上政法委书记,级别还是副处级不变,只不过话语权大了一些。许斌呢,他是正科级局长,如果能成功当选的话,是仕途上的一大飞跃。
说句心里话,我没有把许斌这个竞争者放在心上,一来,他级别起点比我低,二来,当时我正负责平亭第一个工业园区的筹建,虽说工业园区是县长主抓的,但具体工作都是我这个分管副县长在负责,我的付出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成绩也摆在那儿逃不了。
说到这里,朗鸿寒苦笑了几声,“呵呵,我没有想到啊,这个职位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但是对许斌来说,绝对是个好位置。我在那儿干死干活,他却在背后悄悄收集我的黑材料”
朗鸿寒居然和他有共同的敌人?这大大超乎吴越的想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何况朗鸿寒在平亭官场跌爬滚打混了十几年,相比他这个官场新丁来说朗鸿寒可以称得上官场老前辈了,想到这吴越不由动起了心思,言辞上也不再随意。
“这么说来,你今天的境地就是许斌一手造成的?”
“不不,吴干部,不能这样讲。当初也许我会有和你同样的想法,不过这几年改造下来,我早就明白了,路是自己选的,走错也是自己走错的,一块三万多的金表和二万多的代金券不是他许斌硬塞进我口袋来栽赃的,是我朗鸿寒自己拿进去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朗鸿寒这几年官司没白吃,还算个明白人,吴越心里暗自评价了一句,问,“这又怎么说呢?”
“唉”朗鸿寒摇摇头,“人不能太顺的,太顺了,就降低了警惕心,也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金表、代金券我拿的还理所当然,以为自己为了跑项目、报审批、筹资金,没白天没黑夜的忙取之无愧,哪里会去想我这么做的后果?其实我要这几万块钱干什么?我乡下只有一个老娘,我爱人虽说身体不太好,但多少还能拿些工资,我生的又是女儿,培养她好好读书就行了,买房子什么的,那是她未来婆家的事,要我费心干什么,吴干部你说是不是?”
“呵呵”吴越笑了笑,“据说那天去你家的警车就有好几辆,老百姓都在传,从你家搜出的钞票警车装不下,要银行运钞车来装呢。”
就不信你对许斌一点想法也没有,说完吴越特意细细观察着朗鸿寒。
朗鸿寒嘴角抽搐了几下,“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扩大影响把我彻底搞臭罢了,有意义吗?我政治生命完结了,等于一切完了,即使以后回归社会了,我可能再和他去争什么吗?我要真贪了那么多钱不弄个大房子住住,把我老娘接到城里来,找个保姆服侍?一个人贪了钱再怎么伪装,连孝心也不顾了,还算是个人啊?”
果然对许斌还是有怨气的,抛开贪污的情节不谈,其实朗鸿寒为人还算不错,吴越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你在平亭乡里、县里干了十几年,应该大小干部基本都认得吧?”
“嗯,县乡一级的不光认识还很熟,我离开才几年,应该变动不大。”
“那你怎么看许斌这个人?我可听说他教子不严,他儿子干过不少缺德事。”
“他儿子问题不少,他自己就干净了?”朗鸿寒顺着吴越的思路说了下去,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找到了一个怨气的宣泄点,“别的我不清楚,他当公安局长那几年,每年农转非上面就捞了不少呢。嘿嘿,真要好好跟他算账的话,他不会比我判的轻!”
有点意思了,吴越趁机火上添了一把柴,“你的问题当然主要是自己的原因,可他许斌也太下作了。你就这么算了?”
这个年轻的管教干部怎么对许斌这样感兴趣?似乎还有些明显的倾向性?像是对许斌也不满。朗鸿寒好奇起来,不过碍于身份,他不能询问吴越。
“政治斗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没有下作不下作,只有值不值得出手这个理。今天话说到这里了,吴干部,我也不隐瞒,要说一点不恨他那是假的,可我现在的身份能去告他?就算以后回到了社会上,凭道听途说的东西能扳倒他?还有即使我不考虑我自己,我的爱人,我女儿呢,她们还要在平亭生活下去,我做事怎会没有顾虑?更何况许斌已经不是当年的许斌了。”
“哦?”
