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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暗影三十八万》》 · 那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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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三十八万:十七级悬灵飓风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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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三十八万》 第一部分

世界各国掀起登月比赛 人类将再次踏上月球

在最后一次“阿波罗”计划宇航员登陆月球后的34年,美国和世界上其他航天大国又掀起了新的一轮登月比赛。

自从去年8月美国宣布重启登月计划后,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展了一系列行动。NASA登月计划的预算为1040亿美元。

美国《洛杉矶时报》报道评论说,登月是一次长跑比赛,人类将在未来的10~15年内再次踏上月球。

现在,欧洲宇航局的无人探测器“SMART-1”是唯一绕月飞行的探测器,这也是人类进入21世纪以来进行的第一次探月活动。但是,“SMART-1”在未来一定会迎来更多的“同伴”。

中国预计在2006年底或2007年初发射“嫦娥1号”探测卫星,研究月球环境。中国月球探测的“嫦娥奔月”计划分为三阶段:一、向月球发射月球探测卫星。二、发射月球探测器登陆月球。三、发射机器人登上月球。2012年~2017年,中国将会有飞行器在月球表面着陆并采样返回。此后,中国计划派遣太空人登陆月球。

印度有2万工作人员正在为一项2007年的绕月飞行任务努力。印度的太空预算高达每年6亿美元,雇用的工作人员人数达到2万———与NASA员工人数一样多。该国将于2007年9月发射耗资1亿美元的探测器“月球初航”,这个探测器将围绕月球两极地区2年,并且绘制出一幅月球地表的化学地图。

早在1990年,日本就向月球发射了“飞天”探测器。未来的数年内,日本计划发射“Lunar-A”和“SELENE”探测器,探测月球地质地形。

NASA“月球轨道侦察者”的负责人詹姆斯·加文对此评论说,人类奔向月球的探测器和飞船“将会组成一个舰队”。

一,改变命运的夜晚(1)

甲板上风很大,我的衣角在黑夜里飘扬,猎猎作响。

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想镇定一下。空气里弥散的腥味从鼻腔直贯入胃里,刚吃过的晚餐,特别是那些新鲜的八爪鱼,好像从胃中的肉糜堆里复活,一涌一涌地折腾着,要从我的嗓子眼里翻出去。

那不是海水的腥味,而是浓浓的,正满溢流淌着的血腥!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两个保安模样的人从船舱方向急步走过来。

“什么事?”一个人说着,手里倒提着的强力手电往我这里照过来。

“啊!”两个人几乎同时大叫一声,前进的步伐停顿了两秒钟,然后向我箭步冲来。

奔跑中手电光柱在我和旁边靠在船弦上老人的脸上来回晃动。两张失色的脸,一张发白,一张泛青,一个生,一个死。

“我……”我刚说了一个字,手臂上一阵温热。我惊讶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儿有一把正在滴血的匕首。大股大股的红色液体从旁边魁梧老人的胸口喷射出来,溅满了我的右半边身体,顺着我裸露的手臂,分叉成几条溪流,在手掌处汇合,流过匕首锋刃上狰狞的血槽,几乎不间断地密密滴成一道血线,砸在甲板上。

我张大了嘴,虚握的匕首“锵”然掉落。

还没等我有进一步的反应,两个人携着冲力扑在我身上。他们明显学过简单的擒拿格斗,而我此时心神失措,无意反抗,转眼间就被摁倒在地上,双手双脚都被他们拼了命的压制住,关节处的剧痛让我怀疑是不是已经被扭到脱臼。

砰!

原先软软倚着船舷的老人身躯被一个保安的腿碰了一下,失去平衡后狠狠摔在甲板上,他的头离我侧着的脸不足一公尺,我清楚地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和略有弹性的复合木甲板撞击后的可怕震动。他圆睁的双眼此时仍没有闭上,脸已经被地上大滩的血污了,手电的余光里,像个恶鬼。

这是2006年的5月。我所在的这条豪华邮轮,名为太平洋翡翠号。

这是中国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远洋豪华邮轮,今年三月刚刚下水。经营这条六万吨级巨轮的上海怡乐邮轮公司手眼通天,安排妥当了自上海出发,沿途停靠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的东南亚旅游航线。

由于在此前,中国只有前往单一目的地的邮轮,而类似其它国家那种一次经多个国家的邮轮航线,因为入境手续复杂,始终没能有哪个旅行社或旅游公司能办下来,怡乐公司的东南亚航线是头一遭,可见这家有外资背景的客运公司实力是何等的强劲。再加上太平洋翡翠号设施极其豪华,水上乐园、天光泳池、电影院及各种娱乐场所一应俱全,想不轰动都难。

5月1日,借着五一长假,太平洋翡翠号开始了她为期十六天的首航。怡乐公司遍邀上海各大媒体的记者,免费搭乘太平洋翡翠号旅游观光,听说今后还要开辟欧洲航线,怡乐公司显然希望能和媒体打好交道,今后多多宣传。而我就是晨星报社被邀请的记者。

其实,参加首航的游客里面,有相当一部份是像我们这些记者一样,由怡乐公司大手笔买单,免费搭乘。全船七百六十一名游客里,往常镜头前频繁出现的文娱明星就有不少,还有一批著名的学者和科学家,可谓又有眼球,又有内涵。这全都是活广告啊,其中的好些人,正经八百地请来拍个广告可得花费不少,这样算起来,怡乐公司还是赚的。

除了社会名流,剩下自掏腰包参加首航的大多也是商界精英,据说最贵的一个舱位,费用高达18000美金。

5月1日早九点,太平洋翡翠号从上海外高桥码头缓缓驶出,不多会儿就把长江口抛在后面,以二十九节的速度,航向东南。海面上薄风微浪,几乎不能撼动这艘巨轮庞然的身躯。

我第一次乘坐这样等级的邮轮,仅次于此的经验就只是七岁的时候坐过一艘千吨级的海轮由上海去舟山群岛,除了站在甲板上望出去都是无边的大海之外,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可堪比较之处。

我和新闻晨报的记者同住一间,虽然不是最高等级的舱房,但也足以与五星期酒店的标准房相比,就是空间略小一些。船上所有的设施都免费开放,我最喜欢的还是游泳,顶上蓝天,四周碧海,椭圆形的天光泳池池水随着邮轮的破浪前进而泛着微波,这种别致的感受是寻常市内泳池,甚至海滨浴场都不曾有的。

在那晚之前,这场略带工作性质的豪奢旅游让我十分快活,唯一的一次不太愉快的遭遇发生在离开马尼拉的当日下午,就在天光泳池。

事情的发生莫明其妙。中午吃得很饱,我游了一会儿,就爬到了张浮椅上,四仰八叉一躺,困意很快袭来,闭着眼睛回味着上午匆匆逛过的西班牙王城。走在这座位于马尼拉市中心的城中城时感觉就像在欧洲的古老小镇,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并不能领略这世上保存最好的中世纪城市,在脑海中把那些影像意境重新建构起来时,犹自觉得很遗憾。

我想象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水床上面,就让我堕落在这样舒适的生活里吧,我对水床是向往很久了,不过太贵买不起,现在对这免费的要赶紧享受。起起伏伏,像摇篮一样,睡眠能力快要超过猪的我,很快就迷糊了。不幸的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觉得身体下面一沉一浮的垫子晃动的频率猛得增大,然后我右腿迎面骨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也连带着被打翻进水里。

我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期间还呛了一口,就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皱着眉捂着手怒视我。

他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身材很魁梧,肌肉并不算松驰,在这样的年纪颇难得了。他没带游泳镜,我猜测他自由泳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了,这才撞上我。我腿上挨了一下,他的手应该更难受。

有的人被吵醒会暴跳如雷,我没这么好的应急机制,这时候处于头脑一片空白的无助期。

“怎么,没什么表示吗?”他对我说。

我还没能反应过来。那个……我正在被质问吗?

“嘿,现在的人。”他摇了摇头。

一,改变命运的夜晚(2)

“是您撞的我啊。”我回过神来,忍不住说。

他两道黑眉毛一拧:“我看了这方向没人才游的,你没事把这东西当船划来划去,招我撞啊。”

我一下就火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这么不讲理的,我刚才还做着美梦呢,梦中的美妙和眼前这讨厌的老头形成鲜明的对比:“大爷,我躺上面睡觉呢,谁划来划去了?你自个儿看走眼了吧?”

“怎么和长辈说话的?没人教过你吗?”老头挥舞起粗壮的胳膊,更愤怒了。

“没人跟你论辈份,你这是想动手吗?”

这时候我们的争执已经引起其它人的注意,想想这样下去很难收拾,还是不和这老头憋气了,摇了摇头就准备回身上岸。

“揍你这小子怎么啦?”那老人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头也不回,用力一挣,把他带的一个趔趄,又栽进水里。

“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小子。”他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出了池子,只能在后面跳脚大骂。

后来回头想想,这场小风波起因可能是风把我的浮椅吹偏了,或者是他闭着眼睛游不知不觉偏离了原先的方向。后者的可能更大得多。

不管怎么说,这老头的脾气可真是差得很,我原本以为他是个家族式管理的大老板,平日里颐指气使,没想到室友新闻晨报的李建很八卦地打听了一圈后告诉我,这位叫杨宏民的老人居然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的高级工程师,登月计划顾问组成员。

航天科技集团的前身是中国航天部,九十年代航天部取消,代之以航天工业总公司,前两年又分裂成航天科技集团和航天科工集团。虽然我一直没搞明白,连美国都是太空总署,中国为什么要把这个部门改成公司,但毫无疑问,航天科技集团依然有着浓厚的官方背景,国家拨款预算动辄以千亿计。杨宏民是这个集团公司的高工,又是正当红的登月计划顾问,显然在中国航天界,纵然不能算是首屈一指,也绝对是重量级的科学家。

看来就像作家的文学水平和他的道德水平没有必然联系一样,大科学家在日常生活里也不一定都讲理。

太平洋翡翠号虽大,总还是免不了有偶然碰面的机会,后来的几天里我和这位杨宏民又碰见两回,好在他没真的像在游泳池里说的那样跳上来和我干架,只是很不友好地看了我几眼。不管他当他自己是谁,反正我当他不存在。

出事的这晚,太平洋翡翠号正在由马来西亚驶往泰国的途中。

邮轮方面精心组织了一场冷餐晚宴,而后是爵士乐队的演出。我郁闷地发觉,周围都是穿着低胸晚礼服的女人和西装笔挺的绅士,他们轻轻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又忽分忽合,有时几句话一声笑后就四散交错,一个个像穿花蝴蝶。相比之下,穿着一件短袖衬衫的我显得很不合群。这么热的天,又是出来玩,我怎么可能想到带西装呢?再看看,几个同行都和我差不多,稍显尴尬。

不过就算是披上西装这层皮,我也没办法像别人这么如鱼得水,这样子的应酬交际,很讲天份的。

先前我又免不了看见杨宏民,好在他没注意我,我有意识地避开他,省得惹麻烦。

约八点多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有点无聊,怀念着下午和李建他们打牌,赢得他面如土色的爽快。我觉得最近我勉强能控制些自己的好奇心,但随之而来的是赌瘾越来越重,当然,我们玩不可能来得多大,但在乎一个感觉,所以我的朋友说我最讨厌的时候就在牌桌上,得理不饶人,一副小人样。

可惜,看看李建端着酒杯四处找贵妇搭讪的贱相,我想他大概惦记着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今晚是凑不成牌局了。

我决定喝完下一杯酒就离开宴会厅。在我看来这艘船上比这里好玩的地方多的是。

服务生托着酒盘从我不远处经过,我正要把手里的空酒杯递给他换一杯,却发现玻璃杯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点东西。

是折成四方型的小纸条。

我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圈,心里有些诧异。我的感觉相当敏锐,这是许多次历险后磨砺出来的。虽然刚才把空酒杯低端在身体一侧,但要在我毫不觉察之下往杯里扔进这纸条,绝不是普通的手脚灵便就能做到的事。

没有看出任何异状,我微微皱眉,其实心里却兴奋起来。

有点意思啊。

伸手夹出纸条,展开。

白晰的纸上蓝蓝的圆珠笔字迹,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很工整的字。

“速至右侧甲板,那里有改变你命运的东西。”

“改变我命运?”我呲了呲牙,心里起了个大大问号。谁家的孩子,瞧这口气。

麻烦啊。好像有糟糕的预感。

一般来说,依着我比猫好奇的性子,都是自找的麻烦。自找麻烦心里多少总有点底,但麻烦找上我的时候……

写这张纸条的人好像吃准了我的性情,就算是觉得不妥,我也没法子忍住不到右侧甲板那里看一看。

我在快步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将要碰上的是多大的麻烦。

宴会厅在六楼。电梯把我载到一楼的时候,豪华的大堂里没有一个游客。

我走出右侧的门,甲板上很安静,这个夜晚很黑,没有星光和月光,船舱里透出的灯光显得微不足道。或许是因为宴会的原因,甲板上大功率的照明灯并没有打开,几盏小路灯孤单地亮着,发出的光线好像射不多远就被黑夜吞噬了。

我用足了目力,扫视这段黑影幢幢的甲板,看看倒底有什么东西,能号称改变我的命运。

于是我就看见了杨宏民。

一,改变命运的夜晚(3)

当然,最初我并没有认出他,那只是个黑影,在光线很黯淡的地方,一个靠着船舷的黑影。

我立刻就朝他走去,不管怎么说,在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宴会厅的现在,一个独自呆在甲板上的人是不寻常的,即便这是个船员也很奇怪。

我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这里的光线,但我还是走到他根前,才分辨出他是谁。

杨宏民瞪着我,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从他微张的嘴里发出来,每一次的喘息进行到一半就会卡住,停几秒钟,再喘新的一口。

我下意识地以为他要对我不利,后撤一步,才发现他胸口插着的匕首,脑膛偏左,绝对致命的一击,如果现在把凶器拔出来,他会立刻死去。

竟然是一宗谋杀案!那么是凶手把我叫来的吗,他想干什么?这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此时此刻我顾不得深究,回头大喊:“有人吗?快点来人啊!”

喊了几遍,我却隐隐听见杨宏民发出喘气之外的声音。

连忙转回头,看见他看着我,嘴唇微微蠕动。

刚才他虽然也瞪着双眼,但是瞳孔无神,可现在他眼睛重新恢复了焦距,急切地盯着我。

是回光返照吗?我把头凑过去,想听清楚他对我说的话。

“……老鹰……鹰……老……”他忽的没了声息,再看杨宏民的双眼,瞳孔已完全涣散了。

老鹰?这是杀他的人的代号吗?

海风吹得我浑身冰冷,我绝不相信那张把我叫来的纸条只是为了让我第一个给杨宏民收尸。这宗发生在海上巨轮的谋杀案,已经不由分说的把我卷了进去。

脚步声从后传来。

我转回身,刚才的大声呼喊已经把两个负责保安的船员引来。

他们很快发现这里发生了什么,惊惶地冲了上来。

我正要开口对他们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右手突然发现有异。低头一看,一股恶寒顿时沿着太阳穴蛇行而下,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就是刚才发现杨宏民被谋杀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惊慌失措。

那柄原本插在杨宏民胸口的匕首,现在竟被我拿在手里!

匕首一从杨宏民的胸口拔出,尚未冷却的血从刚才的流淌变成喷涌,我的衣服都已经被浸的粘稠,打湿了半边身子。在这电光火石间,我无心管这些小节,只是愣愣地想着,这匕首怎么会突然到了我的手中?

周围并没有人,匕首是生了翅膀,还是杨宏民死而复生,亲手拔下匕首,塞进我的手里?

被两名船员扑倒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杨宏民,片刻之后他就重重倒在我的身边,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匕首已经失手掉落,我被压在地上,心里回想着刚才一刹那间手里的感觉。

原本我的手是松松垂在身体两侧的,发现杨宏民被谋杀后,由于心里紧张,手稍稍捏紧了些,但并没有捏成拳头,而是虚虚弓着。

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瞅准了空子,的确可以把这匕首塞进我手中。实际上,那时我手上突然觉得多了点东西,下意识地握住了,低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是匕首。

可刚才在我身边,除了杨宏民,又哪里有其它人在?

有人把匕首送到我手里——周围只有杨宏民——杨宏民是死人——不存在把匕首送到我手里的人。我的身体被两个船员压得死死的,我的思路也在这个死循环间来回地剧烈撞击碰壁乃至于终于当机,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像日本侦探漫画里著名的桥段——密室杀人,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案件发生了。

而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不能找出其中的漏洞,那么……

那张纸条,那所谓的改变我命运,指的就是这个吗?

我有和哪个厉害人物结了梁子吗,需要设下这个局把我置诸死地?

太平洋翡翠号改变了她原先的航线,转航向北,次日凌晨约四点左右,一艘不大的中国海防艇出现在邮轮边,我被押解上去。同行的还有两名船员,这两个目击证人坚称亲眼看见我把匕首从杨宏民的胸口拔出。当然,还有杨宏民冰冷的尸体。

我能理解这两个自认为抓到现行凶手的船员,起初他们凭着手电光不可能看得很清楚,然后又看到凶器从满身是血的我手里掉下来,一下子就会联想到我是凶手。而人的大脑有时会根据逻辑,把一些其实没并有亲眼见到的东西当成是真的,电影的蒙太奇手法就是基于人的这种本能反应。我相信这两个人真的以为自己看见了我从杨宏民的胸口拔出匕首,我更确信这两个目击证人的证词将对我极为不利。

昨天夜里突发的谋杀案很快走了消息,所有人不一会儿就从宴会厅那里蜂拥而至。他们被船员组成的隔离人墙挡在大堂的出口处,甲板上打开了大功率的照名灯,亮如白昼。这些名流们望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还夹杂着些微的好奇。共处了几天,片刻之前还是冷餐会上同伴的两个人,一个已经命丧黄泉,一个浑身血迹斑斑,成了凶手。

我很快被带走,船上整理出一件原本堆放杂物的小仓房,临时关押我。我的手被极粗的尼龙绳反绑在身后,四个身型彪悍的船员前后左右夹着我。

“这不是我干的,我不会反抗。”他们在绑我的时候我这样说,绑我的家伙听了狠命绞着绳子,勒的我直呲牙。

“那多!”经过围观人群的时候,有人叫我。

是李建,还有其它几个上海的同行,他们站在一起,用不可至信的眼光看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李建却微微往后一缩。我愣了愣,这才想起不仅身上,刚才倒地时半边脸上都凑满了血,这会儿已经凝结成块,笑起来的时候怕是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一,改变命运的夜晚(4)

“不是我,有人设了局害我。”我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就被后面的押解船员用橡胶棍捅了着腰眼,踉跄着往前。

一个人被反锁在小舱房里的时候,我想着这些同行回到上海之后的情形。那多成了杀人犯,他杀了曾有过小小口角的大科学家……媒体圈里的八卦原本就特别多,传递特别快,而这个惊人的消息,就算我能尽快被还以清白,工作环境也免不了被搅个天翻地覆一团糟。

还有我父母,一定要想办法在从别人口中听见流言之前把情况告诉他们。可是现在,我完全失去的通讯的权力。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我知道在那背后,肯定有一个,或者是两个人在把守。现在想如何善后似乎太早了一些,突如其来的黑锅,已经把我砸到绝境。

的确,相比李建他们,我并非是普通的记者。我经历过太多他们不能想象的事件,有些事情也极度危险,可正如我拿到纸条时有所觉悟的那样,我找麻烦和麻烦找我绝不相同。

我主动参与的事件,可以预先谋算准备,可以通过层层关系网预留后路,可以找极有能力的朋友出手帮忙,甚至可以见事不妙抽身而退,虽然我从没这么做过。而此刻,我已经在局里,连最起码的行动自由都失去了。我能依赖什么,中国的司法吗?但法律是讲证据的,现在有两个目击我“杀人”的证人,还有我行凶的原因,尽管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却也可以解读成杀人动击的。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杀人的事并不少。如果我不能找出强有力的证据,法庭上再好的律师怕都无力把我捞出来。

想到那把莫明握到手里的匕首,我又打了一个寒战。每次闭上眼睛,重现当时情况,试图找出线索的时候,我都会全身发冷。邮轮孤悬海上,甲板上光线不亮,但我确信近距离内不会有第三人,而第二人不管当时有没有咽气都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没有人,难道有鬼?

这是密不透风的舱房,我却感受到了无形的阴风,不由缩了缩脖子。

“人不是我杀的,真正的凶手还在太平洋翡翠号上。不论你相不相信,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请留心你的船员和剩下这些游客的举动。”在被喝令顺着绳梯爬到海防艇上的时候,我对站在身前的船长说。

实际上,我隐约期望那暗夜里的黑手再干出些什么来,这样的话,我的嫌疑就会大大减轻。

海防艇向着中国海岸全速开去,我换到一间更小的舱房,看守我的换成了全副武装的海警。

依然理不出一点头绪,曾经我试想过,那匕首会不会是远处隐藏着的凶手,以精人的准头掷入我的手里,而插在杨宏民胸口的这把,如果柄上绑了透明的细绳,就可以趁我不注意时快速拉走。这是日式漫画里会用到的手段,也的确有偷天换日的可能,只不过多次确认当时的手感,丝毫没有异物撞进手里的感觉,而是仿佛有人轻巧温柔地把匕首放在我手里。是放不是塞,记忆里,我没从手中觉出动能。

略有些希望的,是匕首上的指纹。但越详加思虑,这希望就越是渺茫。如此精巧到诡异的局,会因为匕首上留有凶手的指纹而破解吗?

