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暗影三十八万》》 · 那多 · 2026-07-25
并没有等太久,一个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微胖的警官向我快步走来。
“你就是那多吧,你好,我是徐鸿。”他和我握了握手。
“我是寇云。”寇云也凑上来要和他握手。她一定觉得作为一个小逃犯和警官握手是刺激又好玩的事情。
徐监狱长和寇云握过手,并没有直接带我们进去,反而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呃,真是不好意思。”他向我报歉地笑笑说:“我刚来不太久,老郭和我说你们要找的那个犯人,我当时在电脑里查了一下,是我们监狱的,就答应了。不过刚才我准备安排具体见面的事,找人来问了一下,才知道……”
“他转到其它监狱了吗?”我看他踌躇,问道。
“严格说起来,还算是我们监狱的。可是目前人不在我们这里。这个犯人的精神出了问题,现在已经转送到市精神卫生中心了,让你们空跑了一次,实在抱歉啊。”
说到寇风,幻彩团的张团长一脸的惋惜。
最初这个小伙子来团里应聘的时候,张团长并没怎么在意,结果寇风当场就变了个隔空取物的魔术。他把自己的一枝钢笔交给张团长藏好,再甩了个花哨的手势,施施然从西装里把这枝笔再次拿了出来。
这一手当时就把场子震住了,张团长不是魔术师,但他和这一行沾边已经几十年了,基本的道理都明白,只是没有下苦功练,可这一次,他居然看不出寇风使了什么手段,把他亲手放进裤袋里的笔变了回去。
另一位在现场的魔术师欧阳承也看不出来。
所以幻彩团的魔术师,从那时起就变成了两个。
欧阳承的拿手魔术是纸牌,在此之前,团里就他一个魔术师,所以在团里的地位是台柱级的。可是自打寇风来了之后,情形就大为改观。
每一次寇风出场,都能把台下的气氛调动到最热烈。他有一个表演项目,是拿出一件东西,任由台下的观众藏,藏完之后他说一二三,东西就再次出现在他的手里。这样反复多次,寇风又善于调动气氛,最终可以让观众的情绪为之疯狂。表演得多了,甚至有许多的观众,看了一次之后,回去苦思寇风的破绽,第二次做好准备再来看他的表演,打算揭穿他,却没有人能够成功。
最出名有两次。一次有十多个观众事先商量好,由最先的观众把寇云的东西接下来,却暗地里交给后面的人,这样看起来是一个坐在前排的观众把东西藏起来,实际上却是坐在后场的一个观众把东西藏进了内衣里。另一次一位观众带了一个保险箱,当场把寇云的东西锁进了箱子里。这两次几乎是难以破解的死局,但都被寇风成功地把东西取到手里,当那一群观众当场告诉别人他们是怎么传接的,当那个保险箱打开里面空无一物时,全场为之震撼。
七,杀人者是谁(2)
事后欧阳承私下对别人说,这一定是寇风找来的托,否则不可能完成这样的魔术。流言多了,张团长亲自动问寇风,寇风却笑而不答。
不知不觉间,寇风在幻彩团里的地位,全面超越了欧阳承,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微妙,渐渐转为众人皆知的对立,甚至相互拆台。由于欧阳承人长得帅,变纸牌魔术时很有气派,也颇受欢迎,所以尽管张团长更看重寇风,但对两人之间的矛盾,一直能压就压,能调合就调合,并不打算把其中一个开除出团去。
可是事情,终于还是走到了无可挽回的一步。
幻彩团所有的成员都住在团里统一的宿舍里,重要的成员都有独立的屋子,次要一些的就几个人合住一间。而欧阳承和寇风,都是住独立居室的。
二零零五年初春的一个晚上,欧阳承揣着一把水果刀闯进了寇风的房间,但当时寇风不在,为他开门的,是寇风漂亮的女助手黄芸。黄芸出现在寇风的屋子里,这并不奇怪,团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天寇风邀请了张团长和另外两个团里的人,准备搓一晚上的通宵麻将,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他去楼下的超市去买了几包方便面。等他重新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大开着。
他推开门,却看见客厅里,黄芸倒在血泊中。旁边坐在地上的欧阳承,满脸满身的血,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
寇风吓得倒退一步,正好撞上走进门的张团长。
“杀人啦!”两个男人大声叫嚷起来,惊动了其它团员,很快就响起了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欧阳承一刀捅在黄芸的心脏上,女孩当场因失血过多而休克,死在了医院的急救台上。
欧阳承坐在地上愣了住有几分钟,缓过来抬起头,众人已经把他团团围住。
他把刀扔下,大叫着“不是我,不是我”想要夺路而逃的时候,警笛声已经快到门前了。
欧阳承被当场抓获,整件凶杀案在认定上没有问题,尽管他死不承认,依然很快被判死缓。
这件事让寇风受了很大的刺激,不久就不顾团长的苦苦挽留,离开了幻彩魔术杂技团,不知所踪。同时失去两个当红的台柱,虽然张团长很快又引进了一位魔术师,依然免不了票房的一落千丈,从之前的蒸蒸日上大有盈余,变成了现在的苦苦支撑。
让我下定决心去找欧阳承的,是张团长告诉我,他事后才知道的一个小道消息。
魔术师和漂亮女助手有绯闻是常见的事情,寇风也并不避讳和黄芸的关系,两个人时常出双入对。可是,和黄芸相熟的几个小姐妹却说,在出事之前一段时间,她和寇风之间的关系似乎出了点问题,反倒是有几次看见黄芸和欧阳承在一起,看两人的眉梢眼色,已经不仅只是暖昧,还没等找个机会私下里问问黄芸,就出事了。
如果黄芸甩了寇风,转投欧阳承的怀抱,照理该是寇风气急败坏,怎么会是欧阳承动手杀了自己的情人呢?
不过欧阳承是在行凶当场被抓获,凶器也是自己家里的水果刀,证据确凿。他直到被警察带走,还一直叫喊着自己是冤枉的,水果刀前一天就已经不见被人偷走,并说寇风才是真正的凶手,不过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在场十几个人都看见,刀握在他的手上,黄芸的血喷了他一身。
听张团长讲述这些的时候,我遍体发凉,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
真是熟悉啊!
“请坐。”欧阳承沉着地对我们说。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很瘦。他长得很像电影明星金城武,胡子拉菈,眼窝深陷下去,眼睛炯炯有神。
“坐,随便坐。”他再一次微笑着说。
我和寇云对望了一眼,看来和他的交流会很困难。
“我们已经坐下了,欧阳承先生。”我说。
“你看过魔术吗?”他并不在意刚才的失语,微笑着问。
我注意到他两只手的手指从我们进来的时候就一直不停地颤动,这句话说完,他的右手就忽然多了一幅牌。
他的手指转了转,这幅牌背向我们形成了一幅扇面。他把左手也举了起来,那儿也有一把扇面状的牌。
他把两把牌重新收拢,两手相向,做了几个经典的拉牌动作,然后将牌摆在桌上,顺手捋成一条长龙。
“请挑一张,不要被我看见。”他彬彬有礼地说。
寇云伸手去抽,被我拉住。
“我来。”说着我随意抽了一张牌。
方块七。
“现在请把这张牌插回去。”
我把牌插了回去,欧阳承把长龙收起,眼花缭乱地切了许多次,然后对我说:“你来切一次。”
我照着他的话,在三分之一的地方切牌。
他笑了笑,把切好的牌再次展开成长龙,然后从中间轻轻捻起一张,翻开。
方块七。
“是这张吧。”
寇云刚才看我抽了这张牌,这时正要惊叹,就被我撞了一下,把话堵了回去。
“不是。”我肯定地说。
“不是?”欧阳承看着我,眼睛里仿佛多了点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去看牌,这次显得有些犹豫。
他又抽出一张牌。
梅花八。
“这张也不是。”我微笑道。
七,杀人者是谁(3)
在我们进病房前,欧阳承的主治医师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欧阳承现在很自闭,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你们大概没办法从他嘴里问出想要的东西。”
欧阳承的确很自闭,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视而不见,或者说,在他的眼里我们只是道具。他仿佛还是幻彩魔术杂技团的当家魔术师,正在对台下的观众表演魔术。如果我照实说,我抽的牌的确是方块七,他肯定会继续他的表演,玩出下一个魔术。
虽然有一个魔术师当面表演给我们两个看,但我们可不是为了这才来的。
不让他顺心如意地表演下去,不老老实实做一个完全配合的道具,这就是我打破他自闭的方式。
我想如果在正式的演出中,要是碰到我这样的刁顽观众,一个合格的魔术师肯定会有化解的办法,可现在欧阳承是一个精神病人。他自顾自的表演被打乱了,潜意识里前进的思维突然撞上一堵墙,这让他明显无措起来。
“我来给你表演一个魔术,好吗?”我对他说。
“你?”欧阳承皱起眉头,好像对这样一个转折有些难以接受。
我从口袋里也摸出一副扑克,放在桌上说:“这是一幅有魔力的扑克,你每抽一张牌,这张牌就会告诉我你相对应的一些事情。”
“我的事?”
“是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玩一下?”
桌上原先的扑克已经被欧阳承收起来,此时他两手空空,不知把牌藏在宽大病号服里的什么地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把牌放在桌上,随意切了几下,对他说:“抽一张吧。”
欧阳承慢慢伸出手。
他的神情和动作有些木讷,不像刚才表演魔术时那样自如。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因为先前的自如,是因为一切照着他意想中的剧本上演,在他的世界里,一切当然很流畅。可是现在我已经把他的世界敲破一个小缺口,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有些陌生,有些畏惧,当然就会迟疑不前。
他终于还是抽了一张牌。
这是一幅三国人物扑克,我接过他抽出的牌,翻开。
牌上绘着的人面如桃花,浑身上下粉色系打扮,衣带飘飘,妖娆诱人,正是四大美人中的貂蝉。这是一张红桃四。
我心里一乐,抽到一员女将,这个切入点不错。
“你的第一张牌抽到了一个女人。”我慢慢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悠远而深遂。
“第一张牌是一个开端,这代表有一件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是以一个女人为开端,或者,这个女人是一个契机。”
欧阳承默默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貂蝉是个美人,所以,她所对应的那个女人,长得也不会太糟糕,你会被她吸引,并且试着靠近她。关于貂蝉,最著名的传说是美人计,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几个男人,先是董卓,后是吕布,再是关羽。那么,那个女人,围在她身边的,也并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一边说,一边注意看欧阳承,就见他的两道浓眉慢慢板了起来。
“告诉我,你想到了谁?”
他盯着貂蝉看了许久,嘴巴努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觉得装神弄鬼的思路如泉涌,就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张不好的牌。”
欧阳承的眉梢跳动了一下。
“董卓死了,吕布死了,关羽也死了。和那个女人有关的男人,都遭到了不幸。你想到的那个女人,她带给了你不幸。而且,她自己的处境也很不堪,四大美人里,除了西施其它三个都没有好下场,女人长得漂亮是罪。”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呸自己,漂亮女人可是上帝的杰作。而且我感受到旁边寇云传过来的寒意了,我很担心她伸手过来拧我一把,让整个气氛都破坏掉。幸好她还知道克制。我也得克制一下,扮神棍比较过瘾有点得意忘形了。
不过刚才这段话的效果很不错,我看见欧阳承的眼角都跳了起来,唔,再给他加一把火。
“这张牌是四。四对中国人来说,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代表着死亡。而且,这是张红桃,凝结在一起的红色,我已经看见了血。”
“你想到了谁?”我再次问他。
欧阳承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一个女人。”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杀人现场,脸色变得青白。
“一个叫黄芸的女人。”他说。
“我刚才说得对吗?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这样在抽第二张牌的时候,我就可以说得更准确一些。”既然他开口了,就会很容易继续说下去,虽然我的理由狗屁不通,不过一个精神病人,应该不会计较这么多吧。
“黄芸死了,她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欧阳承低声碎碎念着,思维好像又陷入循环。
寇云终于忍不住,凑到我耳根说:“哥,好像你的戏法不太灵光耶。”
“安心做你的木头人。”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黄芸最喜欢的人是谁?”我问道。
我已经做好了欧阳承充耳不闻的准备,没想到他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我说:“当然是我。”
“一直是你吗?”我连忙问下去。
欧阳承的情绪又低落下去,他嘴唇蠕动着,这次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再抽一张牌吧。”我说。
牌上的人头戴高冠,身披鹤氅,神色淡定,是个做道士打扮的老者。
红桃九,于吉。
我心里暗叫一声庆幸,如果再摸出一张女将,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只是这于吉是个道士,救病治人,活人无数,要怎么扯到寇风身上去,还得脑袋赶紧转几转。
“你知道于吉吗?于吉是三国时期非常有名的一个道人……”我滔滔不绝讲着于吉的身世,其实这都是废话,我得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关键的话该怎么说。
一路说到了《三国演义》里的桥段,这于吉给孙坚叫小兵一刀杀了,然后变作鬼把孙坚吓死。讲到这里,我心里一动,欧阳承抽到的这张牌,其实还真是非常的合适。
七,杀人者是谁(4)
“你第二张抽到了于吉,这也是一张红桃,说明于吉所代表的事情,和你刚才抽到的貂蝉,是一脉相承的。”心里主意打定,我就进入了正题,能不能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就看接下来的这一番话了。
“在传说里,于吉是个有神通的人,就算他死后,都能化作鬼魂,向杀死他的人报复。这说明,他所代表的,是一个很诡异的人,或者一件很诡异的事。”
欧阳承的手指已经停止了颤动,而是相互纠缠,用力地绞在一起,像个麻花。
“所有关于于吉的记载,都和生死有关,他医好了许多人的病,这是生,他被杀,被杀后又杀人,这是死。所以他所代表的那个人,那件事,也纠缠着生死。”
“告诉我,你想到了谁?”我问。
欧阳承的脸色变了,不再像刚才的呆滞,而是愤怒、害怕、惶然结合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寇风!”他从牙缝里迸出了两个字。
我感觉到旁边的寇云身子抖了一下,忙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用尽量轻柔的声音,朋友聊天一般的随意问他。
“我刚看到他的时候,老张说,你变一个看看。他给了老张一枝笔,然后就又变了回去。很奇怪,很奇怪,老张看不出,我也看不出,他到底用的什么法子。”
欧阳承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寇风第一次来团里面试时的情形。我觉得有点奇怪,他回答得有些不对题,不过想到他的精神状态,也就耐心地听了下去。
没想到他这一开口就没了完,声音忽高忽低,说的内容夹缠不清,有时同一个情节会说两三编,前后顺序也会打乱,而问他什么,他也再不回答。我只能很用心地听,才能理清楚头绪。
听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之前做的这些努力,什么诱他回答啊,装神弄鬼的翻牌啊,并没能让他回复神智到回答我的问题,他依然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不过从一个情景,被我拨弄得跳到了另一个情景罢了。
我相信他现在对我说的这些,在没人的时候,也会翻来覆去的说,有时说的节奏和次序,让我觉得好像是受审讯时,在回答警方的提问。在他的面前,好像坐着一个无形的警察,不断问着各种无声的问题,有时来回迂回,有时突然袭击,所以我一开始听的时候,才感觉混乱。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在接受审讯时的真实场面,反复的审讯加上内心的压力,他精神的失常就源于此吧。
我和寇云坐在欧阳承的对面,听他就这么说了一个多小时,我和寇云有时交换下意见,他也混不在意。
等他把所有的内容细节,都说了两遍以上,深深印刻在欧阳承脑海中的,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已经一笔一笔在我眼前绘成了一幅比较完整的画面。
张团长听到的小道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事情发生前不到一周,黄芸已经决定甩掉寇风,转投欧阳承的怀抱。
实际上黄芸对寇风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只不过工作关系,整天在一起,寇风有这个意思,黄芸的观念又比较开放,就顺理成章粘到了一起。不过当欧阳承正式向她发起感情攻势,一切就不同了。
欧阳承长得帅,又懂投女孩子所好,而寇风在黄芸的口中,是个“很多东西都不懂的土包子”,所以尽管魔术变得炫,并不能阻挡黄芸的变心。
黄芸比寇风进入幻彩团的时间更早,虽然颇有些姿色,但此前欧阳承并没有多动心。直到他和寇风的争斗愈演愈烈,并且总是处于下风后,就到处寻找,能打击到寇风的每一个机会。当他发现,寇风对于黄芸几乎言听计从,极为在意的时候,就萌生了把黄芸从寇风身边夺走的念头。对于这点,欧阳承在警方的盘问下直认不讳。不过人的情感是会互动的,当欧阳承用了种种浪漫手段,把黄芸的心拴到自己身上之后,也慢慢觉得,这个女孩有很多令人心动之处。
出事那天的傍晚,欧阳承在屋里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后却没见到半个人影,门前的地上静静躺着一张纸。
欧阳承把纸捡起,发现这是一封写给他的信,写信的人正是寇风。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即约欧阳承晚饭后七点十五分,到寇风的房间,和黄芸一起三个人把事情说清楚,做个了结。
在欧阳承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失败者的最后努力,他打算以成功者的姿态,到时好好给寇风点脸色看,以泄这两年来被寇风压住一头之气。
欧阳承是个很守时的人,看看快到时间,给黄芸打了个电话,发现她把手机关了。欧阳承也并未在意,这两天因为寇风要排一个新的魔术,作为助手,黄芸常常在寇风那里排演及商量改进一些细节,所以欧阳承估计黄芸此时正在寇风那儿。随手把信放在桌上,欧阳承就出门往寇风处去。
七点十五分,欧阳承来到寇风门前,正要按响门铃,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但并未多想,不客气的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没有寇风,只有黄芸一个人。
一个倒在地上,满脸惊骇与不信,胸膛插了一把刀的黄芸。
欧阳承这才知道,他先前闻到的,是黄芸的气味。
血的气味。
他抢上前,抓起黄芸的手,挽起她的肩,发现她的身子还是温热的。她几乎把眼眶瞪裂的双眼还有一丝神采,但却已经无法动弹。
“是谁,是谁?”欧阳承手足无措地哭吼了几声,黄芸却毫无反应。
等到慌乱惊恐过去,欧阳承才想到,这时最该做的不是追问谁下的毒手,而是叫救护车。其实在他的心里,已经隐约想到了一个人。
欧阳承把黄芸轻轻放下,想站起身准备找电话拨119。大概是心情激荡,又闻到了血腥气,刚直起腰就一阵头昏眼花耳鸣。
这阵天旋地转持续了超过十秒钟,欧阳承以手支地,等自己渐渐平复下来,打算慢慢站起来。他已经看见电话就放在不远处的茶几上。
小腿有些麻木,使不上力,欧阳承抓着旁边的真皮沙发扶手作为支撑,还没用力,心里忽然一悸,猛地回头。
寇风静静站在门口,也不知已经来了多久。他面色阴沉。只是冷冷看着欧阳承,一句话都不说。
欧阳承接触到他的眼神,心里先是一抖,随即明白了一切,怒火腾然升起,张口大声呼喝。
“是你……”
七,杀人者是谁(5)
刚一开口,就看见寇风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这笑容和他平时的温和全然不同,看了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阴森,胸口一窒,只骂了两个字就憋回了口中。
这精神上的冲击一瞬而过,转眼间欧阳承就回过神来,心想就算这寇风如何古怪,杀了人决不能让他溜走。心里的畏惧被对黄芸的哀痛压倒,就要大声喊叫,站起来冲上去和寇风拼命。
“你快看黄芸。”寇风突地抢在前面说。
欧阳承还以为黄芸缓过气来,顾不得寇风,猛地把头转回去。
血从黄芸胸前的伤口里喷出,洒了欧阳承满脸满身。
欧阳承惊得瘫坐在地上,然后猛然发现,原本插在黄芸胸口的水果刀已经到了自己的手里。
欧阳承处于惊骇后的失语中,而寇风却扯开嗓子大叫起来:“杀人啦!”
没过多久,张团长也急奔了过来,见状和寇风一起大喊起来。
欧阳承的叙述,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但还有些只言片语,反复地肯定他真的收到过寇风给他的那封信。反推警方的提问,竟然是在欧阳承屋里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那封信。而在欧阳承出门后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发现别人进入他家的痕迹。
当时他一身的血,手里又握着凶器,所说的话也完全和现实状况对应不起来,所以毫无争议地被判杀人成立。
扔下还在那儿自言自语的欧阳承,我和寇云走出了这间单人病房。从欧阳承这里知道的和我预想的基本符合,不过由于他的状态,我没办法问一些更细致的问题,比如水果刀突然出现在手里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样的感觉。
“唉呀,你们这一来,我们对他的治疗又前功尽弃了。”医生进去看了看,立刻出来埋怨我们。
“怎么?”我抱歉地问。
“他又回到刚来这里的样子啦,只要清醒就不停地辨解,好像有有警察在盘问似的,说到嗓子沙哑都不休的。唉。”医生重重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觉得,最初他给我们变魔术的样子,要比现在更正常,只不过从一种封闭状态,转换到另一种而已。当然,可能不停地说话更招人烦一些。
“他这病的病因是什么?”