“许斌有了震泽市委张月辰副书记这个靠山,成了他线上的红人,知道张副书记以前是干什么的吗?咱们江南省委前任书记的秘书,呵呵,从这条线牵扯开,不知还有多少大人物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去螳臂当车吗?”
吴越听着,眉头不知不觉中皱了起来,许斌在他心里的分量骤然变重,一种威胁感油然而生。
靠!想这么远干嘛?回去还不知何年何月呢,吴越宽慰着自己,也不再在许斌这个问题上探究下去,“朗鸿寒,你当过这么多年干部,有教训更有经验,你说说看,干部究竟要怎么当?”
吴越说这句话时的态度看在朗鸿寒眼里无疑是诚恳的,这让他现在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是啊,尽管你是管教干部,他朗鸿寒是个犯人,可论起为官之道,他确实比你老辣。
一瞬间,朗鸿寒好像回到了以往,眼前不再是局促的监房而是他那间宽敞的副县长办公室,面前的年轻人不再是管教干部而是向他虚心求教的后辈,和每次长篇谈论开始前一样,朗鸿寒的手慢慢伸向了桌上的烟盒,等他发现不对时,一根香烟已被他抽出了半支多。
干警给烟抽是给面子,主动去拿干警的香烟就太不知好歹了。朗鸿寒一向自认分寸感把握得很好,醒悟过来后,简直无地自容。
“抽吧,今天我就是以一个学弟的身份来请教学长的。”
朗鸿寒把烟推进了盒子,连连摆手,“惭愧,惭愧,老习惯又来了。经验谈不上的,当个反面教材供吴干部参考吧。”
吴越笑笑,抽出烟递了过去,又“喀嚓”点上火。
“哎哟,怎么能让吴干部点烟?”朗鸿寒赶紧凑过去,这么一来,刚才的尴尬也就烟消云散了。
“当干部要省心,一是有背景,二是有机缘”
有背景还能在这儿?机缘?不知它生没生呢?吴越轻轻敲了敲桌子,没有做声。
朗鸿寒其实心里也明白,吴越不会有什么背景的,昨天犯人大会上,缪指导员已经把吴越的基本情况介绍了。
“没有的话,就要站对队伍,跟对人。跟错了一个人,可能你半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另外站好了队轻易不能变,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当墙头草,你两边倒两边不讨好,两边要整人,第一个就会拿你开刀”
“自古水往低流人往高走,你要想出人头地,前有挡道的,后有追赶的,旁边还有跟你竞争的,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也再搞搞清对方的深浅,没有百分百把握千万不可出手,就算出手了,你表面上还得跟他和和气气。吴干部,这一点上我有血泪教训,许斌整我的材料时,反而比平时还客套,甚至还特意请我吃过饭,我当时还认为他已经主动认输,把我当政法委书记他的直属上级看待了。”
站位跟人不就是进圈子嘛,看来这个圈子无处不在啊,吴越又一想,他不是也如此?读书时和胖子、小强一个圈子混到现在,工作了,又和刘林、陈勇一个圈圈。
“吴干部,我讲的都是我这十几年来的亲身体会,懂了这些也未必就能在仕途上无往不利,我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嘛。”朗鸿寒弹弹烟灰,“我思来想去,背景、手腕、权谋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自身要硬气,不贪不占,才能立于不败。”
“有道理,最后一句是真理!”吴越笑着站起身,抓起桌子上的半包香烟往口袋里一塞,又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轻轻放在朗鸿寒面前,“以后再交流,你呢,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按照平均寿命算,你至少还能奋斗个三十四年,从政也不是一个人唯一的道路吧?”