说起来,把匕首在杨宏民的胸前插进去这样的深度,通常是要留指纹的。可这件事,明显已经超出了“通常”的等级。

我的脑袋里一团乱麻,越想拧得越紧。有时候一个人苦苦思索很长时间之后,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些荒诞的想法,这和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看眼会花是同样的道理。正常的逻辑无法解释我的遭遇,不由得我产生了怪异的想象。

从以前的种种经历来看,这些怪异的设想,虽然匪夷所思,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这世界上难以解释的事情很多,我接触到的那几宗,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存不存在一种可能,让一个人就站在我的身边,而我却视若无睹呢?日本已经有科研小组研究出隐身衣,虽然离真正隐身还有相当距离,但通过光线的折射,可以让一个人呈半透明的状态,原本被身体挡住的东西隐约可见。在甲板上的光线条件下,我的注意力又完全被杨宏民吸引,要是有人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有没有可能让我忽略过去?

可能性很小,但不敢说绝对没有。

或者说,把匕首送到我手里的并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存在?我知道在这大洋深处,生活着一种软体高智慧生命,它们可以改变自己的肤色,自己身体的形状;我还知道有一种生命,并不生活在这世界的任何一处,而是生活在时间之流中。人类对于生命的认识,近五十年来不断因为新的发现而更新,任何一个生物学家都无法回避这一点。

只是我狂想中的奇异生命,为什么要陷害我成为杀人凶手,就是另一件头痛的事了。

要么,当时有某个能人异士躲在案处,以类似武侠小说中隔空取物的功夫,拔出匕首交到我的手里,这又是一种可能。虽然我还从没听说过有这么厉害的气功师,世界这么大,谁知道呢。

再者,我的朋友,那位让我一见面就心襟动摇又有些怕怕的路云,传承中国古老的幻术密法,是我见过听说过最擅于精神控制的人。如果她有心控制我,肯定能做到站在我面前也叫我看不见,当然她施展密术,从无到有之间,我还是能觉出异常,要是世间有能强出她十倍的人,就可以不知不觉陷我于毂中。

胡思乱想一番,我长长叹了口气。要强路云十倍的人?在我看来路云以近乎妖了。

恐怕杨宏民最后所说的“老鹰”才是关键,把这个破解出来,恐怕就能解了我的不白之冤。但警方会相信吗,如果一切证据都对我不利,恐怕不久之后我就要身陷囹圄,有谁能帮我奔波追查?

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想个办法。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1)

“我能打个电话吗?”这是我第三次提出同样的要求。

“不行,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听不懂中国话吗?”看守所的员警对我恶狠狠地说。

“就算我是杀人嫌犯,也不会没有和外界通讯的自由吧。何况我是冤枉的。”我抗声说。

“等北京警方来人把你押走,你和他们去提要求。在这之前,我们这里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我不会乱打电话的,就是让朋友帮着照顾一下父母,让家里安心。”我急着说,被困在这里,要是连电话都没得打,可真是求助无门了。看看眼前这年纪不大的小警察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又试探着补了句:“您抽什么烟,我让家里给您带条来?”

这警察“嗤”了一声,道:“这算什么,我还图你的烟?”说着他打量了我一番,微微点头,说:“这样吧,你填张申请表,要打给谁,准备说些什么内容。我看看再说。”

这是在广州的一个看守所里。

我从海防艇上下来的时候又是一个深夜,直接被押上了警车,如果不是特意问了句,还不知道身处何地呢。

我对广州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相比上海,这里的治安要差一截,火车站更是出名的混乱,几次来广州出差,都提着一颗心。没想到这次来,却没了提防别人的资格。

“喏。”纸和笔从门上开的窗里递进来。

“好好想想该怎么写。”他用不知什么东西铛铛敲着铁门,好像要敲打敲打我的脑袋。

看样子最多只能打一个电话,我曾想过打给父母,很快自我否定掉了。这事情和他们说不明白,徒增他们的担忧,对于解决我目前的困境,他们是帮不上忙的。

思来想去,靠得住并且有能量的朋友,就只有梁应物一个人。

我在纸上写了我和梁应物的多年同学关系,他的大学讲师身份,以及托他照应父母的大致通话内容。

梁应物的另一重身份我自然不会写出来。普通的警察,是不可能清楚他所服务的X机构是个怎样的系统的。

由于我最终要被押解去北京,所以他们还未给我换上囚服,穿的还是原先的衣物。我把裤袋里的一张百元票取出来,塞进一折二的申请表里。我想这就是那小警察的言外之意吧,就是不知这点能不能让他点头。

我的钱包连同行李都被警方封存,这点钱忘了是哪一次打牌从李建手上赢来的,因为不多就顺手塞进了裤袋里。

我把纸笔递还出去,然后听见他把折起的纸打开。

没有一点动静,他仿佛没看见那张人民币,一声不响的慢慢走开了。

“是我,是我,那多!”电话接通的那刻,两日来的惊心动魄齐涌上头,身处这步田地,一时百感交集,不禁语塞。

百元递出不到半小时,我就被领到了给嫌犯打电话的专机旁。我想,这电话应该是有监听的吧。

“别超过五分钟。”那警察说了一句,往旁边让了让,却并不准备回避。

一根电话线连起的是两个世界。

我镇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把此刻自己的处境告诉了电话那边的梁应物。

饶是梁应物钢丝一般的神经,听到我此刻居然是个杀人嫌犯,被关在广州,也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

我只有短短五分钟,所以没法和他讲详细的情况,直接告诉了他死者是谁,以及突然出现在我手里的匕首。

在我用急促的语速说到应是有人把匕首轻巧地塞给我,但实际上周围又看不到人时,梁应物只是安静地听,并没有过激的反应。

倒是旁边的警察轻声冷笑,在他看来,我用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五分钟,和朋友说什么凭空出现的匕首,显然可笑之极。我说的和先前申请的显然有所不同,此时他倒也不来管我。

梁应物所在的X机构专事研究各类异常现象,我经历的事一般人会觉得荒谬,可他却不会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反而会认真对待。

我让梁应物去安抚一下我父母,先别赶着来广州或北京,该怎么说他看着办。

估算着快到时间,我又想起一个人,对梁应物说:“上海市公安局特事处的郭栋和我有些交情,你和他说一下我的情形,看看他有没办法。”

在警察的示意下,我匆匆结束通话,梁应物最后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其实肯定没有什么规章条例说我打电话不能超过五分钟,但俄罗斯首富霍多尔科夫斯基进了监狱也得乖乖劳动缝手套,管你外面什么身份,这一亩三分地警察说了算。

打了这个电话,我多少放松一些,梁应物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强援,X机构虽是不公开的官方组织,但他们在研究各类怪异事件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会和各种各样的势力体系打交道,梁应物作为颇受器重的研究员,在这个社会里他的能量绝对要比普通政府官员强得多。

而郭栋,去年底我和他合作化解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他本身是公安系统的人,处理我的事情要更便利些。

有这两个人帮忙,想必最起码我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所遭遇的蹊跷怪事,不会被当成我的凭空臆想而忽略过去。

“想什么呢,这边!”我后背的衣服被那看守警一把抓住。

“怎么,不是回去吗?”我记得拘留室的方向,没走错啊。

“谁和你说现在回去?审你了。”他推了我一把,让我往另一个方向去。

“是北京的公安来了吗?”我一边走一边问。

“没来我们就不能审你了?”他不耐烦地回答。

着实搞不明白,我只是嫌犯,还没定罪呢,问一句话用得着这样吗,再说还收了我点小贿赂,虽然金额不大。

在审讯室里等我的是个中年警察,虎着脸,面目阴沉。

去年在上海我也被“冤审”过一回,不过半天之后误会就解开了,什么苦头也没吃。那次是郭栋帮了忙,这次会怎么样?看着面前警服中年人严肃的脸,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人不是我杀的。”我抢先对他说。

“姓名?”

“警官,虽然我所说的你可能难以相信,但……”

“姓名?”中年警察用相同的口气重复了前一个问题。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2)

“那多。”我叹了口气回答。

“真名吗?”

“是的,这你们很容易就能查到的。”

“性别?”

“男性。”

这样回答的时候我心里想,如果他接着问“真实吗”,我就回答“从出生以来就没变过,而且这更容易查证”。

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自娱,和梁应物的电话真是让我大大减压了。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这样的娱乐精神,他又问道:“职业?”

“记者。上海晨星报社记者。”

我以为接下来他该进入正题,问我案情了。没想到中年警察神情缓和下来,甚至微微露出了些许笑容,问道:“你是跑什么的?”

“我没有固定条线,是机动部记者,跑突发新闻,或者读者打电话提供线索。”

“就是要随时待命喽,那可挺累的啊。”

“是挺累的,不过跑了几年也习惯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审讯变得好似唠家常。

“看你模样挺年轻的,干记者这行几年了?”

“我零一年当的记者,到今年第六年。”

“哦,还不算很长嘛。”

“我那个报社历史不长,而且流动性大,我这样呆足五年的记者,算是资格很老的了。”说到这里,我仿佛有种错觉,这不是警官在审嫌犯,却像我在和一个采访对象聊天。

“是嘛,看样子你还挺受器重的呢。”中年警官微微一笑,温温和和地随意问了句:“那小刀子哪儿买的,品质不错啊。”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过了一两秒钟,心脏才后知后觉的凶猛收缩。

这家伙在套我的话!

他这样淡淡一路问下来,前几个问题都是我随口可答的,心理上的惯性,让我下意识地准备回答他的关键问题时,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那匕首真是我的,很可能顺口就说了出来。

这个老刑侦可厉害得紧啊。

中年警察看我张口却没说话,大概是以为我临时把话收了回去,却也不着急,笑了笑,又说:“看见那么多血,会不会很慌?”

“看见那种场面,是有点慌,不过谁都会这样的。”

警察点了点头:“一般来说,第一次杀人是会这样,你还是好的,很多人会呕吐。”

“我是说任何一个人看见这样的凶杀现场都会很不适应,我是第一个现场目击者,而不是杀人犯。”我连忙分辨。

“你以前认识死者杨宏民吗?”

“不认识。”

“这么说一切都是一场偶然喽,你发现了一个凶杀案,可不管是凶手还是被害人都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的确,是这样的。”

中年警察又笑了,这次他的眼睛眯起来,像已经瞄准了猎物的猎手。

“你那么肯定你和死者没关系,也不认识他,那么有许多人看见的,在太平洋翡翠号游泳池里发生的那场冲突,和杨宏民差点打起来的,是另一个那多吗?”

我愤怒地站起来,向他大声说道:“你在玩文字游戏,警官先生。我指的是在这场旅行前,从来没见过杨宏民这个人,我甚至没有听说过他。而后一个问题,你利用我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心情设了个语言陷井。难道你打算以这样的把戏来给我定罪吗?”

警察的眉毛挑了挑,好像对我的反应略有些意外。

“当然不是。”他回答:“请你坐下。”

我瞪着他,重新坐下来。

“那多先生,在我看来,你这种徒劳的辨解是毫无意义的。我相信你之前从来没干过类似的事情,以至于杀人之后愣在现场,甚至你都不懂戴副手套,做点最基本的掩饰工夫。”他不紧不漫地说着,好像已经吃定了我。

“什么?什么手套?”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匕首上的指纹鉴定上午已经完成了,你的指纹很清楚地印在上面。”

“那是当然的,不知怎么回事匕首到了我的手里,我不否认我接触过匕首,有我的指纹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那上面只有你的指纹,杀人的凶器上只有一个叫那多的记者的指纹,而没有什么你声称的另一个凶手的指纹。凶手只有一个,那就是你,那多!”说到后来,中年警察已经声色俱厉,他狠狠地锤了一记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跳。

“只有……我的指纹?那肯定是真正的凶手戴了手套。正如你所说,打算杀人的凶手会做最起码的掩饰。”我定了定神,说道。这个结果其实我已经想到了。

“哦?”中年警察冷笑着说道:“这么说来,所有人都在宴会厅里的时候,你独自一人跑到甲板上去也是偶然吗?你是去干什么的,突然想吹吹海风,还是专程前去发现一个谋杀现场?”

“有人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到甲板上去,说会有改变我命运的东西。看来是有人想好要栽赃给我。”

“谁给你的纸条?”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3)

“不知道,它突然出现在我的空酒杯里。”

“就像突然出现在你手里的匕首那样?”警察以嘲讽的口气问我。

“是……的。”我觉得自己回答得无比艰难。

“那么纸条呢?”

我无言以对,许久才黯然回答:“掉了。”

的确是掉了,我记不清楚看了纸条之后,是捏在掌心里,还是顺手放进裤袋里。不管是哪一种,现在它已经不在我的身上,肯定是在保安扑上来的时候,掉在甲板上了。现在早已经被清扫进海里。

可这个真实的答案,现在说出来,显得这样软弱无力,如果我是对面的警察,都绝不会相信的。

“如果我真的是凶手,又怎么会大声叫人来呢,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中年警察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因为你慌了。你刚才也承认的,那时你慌了。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许多人在杀人之后,都会选择投案自首,亲手杀死一个人,那种冲击力,绝对是事先想象不到的,你惊讶失措之下,大声喊来了船员。当时你选择了这样做,现在为什么反倒要拼命抵赖,编出这些荒谬的借口?”

“你真的很有说服力。”我苦笑着说:“如果真是我杀了人,也许这时就说了,可惜不是我干的,凶手另有其人。”

“上午我已经给两个船员做完了笔录,他们亲眼看见你从死者的胸口拔下匕首,我再次告诉你,你的抵赖完全没有意义,因为证据确凿!”

“这是视觉上的误导,他们其实只看见杨宏民的血喷在我衣服上,然后匕首从我的手上掉下来,他们以为应该看见了我拔匕首,其实没有,他们的大脑误导了自己。我希望你请一些好的催眠师为他们做一次潜意思诱导,重现当时的场景。如果你们不认识,我可以推荐上海的……”

“行了!”中年警察瞪起眼睛喝止我。

“你觉得有区别吗,即便他们看见的是你手里拿着匕首,也足以定你的罪。什么匕首凭空出现在你手里,还有什么纸条,如果你要编的话,请你编得像一些,好歹你也是有文化的人,不要这么小儿科!”

他盯着我看,摇了摇头,又说:“今天你的态度很不合作。还好这个案子不归我们这里,现在只是要做个初步的案情说明,否则的话……等到了北京正式审你的时候,你要还是这种态度,有的你苦头吃。我劝你好好想一想,要知道你这些说辞根本没有用,杀人动机你有了,就是和杨宏民在游泳池的冲突;目击证人有两个;证物也有,凶器上有你的指纹。这些,已经足够判你了!老老实实地认罪,让你那些个朋友找个好律师,争取个无期。”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老实告诉你,杨宏民是非常有名的科学家,判你无期都难,要是你现在这个态度,哼!”

他整理了一下笔录材料,起身出了审讯室,过了一会儿,看守警进来,把我押了出去。

中年警察抱着材料站在走廊里,仿佛就在等我走出来。我经过他身前的时候,他忽然向我笑了笑。

那是没有任何善意的笑容。

我很快就知道了这笑背后的含义,关我的拘留室变了。

原先我是单独的一个小间,大概因为我是涉嫌谋杀的重犯,而且很快要转押至北京。可现在,我被领进去的,是个比我先前呆的地方大不了许多,却关了四个人的屋子,连我是五个人。门一打开,扑面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是汗酸、脚臭和其它不知什么味道混和在一块的东西。我一头扎了进去,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三坐一站,四条汉子八只眼睛一齐向我看过来。

坐在牢门对角角落里的那个身材瘦弱,鼻尖狠狠弯下去,形成凶狠的鹰钩,两只眼睛眯成一线,里面的目光透着阴鸷。

在他旁边坐着的人一张国字脸,天庭宽广浓眉大眼,见我看过来,冲我点点头,笑了笑,很友善的样子。

我却没有理会他,转而望向另一个坐着的人。那中年警察把我扔到这里来,显然是想给我些教训,这里关着的几人都不会是什么善类,先观察一下,再想想该怎么应对。

至于这向我示好的国字脸,要是换了几年前初出茅庐的我,可能会凭他一张正面角色的脸就给他打高分。不过如今……

要是他真的表里如一,又怎么会和那目光阴冷的瘦子坐在一起。他这一笑,只有让我心里更多一分警惕,已经习惯伪装自己的人,多半是因诈骗之类才进来的。

另一个人其实是蹲着的,背倚着墙,离鹰钩鼻和国字脸一米多点的样子。他身材矮小,头顶原本该是刨光的,也不知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天,多出了极薄的一层,估计再关些日子就能长成板寸头。本来这样的打扮在混子里算是颇精干的,可他目光闪烁,和我一碰就转开去,弱了三分气势多了两分狡诈。

站着的那个是四人中最彪悍的,比我高一些,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浑身筋肉虬结。他并没有靠着墙,两只垂着的手骨节粗大,不断地张开握紧,握成拳的时候,拳面四个骨节凸出来,如同带了骨质拳套,张开时则露出手掌中厚厚的老茧。他手上每一次动作,小臂的肌肉都高高鼓起来,上面黑粗汗毛会随之张开立起,一次又一次,好像有着发泄不完的精力。

这大汉有些兔唇,他向我微微一咧嘴,森森白牙从豁口后露出来。

把牢房里的情形迅速收入眼底,我心里略放心了些。[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国字脸和鹰钩鼻多半此前就认识,看起来关系不错。光头和他们应该没太大交情,所以坐得略远一些,但又不是太远,这三个人隐然抱成一团,以对抗那兔唇大汉的凶悍压力。

彼此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就有我游刃的余地,好好处理,争取别吃太大的苦头。

好在这里是看守所,而不是真正的牢房,这几个人彼此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也知道要么被放出去,要么转到牢里,反正呆不了太久,没什么冲突的必要,还算克制。要真是监狱里的集体牢房,越是凶悍的人关在一起,越是会决出一个说一不二的大哥,新进的人断没有好果子吃。

“兄弟,犯什么啦?”国字脸笑着开口问我。

我知道此时不能示弱,但也不能说我是宰了个人进来的,谁知道这儿有没有摄像头,我这么一说被警察听见,就成不打自招了。

我冷着脸看他,立右掌成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从左到右,慢慢割过,到一半时,速度猛然加快,刷的一声,颈上显出一道白痕,又慢慢泛红。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4)

我朝这几人笑了笑,他们的眼珠都是一缩。就连兔唇大汉,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

这一割一笑间我刻意营造的凶残气氛,果然给我镇了下场子。看来我的演技是不错的,只是刚才太入戏,指尖刮得脖子火辣辣的疼。

忍着不去管脖子,我走到另一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坐下,靠着墙闭目养神。我没心情和这几个搭讪,希望能就这么相安无事,直到北京来人把我押走。

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大约只过了一个多小时,拘留室里相对平稳的状态,因为一个新成员而打破了。

当这间囚室的第六名成员被看守警推进来的时候,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个女的。

凌乱的头发让尖下巴外的大半张脸若隐若现,薄薄的耳朵从碎发里翘出来,看起来就像个落难的精灵。

她很年轻。

不知是巨大的声响还是难闻的气息,铁门关上的时候她往后缩了缩。不过她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狭小凝固的空间让她逃无可逃。

女孩微微低着头,阴暗房间里的五个男人显然给她很大的压迫。乌黑的眼睛透过飘散的发丝观察着我们,警惕又彷徨。

兔唇又无声地笑了,嘴咧得比我进来时大得多,从侧面我能看见他蛀了的槽牙。

女孩慢慢地退到墙边,一个离我们最远的地方。

实际上,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躲到哪里,离其它人也都只是一步之遥。

和我进来后不同,这一次,男人们的目光都追了过去,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交错着移动着,若是一般的女孩子,此时恐怕觉得这视线就好像切割刀,所到之处都皮开肉绽。

女孩没动,可是她手臂上的皮肤,每个毛孔都因为颤栗而突起。

兔唇的嘴到现在都没有合上,我怀疑因为兔唇的缘故,他的嘴再怎样都无法天衣无缝地合起来。豁口后的一抹腥红,是舌头。

国字脸再一次忠厚地笑了。

“妹子,怎么上这儿来了?”他问。

鹰钩鼻用手一撑,蹲了起来,半仰着头,盯着女孩,嘴角斜斜翘起。

光头早已经坐下,脊背贴着墙耸动了几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的背上好似一下子痒起来,歪歪扭扭地蹭动着停不下来。

这几人都没什么大动作,但我却觉得,屋子顿时变得更小更挤了。

女孩挡着脸的头发多数已经自然地滑向两边,五官生得灵巧而倔强,她抿着薄薄的嘴唇,没有回答。

鹰钩鼻站了起来,他斜眼瞥了瞥兔唇,又透过铁门上的窗口看了眼外面,然后转回到女孩身上。

“长得挺漂亮啊,好妹子。”他的声音尖细,又故意说得阴阳怪气,让我心里一阵恶心。

“嘿嘿。”兔唇低笑了两声,浑浊得像喉咙里含着浓痰。

鹰钩鼻慢慢向前走了两步,只是两步,就已经离女孩很近了。

女孩露出嫌恶的神色,往旁边挪了挪。

“哟,你这什么表情啊。”鹰钩鼻转头对国字脸说:“这妞看不起我们呢,哈哈。”

冷笑两声,他突地朝女孩啐了口唾沫,道:“到这儿还装什么纯情,我看你是卖的时候被抓现行的吧,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出来卖迟早是要还的。”他对自己改编的创意很满意,又嘿嘿笑了起来。

女孩头一偏,鹰钩鼻的唾液溅在她面颊上,她有些惊慌,一边用手擦脸,一边贴着墙躲着鹰钩鼻。

“我,我不是的,你想干什么?”