“过度惊吓后被警方连续审讯,精神疲惫到无法恢复。还有呢,就是他觉得自己是冤框的,被判死缓想不通呗。”
医生说着转头对走过的一名护士说:“你注意一下欧阳承,太激动的话就打一针镇定,还有,赶紧让他吃药,观察一下效果,不明显的话下顿就要加量了。”
我看这医生有些不耐烦,识相地告辞离开。欧阳承算是毁了,就算有一天昭雪出狱,他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治疗精神疾病的药无一例外都有很强的副作用,常常会把人治成行尸走肉。
实在想不到,为寇云寻找离家出走的哥哥,最后会和自己的案子联系起来。我的经历不可谓不离奇怪异,但却越来越感觉到,这世间的一切机缘偶遇,冥冥中仿佛有无形的线在牵引。
欧阳承的遭遇,几乎就是我的翻版。哦不,从时间上应该说,我是他的翻版才对。
寇风无人能够看破的魔术“隔空取物”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在表演这个魔术的时候,一件东西不管被藏到哪里,他都能让其一瞬间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上。而我和欧阳承两宗谋杀案的关键点,是一件东西在一瞬间到了我们的手上。
从欧阳承的讲述里,寇风当时一直站在门口,并没有前进一步,而插着水果刀的黄芸倒在欧阳承身旁。屋子里肯定没有第三个人。我曾经分析自己的情况,有一种可能是在甲板上有我和杨宏民之外的第三个人,他用极快极巧妙的手法,拔下了杨宏民身上的匕首又送进我的手中,现在看来,如果欧阳承案和我的遭遇是同一原因造成的,那么这种分析就可以排除。
仿佛有一只隐形的手,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把凶器从死者身上拔出,塞进我们的手里。
这究竟是寇风秘不示人的魔术绝技,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魔术!这世界上有看不见的魔法精灵吗,又或者是寇风养了一只能隐形的生物?
如果杀死黄芸的是寇风,那么杀死杨宏民的,会不会也是寇风,还是掌握了同一种技巧的另一个人,他和寇风之间,有没有联系?
杨宏民案现在看似是个无处下嘴的乌龟壳,如果寇风与此有联系的话,从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把这乌龟壳砸碎的那丝裂缝。
当然,另一个可能是欧阳承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话全不可信。
寇云一声不响地走在我身边。
我极想向她问清楚,她哥哥寇风是个怎样的人,那个魔术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看她现在情绪低落的模样,一时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
自己的亲生哥哥可能是个杀人犯,听到这样的消息,寇云大概宁可永远都找不到哥哥,不知道哥哥的一点音讯吧。
现在去问她这些,实在太过残忍。
转念间,我已经决定,不去管寇风,先带寇云在上海好好玩几天,让她的心情变好再说。
正打算告诉寇云,晚上带她去嘉年华坐云宵飞车,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郭栋。
“可以去酒泉了,把你的密码准备好,希望别让我出个大丑,我可担了责任的。”他说。
“我们去酒泉。”我放下电话对寇云说。
“让你看看,火箭是怎么飞上云宵的。”
八,三十八万公里的两端(1)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然后腾翼而起。我坐过很多次误点的飞机,但是像这样还没到起飞时间,就提前出发的飞机,还是头一回坐。
因为这是飞往酒泉卫星基地的专线飞机,只要乘客都到了,就可以起飞。现在是早晨九点四十五分,比预定的起飞时间早了一刻钟。
上海没有到酒泉基地的飞机,郭栋帮我订好了昨晚由上海至北京的火车票,今早七点刚过就到达北京,吃过早饭,就直接来了南苑机场。
和我一样飞往酒泉的乘客,除了郭栋之外,还有几十个人。其中有些穿着军装,有些穿着航天工作服。酒泉基地经过半个世界的建设已经成了个卫星城,除了部队之外,还有人数庞大的科研人员,为了满足需要,每个月北京和酒泉基地之间都会飞几次。
从北京到我们的目的地鼎新机场约1600公里,十一点五十分,飞机开始下降,从机窗向下望去,一片土黄色的大戈壁在苍苍茫茫间微微起伏,而机场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飞机平稳降落,走下舷梯,外面一片阳光明媚,没有想象中戈壁沙漠的沙尘气息,空气反而比北京和上海都要清新。走在停机坪上,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的辽阔。旁边的寇云火车上睡过一觉之后,精神比昨天刚从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出来时要好得多,现在到了这里,已经完全恢复了本性,把哥哥的问题藏到内心的小角落里,甩开步子蹦蹦跳跳,抢到了我和郭栋的前面。
她跑了几步,忽地跳转身来,挡在我的面前。
“哥,给我拍张照。”
她双手张开,要把身后的壮美全都抱拢似的。
我从包里翻相机,却不防郭栋拍了拍我肩膀。
“干嘛?”
他用手一指。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告示牌:军事禁区 严禁摄录像!
寇云哀叫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是恐怖,其实却浑然没往心里去,继续蹦着向前走。
“这就是你的助手?”郭栋摇着头轻声问我。
这次重新在北京见到郭栋,寇云已经抢着主动把自己的身份向郭栋介绍过了:我是哥的助手,哥到哪里都要带着我,我可不会添乱的。
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郭栋听,还是说给我听,或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其实我之前就已经给郭栋专门去了个电话,详细说明寇云的事情。早在办身份证之前他就知道这小丫头是和我一起从广州的看守所里跑出来的,听我说她的哥哥可能和杨宏生被杀有关,也吃了一惊。因为寇云实际上已经卷入了杨宏生案的中心,而且背景相当清白,所以才能以我的助手之名,和我一同来酒泉观月球的光,不然哪能这样轻易。
下飞机的旅客不多,来接机的更没有几个,很容易就看到举着写了郭栋名字的接机牌的人。这是个穿着航天工作服的年轻人,胸口还别了一块印着火箭图案的身份卡片,他有一个在两千多年前十分显赫的名字——王翦。
王翦话不多,手脚干练,一派军人作风。确认了我们的身份之后,把我们引上机场外一辆军车牌照的桑塔纳轿车,往酒泉基地方向驶去。
酒泉卫星基地名为酒泉,其实离甘肃酒泉市有近三百公里远,只是因为酒泉是其附近最著名的大城市才得名。确切说来,酒泉卫星基地所在的省份是内蒙古。而从鼎新机场到酒泉基地,也有近八十公里的路程。
这条从戈壁里修出来的路两边是粗壮的防风树木,路比上海的很多小马路都要窄,只容两车交会,要是两辆大客车迎面驶过,怕得要放慢车速,小心翼翼才能不磕碰到。
一小时之后,桑塔纳驶入了酒泉卫星基地的中心区域,一路上过了好几道安检关卡,不过这辆小车只是略微降下速度,就毫无阻挡地一驶而过。
基地里的道路多是四车道,行人车辆不多,看见的人极少有便服,以军装居多。道路建筑看起来就像是八九十年代的上海,多了一份质朴气息,不过一些航天题材的雕塑倒是极具现代气息。路面极为干净,想来这座以军人为主的卫星城里,不会有随手乱扔杂物的人吧。
王翦先把我们领到航天餐厅去吃了顿午饭,四菜一汤,不算很可口,仅能管饱。不过让我眉飞色舞的是饭后上的一整只西瓜,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棒的西瓜,又脆又爽口,咬下去蜜一样的汁水四溢在舌齿间。寇云吃的满脸都是红瓤,我也好不了多少。只有戈壁滩特殊的气候地理环境才能种出这等圣品,在这样干燥炎热的天气里品尝,真是绝妙的滋味。
指挥中心是一幢很普通的大楼,完全没有想象中太空中心的架式。有这样的想法应该是自己科幻片看太多的缘故吧,我反省着。
大门口是两个持枪站岗的警卫,车直接开进去,停在了院子里。大楼的入口也有警卫,我和寇云分别出示了身份证,并填写了出入登记,然后领了三张参观证。
我心里纳闷,怎么和上海的政府机关进出登记一个样,完全没有想象中严格呀。
整洁而平凡无奇的走道,如普通写字楼一般,硬要说差别,那么上海大多数的写字楼都要比这里更漂亮更现代。
“请跟我来。”王翦腰背挺直地大步走在前面,顺着走道,进入大楼深处。
他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跟着转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停了下来。
一扇厚重的钢门挡住去路。钢门前面,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四个士兵横枪站岗。在四个战士旁边是一个专门的守卫室,王翦站在守卫室窗前,里面的人正在打电话。从玻璃窗望进去,这间屋子里就摆放了许多仪器,光闪动的屏幕就有三四个。
“知道了。”我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放下电话,走出门来。
他拿着一个类似机场安检员用的检查器,给我们三个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就是寇云也不放松。查完之后,他让我们交出刚拿到手的参观证,给我们换了另外三张临时工作证。
八,三十八万公里的两端(2)
“把这个挂在脖子上。”王翦特意叮嘱了一句。
这临时工作证手感和先前的参观证完全不同,透明塑胶里封着的,绝不仅仅只有那张印着“工作证”字样的纸,还夹着一块硬卡。我猜想这是一种自动身份识别卡,如果没带着这东西,恐怕进了里面,警报就会响起。
低沉的轰鸣声中,钢门缓缓移开。出乎我意料之外,里面是个电梯间。
左右两排各五扇电梯门,王翦做了个请的姿式,在他旁边一扇电梯门正在打开。
电梯里的空间比一般的货梯还要大几分,没有华丽的装饰,四周是青色的金属壁,白色的光线从顶上照下来。我特意查看了一下,生产这台电梯的不是常见的几家电梯厂,而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牌子,厂家的名称是一串数字。这是由军工厂生产的电梯。
王翦按了四楼,然后电梯门关起,微微一震,开始运行。
电梯速度很快,我有一瞬间的失重感,重新恢复重力的时候我意识过来,这电梯正飞速下降。
我扫了一眼楼层按钮,一到七楼共七个按键,直接用阿拉伯数字表示,这上面的二楼就是地下一层,而我们的目的地是地下三层。
隔了很长的时间,楼层指示灯才跳到了“2”,不知道这电梯每秒的速度是多少米,但普通的钻地导弹肯定穿不到地下一层。
心里琢磨着,指示灯就跳到了“4”。
“你们终于来了,我是张鸿渐。”一位老者站在电梯门外,衣冠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总指挥。”王翦肃然立正。
他和我们一个个握过手,手掌粗糙有力。
“我这里已经就绪,就等密码了。”他对郭栋说。
郭栋点点头,同时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眼。
这地下三层四处是回廊,像迷宫一样,天顶距离地面有四米多,让人感觉很空阔。不知这一层倒地有多大,肯定比地面上看的一层大得多。
米白色的走廊两边每隔几步都有壁灯,头顶还有棱形的吸顶灯,四下里照得通明。走廊里空空荡荡,没碰上一个人。所有的房间门都是关着的,每扇门旁都至少有一个刷卡感应器,我看到有几扇门旁还有密码键盘。
“这儿有多深呀。”寇云好奇地问张总指挥。
“很深。”张鸿渐看了一眼寇云说。
“挖这么深要用很久吧。”
“是的。”
这位总指挥一边走一边回答着,口气不加掩饰的敷衍。寇云的神态一向很讨人喜欢,不过在他这里好似完全失效。这里的一切都是高度机密,我们这几个人能进来,已经是例外,又怎么会透露过多的信息给我们。
在这迷宫里并没有转很久,很快我们在一扇门前停住。张鸿渐拿他的工作卡在门前刷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这是一个有五六百平方米的大厅,数十名工作人员正在终端电脑前工作,与一般公司相区别的是,这里绝大多数的位子之间是相通的,没有隔板。最前方有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大屏幕,现在这屏幕是黑着的。
我们这几个人鱼贯而入,一些工作人员向这里望过来,随即又埋头工作,并没有和他们的总指挥打招呼。
穿过这些人,我们走到大厅的前方。这里有一排呈弯月形的座位,每个座位都很宽大,每个座位前的控制台上有两个显示屏和许多不知功用的按钮,还放着一个麦克风。
张鸿渐停了下来,他看着其中的一张座椅,叹了口气,转过头对我们说:“碰到重要发射的时候,这儿就是指挥副指挥还有重要专家的位子,杨宏民就坐这里。”他摇了摇头,停了一会儿,重重地说:“不能让老杨死得不明不白。”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出来的。”郭栋脸色沉凝地说,然后他望向我。
“我们的调查员从维布里的手提电脑里找到了他用以启动后门的程序,之前已经传给张总指挥这里试验过了,只要有密码,这段程序就能接通那艘探测舱。那多,告诉我们密码吧。”
这时连寇云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因为我一直保守着秘密,连她都没有告诉,这属于我偶然倔强脾气发作,小丫头用尽各种方法都没能从我嘴里撬出密码,早已经心痒到不行了。
“还记得我对你说,杨宏民在临死之前,对我说了什么吗?”我问郭栋。
“他告诉了你维布里和这件事有关啊,不然我们也没办法查到现在这一步。”
我摇了摇头:“他说的是老鹰。我们通过这两个字找到了维布里,然后把整件事串了起来,所以就不再怀疑这两个字其实是别的意思。但是,老鹰是维布里的外号,是圈子里玩笑性质的称呼,杨宏民死前如果要告诉我们维布里,多半是会直接说名字,而不是外号。再者,一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下,多半会把他认为最重要的消息说出来,显然有一个讯息比维布里还重要,就是密码。”
“这么说,密码就是老鹰?”郭栋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我。
我摇了摇头:“和老鹰有关,但不是老鹰。维布里不是密码专家,他所设置的密码,应该是对他来说有一定意义,并且简单易记,而杨宏民临死前对我说的,其实并不仅仅是老鹰这两个字。”
“可你对我说就是老鹰,如果还有别的,你怎么不早说!”郭栋皱眉,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丝不悦。
“你先别忙生气,其实我也一直以为他那时对我说的就是老鹰。他那是进这样说的,老鹰,鹰,老。说到这里他就断气了,所以我很自然地认为,他说的是老鹰,鹰,老鹰。是在反复强调老鹰。”
“老鹰鹰老……”郭栋反复念了几遍,不断地点着头:“嗯,的确非常有可能,这就是密码。”
“老鹰在英语中是EAGLE,鹰老就是ELGAE,我想连起来就是密码了。”
八,三十八万公里的两端(3)
“好,我们来试一试。”张鸿渐打开了身边的一个麦克风,用手敲了几下,然后弯下腰说:“程度对接准备,找开大屏幕,密码EAGLEELGAE。三次尝试。进程通过四号频道报告。”
大屏幕亮了起来,满屏的雪花。
张鸿渐坐了下来,戴上耳机。他面前的两个屏幕上不断地跳出各种讯息。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尽管没有人离开坐位,但我能感觉到每一个人都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低低的进度报告声此起彼伏。
焦急等待中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我们只能干着急地盯着大屏幕,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屏幕上的雪花却迟迟不见消失。
“尝试EAGLE,空格,ELGAE。”我听见张鸿渐重新下达指令。
又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对我说:“这个密码不对。”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对?那后果可严重了。
郭栋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我全力开动大脑,想找出有哪一点漏过了。
“对了,维布里在瑞士工作,瑞士是讲法语和德语的,法语和德语里老鹰怎么说?”
我这话一说,几个人相互对望,看来都不会这两门外语。
“欧阳,你去查一下法语和德语里,对应老鹰的单词。”张鸿渐通过麦克风发出指令。
“可是那多,维布里是英国人啊,他笔记本里的大多是英文软件,包括WINDOWSXP。”郭栋对我说。
我心里一紧,这样的话,维布里就应该不会用别的语种设置密码,肯定是英语,或是数字。
老鹰,鹰老,EAGLE……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去掉一个E。”我猛然对张鸿渐说。
“什么?”他不明白地问我。
“EAGLELGAE。用这个试试,中间去掉一个E,用原单词的词尾直接当作后半部分的开头,这更符合美感。”
“新的密码,EAGLELGAE。尝试三次。”张鸿渐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了新的命令。
“密码通过!”
这次不用张鸿渐转达,我直接听见一个声音大声报告。
“八秒后建立信号联系。”
“八,七,六,五,四,三……”我在心里默数着。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的雪花一阵抖动,然后出现一幅模糊的画面,又过了几秒钟,画面稳定下来,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景像,慢慢变得清晰。
“月亮上就是这个样子的啊。”寇云叹息着说。
“月球上……是这个样子的吗?”我不禁向张鸿渐发出了疑问。
因为眼前的情景,和想象中的月表,有着一点区别。
我看过几幅月表的照片,多半是美国人的阿波罗系列登上月球时所拍摄的,那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和从地球上看到的明亮皎洁完全不沾边。因为遭受了无数次陨石的撞击,没有大气层保护的月球就像被巨犁翻了一遍,每一次的撞击会把碰到的一切坚硬东西轰成飞灰,亿万年飞灰沉淀下来,就是覆在月球的厚厚一层月壤。月球上最常见的,就是比沙子还细,一不小心就会溜进宇航服的月壤。平坦的月壤平原,或高低起伏的月壤山丘,还有少许千创百孔风化状的月岩,和月壤一样,这也是灰白色的。
当然,风化只是一个比喻,月球上没有空气,也就没有风。岩石之所以会变成如此糟糕的模样,全因陨石撞击时被爆炸的外围扫到,还有月球昼夜三百度的温差热胀冷缩崩碎所致。
可是现在显现在大屏幕上的,却不是这么简单的月壤月岩。
画面中央只有一块石头,石头表面坑洼不平,有许多棱角,但并没是结构松散的风化状,反而让我觉得,这块石头质地紧密,有些细部甚至还比较光滑。
石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这让我想到火星的颜色。光线的照射下,石头略微有点透明,仿佛是一块火宝石,红晕流动,很是妖异。
实际上我觉得这不像石头,反而有些像金属矿石,或者是结晶体的矿石。
“这是什么东西?”郭栋也同时发出了疑问。
画面基本是静止的,但这不是照片而是不断传回的摄像数据。这是一个近镜头画面,没有参照物,所以不知道这块石头大概的大小。
我们的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月球车上的摄像机启动运转。由于使用寿命和电力的关系,摄像系统不可能不间断运作,一天拍个两三小时算是相当长的了。可是这么样盯着一块石头拍,有什么玄机?
“这应该是……”张鸿渐也皱起了眉头,他端详着屏幕上的图像,语气也显得有些儿犹豫。
“这应该是月表比较罕见的露天矿石,在月球表面有十多种储量丰富的金属矿,但像这种露天的很少见。可是单凭这一幅图像,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张鸿渐缓缓说了这一段话,脸色越发的凝重,他眼中的疑惑之色一闪而过,心里所思考的东西,绝不仅仅只是这两句话这么简单。
郭栋作为经验丰富的刑侦队长,对人的观察力只会在我之上。我能发现这位张总指挥语多保留,他当然不会看不出。我不方便说什么,但身负破案重责的他就不同了。
八,三十八万公里的两端(4)
“张总指挥,这个案子上上下下都极为重视,但是内情复杂,进展缓慢,您的专业知识,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郭栋说得很委婉。
张鸿渐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大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心里大约有点数,但我不是搞月球矿藏研究的,科学讲求精确,特别是我们搞卫星火箭的,一丝一毫的疏忽都不行,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开口。我们这里有专家,有设备,有资料库,你们等一段时间,等有把握一点的结果出来,再告诉你们。你放心,我比谁都想知道真相。”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在杨宏民的空位上滑过。
“啊,快看。”寇云忽然指着大屏幕叫起来。她这一声叫得又脆又响,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在这样的场所,我们都不太敢高声说话,这丫头却没一点顾忌。
大屏幕上的情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月球车用机械臂推了一下这块矿石,让它翻了个个儿。我们看的时候,机械臂正慢慢从镜头前退出去,矿石摇晃着,再次平稳下来。镜头略微调整后,矿石还是处于画面中央,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分别。
这是在干什么?我的心里浮起大大一个问号。
月球车这个动作,要么是程序预先设定,要么是黑旗集团正在远程指挥。让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一块石头翻个面,这里面的意图真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张总指挥,这个……刚才月球车的这个举动,从对月探测的专业角度说,有什么讲究吗?”郭栋问。
“没有。”张鸿渐爽快地回答:“看起来是无意义的举动,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是几年后我们的月球车上去了,要么采样准备带回,要么就地进行简单分析。这种半天没有动作忽然推一下,除非……”说到这里张鸿渐摇了摇头。
“除非什么?”郭栋追问。
“除非月球车的程序出了问题。”张鸿渐笑了笑,他自己也觉得这不太可能,接着说:“但据我所知,就是把地球上的模拟试验都算进去,也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月球车的各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测试,突然失去联系或机械故障卡壳这些,在极端的外部条件下都可能发生,但程序出错令月球车乱动,这样的错误太低级了。”
“会不会是维布里做的手脚呢?他既然能放后门,如果再放个病毒进去,不就能让月球车失控了吗?”我问。
“不会,他放了个后门进去已经是大丑闻,病毒……除非他疯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干,哦等等。”好像有研究员通过耳机报告新的消息,张鸿渐听了会儿,说了句“知道了“。
“月球车是接到远程指令,才做了刚才的推动动作的。”他说。
“这个后门程序,最大限度发挥出来的话,能做到怎样的程度?”郭栋问。
因为无法猜到黑旗集团的意图,所以我估计郭栋是希望能尽可能掌握月球车的资料,来进行分析。
“共享信号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不会被发现。这个程序倒是也能尝试夺取控制权,但这不可避免会让主人知道。如果在主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有一定成功的可能。”
“如果有准备呢?”郭栋问。显然黑旗集团已经知道了后门的事。
“那样机会就很小了。而且,一旦被发现我们插手别人的商业机密,会对我国航天事业的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巨大伤害,一般情况下,我不可能批准这么做。”说到最后一句时,张鸿渐的语气是决然的。
我完全理解。
无论在什么国家,国家利益是凌架于个人生死之上的,哪怕杨宏民是个优秀的科学家,也不可能为了解开他被杀之谜,而让中国航天业蒙羞。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的调查就会困难许多。
“对了,张总指挥,用刚才出现过的月球车机械臂进行参照,这块东西大概有多大?”郭栋问。
我们这几个人对月球车的大小都没什么概念,所以无从比较。
“大约这么大吧。”张鸿渐用手比划了一下,比篮球稍小一点。
又等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再没有动过,王翦把我们领出指挥中心,陪我们在基地里走马观花地参观了一下,晚饭后安排在航天宾馆住下。
两间房,我和郭栋一间,寇云一间。她吵闹着要和我一间,被我大声喝止,这让郭栋看我的眼神十分暧昧。
洗完澡躺在床上,电视里能看到的频道十分有限,不过我们两个眼睛看着电视,想的却是这宗悬案。
真是线索越多,头绪越乱,想来想去一片茫然。
我们能看到月球车拍的矿石图像,说明信号正不断地传回来。可是这种和空镜头无异的讯息,又有什么价值,要让宝贵的月球车一直拍着不停?还得保持和地球信号通畅,把这几十分钟几小时的空镜头传到黑旗集团的神秘基地。
说它神秘,是因为调查组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黑旗集团这个太空控制中心在什么地方,所有这个集团的产业里,找不出一丝痕迹。
通过后门程序,这台月球车和地球之间的通信往来,资料传输,就像橱窗里的陈列品,看得清清楚楚。除了源源不断地回传静止图像数据流之外,月球车在刚才没发回来任何其它信息,而黑旗集团方面,也就仅发了一个推石头指令,再无其它。
然而我和郭栋都清楚,导致维布里和杨宏民被杀的天大秘密,恐怕就隐藏在这对张鸿渐来说毫无科研价值的矿石图像里。那一下推动矿石,也绝对是有道理的。
我们两个人貌似看着电视,其实都快想破了头。
“看来是机缘未到啊,怎么都想不通呀。”我叹了口气,自嘲了一句。
郭栋“嘿”了一声,却不答话。
“你说会不会是黑旗集团方面故意搞的玄虚,知道有人会用后门偷看,来个故布疑阵?”我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也许吧,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一直监视,他们终究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再说对他们而言,知道密码的人已经全死了,有必要这么做吗?”