吴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朗鸿寒呆立着站了一会,他自问算是阅人无数看透世情的人,可也搞不清吴越今天的来意,不过吴越相对平等的对话态度以及对他心态的照顾,还是让他心里暖融融的。
盯着吴越留下的烟看了看,朗鸿寒猫下腰把办公桌挪开,揭开糊墙的旧报表纸,小心翼翼的把中华烟塞进墙洞里。
虽说抽烟在基层中队是一种半公开的默许,但上纲上线论起来也算是违规行为,万一碰上监狱抽检或是中队大清监给搜了出来,一顿批评是逃不了的,他朗鸿寒丢不起这个脸。
17章第一次带班
吴越走出监区大门时,低头看了看表,才三点半不到,离六点晚餐还早呢,估摸着现在就上山练上一阵还来得及,正准备拐向宿舍去,陈勇笑嘻嘻从对面过来。.
“小吴,我就说嘛,凭你的身手到了基层,犯人还不得服服帖帖?”
“怎么,勇哥你也知道了?”
“巴掌大的地,放个屁全大队都闻得到。不信你我打个赌,我敢保证今天犯人收工回来,不要一小时,这事全大队犯人都会知道。”陈勇用拳头轻轻擂击吴越,“老犯人走新犯人来,一批传一批,只要你在三大队一天,犯人见了你就会规规矩矩。”
这倒跟小时候读书没两样,学生都知道学校里哪个老师凶,哪个老师善,碰到凶的上课,连最调皮的学生也不敢乱开小差,而且凶名一代传一代,永远变不了。
想到这,吴越笑笑问,“勇哥,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忘了跟搭班的新干警小潘说一声,明天中队炮位组我来带出去。我和你一起出工也热闹些。”
炮位组出工很早,带班算是苦差事,一般都是让新干警干的,勇哥这样做,明显是照顾他,怕他初次带班没有章法,吴越很是感动,刚想开口。
“客套话不要说了,大家兄弟嘛。”陈勇摇摇手,“你放心睡大觉,出工前工人大门卫会到你宿舍去通知你的。”
“沙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吴越宿舍门前。
“谁!”多年的练武使吴越的听觉比普通人灵敏了好几倍,他一坐而起,大声问道。
“吴干部,你没睡啊?我是门卫老陆啊,过来通知你出工的。”吴干部醒的?怪事,这个时候正是好睡的辰光,老陆有些好奇,晃晃脑袋回去了。
拎了拎热水瓶,发现是空的,吴越这才想起昨夜在监房干部浴室洗澡后忘了灌开水,算了,去监房洗漱吧,反正东西都备在哪儿呢,不用也是浪费。
吴越披上制服,又把各重五十斤的铁绑腿贴肉绑牢靠后,锁上门,匆匆向监房跑去。
天黑蒙蒙的,只有依稀的星光。
十月份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已有寒意了。
武警岗楼的值哨小战士出于好意,调整了探照灯的方向,把吴越的前路照的亮亮堂堂。
俩个中队的炮位组犯人打着哈欠立在各自监房门口,拖拉机手正忙着给机头加水,石矿临时伙房犯人从犯人大伙房领了一筐菜、肉,费劲地往车厢里搬。
“勇哥,等我刷个牙。”吴越跟在监房前漱口的陈勇打了个招呼,加快了步伐。
牙膏早已挤在牙刷上了,洗脸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吴干部,你是到山上吃早饭还是我先给你泡碗面充充饥?”门卫秦风端着碗面问。
吴越婉言谢绝了,一碗面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成年累月对门卫犯也是个负担。
“吴越,你开车过去肯定不行,收工前一放炮,石头满天乱飞,砸坏了划不来,坐我的摩托吧。”陈勇拍拍摩托车后座。
“我坐你摩托车,你补胎也来不及。”吴越轻轻一跃,跳上拖拉机,“出工有拖拉机乘,收工我就跟着队伍走走呗,四五里路对我来说小意思。”
陈勇也没勉强,手一挥,“出工。”
四五里路拖拉机一会就到了。
天亮了一些,以吴越的目力已经能够看清山体的轮廓。
山头五六十米高,几年开掘下来,整体推进了一个足球场大小,看起来就像一个偌大的包子被咬出了个月牙口。
大路旁的小土坡正对月牙口,二中队、三中队合用的工棚和临时伙房就搭建在上面,俩个中队生产的石料分别堆在土坡两边,几乎和十几米高的土坡相平。
临时伙房犯人开始生火洗锅,炮位组犯人穿上双背安全带,拎着撬棍,沿月牙口边缘迅速向山顶攀爬。
“小吴,坐下喝口水。”吴越正想跟着炮位组上山,却被陈勇叫住了。
“不放心?怕犯人逃跑?”