大概因为我是房间里唯一没有任何动作的人,女孩为了躲闪鹰钩鼻,往我这里挪过来。

“都是落了难的,还能干什么?”英雄救美是我的天性,虽然自己的处境很不妙,却也不能置身事外。我用了一个自己觉得比较拽的姿态慢慢站起身,开口说了进这间牢房的第一句话。

鹰钩鼻听了我的话动作缓了下来。他也的确只是想吓吓这女孩,找些乐子,不过要是过了火,这女孩叫起来引了看守警过来,可没他的好果子吃。

女孩侧着脸看了我几眼,又走近了两步,和我站到一起。

鹰钩鼻看看我们两个,嘴里轻轻“切”了一声,走回国字脸身边。

拘留室又恢复了安静。

女孩站在我身边,却并不和我说话,心里显然还提防着。

我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兔唇的眼睛时不时冲我看,现在这里的格局,我和女孩显然是最弱的一方,刚才扫了这几人的兴头,暴燥的兔唇心里一定很不爽。

我被他盯的心烦,索性闭起眼睛睡觉。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耳中听见“悉悉索索”的轻微声响,睁开眼往发声处一看,却是女孩的腿。

女孩就站在我一侧,她穿的是牛仔裤,两条长腿笔直地并立一起。她的腿型很好,这么并紧的时候,两腿曲线密合,连张纸都插不进去。

只是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呢?

我正在暗自疑惑,相同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我看得仔细,女孩的双腿幅度极小的互相摩挲了一下。

我仰头一看,女孩咬着下嘴唇,簇着眉,很不自然。

我猜到了原因,这一出啊……她怎么过呢,怕是过不了吧,我是没办法帮她的。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双腿摩擦的频率升高,我能清楚的感觉,她腿上的肌肉完全绷紧了。

她的两手手指一直交错着,这时分了开来,用左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她。

这里的光线很暗,但她的脸依然红得很明显。

她的腿略略弯曲,像是要坐下和我说话,却又停住了。

我知道她这时应该很难蹲下来,只好自己站起。

“这里,哪里可以,可以……”女孩的声音轻的像蚊子叫,好在我早知道她想问什么。

“应该有个痰盂的吧。”我轻声回答。

这拘押室不分男女,要上厕所都在痰盂里,每天倒一次。

我的动作早引了其它人注意,四周原本非常静,连兔唇的粗重呼吸都能清楚听见,我回答女孩的话也被他们听了去。

光头吹了声口哨。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5)

兔唇转身弯腰,把个一直被他身躯挡住的大金属痰盂端起来,放到牢房的正当中。

“尿还是屎?反正都得在这里。憋不住了?那就来啊。”兔唇沙哑着嗓子,闷闷地说。

“这里?”女孩失声叫起来:“这里怎么行?”

“这里不行,那可以啊,出门往右直走,再过道铁门转左,到底就是,你倒是去呀。”鹰钩鼻冲女孩说。

“别这么说,人家小姑娘面子薄,你就让她拉裤子里吧。”国字脸忠厚的笑笑说。

女孩求救的看着我,可我能有什么办法,还真能让她到外面去上厕所不成?

女孩的腿又快速摩擦了一下。

鹰钩鼻眼尖,笑道:“看样子是憋尿。”说完他居然轻轻吹起口哨来,成心要看女孩出丑。

光头也跟着吹了起来。

兔唇撅起嘴试了两下,可惜他的嘴唇漏风,只听见“嗦嗦”的吹气声。

“妈的,总是搞不定这玩意。”他低声骂了句,停了下来。

女孩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她忍得越来越辛苦,下嘴唇怕都要咬出血来。但再怎样忍耐,也总归会有忍不住的时候。我在心里叹着气,看样子,她肯定宁可尿在裤子里,也不肯当着众人的面小解。

我当然可以不管这件事,可这女孩毕竟站到了我的身边,在她心底里,隐约还是希望我这个看起来最面善的男人能帮她一把的。

我知道自己应该坐视,这是最明哲保身的做法。

只不过我天生就是做英雄的命,是不是小时候漫画书看太多的结果?

女孩双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拳背,走了出去。

我走到痰盂前,兔唇隔着痰孟,紧紧盯着我。

我弯腰去端痰孟。

正要直起腰,肩上一紧,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你干什么?”兔唇恶声问我。

“尿尿,你看着我尿不出。”我大声说。

兔唇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被我用手拨开,把痰孟端到牢房的一个角上。

我把痰孟紧靠墙角放下,背对着其它人畅快地泻了一泡,然后回转身,向前走了一步,看了眼那女孩。

女孩看着我,微微犹豫,就走到我身后。

水声传出来。我想她此时一定是窘迫到了极点,但这样,已经是能创造的最好条件了。

而挡在她身前的我,却承受着其它四个人内涵各异,却都无任何善意的目光。

仿佛过了很久,女孩从我身后转出来。

“谢谢。”她弱弱地说。

兔唇向我点点头。

“有种,小子。”他说。

激烈的冲突终究没有发生,就算是看上去这么暴躁的兔唇,也没真的发作。主要的原因肯定不是我“有种”,而是外面有警察。

现在想起来,中年警察把我换到这里来,只是气不过我的态度给我换个差点的环境,并见得真要我吃多少皮肉之苦,在这看守所的一亩三分地犯人翻不起天来。是我自己小说电影看多了产生过份的联想。

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更多的“室友”被塞进这间小屋子,人数固定在了六个。我和女孩始终坐在一起,光头和鹰钩鼻国字脸越坐越近,兔唇也仿佛站累了,坐下的时候越来越多。

睡觉的时候是最可怕的。有一些卷着的草席,都很脏,但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脏,摊开来一躺就行。原本坐着就嫌屋子太小,六个人全躺下时,几乎就没多少空隙了。说的可怕不是指这些,而是兔唇。

兔唇是打呼的,别人的呼是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厉害的人打呼像闷雷,可兔唇的呼是从唇齿间发出的,空气在他不自觉的情况下以诡异的方式快速通过他嘴唇间的缺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啸叫,深夜听起来像鬼嚎,更像炸弹从轰炸机上坠落后扑向地面的凄厉尖吼,彻夜不止。

我是个窗外炸雷都能睡着的人,可兔唇的呼显然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没有一晚能睡好,大多数时候处于迷糊状态。我都这样,其它人更不用说,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粗铁窗栅栏后的玻璃照进来的时候,除兔唇之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并且就这么一天天萎靡下去。

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也不知道兔唇还会关多久。不过我渐渐想明白了一点,如果和兔唇干一架能换来他不打呼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一起关的时间长了,彼此起码也看了个眼熟,气氛不像刚进来时这么紧张,有时也会闲聊几句。不过寇云却一直只同我说话。

寇云,就是那个女孩。自从我替她解围之后,她对我就产生了某种依赖,而别人对她说话,她从来就不搭理。这是英雄救美的合理报答,唉,不过我这个英雄现在自身难保,真可是可悲。

“哥,你是为什么进来的?”她轻声问我。

自从她第一次和我说话,就这样称呼我,让人心里酥酥的。这是个纯朴的孩子啊,碰到韩剧看多的主,肯定会叫“大叔”。

我已经知道她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了,肚子饿偷拿了几个面包,本来还回去店方也不见得会追究,偏偏有个巡察也正好进来买面包……

不过像这样金额微小的偷窃行为是不会被起诉的,估计最多拘留个十几二十天吧,然后遣返。

寇云是个很精乖的女孩,直到和我相处得比较熟悉了,才开口问这个问题。

所以我也不打算比划那个割脖子的手势吓唬她。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6)

“因为我被发现在一个死人的身边。”

这句话有些曲折,不过寇云的反应很快:“啊,那哥你是被错当成凶手了呀。”

“呵,兄弟你是冤进来的啊。”国字脸说。

“别是骗小姑娘的吧,我可还记得你刚进来的时候,啧啧,还真有那么点凶悍的意思呢。”光头说。

“哥你一定很快能出去的,应该就要查清楚了吧?”寇云看着我,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她的语气里能很明显听出关切之意。

我沉默了半晌,慢慢摇摇头。

“不见得,现在的证据对我很不利。”

寇云张口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外面有人喊。

“寇云!”

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铁门被打开了。

“审你了。”看守警说着把寇云带了出去。

铁门“砰”地把寇云的身影隔绝在外面,我的心也随之震荡了一下。

寇云很快就能出去,我呢,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距离那天和梁应物打电话,已经有三天了。梁应物的效率,每一次都是出乎我意料的高,可直到现在,他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原本以为,至少在昨天,他那边就应该有动静,即使不能把我弄出去,也会带个信进来,好让我安心。

到底他遭遇到怎样的困难阻力?

又或者,是我太心急了吗?

我靠在墙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水磨石的地面,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走快点,磨蹭什么呢。”外面传来看守警的喝斥声。

“你四处看什么呀,这么好奇的话,就把你关的时间多延长几天!”

铁门打开,寇云被一把推了进来。

“快要出去了吗?”等她在我身边坐下,我问。

“不知道呢,又没和我说。”她一撇嘴。

“哥,能说说吗?”寇云问。

“什么?”

“是有人在害你吗,不然警察为什么认为是你杀的人?”

我也不打算隐瞒,这件莫明的凶杀案闷在心里也很难受,她想听,就说给她听。

在这间小牢房里说话也瞒不过谁,所以我并不刻意压低声音,其它四个人便也听到了我的故事。

初时倒还好,到后来那四人的脸上就明显流露出不信的神色。

不过寇云自始自终,都听得很认真。我想她心里一定也不以为然吧,只是不好意思流露出来。管他呢,这么说一遍我心里也稍稍舒服些。

“很棒的故事吧。”我笑笑。

“哥,我信你。”寇云没理会我的自嘲,看着我的眼睛低声说。

我又笑笑。

信也好,不信也好,对我有什么区别吗?

我只希望梁应物手脚利索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和他相交这么多年,赶快出把大力啊。

不过好像他帮我出过许多次力了。

兔唇又扔了两个晚上的炸弹,梁应物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绝不正常。

我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减弱下去。到底是哪里了问题,以梁应物背后的能量,竟然连传个信进来都办不到吗,这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这么让我沮丧。

这天下午,兔唇又被押出去审。他是半夜拦路抢劫,两拳把人打的脾脏破裂,险些死掉,现在人还重伤躺在医院里。这是重罪,而且他还有一个同伙,兔唇口风紧,一直不可交待那人的情况。

少了兔唇明显感到牢房里宽畅一些,这家伙白天晚上一刻不停地给别人压力。

我忽然觉得这房里还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四下一扫视,寇云居然没待在我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跑到铁门口,脸凑着上面的窗户往外看。

我看她张望了很久,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寇云回头冲我笑笑:“没什么,就想看看外面。”

“不用心急,你该很快能出去了。”

寇云又笑笑,然后继续看。

女孩子的心事就是这么莫明其妙。我决定不去管她。

约摸又过了近一小时,突然外面传来一些阵巨大的声响。

“哥,你快来看。”寇云向我叫道。

我连忙抢上去,她让出位置让我看。光头他们也跟着跑了上来。

我一看就傻眼了。

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看守警倒在地上,满头的血。兔唇在旁边发愣。不过这不是他干的,原本应该高高吊在走廊天花板上的大铜灯现在躺在看守警旁边,这东西很笨重,连着金属灯罩至少十多斤,正砸中看守警的脑袋,那位看来已经晕过去了。

他是仰天倒在地上的,原本捏在手里打算开牢门的一串钥匙跌落在手边。

兔唇愣了两三秒中,突地蹲下身,把看守警腰间枪套里的枪取了出来,又捡了钥匙,就要发足向外奔去。

“咚咚咚!”光头狠狠敲着铁门。

二,兄弟姐妹一起冲(7)

兔唇停了脚步,转头看了看,就回身跑回来,不但开了我们这间牢房门,更把这一溜五间牢门都开了。

光头狠狠地冲了出去,撞得我一个踉跄,然后国字脸和鹰钩鼻也跟着窜了出去。

寇云拉起我的手。

“走啦。”她说着也向外跑去。

这时走廊里涌出二三十人,我被裹携着,跟着寇云往外跑去。

这时兔唇已经把第二道铁门打开,然后我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原本默不作声往外跑的人流骚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

又听见一声,好像是兔唇在开枪。

不知怎的,看守所里的警察少得出奇,我看见一个警察捂着左肋倒在地上,不是致命伤,另然眼角还晃过一两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没有更多的了。

那倒地的警察挣扎着从枪套里取出枪,却被跑在我前面的那人一脚踢在手腕上,枪斜飞出去。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人人都抢着冲出去,也没人想要去找那枪,就如一股奔腾的浊流,凶猛地直往外去。

眼前一阵光亮,竟已跑出了看守所。

看守所关押的犯人一般都不上手铐,这时都是一声欢呼,然后朝各个方向散去。

寇云抓着我的手,跑起来像轻盈的鹿,在路人的惊呼侧目中,拐了好几个弯,折进一条小路,转眼跑出几公里。

转进通向另一条路的小巷子,离看守所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了,寇云才松开我的手停下来。

我弯下腰,用手撑着曲起的膝盖大口的喘,每一次呼气都像要把肺里的气抽干。

许久,我抬起头,看着犹未直起腰的寇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我越狱了!

三,凑上来的神秘妹妹(1)

一个星期前我还是一名记者,有一种好听的说法叫无冕之王。一个星期之后我成了一名逃犯。

以后该怎么办?

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点主意也没有的时候。

怎么当时就跟着他们一起跑出来了?这可和跟着别人后面闯红灯不一样,从众心理害死人啊,这一跑谁还信你没杀人啊,还多一条越狱的重罪。

可难道让自己再回去自首?这又不太甘愿,好不容易才站到自由的阳光里,以前从来没觉得风轻轻吹在脸上是这么的舒服。

我心里犹豫挣扎,对此后何去何从拿不定主意,人也看起来有些彷徨难耐。我这时正在一所公共厕所门前,这样子的徘徊,给人的感觉是想进又不敢进,很快就有一些人把怀疑的目光投了过来。

“叔叔,旁边那个画着烟斗的才是男厕所。”一个好心的小学生跑过来对我说。

“啊,哦哦唔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女厕所门前磨蹭,却没办法一本正经和这小孩子解释,只好跑的远一些。

可爱的小朋友这么一闹,看我的人更多,让我很想就此抱头鼠窜。但是不行,还要忍下去。我憋着让自己尽量不去看女厕所的方向,心里大骂寇小丫头怎么可以把一个厕所上这么久,她在里面玩起了过家家吗?

“哥。”我正装作低着头观察两只合作无间搬食物的蚂蚁,一个让我大松口气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我们两个人在看守所里关了这么些天,逃出来之后整个形象比乞丐好不了多少。我是男人,又粗枝大叶惯了,刚才在厕所里洗了把脸,又用水把头发往后一拢,拿十根手指当梳子稍微理了几下就算完事,耗时三分钟,可寇云是女孩子,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子。

曾有个女性朋友告诉我,女人早上起来耗在自己脸上的时间两小时并不算多,这样想来,尽管没有用什么化妆品,寇云花这点时间打理几天没管的仪容,并不过份。

牢房里的光线不好,刚逃出来那会儿惊魂未定,寇云更是跑到头发都被汗粘在脸上,现在这么一看,她好像长得比不错还要好一点。

她大概把头发都洗了一遍,湿湿的散着,弯弯的眉梢和细挺的鼻尖上还有水珠,一双眼睛狡狤灵动,见我这样打量,嘴巴笑成弯月,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走啦哥。”她伸手挽住我往前走。

其实以她飞扬跳脱的步伐,应该说是拽着我往前走。

只是没走几步寇云就松开我,皱着鼻子说:“你身上的味道好难闻。”

“你也好不了多少。”我反唇相讥。

“哪有!”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别过脸去。

看她这般的神情,我在心里嘀咕,莫非她还真认我做哥了?

两个人嘻笑着走了一段,看到一个免费公园,很有默契地一齐折了进去。这是个老公园,走不多远就是个有坡度的小林子,树干粗大,枝繁叶盛,隔绝了阳光。

走在林子里的小径,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

寇云在一条青石凳上坐下,她腰里好像别着什么东西,弯腰的时候硌着了,用手略微扶弄了一下。

我早就看出她腰上鼓出一块,既然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很亲近的样子,就出言问她:“那是什么东西?”

寇云把手伸进衣服,将那东西拔出来递给我。

我的手一沉,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顿时觉得手有些发软,险些没扔在地上,第一反应把头飞快地往两边转,看有没有人在旁边。

好在这是夏日的午后,公园里没什么人,这个小山丘的林子里,就我和寇云两个。

这是一把枪,还带着寇云的体温。

“哪儿来的,这不是被兔唇抢去的吗?”我压低声音问她。心情紧张之下,浑然没想到兔唇只是我给那大汉杜撰的外号,寇云可不知道这是指谁。

“咦,你也是这么叫他的吗?”寇云瞪大了眼睛,好像我和她给兔唇起了同一个外号这件事,比手上这乌黑的枪还重要一般。

我抓着枪摇了摇:“问你这个呢。”

“不是兔唇的那把啊,我看这东西比刀什么的厉害多了,地上有一把,就顺手捡啦。看以后谁敢欺侮我。”寇云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摇着尾巴等我表扬。

我晕的看她的眼神都涣散了,忙定了定神,说:“不行,这东西不能拿。”

寇云的小脸立时苦了下来:“什么呀,要还回去呀?”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代表什么?”

寇云无辜地大力摇头。

我叹了口气,说:“警察丢枪是很严重的事件,本来我们越狱已经够严重的了,拿着枪的兔唇肯定是重点缉捕的对像,没想到你也拿了一把,这绝对是自找大麻烦呀。拿着枪的逃犯,必要时是可以直接击毙的懂不懂?”

看着寇云眨眼睛,我强调说:“击毙,就是打死!”

“哎呀,扔掉扔掉!”寇云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才知道麻烦呀。”我盯着她看,把她盯到乖乖低下头,重新坐下来。[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还真像一个顽劣的妹妹呀。我不禁在心里这么想。

不过我刚才讲的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希望警局的监控系统没有拍到寇云捡枪的画面,否则就大大的糟糕。如果公安系统真的完全发动缉捕我们,恐怕躲不了多久就得被抓住。

我又不准备拿枪做大案,也不准备在警察发现的时候公然持枪拒捕,带着枪在身上,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不能随便扔,还是埋掉吧。”

趁着四周无人,我蹲下身子,直接拿枪做工具,在青石凳边的一颗大树下挖起坑来。至于枪是不是会挖坏,谁管它。

寇云得了我的嘱咐,在旁边站岗放哨,以防被人发现。

“喂,你捡枪的时候动作大不大,要是真被拍下来就糟糕了。”我一边挖一边说。

“不大,绝对不大。再说那时候这么乱,有谁会在旁边拍照呀。”

“小姐,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摄像头吗,警局里装很多这种东西的。”我歪过头看她。

三,凑上来的神秘妹妹(2)

寇云不好意思地摇头。

“还有种东西这几年很流行的,叫针孔摄像,你要是不知道会很危险的。”

“针孔摄像?和打针有关系吗?被扎到会不会很痛?”寇云一脸怕怕,看到我一副败给她的模样,不好意思地说:“哥,我从村子里出来不久,很多东西都不太懂的。”

“你们村子是与世隔绝的吗?”我知道现在农民也很新潮的。

“差不多吧,我们基本上都不出来的。”

我心里好奇,不过还是先解释了什么是摄像头和针孔摄像。

“哥,你放心吧,我速度很快的,摄像头多半拍不到。”

我摇摇头,心想这小丫头还在嘴硬。

这时候我已经挖出一个颇深的洞,枪管里也塞满了土。我把枪放进去,站起来用脚把旁边的土拨进去,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先前从看守所里逃出来的时候,自始至终,寇云都拉着自己的手往外冲,一步也没有停过,她怎么会有机会捡枪?

莫非是别的什么人捡了在奔跑中递给寇云,她把这一点瞒着我,现在却看着我把枪埋掉,这个满口叫我哥的小女孩,究竟有怎样的图谋?

我心里方自一懔,又觉得不可能。这把枪应该就是警察被踢飞的那一把,踢飞的方向,也和当时人流冲出去的方向差不多。可在我的印象里,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过枪啊。

寇云说她捡枪的速度很快,难道说这并不是嘴硬,确实很快?在奔跑中不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枪,并不是说就绝对不可能。

我脑中浮现起这样的画面:一群人发了疯似的拼命往看守所外面跑,混杂在其间的一个小女孩在奔跑间以脚尖轻轻一钩一挑,地上的枪腾空而起,被她一把抓住,塞进衣服里。这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一秒钟。

难道会是这样?

然而这样的动作,一般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就算是警官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肯定也做不到,因为一般的对抗不需要用到这种程度的技巧。

那么一个能在快速奔跑中完成这个动作的人,要经受怎样的训练,又为什么要经受这样的训练?

这样一路想下去,我发现这个名叫寇云的女孩着实不简单,脚上的动作也放慢了。

低头看看土已经差不多被踩平,我转回身看着寇云。

“你真的不要这把枪了吗?”