“我这不是想不出了才这么说的嘛。”我苦笑着说。
八,三十八万公里的两端(5)
“对了,关于黑旗集团,有一个不太寻常的消息。”
“哦?”我竖起了耳朵。郭栋下午参观基地的时候接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我就猜有什么新的情况。
“黑旗集团昨天宣布,旗下的一家船场和一家新成立的能源公司合作,制造了一艘利用新能源作为动能行驶的游艇。”
“新能源?是什么能源?”
“黑旗集团搞了个噱头,并没有宣布新能源的详细情况,只说这是一种高效,安全,清洁的能源。采用这种能源的游艇叫作新希望号,它有两套动力系统,一套是常规的石油动力系统,另一套就是黑旗集团宣布的新能源。为了见证新能源的真实有效,新希望号将进行一次环球航行,一些能源和轮船机械动力专家已经被邀请随船参与这次航行,今天上午黑旗集团在这些专家的面前,封闭了石油动力系统,下午这艘船离开伦敦,直航亚洲。他们宣布在中国将停靠的两个港口是上海和香港,每个城市都会逗留一天。整个环球航行过程中,船上的专家将会监视动力系统的运作,保证这艘船所采用的是新动力,而不是石油。等到环球航行顺利结束,新希望号回到欧洲,黑旗集团才会宣布这种新能源的奥秘。”
听郭栋这么详细一说,我还真被吓了一跳。在这个全球高喊能源危机,石油每桶价格节节上升的时候,如果有能取代石油的新能源出现,其重要性用石破天惊来形容也绝不过份。
“这可是爆炸性的新闻哪。”我惊叹着说。
“这倒也未必。这些年类似的新闻难道还少吗,水变油之类的笑话倒是闹了不少,所以新闻媒体都相当的慎重。而且欧美的各大媒体比我们这里要严谨许多,在最后结果没有出来、黑旗集团把新能源的详细情况秘而不宣的情况下,他们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报道,就是有也写得很克制。”
我重重咳嗽一声,我一个中国记者就坐在他面前,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郭栋也反应了过来,笑着说:“哎呀不好意思,倒忘了你是个记者,不过这也是事实嘛。”
我苦笑,却也无法反驳,总不能说国内的这些媒体,比欧美各大通讯社还要牛吧。国内是有一些精英级的记者(内心深处升出一只小手摇一摇,比如俺),也会出一些不错的报道,但行业的整体水平,却不是靠个别的优秀人物就能提升上去的。这是长时间的积淀,急也急不得。
“但据我所知,那些媒体现在虽然没有集中报道,可是却都很关注。因为黑旗集团请的那些专家,都相当有威望,如果这新能源是弄虚作假,在这么长的航行时间里,不可能瞒住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黑旗集团这么做的意图,是先让事实说话,这和之前的能源骗局,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一旦这次环球航行获得成功,黑旗集团成为巨富不在话下,连全球的局势都会为之改观。”
这话可一点都不夸张。各国对中东地区的战争纷纷插手,说到底还是那里的石油。对一个国家来说,石油就是生命线,如果冒出来一个可利用的新能源,其会产生的剧烈影响,是让所有国际形势分析专家都会热血沸腾的大课题。
如果一个国家掌握了这种能源,那么世界上国家力量的格局就会改变;如果是一个公司掌握了这种能源,那么他的力量连一个国家都会感到畏惧。
“难道这就是黑旗集团隐藏的秘密?维布里和杨宏民的死,会不会和这种新能源有关?还有那家能源公司,是什么背景?”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郭栋直接回答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前两个问题也是他所怀疑的,但和我一样他现在没有答案。
“原本那是一家注册在英国的小能源研究所,资金和研究员都很缺乏,一直没有什么成果,也从不被人注意。两年多前这家研究所被黑旗集团以很小的代价收购,改组成公司。”
“没了?”我惊奇地问他。
郭栋双手一摊:“没了,就这些。这个新能源项目显然不是收购之前带过来的,看起来更像是黑旗集团为了把某项不知从何而来的技术合理化,才借来的壳。实际上这样一条采用双能源系统的船,从设计到造好,就算只用三年时间也是神速了。”
“真是见鬼了,难道是外星人给他们的新技术不成。”我嘟囔着。
“以你的经历,说出这么一句话,可也不能全当玩笑听哟。”郭栋开了个玩笑。
我晒然一笑。外星人给地球人新能源的技术,这是太老的科幻小说套路,如果这就是真相,也太俗套了吧。
“上午专家上船,下午起航,在起航前,有几位参观过新希望号能源动力系统的专家接受了记者的采访。据他们说,新能源动力系统的关键部份非常袖珍,有少许设计让他们联想到核动力系统。然而黑旗集团对新能源的形容是安全和清洁,现今的核能利用情况是既不安全又不清洁。”
“是啊。”我叹了口气:“今年是切尔诺贝利核事故20周年,那场灾难的创伤到今天仍未愈合。现在各国几乎都不再建造核电站,就是因为这玩意儿的问题太多太危险。”
“更重要的是,核裂变反应堆结构复杂,并且需要重重的安全保护装置,新希望号的关键部份既袖珍又简单,如果那也是核能,至少比现今各国的核技术领先两代以上。而且黑旗集团说了,是新能源,而不是老能源的新利用方式。”
“说了半天,其实还是搞不清楚其中的玄机啰。”
“就这样看一看,哪有这么简单就搞清楚。”
不知不觉间,和郭栋聊到很晚,这可和平时的打屁闲聊不同,说话的时候脑子一刻不停,到后来又累又困,呼呼睡去也。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还没全亮,“叮咚叮咚”的门铃就把我们吵醒。我眯缝着眼爬起来开门,刚开一条缝,一脸鲜活的寇云就把门扒啦开跳了进来。
原来这丫头昨天玩得太累,回到房里很快就睡着了。我昨还奇怪呢,她怎么这么老实没跑过来串门烦我们两个,原来在今天早上等着我呢。睡得早当然醒得也早,这丫头从来闷不住,也不顾别人的死活,冲过来也。
她既然已经过来了,我当然就睡不安生,心中痛骂嘴里报怨,挣扎着爬起来。我既然已经爬起来,郭栋当然也别想好好睡,很不甘地被我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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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云早上起来精力足话也特别多。两个目光呆滞的男人以拉长音的“嗯”和“哦”来回答她,还不时夹进一个惨痛的呵欠。
洗漱完毕,准备去吃早饭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来。
是王翦打来的,说是半小时后来接我们,再次去指挥中心。是关于那块矿石的事情。
昨天他说让我们等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会要好几天,没想到这么快。搞科研的说话果然很谨慎。
同时也比较欣慰,因为我们就算不被寇云吵起来,也会被这个电话吵起来,多睡不了多久。
早饭后来到宾馆大堂,王翦已经等着了。
第二次来到指挥中心,这回却没有去地下基地,而是在地上二楼的一个会客室里。我们略等了一会儿,张鸿渐快步走了进来。
打过招呼,他很快进入正题。
“昨天的图像传输,从我们接通开始总共持续了一小时三十二分钟,你们走后矿石又被翻了两次,除此之外月球车没有其它的动作。画面上的矿石我们请了几位专家一起讨论过。以往环月球飞行的探测器也曾拍到过一些月球上的露天矿脉,像这种近距离的图像却没有。我们比对了一下,同时根据月球的自然条件推测,最接近的有两种矿石。一种是铁,另一种是钛。月球上这两种金属的含量极高,一般情况下他们分布散落于月球玄武岩或者月壤中,只有在少数的情况下,他们才会聚集成能更方便利用的天然矿石。”
“铁……和钛?”我有些失望地问。听起来这是两种没什么搞头的金属,还期望能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宝藏,这样才能稍稍解释一下黑旗集团干嘛要派辆月球车盯着嘛。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是那么大颗的彩钻,光派月球车盯着又有什么用,能看不能吃只能意淫一下,黑旗集团没这么无聊吧。
“是的,那块矿石中,应该富含铁或钛。可是,如果就这样把它称作铁矿石或钛矿石,并不是合适的叫法。”
“那该叫什么?”这次抢着提问的是寇云。
张鸿渐略一沉吟,好像在思索有些话该不该说,又或者该怎么说。
“关于人类登月的历史,你们都熟悉吗?”他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应该多少都知道一些吧。”说完我忽然想到寇云,估计就她不清楚。
“唉,我知道得少一点。”寇云怯生生地举手。
什么少一点,肯定是根本就一点不知道。
张鸿渐也不禁向寇云微微笑了一下,说:“那我简单介绍一下,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美国宇航局就提出了‘阿波罗登月计划’。他们用了八年的时间,阿波罗1号至10号飞船进行了多次不载人、载人的近地轨道飞行试验或登月预演,终于到1969年7月20日,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乘‘阿波罗11号’宇宙飞船首次成功登上月球。从那时起到1972年底,美国共发射了七艘飞船登月,其中包括中途返回的‘阿波罗13号’。前后共有十二名宇航员踏上月球。那时不知有多少人惊呼,人类就此走向宇宙。”
说到这里,张鸿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听见这个消息,激动得不得了,就立志要搞航天,让中国人也能上月球。可是,自1972年之后,美国宇航局全面收缩,登月计划中断,直到今天,美国人再也没有上过月球。然而从去年开始,美国、欧洲、中国、日本、印度等纷纷启动登月计划,从各国公布的登月时间表来看,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要再次登上月球。这突然停止和突然复苏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估计你们就不清楚了。”
听他说到这里,我心里突突直跳。看来张鸿渐准备把一宗牵动各国登月计划的隐密抖出来了。
“其实也算不得绝密。”张鸿渐看看我们的表情,笑着说:“注意留心这方面的新闻报道,也能猜出一二,还算是在台面上的,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有公开正式的宣布罢了。1972年以后美国人不再搞登月,原因很简单——入不敷出。以人类当时的航天水平,登一次月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回报却几乎没有,那么多年撑下来,终于抗不住,得歇一歇了。这一次各国几乎同一时间要再次登月,其实是同一个原因,那就是登月能产生利益,而且是巨大的利益!”
“利益?”我皱起眉问:“难道现在的航天科技已经发展到投入有产出的程度了吗?怎么在我印象里这还是个砸钱的活呢,在月球上建立移民区或开发月球矿藏,这还远得很吧。”
“你说对了一半。在月球建立适合人类居住的区域,这还是一项相当长远的目标,但那么多国家的登月计划,却的的确确是冲着月球上的资源去的。当然,把月球上的铁啊钛啊运回来,成本太高,就算是金矿也抵不上来回的运费。但是月球上有一种东西,其价值远远超过了黄金。”
“什么?”我和寇云同时问道。
“氦-3,听说过吗?”
我肯定自己看到过这个名词,可也就是看见过而已。
“好像有点印象,不过您还是详细说一说吧。”
“氦-3是热核反应堆最合适的燃料,热核反应堆和你们一般概念里的核电站里的反应堆是两回事,热核反应堆要做的是核聚变,而之前我们利用的是核裂变。核聚变又干净又安全,没有放射性,而且地球上的核聚变原料是核裂变的一千万倍。就在去年,欧盟、美国、加拿大、中国、日本等多个国家合作,在法国卡达拉舍开始建造国际热核反应堆,乐观的估计是8到10年建成,也有可能会长达30年。”
“造什么东西要这么长时间?”寇云感叹。
“这项工程的确非常困难,因为目前能用的燃料是氚和氘,让它们达到核聚变需要上亿度的高温,热核反应堆需要能持续长时间承受这样的高温,所以难度极大,要攻克的技术难关比比皆是。但如果用氦-3和氘进行聚变,则聚变的点火温度大大降低,以我们现今的技术水平,可以说利用起来是没有难度的。可是地球上氦-3储量极少,有的说是500公斤,有的说是几十吨,这些氦-3散布在各处,所以不管是500公斤还是几十吨,都和没有一样,提炼的代价大到不可能承受。”
“原来是这样,那月球上一定有大量的氦-3了。”我说着,却忽然想到了黑旗集团的新能源。
“是的,其实不管是地球还是月球,氦-3都来自于太阳。氦-3最初是在太阳上由于热核反应形成,然后借太阳风撒向四面八方,只是很少量能到达地球和别的行星。因为有大气层和磁场所阻,它们很难落在岩层表层上。而月球没有大气层,所以太阳风所携带的微粒便能顺顺当当地落在月球表面。因为月球的土壤经常被小行星撞击,一撞以后,土壤就翻来覆去,大约每四亿年月球的土壤就要翻一次,所以月球的土层当中吸收了很多氦-3,且含量比较平均。月球有46亿年的年龄了,氦-3储存量非常丰富,因为没有详细探测过,只能说,氦-3在月球上的储量约在几百万吨,到几亿吨之间。”
八,三十八万公里的两端(7)
说到这里,张鸿渐看看我们,说:“你们可能还不清楚这几百万吨的意义,以石油的价格换算,每吨氦-3价值高达40亿美元,而大约10吨氦-3就能满足中国一年的能源消耗,全世界一年用100吨左右。像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一年的照明用电,几百克的氦-3就能解决。”
“这么厉害!”张鸿渐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种叫氦-3的燃料居然牛到这种程度。
“是的。俄罗斯人做过估算,在月球上提纯氦-3,再能过宇宙飞船运回,每吨的成本是15亿美元,远低于石油。而随着航天技术的发展成本会越来越低。所以有登月可能的国家,现在都拼了命的发展航天科技。虽然月球是属于全人类的资源,但谁能早一步在月球上站住脚,就抢占了先手,谁能最先把氦-3运回来,谁就掌握了未来!”
最后一句话张鸿渐说得掷地有声。老头子年纪大了,在1969年燃起的那把心火却还没有熄。
“有点扯远了,回到正题吧。理论上所有的月壤里,氦-3的含量都高到可以直接拿这些月壤提炼,但是在有些地方,氦-3还会更密集。而钛和铁,都能吸收大量的氦-3,所以那块矿石,不管里面蕴含的是钛还是铁,它的正确称呼,应该是氦-3矿。这样一大块矿石,如果进行提炼的话,很可能会提纯出几十克甚至更多的氦-3。”
我和郭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骇。
黑旗集团的月球车紧盯着氦-3矿,他们的新能源安全、高效而清洁,并且动力装置看起来像核反应堆。
这两者之间,是巧合吗?
九,最强的神偷(1)
我压低了头上的棒球帽,让帽沿几乎和太阳眼镜连在一起。拉了一把旁边的寇云,让她跟着我,慢慢移到另一边的船舷,躲到了楼梯的背面。
“哥,你在躲他们吗?”寇云看着刚从露天的弧型楼梯上走下来的一行人说。
“嗯,现在被他们看到,的确不太方便。”我苦笑着回答。
“哦……”寇云说着,鬼鬼祟祟伸出脑袋去偷看。
我一把把她拉回来。[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喂,我说,你要么就正大光明走出去,要么就安心和我躲在一起,你这样露半个脑门会把他们引过来的!”我气急败坏地说。
“那就算啦。”其实这丫头就喜欢鬼鬼祟祟给我捣乱,真叫她跑过去专程看那些人,又没有帅哥,她才没兴趣。
那行人并未在甲板上过多逗留,很快下船去了,让我松了口气。
都是上海各大媒体的熟人啊,碰上以后大眼对小眼,你说让人家报警好还是不报警好,还是不要难为别人了吧。我很好心地想。
我脚下的这艘游艇,就是近日里在亚洲各国大出风头的新希望号新动力游艇。
两个多星期前我们从酒泉返回上海,结果正遭遇台风过境,飞机一头扎进雷暴雨云团里,外面乌黑的云团里一道道骇人的闪电炸开,机身剧烈震动,像被巨人的手捏住不停地甩。
我一颗心通通直跳,寇云更是面如土色。机长拼命把飞机开出云团,盘旋许久,然后转飞杭州。在萧山机场等候了大半夜,气温降到二十度,等第二天早晨五点在浦东机场降落时,寇云已经发起了烧,回到家里一量体温,飙到了三十九度二。
于是吊针吃药卧床睡觉,直到一个星期前,寇云才完全恢复。
这次回到上海,照顾寇云之余空闲的时间我没回父母家,既然郭栋专门开了证明让他们安心,在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我就不回去了,否则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铺天盖地的问题。倒是趁寇云后来慢慢恢复了,我跑到马戏城再次拜访了幻彩团。既然把寇风作为重要突破口,张团长和其它的团员好歹也和他共处了相当长的时间,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我精心编织了一套说辞,说从来没在中国听说过像寇风这么有传奇性的魔术师,没有人可以识破他的魔术,这样的人才湮灭太可惜,一定要写一篇人物专题报导,希望通过这篇报导能把寇风找出来,让他重回魔术舞台。
子虚乌有的报导计划被我说得头头是道,张团长满面红光,已经在想象着寇风重回幻彩团,重振往昔荣光的景象。对我所问的一切关于寇风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非但如此,还发动全体团员来给我提供素材,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被重新翻出来,好让我的报导更血肉丰满。
拿着记者证扯瞎话我也不是第一次,所以一点都不会有心理负担,回头告诉他们稿子被领导毙了,没准还有好心人来安慰我。
连着采访了两天,还真得到了一条线索,顺着摸下去,竟然断了。再往下查以我的身份,再怎么编瞎话都不太方便,只好给郭栋打了个电话,郭栋转手交给了上海公安局特事处的下属,帮助调查。
寇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用她的话来说“闷得痒痒虫爬进脑壳里,快要疯了”。没啥说的,那就陪她玩吧。
上东方明珠下黄浦江,逛新天地泡衡山路,热带风暴嘉年华外带室内滑雪。我的皮夹子由厚变薄再由薄变厚,如是反复三次。这当然不是变魔术,三顾自动提款机罢了。可怜我现在并没有收入,坐吃山空啊。
之后的一天,郭栋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新希望号就要抵达上海。
这是个极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消息。由上海到欧洲走海路的速度,我大概是知道一些的。走苏伊士运河,一般海运快速货轮来回的周期是56天。当然其中有停靠沿途各国口岸的时间,但海上航行时间单程总也要二十天以上。
可是新希望号离开轮敦这才几天,这艘船也不是直航上海,当中也是要在一些大城市靠岸的。
“因为新希望号的最高时速接近六十节。”郭栋告诉我。
“六十节?那不是要将近每小时一百公里?”我惊叹。
“是每小时一百一十一公里。”郭栋纠正我。
“这艘船的动力可真够劲的。”
“是的,而且新希望号在亚洲停靠的口岸比较少,远低于接下来要去的美洲和最终返回的欧洲。所以两天后它就会抵达上船,停留一天,有限度地开放参观。”
郭栋上次和我说过,新希望号环球航行的最终目的是证明新能源的真实可靠,然后大量融资。或许开发能源的过程中已经让黑旗集团财力耗尽,只能寻求国际上的风险资金注入。只要这次航行成功完成,不用他们吆喝,想要投资的资金流一定会汹涌而至的。从这个目的上说,选择美国和欧洲重点展示自己,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郭栋问我有没有兴趣上新希望号看一看,我当然说想。
新希望号穿过杨浦大桥,停靠在新建成的十六铺客运码头。黑旗集团方面给出的参观名额,是上午下午各一百名市民,加上媒体记者,晚上还要遍邀名流,在甲板上开一个最IN的PARTY。
在郭栋的安排下,我和寇云就成了被“幸运”选中参观的两位市民。
安顺序上船的时候,我们没有像其它的参观者一样,先上楼梯看动力系统的展示。因为寇云在上船之前,就对昂然立在船首的一件东西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东西我玩著名的“大航海时代”系列游戏时是相当熟悉的,但现代的船只上就很少见了。这就是船首像。
这尊船首像是精钢所铸,黑黝黝立在船头。船下远望的时候,觉得是个挺凶猛的兽头,现在上了船,却看不见它的正面。寇云扒着船舷掂起脚探出头去看它的侧面,我担心她摔下去,正要拉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正从不远处楼梯上下来的同行们。
看他们走远,我和寇云转出来,顺着楼梯拾阶而上。
这艘新希望号游艇头尾长六十三米,完全是超豪华游艇的配置。甲板是橡木的,弯月状的露天透明楼梯也很有型,三层高的船舱就像三层起伏的海浪,曲线柔和优美。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入口的门楣上是一个木质的高浮雕,我一看就认出,这和船首像是同一个造型。
这样近距离的细看,原来是一个虎头,圆睁虎眼,额上一个“王”,张着血盆大口,两只长长獠牙露在唇外,两只利爪向前探出,抱住门楣,要进门,就要从它的钢牙利爪下过。
九,最强的神偷(2)
雕师的功力很深,这虎头雕刻得并不狰狞恐怖,却又气势不凡。
然而再多看几眼,我又觉得,这未必老虎。
额头上的花纹实际上不是“王”,而是“三”,弯曲蜿蜒,更像三道深深的皱纹。两只獠牙间的上下两排牙齿,不是食肉动物尖尖的锐齿,而是食草动物的平板牙。抱在门楣的两只爪子,也都各只有三指。
似虎而非虎,还有一点点像狮,这抱着门的样子,让我猜到了它的来历。
这应该是一种名叫狴犴的怪兽。
中国的传说中,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狴犴又名宪章,形似虎,是老七。
让我奇怪的是,狴犴在传说里急公好义,仗义执言,而且能明辨是非,秉公而断,再加上它的形象威风凛凛,囚此是装饰在狱门上的,又或者匐伏在官衙的大堂两侧。古时每当衙门长官坐堂,行政长官衔牌和肃静回避牌的上端,也有它的形象,虎视眈眈,环视察看,用以维护公堂的肃穆正气。
这刑讼的象征,怎么会成了新希望号的船首像,还装饰在门上?难道负责设计的人从中国的神话传说中选择这个形象,却不知道它的象征吗?
