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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步步错》》 · 蓝白色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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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错》

作者:蓝白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所谓过去

那时候我8岁。

假小子一个。

短发,军装裤,贝雷帽。玩具枪玩得出花来。

脸上有时候挂彩。

讨厌女孩子,当然,那时候还没有同性相斥的概念,讨厌是因为她们爱哭,而且不讲信用。

举一例:她们说好把娃娃借我玩,却在看到我把娃娃的头发剪成稻草之后用指甲抓我的脸。

那样的力道,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疼。

爸爸有时候会带着我参加宴会。

那些叔叔阿姨见了我就会说,林家公子长大以后一定是个青年才俊,不比林总差。

爸爸听到后哈哈笑,笑着捏我的脸,说“青年才俊是不可能了,但说到比我强嘛,那是一定的。”

我总是和家里的佣人玩。

之前,我喜欢混在男孩堆里,玩弹子玩四驱车模型。可是,某次,佣人跑来找我,远远喊:“小姐,吃饭了!”

自此,我的女孩子身份曝光,再没人和我玩。

他们鄙视女孩,怕我玩输了,会哭鼻子。

胆小的家伙们。我鄙视他们。但是,他们不和我玩,我又万分难过。

而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上下学都有司机来接。

光这一点就足够让我被排挤。

和佣人玩,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他们不准我爬树,不准我欺负小猫,这不准那不准。

我去向爸爸抱怨,爸爸就说“亲亲爸爸,爸爸就帮你去说他们。”

之后他们就会放任我几天,几天之后又恢复到“这不准那不准”的情况。

爸爸很疼我,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

一切的变故,我已经忘了是怎么发生的。

我还记得,那一年的期末家长会,爸爸没有来参加。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又等,仍没有见到爸爸的身影。

之后,我气呼呼地叫司机带我去公司。

车停在了公司,我猫一样跳下车,朝着大门跑去。

可是,我没能跑出多远。我的身后,传来一声震颤人心的巨响。

“砰”的一声,就在我身后不远处。那种一切都被摔碎,一切都不复完整的声音。像是骨骼、金属、空气一同被毁掉时发出的声音。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

我看见,自家车顶上,一个人。

红色的像河流一样的东西,从他头上汩汩流下,划过那双圆睁的眼,流成一滩血水。

聚集在车顶盖上,再缓缓缓缓地流下车身,速度慢,却不曾停歇,像是要流到我的脚下,放肯罢休。

而那双眼睛,看着我,一瞬不瞬。

看到我的灵魂里去。

……

……

“青年才俊是不可能了,但说到比我强嘛,那是一定的。”

……

“亲亲爸爸,爸爸就帮你去说他们。”

……

……

*************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伸出手,“为零,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从现在起,是你的监护人。”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阿姨笑起来很好看。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纤细,力气却不小,稍微一拉就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在这间没有一丝光线的书房里呆了一个月后,我被这个阿姨接走。

胡阿姨说,为零,这是你的房间。

胡阿姨说,为零,有什么想要的跟阿姨说,阿姨叫人给你去买。

胡阿姨说,为零,说话,你得说话。

我点点头,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是失语症,受惊过度后的一般症状,只能靠时间来治疗。

张律师张怀年到我的新房间来看我。

爸爸还在的时候,总是叫他“张大头”,我也学着叫他“张大头”。

可爸爸那时候又捏我的脸,怪怪的笑,“没大没小的。大头是爸爸叫的。为零要交他叫张叔叔或者张律师,知不知道?”

张律师说了很多,我听不懂,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

他回视我的时候一愣,一时也忘了说话。

很久以后他说,为零,之前的你有一双很纯粹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虚。

我那时候问他,那我现在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笑,不说话。

*******************

我的一切,都过渡到了胡欣的名下。

爸爸的公司,股票,债券,置产,全部,都不再归我,准确的说,是不归18岁之前的我。

名以上的财产托管。

我那时候不明白,可是等我到了可以明白一切的时候,那一切也早就不属于我,名以上,实际上,都不再属于我。

这个女人,养大我的女人,有一双美丽并着残忍的手,她无声无息,夺走我的一切。

我的新家里还有一个人。

他是胡欣的儿子。

那时的他和我一样,读小二。

胡欣喜欢叫他宝宝。

爸爸有时候也会这么叫我,可是我都会嘟着嘴表示不满。

这个人也是这样,胡欣在饭桌上,把菜夹进他的碗里,“宝宝,吃饭安分点,别老把饭扒得到处都是。”

他嘴巴就嘟起来了。

是个会撒娇的孩子。

可是,他一看到原本低着头吃饭的我悄悄吊起眼睛看他,那嘟起的嘴立刻就紧紧抿住了。

那双眼睛,带着不屑和黑沉沉的可恶光芒,与我对视。

我虽从没和他说过话,但我知道他的名字,胡骞予。

因为每天都有人在别墅围栏外叫他。

“胡骞予!出来玩!!带上球拍!”

他们那个学校的体育课只教高尔夫、网球和马术。

学校的入学简章上,大篇幅夸耀自己学校的这三项贵族运动,夸耀自己为了新加坡的未来出资出力。

胡欣把这个学校讨人厌的入学简章拿给我看的时候,说我下学年也要进这所学校读书。

我不喜欢这所学校。

不喜欢高尔夫,不喜欢网球,不喜欢马术。

每次看胡骞予他们练习,我只觉得讨厌。

如果他们是去玩弹子的话,我会想要跟去。

可惜不是。

所以我从不和他们一起玩。

胡欣,胡骞予,林为零,我们是一个奇怪的三口之家。

********

我的生日。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过生日。

我砸破了珍藏已久的小猪扑满,这个小猪扑满是我从原来那个家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里面的钱足够我买一个生日蛋糕。

9根蜡烛。

我躲在房子后面一个角落里,轻声唱着:“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dear Wei-ling,happy birthday to you.”

之前的每一个生日,爸爸都是这么唱生日歌给我听的。

我想爸爸。我想他回来。可是这份想念,我不知道要对谁说。因为爸爸是再也听不到的了。

就在我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嘲弄的声音:“原来你不是哑巴。”

身后传来的声音里有很大部分恶劣的成分。

是胡骞予。

胡骞予身后,站着好几个他的同学。他们一同站在我的身后,背上都背着网球拍。

此处是网球场,我在这里过生日,碍着他们了。

他们齐刷刷看着我。

我讨厌胡骞予,他总背地里总嘲笑我是个哑巴。

我会说话,只是不想和他说。

我吹蜡烛,不理他。

他生气了,语音陡然变高:“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

一只脚突然踩上我的蛋糕。

蛋糕被踩得稀巴烂,白色的奶油被球鞋弄得脏兮兮,甜甜的巧克力做成的小动物被踩坏了。

“鞋子都给你弄脏了!”

胡骞予嫌恶地看着自己鞋底的奶油,说道。

****************

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我要报仇。为我的蛋糕,要狠狠地教训胡骞予。

他出门的时候会被隐蔽处的弹弓袭击。

他的网球拍线会无缘无故地断掉。

他藏在冷藏室的冰淇淋会凭空消失。

我的报复,小心谨慎。

可是最后还是让他发现。

胡骞予是他那些同学中的老大,我被他逮住,他自己不用动手,自然有人替他收拾我。

很多人。

十几个,拿着球拍,围住我。

我被打得蹲在地上。

后来我习惯了网球打在身上的痛苦,他们就用球拍打我。

很痛。

可是我不哭。

他们散开了。

我以为他们打累了,要放过我了。

就在这时,一双球鞋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和几日前踩坏我蛋糕的那双鞋,同款同型,只不过颜色是黑色的。

我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鞋子的主人用冷冷的声音道:“把他的衣服给我扒下来!”

胡骞予发话了,他们便开始拉扯我的衣服。

夏天,炎热的季节,我却觉得冷。

我浑身发抖,看着我的衣服被他们扯破,看着我的衣服被丢得远远的,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想逃,他们就用球拍打我。

最后,我身上衣服被剥了个二净,不得不蜷缩成一团,接受他们居高临下的目光。

“她……没有小弟弟……”

“她是女的,妈妈说女孩子没有小弟弟的。”

“不可能!她打人很疼的!女孩子不敢这么用力打我的!”

“她,她哭了!怎么办?女孩子一哭就会去跟我爸爸告状的。我爸爸会打我的!”

我冷,抓紧衣服破碎的一角,缩成一团。

他们都逃走了。

硕大的网球场,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要爸爸。

我要爸爸带我回家。

爸爸不在,所有人都欺负我。

可是……

爸爸不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在。

“喂。你。”

一个身影蹲在我的面前。

“不准再哭。不准回去跟我妈妈告状。”

我抬起头,看着说话的胡骞予。

因为逆光的缘故,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是他的鞋子、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那么令人厌恶。

胡骞予伸出一指,点了点我的手背,又警告我一遍:“这件事……不准告诉我妈咪,听到没有?”

我还记得他说话当时的那双眼睛。

警告,不知所措,傲气,和——也许是我眼花——少许愧疚。

我揉了揉吃痛的太阳穴。

这是老毛病了,每次想起之前总总,想起父亲,胡欣,和胡骞予的时候,我的头就会像现在这样,隐隐作痛。

所以这么多年,我尽量不让自己触及这一块的记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想起这些事,我只能说,这是我的时差还没调换过来的缘故。

我现在身处两万英尺的高空,纽约飞新加坡的飞机上。

机舱的空间余裕很充足,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辗转许久,还是睡不着。

空姐见我反侧难眠,热心得上前询问,“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她笑得很好,我几乎要嫉妒了,心里小小恶劣了一下,“我要两片安眠药。可以吗?”

空姐漂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看我,不确定的眼神。

“抱歉,我说笑的。我要一杯牛奶,谢谢。”

看着空姐袅袅离去的娉婷背影,我的头又疼了。

睡前喝一杯牛奶有助于睡眠。——

我忘了这句话是谁告诉我的。

可是在美国的这7年,我都默默执行着这句话。

睡前一杯牛奶。虽然没什么助睡效果,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皮肤很好,牛奶一样,不浓郁的白。

即使时常熬夜,也不用担心皮肤问题。

喝了两杯牛奶,可还是睡不着。无聊地看着窗外。

目力所及,一片黑暗。

只有机翼上的导航灯,持续闪烁着。

漫漫长夜。

********************************

飞机中途停在日本加油。

飞机停站加油的这段时间,我开笔记本电脑,浏览财经新闻。

这个时间正好。

美国纳斯达克刚收盘,上涨了75.21点。

收益颇丰。

这次飞行,已经耗去我差不多十个小时时间。

而在这10个小时里,走势陡高的股指让我净赚70万美元。

我点击进入自己的网上交易平台。抛售,发布。

70万立即进账。

明天大盘很可能会震荡整理,期指不稳,买升买跌都不安全。我这个人,不贪心,安全最重要。

呷一口牛奶。第三杯了。

我进了新加坡国内网站。

页面醒目的位置,“恒盛成功并购晟天,胡骞予即将垄断国内风险投资市场”。

文字配了图。

青年才俊,意气风发的侧脸。

与一旁的晟天总裁相比,年轻,野心勃勃。

相握的手,看似两厢安好,却也未必。

胡骞予……恒盛……我反复默念着。

曾几何时,恒盛变成了他胡骞予的。林家的人被“发配”边疆。

发现自己竟然用“边疆”这个词来形容它美利坚合众国,心中戚戚,低声笑了出来。

在安静的机舱里,我的这一声笑,听来也许诡异,但我就是收不住笑声。

那个空姐以为我又有什么事,又过来了。

一张好看的笑脸。

我有点受不了她的笑容,在她走过来之前,起身向洗手间走去。在洗手池里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孔。再也不是记忆里假小子的模样。

精致,狡黠。

一个女人,若是兼具美貌,智慧,和野心,她便无坚不摧——

这是我在耶鲁商学院的导师,米拉·纳迪的至理名言。

米拉·纳迪她是这样一个女人,精致的容貌,狡黠的眼睛。

可惜最后,栽在男人手中。她嫁给房地产大亨摩斯·纳迪,半年后离婚,虽分得150亿家财,却自此住进疗养院。

“VIVI,永远不要相信男人。永远。”

她对我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落寞,只有仇恨。

现在回想起来,我蓦地觉得,她的这句话,该改改了。

一个女人,兼具美貌,智慧,没有心,她便无坚不摧。

***********

飞机抵达樟宜国际机场时,正值新加坡的傍晚。

出了机场,我拖着行李箱,直接在外面拦了辆的士坐上去。

“恒盛大厦。谢谢。”

司机开车技术不错,一路平稳。

唯一不足,话太多。中年妇男的架势摆起来,硬是要和我聊天。

“小姐,从哪回来呀?”

“小姐你去恒盛干嘛呀?”

“你的箱子怎么那么小呀?两件衣服都装不下吧?”

我取出皮夹,抽出几张百元纸币塞过去,“对不起,我很累,长途飞行。想静一静。”

终于安静。

我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窗外。

下雨了。

毛毛细雨。

我讨厌雨。

讨厌一切不明媚的东西。正如我讨厌不明媚的自己。

缩回身子,关上车窗。

车窗上渐渐聚集起了水流。我看着看着,渐渐觉得那是窗子在流泪。

支离破碎的眼泪。

收回视线。

我捏捏自己的脸。

看来是真的累了,要不怎么会胡思乱想。

我闭上眼,睡不着也算了,假寐一下也好。

等到再次睁开眼,远远便看见了恒盛大厦的巨幅招牌。

“停车。”

司机闻言,疑惑地回头,“小姐,还没到目的地。”

我已经给钱拉车门了,“没事。我走过去。”

狮城金融区。

7年前的滨海金融区,并不很繁华。现在,却俨然曼哈顿的翻版,一个巨大的钢筋水泥混合而成的怪物。

7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切的物是人非,也不过七载光阴。

很久以前,历来高高在上的恒盛总裁,总是在这个路口叫司机停车。他自己,则亲自抱着女儿,走完这条路,直到公司楼下。

女儿会嘟着嘴,“我要坐车,不要走路。”

他会笑着捏捏女儿肉乎乎的脸,“爸爸上班你就看不到爸爸了。都走几步路,和爸爸多呆一下不好吗?”