“当然不要了。”寇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心里又犹疑起来,受过这种程度训练的人,肯定不会无目的的行动,这小女孩取了枪,却隐藏得如此蹩脚让我发现,并且眼睁睁地看我拿枪当铲子糟蹋,这说不通啊。

“你……刚才是怎么捡枪的,你不是一直跑在我旁边吗?”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当记者这些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实在觉得这女孩不像有坏心。

“啊……”寇云竟然被我问了个张口结舌。

“我……跑的时候一踢,这个枪就到我手上啦,哈哈。”

这个回答倒是和我设想的一样,不过看这小丫头吱吱唔唔,显然是我想错了。

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拙劣表现,虽然心情沉重,我也实在有些想笑,随手捡了块石头扔在她前面,说:“你就把这石头当枪,再踢给我看看。”

小丫头来回拨弄了好几次,脸上淌了好几道汗,最后退出老远,恶狠狠地冲上来抬腿冲石头就是一脚,石头“嗖”的一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她冲我一摊手:“没办法,刚才那是危急关头,超常发挥,要不我们回去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行了。”

看她装得像真的一样,活脱脱一个惫赖的刁蛮丫头。

现在看来,虽然她不肯说实话,却也只属她不愿告人的私人隐秘,而不是存心要算计谁。我也就不再追问,事情的确蹊跷,可谁没有点秘密呢。

我重新蹲下身子,从旁边连根挖了颗草,移植到枪上面,算是做了最后的掩饰。

“哥,你想好没?”

“什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我们不会很快就被抓回去吧,被抓回去会怎么样?”寇云胆气不足地说着,抓着我拼命跑出来,现在她也知道怕了。

“你身上有多少钱?”我问。

寇云东摸西摸,整出一小堆角子和几张纸币。和我身上的加起来也不足一百元。

这点钱能干啥?

“我的包都被警察搜走啦。”寇云愤愤的说。

“不过……本来就没什么钱,要不然也不会……”她吐了吐舌头。

我想起来她是怎么会被抓进来的,果然不会是个有钱的主。

“你本来就没什么事,估计警方不会花大力气抓你的,你在广州打工吗,换个城市多半能混过去吧。”

“我没地方去呀,你不会要赶我吧,不行,我要跟着哥。”寇云的小脸垮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我。

“没地方去?我都没问过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工作吗?”

“我是出来找哥的。”

“找……找我?”我一脸惊愕,怎么会是找我的?

“不是,是找我亲哥哥,他叫寇风。”

三,凑上来的神秘妹妹(3)

哥来哥去的,实在是让人误会,我忍不住在心里冒出来这么一句念白: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原来寇云所在的村子,位于湖南的一片群山中,和外界几乎不来往,电都没有通,到邻近通电通公路的村子要走上近一天的山道。这村子自给自足,村里的孩子也不送出去读书,由大人自己教,长大了也不出山,就这么祖祖辈辈守着家乡过下来。村子里的长辈隔很久才到邻近的镇上去一趟,所以教孩子的内容比旧时的私塾先进不了多少,就是古文历史地理,还有些微的物理化学常识,更有些是教错了的。寇云不知道摄像头是什么便是这个原因,就连照相机啊枪啊她也只是模模糊糊晓得一点而已。

不过年轻人究竟是好奇心强,长辈偶然出去回来,透露出的些许内容,就让村子里仅有的几个年轻人心动不已。五年之前,寇云的哥哥寇风瞒着村子,深夜离开,留下一封简短书信,说要去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三年之内一定会回来。

结果这一去就是五年,渺无音讯。

寇云和她的胞兄自小关系就极好,寇风一走,她每日里在村头张望,盼寇风有一天能带着给她的礼物回到村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三个多月前的一天,她决定自己去把哥哥找回来。当然,和寇风一样,也是留书一封,夜半三更偷偷溜走。

听她说了这一段故事,我心里却在偷偷的想着,看寇云说到寇风时思念的神情,两人的关系肯定是好的,但以寇云这样的性子,如果说偷跑到外面只是为了找哥哥,我是说什么都不信的。

到今天居然还有这样的村子,着实令我啧啧称奇。倒不是说这村子的落后,我知道在一些地方的原始森林中依然有一些部落,非但不通路不通电,生活方式甚至比寇家村更落后。让我奇怪的是寇家村在思想观念上的封闭。明明隔段时间就有村里人到镇子上去,见识了现代文明之后,怎么会回去依然这么守旧,连下一辈都自己教,而不谋求送到外面有个好前途呢?

在现在的中国,都是越穷的地方,越希望自己的下一代能走出去,可寇家村反而禁止儿孙外出,搞得寇云寇风要出来闯世界还非得深夜留书溜走,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寇云真是从小长在村里,那么她刻意隐瞒的一手奔跑中拾枪的本事,就是在村子里学的。这寇家村恐怕隐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呢。

这和我并没有关系,我自己的事情才真正是要命,身背离奇血案,更有警方缉捕……不过在青石凳上坐了这么久,我已经有了初步打算。

“寇云,听我说,你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事,原本在这一两天就要被释放的,但我肯定是会被重点照顾的。虽然和你相处得很愉快,但要是你一直跟着我,什么时候警察把我逮到,你就跟着一起倒霉啦。”

寇云没有说话,眼睛使劲眨了两下,然后就变得雾蒙蒙的,很快凝聚成形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我叹了口气,说:“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声哥,所以我是真心为你好,找份工作,有稳定的收入再想办法找你哥哥,警局那种地方,进去一次就足够了。”

寇云小嘴一瘪,眼睛又眨了一下,泪蛋蛋就掉了下来。

我摇摇头:“你想想清楚,真要跟也随你,只是我觉得这实在……”

我话还没说完,寇云就欢叫一声,抱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脸上笑逐颜开,虽然泪痕犹在,却哪有半点悲戚的模样。

“我很厉害的,不管是逃警察还是查真凶翻案,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你哪里厉害了?”我轻轻抽出胳膊问。

小丫头的嘴像金鱼一样张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知道啦,你又聪明又漂亮,肯定能帮到我。”

“就是,这些人家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的嘛。”寇云满脸都是笑。

“走吧,我还需要打个电话。”

这时太阳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热力,开始向西倾斜。

公园门口是个书报摊,经过的时候,看见今天的羊城晚报已经到了,正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头版上一个黑色的大标题让我心里一紧,掏钱买了下来。

没想到羊城晚报记者的消息这么灵通,当天就把这宗越狱案子报道了出来。

读完整篇报道,一个盘垣在胸口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我们这么轻易就逃了出来?

原来今天正好是广州公安系统的身体素质考核暨比武大会,不达指标是要下岗的。所以看守所里大多数的员警,都去长跑和跨障碍了,而这看守所多年没出过犯人逃跑的事,尽管人少了一大半,也没加强警惕,这才出了事。

或许是因为时间紧,报道并不太详细,只说总共有二十三名嫌犯逃走,没登载嫌犯的姓名和照片,让我大大松了口气。

不过最后,被采访的广州市公安局局长表示,对重要的逃跑嫌犯,会发布全国通缉令,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咳,我是那多。”拨通了梁应物的电话,却讪讪着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我可是在公用电话打的,得想想怎么措词不会让旁边的电话老板报警。

“听说你越狱了?”梁应物很从容的问我,倒把我小吓了一跳。

“咳咳,一不小心……就跑出来了。”

“等到你的电话就好,晚上我来广州,见面再详细说。”

梁应物说话依然是这么干净利落,问了电话老板我现在所处的路名,和梁应物约在前面的路口见,他已经打听好,六点多有一班上海飞广州的班机,我们把见面的时间定在晚上十点。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我挂了电话,寇云期期艾艾地问。

比你更可靠……当然这只是我在心里想想的。

“很可靠。”我肯定地回答她。

“那我们晚上能不能吃顿好的?他一定会借你钱的吧。”

我握紧了拳头。还以为她在担心什么……

“我们一共也没多少钱,你想吃什么好的?”

寇云两眼放光地望向某个方向。

我胆颤心惊地跟着转过头去。那里是——麦当劳……

真是纯朴的姑娘啊。

寇云近距离望着面前的麦乐鸡套餐,还没吃表情就已经很满足。

还好,和我原本的担忧相反,寇云的饭量并不大,一份套餐就打发了。我可是见过一个人能在麦当劳消费七八十元的主。

三,凑上来的神秘妹妹(4)

而我只是一个巨无霸汉堡,足矣。

还是要省着点,虽然我的确准备向梁应物勒索钱财,不过吃完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消磨,我可不愿意站在大街上乘几小时的凉。

“喏。”我把一张餐巾纸推到她面前。

“干嘛?”

我指了指她的嘴。她左手鸡块右手薯条,不同颜色的浆汁分别粘在两侧的嘴角上。

一截舌头在嘴巴周围迅速溜了一圈,清理的结果让我看了直皱眉。

“吃完一起擦啦。”寇云拿着薯条的手向我摆了摆,一滴蘸上的番茄浆“嗖”地飞上我的鼻尖。

我哭笑不得,那张餐巾纸只好自己先用了。

看着寇云把最后一根薯条送进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我把手指向厕所:“你还是直接用水洗吧。”

寇云应了一声,快活地一路小跑进了洗手间。

我忽然觉得,真有这么个妹妹也挺好的。

“你偷跑出来这么些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等寇云洗完小脸小手回来,我问她。

“刚出来的时候呢,什么都不懂,在附近的村镇县城转了好久,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我哥哥。”寇云说到这里不好意思的笑笑:“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外面是这么大,人这么多,我哥既然从家里跑出来,当然不会只在附近转,时间又过去了那么久……再后来,我碰到一个人,他说可以帮我找哥哥。”

“哦?碰到好心人啦。”

“是呀,好心人带我坐了好久的火车,把我卖到一个村子里啦。”

我吓了一跳,寇云虽然不是个笨丫头,相反还鬼灵精怪的,但第一次出村子,什么都不懂,被花招极多的人贩子骗了也不奇怪:“那后来呢?”

寇云一撇嘴:“后来?跑呗,那个想娶我的老男人一看就恶心。”

“你就这样跑出来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是呀。”寇云轻描淡写地说。

被人贩子卖掉的女孩都想跑的,但极少能真跑掉,基本上都会被抓回来打一顿,再跑再打,直到认命为止。那些地方偏僻,村民又凶悍,邻近村庄彼此互通一气,花大钱买个花姑娘,肯定看得死死的。

不过想到寇云的本事,我也就释然了,天知道她受过怎样的训练,那些要抓她的村民再强健也都是普通庄稼汉,怕还吃了她不少苦头呢。

“跑出来以后,才知道已经在广东,所以呢就一路流浪来广州啦。也没特意找哥哥了,外面太大了,还是先好好玩……嗯嗯熟悉一下。”

我看她满不在乎地说着,心里却知道在广州这么个混乱的地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可不是这么容易在街头生存的。寇云并没有向我诉苦,但她这三个月所经历的危险苦难,恐怕比一个都市寻常少女十多年的总和还要多。就是因为受了很多磨难,在看守所被我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挺身保护后,她才会敞开心扉的全然依赖我吧。她怎都不愿一个人离开,宁愿冒着被警察抓到的危险也要跟着我,恐怕正是受够了那种孤苦无依,需要对人处处提防的生活。

心里感慨着,嘴里随口问道:“你吃饭睡觉怎么办?从家里拿了多少钱出来?”

寇云挺起胸说:“哪可能,我可是赤手空拳闯世界的。钱嘛,哼,这里到处都是坏人,我就劫富济贫啦。”

我心里暗道未必吧,只偷坏人的钱,那她是怎么被抓进来的呢?转念一想,她是偷面包进来的,不是钱。

寇云在标榜自己“劫富济贫”的时候不知道收敛一下,搞得周围桌子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走啦。”我忙一把拉起她往外走。

寇云嘻嘻笑着,我把门拉开,让她先出去。

她突地掂起脚尖,在我面颊上轻轻琢了一记。

“哥,你是我这几个月碰到的最好的人呢。”她在我耳边说,然后精灵般飘出去。

门外的风吹在我的脸上,湿润的地方微凉。我摇了摇头,走出门去。

出了麦当劳往前的街角就是和梁应物约定的地点,不过现在离十点还有几小时。拐过街角走不多远就有几家酒吧,我和寇云此时就坐在其中一家的二楼,隔着栏杆就是跳空的一楼演艺池,那里的两座高台上,穿着三片布的辣妹们正在跳着劲爆的热舞。

身上的钱正够要两瓶啤酒,打算慢慢磨到十点钟。

“奇怪的味道。”寇云吧咂着嘴说。

“你没喝过酒吗?”我问。

“喝过村里自己酿的粮实酒,味道很不一样啊。”

“那当然,你酒量怎么样,少喝点。”

寇云当即大大喝了一口。

“没事……其实味道真不怎么样。”

她啧啧嘴,又把目光移到两个热舞女郎的身上,两眼放光。我看她坐在那里,手脚却随着音乐扭来扭去,好像恨不得也跳上去一般,真是个好动的小鬼。

两个女孩跳了足有半个多小时,这才退到后台休息。这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动的运动,让我跳十五分钟大概就吃不消了。

音乐并得舒缓下来,分贝也不那么大了。刚才那样子,根本就没办法说话,所以我和寇云一样,只能一边紧紧盯着两具水蛇般狂舞的身段,一边喝冰镇的啤酒润肺定神,其实还满爽的。

“哥,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逃出广州?”小丫头看别人跳舞看得一头细汗,兴致勃勃地问我。

我差点被啤酒呛到:“虽然我是不准备继续待在广州,不过你能不能用好听一点的词,这不是在玩躲猫猫也不是在玩追捕游戏,说到逃你有必要这么兴奋吗?”

“哦。”寇云应了一声,不过没过多久,又憋不住,低声问我:“那我们会偷渡去哪里啊?是不是要找蛇头,从陆上越过边境,还是坐船啊?”

三,凑上来的神秘妹妹(5)

好在我没在喝啤酒,真不知道她在外闯荡的三个月都知道了些什么,回道:“那你觉得去哪里比较好?”

寇云皱起眉头,很认真地盘算着,喃喃地说:“要隐蔽,不能被人轻易发现,要热闹一点,人多一点,这样不容易被注意到。还要舒服一点,不能太亏待自己。”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也听不清她又嘟囔了些什么,突然听见“咕噜”一声,她吞了好大一口口水。

“想好没有,去哪里?”我催促她。

“我们偷渡去迪斯尼好不好?”她涎着脸问我。

如果手头有黑笔,我一定在额头上画三道粗黑线,来应衬我此时的心情。

寇云满眼的梦幻,还在说着:“有过山车坐,有动画片看,有棒棒糖吃,还有棉花糖。”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偷渡?”

寇云直了会儿脖子,终于摇了摇头:“有点知道,还……有点不知道。哥,我又饿了。”

才吃完麦当劳没多久,哪有这么容易饿的,怕是想到棉花粮,馋的吧。

“没钱,忍着。”我没好气地说。

“知道不可能,我就是做做梦啦。哥,你会去哪里啊?”

“反正不可能去国外,至于到底去哪里……可能,北京吧。”

是的,就是北京。不过还没碰到梁应物,或许计划会改变也说不定,所以也不准备在这时和寇云多说,就让小弟拿来两套骰盅,和寇云玩起吹牛。

这是个酒吧里相当流行的游戏,寇云此前从未玩过,但规则简单,一学就会。

每人六个骰子,摇定就不能再动,用骰盅盖着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点数。两人十二个骰子摇出十二个数字,一个六比一个五大,两个一比一个六大,理论上最大是十二个六。每个人劲可能往大里叫,一来一往,相互攀升,等到有人觉得对方叫的数实在大的过份,就可以选择开盅,比方叫到八个五,开盅一看两个人十二个骰加起来不到八个骰子摇出的数是五,对方就输,反之则对方胜。

我们约定,输的人吃一口酒,算作彩头。一开始输了两盘我还觉得没什么,可玩到后来,我竟然没有一盘能取胜,这实在是太不可思异了。

我自觉颇会察颜观色,往往还耍些小花招,以往和别人玩,总是赢多输少,今天竟然在一个初学者手里一败涂地。小丫头脸上倒也没什么掩饰,每一次看了自己的牌都是喜不自禁,好似总拿到了绝妙好牌,和我对叫的时候也有恃无恐,要么一路叫上去,要么就开牌,没有一点犹豫。

有几盘实在是输得太过离奇。一回寇云叫到了六个五,恰好我这里一个都没有,就叫开牌,因为除非她的六个骰子都摇到五,不然就是我赢,没想到她居然齐刷刷就是六个五。另一回她叫到了七个六,我这边只有一个,一开牌又输了。还有几次,我的牌非常好,寇云要求开牌的时候,她的牌里只要有一个或两个我叫的点数,我就赢,偏偏她竟一个都没有。

我们本来酒就不多,喝到后来我只能抿一抿,但酒还是很快只剩下大半杯的量。

我停手不赌,盯着寇云的脸看了半天,她只是笑。

她肯定是做了什么手脚,可到后来我全神贯注看她的动作,竟然也无法瞧出一点端倪。

“这啤酒一点都不好喝,哥你还是乖乖全都喝了吧。”寇云把骰盅摇得哗啦啦直响,志得意满地对我说。

“我是让着你呀,你以为我会看不出你在使诈吗?”

“哪有使诈,你说,我怎么使诈了?”寇云虎着脸问我,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真的看破她的手段。

见没能诈住她,又说不出她怎么使的诈赌法子,我只好郁闷地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这时音乐声突地又震耳响起,刚才的两个女孩重新出现,不过这次却不是在高台上跳,而是在一楼舞池的中央,在射灯轮番的照耀下领舞。在她们狂热的舞姿引导下,越来越多的男女开始进入舞池,随着音乐节奏扭动起来,现场的气氛再次火爆。

小丫头又开始坐立不安,我对她说:“要是想跳,就下去跳吧,不过别跳太久,就快到十点了。”

寇云“腾”就站了起来,不过却来抓我的手:“一起跳么。”

我性格里藏着保守的一面,从来不愿意在这样的音乐里忘形大跳,觉得别人看来一定奇丑无比,所以坚决摇头,死都不肯动。

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的时候,音乐声却一下子轻了下来。我正奇怪不该只有这么短的跳舞时间,却听见喝骂声从下面传来。

我们两个把头伸出栏杆看了一会儿,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酒吧里本就龙蛇混杂,刚才一众人挤在舞池里跳舞的时候,居然有人伸手去摸中间身材火辣的领舞女郎,恐怕还摸了不止一下,那女孩到后来实在熬不下,就给了一耳光。没想到这下捅了马蜂窝,顿时四五个混子模样的男人把那女孩围在了中间。

刚才领舞女孩被吃了多少豆腐已经说不清楚,但叫骂不止的那男人脸上可是手印宛然,几个家伙都喝了些酒,这时候撒起泼来,非要那女孩给个说法。

这女孩估计也没什么江湖经验,碰到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只是哭。

旁边围观的人倒是很多,但看这几个男人气势汹汹,保不准还带着凶器,所以都没有出头的意思,只有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在旁边劝解。

那几人看情势越发的嚣张起来,被打的男人先是伸手狠狠扇了女孩一个耳光,又用手掐着她的下巴,污言秽语喷薄而出,却突然大叫一声,捂住头顶,痛呼间血从头上流了下来。

那只砸中他脑袋的啤酒瓶碎裂开来,掉落在地下。

“他妈的是谁?”旁边的几人没一个看清楚这酒瓶从何而来,这时四下张望。围观的人都向后退了少许,以示此事和自己无关。

三,凑上来的神秘妹妹(6)

还没等他们找出真凶,一人突地指着上方大叫:“小三,小心又来了!”

刚才被砸到的那人闻言抬头,却见又一个啤酒瓶从天花板上垂直就这么掉了下来。或许这人刚才被敲晕了头,看见酒瓶冲自己而来,满脸惊恐,却居然并不逃避,好像要用他的脸迎接这酒瓶一般。眨眼之间酒瓶就落到了他的脸上,这次却没有直接撞碎,碰落到地上才爆散开来。

这可怜的人脸上如同开了酱油铺子,却一声不吭,仰面便倒。旁边一人连忙伸手去扶,结果一齐栽倒在地上。

寇云拍手大笑,我觉得她似乎有点高兴过头,转头看去,桌上两只啤酒瓶早已不见。

心里吓了一跳,拉起寇云就走。等下面那几人回过神来,查查哪桌上少了啤酒瓶,就能知道是这丫头干的好事。我刚从班房里出来,并不惧这几个混混,但马上就要同梁应物碰面,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可不想惹这一场风波。

下了楼,从围观的人群背后绕了出去,好在酒帐先付掉了,并没有什么人注意我们。

这时已经过了九点五十分,我拉着寇云,往约定的地点走去,心里却依然狐疑不定。

这酒瓶是寇云扔出去的无疑,可怎么我却对她的动作没有一点感觉,直到看见少了瓶子才反应过来?

虽然刚才我的注意力被楼下吸引,但寇云就在我旁边,她伸手拿瓶子扔出去,照理我眼角的余光会有所觉察才对。

想到先前我紧盯着她也没办法看出她是怎么出千的,我心里微微释然,可这样一来,这小丫头身上的神秘之处不免又多了几分。

更奇怪的是,刚才第二个瓶子落下时我看得分明,并不是一个抛物线,而是从上到下垂直掉落,这才让下面的人分不清楚瓶子从何而来。

要让我无法察觉瓶子是从我身边飞出去的,酒吧里声音嘈杂掩盖了破风声,这倒还罢了,但瓶子的初始速度肯定得快得惊人。这样的速度飞出去,到那人的顶上却要硬生生把向前的势头改成向下,这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巧妙的运力技巧吗?

寇云年纪轻轻手上就有这样的功夫不去谈它,怎么我却觉得,能让瓶子以这样的轨迹运行,并不符合力学原理?

难道我到了武侠书里的世界,寇云小小年纪是个内功高手,把内力附在酒瓶上,才有这样匪夷所思的表现?