看到陈勇气定神闲的,又被他说破了心事,吴越越发不好意思承认,“没,我也就是去瞧个新鲜。”
“没什么,我当年也一样。”陈勇也不取笑,“炮位组犯人都是选刑期短或余刑不长,平时表现又不错的,你让他逃他也不逃。再说,一起干活的犯人巴不得自己身边有人想逃呢。”
“哦?”
“你想逃他汇报,你一动他就抓,到时逃的加刑他减刑,这种好事傻子才不巴望呢。”
这就是利用人性弱点相互监督揭发吧,吴越点点头,可心里始终不踏实,眼光盯着山头不放。
“黑乎乎的,你能看见什么?要是实在不放心,你去看看吧。”陈勇没好气的笑笑,又提醒道,“夜里下了露水,上去当心点。”
这点坡道算什么?我可是十岁起就能从直壁上下如履平地的,吴越心里嘀咕了一句。
“吴干部,你,你怎么从那儿上来了?”
吴越突然从陡峭的作业面一个空翻稳稳的站在山头上,把几个凑在一起吸烟的炮位组犯人吓了一大跳。
没走两旁山道而是从五十几米高几乎直上直下的开采作业面就这么空手上来了,还不吓人?怪不得三两下就把两个平时自诩四五个人近不了身,**个人照打的大值星给收拾了。
天哪,平亭监狱第一杀手到了(犯人私下戏称厉害的管教为杀手),不晓得吴干部他为人怎么样,要是刻板点的,照着监规狱纪一条条照搬的,咱们几个吸烟给他抓了现行,不知会怎么死啊。
木讷的还没想到这一层,脑子活络的脸都白了,一根烟叼在嘴边,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香喷喷的一口烟此刻变得比毒药还难咽。
这时木讷的才反应过来,不过他们没有那么多想法,直接背过身偷偷把烟丢了,用脚踩灭。
“干嘛,糟蹋干嘛,一根烟不是钱啊,好好干活就行了,对了,还要注意安全啊。”
“我们牢记吴干部的指示。”
“吴干部,你放心,安全出不了问题的。”
见吴越也不像难说话的,犯人们开始自然起来,纷纷顺着吴越的口吻答话。
带着组长红袖章的犯人走近来讨好,“吴干部,山上露水重,风又大,你还是下去歇歇吧,这里我盯着,保质保量保安全。”
“嗯,我就是来看看的你们安全工作做得怎么样的”吴越背着手装模作样四处转悠,用脚踢向一根系了保险绳的木桩,“比如这根桩子,要是不牢靠,就会带来危险。”
“那是,那是。”跟在吴越屁股后的炮位组组长赶紧点头。
“啪”这根碗口粗的木桩被吴越一脚踢成两段。
“你看嘛,这一根就存在不安全的因素。”
吴干部,吴爷爷,求求你别再踢了,你知道钉一根木桩有多难吗?你吴爷爷要是再踢断一根,昨天放炮留在阶层上的碎石块和震松的石头,我就没时间清理了,黄队长一到看见开不了工,你吴爷爷屁事没有,倒霉全是我担着,说不定回去还要挨一顿电警棍呢。
炮位组长苦着脸能挤出苦水来,嘴里却只能回答:“吴干部,你说得对,我们疏忽大意了。”
“嗯,你们自查一遍吧。”从犯人脸上的表情中,吴越多少也猜出了些端倪,转身就走。
等到吴越的快回到山下的土坡了,炮位组长才真正放心,一边朝几个同组犯人招招手,一边捡起断木桩啧啧有声,“兄弟们都来瞧瞧,吴干部厉害吧,这根桩子换了我,用斧头砍还要砍一阵子才会断呢。我看啊,吴干部这人表面好说话,其实招惹不得,这摆明了就是一个下马威,兄弟们以后多长个记性,吴干部虽然只是小管教,咱们要把他当监狱级首长敬着。”