我走着,有点累了。

7公分的高跟鞋,又是雨天。脚踝疼。

我到了恒盛楼下。

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看不到顶。

曾经,恒盛只有20层。

现在,77层。

玻璃帷幕,大门气派,进进出出的人,光鲜亮丽,都是些金融业的佼佼者,脸上自信飞扬,连走路姿势都带点跋扈的味道。

以我的资历,进恒盛不难。

几天之后,我就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在CBD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

到了酒店,总台服务生递给我一张便条。

我展开便条,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你死哪去了?我在机场等了3个小时!!!快开手机!”

人说见字如见面。可我实在不能把这丑得要人命的字和姚露西那张小巧脸蛋联系在一起。

我摸出手机。登机的时候关了。

一开机,电话就狂轰滥炸而来。

我一接起,露西叫嚣:“你到酒店了?”

“嗯。”

“快来餐厅,带着卡,我在这等着。”

“能不能等我半个小时?”

“你有事?”

“想洗个澡。”

“好吧,我等着。你动作快些。”

“好。”我说完,挂电话。

回房间放一缸洗澡水,泡澡泡舒服了,吹干头发,再换上我带回来的唯一一件衣服。我的行李箱很小,18寸,但已经足够。我只带了一件短洋装和一套内衣裤。

我很怕负担,怕到一种神经质的地步。7年前离开是两手空空。现在回来,也不愿带过多的东西。

带着钱就足够了——

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穿戴一新,到餐厅去赴露西的约。

进了餐厅,我有点不适应这里刻意调暗的氛围。神秘不成倒变诡异。

朝里一望,我一眼便看见那个朝门口张望的小脑袋。

我朝露西挥挥手示意。

我走过去,转了一道弯,我的视线不再被木质隔断矮几挡住,顿时开阔。另一个人,跃入眼帘。

姚露西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还坐着一个。那人正看着我,带点笑意。

姚谦墨。

“好久不见。”姚谦墨站起来,倾身。

接下来,无非是一个拥抱,外加一个贴面吻。

我们都在外国生活多年,这点外国人的礼仪早就熟稔。可是我身体下意识,不受控地闪开,伸手,“好久不见。”

姚谦墨看着我伸出去的手,愣了几秒,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但很快恢复,伸手,握住我的。

转而面对姚露西就轻松多了。

“46分钟,”姚露西看了看表,皱着眉头看我,“已超过16分钟。你林大小姐可真难等啊。”

我拿了菜单,递给露西,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你随便点。当我赔罪。”

她立刻眉目舒展。我看着这样的姚露西,暗自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小孩子一样,好哄,好骗。

姚露西,姚谦墨。兄妹,同父异母。露西是姚家见不得光的女儿。混血,妈妈是法国人。

姚爸爸桃花运太盛。

姚露西的降临是个意外。一个不讨好的意外。姚妈妈无论如何不肯认她。这两兄妹彼此知道对方存在,但在大学之前从未谋过面。

同时考上耶鲁。露西和我一样,念商学,姚谦墨念法律。他们,因为在同一家银行同一个窗口领从同一个帐户打过来的生活费而相逢。

世界最高等学府,耶鲁大学。我在那里认识姚露西。

露西很特别。

那时候的她,中文一字不会,爱结交华人。

我是她的中文老师。

那时我刚到美国不久,靠可怜的奖学金度日。我不会要胡欣给我的钱。

而她姚露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我和她做朋友,原本只想着各取所需。不料,她这人难以应付。对我太好。我吃不消。最后只得付与真心。

我们,彼此都是唯一的朋友。

*****************

至于姚谦墨——

这人我与他不熟。见过几次。第一次照面,在开学典礼,我刚做完新生代表讲话,下台。被一个趾高气昂的人拦住。

那人用中文说,“你好,我叫姚谦墨。”

我用中文回,“麻烦让让路。”

“姚谦墨,法律学院高材生。我从和我合租一间公寓的姚露西那里得知。”

那时候听露西这么说,我点点头,没在意。

然后她说,“他是我哥哥。而且他等会儿会来看我。”

我听了差点晕倒。弄不懂这人生际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了?没事吧?”她慌忙地上前扶我。

然后我就真晕了。

那时候水土不服的严重,加上打工回来淋了雨,感冒发烧脱水一起来,我硬撑了一晚,想着第二天是周末,可以在家睡一觉,也就没太在意。

而对自己身体这么大意的后果便是,我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在中餐馆打工赚来的钱全部付了医药费,还不够。

而送我去医院的,正是这位姚谦墨。那时候他打横抱着我跑,我额头磕在他尖利的下巴颌上,模糊地痛。

*************

算上这次,我们见了三次面。

姚谦墨这人,天生有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俊俏脸孔。这也是我至今还记得他的主要原因。

姚露西只看价格不看菜色地乱点一通,这个女人,永远这么活力十足。

我点了一杯拿铁。

露西问我:“你回国准备干些什么?”

“我还没想好。”

我其实早就想好了,可是有姚谦墨这个外人在场,我不便多说。

“去我的公司吧!我叫托尼聘用你,薪水优待。”露西建议。

我笑,不说话。

作为我唯一的朋友,露西当然知道我的沉默,便是拒绝。

托尼是露西的未婚夫。四五十岁。我问过露西为什么选托尼。毕竟露西条件很好,没必要跟比自己年纪大这么多的男人一起。

她却说,“我从小过着没有父亲的生活,有点恋父情节并不奇怪。”

“林为零从不靠男人。更何况……那还是你的男人。”

我喝一口拿铁,答道。

这样说似乎引得露西不高兴,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把她当朋友,就不会说一些违心的话,刻意逗她开心。

我试着转移话题,便问露西:“我想尽快找套房子,从酒店搬出去。你有什么好介绍?”

“你要什么样的房子?”姚谦墨插话。

“简单点。离滨海金融中心近点。交通要方便。”

“我有一套公寓想要转租。户型不错,要不要抽空去看看?”他说,面带笑意。

****************

接近凌晨我才被放归房间。

露西是话很多的人。

思维跳跃,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

乐此不疲,且不需要太过认真的听众。

我只要适时“嗯。”“是吗?”或者摇头点头,就足够了。

这一切,维持到她哥哥姚谦墨离开。

他那时候接了个电话,刚开始的时候用英文,看我们一眼,突然又转成日文。

蹊跷。

可惜,露西听不听得懂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听得一句不落。

“我现在不方便过去。”

“那好吧。你先回去。你有我家备用钥匙吧?”

“谢谢,亲爱的。”

不知道他是去赴哪位佳人之约了。我看着他挂电话后匆匆离去的身影,有些好奇。

姚谦墨离开,方便我打开话匣子:“我几天后要去恒盛面试。”

露西拄着头,胳膊肘支在桌上,挑眉看我,沉默片刻,说:“你考虑清楚了?”

我点头。低头喝咖啡。

咖啡已经冷了。冷咖啡,即使再甜也很涩人。

“祝我成功?”

我举杯,那杯冷掉的拿铁,忍着反胃全部灌进嘴里。

她也举杯。

红酒的红,是代表“掠夺”的颜色。

我特地选了一身阿玛尼的黑色套装。

想要给面试官一个好印象。

阿玛尼这个牌子,其实不适合女人穿。

挑剔的制式,精简的剪裁,很容易把人的锋芒掩去。

我在酒店的穿衣镜前,反复看着一身黑色阿玛尼的自己。

很满意。

眼睛里的锋芒,配上一身霸气的黑色,卷发自然带出的妩媚,两厢中和。天衣无缝。

一个女人,一个聪明且厉害的女人。

***********

“林小姐,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在华尔街谋得高位。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国发展?”

我笑了,看着面前这位面试官。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我以为,能坐上恒盛首席操盘手的,必定是个见过大风大雨的老辣角色。

面前这张清雅的年轻面孔,眼睛却隐隐藏着睿智。

“睿智”这个用来形容年迈智者的词,用在他身上,丝毫不给人突兀感。

“如果我说,我要爬上恒盛的至高位。您信吗?”

听我开这么嚣张的玩笑,那双眼睛里一丝诧异一闪而过。这个人的唇角扬起了一点弧度,不明显,但足够我看清。

他在笑我不自量力。

我不否认,自己确实有点不自量力。可是,我喜欢这种预测不到结局的商场游戏。我有勇气,不怕粉身碎骨。

当然,这一点,这个人不会明白。虽然他很精明,可惜他不是我。

不是林为零。

我也对着他,笑一笑。

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太压抑了。很少笑。其实想现在这样笑笑也好。苦涩的,不甘的,沉重的,哭不出来,笑出来也好。

……

除去开头这段小小插曲,整个面试过程很顺利。

结束时,他站起来,“恭喜,林小姐。”

我们握手。

我带着自己的履历离开,却被他叫住。

“林小姐不问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点急切,挽留什么,试探什么。我不太清楚。

“李牧晨先生,久仰大名。”

我回过头,笑得有点苦涩。

有哪个在金融市场混饭吃的人会不知道他李牧晨?!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脸“噌”地红了。

我从没见男人脸红,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而这一脸红,他之前给我的高位者的印象,瞬间崩塌。

*****

财务部分给我一个办公室,不大,可以看到外边的街景。

看着写着我名字的金属模板出现在门上,我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时,有人敲门。

我唤一声:“请进。”

应声进来的是臣总监。精明厉害的女人。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韵味。

“林小姐,这是我们部上季度的年基。还有这份,内部运率详单。希望你明天之前能把它们统计出来。我要详尽的统计表。一式三份。”

一来就分配这么重的活,真是资本家嘴脸,剥削我劳动人民。

“明天吗?行,我做好,明天给你送去。”

我接过她带来的年基和详单。

两样加起来厚厚一打。

我有点纳闷。

现在电脑操作这么方便,而这么大的公司,那些网络操作员都死哪去了?这种原始的纸质详单,几乎可以做文物了。

“有什么疑问吗?”

都已经走到门口的臣总监去而复返,看着我。

她不寻常的试探神色正对上我暗自的疑问。我顿时了然。她在试我的工作能力。

“没有。”我笑给她看。

这样的上司,喜欢听话,聪明,吃苦的员工。我会努力够着这一准绳。

******

姚谦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为统计表的事焦头烂额。

我看看表。

今天说好去看房子的。可一整天,我忙得连饭都忘了吃。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就不去看了。抱歉。”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少顷,挂电话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忙音。

我被他撂电话,愣了愣。

虽然抱歉,可是被这么无缘无故挂掉话,我也难免生气。

可我连骂几句脏话的时间都没有,又继续埋首于满桌白花花的详单中。来不及生气,继续工作——苦命的打工者。

……

我忙了个通宵,之后太累,趴在办公桌上,原本只准备小憩一会儿。

可我再醒来的时候,匆忙看一下时间——已经早上8点多。

办公室外,一派早间刚开始工作时,特有的精力满格的气息。

幸好统计表完成的差不多了,我收拾好凌乱的桌子,看看表,还有时间去犒劳一下自己饥饿的胃。

我拎了包就走,手放在门把上,正准备开门,看见玻璃上反射出的那张脸,我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张脸——

头发乱糟糟,像稻草,眼睛浮肿,脸侧是睡觉时被压出的印子,红通一片。嘴上的唇彩缺了一小块,唇形显出另类的弧度。

我又花了些时间补妆,面子工程维护好之后,再看看,确认自己足够动人心魄了,才出的门去。

恒盛中层的上班时间是8点,高层不定期来公司,一般会9点到。

我不想碰到什么人,有些资历老的世伯认得我。我不想节外生枝。

一路做员工电梯下到一楼。

我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忧纯属多虑:高层人员都是乘外壁透明的景观电梯上下楼,我和他们碰到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出了电梯,我径直向服务台走去。我想去问问这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餐厅,我的胃饿了两餐,这顿我得好好犒劳一下它。

**************

“谢谢。”

我从接待员手里接过纸条,低声道谢。

纸条上画出了餐厅的方位。很容易找。

“这间餐厅的蛋挞很有名,好吃又实惠。”接待员很热心,连这个都告诉我,服务态度一流。

可我不想再多说一句“谢谢”,只是回她一个笑,便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转身的一刹那,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本来只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可就是这该死的一瞥,害我脑筋僵化,脚步也停了下来。

胡骞予。

这个名字蓦地窜进了我的脑海。

“胡总早。”

有毕恭毕敬打招呼的声音传来。

这一声惊醒了我兀自神游的思绪。下意识地低下头,乞求他不要往这边看。

没有声音。

我正要感慨有惊无险,脚步声却蓦地响起。

从听不见,到听见一点,最后,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我眼前。

短暂停留后,终于绕过我,走开。

他走到了我身后。

离我,应该很近。因为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背传来的热度。

“胡总。”是刚才热心地为我画路线图的接待员的声音。

带点胆怯,又有莫名的兴奋。

相对于接待员的兴奋,胡骞予淡然许多,淡淡“嗯。”一声。

我不太确定,这是属于胡骞予的声音。我记忆里,他的声音,介于童生和低沉嗓音之间的独特声音,还停留在我的脑中,和此刻沉静如深潭一样的男声渐渐重合,直到合二为一:

“记住,你是恒盛的门面。所有人一进恒盛,看到的不是其他,是你。工作牌这样歪七扭八的可不行。”

说完,胡骞予一行人离开。

这是在教训人?

如果不是,那严厉的言辞从何而来?

如果是,那语音中不自觉的微微笑意,又是什么?