可我分明还记得,逃出看守所的时候,跑了这么点距离,寇云喘的比我还厉害呢。

“把人砸得头破血流还这么高兴。”我佯装骂她。

“那几个人实在可恶,我一进没忍住嘛。”寇云吐了吐舌头。

我心里一沉。果然是她干的。

我到底是什么命,连落难的时候,粘在身边的一个小丫头,都藏有如此神秘的谜团。

走到街角的时候,离十点还差五分钟。梁应物还没来。

时间已经很晚,但空气闷热地像要下雨,没有丝毫凉风。那么多时候没洗澡,觉得身上粘得快连衣服都撕不开了。

站在街角,看着偶然经过的路人,二十分钟后,依然没见到梁应物的身影。

几缕阴影慢慢爬上了心头。

《暗影三十八万》 第二部分

四,被揭下的通缉令(1)

十点四十分。

雨点从一开始的稀疏,变得渐渐密集起来。

在这样闷热的夜晚,冰凉的雨滴打在额头和背脊上,本应是相当爽快的,可是站在黑夜里的我,却觉得这冷冷的雨并不是打在我身上,而是一点点敲进我的心里。

“你有硬币吗?”我问寇云。

她摸出枚一元硬币,默默递给我。

我走向不远处的投币电话亭,寇云突然问我:“哥,要是他不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径自把硬币塞进投币孔。

究竟是什么阻挡住了他?

拨过去,铃声只响了两下就断了。是被摁掉的。

我心里就像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梁应物竟然不接电话!

我怔怔地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突地两道强光打过来,晃得我眯起了眼。

我一惊,然后才看清,那是一辆急停下来的出租车。

一个人推开车门走出来,正是那个让我心情坐了回过山车的混帐梁应物。

“干嘛不接电话?”我劈头问他。

“这个时间,区号是广州,只有你打的。我已经到了,何必多此一举。”他撑起一把长柄伞,慢悠悠地回答。

居然这个时候还要摆绅士派头……

“怎么这时候才到?”我恨恨地问。

“飞机误点,这很正常。”梁应物很轻松地答道。

我斗鸡一样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梁应物也笑了,扔了个小包给我。

我接过拉开拉链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旁边还有一个手机,没记错的话是他从前淘汰下来的。

我什么都没和他说,但他已经料想到我此时的处境。

看厚度,至少也有一万元。

“这么多?”

“好也,可以再去吃麦当劳了。哥,你这朋友真好。”寇云不知什么时候凑上来,看见这叠钱眉开眼笑。

“要还的。”梁应物快速补充了一句。

真是个以煞风景为乐趣的家伙。

“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妹妹?”梁应物看看寇云,问。

“这事一两句话还说不清楚,还是先把住的地方落实好再说。”

我和寇云这时已经被雨淋得湿透,总不能在大街上和梁应物聊几小时。

在便利店买了些换洗的内衣,我们找了家小招待所开了两间房住下,条件不太好,走道狭窄灯光昏暗,一开房门是股怪味,有地毯的消毒水味,有不知哪里发出的霉味,还有下水道的臭味。

不是舍不得钱住好点的宾馆,而是稍正规些的地方都要求提供身份证,我和寇云现在都没这玩意儿。再说警方如果下了通缉令,小旅馆也没有这么快收到。

女人对脏的承受力永远要低于男人,所以寇云一进自己屋就洗澡去了,我则在隔壁把怎么碰上她的事告诉了梁应物。

“哦,那她就这么赖上你啦?”梁应物问。

我还没回答,隔壁就传来她的大叫:“赖上啦就赖上啦。”

我吓了一跳,这里的隔音真是太差了,看来得压低声音说话才行,不知另一边有没有住人。

“这丫头人挺不错,就是有时候比较疯。”我苦笑着说。

“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有闲心扶老携幼。”梁应物不以为然地说。

我笑得更加无奈,寇云就像块牛皮糖,粘上来就扔不掉了,我还能怎么样,赶她走,还是自己逃走?好像哪一样都挺难做到。

“这事怎么处理你自己斟酌,你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次电话里你说得太简单,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些,最好你再详细说一遍。”梁应物不再和我讨论寇云,把话题转到我身上背的这宗血案上。

我低声把这件事的经过,以及所有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完完整整地给梁应物说了一遍。在我讲述的时候,梁应物一言不发,神情冷峻。

说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寇云裹着浴巾站在门外,让我小吃了一惊。

“怎么不穿衣服?”

“脏死了,洗了解晾在浴室里,明天就会干的。”寇云毫不在意地趴倒在一张床上当听众,两只白生生的小腿翘在天上。

我只好不去管她,对梁应物全部说完后,直勾勾地看着他,接下来该他告诉我,从别的渠道他都了解了些什么。

“这件事不简单,有很深的背景,恐怕我帮不了你太多。”良久,梁应物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对事情的复杂性我在看守所里苦苦等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通过好几个关系,想把你先保出来,可是……这个案子被压住了,公案部成立了专案组,动不了。”

“专案组?”我瞪大眼睛问。

四,被揭下的通缉令(2)

“是的,虽然你这个嫌犯被当场抓住,但很快还是成立了专案组。我打听不到其中的内情。”

“抓到我却还成立专案组,这么重视却没有立刻来广州把我押解到北京?”我皱起眉头,这其中的确很蹊跷啊。

“是的,如果是一般的凶杀案,我肯定可以想办法介入调查,但是这个杨宏民凶杀案的调查组是全封闭的,不透半点风声。我通过机构里航天方面的专家了解到,这个案子可能和杨宏民的专业和职务有关,有非常高的保密等级。可是我们机构的那些专家,因为研究方向的关系,和国家航天系统里的那些专家一向不对路,所以也了解不到进一步的情况。”

“那么郭栋呢,他怎么说?”

“我最先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拍胸脯说一定要帮忙。可是我第二天开始就找不到他,手机始终关机。他的同事说他出任务去了。”梁应物微微摇了摇头,显然对郭栋相当失望。

我也叹了口气,想起来和郭栋也不算相交很深,不能指望人家出死力相帮。

“你这一越狱,这事情就没办法走正常渠道解决了。”梁应物说。

我不由得转头看了眼支着脑袋听故事的寇云,不是她拉着我,我还不一定这么痛快就跟着跑了出来。

“老实呆在里面你就能走正常渠道解决了?刚才听你这么说好像也不地嘛。”寇云嘟着嘴说。

梁应物听她这么说倒不生气,反而点头说:“那倒也是,比起被关在里面动弹不得,起码你现在主动些。如果能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是越了次狱也能洗干净。再说看守所和真正的监狱还有所区别呢。你现在有打算了吗?”

“很简单,只有抓到真正的凶手才能让我真正恢复自由。而要抓到真正的凶手,首先就要搞清楚杨宏民是为什么被杀的。综合你所说的,这一定不是普通的仇杀,我想去北京,杨宏民在那里工作生活,我相信他最后所说的那只‘老鹰’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那或许就是他卧室里的一幅画,或者橱柜里的一个雕塑,或者电脑里一个名叫老鹰的文件。”

梁应物笑了:“我就猜到你不会什么都不做,你从前破解过许多不可思议的谜团,这件事也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尽管知道这是他在安慰我,我还是冲他笑笑点头。我当然要想办法自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保持联络,有什么需要就提出来。我这里也会继续努力,那个专案组不可能真的铁板一块,我有信心最终还是能知道那里面是怎么回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你打算怎么去北京?”

我张开嘴,却没说出话来。我还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飞机是肯定不行啦,直接在广州买火车票去北京也有些危险,就是不知道警方对你会用多大的力气追查。我建议你买辆自行车,骑出广州。”

“骑车去北京?”我眼睛一亮,这倒是个相对安全点的办法。

“如果你真能骑过去,倒是最查不到踪迹的办法了。你看情况吧,撑不住了也起码得骑到哪个小站再换火车。”

“骑自行车?好啊!”小丫头兴奋地从床上蹦起来,啊呀一声又趴回去,因为浴巾松了。真不知道骑自行车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过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这个原因。

梁应物清晨就飞回了上海,我和寇云在附近找了个车行,花三百五十块买了两辆自行车。

寇云在车行里左看看右看看,两眼冒光,可是等车子买好了,出门我跨上车骑了几步,却发现她没跟上来。

我绕了个圈骑回去,看看扶着车把的寇云,问:“怎么啦?”

“你得教我呀。”她说。

“你不会骑?”我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寇云小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不会怎么不早说?”

“不会可以学嘛,早说万一你反悔不买了怎么办?我家里没有自行车,有自行车的那几个小混蛋都不肯给我骑,让我眼红很久了。”她摸着自行车花里胡哨的横杠,就像在摸一件心爱的玩具。

我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小姐,俺们这是要去逃亡滴……”

“所以才要赶紧学会嘛。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技多不压身。”

我看了看自己骑着的自行车,琢磨着要不要一溜烟逃走,再也不管这个魔王样小丫头。

“哥,你要扶住哦,一定要扶住哦。”寇云两眼盯着前方,手臂僵硬,紧张地大叫。

“放心骑吧。”我说,心里默默念了句“扶住才怪”。

要想快速学会自行车,不摔几次怎么行。这可不是我公报私仇。

“身体放松,眼睛别死盯着一个地方,注意找到平衡的感觉。”我回忆着自己初学时我哥对我的教诲,依样照葫芦地对寇云说。

不得不说寇云还是相当有天份的,没多久就找到平衡点,兴奋下回头准备向我表功,却骇然发现我居然像她想的那样扶住车的后座。

“啊……”她尖叫一声,车身左一扭,右一扭,哗啦啦倒在地上。

我抢上前拉了她一把,所以她并不是摔得很重。

她趴在车上,抬起头来看我,鼻子一皱嘴一咧。

“别哭。”我喝止她。

“你骗我,说好要扶住的。”她倒是很听话地把眼泪缩回去了。

我一把把她拉起来,然后扶起车交到她手里。

“你已经找到平衡点了,回忆一下刚才的感觉,再试试,你很快就行了。一直扶着你学不会的,就是得摔几次才行。你得快点学会,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四,被揭下的通缉令(3)

寇云小嘴上下左右努动了几下,挤出一声:“哦。”

她也怕惹恼了我真丢下她不管,果然不笨,挺识相的。

又过了半小时,我看她已经稍微有点样子,就正式起程,照着早已选定的路线,往广州城外骑去。

寇云实在是好玩,刚刚学会,就蹬的飞快,脸涨得通通红,显然正热血沸腾中。

“慢点,慢点,会摔的。”我跟在后面喊。

没喊几声就真的出了事,她为了避让一个穿马路的大妈,车子歪歪扭扭往路边冲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撞在一个摆了好几个铃羊角的地摊上,一个长长的羊角被她的前轮踩过又被她一脚蹬住,脚再抬起来的时候,角已经折了。

作少数民族同胞打扮的摊主急了眼,一把拉住她。

“赔,你得赔我的角。”

“赔你啥角呀,快放开我,没看见城管正追我哪!”

我刚想上去帮她解围,听见她这句话立刻停住,左顾右盼,作不认识她状。

“什么……什么城管,在哪?”同胞吓了一跳,立刻往她的来路张望起来。

“看什么哪,等被你看见了我哪还跑得了啊。”寇云用力一挣,从同胞的手里脱出来,扶起车一溜烟就跑了。

我跟在寇云后面飞快地拐过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同胞已经拎着地摊垫布的四角打成一个大包裹,慌慌张张地准备撤了。

寇云的车技奇迹般地跃升了一大截,蹬得又快又稳,拐了好几个弯,确认不可能被追上才停下来。

她拍拍胸脯:“好险好险,城管保佑。”

“我发现了,你是个小骗子。”我觉得自己要以全新的眼光去看她,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居然能吹出这样高水准的一个牛来,真是一流的判断和反应。

或许昨天我玩骰子游戏吹牛完败给她,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嘿嘿,急中生智,急中生智。”寇云谦虚地说。

这时定下神来环顾四周,不由得吓了一跳。我们竟然停在了警局的门口。

只是这时候却不能“啊呀”一声跳起来就跑,和寇云打了个眼色,慢悠悠地推着车,作闲逛状从警局门前走过。

其实这时候跳上车逃跑,多半也没有哪个警察会追上来,所以我们这样的举动,也是一种做贼心虚。

这样慢慢地走过大门口,却看见旁边一溜的宣传板,上面贴满了通缉令。

心里犹豫了一下,便对寇云说:“你到前面等我,我看一下。”

“一起看。”她说了这一句,就推着车走到通缉令前。

越靠近警局的地方,通缉令纸张的新旧程度越新,我很快就发现了兔唇的通缉令,省公安厅发布的,日期是今天,看来是早上刚贴上去的。

接着我又看见了国字脸和鹰钩鼻的通缉令,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人贩子。

“没我们也!”寇云已经先我看完,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

怎么会没有我?

我来回数了一遍,昨天逃出看守所的二十三个人里,有九个人被通缉了,其中只有一个是杀人嫌犯,其它所有八个人的罪名,都比我的轻。他们都被通缉了,我怎么没有?

我走到国字脸通缉令的旁边,盯着那里的宣传板。

国字脸通缉令的右边是另一个我不认识人的通缉令,可是这两张通缉令并不和其它所有通缉令一样,是紧贴在一起的,而是隔了一个挺大的空位。照这空档的大小看,正好够再贴上一张通缉令。

我仔细观察,发现这里原本的确贴过一张通缉令,但被撕掉了。由于贴的时候胶水粘力足,撕去的时候,有些地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底纸残痕。

其中有一小块地方,粘着的纸比较厚,还能隐约看出通缉令原本的字迹,不过能看清楚的只有一个字“杨”。在“杨”字后面的字只能看出一个边旁,是“木”。

对照旁边的通缉令格式,“杨”字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在叙述通缉嫌犯所犯案子的内容里面。想想自己,如果有通缉令那内容里肯定会有杨宏民的杨字,看来这张被撕去的通缉令十有八九就是通缉自己的,有“木”字旁的应该是个“某”字。

不敢多留,招呼寇云上路,一下下地蹬着自行车的踏板,我心里却琢磨着这张被撕去的通缉令。

谁把通缉令撕了这点很好推测,通缉令从贴出来到现在没几小时,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警局门口撕毁通缉令?当然只有警察自己。这张由省公安厅发出的通缉令是被紧急召回的。

“通”,寇云用力一提车把,前轮腾空跳过一个小坑。

竟然才学会骑车就玩这样的花样,我还来不及骂她,初学者的后轮就在小坑边别了一下,“啊呀”一声,重心顿时不稳。

我正期待看到她跌得四脚朝天,没想到她急扭龙头、刹车、单脚撑地,居然险险的停住了。

我以为她会满脸羞愧低着头等挨训,可她却抬起头,一脸掩不住的笑。

“哥,没有通缉我们呀,那我们是不是就没事了?”

她刚才在警察局门口不敢放肆,现在骑出了这么远,满心的欢喜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这其中固然有对她自己不在其中的释然,恐怕更多的还是为了我吧。

我有些感动,不过对她的话,却只能抱以默然的摇头,重新往前方骑去。

寇云连忙也骑起来,几下赶上我。

“怎么了哥?没通缉令你还不高兴?”

我迎着风叹了口气:“如果有通缉令那才是正常的,我刚才看过了,被撕掉的那张应该就是通缉我的。现在的情形,反而是很不正常的,是祸不是福啊。”

其实昨天梁应物所说的话,已经说明了问题,现在和警方通缉相对照,更说明了这宗发生在公海上的凶杀案,有着非同一般的内情,让警方不能以一般的凶杀案来对待了。

四,被揭下的通缉令(4)

通缉令是省公安厅发出的,那么解除对我通缉的命令是哪里发出的?

怎么想都觉得那个专案组不可能放任我自流,撤消通缉令是为了不让地方警力或普通警力介入,换而言之,对我的追捕是秘密进行的。一旦我被再次抓住,肯定就难以和外界接触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悚然而惊。

这一刻我有些怀疑,我去北京,算不算自投罗网?

我略略和寇云说了,她知道我的前因后果,所以也有些沉默。不过很快她就打起精神来,鼓励我说她一定会帮上我,让我得以昭雪。我不由莞尔,她不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路上又经过一个派出所,再次停下看通缉栏,确认自己真的没有上通缉榜。这至少代表,一般的住宿交通,都不会有问题。

两个人照着买来的地图在太阳下骑了近十小时,从城市到乡镇到农田,延着京广线向北去。寇云说说笑笑,还时常出些小差子,其间终于又摔了一跤,擦破了手肘。她是有意开解我,我的心情因此变得轻松许多。管它前面有什么在等着,都要闯他一闯,要是被人这么轻松就诬陷成功,那我也真是太逊了吧。

等到夜色完全驱走日光,我们骑到了距广州一百多公里的沙口,这是京广线上的一个小站。

寇云对自行车的新鲜劲头早已经过去,从玩耍变成纯体力活,近几个小时都无精打采的,所以我决定在这里搭火车去北京。我们不在通缉之列,这又是个小站,想来应该没有危险。

骑车去北京的话,别说寇云绝对吃不消,一路经过些穷乡僻壤,还可能有不必要的危险。用自行车当交通工具的确比较难追查,但我这么个没学过反追踪的半吊子,相信用尽全副手段,也没办法在真正行家的眼前循形。所以还是坐火车早几天到北京,用有限的风险换有限的时间,按自己的思路进行调查,争取在被警方逮到之前将自己洗刷清白。

在小站的售票处买了票,离火车到站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在小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付五十块钱开了个钟点房,洗去了一身的臭汗。

把自行车在站前的小广场上一扔,我敢打赌不到一个星期就会有新主人把它们领走。火车打着震天的响鼻慢悠悠地开过来,晚了十分钟。停靠小站的都不会是特快列车,这班车是普快,到北京得明天傍晚时分。

上车的人三三两两并不多,都扛着不少行李,只有我们两个最轻松。我背了个新买的帆布包,主要是为装钱的小包打个掩护,还装了些饮料零食。除此之外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硬卧的条件并不好,不过这只是相对的,看守所里出来的人,哪还在乎这个。时间已晚,硬卧车厢只在走道上亮着小灯,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床位,旁边的几人都已经睡下。这里也不方便聊天,寇云下铺我中铺,睡去也。

临睡前我给梁应物发了个短信:明日五点到京。

手里捂着包,我在动荡的黑夜里慢慢沉寂。

醒了很多次,我好像在梦里知道了杨宏民是怎么死的,但醒过来就忘了,回忆的时候又睡过去,就这样反反复复,车窗外的夜色渐渐的淡下去了。

觉得时间已经不早的时候,看了次表,居然还不到七点。挣扎着再次入梦,然后到了七点三十。旁边有人起床洗漱,车厢里走动和说话声开始响起来,又拖了会儿,终于睁开眼睛。第一件事紧了紧手里的包,还在。铁道线上贼多,慢车或普快尤其不安全,这是救命钱,可不能遭了贼。

把头伸出去看看下铺,小丫头呼呼睡得极香。从包里取出湿巾纸擦了脸,又往嘴里塞了两条口香糖,以此代替刷牙。

手机里有一条梁应物发来的短信。我以为自己睡得很浅,却竟然没有听见短信的提示音。

“杨宏民,南京人,六十七岁,中国工程院院士,航天科技集团公司高级工程师,中国登月计划专家组成员,负责空间运载技术顾问指导。工作地点:北京航天科技集团公司总部——酒泉基地。登上太平洋翡翠号之前已经三年没有休假,北京和酒泉的工作时间约六四开,都有配给的居所。其家庭成员都居南京,所以实际上杨基本独自生活。之前四个月,杨一直在北京,居住地址XXXXXXX。目前其居所应处于空置状态。行动时请多多注意,不要太勉强。”

我笑了,他和我还真是默契,这么快就查到了杨宏民在北京的住址。

“收到,谢谢。”我随手回了一条。

梁应物没有回复,估计还在睡觉,这条消息是昨天凌晨发给我的。

我本来还在筹划,要使些怎样的手段才能搞到杨宏民的地址,现在梁应物把它送到眼前,省了许多事情。

不过,我虽然是被冤枉的,这次在北京,少不得要真做些违法的事情了。从盗墓专家卫后那里学来的几手本事,这次要在实践中检验灵光不灵光。

离到北京还有很久,没什么事好打发时间,在铺位上啃完面包,趴着发了会儿呆,又不觉沉沉睡去。这一次却比昨晚睡得更香更深些。

迷糊中觉得耳朵突然痒起来,伸手一拍,抓到一只嫩猪手。睁开眼睛,却是寇云拔了根头发在掏我痒痒,这时被我抓住手,贼兮兮地笑。

我把她放开,看了看表,竟然已经快十一点钟。

“哥你还真能睡啊,不是属猪的吧?”

“我早上起来过啦,那时你还睡得满嘴吹泡泡呢。”我立刻反击。

“切~~”寇云耸耸肩,把头歪到一边。

上铺是空着的,对面床位的三个路人甲乙丙,或许是我心情不佳的原因,看起来面目无趣,丝毫没有攀谈的欲望。

便宜妹妹缠着我多讲些自己的事情,就和她坐在走道的翻板小椅上,随便捡了些有趣的采访经历。寇云出来闯世界三个月,也只是见着了这世界的一角,我说的让她极感兴趣,不时插嘴提问。比如我说到卧底采访回收泔脚油烧小龙虾,她会追问什么是小龙虾,盱眙十三香是哪十三香,味道怎么样,然后狂咽口水一脸向往;比如我说有一次去采访个欧盟经济官员,自己英语不好又没翻译,于是装酷和她讲中文,那个官员结结巴巴满脑门的汗,她又问我,什么是欧盟盟里有几个人盟主是谁,还让我说几句英语,听完总结说,俺这鸟语没她老家林子里的鸟说得好。

中午买了火车上又贵又难吃的盒饭,吃完之后寇云爬回床上睡午觉,我想她可能有些轻微的晕车。

“嘟”的一声,我摸出手机,是梁应物的短信。

“知道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和你也有些关系。”

“是什么?”我立刻回复他。

“你们的这宗越狱案,广东省公案厅的特事处介入调查了,因为新成立经验不足,他们请了我们机构在那里的分支协助。”他很快发来新的信息。

“难道这不是一次意外?”我发出这条短信的时候,心里也奇怪起来。这次轰动的越狱,是因为一盏大吊灯突然落下,砸晕了看守才发生的。难道说那吊灯掉下来并不是偶然的吗?