怀着满腹疑惑,我在狴犴的俯瞰下走了进去。
“好漂亮啊。”寇云小声赞叹着。
这是一个很宽畅的球型大厅,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青铜色立柱,精美的浮雕图案其上。这是一幕天堂地狱图,大约以一个正常人的身高为限,可以平视或俯视的地方是地狱,罪人有的正垂首进入地狱之门,有的在亡魂渡口排队等候,浊浪中无数挣扎的头颅若隐若现,再往下数层是各种接受可怕罪罚的景像。而抬头仰望,天堂之门正散发出煌煌光焰,天使飞舞接引贤者,再往上是天界的圣洁世界,圣歌缭绕于祥云之间,天使神态各异,或威武或怜悯,或神圣或逍遥,最上方大天使们众星拱月托起圣母和耶和华,圣光万丈。
只是这一根图腾柱,就让大厅生出无穷气象。
环型大厅四壁的上半部份是透明的玻璃钢,厚厚的天鹅绒窗帘早已经拉开,浦江两岸的景色尽收眼底。如果是在海上,想必更有一番风味。这玻璃钢是淡蓝色的,且经过了特殊的工艺处理,猛烈的阳光经过这一层过滤,洒落在大厅里时变得相当柔和。
有繁复花纹装饰的窗台向内伸出很长一截,成了展示船主藏品的展台,上面安放了许多风格迥异的艺术品。这一圈窗台上都有特制的固定装置,以便船在海上航行遇到风浪时,这些珍贵的藏品不至于倾倒损坏。
有负责带领参观的船员正在向市民讲解介绍,这个大厅本是宴会厅,和三层的露台乃是一体。主人在这里宴请贵宾,晚宴之后如果觉得气闷,就可以直接上到三层,那里有一个圆型泳池,中央是一个小型音乐喷泉,没雨的时候,三层的顶蓬可以自动张开,人处其中,有和天光大海融为一体的美妙感受。
现在这个宴会厅撤掉了桌椅,所有先前上来参观的人都涌在大厅后方的一处,因为那里正在展出这艘新希望号的心脏、黑旗集团的骄傲——新能源。
我和寇云选了个略有空隙的角度,伸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
聚光灯下的玻璃罩中,足以支撑新希望号作全球航行、并且能以六十节的速度乘风破浪的新能源,就静静躺在那儿。
玻璃罩中央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球,又或者是水晶球。它躺在黑丝绒上熠熠生辉。这是一个中空的容器,仔细看去,环绕着腰部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白线,要是把这个水晶球拿出来顺着白线一拧,它就会分成两个半球。
现在水晶球里放着的,是一个不规则的亚光金属物件。
因为不规则,所以很难形容出这个小物件的模样,勉强要说的话,就像一个生了很多脚的圆柱型铁块,有的脚粗些,有的脚细些,有的脚直直地伸出去,有的伸出去后还会拐一个弯。
水晶球的直径和一圈没用过的卷桶纸差不多,这枚金属物件的大小,比一枚二号电池大不了多少。
根据介绍,这枚造型奇怪“电池”的许多脚,实际上是一个个的接口。为了方便我们这些外行参观,“电池”被拆了下来,放在这里供人观赏。在开船之前,把“电池”重新安放回去,排山倒海般的能量就会从这枚小小的“电池”里奔腾而出,驱动新希望号驶入茫茫大海。
想象着这枚“电池”的威力,再对比眼前小小的身躯,让人不由得觉得这简直是神迹。
参观完这枚奇形怪状的小铁块,再参观这艘游艇上其它的地方,不管是再豪华的装饰,还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都有些索然无味。身前身后的人口中所议论赞叹的,也全都是它。
“这个世界又要变啦。”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对身边的人说。
在巨大的力量面前,能丝毫不被震慑的人极少,我也不是其中之一。
“如果能把东西拿出来研究一下就好啦,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不是氦-3。”我轻声说着。
“不是说等环球航行结束,他们就会宣布的吗,哥你太心急啦。”寇云抓住少有的机会数落我,笑嘻嘻地很是高兴。
“那可得再等一两个月,没办法,好奇心一发作就难熬得很啊。要是我还是个正牌的记者,一定会找个随船的专家好好采访一下,刚才的那帮人,也不知采访到了些什么。再说,什么时候宣布,宣布时透露多少消息,可都掌握在黑旗集团的手里,只要证明新能源的安全有效,就算他们到时候毁诺什么都不说,也不愁找不到资金啊。而且黑旗集团的谜团实在太多,他们说的话,会掺多少水份可难说。”
“可如果里面真的像哥你猜的那样,是氦3的话,那岂不是更奇怪了?”
“嘘,轻点。”我见寇云说话越来越不注意压低声音,赶忙提醒她。这可是在黑旗集团的船上,好在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我们。
不过寇云说得可一点都没错。黑旗集团绝不可能有实力发射飞船上月球去采矿。像美国中这些航天大国,要做到这一步,大约还需要二十年,更何况黑旗集团要是有这实力,又何必委托中国把登月舱发射上天?
更不用说把飞船发射上月球,又从月球带着矿石成功返回,这是多么大的动作,能瞒得过谁?
即便套用科幻小说的路数,这黑旗集团得了外星人的技术,又或者有外星人的帮助,能神鬼不知地从月球上运回氦-3,那么请问,他们又何必借助中国那么“落后”的航天技术,发射那么“落后”的探月舱和月球车上月球呢?
简直从任何一种角度推想,都存在悖论啊。
“哥,我想再去看一看那个东西。”
我们已经顺着参观路线走了一遍,准备通过搭在甲板上的舷梯上岸时,寇云却朝楼梯上方指了指说。
这个很平常的要求我当然满足她。重新走上楼梯,经过狴犴,我看着寇云围着玻璃罩左看右看,心里着实奇怪,这丫头怎么突然对“电池”这么感兴趣了?
九,最强的神偷(3)
我围着浮雕立柱细细看它的雕功,过了约十分钟,寇云才结束了她的第二次参观。
“看出啥来啦?”我笑着问她。
寇云一脸神秘,笑而不答。
真是奇怪了,难道她还真看出了什么道道?
我忍不住也凑上去看了会儿,转头瞧瞧寇云,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这小丫头肯定是等着我去求她呢。
我就是不去问,看她能憋多久。
出了码头,我正扬手要拦下一辆出租车,却被寇云挡住了。
“哥,先别叫车。”她说,模样很鬼祟。
她拉着我沿着中山路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嗯,大概没法再远了。”她四下看看说。
“你在搞什么啊?”
“哥,进去喝茶吧。”寇云指着旁边的小红茶馆说。
我眯起眼睛盯着她瞧,直看到她低下头去玩衣角。
“进这个茶馆就可以了吗,还要干什么不,一起说出来。”
“没什么要求了,进这里就行。”
推开门,茶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寇云找了个很隐蔽的角落坐下,
“冰红茶。”我对服务员说。
“一样。”寇云没看茶单,她的心思明显不在喝茶解渴上。
服务员应声走开,我靠在椅背上,等着寇云开口。
寇云蹙着眉,抿着嘴唇,神情局促。
我笑笑:“怎么现在又犹豫了,我看你先前的模样,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呃,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没对你说的。”寇云垂下头看着空空的台面,好像做错了事的小女生。
“那也没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些秘密。不过,你现在准备说出来了吗?”
“唔。”寇云点头:“其实好几次我都想说的,可是从小到大,村里人一直都叮嘱,说这个本事,一定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否则会有很大麻烦的。不过哥一定不会害我,而且……”
寇云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哥,你是不是很想要那个玻璃球里的东西?”她眨了下眼睛,有些捉狭地问我。
“是有一点想,可是这和你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寇云没有回答,反而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收起,挺直背,正襟危坐。
她的眼皮颤动,咬着牙,太阳穴鼓起来,额头一会儿工夫就冒出一片细细的汗珠。
这副模样,好像很努力地在“想”。
更正,是恶狠狠地“想”。
服务员把茶送上来,扫了我俩一眼就匆匆走开。在她看来,肯定是寇小美女正在向男友撒气,止不定什么时候就哭出来了。
过了三四分钟的样子,寇云睁开眼,大口喘气。
“距离这么远,还真是难搞定也。”
说着,两只原本放在桌下的手托了个东西上来。
没有强烈的阳光,没有射灯的照射,这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却几乎晃得我双眼失去了焦距。
还是那个水晶球,里面长了脚的怪“电池”安静地躺着。几分钟前它还在几百公尺外的一个玻璃罩里,现在却被寇云用力地“想”到了我的面前。
哦天哪。
“这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
寇云点头。
“那现在展览大厅里。”
寇云摊了摊手,好似一切后果与她无关。
哦天哪天哪天哪。
顾不得追问是怎么回事,逃跑先!
幸好我随身带的公文包足够大,把水晶球塞进去,立马付了茶钱,拉着寇云出门跳上出租车就走。
开过几个路口,我隐约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旁边寇云老老实实坐着,一声不吭。
这惹祸的祖宗呀。
我忽然又想到了狴犴。我们竟然在这只主管刑讼的神兽眼皮底下,干了件偷鸡摸狗的事,这也算是一种行为艺术了吧。
出租车上不方便盘问寇云,我暗自回想着刚才的情形。
首先,这是一宗现阶段科学所不能解释的事件,也就是俗称的超自然现象。寇云隔着很远的距离,用想的就把水晶球隔空摄入怀中。在新希望号上她最后要求再参观一次,显然就是为偷水晶球作准备。
寇云居然有这种能力,这足可称之为特异功能了吧,讲起来,和隔瓶抖药丸算同一种能力,都是无视间隔把一样东西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但难度就有天壤之别。
寇云的奇异能力就像一根线,转眼之前,把许许多多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第一个在我脑海里冒出来的,却是一盏灯。
那盏在看守所里突然坠地,引发绝地大逃亡的灯。挂着灯的铁链莫明其妙的分开了,原本紧密相连的两个铁环被魔术师抖了开来,而那时,寇云不正扒着窗往外看吗?还有之前,她被带出去审,回来的时候,因为磨磨蹭蹭而挨了看守警的训。她在看什么呢?她一定抬头往上看,看那盏灯。
九,最强的神偷(4)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施展这种能力的前提,是要对转移的物体有一定的熟悉度。至少你得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样在我脑海里冒出来的,是一把枪。
我曾经以为寇云受过严格的训练,可以让她在奔跑途中从地上捡起枪。后来我和她慢慢熟悉,觉得她实在不像个受过那种训练的女孩,那把枪,就成了埋在心底里的一个谜。
现在谜底揭开了,寇云不需要动手也不需要动脚,她只要想一想,就可以把枪弄到手。
还有她百战百胜的骰子,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啤酒瓶砸到的可怜男人……噢,还有她被抓进看守所的原因——偷面包。
天,她可绝对是个神偷,不过空有技术,人太笨,这才被逮了进来。
然后,还有寇风,那个神奇的魔术师。
那个再优秀的魔术师,都无法识破的魔术。因为那并不是魔术!
我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现在这个鼓鼓的包价值亿万,不过我并不急着打开它。
“除了你和你哥哥,这种本事还有人会吗?”我问寇云。
她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刚才耗了太多的“能力”,没有恢复过来,还是心情忐忑不安的缘故。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像头惊慌的小羊羔。
“别人我不清楚,不过村子里,人人都会。”她轻声回答。
听起来,这像是遗传。一种变异的能力,通过血脉传承下来。
“所以,你在看守所里听我说起自己的遭遇,就猜想,这件事情可能和你哥哥有关。别人以为这是个笑话,插在死人胸口的刀怎么可能自己飞到我的手里,但是你却知道,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你能做到,你哥哥能做到,甚至你们寇家村的每一个人都能做到。”
寇云“哇”的大哭起来,边哭边和我说:“哥……我是那么想过……我想跟着哥走,可能会找到……找到……但是但是,哥我不是要利用你呀,真的不是……”
她情绪激动,哭得话越来越讲不利索了。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给她绞了根毛巾。走回来的时候,小丫头以为我不理她了,缩成一团嚎淘大哭,还不时“哥”“哥”地喊着。
“哭啥哭啥,再哭邻居就该来敲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出什么事了呢。来来,自己擦擦脸。”我把毛巾塞给她。
“先说好啊,这身衣服你可得自己洗,眼泪鼻涕的,脏死了。”
“哥你不赶我走?”寇云仰起大花脸,抽噎着问我。
“哪个说过要赶你走啦。自己在那里瞎哭一通。”
其实我眼睁睁看她哭起来,也是蓄意让她误会,好出出心里的气。这丫头最初死赖着我,绝对有顺着我找她亲哥哥的意思,不然这丫头可精着呢,哪有被一个陌生人帮了一把,就不顾三七二十一粘上去的道理。但是后来两人相处,她确实是越来越把我当兄长亲人看,所以今天把这个大秘密说出来,才表现得如此患得患失,诚惶诚恐,生怕失去我的信任。
所以嘛,虽然已经决定不和她计较,哭还是要让她哭一通的,好叫她长长记性,以后少和我玩什么花样。
这是少有的可以收拾小魔女的机会,怎能轻轻放过。
擦完脸,顶着两只水蜜桃眼睛的寇云前所未有的乖,鼻子还不时抽几下,问什么答什么。
寇氏一族,也不知从哪位族先开始,就有了意念摄物的本事,之后但凡血统纯正,大多天生就带了这副本事。只是这样的能力太过惊世骇俗,连现在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估计会被斥为伪科学的骗子,又或者被秘密保护起来,配合相关机构进行研究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在古代,更是没有好下场。吃的苦头多了,又发生了几宗惨剧,到了清中叶,当时寇家的几位长辈,下了决心,遗世隐居,自我放逐,以求平安。
从那时起,寇家就自成一系,不和外人往来,并立下规矩:除非有人能在这隔空取物一项本事上慑服全族,才能打破全族的隐居状态。
说来定下这条规矩的寇家先人深谙心理学,如果定一条没有退路的死禁令,那么人心思变,时间一长,迟早会有人把它打破。而留一个空缺,让族人的心里有一个盼头,那么禁令的有效期,就可以大大延长。
可是寇家之外,要找个能隔着玻璃瓶把药丸抖出来的奇人异士,已经难得,又怎么可能有一个人会剩过所有的寇家人呢?
一代传一代,代代都是近亲结婚,竟然极少出现痴呆残障儿,倒也是一大奇事。不过香火却一直不旺盛,寇氏一脉的人数始终维持在百人左右。
这隔空取物,据寇云说,一是取的东西重量越重、体积越大越困难;二是距离越远越困难。另一样,就是是否在视线范围内。
如果是眼睛看着的东西,只要不是数十上百公斤,对寇云来说,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取到手上。可如果眼睛看不到,在视线不及的所在,那么就必需对这样东西很熟悉才行。不过这东西是藏在保险柜里,还是被别人紧紧抓在手上,都没有关系。意念所至,隔空取来,不在话下。
至于距离,小时好玩的寇云和她哥哥寇风专门做过试验,超过三百米,成功率就大幅降低,五百米以上,他们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村里的其它人,或有超过的,但也差不了太多。
“看到那把刀了吗,你试试把它移到我手里。”我指着餐桌上那把长柄西瓜刀说。
寇云看了看刀,又看我的手,瞄准了很久。
“小心不要扎到我。”我被她看得有些不放心。
话刚说完,我的左手被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叮哐”一阵响,刀掉在地上。
“呀,失败了,要正好把刀柄转到你的手掌里,这太精细了,如果是到我自己手里就比较容易。”寇云说着,也没见她怎么闭眼凝神,地上的西瓜刀就到了她的手里。
“哥,要不我再试几次,多几次就知道分寸了。”
“算了算了。”我连忙摆手。万一她不小心把刀刃转移到我手里怎么办……
寇云只要练习几次就能做到的事,寇风肯定就手到擒来了,毕竟他做过两年的魔术师,那是很考验精细度的工作。
九,最强的神偷(5)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事情的发生简直无可解释。物体无视空间而点到点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进行位移,就算用空间折叠假说中的虫洞说,也无法说明。因为使空间弯曲产生虫洞,需要天文数字般的能量集中在很小的一点,在一瞬间爆发才可能达到。看看寇云,除了把水晶球搞到手的时候出了几滴汗,眼前的东西转来移去的还不和玩似的,难道说她身上蕴含的能量,比氦-3还厉害?
然而科学无法解释,并不等于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存在,反而,现在科学力所不能及之处比比皆是,我面前就站着一位。
说到底,还是人类的科学依然处于相当低级阶段的缘故。
阻止了寇云继续拿刀子做实验,我忽然想到另一个很重要的方面,连忙开口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试过,移动有生命的东西,比如人?”
这样神奇的穿越空间旅行,刀啊水晶球啊的没有知觉,但如果是一个人,会是什么情况。是眼前一黑,就到了另一处,还是会看到瑰丽的空间奇景?
又或者……变成一堆碎肉……
我期待着寇云的回答,却见她摇了摇头,答道:“试过移动小甲虫,可是再大一点的,像山里的野兔就不行啦,更不用说人。”
这是什么道理?我心里嘀咕。
一样那么重的东西,为什么野兔不行铁块就可以,如果说有生命的不行,那么甲虫却又可以,而且就算是一把刀,上面也附着着千千万万的微生物,那不也是生命吗?
我见过许多有特殊本事的人,所以寇云隐藏的能力虽然匪夷所思,也不至于把我惊吓到怎样,心中感叹一番,打开包,把水晶球捧了出来。
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不把水晶球打开,就让“电池”呆在里面就好。虽然黑旗集团说这东西很安全,可谁知道呢,命是自己的,万一水晶球有隔绝幅射的作用,把它打开不是找死。
“看来这里面就是氦-3了,没想到竟然能用这种方式,把矿石从月球上取下来,这成本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啊。”
“啊,哥你说用这种能力从月球上拿矿石?不可能的!”寇云用断然的口气说。[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怎么?从一切的迹象来看都是这样的啊,那辆月球车把镜头对着氦-3矿石,还时不时的翻一个个儿,你哥哥肯定呆在黑旗集团的基地里看着,等他把这块石头熟悉够了,就能把他变过来啦。就算你哥哥做不到,肯定有能力比你哥哥大的人可以做到。”
“地球到月亮那是多远哪,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别说一个人,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这样的人,把他们的本事拧到一个人身上,也干不了这件事呀。”
我被寇云说的一愣。
原本这件事里让我最难以索解的两个节点,都可以用寇云这种隔空取物的能力串起来。首先是那天夜晚刀是怎么到我手上的,这答案已经极为明显,无可争议;其次就是黑旗集团为什么大费周折把月球车送上天,又为什么只是拿摄像机对着一块矿石,唯一的动作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换个角度拍摄。这第二点,在我的心里本也得到了完美的解释,因为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只有在非常熟悉一件东西之后,才能对它进行位移。那块矿石有一定的体积重量,全身上下坑坑洼洼,很不规则,所以需要很久才能熟悉,进度很慢也是自然。
但我却忘了一件事,经寇云提醒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人力有时而穷。
我见过许多的能人异士,其中的一些也成了朋友,他们所具备的能力诡异非常,比如遵循远古修行秘法的路云的幻术和夏侯婴的超级暗示,都可以让一个人迷失本性;而身上流动着海底人血脉的水笙则可以长时间在水下活动,不必换气;基因变异的六耳力量非凡,更能变幻体型,化出翅翼,凌空飞翔。他们每个人的本事,都称得上厉害二字,但却没有一个人的力量,真的能达到排山倒海的程度。
而从月球上把氦-3矿取到地球上,这需要的力量,恐怕用排山倒海,也不足以形容吧。
那是需要突破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圈,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真空宇宙的力量啊。
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神。
仿佛觉得自己解开了所有的谜团,又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其间的落差,让我不禁有些沮丧。
不过沮丧只在我心里一闪而过,而倒是另一种情绪慢慢滋生。
“哥,你笑什么呀?”寇云奇怪地问。
原来不知不觉,我的嘴角浮现起一丝微笑。
“我是觉得,这件事情变得开始有趣了,看来这件事情的答案,是在我现在的想象力所达不到的地方啊。”我说。
该死的好奇心,像一头小野兽,撅起屁股开始扭来扭去。
《暗影三十八万》 第四部分
十,思感锁定和超距实验(1)
十,思感锁定和超距实验
还记得告诉郭栋时他的反应。
“知道新希望号出事了吗?”我问他。
“刚知道,怎么有这……”
没等他感叹完事情的古怪,我就插嘴打断说:“是俺们干的。”
然后我把话筒拿开,依然很清楚的听见他的大声叫嚷穿过几千里的电话线外加一米的空气传到我耳中。
等了几秒,我把话筒拿近,问他:“要还回去吗?”