我突然就想到了很久前听的一堂课。课题是“如何做一个绝顶上司”。

人际学教授站在讲台上,操一口俄式美语,声音急缓适度:“威严与亲近并重,是成为一个至高位者的必备条件。”

威严与亲近并重的绝妙演绎,就是胡骞予现在这个样子。

恩威并施。

服务台的女孩子正低声说着什么,我没心思细听。可说话人太过兴奋,我虽不愿听,还是有几个词因为音量过大,蹦进我的耳朵。

“……我脸好烫哦……胡总他……真的太……”

我回过神来,赶紧离开原地,加快步子朝外走。

回到新加坡的第二天,诸事顺利。

中午臣总监请我吃饭。虽然她没说,但从她的表情不难推断,我做的统计表她很满意。而林为零,已然达到了她的用人标准。

我喜欢今天的感觉。一切美好。缠绵了一天的细雨,也在这个中午停了。

下午5点准时下班。

此时天气晴好,我不急着回酒店,到购物广场买东西。

我爱逛名品店,是受露西影响。我也曾厌弃过她成天LV,GUCCI,CD挂在嘴边,但我最后,学会了大笔购进它们。

我用它们,武装我自己。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对于不夜狮城,这个时间不算晚。

手里提着的大大小小的袋子,就是我今天“扫荡”的成果。最夸张的是在香奈儿买的小礼服,包装盒精美的不像话,引得所有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的侧目。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不太好,令人不安。

我暗自懊恼。下次一定叫他们送来,不再像现在一样,自己小苦工似的亲自拎回来。

而如何打开套房们,对于两手拎满东西的我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我把右手的东西放在地上,空出手来进包里摸出房卡。动作急了点,“哗啦啦”,眼看着东西撒了一地。

房卡蹦出包来,蹦到地上。

我气馁,无奈,可还是得弯腰去捡。

就在我弯下腰时,一只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快我一步捡起房卡。

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像艺术品。很漂亮的手。

我有点好奇,看向这样一双漂亮的手的主人。

胡骞予?

***************

我有点不确定。再看一眼。

不得不认命。站在我面前的,手里拿着我的房卡的,笑容嘲弄的,不是别人,正是胡骞予,他好整以暇地瞅着我,道:“你好,林为零。”

我的眼睛掠过他的脸,停在夹在他两指之间的房卡。

“麻烦,把房卡给我。”

听我这么说,胡骞予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捡到的是什么。他缓缓抬起方才令我惊叹的修长手指,看一眼手中的房卡。

接着,把房卡插进了卡槽。

门开了。

他面无表情问我:“不请我进去坐坐?”

“对不起,我不习惯让不熟的人进门。”——

如果,如果他给我时间应答他的请求的话,我一定会这么说。回绝,不留余地。这,我早已想好。

可惜,他不给我任何时间,一问完便径直进了门。

留下我一人,怔愣在门外。看着一地价格高昂的新衣,不知如何是好。

“喝什么?”

“咖啡,加一块方糖。”

这个人,真是到哪里都趾高气扬。这怎么说都算是我的地盘,他还敢像使唤侍应生一样使唤我。

要不是这几年的我圆滑许多,懂得做事的进退,现在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即使赶不了他,也绝对是两个人,分别坐在沙发一角,一句话没有的局面。

可惜,现在的我,不会再这么任性,也没了任性的权利。

我端着咖啡,送到胡骞予身前的茶几上,“抱歉,只有速溶咖啡,味道可能不太好。将就一下吧。”

他看我的手,一直看。像是要在我的手背上烧灼出一个洞来。从我端咖啡到他面前开始,到我坐到他对面,一直盯着我的手不放。最后我不得不干咳一声,手躲进衣服口袋。

“为什么要进恒盛?”

“……”

“你明天就递辞呈。”

“……”

他说话霸道,眼神更甚,他的眼睛,黑色,无底洞一样恐怖。

我强压下心中惧意:“我只是找了份工作。而这份工作刚好是在恒盛而已。”

“一个耶鲁高材生,会放弃曼哈顿高薪高位,跑到恒盛来做区区中层白领?真是笑掉人大牙。”

胡骞予笑了,低沉的,模棱两可的,胡骞予式的笑:“你当我白痴?”

说完,下一秒,胡骞予突然一脚跨过茶几。我和他之间的距离,瞬间减到最短。

他膝盖支住身体,凑向我。他看我的眼睛。我受不了,别过脸去。

这一局,他得胜,满意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我,视线依然犀利。

我不愿与他多做交谈,自顾自喝咖啡。他的眼神,和他的人一样,存在感强,我端着杯子,手抖。

*** ***

终于整理好了思绪,我有些悻悻然开口:“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又笑了,却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稍后才正了脸色,道:“我不想浪费时间,我也不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辞职,或,我炒了你。二选一。”

“胡总,游戏商场,你得有点游戏精神才行。”

我微笑看他,几乎是在谄媚。

他似乎被我这样的表情吸引住了,眼睛里的光闪烁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哦?看来,你是游戏高手?”

我喝一口咖啡。

这咖啡怎么这么苦?我低头看一眼杯里香气浓郁的褐色液体,想:刚才明明放了很多糖的。

真是苦!我不禁皱了皱眉。

胡骞予就在这时,突然说:“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我愕然抬头,就见他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英俊是英俊,可就是太过世故与阴险。

林为零一向喜欢挑战,在商场打滚的这几年,也学会了遇强则强的道理。他胡骞予既然都找到这里来了,那我何不……

我看着胡骞予,咬了咬牙,尽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在想,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

“这个游戏,你一定喜欢。”

“说说看。”他口气淡然。

************

“如果你在恒盛首席任期内,我能拿到你手头三成的股份,你便退出董事会。执行CEO,归我。如果你赢了,我立刻消失,回美国。”

我尽量把条件渲染的很诱人。

他好整以暇地笑:“你刚才还说只不过是来恒盛找一份工作的,怎么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我但笑不语。

他见我如此,敛了敛眼中促狭,交叠的双腿慢慢放平,手肘支在膝盖上,倾身向我靠近:“那么……说说你的赌注。”

我向来不习惯与人距离拉这么近,低了低眸,“我手头所有的期指,股票,债券,有价置产。”

和恒盛比,一切都微不足道。我看着胡骞予轻蹙起来的眉,知道他不满意我的赌注,于是补充道:“输了这些,我便一无所有,|Qī-shu-ωang|和路边乞丐无异。你应该会满意。”

胡骞予仍旧不为所动。他似乎觉得他那杯咖啡不好喝了,似乎不及我这杯诱人,他手探过来,拿起我方放下的咖啡杯,就着我留着唇印的杯口,细呷一口。

我对他此举很是不解:“你不感兴趣?”

“我有的是钱,要你这些做什么?”

他笑了,眉心稍有舒展,却又蓦地皱起,笑容也在瞬间抹了去,“这个世界,多一个乞丐少一个乞丐。这种事,谁会有兴趣知道?”

语气不屑。

我仔细看他的眉眼,想要从中看出哪怕一丝端倪。可惜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坦然,光明正大地接受我质询的目光。

我抿了抿唇,思考片刻:“还有,我再压上CTA。”

“……”

“你一定知道,CTA是恒盛的众多兄弟公司里最赚钱的一个。它的经营权,现在只是交由你托管。恒盛市价外的余股,也都在我手里。”

“……”

“我把这两个都压上。你觉得如何?”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嘴角伴随一个隐晦的笑。

*********************

我疑惑非常。

他之前说那么多,什么“赌注”,不就是想诱我拿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来赌么?

那为什么,我说把一切,把我手头所有的期指,股票,债券,有价置产都压上,他却一点都不动心?

那些是我的一切,他还嫌还不够?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他?

难道要把我自己也赔上不成?

赔上自己?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有些怪异的想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往这方面想,心里不禁有些讶异,只能抬起头来看他。

我知道,这个男人,自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开始,就对我有种怪异的执着。

我们很少交流,但是他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总透出一些莫名的情绪。

但我知道,那并非所谓的喜欢,更并非是所谓的爱情……

他只是一种,类似于捕食者与猎物之间的互动。

可如今的胡骞予,毕竟不是十几岁的楞头小子,我不确定,我这个人,对他,到底还有多少吸引力。

其实,如果,他能接受我,久而久之,他的身体,或是他的心,对我有了哪怕一点的依赖,只要是这样,我便多了获胜的筹码。

而我也很清楚,我想要的这个筹码,得拿我自己这个筹码去换。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能看穿我心中所想。

我看见,他的眼里,有着某种希冀。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我,还有我自己。我把自己压上。这个赌注,你满意?”

胡骞予的眉心终于舒展,却仍三缄其口:“你认为我缺女人?”

他眉眼间尽是恶意。眼角微微眯起。眼睛里,危险的光。

我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又或者,你以为,我缺床伴?”

他继续道。

我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在哄骗着我玩。如果他明明动了心,却又不肯承认,又是何故。如果他不为所动,那他眼里那一丝兴奋又从何而来。

我只能赌。

我绕到胡骞予的身边,身体靠近,呼吸喷在他的薄唇上。

“……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不缠人,不用你养活,不用担心被曝光。”

“……”

“而且,我知道,践踏我的自尊,你会很开心。”我顿一顿,“你不要我的身体,没关系wωw奇Qìsuu書com网,可你不是一直以使我受辱为乐的吗?”

我想,他应该还记得,他在我的少女时期,对我做过些什么。

他终于开尊口:“女人,你可真记仇。”

“我想,你也应该有自信,我不可能在你的首席任期内,拿到你手头的三成股份。”

他阴侧一笑:“当然。”

我维持笑容:“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让我呆在恒盛。”

我诱惑他,声音低迷;唇瓣,轻轻扫过他的。

************** ******************

“你的手在抖。”

胡骞予看着我,一瞬不瞬,猛然抓住我放在他肩头的手。

“抖得厉害。”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着。

我看向自己的手。它在抖,不受控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细细的颤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排解着我的惊慌。最终还是被胡骞予发现。

我握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疼。

“趋利避害”这种人类本能不适用于此刻。

胡骞予危险,我却要靠近。

说来讽刺,我心里怕得要死,却要硬撑着不让自己逃跑,真是累。

我一点一点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小心翼翼,心里越紧张,面色就得越平静。

胡骞予的眼睛,鹰一样厉,我不想被他看穿想法。

直到距离足够贴近,我吻上了他的唇。

轻轻一吻,然后离开,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脸孔,一刹那,消褪了一切,没有了恶劣的笑,也不见了盛气凌人的歹势。空白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我再度上前,亲吻他。不像第一次的吻那样仓促而短暂,是试探,也是引诱。

我把自己知道的、试过的、听过的接吻技巧全部用上,讨他欢心,要他动容。

我的舌尖探出去,舔舐一下他微启的唇瓣。

我有耐心,一点一点瓦解他眼里的冰山。

我的眼睛,看着他的,那里的冰在渐渐融化。

突然,“砰”的一声,冰山瓦解。

“砰!!”

现实中的,耳朵捕捉得到的声音。

胡骞予扯住我的头发,蛮力把我拉开。

我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茶几上,闹出的动静不小。

他眼里小小冰山是瓦解了,可取而代之的,不是意乱情迷,而是怒意。

张扬着向我扑来的强大怒气。

胡骞予豹子一样向我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容我反应,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捏住我的下巴。

他在生气。

眼里是两簇火苗。

“吻技不错嘛!”

他夸我,咬牙切齿地夸。

我不解,望向他。

我想过他可能会有的反应,震惊,动容,不屑……却没想到他会生气。

我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不再轻举妄动。

胡骞予望着我双眼,濡染愣怔了一下。

随即,低咒一声,猛然间欺身上来,主动吻我。

我应接不及,头“砰”的一声,又撞到茶几。

我吃痛的皱紧眉,忿恨地看他。

胡骞予低叹了一声,一手绕到我的脑后,托住我的脑袋。

可我不想感谢他的细心。

因为下一秒,他再度吻上我,粗暴的吻,带点血腥气。

或者说,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吻,没有人用牙齿接吻的。

是啃噬。

他兽一样,咬我的唇瓣,毫不怜惜。

直到咬出血来,他才松口,改而唇舌抚慰。

他品尝我的嘴唇,血液,和恐惧。

他汲取我口中的津液,更贪婪地汲取我所剩不多的理智。

我感到腰间一凉。

这才注意到,我的衬衫,扣子早已被解开。

胡骞予的手,一路引火,到达腰间,正在解我的腰带。腰带的金属搭扣碰到了我滚烫的皮肤,引出一阵凉意。

我抓住他的手。

我的身体,是“预约赌注”,游戏结束、胜负分晓之前,暂时不必付出。

他的举动,不应该。

有违规则。

他收回手。

打横抱起我。

我提起的心刚放下,又再度被揪起。

胡骞予,看看我,再看向卧房的门。危险的信号。

“不行。”

我拒绝,挣扎,这样被抱着,脚不着地,很危险。

置我与如斯境地的人,胡骞予,就是危险的源头。

“你已经点了火。”

他看我,视线定格在我的眼睛里,脚步向着最不应该、最危险的地方走去。

“你点的火,你得自己灭。”

他这句话,宣判,我的罪行。

*** ***

我被胡骞予放置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

我得到自由,立刻下床,站定在他面前。

“胜负还没分晓,”我看一眼身后的床铺,“我们还不必走到这一步。”

他“哼”一声,带着点不屑。

“我,要你,就现在。得罪我,没好处。”

“……”

“是你提醒我的。没错,CTA是你在控股。

可是,如果我以总公司的名义改制CTA,分拆上市,留下最赚钱的部门,再借壳重组,你手上的CTA,立刻就会变得一钱不值。”

我咬住下唇,紧紧咬住。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明明是深陷于情 欲中的眼睛,却仍是那么的冷静到残忍的地步。

我颓然坐下。

灯关着。

胡骞予手上的尾戒,铂金的亮光,刺进我的眼里。

他膝盖跨上床,紧紧贴住我,一指挑起我的下巴,“至于你手头的余股……这倒是提醒我了。”

他像是在思考,却突然又变回那一副邪佞的模样,微笑着说,“如果用分离交易来转换公司债券,我大可名正言顺冻结这部分股份。这……你要怎么办?”

他与我对视,眼睛里,除了越烧越旺的欲望,还有一些我没弄明白的情绪。

似乎是在期待,似乎……

在紧张。

而我实在无法明了,这个言辞上犀利异常,字字切中我要害的男人,为何会紧张。

“你想要我这么做吗?”