“初步调查那可算是一宗神秘事件。”

我看了这条短信心里极度不爽,这厮在短信里还要吊我胃口,痛快说出来不行吗。打了个问号直接发给他。

“吊灯是由一串环环相扣的铁环系着的,突然掉落的原因,是当中的一环突然脱落,单是供电的电线无法承受吊灯的重量被拉断所致。可是事后发现,所有的铁环都是完整的。”

铁环是完整的,这是什么意民?我一时间想不出这其中神秘在哪里。

“说得详细些。”

四,被揭下的通缉令(5)

“如果因为年代长久,磨损腐蚀之类的原因导致铁环断裂,那么依然垂在天花板上的那半截铁链的最末一端,或者掉在地下吊灯上铁链的最前一端,这两端的两个铁环,其中肯定会有一环是断裂开的,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分离开。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铁环原本密合的接缝口被拉开。但现在没有,所有的铁环都是完整的。”

我对着手机上的小小屏幕愣住了。

梁应物还嫌解释得不够详细,很快又发来一条补充。

“就像这两段铁链天生就是分开的,现在要把他们重新连在一起,必须把接缝口撬开,串上后再重新用力合拢。现在的情况,要么是有一个铁环突然像水气一样蒸发了,原本连在这环上的两个铁环自然分开;要么是有一个铁环突然穿透了另一个铁环。不管是哪种可能在物理学上都无法解释。”

“听起来像是魔术师的套环魔术。”

“是的。目前不确定这神秘现象是自然发生的,还是非自然发生的。”

非自然发生?那就是指人为了。当时距离现场最近的是兔唇,直接受益者也是他,可怎么看,他都不像有这种本事的人哪。

“不过这事情没看出和你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你就当个八卦听听吧。有没有觉得放松一点?”

“这就是你独门的开解人方式?”

又和他打屁了几个来回,结束了这次长时间的短信沟通。

他最后一句问候是“记得早点还我钱”。

我的最后一句回答是“收到你羞羞答答的关怀了”。

下火车先带寇云在肯德基大吃了一顿,我这才知道不是她胃口小,而是那天还算是照顾我的。这次吃准我口袋里有钱,连啃了五对鸡翅,最后是两只手捧着肚子慢慢挪出门的。

“请把身份证给我。”

“呃……”

在广州顺利无证入住让我放松了警惕,以为在北京找个小宾馆也不用身份证,却不料这是首都,要比广州严得多。

“只要一张身份证,不管是你们哪个都行。”前台的服务员再次对我说。

“叭哒”,一滴水掉在柜台上,又是一滴。

原本就心虚的我心里一抽,难道是自己冒的汗,怎么不觉得呀。

小男生服务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我转头一看,寇云已经泪如雨下。

“我们……我们……”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

“别哭别哭。”我嘴里安慰着,心里却反而安定了下来。和这丫头认识不久,了解却已经很深了,这般的大哭,必然有诈。

果然,寇云顺着我的话头往我怀里一倒,说道:“哥你还说没问题呢,现在怎么办呀,该死的小偷呀,呜呜,要睡大街上了呀。”

“我们的随身小包在火车站被抢了,钱倒是还剩一些,可是证件都没了。”我对服务员说。

“可是……可是我们有规定的啊。”他为难的说。

“哼,都是坏人,坏人!”寇云从我怀里探出头来,红红的眼睛盯着那男孩。

她的气势太足,那男生朝旁边撤了撤,脸也红了。

“要不,要不……你还记得身份证号吗?”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

五分钟后寇云摇晃着身子当先走进宾馆标准间,她得意地往床上一坐。

“我的功劳哟!”她翘起脸说。

“你的功劳,小骗子。”

她躺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像小骗子是一个至高的赞誉。看她这模样,我怀疑她离家出走之后,村里的人恐怕还是比较庆幸的吧。

“我去找个朋友,可能晚些回来,你先睡吧。”

寇云“腾”地坐起来。

“这么晚还要出去啊,去哪里啊,能不能一起去?”

我摇了摇头:“还是我自己去吧。”

小丫头的嘴顿时噘得可以挂油瓶。

“乖,明天带你去买漂漂衣服。”

“真的?”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嗯,对了,你就睡这张床,不要换来换去。”眼看着她刚才几下就把床搞得乱七八糟,连床单都狠狠皱了起来,我赶紧先打好招呼。

“哥你不会是要偷跑去那个杨宏民家里吧,那样的话我也要去哦。”

“不是不是,真的只是见一个朋友。”

“是女朋友吗?”

……

好不容易把寇云搞定,我轻轻关上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顺理成章地和她住同一间房,都没有什么不自然,好像是从小看到大的亲妹妹一样。

按着佛家的说法,这是缘分。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能够顺利解决自己的事,那么就给她在上海找份工作,安定下来,不必再四处流浪,至于她哥哥,可以托公安系统的朋友帮着留心寻找。如果我自己的事解决不了,那也绝不能把她拖进这潭泥沼里来。

所以今天晚上夜探杨宅,可不能带着她。

问了几个人,找到家小五金店,买了一段铁丝,一把钳子和一个小钢勾。然后打车到杨宅附近,在家网吧上了会儿网,打了会儿赛车游戏。

时间很快过去,在杨宅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前走过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保安什么都没有问。

四,被揭下的通缉令(6)

杨宅在一幢多层的二楼,楼道里用的是声音感应灯,我用力蹬了一脚,在灯光下找到二零一室。

我看着这扇门,杨宏民就曾经住在这里。

灯光熄了。我在黑暗里轻轻呼息。

从口袋里摸出买的工具,我要对付的是两道门,一道是防盗门,一道是普通门。

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开锁,其实有很多种方式。

最暴力的是硬撬,这会发出声响,显然我不可能这么干。

还有一种就是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其实是外行的统称,其实种类繁多。比较著名的一种,是最早出现在欧洲的一套由钢丝、铁钩和齿模制成的组合拨动工具,又叫作“百合匙”,意思是“一百种开锁工具组合而成的钥匙”。这样一套万能钥匙价值不菲,已经渐渐成为某些专家收藏家的藏品,特别是由欧洲一些著名锁匠所制的百合匙,每套的价格可高达数十万美元。

另有一种中国当下的盗贼比较常用的万能钥匙,看起来和普通的钥匙差不多,分为一字锁、十字锁几个类型,这样的钥匙不像普通钥匙有很分明的棱角,而是钥齿上的起伏平滑不明显,插进锁孔里,用特定的方法使力,就能轻松开锁。

当然还有先进的高压膨胀气囊、高频振动毛刷和电动电磁开锁器,更有超导软射线探测仪、超声波高频探测仪和激光扫描仪,它们利用各种光波、射线扫描和探测锁具内部结构,将其轻易打开。

这些器具,都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搞到的。

不过,每个五金店里都能买到的铁丝和钢勾,在一个经受过专业指导的人手里,已经足以打开这世界上大多数的锁了。而我恰好就有一次兴趣大发,在卫后那里接受过五天的专业训练。用他的话来说,高科技依赖多了会变笨,我学的这几手小技,如果去做贼,已经可以糊口了。

用钳子剪了一小段铁丝,再弯成一个特定的弧度,塞进锁孔里,然后另一支手上拿着的钢勾,也慢慢伸了进去。

感觉着里面的结构,回忆起那些天的练习和卫后的话,摸索了五六分钟,终于找到那个点,铁丝和钢勾一起抵住,然后慢慢转动。

锁打开了。

有了经验,我打开里面那个普通门锁,只花了三十秒。

一切如此的轻易,我把门推开了。

里面和外面一样,黑暗,静寂无声。

老鹰……我真的能在这里得到线索吗?

我深吸了口气,踏前一步,进入屋里,轻轻把房门关上。

我伸手在旁边的墙上摸索,灯的开关应该就在这附近。

灯亮了。

灯亮了,但我还没有摸到开关。

这灯不是我开的!

一时间光明大作,强烈的光暗对比让我眯起了眼睛。

“那多!”一个声音说道。

五,迷雾之鹰(1)

“那多!”

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全身的毛孔“刷”地张开了。

我没有转身就逃,那是可笑的举动,既然在这里布了网等着我,我就不可能逃得掉。

我陷入巨大的颓丧中,心灰意冷,觉得这下子全都完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听起来却有些熟悉?

几秒钟后,我的眼睛适应了光亮。

这是一个挺大的客厅,在我面前只有一个穿着便衣的人。

果然是熟人。

“郭栋!怎么是你?”

这位上海公安局特事处的副处长,怎么会跑到北京在杨宏民的宅子里等着我?

“杨宏民这个案子的调查组,我是副组长。”

想起梁应物对我说,郭栋出任务找不到,原来他竟是出的这个任务!

“这儿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我很快让心绪平复下来,问他。

“为什么不能是我一个人?”

“哦,不怕我逃跑吗?”

郭栋笑了:“你为什么要逃跑?”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另一边的沙发。

“坐。”他就象一个主人,微笑着招呼我。

这事情蹊跷得很,不过也代表着有转机。

“你猜到我会来这里?”

“你从看守所里跑出来,不可能甘心永远当逃犯,所以肯定要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帮自己找回清白。你说你没有看见凶手,那么你就会从死者着手调查,当然就要来北京,而这里是可能有线索,却比较容易进入的地方。我已经等了你一天了。”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玄机,连忙问道:“你觉得我是清白的?是你自己这么觉得,还是你们这个调查组都这么认为?”

“原本调查组是有这个怀疑,不过我加入调查组之后,就基本把你的嫌疑排除了。因为他们原来从常规的资料里,并不能看出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过怎样的经历。”

“你是主动加入这个调查组的?”我插嘴问了一句。

郭栋微微点头。

原来他对梁应物说的一定会帮忙,是选择这种方式啊。

这的确是最好的方式,如果我真的是清白的,那么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加入调查组把案子查清楚。

“我对你熟悉,所以加入也很自然。而且在我加入之前,他们就已经有所怀疑了。”

“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情况?能说吗,我想我这里也有些你们还不知道的线索。”

“哦?你有新线索?”郭栋眉毛一扬,有些诧异。

“是杨宏民临死前对我说的一句话。”我微笑着没有再说下去。

“你小子还真是鬼。好,我先说。杨宏民的休假是从他踏上太平洋翡翠号的三天前开始的,临上船的前一天夜里,他打了个电话给酒泉卫星基地的对月发射总指挥,说他会提前结束休假,完成太平洋翡翠号的旅游就赶赴酒泉,届时会有一些情况和他商量。”

“什么情况他有说明吗?”我问。

“是关于在今年一月份已经顺利完成的一项运载任务。具体是什么事情,当时杨宏民说要面谈。而且,他的语气比较奇怪,透露出些许游移,好像认为要说的事情很重要,但同时对此又不太确信。”

“然后他就被杀了。”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的。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和那位总指挥谈什么。所以在我到达北京之前,调查组的成员就倾向于认为这件案子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而在我提供了你进一步的资料之后……”郭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我笑了笑,看着他。我做过什么,能反映什么,我心里很清楚。蠢货是干不了刑侦的,除非是视而不见,蓄意为之。

“如果那多是一个这样不冷静的人,那么这么多次的冒险,恐怕死上十次都不多。反过来说,一个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人,更不会只为了如此的小事就想要动刀杀人。甚而再进一步,就算是你杀的人,在杀人之后,也不会因为惊惶失措,而主动叫来别人。你可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毛头小子。所以凶手另有其人,只不过看见了你和杨宏民有过冲突,才嫁祸给你,好让这件案子变得单纯,迅速结案。当然,他到底用的什么手法嫁祸,现在还不知道。”

“这么说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只是比较倒霉,因为凶手要转移视线所以顺手栽了个赃?”我顿时郁闷起来。

“看起来挺有可能是这样子。”郭栋点点头。

“广东省公安厅原本对我的通缉令,是不是你们这个调查组照会他们取消的?”

“你居然知道这件事?”郭栋有些意外:“的确是我们要求撤消的。”

我心中一喜,问:“这么说来我没事了?”

郭栋对我的问题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然后轻轻摇头。

“你们不是确认这件事不是我干的了吗,还是说,要追究我逃出看守所的责任?我可算是被裹携出来的,这……”

郭栋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辩解。

“这并不算多严重,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你的关系很多,都未必会留下案底。可是,既然那个凶手想拿你为他做掩护,那么你暂时就和这个案子捆在一起了。”

“捆在一起?这怎么说?”

五,迷雾之鹰(2)

“现在不知道杨宏民到底掌握了什么情况而招致杀身之祸,目前调查组正在极力调查。这件事肯定和中国的太空计划甚至登月计划有关系,事关重大。如果我们宣布你不是真正的凶手,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知道这案子有内情,反之如果我们仍旧把你当作凶手,真正的凶手就可能放松警惕,有利于整个案子的早日破解。”

我瞪大了眼睛:“这么说你们一天不破案,我就一天不能恢复正常的身份和正常的生活?”

“暂时只能这样,你还不能恢复记者的身份,对外你仍然是个在逃犯。我所能做的就是不通缉你,没有警察会真的来抓你。你这也算是协助调查吧,事后会发奖章和补偿金的。”郭栋带着歉意说。

“我可不要什么奖章和补偿金。”我满心的郁闷,却也知道郭栋已经帮我做了很多事,这个协助调查既然定下来,再怎样不满都无法改变了。

“那个,你刚才说,杨宏民临死前对你说了句话,是什么?”郭栋问。

我振作起精神,至少现在我不用担心被警察追捕,实际上情况已经比我之前想像的好很多。我要想早日正常生活,也只有全力配合警方了。

“其实他只有力气说两个字,老鹰。”

“老鹰?天上飞的老鹰?”

“他是说的不是写的,所以我只能保证是这两个音没错。本来我是想到这里来找找,有没什么东西和老鹰有关。”

“老鹰……这里我们已经初步搜索过,不记得有类似的东西啊。”说着郭栋站起身来,把几个房间的灯全都打开,四处巡视起来。

一共三间房,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一间卧室。挂着几幅山水画,还有一幅人物油画,都和老鹰无关,电脑里搜索不到含“鹰”的文件名,郭栋连床单都抖开来看有没有鹰的图案。

“喂,那多,你来看看这个。”翻箱倒柜搞得一脸汗满身灰的郭栋站在书房的一排柜子前。

我走过去,他手上拿着一个根雕。

“你看看,这雕的是鹰吗?”他不太肯定的问我。

这树根的形状本就十分奇怪,不知哪个民间雕塑者只是很简单的在原型上修饰了一下,所以这玩意就和奇石差不多,你看它像什么,它就像什么。

我对根雕顶部的曲线端详了很久,说:“好像有点这意思,一只腾开双翅的鹰。不过好像有点抽象啊。”

郭栋“腾腾腾”跑出去,又“腾腾腾”跑回来,手里多了个放大镜。他把根雕拿在手里,对着放大镜一点一点的看。

“看出什么没,看出什么没?”我在旁边紧催他。

一手可以握住的根雕,郭栋看了二十分钟,脑门上的汗都眼睁睁看着滴了三滴下来,才抬起头。

“要不你来看看?”他皱着眉对我说。

我晕,不过还是接过放大镜和根雕,看了三分钟就放弃了。

“说不定秘密在里面?要不要砸开来?”

郭栋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带回去再用仪器看一下,表面肯定没花头之后才弄碎看。

我突然想起金老先生写的一部武侠小说中的桥段,问郭栋:“你还记得刚才这根雕放在柜子里,老鹰是冲着什么方向的吗?”

郭栋愣了一下,好好回忆了一番,才伸手一指:“可能是这边。你的意思问题在这幅画上?”

他指的方向,正是一幅绘着山水的中国水墨画。

我们扑过去,把画框取下砸开,取出画纸,横竖琢磨了半天。

“要不,用火烧烧,或者放到水里浸一浸?”我迟疑着说。

“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吧!”郭栋怒斥我。

然后他把画小心卷起来,打算和根雕一样,带回去好好研究。

“我说郭栋,现在我和你们在一条船上啦,你们不破案我也上不了岸。要不你发我份工资,我也进调查组算了。”

“切,你以为这个调查组是打零工的地方,可以随便来去进出的吗?”郭栋笑骂了我一句。

“我是说真的,不然我闲着干什么。”

“我清楚你在这方面很有能力,不过,正式进入调查组确实不行,你毕竟不是公安系统的,而且名义上还是在逃犯,我的同事更不会对你有多大的信任。”郭栋正色说道。

“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所以你就在野调查算了,你以前不都是单枪匹马的吗,你需要什么资料,以及我们的最新进展,我都可以透露给你知道。”

“在野调查就在野调查,嗯……”

“怎么了?”郭栋见我沉吟,问。

“刚才有个什么问题要问你的,忽然就忘了。”我苦恼地说。

我歪着头想了很久:“唉,我的忘性怎么越来越大了。”

“我看你是困了,你住哪里?”

我把住的宾馆告诉他,说的时候还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郭栋挥挥手说。

“还有,有个忙你一定得帮我。”

“你说。”

“我父母那里,现在还不知担心得怎么样,你想个办法吧。”这是我心里一块大石头。

“没问题,我让调查组出个证明,说明你作为目击证人被警方保护,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请两位老人家不要向外人透露。过段时间就会让你恢复名誉正常工作。”

“这样最好。你有什么新进展一定告诉我,我想起来什么问题也会打你电话。对了你现在用的手机号是多少,你日常用的那个关机了。”

郭栋给了我一个新号码,我也把我的新手机号告诉了他。

“你的新手机?不用了吧。”他问我。

“不用?什么意思?”

郭栋笑笑没回答。

五,迷雾之鹰(3)

他开车送我到宾馆,我要下车的时候,他冲我一点头。

“你自己去把后备箱打开。”

我这时困的眼都快睁不开了,转到后面打开后备箱,定神努力把眼皮撑开看了回儿,才认出那里面的大旅行包,正是我原本被扣在广州看守所的那个,我的手机皮夹身份证都在里面呢。

悄悄打开宾馆房门,里面的灯竟然是开着的。寇云的脑袋冲着门趴在床上睡着了。她应该等我等到很晚,实在撑不住才睡过去的吧。现在的时间接近四点,过不了多久天就要开始亮了。

我草草冲了把,关灯上床,很快就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虽然现在离事情解决还遥遥无期,可是之前被警察追着,让我这个一向自认代表公理正义的人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睁开眼睛坐起来,从满屋子的光亮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寇云依然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不过脑袋冲着的方向换了换,她正在看无声的电视,怕吵到我她把声音调成了静音。

听到声音,她手足并用,在床着横着转了一百八十度,支着手抬起头对我说:“哥你老实交待,昨天晚上是不是偷跑去杨宏民他家了?”

“啊?”

见我装傻,寇云瞪起眼睛,用手一指。

我顺着看去,见自己搭在床边的长裤裤袋里露出半把钳子和一截铁丝。

作案工具都暴露了,我只好乖乖交待。

我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开了门,走进去,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的时候,小丫头“啊呀”叫起来,一脸的紧张。

等全部讲完,寂云松了口气,说:“怪不得,我想怎么房间里突然多了个大包呢。嗯,这样就不用提心吊胆啦。”

她突又板起脸对我说:“哥你以后再有什么行动,可不能瞒着我。这件事听起来,好像很的搞头也。”说到这里她脸上显出无限向往之色。

“咳,什么很有搞头,是内幕重重,危险重重才对。”

“什么危险重重,不管。”寇云手脚用力,像小野猫一样一蹦就蹦到我这张床上,膝盖顶在我小腿上,疼得我呲牙咧嘴。

她才不管我怎样,压到我身上掐着我的脖子用力摇:“一定要带着我哟!”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拨浪鼓,僵硬的颈椎喀啦啦地响,生怕被她把脖子抖断了,挣扎着把她的手掰开,再把她赶下床。

喘了半天气,我对正跪在床边扮纯情眨眼睛对我放电的小妖精说:“算我怕了你,不过这件事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已经死了一个人,也很可能会继续死人。死人懂不懂,死了就活不转了!”我对她吼了一声。

寇云很认真的连连点头。

“而且牵涉面很广,一定会有很多东西是国家机密,所以,我告诉了你什么,你的小嘴巴一定要看紧,不能告别人,否则会把我们两个都害惨。”

寇云立刻赌咒发誓,从玉皇大帝到山神精怪说了一大堆。不过我想以她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其它人可以泄露,这么说是以防万一,毕竟这小丫头身上还有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看了看时间,居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上午睡过了头,带寇云买衣服的承诺只好延后到下午。

刚才寇云扑到身上的时候我其实一阵脸红心跳,这小丫头身材是不错的,长得也是不错的,这么一扑还真是要命。现在要从毯子里爬出来穿长裤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小丫头笑嘻嘻就是不肯去卫生间避避,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裤子。

“哥,你的腿上光溜溜的也,我听别人说,好男一身毛,你不行哦。”她贼贼地笑,又叹了口气:“不过还说好女一身膘,我身上好像膘也不多呀。”

我装作没听到,酷酷地走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每个城市都有这么几个地方,可以买到不太贵又很时尚的服饰。上海最著名就是襄阳路服饰市场,不过因为卖假名牌的太多而被勒令在六月三十日停业,六年的辉煌就要烟消云散。北京的动物园附近也同样是这么一块地方。

动物园附近的几条路两边小店林立,寇云就像到了天堂,两条腿几乎迈不动步子,恨不得把每件衣服都换上身试试。

我拿回了自己的旅行箱,所以纯粹是陪她来买。不过既然是我掏钱,什么衣服买什么衣服不买,全都是我说了算。

优雅的不要,性感的不要,一句话成熟风格的统统不给她买,能让我下手的全是可爱型的罗莉派服饰。

这和我个人的审美正好相反,就是因为这小丫头粘起人来不知轻重,整天在我身边蹭来蹭去,真要把她打扮得艳光四射,那不是诱惑我犯罪嘛。现在给她一堆水手服啊小熊维尼套装啊,时刻提醒我:这孩子是俺妹子。

寇云自然不太满意,不过好在以她出山才三个月的眼光来看,所有店里的所有衣服都是漂亮的。在我诚恳地看着她说“我觉得那件更漂亮”时,最多怀疑地问一句“真的吗”,然后在我的花言巧语中放弃自己原先的立场。

逛内衣店的时候颇有些尴尬,寇云倒是知道收敛,没有拉着我问“这个好看不”“那个怎么样”,不过店员问她胸罩型号,她浑然不知,求助地看我。她这一看,店员也立刻暧昧地看过来。

“看我干什么,自己试试就知道了。”我板着脸严肃地说。

从内衣店出来的时候,寇云忽然用手戳了戳我的腰。

“干嘛?”我问她。

“哥,33C算不算大呀?”