“还回去?你已经搞出来了还要还回去?噢,嗯,还是要还的,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哦不,我立刻就来上海护送这宝贝,你好好保管着,不要乱动。”
郭栋匆匆忙忙挂了电话,不过只隔了五分钟,他又打过来。
“刚才晕了,”他说:“你是怎么把东西搞出来的?”
我也不隐瞒,把寇云所具备的能力告诉了郭栋。
郭栋在进特事处前复习过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案件卷宗,对于这种事情也有一定的接受能力,听我说完,只是连呼了两句“原来是这样”。
我也从郭栋口中,得知了新希望号上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妙一些。
这艘船上参观者不断,我原以为,这水晶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这样子,对一般人来说当然不可思异,但黑旗集团里的关键人物,一定会猜出,是有人以隔空取物的能力,将水晶球偷走。可实际上,偏偏水晶球是在一批人参观完毕,下一批人还未到的时候消失的,等到新希望号方面发现动力源被偷,立刻禁止所有人上下船,哈,这下水被搅浑了。
可怜新希望号环球旅行就这样破产,它只能用石油当动力开回欧洲了。融资的计划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就算先期已经打算投资的方面,现在也一定转为观望,黑旗集团的老总们,怕要气炸了肺。
十五分钟后,一个警察敲开了我家的门。
还是郭栋思虑周详些,这个警察带来了专门的电子讯号侦测装置。他一句话都没说,开着仪器在我房里转悠了一圈,冲我摇摇头就离开了。
这下我彻底放下了心,要是我手里的动力源加装了个不断发射信号的定位装置,神秘的大盗就要被高科技识破面目了。
郭栋来得很快,深夜提了个旅行箱敲开了我家的门。两天之后,检测的结果传来。
氦-3!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在从寇云处了解到这项能力的限制之后,郭栋也不太相信光靠隔空取物,就能取下月球上的氦-3矿,可是我们都肯定一点:最终的答案一定和这项能力有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等待着特事处调查的结果。就是我从张团长那儿得到的线索。没想到先接到的,是梁应物打给我的电话。
“我的一位同事正在受到警方的调查,听说和你的事有关?”
他从返回上海起就再未和我联系,肯定已经获悉了调查组对我的态度,知道我其实没事。这次电话里劈头一句话,把我问得一愣。
“谁,你那同事叫什么名字?”
“陈远责。”
“没听说过呀,怎么就和我有关系了?他是搞什么的?”
“生物异常能力研究。”梁应物嘴里迸出一个我从来没听见过的研究项目。
“哇塞,果然是X机构,竟然还有搞这号研究的。”
再和梁应物来回问了几句,这才梳理出事情的原委。这位在X机构里从事吊诡研究的学者被警方骚扰,还真是因我而起。
这要从张团长告诉我的一个消息说起。
寇风在幻彩团的这段时间里,表现出的性格是不喜与人交际。对团里的成员还好,团外就几乎没见他带过什么朋友来玩。名气渐响之后,寇风拥有了一批忠实观众,不过他并不热心于和粉丝们互动,最多点个头,打个招呼。
但是有一名观众是例外。这位观众叫林文,看年纪应该过了半百,在看了一次寇风的表演后,林文专程找到寇风,和他在后台的角落里聊了很久。寇风就此与其成为好友,两人时常往来,关系好过团里的同事,所以寇风的去向,这个人极可能知道。
寇风辞职之后,林文也再未出现过。要找到这个林文,只有公安系统出马才有可能,这就是我通过郭栋,让特事处插手的那条线索。
林文此人只有姓名,没有照片,也没有联系方式。但是会说上海话,体貌特征也由专家画了出来。特事处反正最近闲着没事,调集所有资源查找林文,最终的目标却圈在一个失踪人口上面。
这个林文离异独居,没有正常职业,却相当富有。他是个赌博高手,常常去澳门留连赌场,并且十赌九胜。他的财富,据说都是赌来的。
1999年之后,林文的邻居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这人就此失踪,好些人传说,他赌博的时候惹了黑道,被“做”掉了。
特事处申请到搜查令,进入林文的旧居,发现的确已经有好几年没人居住。在那里发现了一些旧书信,其中往来最多的,就是和陈远责。而且在信中,有只言片语提到过和陈远责进行的一些实验。身为特事处的警员,对特异事件的感觉最为敏锐,那些信里对实验并没有详细的形容,却足以让他们嗅出一丝别样的味道。于是,调查的矛头转而指向了陈远责。
X机构一贯低调,但也相当排外,对特事处的调查并不很配合。调查人员没有办法,却知道我和梁应物的关系,转而把拿梁应物当突破口,希望他劝说陈远责配合调查。
“你和陈远责很熟吗?”
梁应物约好了陈远责和我见面,同去的路上我问他。
十,思感锁定和超距实验(2)
“一般,也就是同事关系。但这个面子还是可以卖给我的。”
“你先给我介绍一下,这是个怎样的人,还有那个什么生物异常能力研究,是什么东东?”
“这个人不是科班出身,原本是民间的研究者。从八十年代后半期,到九十年代初,有一段特异功能盛行的时期,不知道以你的年纪还记不记得?”梁应物问我。
“哈!”我气得笑起来:“什么叫以我的年纪记不记得,好像你是我同学来着吧,进X机构几年就摇身变成长辈了吗?”
“我是搞这个的,当然不同。”
我被他说的一窒。这人真是无趣,嬉笑怒骂各种招术使上去基本都不会得到回应,绝对是让气氛僵掉的一把好手。当然,极少数情况下,兴之所致他也会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回一句,常常是用他的黑色幽默直接把你敲晕,呲牙咧嘴也想不出话来反击。
“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我明智地回到正题:“虽然那时我年纪还小,不过对这些报道最感兴趣,所以还算记忆蛮深刻的。”
旁边的寇云却不知道,吵着要我说给她听。
那几年里,好像中国一窝风出了一堆的特异功能者。什么隔空取物、抖药丸、气功治病、开天眼,甚至有号称可以改变天气,要风得风求雨得雨的。还有报道介绍怎么在年纪极小的时候开发出特异能力,我还记得有一招是用细绳甩个苹果挂着,用眼睛死盯着想象有一把剪刀在剪那细绳,天天练,练到绳断苹果落地就算成功。
其实哪有这么多的特异功能者,这些人里龙蛇混杂,蛇多龙少,一时间搞得人心浮动,最后政府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拿下,很多呼风唤雨的“大师”进去吃了牢饭。自此之后,大陆就基本没什么敢公开声称自己有特异功能的人了,个别冒出一两个,也会被打假斗士纠住,然后被鉴定为骗子。
不过似乎X机构也几乎是同一时期建立起来的,对这些异常能力和现象的重视提升到了国家的程度,开始系统地收集和研究。
寇云听得津津有味,叹息着说:“唉呀,要是我早出山二十年,别人看见我,就得老老实实称一声寇大师呀。”
我点头赞同:“的确,那就是个群魔乱舞的时代。”
寇云不乐意,一扬脖子说道:“我哪里是魔了?”
我一拇指把她的鼻子摁扁,说:“你还不是个小魔女!”
寇云慌忙把头抬得更高,张嘴来咬我的手指,好在我早知道她不好欺负,快快缩了回去。
梁应物看我们两个斗来斗去,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说:“有一点当时不见于报道,除了有那么多说自己有特异功能的人,还有许许多多人开始研究特异功能。陈远责就是当年的一个民间研究者,并且是其中最优秀的几个。他积累了很多资料,思路开阔,又有一定的学识水准,所以在这个圈子里相当有名,相比于X机构里许多科班出身,之前从未接触过超自然事件的人来说,他有自己的优势。”
“那他现在在搞的研究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梁应物淡淡回答。
看来是自己问得有些唐突,原来在X机构中,彼此同事之间,也并不是可以随意通有无的。梁应物恐怕并不方便关注陈远责的研究项目。
我们说话的时候,正走在一条两边都是粗大法国梧桐的小路上,树影间时常能看见一些只是外观就让人觉得很有故事的宅院,在大半个世纪里固执地留下这座城市斑驳的印迹。
陈远责就住在这条高安路上。在老上海人的讲法里,高安路一带是上海的“上只角”,即从前的高尚住宅区。居住者多是有些背景,又或者是上海早几任市府的大小官员。不知道陈远责属于哪一种。
这是一个周六的早晨,知了还没有开始振翅。转进陈远责居住的小区,这是片有四十年以上历史的老新村,都是些五层楼房子,外面的车流声在一个转折间就隔离了,这简直有些不可思异。耳中听见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鸟鸣,有的是笼中的,有的在树梢。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又瘦又矮的老头,看起来整个人很“小”,并且比我想象中年纪大些。
“陈老师。”梁应物首先打招呼。
我和寇云也跟着喊了声“陈老师好”。
“什么陈老师,快进来吧,不用脱鞋不用脱鞋。”他招呼着我们,声音大得和他的体型不成比例。
客厅里窗户很多,光线很好,空调已经开着,茶几上放着几瓶茶饮料,看来他为我们的到访早已做好了准备。
“陈老师,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多。那一位是寇云,那多的助手。”梁应物先为我们两个作了正式的介绍。
“呵,助手。”陈远责冲我和寇云笑了笑。
寇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是不好意思,听说因为我的关系,让您的生活受到打扰了。”我首先向他道歉。
陈远责摆了摆手:“也不算是很大的麻烦,倒是小梁说了些你的经历,很有意思啊。”
我看了眼梁应物,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估计是为了引起陈远责对我的好奇,见面好说话些。毕竟一个是研究特异现象的,一个是时常有奇怪经历的,有共同点。
“别人听听是很有意思,可是自己碰到的时候,感觉真是很糟糕,这像这一次要麻烦到您的事情,也是我身不由主,粘上身再也甩不脱呀。”
我先发了句牢骚,然后将这件事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和陈远责说了。既然要对方帮忙,自己就先得坦诚些。
“哦,这么说,你也能隔空取物?”陈远责听我说到寇云和她的哥哥,眉头一挑,很有兴趣地对寇云说。
“是呀。”寇云笑嘻嘻地在手上“变”出一瓶饮料,拧开瓶盖仰着脖子“咕嘟嘟”喝起来,真是一点淑女的模样都没有。
陈远责点了点头,说道:“倒是有好些年,没见过有这种能力的人了,你接着说。”
我心里暗想,果然不亏是搞这方面研究了,一点惊奇的表情都没有。
于是从寇风说到了林文,算是交待清楚,特事处是怎么找上他麻烦的。
全都说完,陈远责听得有滋有味,我却口干舌燥,也抓起饮料牛饮起来。
“林文这个人,我的确认识,可是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陈远责开口第一句,就让我郁闷。
十,思感锁定和超距实验(3)
“我和他之间有些故事,就是关于那个实验,如果你们有兴趣,倒是可以说给你们听。”
“有兴趣,有兴趣的。”我和寇云连连点头。
“说起林文,他和这位小妹妹有一个相同之处。”陈远责笑眯眯地看着寇云说。
“和我有一样的地方?”寇云眼珠一转,晃了晃手上的饮料瓶问:“是不是这个?”
可恨她那瓶子一直对着嘴喝,盖子打开就再也没有拧起,这一晃好大一堆水从瓶从冲出来落在她的裙子上。
寇云惨叫一声,连忙找东西擦,一番手忙脚乱,让我深觉带这个助手出来真是很没有面子。对了,这裙子还是我给她新买的,第一次穿。
重新安顿下来,陈远责开口说道:“刚才你说得没错,林文和你一样,可以无视间隔,把一件物品从一个地方瞬移到另一个地方。在那个时代,有一些沙龙,多是像我这样,对特异能力有兴趣的人聚在一起,偶尔也会碰到说自己身上带着能力的人,这些人有真有假,林文就是我在这样一个聚会上认识的。”
陈远责说到这里看了眼梁应物,轻轻吁了口气说:“那时还没有什么X机构,什么都是新鲜的,一切又都很无序,我想搞这方面研究,觉得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入手。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些真正有能力的人,肯配合我进行一些试验。我和林文说了我的想法,希望能把他的能力研究得更深入些,不要停留在只知道怎么用这一步,最好能从科学上,讲出个道道来。”
听到这里我兴奋起来。陈远责接下来要说的,很可能与如何从月球上拿下氦-3矿石有关。因为要是能找出这种瞬间隔空移物的原理,那么就有可能利用科学手段放大这种能力。
“我们对这项能力进行了一些细致的研究,当然,这个细致是在当时的条件和认识上说的,和现在我在X机构的研究比,要粗糙了许多。首先,我们确定了这种能力,对视线范围内的东西,会很容易起作用,如果目标是常见的物品,那么不用费太大的力气,看到就能取到。但是,视线之外的东西要拿到手,就有相对高的要求。”
“要把那样东西的样子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才行。”寇云说。
“就是这样。如果这是件很陌生的东西,外观不规则,那么有一点地方没看清楚记清楚,就不能取到手。另外,如果是个常见的东西,没亲眼看到也知道形状的,比如一个乒乓球,但是能力者之前没有看到过这个球,仅凭我的讲述,告诉他在隔壁房间在什么方位上有这么一个乒乓球,他还是没办法把球取到手。”
说到这里,陈远责转而问寇云:“你是不是这样?”
寇云想了想,点点头说:“没试过,不过我感觉,应该是不行。”
陈远责点了点头:“说起来有些唯心,但是有特异功能的人,往往感觉是比较准的。但还有另一个有趣的情况,如果是一枝能力者常用的笔,这枝笔他很熟悉,把这枝笔放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依然能够很轻易的将笔取到手。可是这种熟悉和完全知道这枝笔是什么样子的,并不一样,因为如果让他把这枝笔画出来,没准在哪个细节他会画错。是吗?”他问寇云。
寇云再次点头:“嗯,像我在家里早上打水洗脸的时候,都不用管洗脸布,一想它就来了。不过那洗脸布上的小鱼图案,让我画却画不出来,从没用心记过。”
“对啊,而且毛巾上不仅只有图案,还有许许多多点状的突起,不可能记清楚形状的。咦,这倒是有趣了。”我说。
陈远责微微一笑,说:“我为这个发明了词,我觉得隔空取物的关键,在于思感锁定。”
“思感锁定?”
“是的,我认为很多种能力和人的精神力量有关,隔空取物也是这样。精神看不见摸不到,但它的的确确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仅只是形而上的,有时它能在物理层面上表现出来。其实不要说什么特异功能,最近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美国一个前沿医疗小组,已经实现了通过在脑中植入微型芯片的方式,让瘫痪病人只是想一想,就能指挥机械手臂进行比较细致的动作,比如移动鼠标上网。这就是思想变成力量最直观的表现,只是和特异能力有关的精神力联动,更为复杂深奥罢了。”
陈远责越说声音越洪亮,看来这些观点,是让他颇为得意的研究成果。
“隔空取物,必然是精神力量和物体之间产生了某种目前还未知的互动,使得物体发生了位移。这种互动的前提,就是精神力量先要锁定互动对像。这就是我所说的思感锁定。所以,视线范围内的非特殊物品,很容易被锁定;而外形特异的,要看得很清楚才能锁定;天天在用的东西,就算并不能记清楚这东西的每个细节,因为长期反复的使用接触,思感能轻易确认‘这就是我要的东西’,也就锁定的;可没见过的东西,尽管知道那是个乒乓球,但世界上的乒乓球千千万万,全都长一个样,怎么知道要隔空取来的球是哪一个呢,靠语言形容是没办法让思感和目标乒乓建立联系并锁定的,当然也就取不来。”
“有道理。”我说。
陈远责冲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这算是我取得的一个成果,噢,应该说只是一个假想。此外,我们曾经反复试验过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有生命物体的位移。最后发现,没有智力的昆虫是最容易转移的,难度随着生物的智力成正比上升,林文曾经成功地转移过一条蝌蚪,但是几周后,当这条蝌蚪成长为小青蛙后,就再也‘招’不动它了。这正印证了隔空取物和精神力量息息相关。”
说到这里陈远责停了下来,看着我。他的意思,是想让我顺着这个路子推想一下。这个临时起意的考教,恐怕是他想看一看,我这个据梁应物说经历丰富多彩、破解了几个大小谜团的记者,究竟只是运气好呢,还是真有些不同寻常的想法见解。
我皱着眉头想,陈远责只是笑呵呵看着我。
“陈伯伯,您是搞这个研究的,而且您肯定也是花了很久才想出来为什么,我哥要是现在当场就能想明白,那不是,嘻嘻。”寇云这话说得很有点小聪明,这么一来,我想不出是正常,想出来就显得陈远责太逊了些。
“呵,好好。”陈远责一听也觉得是理,便也不再等待,准备揭开谜底。
“等等。”我出声打断他,我这人就是不怕逼,一逼脑袋就转得特别快,还真给我想到了点东西。
“哦……”陈远责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被寇云这么一说,我要是真能讲到点子上,他面子上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您刚才说这种能力和精神力息息相关,并且又提到思感锁定,那么对生命体位移这个问题,一定也是顺着这个路子想下来的。”
说到这里我看了看陈远责,他不动声色。
十,思感锁定和超距实验(4)
“一个生物大脑越发达,智能越高,思维越活跃,精神能力肯定也越强。既然智力稍高一点的生物就无法位移,很容易让我想到,是不是和被移动生物本身的精神力有关系。精神力高的生物,大概比较难被思感锁定吧,因为他自己的精神力会对能力者的精神力产生干扰,而无生命的物体就不会有这样的干扰,低级生物的干扰则小一些。”
陈远责听我说到这里,依然是面无表情。
“这些推测都是建立在陈老师你所做的那些实验结论基础上的,而且您的思感锁定和智力的提法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忙补了一句。
陈远责摆着扑克脸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微微摇头大笑道:“你果然很厉害,和我的推想完全一致。”
如果是梁应物夸奖我厉害,我当然会昂起高贵的头颅道一句“这是不以你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可惜他从来不会有让我这么得意的时候。面对陈远责当然不能这么放肆,只好跟着谦虚了几句。
“我曾经试想过,如果能有什么仪器看到所有生物放出的精神波,会是一幅怎样光怪陆离的景像。恐怕每个生物的精神能都会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圈势力范围,别的精神能进入就会受到干扰。用能力者通过位移的难易度来给生物的智力进行评定,其实是非常准的,远比那些生物学家通过行为模式或脑容量来判断准确得多。可惜这种办法的局限性太大,因为有太多的生物是挪不动的,哈哈。”
要是有一个人可以挪动包括巨鲸在内的所有生物,那么由他来制定一张从高到低地球生物的智力排行榜,一定很有趣。
“当时我和林文做过三个系列的实验,刚才说了两个系列,还有一个,是关于这种离奇移动方式的距离限制的。”
“距离?”我瞪大了眼睛。
看来戏肉要到了!