“我……”

我还未说完,胡骞予的吻便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紧咬唇瓣,却在见到他眼睛里的警告后,松开了牙齿,任由他进到我的嘴里攻城略地。

……

……

……

我有点昏沉,却了无睡意,睁着眼看天花板。

抿一抿唇瓣,嘴唇干,喉咙涩,像是跑了10000米,虚脱无力。

胡骞予端了水杯过来,我下意识闭起眼睛。

耳边响起喝水的声音。

紧接着,线条微薄的嘴唇覆上我。

柔软的触感。

我睁开眼,入目的是胡骞予放大了的脸。我坐起来,伸手去拿那半杯水。他却不肯,躲开我的手,继续将水渡到我口中。

类似亲吻的方式。

我无力抗拒,恬着舌尖,慢慢汲取。

他喂完,满意地舔一舔我的唇角,放下水杯,睡到床的另一边去。

卧房一片漆黑,我继续失眠。

想要睡去,希冀着第二天回想此刻,可把一切当作噩梦。无奈老天偏不随我愿。

侧过身,便可看到胡骞予的身影。

他的睡相不好,还特别霸道,占据了床的大半。

他上半身裸 露,胸口因呼吸而起伏。

肩胛处伤痕一条条,清晰可辨。

当时我痛极,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他皱眉,却不出声,用其他方式变本加厉折腾我。

在技巧上,他绝不是高手,或者,他并没有想要怜惜的对我,只一味横冲直撞。

更像是在发泄。

胡骞予手臂略微展开,把我的位置也占了去。害我缩在床头一角,睡得骨头生疼。

我下床,一路向外,捡起我的衣服。

穿上又脱下。

衣服被扯破,线头崩开,不能再穿。我只好折回去,把被子扯来,裹着身体。

瞥一眼胡骞予。

他睡得香喷喷,鼻息均匀。

我情不自禁上前,伸手扼住他的喉咙。

稍稍用了力。

最后还是放弃。

扼死他,我还没有这个勇气。

俯下身去,浅啄了一下胡骞予飞薄的唇角。

当作是对自己方才陡生歹意的歉礼。

我扯了扯被角,裹紧身体,朝外走。

“去哪?”

静谧的空间,突然响起胡骞予的声音。

我应声回头,胡骞予已经坐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他一直醒着?

我扼住他,亲他。他,都醒着?!

我震惊过度,愣在那里。

“我问你要去哪?”

他重复一遍,质问的语气,眼神颇为阒闇。

我忽视他的问题,似乎让他很不满。

“我去客厅。有外人在我睡不着。”

这是我的真心话。

当时的我还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根本没余裕找什么借口。

可惜,一句“外人”,又惹得他胡大少生气。

卧房里顿时陷入低气压,他在我面前迅速穿好衣服,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离开的时候,关门,声音很大。

听着关门的巨响,我无力地跌坐在地。

许久,我重新爬回床上。

我要睡觉。补眠。

有什么事明天再想。现在我的脑子太乱,不适合思考。思考的话又会头痛。

有什么事明天再想。

有什么事明天再想。

有什么事明天再想。

我一直催眠,催眠,却仍旧睁着眼直到天亮。

“……林姐,林姐。林为零!”

我怔了一下,转回头。刚刚看着窗外发呆,神游太虚。

视线投回桌面,文件只翻了几面。继续翻,却一个字也没再看进去。

索性翻到最后一面,签了字,递还给坐在对面会客椅上一脸狐疑的张熙知。

“林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拿了文件,却不走,赖在我这想听八卦。

我笑笑,“昨晚没睡好。没事。”

她悻悻然,耸耸肩。

“帮我去泡杯咖啡,谢谢。”

我这么说,她才肯离开我的办公室。

张熙知送来的文件,是所有理事都得签字同意的意向书,老总的所谓“民主决议”,在香港地皮开发案上征求大家意见。

其实不过做做样子,走个过场。谁敢不签同意书?

送走了张熙知,我深呼吸几口,全神贯注在液晶屏上的股票走势图。

几日来大盘一直走跌。任凭财阀资金介入,搅乱局势。

******************

我盯着大盘,余光瞟见一个身影坐到了对面会客椅上,一杯咖啡,已经放到了我手边,香气浓郁,引人分心。

我继续看大盘,没有理会准备香气诱人的咖啡。余光中的那个身影一直杵在那里,没有移动分毫。

我暗自犯憷,这张熙知,送了咖啡了还不走,真以为我不敢凶她?

“请你——”

我抬起头,直视对面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李牧晨看着我,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的声音含怒,也不怪他神色异样。怕是没人用这么令人嫌恶的态度对待过他。

“什么事把李牧晨先生您吹到我办公室来了?”我笑一笑,毕恭毕敬。

他李牧晨是恒盛的首席操盘手,帮胡家打天下的主儿。而我,是他聘来的。

简单来说,他是我顶头上司。我靠他吃饭。

“工作还适应吗?”他笑容满满的问。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液晶屏上的红红绿绿。如果他指的是这个的话,我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还可以。”

我的答案,显然太过公式化。他不满,眉头皱了一下,却只是一下,很快恢复。

“有什么需要协助的,找我,我一定帮忙。”

说完,转身离开。

协助?

上司对下属说“协助”,本末倒置,听来怪异。

我正纳闷,他回头,说,“这杯咖啡,我私人贡献,蓝山的。味道比茶水间的速溶雀巢好很多,你尝尝。”

我站着,靠在桌边角上,端起咖啡浅尝。上等咖啡豆磨制。

好东西,一尝就尝得出来。

一边继续我的浅尝,一边转头看一下股市大盘指数的跳动。

光可鉴人的桌面,映衬出一张小巧的脸孔。

精致的五官,柔和的线条,眼睛里有内容。

“你还真能给我找麻烦!”我训斥着桌面上折射出的那张脸孔。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孔,渐渐染上了一点笑意。

我摸摸自己的唇角。我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笑了?

******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我早上已把一天工作做完,人事部很爽快就批了我的假。

约人看房子。本来还想着能在酒店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可惜,胡骞予剿了我这一老巢,我只得搬离。

惹不起,躲得起。

原本是打电话给姚谦墨叫他带我去看房的。

可一打电话,才知道他不在国内。

商量半天,他决定指派露西带我去看房。

房子在东路那边。两室两厅一卫一浴。南北通透。

家俱很全,电器也很新,怎么看都是刚装修不久的房子。

“你哥哥这么好的房空着干嘛?”我不禁有些疑惑。

露西闻言,无奈地看我一眼,很少见她情绪低落。新鲜。

“本来是给哥哥用来作新房的。可惜,婚礼当天吹了。”

婚礼当天闹分手?新鲜。

“我怎么没听你说?”我对此表示关心。

**********************

我坐到沙发上,听故事。

“那天,你打电话给我,说你要回国。你记得吗?”

露西说的一脸郑重。

我点点头。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这么声明的时候,露西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尖叫出声:“你说什么?!回国?!真的假的?!啊?为零!”

我那时候耳膜被震得生疼,不说话,把手机拿的远一些,也想等她这点兴奋劲儿过了,好继续这场对话。

却不料,我的沉默引来了反效果。

露西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催:“为零!为零!为零!说话,说话,说话!你真的要回国?!”

“真的。”

“你那个朋友……那个,什么张大头的,他不是反对你回国吗?”

张怀年确实不建议我回国。

但是,我依旧决定回来。

露西语气平静了一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等我手头的事全部解决了。”

*******************

现在回想起来露西当时的尖叫,我的耳朵还有些疼。

“那时候我就在参加谦墨的婚礼。你也知道,那老女人死活不认我,我还是沾了托尼的光,才被分到教堂里最角落的地方。你想想看,这么角落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因为讲电话声音太吵,打扰到神父证婚?竟然找这么个烂借口,派人赶我出教堂!”

以你的嗓门,不是不可能——

我这么想。而且,很有可能事实就是这样。

我打这通电话给露西时,正坐在张怀年的车里。

当时我们开车,正在去领事馆的路上。

胡欣当时千方百计把我送出国,逼我签了协议。这份协议存在领事馆里,限制我回国的自由。

我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回国,说什么也要让这协议失效。

正规途径,非法途径,只要能让我回国,就会成为我的不二选择。

而张律师,张怀年,在金融线和政法线混饭吃的人,没几个不知道他的手腕的。

他本来坚决反对我这么做,但我坚持,他也没有办法。

业界有句相传已久的话:“张怀年是亚洲无良律师之最,黑白道通吃,早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

所以,我才会麻烦张律师,请他跟我一起去领事馆。

当时在车上,露西的话,连张律师都听得一清二楚,可见露西的声音已然大到这种地步,(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能怪姚夫人把她赶出教堂。

“最解气的事,我被赶出来没多久,谦墨也出来了。我还以为他是来安慰我这个被赶出哥哥婚礼的妹妹。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他竟然说,他不结婚了。看着那个老女人气急败坏地追出来,你知不知倒我有多开心?”

谈话就这么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露西原本是要为哥哥的失婚而惋惜,到最后,这倒变成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作为一个听众,我负荷不了这种变化。

最终,我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哥哥一直是个很猛的人。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

他哥哥结不结得成婚,与我无关。但他不结婚,便宜了我一套这么好的公寓,那他还是别结婚的好。

我进卧室看了看,床是King Size的,床罩新得不像话,看来价格不菲。再进浴室。海蓝色,我喜欢的格调。

不错。浴缸很大,像个小型泳池。

厨房光洁如新,灶台可以拿来当镜子。橱柜里餐具齐全,中餐西餐餐具一样不少。

我很满意。

“租金一个月多少?”

“我跟我哥说了。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不收你租,就当你是来帮忙看房的。”

“这些全都没用过。你拣大便宜咯!”

露西笑嘻嘻。

我也笑嘻嘻。

我回到酒店就开始收拾行李。

虽然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没几样,但回来后的这一周,我购置了不少东西。

要把这些全部搬去新公寓,不是简单的事。光收拾这些东西就花了我不少时间。

想想,决定明天请物流公司来搞定这些东西。我还要上班,没时间自己亲自搬。

一想到明天上班,我不禁有些堵心。

我适应不了这种大环境、人来人往的工作场所。

我不清楚,对于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赚钱,不和人来往的人来说,要怎么和别人处好关系。

我还得在这个位子上呆很久,而得罪了同事,会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

我现在手头只有恒盛总公司百分之十三的股份。

胡家百分之五十一,处于绝对控股地位。

这百分之五十一,还不包括恒盛规模巨大的分公司体系中所占的股份额度。

也就是说,即使我拿回被胡阿姨占去的那百分之十五,还是坐不到恒盛董事会的第一顺位。

而就我所知,董事会的那些老臣子们,和胡阿姨的关系都不错。

而胡欣又有胡骞予这么个争气的儿子,自打自拼地,竟能把恒盛推上云端。

那些拿散股的小户还有可能把手头的股份转卖给我,而那些大股东,要他们吐出股份,难于登天。

或许5年,或许10年。

而这么长的时间,即使我不把那些同事当朋友,但最起码不能让他们变成我的敌人。

四面树敌这种蠢事,我不会去干。

*******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时,手机响。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一种不详的预感冲上我的脑袋。

我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是胡骞予!

接起电话。

“林为零。”

胡骞予的声音。我的祈祷没有应验。

“……”

“为零?”

听到他叫我名字,我的身体条件反射,不自觉一缩。亦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个晚上,那段痛苦的激情。

他硬挺的器官,在我的身体里猛然一阵震动。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处,低唤我的名字,“……为零……为零……为零……”

我一直咬着牙,无意识地摇头。头发凌乱,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我想说话,说不出来。

咬着牙,只想着,不呻吟,不呻吟。

身体的震颤越发不可收拾,最后时刻,他猛地抽身而退。随即,一股灼热的液体喷溅在我的腿上。

那种热度……

我不想忆起,却偏偏记得清楚,难以忘记。

*****************

“林为零?”他又唤了一遍。

“什么事?”

我听见自己问他,两边的声音都不够真切。

“你下来。”

“……”

“我在酒店对面的马路上。”

我下意识走到窗边,向下看。

没看见他的身影。

当然,连车都跟蚂蚁一样,更何况人?

“我,在外面。还没回酒店。”我尽量保持语速的平稳,不想让他听出端倪。

低沉的笑声传来。声音不大,渐渐敛去。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如果说刚才的笑是不屑,此刻的笑,多了点无奈:“我看见了,你就站在窗边,正向下看。”

我惊愕,猛地闪身躲到窗帘后。

心跳瞬时加速,砰……砰……砰……跳不停歇。

离那么远,他怎么看得见?

我安慰自己,可是心跳速度反升不降。

我心跳难以平静,胡骞予淡淡说,带着笑意:“离那么远,我怎么可能看得见?不必躲。”

胡骞予,为什么你总是猜得中一切?

仿佛我这一切不自觉的动作,你全部尽在掌握。

“我不在酒店对面。别担心。”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提醒我收线。

我看着窗外。景观灯把夜空渲染的像是傍晚。

其实,此刻,已近子夜。

************************

第二天,一早上班。

“林理事,早。”

我听着这一声招呼,进电梯的脚步慢下来。

是我们部的财务接待,一个姓陈的小姐,具体名字我不清楚。我的脑子,记数字,量再大也记得住,可这名字,短短两个字,三个字,我却很容易忘。

“嗯,早。陈小姐。”

我们一同进了电梯。

她一直偷眼看我,被女孩子这么看,我还是第一次,不禁笑了,看向她。

她有点别捏地收了视线。

“我的脸……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她摆手,急切解释,“只是,林理事记得我的名字,还和我打招呼,有点不可思议。”

“是吗?”

“林理事,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所以……”

这是我调整僵化的人际关系的第一步。看来这第一步我迈得不错。

可是我也不禁暗自忖度,我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应该很差吧!

要不怎么和她打个招呼就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呢?

早餐时间过了,我进茶水间泡咖啡。

这个时间进茶水间,看着里头还有这么多人,我不免有点诧异。一般情况,过了早餐时间,大家都会回自己的位子,茶水间会恢复冷清。

我在门外驻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进去。

茶水间里很热闹。

“这是……”

“一定是!准没错!”

“用马赛克挡了脸了你还能认出来?”

“一定是咱们恒盛的公关部跟他们报社打了招呼,不准登全脸的!”

“……旁边这女的,记不记得?”

“哎,你什么记性啊?就是代言了我们公司一款风险理财产品的那个啊!看看看,这里都写了,因为代言结缘,钻石王老五夜会……”

“哦,失望啊!她也不过一般漂亮而已啊!她哪配得上我们恒盛的……”

“什么啊?没可信度的呀!”

“凌晨从男方家里出来……都配了图了。还没可信度啊?”

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吵闹玩乐的氛围。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进茶水间的原因。

八卦,娱乐,满耳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听得人头疼。

我揉一揉吃疼的太阳穴,准备泡完咖啡就走人。

一个娇小的身影却在这时猛地站起来,向我这边跑来。这个女孩笑呵呵地躲,手里攥着版面花花绿绿的报纸。另一个人随即站起来,追着前头那个跑。

“诶诶诶!你是没人家漂亮嘛!钓金龟也不够格啊?”