我连声咳嗽,含混地说了句:“应该算吧。”

直到日落西山,这场购物才告一段落,这时我双手各提一个大购物袋,寇云手里也有一只。她犹不满足地说:“下次再来。”

我是个诚实的人,所以只好装作没听见。我发现和寇云在一起,必须常常让耳朵失聪才行。

晚饭是在路边一家号称老北京传统风味的面馆里解决的,一碗炸酱面寇云只吃了小半就不动了。

“真难吃。”她对我说:“明天我们还是吃肯德基或麦当劳吧。”

“总是吃那种东西,你刚买的衣服很快就会穿不下的。”我告诫她。只是炸酱面嘛,我也不打算再尝了。

饭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郭栋。

五,迷雾之鹰(4)

“根雕已经彻底解剖完毕,什么都没发现。那副画的检测还在做。不过今天白天我再看根雕,又觉得不太像老鹰了。”郭栋说。

“我想起来昨天想问你什么问题了。杨宏民要谈的事情和今年初的一项运载任务有关,那是项什么样的任务?”

“哦,那个任务啊……”

“怎么不能说吗?”

“这倒不是,既然你已经完全牵涉到这件事里来了,就没什么要对你保密的,说实话我本人很期待你加入调查后能有所斩获。说到空间运载,因为我不是内行,所以怕说不清楚。这样,我给你介绍个人,你直接去向他了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明天?”

“我现在在北京什么事都没有,不打扰的话今晚去行不?”

“我先联系一下,你等我电话。不过这个运载任务,依我看的确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郭栋的效率很高,十分钟后,他把见面的时间地点等通过短信发到了我的手机。

我要见的人名叫彭登,也是一位为中国登月计划服务的科学家,是月面生存项目的主要参与者。

因为他此时已经下班,所以见面的地点是在他的家里。而这位彭登住的地方,恰好和杨宏民在同一个小区。

我想航天科技集团为了解决旗下科研人员的居住问题,大概在这一片买下了大量的房子。

为我开门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完全不像在室内搞研究的科学家。联想到他的负责项目,他这一身黑肯定是在酒泉附近的戈壁滩上晒出来的。

“彭老师吗,我是那多。”

“欢迎。”彭登把我们让进屋。他看了一眼我旁边的寇云,说:“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来呢。”

既然答应寇云带她来,事先当然想好了说辞。寇云露出一个甜死人的笑容,说:“我是那老师的助手寇云,协助做一些记录,还有资料收集整理的工作。”

如果早一点想到的话,应该给她买一套正式些的套装,让寇云看起来职业一点,而不是现在小公主般的可爱装扮。不过郭栋不可能对他讲明我的真实身份,所以应该不会露马脚。

客厅里并没有其它人,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寇云一本正经地拿出笔和记录本。老实说我很担心这个书记员会在记录本上画满鬼脸。

“彭老师,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是否就请开始介绍一下情况?”天知道郭栋是怎么说的,一句话全都给糊弄过去。

“你知道我们的运载火箭除了要完成国家布置的发射任务之外,其实相当多的时候,会接商业发射项目,由于我们的长征系列稳定,价格偏低,所以在国际市场上很有竞争力。你想了解的在今年一月十七日成功发射升空的,正是这样一次商业发射。不过,我们承运的东西,却不是卫星。”

“不是卫星吗,那会是什么?”没想到彭登的第一句话就令我吃惊。在我的印象中,所有的商业发射不都是发射卫星吗,哦不,听说国外有公司在做太空旅游,每人收费几千万,只是那好像是由航天飞机完成的,不是运载火箭。

“发射的东西,倒和我现在的工作有些关系。”彭登说着,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像这宗已经过去了近半年的发射任务,至今仍有令他困惑不解的疑点。

想到彭登和杨宏民所共有的一个身份,我脱口而出:“月亮?和月球有关?”

彭登点点头:“那一次我们的火箭并不是运送东西到近地或远地轨道,而是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所采用的火箭型号,也正是年底要执行‘嫦娥一号’发射任务的长征三号甲运载火箭。”

“可是我国的登月计划,不是要到今年底才会启动,向月球发射绕月卫星的吗?怎么偷偷先射了?”

“这并不是登月计划的一环,我先前已经说了,这是一次商业发射。别人付钱,我们把东西送上天。委托方是注册在荷兰的一家公司,到底是什么底细我不太清楚,至少此前在空间探索领域从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他们要把什么东西送到月亮上去?”

“一个探测舱,通过火箭反向推力可以实现在月球表面的软着陆。因为这探测舱不是我们制造的,而是委托方直接运送到酒泉,所以里面放着什么我们也没法打开看,估计是个月球车之类的吧。”

“连我们自己的登月计划也要到年底才能发射绕月卫星,之后才会进行无人月球着陆,怎么会……这家私人公司反倒走到前面去了呢?”我吃惊的问。一家私人公司居然在登月方面超过了中国的进度,是他们太牛还是我们太逊?

彭登摇了摇头:“倒不是你想的那样。造一个探测舱或月球车虽然对相关技术有很高的要求,但并不能算最前沿的技术,国际上一些著名的机械生产企业都能制造。实际上美国太空总署的很多项目,比如火星车,就是向这些企业订制的。我们要等到几个月后才会发射绕月卫星,月球无人着陆要再晚些,却并不代表我们没有掌握这些技术。中国人做事,讲究有十成把握之后一击必中,所以登月计划是一步步地来,并不好大喜功。再说,把月球车投放到月球表面并不太难,我们登月计划里要做的无人着陆,是能放能收,把探测器降到月亮上,还要再收回来,带着采集的月壤安全返回地球才行。一月射上去的那个月球探测舱并没有返回的功能,扔在月亮上就再也回不来了。”

听他这么一解释,才解除了我心中的疑惑,否则随便一个公司就有超越中国的空间实力,这也太不象话了。

“而且接这一单还有个好处,就是能为我们的登月计划积累经验。别人出钱给我们做实验,多好的事儿啊。”彭登说到这里开了个小玩笑。

“那么这个探测舱是成功降陆到月球上了?”

“长征三号甲花了七十四小时把绕月推进器射到了月球轨道上,推进器携带着探测器绕着月球飞了五圈之后,在委托方指定的地点,月球暗面的某处,成功和探测器分离。可以说,我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可是探测器最终是否成功地软着陆,由于其信号是直接传回委托方的,所以我们并不清楚。”

“是在月球的暗面啊。”我说。

“是的,月之暗面,你应该知道吧。”彭登问我。

我点点头。由于月球自转和公转的角度,月球始终以同一面对着地球,其另一面永远隐藏在阴影里,这就是月之暗面。

彭登说到这里,差不多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我。我也已经明白让他心里的疑惑是什么,又是什么让郭栋觉得这一次的商业发射任务不同寻常。

五,迷雾之鹰(5)

不管那个月球探测器里装着什么,有怎样的功能,一家私人企业的所有行为,都应该和营利有关。

然而人类的太空探索还刚刚起步,不论是中国、美国还是其它几个空间技术领先的国家,都还处于投入阶段,国家每年成千上万亿的拨款是不求回报的,也不可能立刻得到回报。那么一家私人公司,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投大把的钱把一个探测舱发射上月球。而且这还是个无法返回的探测舱,连一克月壤都带不回来。

如果是一个人做了一件周围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那么这个人多半会被当成神精病。但如果一个企业做了这样的事,难道说这家公司的决策层集体得了精神病不成?

这样以亿计的投入肯定是有理由的,只是这个理由我现在还想不到而已。不但我想不到,郭栋和彭登也同样想不出来。

那么杨宏民呢,他是不是知道了理由?

想要问的都问完了,那家公司的背景彭登不清楚,他甚至没记清这家荷兰公司的名称,不过我相信郭栋肯定不会放过这家公司,他一定会调查其底细。

寇云一直老老实实地记录,一句话都没说,有几次我偷眼看了看,记录本上还真的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我最后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打算告辞了,招呼寇云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她在向我打眼色。

我一时搞不清这小丫头在打什么主意,心里怕她捣乱,瞪了她一眼,催促她快起来。

寇云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看她的口形,是“杨宏民”。

这时候我已经站起来,彭登也起身准备送我出门,我却没有迈步,问他:“彭老师和杨宏民院士,应该挺熟吧?”

被寇云这么一提醒,我顿时想到,彭登和杨宏民都是中国登月计划成员,连住的地方都如此接近,而他又是郭栋帮我联系的,肯定是熟悉杨宏民的人。那么他对于杨宏民的被杀,会否有自己的想法?

彭登果然点了点头,他神色黯然,说道:“老杨这个人脾气急,和他相处难免磕磕碰碰,不过我们都知道他心地是好的,就算有时红脸也不会真往心里去。谁知道这次被遇到不测。”

我听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阵冷汗。在对着彭登的时候,我完全当自己还和以前一样是个记者,可老天我是公安局的逃犯也,是明面上杀杨宏民的人啊,天刚才我还自报家门说是那多,幸好,幸好这彭登看样子不知道被抓住的那个倒霉蛋叫什么名字。

彭登没注意到我一瞬间闪过的不自然神情,接着说:“听说那个杀人犯当场被抓住了,一定要重判,老杨对中国的登月事业的贡献和作用是无可取代的呀。”

他说着脸色越加沉痛起来。

明明不是我杀的人,这一刻我却心虚得要命,连连点头认同。

这彭登连被警察抓住的人就是俺那多都不知道,也没提杨宏民昨上船前的那通电话,说明这案子保密情况做得很好,他也并不是我期望的知道内情的人。

“对了,彭老师你到他家去做过客吗?”

“经常去啊,我们离得又近。”

“你看到过他橱里的那个根雕吗?”

彭登点头:“你是说那个松树根雕吧,见过的。”

“松树根雕?那个是用松树的根做的吗?”

“哦,是什么根不知道,我是说他雕的是一棵迎客松呀。”

“迎……客松?”我张大了嘴,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根雕,好像又有点像松树了。

我和郭栋一心想着老鹰,结果把好好的松树看成了展翅的雄鹰。

“那,你在杨院士那里,有没有看过老鹰呢?”

“老鹰?”彭登皱了皱眉。

我正要解释说不是真的老鹰,而是和老鹰有关的东西,彭登迟疑了一下,却说:“老鹰,我倒是知道,可从没在老杨家里见过。”

随口居然问出了大线索,我心中一喜,却听见彭登接着说了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我记得,他近些年没来过中国呀。”

“老鹰是一个人?”寇云终于也憋不住,瞪大眼睛脱口问了出来。

“是呀。”彭登看我们这样的反应倒奇怪了:“难道你们说的不是维布里博士吗?”

我和寇云四目相对,忍不住笑起来。

昨天翻箱倒柜找不着,现在得来全不费功夫。

维布里博士,瑞士云森国际机械制造公司首席科学家,杨宏民的好友。云森机械,就是国际上最著名的几家制造太空探索相关机械的公司之一。因为维布里有一双鹰眼和鹰钩鼻,工作态度和方式又极犀利,所以他的朋友给他起了个外号:老鹰。

从彭登家里出来,我不仅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云层浓厚,不见月色。

六,湮灭的密钥(1)

“老鹰找到了!”郭栋转头一声喊。

调查组的专案室里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我在电话那头把动静听得分明,心里也不免有点自得。

管你多大来头的调查组,管你有多少经验丰富的成员,关键性的进展还不是由我取得的?

至于我取得进展的过程是不是有点偶然,那叫吉人自有天相,又叫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也是一种能力,完全不会让我不好意思。

俺现在已经过了年少时青涩的谦虚时节,时不时在心里自吹自擂一番,自信心和厚脸皮同比例增长,这可是行走江湖的两大利器啊。

不过长江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假以时日,寇云一定会把这两大利器打造得比我更犀利。因为我还只是在心里自吹自擂,她却从彭登家中出来开始,一路表功表到了宾馆。

“是是是,你是个超合格的记录员,一点都没给我添乱。”

“就只是记录员,就只是没给你添乱?”寇云一叉腰一撅嘴说。

“不不不,你就像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医生,为破案立下汗马功劳。”

“福尔摩斯?这名字有点熟。华生?奇怪的名字,这俩是谁呀?”

我被她噎住,好在脑筋转得快,立刻换了个说法:“那你就是包公身边的公孙策,缺了你不行呀。”

寇云的传统教育接受的不错,总算知道这两位是何方神圣,扮了三秒钟酷,就忍不住哼哼叽叽笑起来。

“我才不要公孙策,我要,我要……”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大声说:“我要白玉堂。”说到白大帅哥,她整张脸都在放光。

我摇了摇头,怎么突然就怀起春来了,这丫头的心思比六月天变得还快。

“擦擦嘴,口水都留下来了。”

寇云忙用手抹。

“哥你骗我!”

“谁叫你笑得那么……啊……”我虎吼一声,这丫头竟然进化到用掐的了,谁教她这么毒的招数,还是……这是女人天生的技能?

我睡了个好觉,起来就打电话给郭栋。

看来郭栋一夜都没睡,他已经把关于维布里的情况,调查整理得有些头绪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重要的线索,把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一点点拉了出来。

调查组全组动员,开足了马力收集情报,甚至其中一名组员,已经于凌晨飞去香港,再转机去瑞士,亲赴云森。

郭栋告诉我,等再过二十四小时到四十八小时,这个案子就会把脉络初步梳理好,到时再详细对我说。

只是耐不住我的追问,他还是告诉了我一个情报。

维布里在杨宏民被杀的几天前就失踪了。怀疑鹰已殒落。

天坛地坛紫禁城,这两天北京市区里的景点几乎都带着寇云转了一圈。

这些地方我早已经去过,玩起来提不起多大的兴趣,而且……北京跑到哪里都这那么大,这么转一圈,真是累呀。

寇云倒是没看出多累,她有另一个深切的体会。

这时我们正在从颐和园返回宾馆的车上。车停在马路中间,前面是车,后面是车,左面是车,右面是车。

“这两天在车里的时间,好像比在外面的时间长唉,我们到底是在北京城玩呢,还是在北京城的出租车里玩呢……”

虽然我听到过很多次对北京交通的控诉,但这是让我最印象深刻的版本。

晚上,我终于等来了郭栋的电话。我们来来往往谈了近一个小时,急不可耐的寇云绕着我不知道转了多少圈。

放下电话,我把郭栋所说的整理了一下,从头开始转述给寇云听。

杨宏民临死前所呼喊的,是他的好友维布里博士。这本身就说明,这只“老鹰”虽然不会是杀他的人,却和案情是有重大关联的。和郭栋的调查结果相印证,一些缺失的环节也能推导出来。

一月十七日发射升空的神秘探测舱的委托方,是一家名字有些奇怪的公司,叫黑旗国际集团有限公司。下辖几家小船厂和贸易公司,没有任何和太空相关联的业务。这家集团成立的时间不算悠久,到今年整十年。

黑旗集团在国际刑警的档案库里是挂了号的,一直被怀疑参与洗钱业务,但经过一段时间调查,却没露出任何马脚,也似乎并不与什么黑帮或毒枭有联络。

这次突然进军太空,并委托中国发射登月探测舱,黑旗集团表现得十分克制,甚至称得上隐蔽,没有记者会,没有商业计划的公开发布,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进行。加上中国方面卫星发射的保密工作一向不错,所以直到郭栋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调阅黑旗集团的档案时,已经放松监控的国际刑警才知道黑旗集团竟开始打月球的主意。

黑旗集团的业务中虽然也有制造业,但造一个能点火在月球表面软着陆的登月舱,显然超出那些小船厂的能力范围。所以这个探测舱,黑旗集团是外包制造的。承接这个单子的,就是瑞士云森国际机械制造公司。

也就是说,从那个探测舱到舱里的东西,都是云森机械制造的。由于黑旗集团的要求有相当的技术难度,所以云森机械负责这个项目的,就是老鹰维布里。

六,湮灭的密钥(2)

探测舱里是个什么情况,也已经调查清楚。深测舱如果成功在月表软着陆,一辆月球车会从舱里开出来。这辆月球车由太阳能供电,可以分析月壤成份,可以进行静态动态的拍摄,并把拍摄的画面传回地球。此外,月球车上的四条机械臂,可以由远程控制,翻动月壤甚至击碎一些质地松散的岩石。实际上所有的月球车火星车都可以叫作机器人,云森制造的这架机器人,其设计寿命为五年。不过呢,所有的太空机械设计寿命都是很保守的,不碰上特殊情况,工作超出设计年限一倍以上时间的例子比比皆是。

在整个项目的进行过程中,作为负责人,维布里需要和黑旗集团不断沟通,通常,设计制造的一方要非常清楚订购方的意图,才能做出尽可能完美的产品。可是,恰恰在这个沟通环节,维布里和黑旗集团闹得很不愉快。

据当时和维布里一同工作的几名工程师说,在仅有的几次和黑旗的沟通中,几乎每次沟通完毕,回到云森自己工作室里的维布里都面色不佳。维布里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心里不爽时,往往直接从嘴巴里表现出来。几次下来,他的同事就知道了原因。

维布里不愉快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黑旗集团负责和他沟通的人,就是不肯告诉他为什么要把东西射上月球,而只能告诉他,月球车需要实现的功能。

维布里则执拗地认为,如果他能知道黑旗集团是要最终实现怎样的目的,那么以他的经验和技术,可以设计出更好的月球车,而不仅限于黑旗现在要求的这几个功能。

维布里会提出这样的交涉,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好奇的成份。他想必也无法理解,黑旗这个一样和航天事业完全不搭边的公司,怎么会想要造一个月球车扔上月球。只是黑旗出乎意料的强硬态度,把他这么个在业内极有声望的科学家的合理要求毫无商量余地的一口回绝,让维布里大为恼火。可是按照合约,这个探测舱和月球车还是必须按时完成。

在项目完成后的一个小型交接仪式上,维布里对出席仪式的黑旗集团副总说了一句话:“我会搞明白的。”

当时那位副总的脸色就有些难看。

维布里似乎并不是说着玩,他和美国、俄罗斯、中国、法国这些航天大国的航天机构都很熟,像杨宏民这样有交情的朋友,每个航天机构里都能找出几个,所以在黑旗集团委托中国发射探测舱后不久,他就得到了消息。他的同事听到维布里在办公里大声打着国际长途,在确定黑旗把单子交给中国之后,他还兴奋地大力捶了记桌子。

“这个人,听起来有点讨厌。”寇云皱着鼻子说。

我笑了笑。从郭栋说的这些情报里,维布里的确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脾气古怪,自尊心太强。黑旗集团不告诉他原因是扫了他面子,但黑旗集团也有不告诉他的权利,他却为了这个原因执意要找黑旗的麻烦。这坏脾气到头来反害了自己,他的失踪,综合下来怕和黑旗集团不无关系。

维布里喜欢下班去附近的酒吧喝酒,有一次他喝得有点多,一个同去的同事听到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那帮鬼鬼祟祟的家伙,我可不会和他们妥协。”听的人当时没有在意,但不久之后的一天深夜,维布里醉酒后跌跌撞撞走出他常去的酒吧后,没有回到自己的寓所,就此失去踪迹。警方开始调查的时候,维布里的同事把这句话告诉了瑞士警察,警方也怀疑过与黑旗集团有关,因为维布里也曾用“鬼鬼祟祟”形容过他们,可是除了这句虚无飘渺的话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指向黑旗集团。维布里就此人间蒸发,用警方的话来说,某些人“干得非常漂亮,很专业”。

由于维布里的声望地位,现在瑞士警方虽然还在加紧侦查,但实际上,这宗案子多半会成为悬案。

寇云是很聪明的,尤其是专心于一件事的时候,她听我说了这些,忍不住问我:“听你的口气,你和那个郭栋,都认为维布里失踪是黑旗集团干的,只是抓不住证据。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维布里不准备和他们妥协的是什么,月球车已经造好,整个项目都结束了,是什么把他和黑旗集团再次连在一起?”

我眯起眼睛意外地看着寇云:“你居然也能正经说话也……”

寇云猛力跺脚:“快回答快回答啦。”

果然,正经只能维持二十秒。

寇云问的正是关键所在。在完成了黑旗集团委托的项目之后,维布里手上却仍然握有黑旗集团需要的东西,为了这东西,维布里生死不明,杨宏民死于非命。

那位飞赴瑞士的调查员从维布里的同事那里了解到了关于维布里的一个传言,这个只在一定范围里私下流传的说法,如果属实,正可以补上那个缺失的环节。

“据说维布里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常常会在由他制造的东西里,留一个后门。”

“啊,后门!”寇云皱起眉头说。

她的眉毛越皱越紧,好像在紧张地计算着什么似的。

“那个……”她再次开口问我:“这个后门,是前门后门的后门吗?”