“是的,最开始是林文自己进行的距离极限试验。结果发现能稳定地把物品取到手的距离是450米左右,超过450米就感到吃力,并且一次成功率明显下降。超过800米,就没办法再取到手。”
这个林文的本事可比寇云强多了啊。我心里想。
“我有一个想法,隔空取物是通过精神力进行的,可人的精神力并不是一个常数,喜怒哀乐都会影响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另外有一点就是自信心,如果一个人对远距离隔空取物感觉很困难,就会削弱他的能力。在精神层面上,有很多事情,是你觉得行就行,觉得不行就不行的。所以可能林文把一件东西放到800米外,他走过去走回来的时候,每迈出一步心里都会打鼓,都会告诉自己‘这次放得很远,要成功拿到手上会很困难’。所以后来换我来安放目标物品,缓解他的心理压力,可是结果却让我疑惑不解,这样做之后,他的成功率反而大大下降了,有时候我只放在几十米之外,他也拿不到。非得我明确告诉他,我到底把东西放在哪里,离这里有多远,才行。这样一来,距离极限依然没有打破。”
“我猜想问题出在思感锁定上,他记住了目标物品的模样,但是如果位置无法确定,依然锁定不了,就像我放录像给他看,其实录像里的东西就放在隔壁房间,但是不告诉他只凭画面他也拿不到。然后我试着拿他日常用的眼镜盒做试验,这个眼镜盒他用了几年,相当熟悉了,不用知道在哪里,也可以轻易锁定。这样的效果果然好了很多,有一次我让他待在屋里,我拿着眼镜盒,出门骑上自行车放在将近一公里远的地方。我来回的很快,他从时间上算以为我不会把眼镜盒放太远,没有心理压力,结果没试几次就拿到了。”
“就是说,如果是熟悉到可以自然而然就锁定住的东西,距离远一些也能拿到手,不熟悉的东西,就要告诉他这件东西的方位,这样一来放得太远就打击到他的信心,就算是通过屏幕能看到这件东西的模样,也一样拿不到?”我问。
“是这样的。”陈远责回答。
“那取熟悉的东西,距离极限是多少呢。您有没有试过,拿走一些林文的随身物品,几天之后再让他取。这样他就没办法从您来去的时间上判断这件东西离他近还是远,完全排除掉自信心对能力的影响。”
陈远责摇了摇头:“这个试验方法我想到过,本来也准备做,可是当时社会上整个的气氛突然……一下子变了,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时间心灰意冷,无心继续试验了。”
他话中有未尽之意,想必是九十年代初国家对超自然能力作出全面否定的姿态,一切和此类沾边的都被斥为伪科学和迷信,一时间特异功能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陈远责这样一个研究特异功能的人,在被X机构吸纳之前,一定有相当长一段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我和林文结束了试验,之后有过一段时间的书信来往,再往后就渐渐少了。他自己也对研究自身的能力很感兴趣,我知道在我放弃试验之后,他并没有放弃,还补读了许多相关的知识,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明白隔空取物的奥秘。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取得成果。而我在进入X机构之后,研究方向有了改变,又没有再接触到身怀此种能力的人,所以这项研究,从那时起就再没有进行下去。”
听他说到这儿,我不由想起,特事处在搜索林文旧宅的时候,发现他的书房里有大量前沿科学的书籍,很大一部分是关于经典物理、量子物理和心理学的。如果他把这些书都吃透了的话,恐怕水平不会比相关专业的博士差。
陈远责的几点理论并无法说明,怎么靠着屏幕上的图像就从月球上取下氦-3矿。但是立志要揭开奥秘的林远,却很有可能在之后的独力研究中,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梁应物在我们的谈话中基本没有说话,对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他一向缺乏好奇心,中间人的身份让他今天一定得到场作陪,一出门就匆匆跳上出租车走了。他从不和我谈论手上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保密原则守得很牢。
“你不是说,老家有一块擦脸毛巾,早上起来一想就到手上了吗。用陈远责的理论来说,就属于自然锁定的东西,你现在试试,能不能拿到。”走在路上,我突然对寇云说。
“怎么可能,这么远呐,哥你以为我是超人吗?”
“你试试,试试。”
寇云只好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又睁开,手一摊说:“不行呀。”
“真是的,一看就没用心。”我说。
“好好,那我用心再想想。”寇云说着,靠在一棵梧桐树旁,闭上眼,面容渐渐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眼眶微红。
“哥,我想家了。”她轻声对我说。
十一,寇家村异常事件(1)
青山绿水大太阳。
“我说,快到了吧。”我高一脚低一脚跟在寇云身后气喘吁吁。
“哥,你不是说走山路很行的吗?”寇云一向缺乏尊老爱幼的美德,幸灾乐祸地回头笑我。
这是湖南境内一处不知名的山坳,早上九点多我们徒步离开一个名叫王家沙的村子,现在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十分。寇家村就在前方某处。
小丫头思乡的情节一发作起来简直没法收拾,整天哼哼叽叽,熬不过只好遂了她的心思,陪她一起回家看看父老乡亲。
我问她我算什么身份去。
“你是我哥呀。”她瞪着我说。
晕了,那岂不是还要拜见爹娘?这……有点乱。
先前出发的时候她问我:“要走很长时间的山路呀,得有点心理准备哟。”
我满不在乎的跟她说没问题。这可不是说大话,都市人里我的体力算是出类拔萃的,冒险可也是件体力活,记得那一次在尼泊尔的原始森林里走了几天,还是在我精神状态极度恶劣的情况下呢。
可没想到跟着寇云走山路实在是比自己走累许多。她归心似箭,自打从王家沙出发,踏入了这一方的水土,脚底下就像安上了弹簧。我们走的是野到不能再野的野径,其实我基本上看不出有小路的痕迹。更多的时候我们沿着小溪前进,深深浅浅,一些地方是要淌着水才能走过,寇云却无视脚底障碍,我简直觉得她轻盈地像只大蝈蝈。
如果是按着我自己的节奏速度,走这点山路不至于让我这么累,可是要跟上寇云,就得付出双倍的力气。
还有一个原因,我背上的包要比寇云背上的重。重很多很多。
“哎呀,你怎么忽然停下了?”我眼冒金星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冷不防寇云忽然停了下来,差点撞上她。
“这次回去,我想把我哥寇风的事情告诉爹娘,这就快到了,可是想到怎么开口,又忽然有些害怕。”
寇云当日留书夜奔,虽然是因为对花花世界的向往,不过最直接的动因,是寻找逾期不归的哥哥寇风,她写给家里的信上也是这么说的。这次回去,家人嘘寒问暖的同时,少不得要问起这件事。
寇风的音讯是知道了一些,可是伴随着这音讯的,却是更大的凶讯。这也无怪乎小丫头近乡情怯。
可这件事情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好对她说:“那你就先别对家里说,就说没得到你哥的消息,这本来也很正常。而且嘛,毕竟这案子还没结,说不定还有变数。”
寇云稀罕地叹了口气,说:“变数,还能有什么变数,就是变也不会往好地方变。这次不说,下次总要说,难道还能永远瞒着他们吗?”
“可是现在毕竟没了解到全部情况,事情的来龙去脉有太多缺失的地方。你长辈问到很多关节,你都不知道,不是更让他们纠心?”
“或许不用过多久,我就会见到哥哥。我想问问爸妈,到了那时候,我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啊。”
别看寇云平时嘻嘻哈哈,贪玩起来不知轻重,其实性格中还是有倔强决然的一面。她的亲生哥哥此时至少是杀了两人的残忍凶手,这一切带来的种种压力,她都藏在心里,掩在表面的嘻笑胡闹下面。这一次突然提出要回家看看,怕是下了决心,要告诉家里寇风的消息。像这样传承了许多年的家族里,恐怕还有森严的族规,对寇风这样的败类,就是法律拿他没办法,也有自己的处置方式。
跟着寇云又走了不多远,她向前一指,对我说:“看见没,前面那块凸起来的大石头,像不像一只蹲着的蛤蟆?小时候我妈告诉我,这是神兽,老天降下来守着村子平安的。我就问她,为什么不派只好看点的来。”
几分钟后,我们站在了蛤蟆神兽的脑门上。向下望去,眼前一片开阔。这是一个坡度平缓的山谷,溪水从蛤蟆的脚边流过,注入底下的一个小湖里,湖周围错落有致地搭建了几十间木屋。此时太阳已向西倾去,但湖上仍旧金光粼粼,风从背后吹来,这真是桃花源一般的地方。
这种文人墨客式的风骚感叹其实最不实在,我第一次去丽江古城的时候也感慨说如果就此住下该有多好,其实真住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这个不方便那个也没有,怀念起上海的灯红酒绿来。像我这样的俗人,其实只要在这寇家村住上十天八天,清气消磨殆尽,要空调要煤气的俗气就要冒出来了。
我正在这儿大发哲理感慨,寇云却“咦”了一声,手足并用从石头上滑下,顺着缓缓的斜坡向村里跑去。
我见她神态不对,连忙跟上去,下石头的时候差点崴到脚,跳了几下,连跑连喊:“慢点儿,怎么啦?”
“没有烟啊,这个时候,怎么会没有烟啊!”寇云脚步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跑得更快了几分。
烟?我一边跑一边琢磨。看见前面寇云太阳下拖得长长的影子,忽然醒悟。
是炊烟。
这个时候已经快五点钟,寇家村这样的条件,吃晚饭总得提前两小时煮饭烧菜,现在就该看见炊烟了。
顺着坡往下跑的时候,我再一次向寇家村望去。
没有炊烟,没有在室外活动的村民,刚才我觉得这里很安祥,而现在的感觉,是寂静。
有点让人心悸的寂静。
寇家村是个小村子,与世隔绝。外面世界的前哨站王家沙村离这里,虽然不能说十分遥远,可是外面的人在寇家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更没有经济往来,所以根本没人会走几十里山路来这儿。寇云和我说过,白天寇家村每家每户都是不关门的,到了晚上,为了防山里的野兽,才会把门关起来。可是现在,寇家村每间木屋的门,都是关着的。
门是从外面关上的,挂着古式的长方型铜锁。
寇云已经来回在小小的寇家村里跑了两圈,没有一家例外。现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寇云满脸都是汗,身上的T恤也湿透了,脸色煞白。她站在湖边,大声地喊:“爸爸,妈妈,二伯……”声音在山野间回响,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几只飞鸟,没有人回应她。
我没有上去劝她,让她这样喊一会儿,发泄出来,才能渐渐镇定下来。
这么喊了几句,远方忽然传来几声狗吠,一抹黄色的身影从林中钻出来,一溜烟地跑近。
那只土狗跑到近前,绕着寇云的脚边打转,喉中呜咽不止。
“阿呆,阿呆。”寇云喊着黄狗的名字,蹲下身子轻抚它的背脊。
“这是我三叔家里养的狗。”寇云告诉我。
十一,寇家村异常事件(2)
这些住在山里的人家,多半家里都会养狗,来看家护院,敢走野兽。不多会儿功夫,我们身边又多了几条狗。看来寇家村的人离开之后,这些狗都被留了下来,在山野间自行找食生存,只是它们的活动范围都离故土不远,发觉这儿的响动,纷纷聚拢。
寇云走到哪儿,这些狗就在身后跟着。狗通人性,它们也希望寇云回到这儿,可以还给它们旧日的生活,好不用每天在山野间风吹雨打饱一顿饥一顿。可是狗再通灵,也不能开口说话,更没法告诉我们,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数百年间寇家在这里生息繁衍,已经扎了根。这里根本没有遭到外力侵入,或巨大自然灾害的痕迹,要知道中国人最是恋根,历来迁民是最困难的事情,往往政府为了某些工程,花大力气把农民从祖地上迁走,给房给田,却任挡不住大多数的人在风头过去之后偷偷回到老家,一次又一次,九死不悔。普通的中国农民是这样,有祖训不得与外界接触的寇家,就这样从寇家村消失,更难以让人理解。
从村子的情形看,寇家人离开时都很从容,并不慌乱。我仿佛能看见某天清晨,寇家人从屋子里出来,锁好门,带着行装,在野径间走成一条长龙,顺着小溪溯流而上,安静地离开。
已经到处是夕阳的淡淡红光。我站在一块空地前,附近的几幢房子围出这么块足以容纳所有村民的地方,从位置看,这里象是村的中心广场,而且地面也被平整夯实过。村子里的大事或者什么决议,多半就是在这里进行的。这块空地的中央,端放着一块石头。
这是一块足有三四十斤的大圆石,就这样放在空地的中央,显得有些突兀,让这块空地,变得像带着宗教性质的祭坛。通常这样一块石头如果故意放在这儿,是有着象征意义的。
“寇云,寇云!”我大声喊。
寇云应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只狗。
“这是什么?”我指着石头问她。
“石头呀,嗯?”她皱起了眉:“我记得原来这儿没有这么大一块石头的呀……”
“原来没有的?”我俯下身子仔细观察起这块石头来。
这是一块既普通又奇怪的石头。说到普通,是因为它的的确确就是一块圆石头而已,没有其它的花样玄机,表面还能看出流水冲刷的痕迹,所有原先的棱角,都在千万年里被水流磨圆了。说到奇怪也正在这里,这样的石头,先前我们一路走在,在溪中淌水时,不知踩过多少,但也只在那样水流不断冲刷的地方,才会有如此形状的石头,像寇家村所在的旱地,从土里挖出的石块,肯定都有棱角。
贪玩的小孩,或者有兴趣做这样的搬运工作,但是他们没有这样的力气;而成年人有这样的力气,却不会有兴趣干这等闲事。
如果原先寇家村的这片广场上没有石头,那么这块石头的出现就有些离奇。
离奇出走的寇家村人,离奇出现的石头。
在一个地方同时发生的两件离奇事情,十有八九,相互之间是有关联的。
寇云和我一样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这块石头,抬起头对我说:“这像是前面溪水里的石头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了点头。
我们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其它特异之处,又走回石头前,索性席地而坐。
“你还发现什么线索吗?”我问。
寇云摇头。
“在什么情况下,你的父母长辈们才会离开呢?”
寇云再次摇头:“他们没可能离开的啊。”她后半截话越说越轻,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其实,应该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盯着眼前的石头,缓缓说。
“啊!”寇云震惊地看着我。
“有些东西对你,已经深入骨髓,所以有一个变数,被你自动忽略了。幸好,上次你对我说过一次。你说,寇家的先辈定了条规矩,寇家的后人不得离开这片土地,和外界接触,除非……”
“除非在隔空取物这个能力上,有人能胜过我们!”寇云眼睛一亮道。
我一掌拍在石头上:“就是这个。怎么叫胜过你们,一定会有一番比试。你看这块石头,你能挪动吗?”
寇云摇头:“恐怕玄,太重了。我哥或许可以,村里的有些厉害的叔伯可以,我爸也可以。但都挪不远的。”
我点头说:“这就对了,你看我们跑下来的这段坡就有两百米左右,溪水里有这种石头的地方。还要更远。那个比试的人肯定在足够远的地方找了这样一块石头,一举将它移到了这儿,把你们村里所有的人都压倒了,那个祖训也就破了。”
“你是说,那个人是林文?”
“我是这么猜想的。在很多年前,林文的能力就要远远超过你,就算和你那些叔伯比,应该也是比较厉害的吧?”
寇云点头。
“陈远责说过,这种能力的根源在于精神能量,那么在进行了这么多的试验之后,他对自己的能力更了解,自信心更强,能力肯定也会获得提升。况且,我们已经推测,他的研究有了大的突破,已经可以想办法从月球上取东西下来,那么在这里取胜,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寇云点头表示同意,忽然又摇头说:“不对呀,就算是林文用实力来破了我们的祖训,也不会搞到所有人都搬走呀。有许多人会急着到外面去看一看,转一圈,就好像我和哥一样,但所有人都走,这不可能的呀。”
“这就是我猜测,那个破了祖训的人是林文的第二个原因。”我用手摸着石头光滑的表面,想想把这么一个大家伙转瞬间从几百米甚至更远的地方挪过来,这样的能力,放在仙侠小说中,也是道法通神的人物了。这样玄之又玄的奇迹,竟然也能被人研究出运作的奥妙,大规模的应用吗?我看过到太多神秘的能力,拥有这些异能的奇人异士,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要是林文真的能通过科学实验的手段,把这样的奇迹纳入科学体系中,他的成就,恐怕足以获得诺贝尔物理奖吧。
“其实你仔细想一想,能知道原因的。你不是我的助手吗,这点推理能力总要有吧。”我对寇云说。
明里是考较,其实是希望她通过理性思维,一步步推理,从而彻底平静下来。其实她现的状态,已经比最开始好很多了。
寇云用手托着下巴,盯着石头思考起来。
这并不是很难的问题,片刻之就寇云的嘴角就露出了一丝恍然的笑容,我也随之放下心来。
“我知道了。”她说。
十一,寇家村异常事件(3)
“这个世界上有这种能力的人,也许并不止我们寇家和林文,但是寇家村的存在,本就不被外面的人所知。而知道寇家人有这样奇异能力的人,更可以说几乎没有。所以如果有外人找到这里来,并且和我们比试,第一个问题不是问这个人是谁,而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微笑起来,鼓励地冲寇云点头。
“林文是我哥的好朋友,又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哥告诉他寇家的事情,一点都不奇怪。这样,林文来这里的时候,多半我哥也和他一起回来了。”
“没错。”我点头,正要接着说下去,却被寇云打断。
“哥不要吵,听我说完听我说完,助手要好好表现一下的啦。”
“哦哦。”我苦笑着乖乖闭嘴。看起来小丫头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刚才说到哪里啦?都是你,一吵都忘记啦!”寇云愣了一会儿,瞪起眼问我。
“你说到助手要好好表现一下……哎哟哎哟……是说到林文来这儿的时候,你哥寇风也会来的。”
“对啦,一个陌生人来,村里人都不一定会和他比试呢,一定是我哥挑唆的。所以呢,村里所有人都走了,肯定和我哥有关系。林文不可能说动他们,但我哥是自己人,他讲出什么理由的话,效果就不一样了。”说到这儿,寇云拍了拍手,朝我呶了呶嘴,说:“好,该你啦。”
“什么该我了?你已经都说光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不会以为我还能推测出,你哥是用什么理由让这里所有人都跟他走的吧。那样的话我改行作占卜大师算了。反正我想呢,虎毒不食儿,你哥总不会害他的爸妈叔伯们吧。而且也不一定走了就不回来了,也许只是暂时离开。”
天色已晚,不可能今天就返回。晚饭就吃带来的饼干,睡觉问题也顺利解决了。寇云在自家门前发现了一处松动过的土,一掏就挖出了钥匙。本来锁门就是防兽不防贼的,老式的铜钥匙又长又重,带着颇不方便,我们后来在各家的门前都注意看了一下,发现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做的。
这里的木屋基本是一个式样,圆型上下两层,用粗大结实的圆木所建,有支脚打进地下,把楼主体悬离地面一尺多,以隔绝湿气。其实这里虽然临着一个小湖,但就整体的气候而言,并不算特别潮湿。这样一幢木屋,大概可以使用百多年。
屋里用的是煤油灯,外面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屋里灯苗闪动,间或有几声蛙鸣,天地一片宁静。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干,在湖里洗了澡——当然是一个一个的洗,我们早早就上床睡觉。
我躺在寇风睡的木床上,在山风声和蛙声中很快睡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寇云已经从蛤蟆神兽的脚底下接来了洗漱用的溪水,干粮却只剩下了一点点。把门重新锁好,我摸着半饱的肚子,和寇云一起踏上了回返王家沙的路。
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一来寇云没有走得那样快,二来没有午饭吃的我们肚子越来越饿,虽然早上八点就出发,但是直到近六点才抵达。
寇家村的人出山,走的也是这条路,一下子出来上百人,王家沙的村民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么急着上路的话,早就能从村民的口中知道些端倪。
寇家人离开到现在,只有六天,看到的村民说,这些从山里出来的人里,有两个人一身城里人打扮,和其它寇家村人完全不同。一问这两人看起来的年纪,正好能和寇风林文对上。
看到推测的结果一点点被证实,有点欣然的感觉。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靠推测推出来,几个最关键之处根本没有线索,再怎么煞费脑筋也是枉然。
回上海的路上,我就把新的情况通报了郭栋。我自己找不到线索,就无限希望他那边可以有所突破。
结果是有新情况,没新突破。
酒泉基地传来的消息,昨天一直被默默监控中的月球车在新一次启动,往地球回传图像资料的时候,画面对着并不是的原先篮球大小的氦-3矿石。月球车在启动摄像器材之前开始移动到其它的位置,所以不知道原本那块矿石到底是仍旧在它的位置上呢,还是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画面上的矿石要比前一块大得多,不知道这种矿石的密度是多少,不过按地球上一般石块的重量推想,这一块总也得有一两百公斤重。当然这是指在地球上,月球上要轻得多,月球车的机械臂依然能翻得动这样的大石头。
还有,就是调查组一直没有放弃过对黑旗集团的调查。随着了解的深入,调查员们倾向于相信在黑旗集团的背后还有一股庞大的势力,黑旗集团仅仅是一个用来见人的外壳。甚至于,只是外壳之一。
黑旗集团虽然不是排行榜上有数的大财团,可也有十几二十亿的资产。如果说这还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那么隐藏在水平面下的,该是怎样一个庞然巨物?
其实这个研判结论并不让我意外,只看黑旗集团的表面资产中没有太空控制中心,就能猜到背后还有料。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势力,它们或者是家族,或者是信奉同一信条的组织,在历史长河中开枝散叶,发展壮大。这些势力在几十年数百年间积累下的力量,远比那些排行榜上的巨富财团更深不可测。
各国的情报部门对这样的势力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了解,可是黑旗集团背后的这个,却隐秘地让人理不出头绪。
“其实也不一定是个从前不知道的潜伏势力,只不过现在还没办法把某个势力,和黑族集团对上号。也许再等一段时间,就会查到也说不定。”郭栋在电话里对我说。
“上次交给你的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哈,那一点东西,足可支持一个航母编队绕地球转上几圈,给新希望号用实在有点浪费。不过现在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用,目前正在用最好的仪器检测成分,来和美国送我们的那点月壤比对。其实这都是瞎扯,那里面是已经提纯了的氦-3,还能找出什么杂质来?说实在这点氦-3现在像鸡肋,看看能量很多,为它造一个新希望号那样的释放设备,释放到哪里去用呢,多是相对的,和我国的总用能比,又太少了,于是只能做成分分析和热核试验。其实这东西利用起来本身就没有技术难度,做试验又有些浪费了。”
十一,寇家村异常事件(4)
“哎,再等段时间等段时间,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生活啊。我要尽早恢复名誉啊!”我半真半假地对他喊。
郭栋只能干笑几声,说了两句没营养的安慰话就挂电话了。
别人指望不上,看来自救才是王道啊。
可是怎么自救呢,我还有哪里可以使力?