“你嘴怎么这么缺德啊?!别让我逮到!”

追追打打的场面,我以为我在初中结束后就再也见识不到,不料在恒盛又重新领教了一回。

我绕道,尽量不和她们碰上,免得把咖啡给打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

两个人跑来跑去,嬉笑怒骂,我都已经绕路了,还是不能幸免。

其中一个不看路,撞上我,手肘碰翻我的杯子。

杯子翻了,咖啡全数喂到了我的衣襟上。

闹腾的茶水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我抖一抖自己狼藉一片的衣服,尽量不让咖啡流下去弄湿我的裤子。

追打中的两人都愣了,其中一个看看我的脸,突然反应过来,“呀”了一声,急忙把手里的报纸丢到流理台上,跑到边上的配水房取毛巾,帮我擦拭。

却是越帮越忙,我的裤子都被她弄湿了。

无奈,我只得把马克杯放到一旁,接过毛巾自己动手。

“对……对不起!林小姐,我刚才……刚才没看到你!”

那个碰翻我杯子的女孩子,低眉顺眼,声音发颤:“林理事,你……你没事吧?”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知如何应付。

“没事。擦干就好了。”我看看自己的马克杯,笑出声,化解尴尬。

转身去拿我的马克杯。

我的视线不经意投在和杯子放在一起的那张报纸上。

报纸的一角被咖啡弄湿,可丝毫不影响这个中间最醒目的版面的清晰度。

我的视线不受控的定格。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可是怎么都做不到。

“女星苍然微的秘密情人”

足够噱头的标题。

照片不甚清晰,但好在角度还可以,将女人笑容嫣然的脸照了个全。

男方却打了马赛克,让人不得其庐山真面目。可是,男人指上那枚铂金尾戒——

那个戒指,我有印象。

这个男人,不是胡骞予是谁?

他昨晚俨然是美人在怀,怎么还会有时间有心情,打那种电话来搅乱我的思绪?

“林理事,你没事吧?”

呵,现在人表示关心都只有这一句吗?

没事吧?

我很好!好得很!

我朝她笑笑:“我没事。谢谢。”说完,转身离开,下一秒,敛去所有表情。

******

我回到酒店,人已经到大堂了,这才猛地记,自己今天早上已经退房,行李也都运到新家。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

白色的衬衫,大片咖啡渍,干了以后,摩擦到皮肤隐隐的疼。

回公司上班?回家换衣服?

我无法抉择,茫然不知所措。

一周前,我进入了一个游戏。

和我最擅长的21点和俄罗斯轮盘不同,这个赌局,赌的不是钱,是恒盛的控制权。筹码,也不是钱,是我的一切,他的股份。

“……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

不缠人,不用你养活,不用担心被曝光。

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

让我待在恒盛。”

我还记得自己那时候,这么说,是为了得到参与这个赌局的资格。

**********************

“林为……林理事?”

我呆呆站在酒店大堂,不知所措之时,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声音不太确定,带点疑问和探究。

我望向声音的源头。

李牧晨?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向他,有点无措。他看我的眼神亦然。

“你怎么在这里?”

“我翘班了。”

李牧晨有点不置信地看着冲他笑的我,再看看表,“12点,午餐时间,不算翘班。”

12点了?

我看表,果然。

不禁拍拍自己的额头。我今天这是怎么了?花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发呆?

“我有朋友约我在顶层餐厅吃饭。不介意的话,一起?”

我摊开手,示意自己脏掉的衬衫:“我的衣服脏了,得回家换。”

他顺着我的示意,看我的衣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听了心情顿好的话。

“我刚才就注意到了,还以为是很特别的花纹呢!你衣架子一样,底子好,不像样的给你穿也变像样了。况且,外套扣起来,脏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

真看不出来,这个男人,话能说得这么甜。

“林理事?”

“我有点走神,对不起。”

“一起去吗?午餐。”

“好吧。”

*********

被骗了。

没有所谓的朋友。

他状似无辜:“本来是约了朋友的,没想人家佳人有约,我呢,沦落到被放鸽子的悲惨境地。不过我倒要感谢他,要不是他,我不会碰到你。”

我对此半信半疑。

男人追女人,要有点无赖,或者痞气,否则一辈子光棍。这句话,对于李牧晨这种社会精英来说,原来同样适用。

他对我用了心。可惜,对此我只能视而不见。

今天这顿午餐后,我算是真正认识了这位恒盛最顶级的操盘手。

他似乎特意去看了我在美国的几件case,席间,他提到了多贝特公司的重组事件。

那时候我人还在美国。CAP要强制收购多贝特,事情闹得很大,地方政府都以反垄断名义介入。

多贝特找到我,是我的那个美女导师米拉·纳迪从中牵线。

其实,在那个当口上,我对多贝特的重组案并没有多大把握,之所以接手,纯粹是卖老师一个面子。

我从中游说,使多贝特得以和死对头普勒公司达成合作意向,降低了PE和负债,改变了家族经营模式,裁员,中层全面换血,并适时放出利好消息,加之政府干预,一切顺当了结。

虽然某些人,包括媒体,行内人,经济分析学者,众口一词,说这是近几年反垄断战役之中最成功的一例,可在我看来,还有诸多东西是失策的,反收购的成功,百分之五十是因为运气。

而李牧晨,却能把只有我和多贝特高层知晓的诸多漏洞指出大半,不得不让人佩服。

和他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我可以学到很多。

“为零,还需要点什么?”

不知道谈话进行到什么时候,他对我的称呼,已然由“林小姐”变更为“为零”,而我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和不舒服的地方。

我看着菜单,翻来覆去,还是决定不了要吃什么。

“不如试试这里的红酒焗生蚝。味道很不错。”

我接受了他的意见,点了这里大名鼎鼎的“红酒焗生蚝”。之后他又推了几款菜色。要不是这顿是他请,我免不了要怀疑这间餐厅他是不是有股份了。

餐后甜点是青草慕斯。带点青草味,纯正的苏格兰味道。

第一次试这种青草味。味道绝对不赖。味蕾一点一点感受到清甜,较慕斯的甜味,轻很多,却也悠远许多。

我几乎要闭起眼睛享受这种独特的甜味了。

这时,李牧晨朝我抬了抬下巴,我不明白他的意旨。他笑了,指指自己的嘴角。我这才反应过来,正准备拿餐巾擦嘴,他已经先行一步,似乎没经过什么深思,手就伸了过来,食指托住我的下巴,拇指指腹划过我的唇角。

反究这个举动,实在太过暧昧,把气氛弄得很尴尬。我们两个皆愣了愣神。他收回手,道歉,“……对不起。”

我低头,继续吃我的青草慕斯,却已没有心情细细品尝。这里我已经不想再待下去,剩下的慕斯几乎被我一次性全塞进嘴里。

******

李牧晨载我回了趟家。

本来不想麻烦他,而且我们在酒店门口已经分道扬镳。

他去停车场取车,我拦的士。

可惜偏偏的士跟我作对,迟迟都不来一辆。

等到最后,倒是等来了李牧晨,开车停到我面前,降下车窗:“上车。”

车里的对话,远没有吃饭时那么轻松自在。他帮我擦嘴,把气氛弄僵,这一僵就僵到现在,一路上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有没有考虑买辆车?”

我对开车这件事有极重的心理阴影,在美国那种高强度的生活,没有私家车的日子很难熬,我也试过去考驾照,可只要手一碰到方向盘,我的情绪就会崩溃。

可我不能把这个告诉面前这个男人,只能说:“我现在手头不宽裕。暂时还不考虑买车这件事。”

*********************

等我回家换好衣服,我们就一同回公司。

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这一本无可厚非。可这男人不是其他人,而是他李牧晨,这就不能怪别人这么窥伺着了。

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样的花边新闻出炉——

恒盛首席操盘手李牧晨载一小白领上班,两人关系值得揣测?

李牧晨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略带抱歉地看我:“真是……有点麻烦啊。”

我点点头。

何止,一点麻烦?

在众人猎奇目光之中,李牧晨走到了电梯口。

这是他们高层乘坐的电梯,我并不能和他共乘。

我暗自庆幸:周围这些人投向我的,与视奸无异的眼神,终于要结束。

“你不进电梯吗?”

“不好吧。这是专供你们这些高级职员乘坐的。”

“没关系,我也是去32楼。”

……

一来一回,又是引人观摩,我暗地里哀叹,进了电梯。

“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别致的馆子,要不要去试试?”

也许是那顿午餐,我吃的时候特别认真,像是很迷美食的人。

这是我的习惯了,露西就受不了我这种习惯,说我吃东西跟做化学实验似的,像是要吃出里面的成分一样,怪可怕的。

但实际上,我对吃不讲究,更不会去在意那家所谓“别致”的馆子。

“我晚上可能要……”

我话音未完,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19楼。我被这一声打断了话,正欲继续,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总裁特助王书维。

而另一个,当然是我们总裁。

王书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胡总好。”

“胡总好。”我和李牧晨异口同声。

“好。”胡骞予这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有老总在,不方便讲话。我终于得以超脱,不再需要绞尽脑汁想怎么拒绝李牧晨的晚餐邀约。

我无所事事,等待32楼的到来,不禁看向胡骞予的背影。

胡骞予很高,王书维也不矮,李牧晨自不必说。三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挡住我全部光线。

而王书维正在向胡骞予报告着什么,声音刻意压低,尽量不让身后的人——也就是,我和李牧晨——听见。

不能出声,这一不利因素,似乎还不足以断了李牧晨想要继续和我沟通的念想。

李牧晨看向我,只出口型不出声。

——你晚上几点下班?我等你。

——我晚上有……

刹那间,我前方的胡骞予侧了侧身。使得一丝光影在我眼前晃了晃。

抬头看时,胡骞予的视线正在我的脸上逡巡。那道视线,隐藏着什么,我来没来得及看清,它却已经转移到了李牧晨身上。

“牧晨,3点钟到我办公室来,有个case要交给你。”他面无表情的说。

李牧晨立刻点头称是。

胡骞予这才回过身去。

眼睛在掠过我的时候,刻意忽略。

我晚上没赴李牧晨的约。

确实没空。

我在清水阁包了只船,邀请黄浩然。

黄浩然,应该算是董事会里唯一和总裁看不对眼的股东,上一辈是朴质无华的渔民。我选在清水阁,就是看重这里气氛不错,一艘渔船,悠哉游哉,船上的人雅情宜趣。

当然,我可没空弄这些“雅情宜趣”。

我们谈的,只与利益相关。

“每股我多加三成半,而且不剥夺你反购的权利。怎样?”

我的双手在矮桌下紧紧相绞。我这样做胜算不大。心里没底。可这些,统统只能藏在桌下。

黄浩然的股份来自他妻子,虽然他妻子已经把股份过渡到他名下,但实际控股权,还不在他手里。

而他此刻的表情,不是一个想谈正事的人该有的表情。

我端起茶碗,喝一口。雨前龙井,苦。

不期然,黄浩然蓦地捉住我的手。

“林小姐,还有没有更诱人的条件?”他似笑非笑。

我试着不动声色地抽出被他抓住的手,却不料他执拗异常。

“对不起,我想你误会了。”我看着他的手,笑一笑,“我不是妓女。”

狠话我是撂下了,他见我较真,悻悻然放开手:“林小姐,我也并非嫖客。我们……我们真是牛头不对马嘴,讲不通,讲不通。”

黄浩然下了船。脚步带了怒气,弄得这小小渔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很快,服务员上菜,我看一眼一盘盘精致的餐前小菜,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笑。

男人,全都肤浅。女人在他们眼里,只是付出身体的货色。区别只在于,贱价与否。

胡骞予,黄浩然……之后不知道又会碰到多少这样的人。难不成我真得去做妓女?

******

回到家。陌生的,又一个的,家。

行李已经送到了。我忍着困意,一件件收拾。家里有储物室,足够我放这些衣服。化妆台快放不下。书架上也终于被书排得满满当当。

我抱着一摞CD,到了CD架前,打开。

里面有个缎面盒子。湖蓝色的婚戒盒。我取出盒子,打开。钻石对戒,男式,女式。钻石很大,女式的有十卡左右,分割匀称,八星切面,价格不菲。

不禁忆起,这间公寓,原本是新房。只可惜婚礼现场,新郎临阵脱逃。空下这套房子,便宜我这外人。

鬼使神差一般,我取出那枚女士钻戒,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刚好合适。钻石的光芒晃眼异常,使人陡觉心虚。我忙不迭脱下它,放回盒里。

等到一切摆弄妥当,我才得空看看今天的今天大盘各股。

这几天光电类新股一路飘红,成为拉动大盘的主力军,我已经观察其中一支很久,明天一开盘就准备买进,赚它个短期高位。

而恒盛,走势一直平稳,我以vivi Lin为法人的证交公司,正以缓慢、不易令人觉察的速度购进部分散股。

而在期指领域,则大力买跌。

虽然我名下的公司注册资金远不及恒盛财大气粗,但只要恒盛的市场运作员没有还没有发现这一注资漏洞,我便有迹可循。

看着电脑屏幕,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的脸。

黄浩然。

今晚和黄浩然的会面弄得很僵,他无心跟我谈收购,我只好另择道路。

他的资料我找侦讯社查过,但那时还没想过要用阴招对付他,也就查得不细,只是想弄清他对恒盛的股份,底线在哪,方便我出价。

我对别人的私生活没兴趣,可小辫子,偏得从这方面抓。

看来和侦讯社的负责人再联系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 *******************

这个侦讯社的负责人,办事效率一流,可就是讲话过于慢条斯理,和他说话,想简单几句话就搞定,不可能。

刚挂电话,铃声又响起。他可能又漏了什么忘讲。我不假思索地接起。

“和谁讲电话讲那么长时间?”