我用手戳戳她的脑门:“以后不懂就直接门,不要在那里装样。”

寇云捂着脑门,嘿嘿笑着,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遂把电脑程序里的后门概念和她说了一遍。

“月球车里的电脑系统,负责月球车的一切行动,更可以把月球车拍到的影像传回地球黑旗集团的基地,并由地球远程操控。维布里全权负责这个项目,如果他愿意,的确可以在其它工程师不知情的情况下,埋进一段后门程序。实际上,调查组已经从维布里的另一位好友处证实,他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如果揭露出来就是个很大的丑闻,对维布里会有很大影响,不过现在人都已经死了,那位好友才愿意说出来。”

“那这老鹰肯定设了后门了呀,否则他怎么会说‘肯定搞明白’这样的话呢。”

我点头说:“郭栋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除了这个办法,维布里不可能再有其它手段搞清楚这辆月球车的用途。如果他激活后门,接收到月球车的信号,就可以知道月球车到底在干什么,要是他造的后门功能足够强大,他不仅能看见月球车传回的影像,更可以和原本的控制方黑旗集团争夺月球车的控制权。维布里对黑旗选择哪家发射如此关心,也间接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因为接受月球车的讯号乃至控制月球车,需要专门的设备,一般来说,只有各国的太空中心才有这些设备。换而言之,他想启动后门,必须通过中国,通过酒泉基地。”

“所以黑旗集团肯定打听到这头老鹰的恶趣味,要他交出启动后门的密码,但是他不肯。”

“更可能的是维布里一口否认,说自己没有设置后门。不过黑旗集团为了这就下毒手连杀两人,一方面说明黑旗集团的背景又黑又深,另一方面也表明这月球车背后藏着的秘密,非同小可。”

六,湮灭的密钥(3)

“连杀两人?你肯定维布里已经死了?杨宏民也肯定是黑旗干的吗?”寇云问。

“既然动了手,那维布里多半是难逃活命,要保守秘密的话,死人是最安全的。至于杨宏民,则是个合理的推测。杨宏民死前喊出维布里的外号,说明他的死和维布里有关系,而杨宏民是中国整个太空机构里,维布里最熟悉的人,如果他想要利用酒泉基地来发现真相,肯定要借助杨宏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对杨宏民说的,但肯定有很多危言耸听的话,不然只是他的小小怀疑,不可能说服杨用后门程序接通月球车,毕竟杨宏民也必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才能让酒泉中心同意做这件事情。而一旦此事外泄,对中国的空间运输声誉会是个巨大的损害。杨宏民想必也对维布里的理由有些疑虑,所以他在和酒泉中心的对月发射总指挥通电话时,语气会有些迟疑,而且没有立刻说出原因,要等到他完成旅行到酒泉后才说。他肯定打算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好好琢磨琢磨,又或者再和维布里通电话问问清楚。当然,这时候他已经找不到维布里了。”

“可你只是推测到,维布里为了这件事找了杨宏民,但黑旗集团是怎么找上杨宏民的呢?”

我看着寇云,摇了摇头说:“如果是为了保密杀维布里,那么在维布里死之前,黑旗集团一定要问一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想,维布里一定是把后门的密码告诉杨宏民了,他一招供,杨宏民自然也逃不脱毒手。”

“他怎么可以把朋友招出来呢?”寇云有些愤然。

“刑讯逼供的手段太多,到时候死是容易的,但守住秘密不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英雄不都是不怕严刑拷打的吗,换了哥一定可以。”寇云信誓旦旦地说。

我都不知道她对我哪来的信心,叹了口气说:“哪里只是严刑拷打这么简单,这里面的花样啊,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换了我,多半也是不行的。呸呸呸,这不是咒自己吗!”

寇云也连忙跟着乱呸一通。

“没事没事,哥肯定没事。”她讨好地谄媚着。

“刚才我说的这些,其实是一个推测,如果没有掌握实际的证据,就没办法通过国际刑警对黑旗集团展开正式调查。可惜密码已经随着维布里和杨宏民而湮灭了,现在只有寄希望于维布里不是只把密码记在脑子里,去瑞士的调查员正在他的工作室及寓所里进行细致的搜查,看能不能找出密码。”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呢?”

我双手一摊:“我们暂时没什么事好做。”

“啊……”寇云哀号一声,好像被夺走了心爱的小熊玩具一样。

“我准备回上海了,住在这里每天都是钱啊,我还有一万块钱外债要还哪。”

“噫……去上海呀,听说上海可好玩了,有许多好吃的,还有许多好看的衣服,还有外滩漂亮的灯光。”说到后来,寇云像个小白痴一样吃吃笑起来。

听到她说到“好看的衣服”,我的头皮就开始发麻。如果有什么事比陪女人逛街更可怕,那就是陪一个速度忽快忽慢、身影忽左忽右一不留神就会不见,而且不知疲倦的女人逛街了。

寇云右手抓着我的左手,左手抓着自己的右手,都抓得很用力。

“第一次坐飞机是不是很紧张。”我笑着问她。说起来寇云能坐上飞机,还有赖于郭栋替她神速办出的身份证。

“去去,嘘。”被我这样说小丫头觉得很没有面子。

“其实我才不是紧张。”寇云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看见我旁边那个扳手了吗?”[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我们两个的座位有幸在紧急逃生口旁边,这是经济舱所有座位里空间最大的一排,甚至比头等舱座位的空间还大,唯一的缺点是为了保持逃生口的通畅,座椅靠背不能放下来。寇云说的,正是打开逃生门的扳手。

“怎么了?”我顿时警惕起来。

“刚才那个空中小姐不是特意来关照不要动那个扳手吗?”

“对呀,又怎么了?”

“本来我也没想动,可她这么一说,我就好想动一动哟。”说着寇云的身子扭了扭,好像要表现不动那扇门有多么的难受。

“可是我也知道动了以会大概会很糟糕,所以呢,只好把自己的手手管住。”寇云说着两只手使劲抓了抓,把我抓得呲牙咧嘴,却不敢说什么。

我越想越担心她会管不住自己真的去开门,把她抓着我的小爪子用力掰开。

“咦?”寇云奇怪地看我。

我松开保险带,站起身说:“你跟我换个位子。”这样才最安全。

“不要不要。”寇云大力扭起身子:“我要看外面。”

这时飞机已经快要起飞,空姐看见有个人突然站起来,连忙向我走来。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我身上,心里极度郁闷,只好乖乖坐下。

“先生,有什么事吗?”空姐温婉地问我。

“哦没有没有。”我狼狈地回答。

等空姐走开,我瞪着寇云压低声音说:“那你绝对绝对不要去碰那个扳手,知道不?”

小爪子再次狠狠抓上来。

“知道啦。”她笑眯眯地答道。

飞机开始向前移动,然后猛地提速,把人紧紧压在椅背上。

从手臂的疼痛度我就能知道寇云的心情怎样,有些失望地发现她离吓破胆的程度还很远,不多会儿抓着我手臂的力度就大大减轻,注意力全都被越来越小的地面吸引住了。

“哎,这外面的云好漂亮也。”寇云要拉我一起看。

“你这样子很逊知不知道?”

六,湮灭的密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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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正中要害,她立刻装作自如地坐正,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发现的确有几道注视她的目光,连忙轻轻咳嗽几声。

其实我知道,那几个男人会看她,只是纯粹对美女的关注而已。

寇云不多久又被窗外的云海吸引,爬升阶段忽上忽下的不适感可能只被她当作在坐过山车。我则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回想整件事,从杨宏民死在我眼前,到之后的每一个环节,都异常离奇,到现在牵扯出的深远背景,已经不是凭我单枪匹马去调查所能解决的了。

每踏出一步,每知道一点新的线索,都会冒出新的谜团,而旧的谜团却仍未解决。四面八方的迷雾笼罩在一起,让我不仅有些无力感。

就拿杀害杨宏民的凶手来说,在基本排除我是杀人凶手之就,调查组就开始排摸其它船上的成员,结果发现,搭乘太平洋翡翠号处女航的旅客,基本都是名人,没有一个是身份可能有问题的。而且因为票务紧张,早在首航开始前的两个星期,所有旅客名单就已经确定。也就是说,等到黑旗集团从维布里口中知道杨宏民,他们已经没有机会把凶手安排上船了。

怡乐游轮公司事后也向警方提供了所有船员的名单,这些船员也都没有问题。

那么凶手是怎么上船,又是怎么下船的呢?

我在一阵猛烈地抖动中醒来,心里一惊,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睁眼一看,原来飞机已经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跑道上了。

寇云的手已经松开不再抓着我,脑袋则还是扒着窗口看着外面。我怀疑在我睡过去的这两小时里,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看够了吧。”我说。

“嗯。”寇云应了一声,脑袋微微一动,随即整个肩膀转了过来。

果然,她的脖子别住了。

直到走出机场的时候,她的脑袋还是歪着的。

“哥,那你这段时间岂不是没事?”寇云在出租车上问我。

“是呀,都不知道报社里怎么传我的事情呢,现在也不方便在他们面前出现。怎么,是想要我陪你玩转上海吗?”

“当然要玩啰,不过,哥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哟,哥你认识很多人吧,有很多关系吧,有……”

“不要拍马屁,要我干什么就说吧。”我打断她。

寇云笑眯眯蹭过来:“反正也是空着,哥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找找我哥?就当找件事做嘛。”

“原来是这件事呀。”我笑了笑:“这忙是能帮,但能帮多少可说不准,毕竟人海茫茫。而且现在我的情况,有大多数的关系暂时都不能动。”

“那能不能帮我在网上先查查看,听人说网上能找到很多东西的,不过我对上网不太在行。”

“哦,这么好玩的东西你不在行?”

“真的很好玩吗?”寇云有些怀疑地看着我。

“当然,你不知道有很多人迷到在网吧里不回家的吗?”

寇云两眼发光,神情坚毅地点了点头,显然下定了决心,不能放过任何一件好玩的玩具。

有兴趣就好,要想真正融入这个社会,不会上网是不行的。

打开自家房门,换上合脚的拖鞋,整个人一下子就松驰了许多。这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有着神奇的力量,它能让我感到硬壳下内心的疲惫,又能在疲惫中缓缓注入新的力量。

来回权衡了许久,我决定把卧室让出来给寇云,自己睡书房。因为我的电脑在书房里,我怕等这丫头领略了电脑和网络的妙处,没日没夜地上网,管她不住。我发现自己现在对寇云,竟然产生了老掉牙的家长心理。

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也要上网,而且要上很长时间的网,必须借助地利,捍卫自己的上网时间。

我在电脑边给寇云上了堂网络普及课,又演示了几个单机游戏又介绍了几个网游,再带她到各大八卦BBS转了一圈,直看得她小脸通通红,迫不及待地要推开我自己上阵。

我一手拦住她:“不是要找你哥吗,先别急着玩。”

我打来GOOGLE,输入“寇风”开始搜索。

眨眼间出来无数关于“寇风”的搜索结果,我陪着寇云一页页往后翻,心里却知道尽管以网络之大,内容之丰富,要这么简单就找到寇风的资料,实在是一个奢望。

中国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能通过搜索引擎找到的,十个里也不见得有一个,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翻了几页,我就让寇云自己操作,在旁边看了会儿,站起来打算到冰箱里拿两根美味的“绿色心情”绿豆棒冰出来。绿豆类的冷饮一向是我的最爱,希望寇云也会喜欢。

这时却听见寇云“咦”了一声,然后点开了一个搜索条。

这么巧?我心里嘀咕着,重新坐下来详细看这个打开的网页。

这是上海马戏城官方网站上的一个公告宣传网页。上海马戏城长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团演出,每一个新的团进入上海马戏城,都会在网站的公告版块放这样一个宣传广告。寇云打开的这一页上,是一个以杂技和魔术为主打的团,名叫幻彩魔术杂技团。其中每一个表演者的表演项目,都有一两句话的介绍。这个团共有两位魔术师,其中的一位就叫寇风,擅长的魔术是“隔空取物”。

“我觉得这个有点像。”寇云转过头对我说。

“你怎么能确定,你哥会魔术?”

寇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他会的,常常表演给我看的。”

我暗自摇头,每个男孩子小时都会有学魔术的冲动,特别是有兄弟姐妹的,都喜欢学一手炫耀一下,手法嘛多半是很拙劣的,不过小孩子也没那么好的眼力识破。但这样一点能耐,和专业的魔术师,可就差得太远了。

不过,既然就在上海马戏城,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倒也并不困难。

这时时间已晚,我试着照官网上的咨询订票热线电话打过去,铃响没人接。

六,湮灭的密钥(5)

“明天一早再打电话吧。”我放下电话对寇云说:“只是你别报太大的希望,就算这个寇风真是你哥……”我指了指网页标题下的一小行日期:“这是二零零二年的事了,已经过去四年,这个幻彩魔术杂技团不一定还在上海马戏城。”

有了自己亲哥的一点不确定消息,小丫头罕见的怀起心事,对上网的兴致也一下子弱了许多,随意看了一会儿,就被我赶去洗澡睡觉了。

我却不准备立刻就睡,洗完澡坐在书房的写字桌前,把大灯关了,点起桌上的台灯,拿出一本本子,从我碰见杨宏民开始,把整件事情的脉络,以及我所能记起的所有细节,全都用笔写下记在了这本子上。

这是我一向就有的习惯,每一次我接触、调查神秘事件,都会在每天的夜里,把这一天的经历,发现的线索记在本子上。通过这种原始的方法,事情的真相会在我的手下一点点梳理清晰,我会尽量记得详细,因为有许多当天看看无关紧要的细节,过了一段时间回头再看,却是打开最后大门的关键之钥。

而这一次,从开始我就被卷入旋涡的中央无法自拔,失去了以往的从容自由,所以直到这时,才得空开始往我的手记本上添加内容。

我吹着冷气,常常闭目回想许久,才写下一小段。我尽可能让自己在回忆的时候抽离出来,客观地记下事实和一切细节,不让已经形成的主观判断影响了对事实的记述。以我的经验来说,这个世界太离奇,所以做人不能太自信。

我一直写了四个多小时,才搁下笔。我有一种玄妙的感觉,在这记下的这些东西里,藏着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我知道它就在里面,却一时无法把它找出来。

杨宏民在我面前飘浮着,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隐隐有雾气在里面翻滚。他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急切。他张开了嘴,突然间一道雷霆霹雳,把杨宏民震成一团烟雾。

我被雷声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寇云一手钢勺一手钢锅,张牙舞爪地逃出门去。原来在我梦里降下轰雷的就是这个小祖宗。

我气得大喊一声:“刚才杨宏民正准备告诉我密码你知不知道,被你给敲没了!”

“咣咣咣!”回答我的是三声锅响和一阵嘻笑。

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了。想起昨天答应她今早打电话,难怪她心急等不了,只是这手段也太暴力,以后一定要好好改造她,否则我有得苦头要吃了。

赶快洗漱完毕,招呼坐在客厅里转马灯似转换着电视频道的寇云,准备打电话。

“我早已经打过啦。”寇云说。

“呃……”我愣住了。

“接电话的人说,幻彩魔术杂技团今天没演出,所以没有人来马戏城,让我明天打电话去。哥,要不我们明天直接过去吧。”

“好吧……不过你既然已经打过电话,为什么还要来吵我呀?”

“今天空出来,正好陪我玩呀,上海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怎么能浪费时间?”寇云理直气壮地说。

我哀号一声,歪倒在沙发上。

寇云从鬼屋里出来,小脸惨白,用手拍着胸口。

“真是太好玩了。”她说。

位于上海浦东的科技馆里有许多娱乐项目,鬼屋就是其中的一项。进去鬼屋之后,坐在一张椭圆型的餐桌前,桌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然后带上特制的耳机,灯熄灭之后,会听见极逼真的声音,桌上开始有杯碟的声音,左右开始有人说话,能感到碗重重落在桌上的震动,能感到脖子后的喘息……黑暗中好像有许多人在你周围,实际上那儿什么都没有。

科技馆里全都是些和科技沾边的好玩东西,当然每个大型项目都是要额外收钱的。寇云对任何项目都有极大兴趣,一个都不愿意放过,从鬼屋里出来,就拉着我往一间屋子里冲。

我跟着寇云走进这间屋子,就这么前后差几秒钟的工夫,寇云已经是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姿态了。

“这间屋子,好奇怪。”寇云站起来,刚走两步又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我来过科技馆,也进过这间屋子,所以知道其中的奥妙。

“你闭上眼睛走几步试试。”我对她说。

寇云照着我说的闭起眼,果然走路就恢复正常。

“真的也,闭起眼睛就没事了。”寇云睁开眼对我说,结果身子又是一歪,撞在墙上。

“其实我们平时走路,大脑会根据眼睛看到的情况,来自动调整重心,让人可以稳健地行走。”走出屋子,我向寇云解释其中的原理。

“久而久之,大脑也会找出一些偷懒的规律,比方在屋子里,大脑就是根据墙壁和地面、天花板的夹角角度来调整重心。刚才这间屋子就是利用了这点,虽然地面是平的,也不抖动,但在很多关键地方做了手脚,比方说一些应该是平行线的地方不平行,应该是直角的地方不是直角。”

寇云满脸迷茫,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说呢,这间屋子故意误导了大脑,大脑认为这是一间正常的屋子,所以就让你按照正常的方式走路,其实并不是这样,所以你就走不稳了。但是你闭上眼睛,大脑就不会被视觉误导,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哦。”寇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人呢,往往会被一些想当然的表象误导,就像这间屋子,其实什么都放在你眼前了,但还是会被习惯性的思维欺骗,视本质而不见,所以就只能歪歪扭扭走弯路啦。”我随口说了句感慨,这却并不是说给寇云听的,她恐怕也无法有很深切的体会。

“走啦,前面还有许多可玩的呢。”寇云拉我。

拉了几下没有拉动,她这才发现我的神情有异。

刚才我这随口的一句感叹,说完之后,大脑里却像划过道闪电,猛然之间,发现了那个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我昨天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就是把一切细节都完整地记了下来,如果不是这样重温了那个细节,现在我不会有这样的顿悟。

就如我刚才所说的,其实我要的东西就放在眼前,但因为习惯性的思维,此前我一直都视而不见!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郭栋的电话。

《暗影三十八万》 第三部分

七,杀人者是谁(1)

“我知道密码了,郭栋。”我平静地对他说。

“天,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呢,你不是回上海了吗?你确定?”郭栋大声叫喊起来。

“我确定。但是,我想当场看到输进密码之后的情况。”

“当场?你是指?”

“中国三大卫星发射基地,对月发射都在酒泉基地,那里的设备可以接通月球车,并通过密码接收到影像等资讯。作为破解出密码的我,想当场看到三十八万公里外的那个地方,究竟在上演一出怎样的戏。”

“就是说,你不愿意现在就告诉我们密码?”

“我想成为第一批看到真相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酒泉基地是军事管制区,曾经进入那里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乘军列,一种是搭专用飞机。现在酒泉基地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对外开放,持通行证的旅游车可以进入,但也只限于基地有限的几个地方。真正关键的场所,未经特批,外人是不可能进入的。

“我将汇报上去,我想,应该可以。”郭栋说。

远远望见了上海提篮桥监狱森严的大门。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去年的夏天,我曾经探访过这里一间空空如也的囚室,在那里找到了解开二十五年前一宗奇案的钥匙。今天,我希望在这里能得到另一把钥匙。

解开我身陷的这个复杂的迷局,需要许多把钥匙,这或许不是最关键的那把,但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今天我要找的人,是一个被判死缓的杀人嫌犯,名叫欧阳承。

一个人已经被法院判了刑,那么他就不是嫌疑犯,而是认定了的罪犯。可对我来说,这个欧阳海是一个嫌疑犯,他或许是有冤屈的。

这个世界上受了冤屈的人很多,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关心其中之一。

昨天,我拿着记者证找到了幻彩魔术杂技团的团长。幸好他看我相貌堂堂一脸纯良就相信了,没有打电话到晨星报报社求证。不然的话想一想,接电话的同志告诉他“那多以前是我们的记者,不过听说杀了个人已经被公安机关绳之以法”,会是怎样的后果。

中年团长翻箱倒柜找出一张从前的海报。这张海报吹嘘了一番他们的魔术项目是多么的精彩,里面就有魔术师寇风穿着燕尾服的照片,很神气。

我转头打算问寇云,这是不是她哥,看见她的表情,就知已不必再问。

她呆呆望着寇风的照片,眼圈已经红了。

之所以说这是张从前的海报,是因为海报上的两位魔术师,现在都已经不在幻彩魔术杂技团了。

海报上的另一位主角,欧阳承魔术师行凶杀了寇风的女助手,寇风也因为这件事而离开了幻彩魔术杂技团。

这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了,到如今,寇风原本的手机号已经不再用,人也多半不在这座城市,团里没有人和他仍有联络。对寇云而言,她找到的是她哥哥过去的痕迹,仅此而已。

我和寇云站在提篮桥监狱的大铁门口,等待约定的人出来接我们。

伴随着刺耳的警笛,一辆囚车在我面前开进了监狱铁门。

我心里涌出荒谬的感觉。我这样一个在逃犯,竟然堂而皇之的站在这里,准备去探望一个囚犯。这实在是黑色幽默。

人是郭栋帮我介绍的,从前是郭栋的同事,现在刚升任这座监狱的副监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