回上海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空乘给每个人发了免费报纸。当不成记者,只好看看别人写的新闻。随意翻了翻,“催眠恶魔落网”的标题悍然入眼。
看看内容,原来一个不良男子借着心理治疗和催眠为名,强暴了许多来看病的病人。比较离谱的是,居然男女老少通吃,这……实在令人发指到全身恶寒啊。而且他干了这么多宗才被抓到,虽然新闻里没有说,只怕在催眠一道上真是有些能耐吧。
看完这篇报道,我不由想起认识的大催眠治疗师欧明德来,又从欧明德,想到了催眠一道上远胜欧明德,已技近乎妖的路云。
那一次我在曹操的墓中受到死亡暗示,欧明德束手无策,我千辛万苦跑到尼泊尔找到正在参加暗世界聚会的路云,这才救回一条小命。
回忆那一段经历,我忽而想到,或许可以通过另一条途径,来搜寻林文的行踪。
对于像林文寇云这样的人,有一个称呼:非人。
我曾经猜想过这个名词是怎么来的,因为数十年前中国曾经有一个幻想小说家,在他的小说中大肆起用这个名词,来称呼那些身怀超自然能力的人。这个作家的小说影响极为巨大,遍及整个华语圈,所以说不是就是因为他的小说,才在近几十年里有了这样一个称呼。
更可能的是,这个称号的历史要久远得多,那位作家和我一样,介入到一些事件中,知道了有这么一群人,顺用就用到了自己的的小说里去。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巧合。我本人向来不是很相信巧合。
有超自然能力的人叫作非人,区别于正常人类。而这些人的活动,并且由这些活动而组成的世界,是一般人不了解的,这也有个称呼,叫“暗世界”。
路云那一次参加的,就是由一个在亚洲暗世界里相当有影响力的D,所举办的定期非人聚会。对亚洲范围内杰出的非人,D或多或少都有了解,更竭力邀请他们参加他的聚会。
林文当然是非人,那么是不是可以试着用暗世界的渠道,来找到他呢?
我见过D一次,他给了我联系方式,但其实并没有多少交情。如果要通过D来找林文,也许拜托路云更合适。
“你好啊,哪一位呢?”一泓慵懒的声音从听筒荡进我的耳朵,让我整个耳孔都痒起来。我伸手揉了揉,那一缕麻麻痒痒却已经爬进心里,揉之不去。这路云越来越恐怖,现在单凭声音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了吗。
她如果去做声讯台的接线小姐,生意一定好到爆。我不良地想着。
“是我,那多啊。”我端正好心态回答。
“好久没都有联系呢,最近还好吗?”
“呃……不算太好。”
“我就知道,你不碰到麻烦,是想不到来找我的,唉。”路云轻轻一声叹息,简直荡气回肠,换了一个男人,恐怕立刻就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罪孽,恨不得往自己身上捅两刀才解恨。我和路云打交道一直处于高度警剔状态,这才堪堪抵挡住。
“是有点麻烦,麻烦找上我,我也没办法。那个……咳咳……的确有件事情请你帮帮忙。”说到这里,我自己也不仅觉得,对路云我一向能躲就躲,躲不过的时候,也就是自己有事求到人家的时候,这样的情形,确实不是做朋友的道理,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呵呵,心虚了呢。”
我仿佛看见电话那头路云掩口轻笑。虽然并不当面,微弱的语气变化,足以让这位心理学大师级人物把握到我心中的想法。
“那就给你个忏悔的机会,请我吃饭吧,顺便说一下麻烦是怎么找上你的,听你讲故事还挺有趣的。”
“你喜欢吃什么?”我有些胆颤心惊地问,不知道路云打算敲我怎样的一顿,我现在可是没有收入的穷苦人民哪。
“唔……”
“我知道有一家神秘冷面馆的冷面不错,绝对有特点。”我心肝通通跳地推出一项很有中国江浙一带特色的美食节目。
“去去。”路云想也不想就把我的建议否定:“我想吃牛排,或者日式料理也不错,具体什么地方,看你的诚意啰。”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道:“不过看起来你的诚意不是很够的样子。”
“我会用十二万分的诚意把你压扁的。”我立刻保证。
“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寇云瞪大了眼睛问我。
“去请美女吃饭呀,你不是知道的吗?”我回答。
“可是这这这……”寇云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来哥的十二万分诚意就是这样子的呀。”她吃吃地说。
我们刚才走在一条看起来很酷的小街上,这条余姚路的这一小段地面不是柏油路,而是石板路,很有点步行街的意思。
不过此时我已经带着寇云拐进了一片工地里。
没错,就是工地。这儿一堆碎石子,那儿一堆黄沙,日落西山时分,已经没有工人再干活,不过还是能见到三三两两的赤膊汉子,或蹲坐着休息,或干着些收尾的轻活。
这里原本是一片厂房,未来会叫作同乐坊酒吧区,现在正处于中间的改建阶段,也就是工地阶段。
现在各种旧厂房成了香饽饽,用上海石库门当招牌的新天地早已不再新奇,继旧厂房改画廊改艺术工作室之后,这一块同乐坊厂房就要在两三个月后变成上海静安区新的高档酒吧娱乐区。所以说,未来,这里一定有很多酒吧餐厅开起来。
“哥,你等等,你等等,是不是这家?”寇云抓着我的衣服,指着工地最外圈,沿马路的一家酒楼。不知为什么,在其它地方还热火朝天干着土石活的时候,这家店已经运营起来,而且门正对着工地,而不是对着马路。
“不是不是,跟着我。”我挺着胸,走入了工地深处。
十一,寇家村异常事件(5)
“啊……”寇云发出了哀鸣:“哥你不是要别人帮忙的吗,这样子会搞砸的。”
“拼了!”我说。
“拼……什么呀……”寇云快要抓狂,嘴里嘟囔呜哝着什么,然后似乎觉悟了的样子,不再说话,默默地跟着我,穿行在工地和赤膊汉子之间。
我走到一幢什么招牌都没有,反而门前有一堆拆下来破烂货的多层楼房前,仰头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
“是这个吗哥?”寇云指着进门墙上挂着的一块简易牌子问我。
“神户牛肉馆营业中,请上X楼”。
“是啦,就是这家。”
寇云一脸狐疑地看了看这块牌子,又转头看看外面的工地,再转回来看我的时候,被我一掌拍在脑门上。
“看什么看,走啦。”
乘电梯到顶楼,出来一转,就到了神户牛肉馆的门口。
推门进去,穿着制服的领班迎上来向我们鞠躬,没有问什么有无订位的废话,因为这家装修豪华的餐厅里空空荡荡,就我们两个客人。
“用餐吗,里面请。”
说起来,寇云生病那些天我骑车出去找药店买体温计和润喉药,经过这片外面挂了几张美女模特酒吧广告的工地区,一时起了兴趣,进去逛了一圈,看看这个未来的新酒吧区会是什么模样。看到神户牛肉馆简易招牌的时候,我奇怪怎么这时候就把店开起来了,好奇心一起就上楼考察了一番,拿菜单看很一小会儿,就很绅士地把菜单还给领班,镇定自若地拔腿离开。
这里又有牛肉等西式料理,又有日式料理,完全符合路云的要求。至于味道嘛,身处未来的美食酒吧区,牛肉用料有世界上最顶级的神户牛肉,价钱是单人份五百多大洋一块,还能差到哪里去?
路云救过我的小命,提出来要我请吃饭,想来想去,实在是不能小家子气,虽然我的确觉得神秘冷面馆很不错……
想想如此一个魅惑众生的妖女,一路从外面的工地和两眼放光的光膀子男人中走进来的样子,真是让我嗬嗬嗬嗬。请原谅我突然冒出来恶趣味吧,当我想到这个神户牛肉馆的时候,就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请吃饭场所了。
时间在等待中过去,神户牛肉馆的门终于被再一次推开了。
领班赶紧上前,却没有弯腰鞠躬,而是对着那人发起了呆。
能让同性一见之下也为之倾倒的,除了路云还能有谁。
那领班很快恢复了过来,问明了情况,把路云带到我这桌。
“哥,她真是太、太、太……”太了半天,寇云也没找出一个形容词来。
漂亮这个词在路云的面前黯然失色,而美和她那种魅惑一切的容光又略有些区别。
要我说来,就是妖。
是那种妖到极点,反而敛去了妖气的美。
“你还真是挑得好地方啊。”路云在我对面坐下。
“嘿嘿,不用夸奖。”能够整到路云一把带来的成就感,让我从她的妖力下稍稍解放出来,可以比较自如地说话。
“这个漂亮的小尾巴是谁呀?”路云看了眼寇云,问我。
我没有和她说过寇云的事,她这么看一眼,就如此形象地说出了我和她的关系,洞察力简直……就说了她是妖嘛。
“谁是小尾巴,我是哥的助手!”寇云立刻反驳。
“哟,又是哥又是助手的,倒底是哪种呀。”路云笑眯眯地问。
“好了好了,先点东西,我都饿了。”我打圆场。
路云翻了翻菜单,笑道:“呵,看来这次你打算出血了?”
我微笑着说:“随便点。”
心里在滴血啊,这一顿吃下来三个人少说两三千。先前我说的“拼了”,其实是这个意思呀。
一小点一小点地切着神户牛肉,放进嘴里的时候鲜嫩味飘到了后脑勺,真的是美味呀。
对面路云一举一动,就是把小块肉送进嘴里的动作都有强烈的引力场,更何况她穿了件低胸无袖的上装,象牙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出蒙蒙的光晕,哦不,是妖光,妖光,我告诉自己。
路云的美貌,她让你看到的这些,是真是假完全不知道。她这一脉的幻术,到她达至了前所罕见的巅峰,人们赖以感受世界的各种感观到她这里全可能被误导干扰。从这层意义上说,是真是幻已经不重要了。
我抵抗着诱惑,把所有的麻烦都告诉了路云。寇云时不时地掐我几下,虽然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不露出过份的猪哥样,但总免不了会有些欣赏和几丝迷醉。路云并未特意对寇云放出魅力,所以小丫头很快抱着仇美的心态挣脱出来,用她的指甲提醒我身边坐着的那位也是个活人,不要视而不见。
“原来这个漂亮的小妹妹也是非人呢。”
寇云脸上不禁露出笑来。真是个浅薄的丫头,被人一拍马屁就这样。
“有些消息,不用问D,我都知道呢。”
“哦,快告诉我吧,不要卖关子。”路云的话让我有些意外。看来我想到这条线太晚了,早就该找她。
“郑余通过暗世界的一些渠道,发布了一份邀请,邀请所有具备移物能力的非人,到他的岛上作客,并且为他完成一项工作。报酬是每个月一百万美金,以及未来一个他力所能及的要求。他还想邀请我呢,被我拒绝了。”
“郑余是谁?”
十一,寇家村异常事件(6)
“郑余是郑海的第七个儿子,而郑海是个……”路云歪了歪修长的脖颈,说出了一部日本动画片的名字:“海贼王。”
“海贼王?海盗头子?”
“那可不是一般的海盗头子,具体的话,X机构应该有详细的资料,你去问梁应物吧。”
“他邀请所有有这种能力的非人,唔,听起来的确很可能与寇家村人集体离开有关。”
我想了一会,忽然击掌说:“没错,肯定是了。郑余黑旗集团林文,他们是一体的。”
“哥你想到什么了?”寇云忙问。
“还记得我们在新希望号上看到的那个船首像吗,还有门上也是,原本我还奇怪为什么会把狴犴的形象雕上去呢。”
“狴犴?”路云的眉毛微微一挑:“龙的第七子。”
“没错,而龙是遨游四海的神兽,狴犴就是郑海第七子郑余的象征。只是,为什么他会要请你,难道你也会这个能力?”我奇怪地问路云。
“我当然不会,他在我未答应做客之前,不肯说意图。”
“所以你拒绝了?”
“我晕船呢。”路云微笑。
这只是她用来拒绝的理由,路云可是个很傲的人哪。
“那么,我想接受邀请的话,你能否代为引介一下呢?”
“你?你能隔空移物?”
“当然。”我神秘地一笑:“我现在就要把那把汤勺移到我手里。”
我张开手掌,斜眼瞄了下寇云。
寇云会意,我掌心一沉,汤勺到手。
路云笑了:“你去,那她呢?”
“我有一随行的助手,这个要求不算过份吧。”
“要我引介的话……”路云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不是要去干坏事吧。”
“呃……”我语塞,那可说不准。
“那不行那不行,帮了你我就引火烧身了。”路云明眸微转,说:“你去找梁应物去。他们X机构关系多,肯定有办法。实在不行,我忽悠D爵士试试。”
十二,向龙巢前进(1)
龙,在传统中国人心中,是吞云吐雾,操风行雨的神兽,是盘踞四海的霸主,又是至高无上君王的象征。
郑海就是海中的龙王。
郑海不是一个人,说到郑海的来历,要追溯到六百年前。
明永乐三年至宣德八年,也就是公元1405年至1433年之间,大太监郑和七下西洋,出动大型船只以千艘次计,随从数十万人次,威震南洋的同时,也有无数的战士魂撒它乡,永世不得回故土。
关于郑和的传奇有很多,比如说其实三宝太监才是第一个发现美洲的,比如他已经进行了环球航行。而郑海的传奇,则是郑和传奇的一个延续。
郑海本来并不姓郑,就象郑和原本姓马一样。郑海原来姓什么,X机构还没有神通广大到知晓这位海王如此私密事情的程度。只知道,郑海是郑和某一次下西洋数万名随从中的一名。
在那个时代,航海是一件风险度很高的事业,即便是当时郑和的船队已经算是世界顶尖的水准,也不能例外。
在郑和的航行过程中,光是和沿途小国的战争就发生了多次,大小海盗战,突遇暴风更是不计其数。有许多随行的船员战士战死,还有很多人失踪。郑海就是因为某一种原因,和船队失散,流落在它乡,当起了海盗这件无本营生。
据猜测,郑海当时的职位很可能是船长级,也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至少有一艘船,上百名手下。原本郑和船队所到之处,海盗势力为之一空,而郑海的船不论是大小、坚固程度还是先进性,都是第一流的水准,填进郑和走后的海盗真空中,很快就发展壮大。
郑海流落异乡,又当起了海盗,可能觉得不能用真名实姓,就象现在的演艺界的艺人要起艺民,作家要起笔名,郑海也重新给自己起了个海盗名。郑和在船队中的威信极高,于是就用了郑姓,以海为名,郑海和镇海同音,什么意思,也一目了然。
这郑海说是人名,其实更像一个海盗首领的封号,每一代郑海死去,把首领之位传给后代的时候,就会把“镇海”之名一并传下。所以一代复一代,郑海永远不死。
这个家族式的海盗集团,在六百年间逐渐发展壮大,早在欧洲大航海时候,郑海的海盗船队就已经让英荷等国的海军大为头痛,他们派出到亚洲的分舰队,不敢与郑海正面冲突,各行其道,互不干涉。在后来的数百年里,虽然经历风雨波折,郑海还是把势力扩张出亚洲,自十九世纪以来,已经成为全球首屈一指的海盗势力。
和陆地不同,陆地上的恐怖组织,除非背后有着国家的支持,否则在国家警力军队的眼皮底下,怎都没有办法发展出让人真正侧目的成绩。什么人肉炸弹,或者零星几枚火箭炮,都是偷袭的手段,不可能正面抗衡。
可是海洋不同,象中国这样的弱海军国家,领海都有太多照看不过来的地方,而说到公海,就算是美国的海军实力,能照顾到的地方说九牛一毛都嫌夸张。卫星图上,全球海洋上那些标着无人岛的地方,有多少是郑海的基地,谁都不知道。
无本买卖来钱最快,而郑海干了六百年的无本买卖,相比之下,最强国家美国立国不过二百余年。郑海在海上究竟有多大的势力,没有人能说得清,但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都不会愿意打出消灭海上恐怖主义的旗号,和郑海正面开战。
郑海不可能拥有如航母编队这样大吨位级数的海军,他的海盗船一般都小而灵活,但火力的先进性不会比美国差。只要有钱,就可以有渠道买到任何常规武器,而且郑海也有自己的海军武器研究机构,其潜艇实力更是惊人。
一份秘密的研究资料声称,要想和郑海作战,除非能确定郑海所有的海岛基地位置,在一个其潜艇大多在港的时机,一举同时攻占。这样断绝其后续实力,才有可能取胜。不然,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海上游击战,同时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海运会停摆,最终自己被拖垮。如果把美国的航母编队比作巨象,那么郑海的海盗军就是群蚁,巨象的火力是很猛,但是小蚂蚁的火力也一样猛,蚂蚁被打中固然会沉掉,巨象挨起下一样没命,相比起来,实在是很不划算的买卖。
这份研究中取胜的前提,在目前来说相当于天方夜谭,能不能取得确切情报不提,这等于要求所有国家的海军联起手来以经济倒退几十年的代价打一场持久战。
另一方面,当前世界的主题号称是和平与发展,海贼王似乎也认同这样一个主题。近几十年来,已经很少进行直接的海上掠夺,而是和各国的航运公司达成了默契,以开放安全航路,收取保护费的形式,来维持其海上龙王的尊严和财源。
数百年累积下来的财富,用脚趾想都知道会是多么恐怖的天文数字,把它们堆在一起烂在海盗窝里,显然太过浪费。所以从很久以前,郑海就开始在陆上社会里投资。到现在有多少企业财团的背后浮动着龙影,哪个情报机构都没法全部查清。但现在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黑旗集团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这些原因,当听说这件事可能与郑海有关,郭栋的黑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
如果说要对付的是郑海,调查组的哪个人都没有作好准备,也作不好准备。
而梁应物在把复印好的秘密资料交给我的时候,冷眼看着我每翻过一页脸色就黑上一分,眼中露出古怪的神情。我把东西看完还给他,看见他的眼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喂,你这是什么混帐表情?我承认没想到这个海贼王居然王到这种程度,不过事情有糟糕你要用怜悯的目光来看我了吗?”
“这次你潜进去,最好不要干坏事。”梁应物一点没有辨解的意思,耸耸肩说。
“说得我好像是专搞破坏的恐怖分子,你把双方的角色搞错了吧。”
“其实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去了。”他自顾自地说。
“真是没有冒险精神的家伙,一只狴犴而已啦。”我为自己打气说。
“这次你潜进去,最好不要干坏事。”一个夜黑风高夜,郭栋很郑重地对我说。
我一声闷哼,无言以对。
十二,向龙巢前进(2)
我的名声有那么糟糕吗?没有吧!
其实我也理解,事关重大,郭栋不得不叮嘱一声。
理解归理解,郁闷还是一样的郁闷。
越过脚底下这道坡,前面的海滩,就是约定的地点了。再过半小时,狴犴的人就会来接一个名叫戴行的人,还有他的助手。
我没有直接请梁应物帮忙,而是扔给了郭栋。结果调查组报到公安部,公安部再交给特事局,由特事局正式请求X机构协助此案调查。公事公办,转了好大一个圈子。好在这个圈子里的各个环节效率都很高,一点没有耽误事。
也不知道X机构动用了那条人脉,捧出我这个“狒狒”和郑余的人搭上线,接受了邀请。
“狒狒”是寇云为了这次潜入活动给我起的新外号,她说我这次假扮非人,就是个假非人,也就是非非人。她眼珠一转,凑过来媚笑着说“以后就叫你废废啦”,转眼间又把这个外号推翻“不对不对,还是叫狒狒比较好,哥你腿上光溜溜都不长毛,狒狒代表我对你的良好祝愿哟,快快长点毛出来,变成‘好男’哦”。说完不等我揍她,自己先笑翻在地了。
现在我姓戴名行,上海人。一年前走在路上倒霉被高空坠落的花盆挂到后脑勺,救过来之后就发现有了这项异于常人的能力。性格寡言少语(这是特意设计的,少说话就少出错),有个女助手帮着联系游走于各个草台班子里,去各地走穴表演魔术。因为已经习惯身边有这个助手的存在,所以在应邀时声明必须是两个人,当然酬金只算一人份。
寇云则没有改名更姓。因为考虑到这次去极可能会见到她的父母和其它亲戚,再怎么化妆都会被认出来,如果取个假名字,到时连我的身份也会被一并质疑。不过考虑到郑余那里已经有姓寇的一大帮子人,还有个寇风,这个名叫寇云的女助手实在太容易第一时间暴露,所以我给她起了个英文名VIVIAN报上去,也不算弄虚作假。
当然最好是能瞒住不让寇云和她父母照面。不过这似乎不可能,而且寇云这关就过不去。所以只有准备好寇云被发现也是能力者时候扯的谎啦。另一个会出问题的地方,在于寇风如果是杀害杨宏民的凶手,那么他是认得我的。为了避免被他认出我是个原本因该代替他呆在牢里的人,我作出了很大的牺牲。
就看我现在反射着青青月光的光溜溜头皮,就知道了。除此之外,在最近一个多星期里,我每天往嘴巴周围抹两回促进毛发生长的药膏,现在胡子已经颇具规模了。头发和胡子能让一个人的形象完全改变,现在我自己照镜子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更何况对我并不太熟悉的寇风。而且,我还在郭栋强力压迫下,接受了一个造型师对我眉毛的改造,硬生生搞短了一截。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其实眉眼是一体的,眉毛形状的改变,会让人觉得,眼睛也稍稍有了变化。
现在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走在上海最繁华的大街上,回头率爆高的艺术家式型男。
郭栋伸过手来要和我进行同志式的握手。
“这不好吧,片子里地下党员就是这样握手然后出门不久就挂掉的。”我拍拍他的手,和寇云一起,往海滩走去。
潮声阵阵,月光如水。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还好没有风,我也一点都不冷,相反还有些热。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我心想,真是个好兆头。
我一不惹事,二不干坏事,就是去转一圈看看情况,能有多大的危险。
自从确认了郑海与这宗案子有关,专案调查组迫不得已,调整了对这宗大案的态度。
对杀人嫌犯寇风,以及背后指使者黑旗集团,恐怕硬抓是不行的。打狗还得看主人,虽然杨宏民是位对中国航天事业极重要的科学家,但是如果与郑海翻脸,受到波及的,就远远不止是航天事业。
与世界最大的恐怖集团开战?郑海可不是基地组织能比的,这后果让人想都不敢想。
而且因为血统,郑海和中国的关系一向不错,郑余只是郑海的一个儿子,他的这些作为,本任郑海不一定知道,更不一定认同。
所以,我此行的任务之一,是进行确认。如果此事的确是郑余干的,那么政府就会通过某个渠道向郑海提出抗议。
没错,就是抗议,因为郑海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个海洋大国的君主。和他打交道,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却是遵循国家与国家之间交往的程序和手段。
而抗议的结果,很可能就能让郑海把杀人凶手,移交给中国的司法机关。就算他不交人,也一定会给个交待。
这些实际上已经不再重要。
我冒充非人接受邀请的初衷,只是希望亲手揭开真相,洗脱自己的污名。可是现在最最紧要的任务,已经不是这些小节。
搞清郑余如何从月球上获取氦-3,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带回来,才是我此次打入的第一要务。
把氦-3从月球上取回,从正常的空间技术渠道,任何一个国家在十年之内都绝不可能做到这样一件事,一个合理的时间表是二十年,甚至更长。
本来,以地球上的能源储备,再撑几十年没有一点问题,所以登月取氦还显得比较从容。但是如果有人现在就能用一种奇妙的手段,跨越三十八万公里把氦-3取到手,就会把原本比较平静的水搅成惊涛骇浪。
而且,现在的情形是郑海会率先掌握氦-3资源!