我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胡骞予。

“胡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总?”他嘲弄着这个称呼,不期然间,声色一凌,“胡总要你现在开门。”

我觉得不可思议,可还是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我真的看到了门外这位不速之客。

对他来说,我的行踪,似乎处于全度透明的状态。再次被他找到,我除了惊讶外,一时找不到其他情绪。

我在门前迟疑了一下。手握在门把上,迟迟不动作。

胡骞予忽地凑上前来,眼睛对准猫眼。他的瞳仁就这么蓦地在我眼前放大。

我的心,被瞬间揪起。

他,明明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可这个动作……

我突然萌生一种无路可逃的自觉,索性开了门。

“胡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相较于我的肃然,胡骞予反倒一副痞像,抬着的小臂靠着门框,身体前倾,额头抵住我的。

他身上,一件格子衬衫、一件宝蓝色滚金边毛衣、一条牛仔裤,休闲打扮,应该刚从pub里过来。

“我来履行契约。”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上,轻蹭。

我闻到了酒味,“你喝酒了?”

他点头,看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无辜的眼神:“嗯……否则,不敢来见你。”

我叹一句。手伸到他的腋下,环住他,驾着他进玄关。

他迟疑了一下,看着我。

“怎么了?”

他视线移到他的脚下:“……鞋……”

我快崩溃。

他喝了酒,思维方式就变得奇特。

“不用脱鞋。进来。”

他听我这么说,这才肯合作,任我扶进屋。

我把他放置在沙发上。之后进厨房给他弄醒酒汤。

天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好心,照顾一个敌手。

不太清楚他醉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要跑到我这里来发酒疯。他连路都走不稳,可是,那双眼睛,没有一点迷蒙,亮得惊人,视线一直追随我。

我在汤里弄了两片姜,心思难免恶劣了点。这人,对姜过敏,他害我手忙脚乱,我小小报复一下。

醒酒汤弄好,我托起他的上半身,试着把汤灌进他嘴里。

他不再乖,头乱动,不肯喝。应该是受不了这姜味,鼻子才皱起来:“难喝……”

这还没喝呢,怎么就叫难喝了呢?

他看看我,不确信的眼神,随后,他赌气似的别过脸去。

“不会,味道不错。”

我见他不信,舀一调羹进口,喝给他看。

就在这时,他突然挣开我的手,不等我反应,箍住我右肩,凑上来。

软软的唇,一点冷,冷里还带了点酒气蒸腾出的热气。口唇一吸,将我口中的液体吸走。

他咂咂嘴,躺回去:“嗯,不错,味道。”

我真要怀疑他这醉酒是假,轻薄是真。

正欲发表不满,胡骞予却又像小狗一样窝进沙发,背对着我。

我的火气得不到纾解,只得闷闷地端起碗。其实,那时也没多想,手上有什么就喝什么,等到突然感到嘴里的浓重姜味,戚戚然看向手中的碗时,那一整碗的醒酒汤早已被我喝得精光。

等了许久,胡骞予仍是兀自睡着,没一点动作,我试着推开他起身。他要在这沙发上睡,随他,可是我,可不想就这么呆坐着陪他。

可他真重,一只胳膊有意无意搁在我身上,便让我寸步难移。

我真的是困,可是又走不了,最后只得找个折中的法子,找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

*************

再醒来时,我已回到了卧室,我温暖的大床上。而我的身边,已经没了人。

我用手肘支起身体,斜躺在床上思考:应该是胡骞予抱我进来的。我那时大概睡得很沉,只记得沙发太小,我只能蜷缩着身子,窝在胡骞予怀里睡,因着这睡姿,我的手脚不得伸展,只得紧紧贴着他。

而之后的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只能叹一句:胡骞予这个人,实在是来无影去无踪。

我要应付他,真是不得要领。

恒盛在马来的分公司今早上传了本季度报表过来。我从下午一直忙到了现在。

等到终于把报表的事解决了,我看看表,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晚上10点多。我赶紧收拾了一下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提包走人。

到了电梯口,看见经营部那边还亮了灯,这么晚还有人在工作,实在是太过尽职。好奇心促使我过去看看那个比我工作得还晚的工作狂是谁。

股经部亮如白昼,敲击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我到了半掩着的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急速持续着的键盘声。

透过门缝,我看见那个沉浸在这堆极具生命力的数字中的男人。认真的,沉静的。

我推门进去:“你怎么还没回去?”

李牧晨闻言抬头,看向我,神色疲惫。笑起来也没有往常的那种力度:“你不也还没回去?”

我过去,坐到副位上,探头过去看他的数据。

见我有兴趣,他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挪了挪,让点位置给我。

我看了许久。

真是令人头疼。这支股票走势极其不稳,前几天才是股市跌幅榜前五,然而在几天大面积的恐慌性抛售后,这股票却奇迹般止跌反升,今天更是突破百分之九点六涨幅。看样子,一定是有大财团在幕后操作,玩弄股民与鼓掌之中。

“胡总叫我三天内在这支股上赚足6千万。我都快烦死了。”

“这明显是在刁难人。”我有些无奈的说。

希望他胡骞予不会是因为我的事为难人家。

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脸色除了苦涩,还是苦涩:“我上次碰见胡总和外务部的Miss Xu一起。很不幸,Miss Xu的前男友,正是鄙人。不过,经此一役,我倒觉得他有点像正常人了。会吃醋,多了点人性。”

听他这么说,我笑。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连我自己都猜得到,自己此刻的笑容,不好看。

自作多情——

原来这个次也会出现在我林为零身上。

他的醋,不是为我而吃。我原本巴不得自己跟这没关系,可真的是这样,心情却不怎么好。

我逼迫自己看进这数字之中,而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

“可以在这里买进。3万股,上限。” 我指着屏幕上,1700位置。

李牧晨看看我所指,再抬首看定我,眼睛里有赞许:“和我想得一样。”

之后他出去。回来时两杯咖啡在手。一杯送到我面前,一杯欺近自己的嘴。

他站在我身后,呷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到桌上,空出的手绕到我面前,敲键盘。很快他便调出另一支股票的走势图。

“再看看这支。我观察了半个月了,还是没敢进。你有什么意见?”

他咨询我意见。

抛物线的走势。令人头疼的参考数据。

我调出其上市公司今季度的业绩。国家控股企业,股改之后,去年上市。

他见我犹豫,笑开了:“怎么?为难了?”

“……”

“你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种典型的亚洲式股票,为难也是理所应当。”

“听你口气,你应该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他被我料中,笑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臂,想要拉我起来。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反射性地挣了挣。

他放开手,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女士,容许我带您去见识一下我们恒盛的宝库。不知我有没有此等荣幸?”

***********

33楼。

整个恒盛大楼,30-35楼,员工是不能进的。恒盛的调研部就在其中。

走廊里空无一人,抬头便见暗自墙角四处夸张的摄像头。

进门时使用的是李牧晨的身份识别卡。从门里看,整个玻璃墙体,采用单反玻璃,里面外面,两番景象。

整个空间,像个档案室。书架并排而立,卷宗排码起上。

他找了很久,找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我取出档案袋里的东西。一叠文件。整改批文。

整改对象正是我们方才讨论过的那家国家控股企业。

而这份文件,是政府的内部文件。

恒盛的档案室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仔细看看。”

李牧晨提醒我。

等到看完了。我把卷宗交还给他。

这份文件,并非我刚才所认为的普通整改批文。而是变相的收购协议书。是恒盛和政府签的,黑色交易。

“你们要收购它?”

他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他不答,仍旧是点头。

“你研究它的股价,就是为了这个?”

“……”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费劲心思坐这只股的庄?这跟操作外围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我,有些无奈:“这里,见不得光。却帮恒盛赚来了大部分资产。混证券界,有多少人做得到两手清白的?你也做过操盘手,不会不清楚。”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送进我耳朵,一字不落。

的确,靠股票发迹的商人,家底没几个干净。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不摆上台面上说,并不代表不存在。

***************************

我在书架之间穿行,最终停在了标注着97年的书架前。97年,“亚洲金融危机”这几个字,成为很多人的梦魇的。

97年,也是恒盛改朝换代的一年。

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

上方,粗体字:股权让渡书。

视线不受控地跳到文件下角标处。

“让渡人:胡欣,姚亦琛,何万成。”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突然冒出的声音惊得我手一震,文件滑落,调到地上。

我僵着脊背,俯下身去拣,一只手,快我一步,捡起文件。

李牧晨把文件放回书架,转而把另一个档案袋交到我手里:“我刚去找这个,才一会儿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他见我神色不对,以为我因为他的大呼小叫而不满意,抓抓头,语带抱歉:“这个,我们收购泰美乐的协议。中国大陆猎头公司收购第一案。你看看,以你的脑袋,应该猜得出我们收购这个二流公司的原因。”

我盯着手里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李牧晨送我回家。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路沉默。

“那个,地方……是不是只有内部人员才有识别卡?”

“是啊。整个恒盛,几万员工里,进得去的,不超过十个。”

********************* *************************

周日,休息。

我精心打扮。

太阳裙,及膝,红色,抹胸,系带款式。头发弄卷,放下来。

一切准备停当,我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练习微笑。

我约了李牧晨,在艾美酒店。

原本早就要约他吃饭。

奈何这李牧晨行程满满,我提早一周预约,才被分配到今晚的两个小时。

那时候,那份“股份让渡协议”,我没来得及细看。

想要再进那个档案室,就不得不尽力巴结面前这个人。

他那时候带我进去,监控室里应该是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启动保全系统,随我们进出。可我要想一个人进,绝不是容易的事。

李牧晨天生衣架子身材,高,瘦,却不柔弱,穿着简单但精致。

年轻却极富成就的牌子,配这个年轻却极富成就的男人。

“上次,你叫我分析的,恒盛收购泰美乐那桩CASE,我没弄明白。想要请教一下。”

“是公事?”他苦脸相对,“我李牧晨原来已经沦落到不及一份文件魅力大的地步。”

我笑。尴尬,不知如何回他这句话。

他这样,不单纯是说笑,里面有三分真。

这么明显,我不至于听不出。

可他要的东西——我注定要叫他失望的。

他看我许久不说话,正了正色。眉头职业性地蹙起。

“那里的东西,你知道了,是对你自己不利。上次让你进去,是我失策。”

“你有麻烦?”

我试探性地问。万般不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不无无奈地点点头:“第二天我就被胡总叫去训了一顿。”

胡骞予知道了?

那他……

“不过,没什么。胡总和我是大学同学,再不济还算有点交情。他不会为难你。”

“胡骞予他还有没说其他的?”

他知道我进了那里,可能也早知道我在里面看了些什么。可是,他一点动向都没有。这一局,他按兵不动,到底是为何?

他古怪的看我一眼,眉心皱着:“胡骞予?”

他古怪的看我一眼,眉心皱着:“胡骞予?”

我顿觉口误。

这样直呼胡骞予的名字,真不应该!

我真要打自己一嘴巴。

幸好这时侍应生适时地上前来。

手里一瓶红酒:“李先生,您的红酒。”

李牧晨被吸引了注意。

看看侍应手里的红酒,再看看桌上已经只剩半瓶的红酒,这才抬头对侍应说:“你可能弄错了。这不是我们的。”

我漫不经心地看向那瓶酒。

可这一看,就真是很难收回视线了。

83年的PETRUS

今晚这顿是我请,我自认还没财大气粗到一出动就这种动辄上万的名贵洋酒。

“是胡先生送的。”

侍应生笑着说道。

他暖人的微笑看得我毛骨悚然。

姓胡的人何其多,可我不知道是否此胡即彼胡。

顺着侍应生手所指,看向9号桌。

一男一女。

胡骞予那双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距离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牧晨起身,伸手邀我,“我过去打个招呼。要不要一起?”

我没来得及犹豫,便见那一男一女向我们走来。

一对璧人。

身高,长相,仪态,皆无比相称。只除那神色。

女的微笑,柔和异常。

男人冰脸一张,千年不变。

“胡总。”

“胡总。”

我与李牧晨异口同声。

胡骞予微微点头回应。

我窥伺着他的脸色。

天知道我干嘛要这么怕他。

挂在胡骞予手臂上的美女有点等不及,垫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胡骞予视线在李牧晨和我之间逡巡了一轮,方慵懒着声音说道,“我先走一步。这酒记我账上,你们慢用。”

送走这两个人,晚餐继续。

没可能再进档案室。李牧晨,已经无用。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可偏偏我选的这间英式西餐厅,做的英式菜,出了名的讲究。餐前菜,主菜,餐后甜点,一样都不少,一整套吃下来,我食之无味。

晚餐结束之后,“要不要去楼下的PUB喝一杯?”李牧晨邀请。

“下次吧,我有点累。”

此刻的我,只想着这部电梯快点下到地下停车场去。

进入电梯间,无言。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56层。

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进入我的视线。

胡骞予,当然,还少不了刚才餐厅里打过照面的那位美女。

“胡总,又见面了。”李牧晨比我反应快,一面打招呼一面往里退一步,空出空间。

胡骞予脸微醺,有些醉。

而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倒是一副清醒的样子,可不知是生气了还是怎么,脸色不佳。除此之外,她的脸蛋,身材,仪态……胡骞予身边的女人,的确无可挑剔。

56层,艾美酒店套房。这两人,许是刚开完房出来。

我笑,再笑,脸部僵硬。

电梯一路下到停车场。我上了李牧晨的车。

坐在车上,一点话也不想说。车子开得很平稳,我手臂枕着车窗棂假寐。

眼前不期然闪过两个身影。

女的微笑,柔和异常。男人冰脸一张,千年不变。

我摇头,要把这两个人赶出脑子。

不要想,我对自己说,不要想。

就在我神游太虚之时,车子猛然一震。

刺耳的刹车声蓦地窜进我的耳朵,尖锐异常。

我睁眼,正见一辆银灰色跑车横拦在面前。

车上下来一人,笔直朝我们的车走来,开我这边的门。

“下车。”

“胡……”

“我叫你,下车!”