其实这个炮位组长想得太多了,吴越清楚他一脚的力量,这根木桩挂上三五个人的分量绝对没事,把它踢断纯粹是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这也是虚荣心在作怪,如果给犯人看出他上山的真正意图,岂不是要让犯人背后取笑他没经验了。
矿山劳作犯大部队到来时,天已经放亮了。
中队长黄双翔跨下摩托,远远的大声主动向吴越打招呼,“小吴,昨天我老婆生日,所以我就没下中队,不好意思啊。”
现在的年轻人哪里会像他黄双翔过去一样,看到上级领导就恭恭敬敬老老实实的?大多数都头顶生角身上长刺,一不留神就让你下不了台。
今天一到监房,就有犯人向他汇报了昨天吴越轻易制服两个发飙大值星的事,在没有摸清吴越脾气之前,黄双翔觉得还是不要摆出领导的面孔为好,这个小年轻扎手,万一没理顺他的毛,被他在犯人面前削了面子,必定会有损自己在犯人中的威信。
中队两正两副四个领导,吴越昨天见到了两个,一个是中队主管指导员缪建强,三十多岁年纪,戴一副眼镜,看上去还挺斯文,另一个是茶田带班的宇文山,去年刚提的副指导员。
今天跟黄双翔见了面,四个领导里就只剩下何欣一个没碰上。
黄队长有必要向我解释什么吗?吴越不知道黄双翔心里的小九九,嘴里跟着客套了几句。
土坡上,犯人整队报数完毕后,小岗犯人举着小红旗,迅速跑开,几分钟后,沿着月牙口间隔三四十米一个人,围成了一道警戒线。
等到小岗站到警戒点位置上,竖起了红旗,轧石机机口组犯人扛着五六米的长撬棍,犯人记录员扛着小黑板率先出列,进入宕口作业区,然后是各个劳作犯小组长领着自己的小组犯人,推着板车一窝蜂的涌下去。
“勇哥,你不下去看看?”吴越笑着问站在土坡另一边的陈勇。
“任务每天不变,犯人都烂熟于心了,等一会轧石机一响,到处是灰,下去吃灰啊?”陈勇说着指指山包上最高处的一个小岗警戒点,“要我下去,除非这面红旗倒了?”
18章改造现场实录
“哦?有什么说法?”
“呵呵,你不知道吧。!”陈勇挤挤眼,“这个小岗只要把红旗放倒,我们就明白了,监狱业务科室下来检查的面包车马上就会过来,等到面包车开进宕口,我早就在劳作一线指挥督促了,他还能揪到我不在劳动现场的小辫子?”
敢情这小岗不但监督犯人还监督上级科室?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吴越也笑了起来,问道:“那我们就得盯着红旗看喽?”
“小岗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还叫小岗?山顶上一发信号,每个小岗都会知道,离你最近的那个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你的。当然了,碰到突发事件你还得主动下去,比如出事故了,犯人斗殴受伤了,轧石机坏了”陈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大家都是穿制服的,拿差不多的工资,凭啥机关大老爷们舒舒服服干干净净,我们在这里日晒风吹淋雨吃灰?小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勇哥,我看你当年肯定是个愤青。”
“哈哈”陈勇拍打着裤管上的灰,“小吴,你刚来还是多下去转转好,要不然业务科室过来检查,一问三不知闹出笑话来就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