郑海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能源财团,这种情况真正发生后,已经从海洋把千万根触角伸向陆地的郑海,势力会扩张到怎样的程度?现在就已经让大国也必须正视的郑海,当他有能力把握住全人类的命脉后,会发生怎样的事?
就算郑海和中国政府的关系良好,这也绝对是一场噩梦。[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所以,这个秘密,不能让郑海一家掌握。
看来,我这一次的结果怎样,可是会影响整个世界的力量平衡,和千百万人的幸福生活滴。
应该是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可是为啥我的心情,有一点点的……爽……
披着戴行的皮,里面一个叫那多的小人儿,正在得意的挺胸叠肚吧。
摸清了自己的心思,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见鬼头鬼脑的寇云,训斥她道:“记住了,这次去,不准干坏事哟!”
其实,此次临行前,调查组的组长,一个面目阴沉的男人找我谈话时,是这么说的:“不到万不得已,对郑余进行的事情,不要搞破坏。千万要小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如果有万全的把握,不会引火烧身,并且能破坏彻底,就下手!
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不接他的茬。我可不是007,我只是个普通的记者,这次兼职扮一次有特异功能的间谍,玩的太大会把自己玩死的。
远处的海上,传来了马达声。
十二,向龙巢前进(3)
一艘摩托艇破开海面,转眼间就冲上了海滩。
大功率的探照灯亮起,在海滩上来回扫动了几下,照到了我们两个就停住不动。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从艇上跳下来,几个大步迈到我们跟前,很江湖地拱手抱拳问道:“是戴行先生和VIVIAN小姐吗?”
“是的。”我点头。
“那就请跟我上船吧。”他也不多废话,转身就领着我们往摩托艇走去。
淌了几步海水,我俩上了摩托艇。艇上还有一个人,这时却跳了下来,和先前的大汉一起,一左一右把艇往海中推了一段,掉转了方向,这才跳上艇,重新发动起来。
这艘摩托艇马力十分强劲,全速前进的时候,船头翘起来,整艘船沾着海面一飘一飘,打碎了的细小水珠和强风扑面而来,像冰珠一样打得脸上生疼,不过转眼就麻木了。估计时速至少在八十公里以上。
寇云紧紧拽着我的胳膊,脸色惨白。
船在海上狂飙了近一个小时,才放慢了速度。前方海上有一个小黑影,慢慢地摩托艇靠近了些,那似乎是艘渔船。
这艘渔船个头挺大,应该是条远洋捕鱼船,和大多数中国渔船一样,已经相当老旧,甚至让人感觉有些破破烂烂。
摩托艇向渔船靠了上去。我心里有些郁闷,虽然没指望过有像新希望号那样的船来接我们,不过这艘渔船,也真是太破了些。狴犴的待客之道,实在不怎么样。
渔船上放下软梯,其实本来也没比摩托艇高太多。当先的大汉身手矫健,蹬了一步软梯就扒着甲板翻了上去。我有样学样跟着上了渔船,后面的寇云站在摩托艇上摇摇晃晃,差点栽到海里去。
我只好俯下身去伸手拉她,她旁边的汉子也又是扶又是托,好不容易把她弄上渔船。
到了这个相对安稳点的地方,刚经过一番剧烈折腾的寇云胃里反倒翻滚起来,扒着船舷伸出头去一阵蕴酿,不过只是干呕,没真吐出什么东西来。
其实这才难受,索性大吐一翻也就算了,欲吐未吐最恶心人。
记得寇云这丫头去嘉年华玩的时候,最爱云宵飞车之类难度系数超高的玩意,在空中绕几个8字都喊不够过瘾,刚才这半个多小时的强度虽然厉害,不过还不如她去嘉年华玩一下午的程度。现在这幅模样,看来她是晕船。一物降一物啊。
等了一会儿,一个人走近问:“好些没有,好些的话进船舱吧。”
我向寇云看了眼,她点了点头,于是便跟着那人往船舱走去。经过地上的鱼网时,寇云脚下绊到,如果不是我眼明手快,就得摔个狗啃泥。看来她也只是硬撑着,离缓过来还远着呢。
船舱里灯光昏暗,拉门而入的时候,那门摇摇晃晃,好象用力一拽就能拉下来一样。船舱里一块圆型地盖已经掀开,下面透上来的灯光倒比船舱里还要亮许多。引路的人率先爬了下去。
跟着他下到底部的船舱,我不由得一愣。
眼前是一道装修极考究的长廊,黄中泛红的地板打过蜡呈亮,两边的墙贴着木纹墙纸,差不多的颜色,让人心里一暖。墙上除了挂着一些装饰画外,每隔几步还有金属扶手,以防风浪大时来往的人跌倒。尽管和新希望号那种奢华不能比,但和这艘渔船的外观,绝对是两个世界。
惊讶之余,我意识到,这艘船表里不一的地方,恐怕还不止是装修。它的各项性能,肯定远远超出了一船渔船。应该说,渔船只是外观上的掩饰,甚至这艘船有武器系统,也颇有可能。
领路的年轻人冲我微微一笑,说:“请问两位,是需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我下意识地想看一下寇云的意思,好在醒悟过来,以这一次我们扮演的身份,决定这种事情,如果还要问一声助手,就显得不正常了。
“一间房,两张床。”我用符合戴行性格的简短语言回答。
连接受这样邀请,都坚持要带上女助手的人,怎么可能会要两间房,恐怕他也是出于礼貌才问这一声。
“好的。”
我们被领到一间舱房,相当于四星级酒店的标房,可能还要稍大些。
把背包放下,领我们来的年轻人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怎么?”我皱了皱眉头,作出有些不快的样子。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答话,却向后让了半步。然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你可以叫我老麻。”说话的这汉子身型魁梧,最显眼的是他一脸的麻子,不知道他是真的姓麻呢,还是因为这麻子才被称为老麻。
“这艘船的速度不慢,不过要到老板那里,还得开上一天。在此之前,我想再次确认一下你的身份。”老麻看着我说。
“确认身份?”
“是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老板的邀请,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这是我责任所在,希望你配合。”老麻软中带硬,一步不让。
要证明身份,当然只有一种方式。
我伸出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张。
老麻眯起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见鬼,我忽然想起,寇云正在晕船呢。她的小脸青青白白,在吐和不吐之间挣扎了半天,是不是现在使不出能力了?
我的汗立刻就从后背渗出来了。目光缓缓在房间里移动,看起来似乎在寻找目标,其实在掠过寇云的眼睛时,狠狠给了她个眼色。
“哇!”
这不是老麻的惊呼声,而是……寇云吐了。
我伸出的手在颤抖,脸也在抽筋。
一滴,两滴……粘呼呼酸叽叽的东西,挂在我微张五指的空隙间,慢慢往下掉。
老麻的瞳孔有些放大,门口的年轻人脸也抽得厉害,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明天再给你确认,现在……我也有点……晕。”
“好,那么晚安。”老麻干脆地点头,急急转身离去,似乎怕我也吐起来,喷他一身。
拖到明天,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在他的船上,不管我耍什么花样,只要他愿意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把我们扔下海里喂鱼。
十二,向龙巢前进(4)
寇云这一吐,脸色倒是好得多了。不过我想我的脸色,应该难看得很。
微微波浪起伏中睡了一晚,第二天寇云已经好了许多,倒底是云宵飞车操练过的,乘着早餐的时候当着老麻的面耍了几下,很轻松的就过了关。
船上的时间十分无聊,老麻等船员对我们两个至少表面上有份尊重,但并不会主动来和我们说话,更不会回答一些和郑余有关的问题,只说到了地方便知。
接近傍晚时分,我接到通知,很快就到地方了。和寇云一起,爬到甲板上,远处海天的尽头,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小黑点,不知是太平洋上哪一个无名小岛。
这艘表面上的破渔船速度极快,乘风破浪,一会儿工夫,那个黑点在眼里已经有点小岛的模样了。
目的地就在眼前,我心里不由得惴惴起来。
这次赴郑余的邀约,按对方要求不能携带通信工具。考虑到对方一定有反侦测手段,连一个信号发射器都没有带,更不会有什么中国警方军方的舰只暗地里跟着。为了一个郑余的基地位置就冒和郑海翻脸的危险显然不值,而我这么个小记者的死活一和国家安全挂上钩,也只能靠自己了。
好在郭栋说了,以郑海一门的信誉,郑余应该不会对自己请来的客人做出不好的举动,并且那会在非人圈造成恶劣影响,就算是郑海的强势,也得好生惦量惦量。当在,如果我暴露了身份,又或者要搞破坏,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谨言慎行混过一个月,赚到一百万美金,然后就向郑余辞职。回来把所见所闻告诉郭栋,事情就完了,我也会恢复身份恢复名誉,当回记者正常上班。
寇风害我的帐,看在这一百万的面上就不和他算了。至于那几宗命案,如果警方都打算迂回行动,我也不会没事直接和寇风起冲突。
哇咔咔,这一百万貌似不用交税的喔。
哎呀呀,有了一百万美金打底,报社里哪个不长眼的领导再敢刁难老子,立马甩手不干,当个自由撰稿人,高兴写啥就写啥。嗯,卯起来老子收购家报社,自己当社长,不过这样一来,八百万人民币就不够了,要不要多打几个月工呢,这钱可挺好赚呀。
忽然又想起,现在政策不让私人当报社的老板,不过嘛,也不是没有迂回的办法。
俺正在这里吹着海风意淫中,寇云一声喊把我拉回现实。
“哥,你看咱们后面还有艘船跟着啊。”
顺着寇云所指向后望去,果然看见离我们约一海里左右有一艘船,和我们向着同样的方向前进,看速度不下于脚下的冒牌渔船。
离得比较远,看不清楚这船的模样,不过肯定不是渔船,似乎是艘游艇。
海岛已近在眼前,渔船放慢的速度,准备进港靠岸。后面的那艘船老麻他们肯定早就发现了,不过并没有一点特殊的反应,十有八九,也是郑余的船只。
眼前的小岛岸边礁石密布,怪石林立,有些像电影《金刚》里的那个岛。岛上树木繁盛,郁郁葱葱,把岛内的情况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有人居住。
这岛看起来有上百平方公里大小。渔船绕着岛转了半圈,从一个鹤嘴状的狭长裂隙水道驶了进去。
水道的尽头水面突然宽阔,有点像个深入小岛内陆的湖,岸边一圈密密麻麻停着许多船,有些是一样的渔船,有些看上去是普通小海轮,还有摩托船和少量的小游艇。这是个天然的港口,但由于前面那段一千多米的水道宽度限制,太大的船只进不来。
沿湖岸全都用木头铺过,还有几条土路通向小岛深处。
船身一阵震动,靠在了岸边,从跳板上上岸的时候,我正巧看到,笔直水道的入口,刚才看见的那艘船也开了进来。
见我朝那边望去,老麻笑了笑说:“和您一样,那是老板的另一位客人。”
一样吗?好像不是吧。现在离得近了,我看清楚这是一艘游艇,当然外观不如新希望号这么抢眼,可是从渔船和岸边这些船我已经看出,估计为了避人耳目,郑海的船恐怕都是内外不一的。那么这艘游艇,里面的设施应该比这渔船高出好几个等级。交通工具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身份,作为客人,则可以看出主人的重视程度。
不知道这位郑余的贵宾,会是个怎样了不得的角色。
眼光转到旁边停着的交通工具,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两辆吉普车,一辆是陆虎,一辆是悍马。我们的坐架是哪辆,不言而喻。
其实人就是经不得比较,本来陆虎已经是很不错的车,换了别的场合,还会欣欣然,觉得挺有面子。现在等着别人的悍马就在旁边,就不禁有些郁闷。
老麻站在甲板的破渔网边向我们挥手告别。
“你不送我们进去吗?”我问。
“那是其它人的事情,戴先生,后会有期。”说完这句话,老麻干净利落地转身走进船舱。
我站在岸边四下看着风景,陆虎上早跳下一个穿着短袖衬衣和长裤,乍看像是上海写字楼里白领的年轻人,向我们快步走来。
“是戴先生吧,欢迎您来到羿岛。我姓张,您可以叫我小张,也可以叫我小带。”
“小带?”
“是的,带鱼的带。”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不过我猜想海中龙王的部下,如果用海洋生物作为代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估计带鱼就是他的代号。海里的生物种类千千万万,带鱼是常见的一种,看来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无关紧经的小卒子,好歹也该算是郑余后下的一号人物吧。想到这里,稍稍气平。
“这个岛叫羿岛吗?是哪个羿?”
“是后羿射日的羿。”带鱼极有礼貌地微笑着回答。
“这倒是个奇怪的名字,为什么叫羿岛呢?”
“很抱歉,这个名字是老板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哦,那是新取的喽。”
十二,向龙巢前进(5)
“是的,也就七八年的时间。”
我嘴边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容。后羿是中国古代神话中射落九日的英雄,这岛取名为“羿”,显然和他有关系。而后羿除了以射日闻名之外,还有个叫嫦娥的漂亮老婆。嫦娥偷吃长生药跑到了月亮上,后羿本事在大,也只有在地上跳脚,如果真有后羿这个人,恐怕最大的心愿,就是上月亮把老婆抢回来吧。
羿岛这个名字取了七八年,也就是说,郑余这个从月球上取氦-3的计划,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
“这真是个漂亮的地方。”碧蓝的海水湖在绿树的环抱下泛着金光,因为深入岛内,比外面还要凉爽一些,如果这儿不是港口而开发成旅游的沙滩,绝对是休闲的圣地。
“我以为戴先生会很难打交道,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嘛。”带鱼笑着说出的笑,却让我脸上的笑容一僵。
其实我刚才和老麻搭话,又对着眼前的年轻人拉拉扯扯说了这么些,其实是拖延点时间,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看看后面那艘船上载是什么人。却没有想到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不应该这么多话的。
先前在船上还想着要如何寡言少语好混过这一个月,赚取一百万回上海花差花差,转眼间就忘到脑后,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好在看带鱼的模样,也并没有起什么疑心。不过以后可以注意了,真要被发现是个冒牌货,可不是好玩的。
当下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跟着带鱼,往那辆陆虎走去。
后面游艇的速度颇快,已经靠上了岸,我走到陆虎边,带鱼为我们拉开车门,临上车我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游艇上走下一人,不由得一呆。
这是个年轻女郎。短发墨镜,穿着带肩章的短袖牛仔布衬衣和牛仔短裤,露出两条小麦色的修长美腿,脚上蹬了双运动鞋。这样的气质,比全身制服的女骑警更英气逼人。
这个人,我却是认得的。
两年没有见面,也不知她祖传的头痛症有没有找到治疗的良方。
两年前我在D爵士的暗世界聚会上碰见她,那时我中了死亡暗示千里迢迢跑去找路云救命,却不料撞见了她这个暗示的大行家。之后还和这个夏侯婴共赴一处古墓,解开一个千古之迷。那次取出的一个珍贵墓藏,还堂而皇之地摆在我的书房里,被每一个来访者当成赝品。
原来她就是郑余的贵客,可是她擅长的是暗示,也就是用一些手段,包括神秘的线条符号,改变施术对象的精神状态。这样的秘术,和氦-3计划能有什么关系?
想起路云和我说过,郑余邀请她但她拒绝了,夏侯婴的能力和路云有共通之处,都是精神层面的秘术,看来夏侯婴就是郑余请来代替路云的人了。
悍马的车门打开了,一个老人从车里出来,向夏侯婴迎去。这老者的面容,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寇云看我望向老者,张嘴要说什么,却醒悟带鱼就在旁边,伸手在我背后写了个字。
一个很简单的左右结构的汉字,我很容易就分辨出来。
“林”。
是林文,这个迎接夏侯婴的老人,正是林文。只不过他比警方找出来的照片以及张团长所说要更苍老,我才一时没有认出。
“您认识这位小姐吗?”带鱼问。
我一时愣住。如果否认,以带鱼的观察力不可能看不出我在说谎,承认的话,我现在可是顶着戴行的身份呀。一咬牙索性不去回答这个问题,就当没有听见。刚才带鱼说原以为我难以相处,现在就让他尝尝我性格古怪之处吧。
那边夏侯婴看见了迎向她的林文,自然也连带着看见林文旁边的我们。她带着墨镜,看不出她的眼神,但是向我们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径直走了过来。
林文略有些愕然,因为夏侯婴并没有在他身前停下。
夏侯婴站在我面前,取下了墨镜,打量着我,微微皱起眉头。
我心脏通通直跳。天哪,以我现在的造型,就算是至亲好友,也要围着转三圈才敢相认,夏侯婴和我就只在两年前相处过几天,她竟能认出来吗?
脑中闪电般划过思感锁定理论,顿时想到,能力者可以用精神锁定物体,那么像路云夏侯婴这样擅长精神秘术的人,看一个人肯定不止是外表,更包括一个人的精神气质,或者说脑电波、精神场。这种玄之又玄难以言说的东西,肯定就是夏侯婴认出我的关键。
完蛋完蛋,要是夏侯婴叫出那多这个名字,寇云或许可以仗着是寇风的妹妹有条活路,我肯定被扔下海喂鲨鱼呀。
“怎么看见我刨光了头发,就认不出了吗?”我抢在大爆炸前硬着头皮说。同时向她眨了两下眼睛。
带鱼在我的侧面,林文被夏侯婴的身体挡住了视线,他们都看不见我这个小动作。
夏侯婴的眼神在我的胡子上打了个转,忽然笑道:“的确差点认不出。”
我一颗心终于放回了原处。
刚才我只提头发不提胡子,又向她眨眼暗示,以夏侯婴的头脑,不难猜到我出现在这里是有古怪的。但我吃不准的是,她和郑余,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我和夏侯婴并无深交,说起来是她帮了我的大忙,我却无恩于她,如果她和郑余交情很深的话,也不会替我掩盖。
好在现在看来,暂时脱离危险。得找个机会告诉她我现在的名字。
好奇心真是害人,多留了这么一会儿,险些万劫不复啊。
“夏侯小姐,原来您和戴先生是旧识啊。”林文走上来说。
“是的,你是?”
“我是林文。”老头露出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微笑说。
“哦,原来你就是林文博士,久仰了。”夏侯婴微微点头说。
林文什么时候有了博士的头衔?我奇怪地想。
既然认识,林文就让我们一起上了悍马车,向羿岛深处开去。
“老板正在往这里赶,待会儿大家一起共进晚餐。在两位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一些朋友应邀到了这里,不过我们的工作进展得不太顺利,所以很需要戴先生加入进来一起出把力,而夏侯小姐的能力,更是成败的关键。趁老板没到这段时间,我带两位先去看一看。”
林文说话的时候,一片建筑已经在左前方若隐若现。
十三,震撼(1)
收回望着寇云匆匆而去背影的目光,我快步跟上夏侯婴和林文。郑余这个狴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实在挺好奇呢。
出门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略微踉跄,好在腿上用力恢复了平衡。
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并不是我绊到了什么东西,而是地面晃动了一下。
这是第二次了。
基地外树林环绕着的宽阔草坪上,轰轰的声响和着狂风大作,直升机慢慢降落。
舱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跨了出来。
郑余肤色偏黑,个子高挑,脸型轮廓并不完全是亚洲人的模样,不知道中国血统占了多少。
他看上去已有四十多岁,跨出直升机的时候满面笑容,神情极是温和亲善,一点没有身为郑海的儿子,居上位者的倨傲之气。
郑余本打算走上前来和林文及夏侯婴打招呼,脸上的笑意突地僵住,脚下也死死地站住,没有迈出一步。
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大地又晃动了一下。
这一次可不同于前两次的轻微,也不是左右摇摆式的晃动,好像有人在这小岛下面埋了个巨大的弹簧,重重的把小岛顶了一记。这一下,把人顶得几乎要离地跳起来,再迟钝的人,都知道出了大问题。
几秒钟后,一声无以名状的巨响从地底升起,把所有人笼罩在恐惧中。这响声不是要让人耳朵聋掉的轰雷般的炸响,而是浑浑然,把人身心都裹携住的低吼。只这一下,身边有几个人仿似被抽去脊梁骨一般,瘫软在地上。
而地上,各种蛇虫全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地从窝里爬出来,所有的飞禽全都惊起,不知名的大飞虫横冲直撞,碰到我们的身上也不管不顾。
郑余猛地回头,钻进机舱。直升机已经渐渐停摆的螺旋桨重新飞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