我不下车,胡骞予索性探进半个身子来拉我。

我的手被拽得生疼。

我被连拖带拽地拎到了胡骞予车旁。

他拉开副驾驶位这边的门。

门开,我才发现原来车上还坐着一位。

而这一位,正是胡骞予今晚香艳的约会对象。这个女人,坐在副驾驶位上,抬头。她的视线在胡骞予和我之间逡巡,焦急,不知所措。

我不禁失笑,斜睨胡骞予。这个男人,手上拉着一个,车上坐着一个。他的女人,多的好不热闹。

我狠狠甩手,想要挣脱胡骞予的牵制。

胡骞予手用力,抓得我更紧。

“Michelle,你下车。”说话同时,一双醉眼,看向这个名叫Michelle的女人。

我最终还是被摁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加速声。后视镜里,是那个被孤零零抛在路中央的女人。

************

胡骞予径直开回了位于乌节路的别墅区。

在这个家里,我度过了少年时代。

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个大门,而那时候的我,则是困在门里的可怜虫。

我被拽着穿过外层花园,进了屋。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没了花园中景观灯的晕染,玄关瞬时间陷入黑暗。

与黑暗一道迎接我的,是胡骞予强势的逼近。

他的唇,靠近我。势在必得。

我侧过脸去,躲避,终是没能躲开,被他捏紧下巴,扳正了脸,被迫送上嘴唇。

这个男人今天,吃错药了。

我出声咒骂,被胡骞予占领唇舌。他的手,像拿了手术刀,割开我的衣服,不够,还要割开我的皮肤。

我疼,可我不出声。他这个混蛋,我在心里骂。

他突然停下所有动作。

手,轻轻抬起,摩挲我的眼角,带下眼泪,一滴,停在他的指尖。

他的眼睛,陷于一片黑暗中,只有瞳仁,暗色的,茫然无措的光。

他的手,松开对我的牵制。

我当他良心发现,却不料下一秒,他再度欺上来。

他没轻没重,我被撞到门上,后脑勺一阵钝痛。

吃痛的声音还没出喉咙,便被胡骞予吸附住唇。

我紧闭双唇,阻碍他的进犯,他索性用牙齿,厮磨我两片唇瓣。啃咬。一遍一遍。

这个人,所做的,如果是为了让我疼,要我恨,那么,他真是成功。

我疼,我狠他。

这个男人的身体,就是我的欲孽。

“两次……你故意,要我生气,要我,看见你和别人……”

他的牙齿,兽齿一样,顺着我的脖颈向下,一路厮磨。他说的话,喷在我凉薄的皮肤上。

……

……

半夜醒来。

我看着枕边睡得安稳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睛有些失焦。

身体濡湿而疼痛。我的记忆,还停留在玄关的门后,黑色的角落。而这里,此时,此刻……

我躺在床上,环顾四周。

床,写字台,桌椅,一切都不陌生。

这曾是我的房间,三楼的一间客房。从摆设到布局,都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在这个房间,住了这么多年。这里,对于我,陌生又不陌生,亲切也还疏离。

可现在,这里充满的,却全都是胡骞予的味道。像是在宣告这是他的地盘一般。

平常的胡骞予,周身一股霸道的气息,我现在才知,他连睡觉时也不例外。

他一手横过来,霸占床上的位置。我醒来,发现自己正蜷在床的一角,快要坠下床去。可如果往里挪一公分,我便会枕上他的手。

空阔的房间,只有胡骞予的呼吸,一声一声,平静而清浅。

听着他的呼吸,我难以入眠。只好裹了被毯下床。

下意识地开衣柜找衣服。可惜,触目的尽是衬衫、西装、领带。

男士的。胡骞予的。

胡骞予不是那种轻易就能让人弄明白的人,比如现在,胡骞予主卧不住,住客房。个中原因,我想不通。

我拿了件衬衫,草草套上。

地毯很厚实,落物无声。我脚踩在上面,不会发出一丝声响。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间客房。

之后,我随便找了间房,几乎是一粘到床就进入睡眠状态。

……

在黑暗中,我感受到了光亮。刺眼的光亮,逼得我不得不撑开眼帘。

此时,整个卧房,亮如白昼。我下意识抬臂挡住眼睛。

可是我挡在眼前的手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攥紧。

待我睁开迷蒙睡眼,看清来人,耳边响起他的声音:“跟我走。”

胡骞予把我带到了恒盛大厦。那间监控严密的档案室。

一个公文袋被交至我手中。是装了那份“股权让渡书”的公文袋。

让渡书以董事会的名义签署,字里行间,冠冕堂皇。

而我急于知道的是,除了爸爸,还有谁,签署了这份协议,又凭什么,瓜分以林家为最大利益集团的恒盛。

97年,金融危机爆发,恒盛海外资金链面临十几亿资金缺口,不得不抛售旗下高度控盘的银行股,此时就有谣言散布,说恒盛联合金融大鳄,操控游资走向。国家因此冻结了恒盛的资产。恒盛暂时停牌。

恒盛崩盘,总裁兼任首席执行官的林甚鹏负债自杀。

所有的媒体事后对此的报道千篇一律。无非是感叹与惋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恒盛董事局控制下的储备资金库,足够填补这十几亿的缺口,却一分钱都没有出。

当时的董事局,爸爸,胡欣,姚亦琛,何万成,四人中三人,同时签署了这份协议,把他们持有的股份大份额的让渡给了一个叫David Yang的人。

David Yang是谁?

他和胡骞予是什么关系,以至于要他把手头持有的那么多股份,都过到胡骞予名下?

“David Yang是谁?”

我抓住胡骞予的胳膊,仰头看着他。

他笑,讳莫如深:“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我知道他不会,可是……

“算我求你!”

我咬住牙,乞求的看他。

他捧起我的脸,看定我的眼睛:“这不像你。林为零从不求人的,不是么?”

“我要知道真相!”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给我看文件?”

他笑一笑,笑容很快隐去:“因为我要你知道,你要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你也逃脱不了我的掌心。

所以,

你不需要去找别的男人。”

**********************

第二天,我就被内部调离。

发配边疆,被调到助理室。

我前脚刚进办公室,人事部的邹部长后脚跟进来。

看着摆在我桌前的调任书,我险些失笑。

胡骞予不是不拿我这个对手当回事儿吗?何必把我调离财务部?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邹部不免着急:“林理……林小姐,很抱歉,这是胡总亲自签的调令。我们也没办法的呀!”

这么说,再加上一脸精心加工过的所谓歉意。是深怕我为难他,硬要他给个说法吧?

他像狱监一样,杵在我的办公室。看着,我这个本该灰头土脸的人,没有一点抱怨或异议,乖乖收拾东西走人。

一个小职员,对上胡氏帝国的掌权人,没有胜算。

林为零不会再做没有胜算的事。

几分钟后,我已经身处助理室的范围内。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和我打招呼。

也许是我的脸色不善,又或者是“空降部队”本就容易受排挤,种种原因,我懒得多想。

亲自带我到助理室的王特助简单地介绍了我,之后便把我撂下不管。

我处于浑噩状态。耳边充斥着的,无非是那些“咖啡吗?几杯呢?好……马上送到。”一类的话。

而对于我,习惯了每天都被“建仓,吸筹,拔高,回档,出货,清仓”这些字眼所围绕的生活,一下子,根本无法适应此刻闲适的时光。

闲来无事,泡杯咖啡,一直喝到中午。

咖啡凉了,被忽略在一旁。

我,同样,被忽略在一旁。

有人临走前,终于记起我的存在,事务性地邀我这个新同事一起去吃饭。

听我拒绝,她立马露出一脸释然,生怕我反悔一样,踩着细高跟,“噌噌噌”,即刻就不见人影。

此刻的助理室,空空荡荡,和早前的闹腾景象相去甚远。在这个空荡荡无人气的地方,响起了电话铃声。显示是总裁内线。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

意料之内的熟悉声音传来。

“一客C餐,送到我办公室。”

我哑然,不知如何接胡骞予的话。

沉默片刻,就听到听筒另一端的胡骞予说:“林为零?”

我心中顿生戚戚之感。我一声不吭,他也能知道是我?

“林为零。”

“是。”

“一客C餐。请你快点。”

“是。”

到餐厅点餐。不知道老天是不是刻意在为难,竟让我碰到了此刻最不能够碰到的人。

李牧晨在电梯间里,我在电梯门外。

他低着头,斜倚着身,靠在电梯间的扶栏边,看似神不守舍,电梯停驻延时,响起了略显刺耳的“叮”声后,他才回神,如此后知后觉,令人不禁担心。

他抬起头,正撞上我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移至我手上拎着的餐盒。

“你好。”我浅笑着和他打招呼。

对我的招呼,李牧晨置若罔闻。迅速收回视线的他,脸上再没一丁点情绪的波动,绕过我,径直向餐厅走去。

我下意识,回头看他的背影,觉得其中难免有了些决绝的味道。

这个人,这种态度。

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朋友了。

但愿,不会成为敌人。

*********************

77楼。总裁秘书坐在总裁室外的办公桌旁,正接着电话,见我近前,满脸狐疑。

我拎起食盒,“我是助理室的,这是总裁的午餐。”

她立刻脸色不善,立马挂了电话。

“你可能弄错了。胡总的午餐刚才已经有人送进去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让我吃了闭门羹,我却巴不得,立刻抬脚走人。

我进了电梯间。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面映出了我的脸。

我看着自己的脸,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这胡骞予,耍着我玩?这叫我怎么能不哭笑不得?

这时,即将合上的电梯门,又突然打开。我连纳闷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人扼住手腕拉出电梯间。

拽住我的人,仗着他腿长个子高,自顾自地迈着他的大步子,疾步向前,也不管我我跟不跟得上。我无奈,被他用力拽着,只能踉踉跄跄。

“胡-骞-予!”

我唤他,他不理。

高跟鞋一路发出刺耳的抗议。我的脚踝疼,手腕疼。

全都拜胡骞予所赐。

片刻之后,我已身处总裁室的界地之内。

总裁室的门大敞,看得出来胡骞予多急着追出来。而那位冷脸美女秘书,正愣门口,看着胡骞予拽着我进来,脸上闪过诧异。

“出去。”他瞥一眼她,冷冷道。

听了胡骞予的驱逐令,美女秘书立刻领悟,瞬间消失。

胡骞予拿过我手里的餐盒,随手放到桌上。又拉过椅子,按着我的肩,迫使我坐下。随后才坐到桌的另一边。

胡骞予的面前,是另一个满满当当的餐盒。

我下巴点一点自己带来的那个C餐餐盒,挑眉觑他:“什么意思?”

胡骞予不答,替我打开餐盒,取出筷子送到我手里:“吃饭。”

见我迟迟不动筷子,他重复:“吃饭。”

我哑然失笑,“你这……算是邀我共进午餐?”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措手不及。

可他不在多给我回应,把筷子塞进我手里之后,就只顾自己埋头吃饭。

“你打内线到助理室,就是为了骗我来和你吃饭?”

我一个“骗”字,说的极重,他抬眼看我,似笑非笑。之后低头吃饭,不理我。

我嚯地起身,“对不起,我现在不饿。我先下去了。”

他的视线,终于离开了那些吃的东西,转向我,“你早上没吃。中午也不想吃?”

早上起来时,别墅的佣人为我和胡骞予做了早餐。中式的,西式的,都有,也不明白这佣人为何知道我喜欢什么,做的早点都是我平常爱吃的。

精致的食物,随我挑选。

可面对胡骞予,我吃不下。早上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面对我,你吃不下?”

他又一次猜中我心中所想。

“……”

他放下筷子,慢慢看定我:“林小姐,我希望你能快点适应。以后,每天,都会如此。我不想看到你饿死。”

他的强势,令人头疼。

被人如此摆布,我出离愤怒,却只能克制住火气,脸上挂着笑,却暗暗咬牙切齿地问:“凭什么?”

他睨我一眼,笑,笑容无害:“上班时间,你是我下属;私下,你是我情人。你认为,我凭什么?”

我差点忘了,他曾是全国中学生辩论赛的大满贯辩手,除却被我抢去一届最佳辩手之外,再没输过。

他眼波流转,似乎有邪恶的光从眸子里窜过:“或者……你觉得我的办公室环境不够好,所以你吃不下?不如,我们去员工餐厅吃?那里很热闹,也许你会比较有胃口。”

他这已是明显的威胁。员工餐厅?他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之间关系?

最后,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打开食盒,埋头吃饭。

菜还不错,合我胃口,还有我最喜欢的羊小排。

胡骞予看我乖乖合作,心情不错,还从自己那儿夹菜给我。他夹什么我就吃什么,不挑食,乖,比得上宠物。

我很快解决掉,抬头看,胡骞予正看着我,他食盒里的吃食,除了夹到我这边的几块羊小排,其余的,动都没动。

“我吃完了,可以走了吗?”

他手横过来,拿着纸巾擦拭我的唇角。我不躲不避,他颇满意,终于点头允许我离开。

快到门口,他叫住我。我没回头,给他一个背影。等待他的训示。

他只给了我一句:

“晚上我会去你那儿。”

这个名叫胡骞予的男人,正式进入了我的生活。

他有空,会约我吃饭,周末打个高尔夫。

我渐渐,学会适应各种情形。

回家,看见他坐在我的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投来一瞥后再度把视线移回文件上。

一起吃饭,碰见什么和他相熟的人,被问到“这位是?”这种需要我自报身家的问题时,暧昧的笑着敷衍。

当侦讯社发来邮件时,胡骞予正坐霸占着客厅,看着新近出炉的一部文艺片。

而我,正在浴室,享受香薰浴,这是这周以来,属于我的,难得的私人时间。

胡骞予似乎唤了我一声,声音不大,被哗啦啦的水声淹没。我裹了浴巾,门开了一缝儿,探出头。

“什么?”

可是,沙发上已然没了他的踪影。

而此刻,胡骞予,正站在我的电脑前,看看我:“你有邮件。”

我顾不得浑身湿漉漉,赶过去,头发一路走一路滴水。

显示器上,黄浩然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抱着的搂着的亲着的,同一个女人。

我抬头,正见胡骞予收回对我的凝视。他重新窝回沙发,看他的文艺片。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我试探。

他看了照片,没有一点反应。我揣测不到他的心思,这样反倒更棘手。

“你调查黄浩然,想要他手里恒盛的股份。”

他的回答,直接,不掩饰,眼神直视过来。

“只不过,你不会如愿。”胡骞予,审判官一样宣布到。

他眼里的傲气,浑然天成一样,自然不突兀。

此刻,电影里,神经质的女人,40度角仰望爱人,而她的爱人,居高临下,把手伸向她,说:你,过来。

胡骞予把手伸向我,说,“你,过来。”

我愣了愣神,最终还是走向他,一走到他面前,就被拉着坐下,手里的毛巾也被拿走。

胡骞予帮我擦拭头发,动作还算温柔。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我发觉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面对他的亲昵,我已经没有了抗体。

这样很危险,我提醒自己。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答应我?”

我一直好奇,胡骞予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料到。

当然,一切,只是“似乎”。

他笑。我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

胡骞予拿我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黄浩然的号码。

听筒随即放到了我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黄浩然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喂?”

我看着胡骞予,他仍旧帮我擦拭头发,似乎除了我的头发,其他都不重要。全然不在意我和黄浩然之间的对话。

我收回视线,咽了口口水才道:“是我,林为零。”

那头沉默片刻,语气凌然:“林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我笑:“明天有空吗?我想请黄总你吃饭。”

我挂了电话,笑着迎向胡骞予。

“不祝我成功?”

我笑。和他在一起,要学会笑,真心,假意,都无所谓。要笑出来,笑容要动人心魄。

“你不会成功。”

他又在宣判,高高在上,居高临下。

林为零,在过去的20多年里,习惯骄傲的活着。

即使是最初在曼哈顿的几年,我也不允许自己仰视那些人高马大、趾高气扬的白人。因为,我,习惯骄傲地活着。

而面前这个人,却以践踏他人的骄傲为乐。

我挣开他的钳制,跪上沙发,双膝支住身体。

俯视他:

“那如果我成功了呢?”

“随便你想怎样。”

我嗤笑:“别答应的太早。如果,我说我要你在恒盛的股份?”

“可以。”出乎我意料,他欣然同意,声音没有起伏,表情淡然,骗人的一样,“不过,如果你如我所料,你说不动黄浩然,新年假期,去瑞士滑雪。和我一起。”

****************************

我准时到了和黄浩然约好的餐厅。

我喜欢在餐厅谈生意,把“弱肉强食”这四个字诠释的最淋漓尽致的,便是这餐厅了。

弱者,别人嘴里的食物。

席间我一言不发。

“林小姐,约我来,难道真只是为了吃饭?”

他俨然一副被烦躁搅乱了思绪的模样,我看了,颇满意。

我吃的差不多了,放下餐叉,拭一拭嘴角,抬头看向他,“您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他眉梢一挑:“股份?”

“是。”

“我记得自己已经拒绝过你了。”

我从包里取出档案袋,递给他。

他打开,取出袋里的照片。

他一张接一张的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再转回到我身上的视线里,盛满盛怒。

黄浩然愤愤然甩手,照片稀稀落落摊洒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

“你在威胁我?”

“……”

他霍然起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浅浅的说:“如果这些照片,交到黄夫人,或是你岳父手中,我想,应该会很有趣。”

一句轻巧话,令他蓦地收住脚步。

他回转身,握紧的拳头敲得桌面一震。

“砰”的一声,周围食客皆投来奇怪的目光。

这一拳,应该释放了不少他的怒意。

“你到底想怎样?”

气恼,妥协,懊悔,他的话语,充斥着我耳朵。

已经缴械投降了?

我勾一勾嘴角:“跟我上次说的一样。我要你名下的恒盛股份。每股我多加三成半,而且不剥夺你反购的权利。”

黄浩然揪起的肩头蓦地沉下,脸上现出颓色。我倒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晚了一步。”

“……”

“胡骞予昨天找过我,”黄浩然在笑,这样的笑,看得人心中一震,“我们合作意向都签了。”

他几乎是在叹气,再没有早前的盛气凌人:“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请你,不要牵扯上我!”

他说完,便离开。

这次,黄浩然的离开,我已不必挽留。

我呆坐着,思绪所及,尽是混沌一片。思考良久,仍毫无头绪。

只得招呼侍应生过来,结账。

侍应生的笑脸,职业性的,手指引我看向不远处的另一桌,“不用了。那桌那位先生已经为你结了帐了。”

我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端坐在那里迎接我视线的,胡骞予。他抬手,冲我飞了个吻。戏谑的动作,胜利者的姿态。

这个可恶的男人!

而这个可恶的男人,似是听到我召唤般,起身向我走来,最终,安然坐定方才黄浩然的座位。

“你输了。”他懒懒支住下巴,凝眉注视我。

我无话可说,却也不想看他此刻胜利姿态,权衡一番后,最终选择起身走人。

我走得急,脚步没一刻放松。也顾不得这番举动,落在某人眼里,是否意味着落荒而逃。

我很快走出了饭店,此时,新天地一带已经是霓虹初上,好不热闹,我等在路边拦车。可不知为何,我迟迟等不来一辆出租。

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胡骞予的车。

车窗降下,他对我说:“上车。”

我已经无限气馁。这个男人,该说他阴魂不散,还是该说他太有能耐?

车子开回我家。

下车

上楼

开门

进屋

脱衣

上床

做 爱

胡骞予很能折磨人,我要是一直咬着牙不肯呻吟,他绝不会放过我。有过前几次的经历,我也学乖了,扭腰摆臀,低喃轻喘。

事后洗澡。

胡骞予平时洁癖严重,衣服上沾了一点灰尘就不肯穿,却似乎没有做后洗澡的习惯,一身黏腻也能安然入睡。

不过,幸而如此,我可以一个人享受呆在洗澡间里的一点可怜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后来我就在浴缸里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梦也做的乱七八糟。

梦到我的股票,七八岁时的自己,那张我至今没弄明白的股权让渡书……最后,瞬间,一切,都变成了胡骞予的脸。

我醒来,发现自己正被胡骞予从浴缸里捞起来。

他一弯腰,手臂一勾,把我打横抱起来,我湿漉漉的身体贴在他的身上。

回到卧房。

“做噩梦了?”他递了条浴巾给我。

我有点缓不过神来,迷蒙的看他。

“我刚听见你尖叫。”

我不答,心里想,是啊,噩梦,梦里全是你。

****** ******

胡骞予说我输了。

其实未必。

隔日,我把黄浩然偷情的照片寄到了他岳父那里。

黄的岳父是个铁腕人物,他如果出手整治这个不本分的女婿,我就不信胡骞予还能保住跟黄浩然签署的那份合作意向。

时间问题而已。

***** *****

助理室,很热闹。

年关将近,假期,花红,的确令人兴奋。

而今天,又有了一个新的可供探讨的话题——

Simon Yao,恒盛代表律师,不久前回国,在本就完美的履历上又加上了耀眼的一笔——年纪轻轻,便率领国家对外经贸部门的特聘律师团,打赢了新加坡和欧盟僵持近3年未果的税务案。

轰动了整个亚洲财经界的人物,带着大把荣誉与钞票的男人——

多么诱人的头衔。

而更让她们尖叫的是,此时,此刻,这位大名鼎鼎的Simon Yao,正在总裁室,和我们的胡总,商谈年末的利税与结算事宜。

吸烟室很空。

我一人,靠在窗前,手里一支烟。

办公室,太热闹,我不适应。

男人,金龟——她们的话题,我不参与。

一支烟,又一支,整个空间,烟雾缭绕。这时,门被推开,同事探身进来。

“为零,总裁室找。”他说,一手掩住鼻子,一手挥舞着驱散烟味。

我摁熄了烟,起身过去,试着扯了扯嘴角,可实在是笑不出来:“要我送什么喝的上去?”

总裁室门外。我驻足,深呼吸。里面,有胡骞予,他总能在无形中给予我压力。

待调整好呼吸,我推门而入。

会议桌那头,两个低声讨论着的身影。

我走到茶几旁,将咖啡放下,扬声对着里头:“总裁,咖啡已经准备好了。”

胡骞予闻言,投来一瞥。

而另一边,Simon Yao的脸,亦朝向了我这边。

我不禁愣住。

算一算,这一次,是我第四次,见到姚谦墨,或者说,是Simon Yao.

中午我约了露西。

托尼年底正式迎来45岁,一场大型派对在所难免。

而露西,则需要一件可以艳压群芳的礼服,虽说距离那日,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但露西用她刚学的一个成语,回答了我的疑问:未雨绸缪。

摆派头,撑场面,是每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都必需修的课程。

走出恒盛,不禁被一辆车吸引了视线。跑车,低调的流线型。

斜倚着车身的身影,比这车,却还要抢眼几分。

时至秋末,新加坡虽一年四季如春,但还是冷的。略有些凉意的天,姚谦墨却只在衬衫外披一件单薄的短风衣。

我与这人不熟,本想着视而不见。可姚谦墨,已看见我,朋友一样地打招呼。

“真巧啊。”

“是啊。”

“上车吧。露西也约了我。”

我迟疑,他也不在意,开了车门,等我上车。不说话,眼睛盯住我,不容拒绝。此刻,他的神情,不知道为何,我看着,竟觉得有了几分胡骞予的味道。

我摇摇头,挥去这不着边际的联想。

露西选了一家怀石料理店吃午餐。

穿和服、盘发髻的女侍者领我们到一扇木格纸门前。门拉开,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停息脚步,尴尬、止步不前。

一对男女,接吻,正动情。

托尼反应快,听见动静,看过来,很快拉开还挂在他肩上的露西。露西被打扰,迟疑着看向门这边,眼里还带着嗔。

“你脸红了。”

姚谦墨凑到我耳边,呵着气说。

我耳朵烫,下意识偏头,躲开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率先进门落座。

这顿饭吃得人心里不顺。那边,这对恋人,亲亲密密。姚谦墨似乎见怪不怪,坐在塌塌米上,没一丝窘迫。而我,却没他这份定力。

最近恒盛与托尼的环球在争一块地皮的开发权。我作为总裁助理,和托尼照面的机会没少过。加之,我和胡骞予吃饭,也不止一次遇见过他。

林为零在托尼看来,不过是胡骞予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不足挂齿。

托尼至今是新加坡的传奇人物,最风光的时候,新加坡股市,他托尼一句话,升跌可以过百。

不过,人始终是要服老的。

而托尼评价胡骞予,最出名的,就是那句:“年轻人胃口太大,股票玩得顺手了点,就胆敢插足地产界。到时候从高处跌下,就会知道疼了。”

想来,托尼和胡骞予之间芥蒂颇深,自然也不会看我多顺眼。

我除了对露西的“试试这道刺身啊。很不错吧?”一类的问题不时点头回应外,不再多话。只当纯粹是来享受美食。

露西也看出了我和托尼之间的不友好,笑嘻嘻,夹了一筷子到我碗里:“托尼帮我订的白松露菌,今天刚到,很新鲜,尝尝。”

我尝一口,细品:“不错。”

露西笑的明媚无比,拉着托尼的手,晃啊晃:“好东西要跟朋友分享。”

自此,托尼才对我友好了一些,起码不像我刚到的时候那样,对我丝毫不加理睬。

露西一句“好朋友”,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

酒杯喝空了,姚谦墨便满上。即使是清酒,这么喝,也会醉。

我酒量差,被几杯清酒弄得头昏脑胀。

下午,我顶着醉意陪露西逛商场。

礼服她是成套成套的试,负责导购的店员乐得是眉开眼笑,我得出空闲,赖在沙发上假寐。

我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睡着。

醒来时,发现姚谦墨一手揽过我的肩,正试着把我的头按到他的肩上。距离近,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清晰可闻。

见我醒了,他收回手,却不见一丝尴尬:“醒了?”

我坐正来,往旁边挪了挪:“抱歉。”

他笑。这个人,一张脸,没话说,笑起来就更加。只可惜,眼睛里带了点邪。

是个有教养的痞子。

露西从试衣间里出来,身上是一套香奈儿的小礼服。

“怎么样?”

女人的衣柜,永远少一套这样的晚礼服。露西钟情所有美丽昂贵的事物,就像她钟情于那些多金的老男人一样。坚持不懈,永不满足。

和露西初识时,我惊异于她对那些奢侈品的狂热喜爱。

她直接引用香奈儿的名言回答我:奢华从不与贫穷对立,它的反面是庸俗。

露西和我不同,她是需要被捧在手心去疼爱的女子。

露西此时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她对这件礼服的喜爱。

我见状,点头,笑着竖起大拇指。

露西一开心,大手笔,试了的礼服全部买下。

看着金卡划了6位数进账,服务员脸上笑开花,忙不迭打包。

我暗自庆幸,以为终于得以解脱。

不料露西仍旧不肯离开,硬要我试衣服。

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无法专心在我平日里也很喜爱的华服上。

无奈,露西缠人的功夫一流,面对她,我投降,乖乖拿着她选的衣服,进试衣间。

结果,没一件我满意。

出了一家店,还有更多家等着。我们不急。

路过另一家店时,橱窗里的一件展品——我不经意瞥见——视线就这样驻足。

黑色的抹胸及膝裙,简单,没有其他修饰。它吸引我,没有理由。

可惜,我刚要进店门,手机便响了。

那头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何老上午已经从日本出境,不过飞机delay了,差不多1小时后到樟宜机场。”

我收了线,转身向露西告别。

“什么事这么急啊?逛完再去不行吗?”露西不满,嘴巴嘟起来。

“真的有急事,下次再陪你逛。”我哄着她,继而朝她挥手,加快步子离开。

*******

何万成是恒盛的元老,可惜却在恒盛最风光的07年宣布退休,让出了董事会席位,他手中的股票归属问题,一直未定。何万成是少数几个欣赏胡骞予行事作风的长辈,外界也都猜测他名下的股份最终会归于胡骞予。

我在出机口等着他。

他有自己私人飞机,我靠关系才进了私人停机坪。

“你是?”

何万成看着我,眼里闪过狐疑。

一个年轻女人,半路出现,拦住大名鼎鼎的投资业巨头何万成,一口一句“何世伯”,确实令人生疑。

他身后的保镖不易察觉地上前一步。我笑,用以表示自己的无害。

“何世伯,我是为零。您还记得吗?”

他顿了片刻,才道:“林家的小丫头?”

我笑。

他啧啧叹道:“长这么大了啊?我都快认不出来咯。”

“是啊,世伯十多年没见过我,认不出来很正常。”

“特地来接机?”

见我点头,他便敛去表情,“丫头,有没有空陪世伯去喝杯咖啡?”

********************

“我记得你胡阿姨送你去美国读书。怎么回来了?”

他说,不看我,用银勺搅拌咖啡。

我欣然回答,“新加坡的发展机会其实也很多。”

他拿着勺子在杯沿敲出叮叮脆响,笑着摇摇头,看来有些无奈。

何万成是只老狐狸,我那点心思,他大概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似乎叹了口气,若有似无,我听不真切。

随即,他道:“这个月末我会举办一次慈善筹款,丫头,来吗?”

我咬着牙齿看他,不明其意。

“到时候我会为你引荐一个人。”他终是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了你的,也许,他可以帮你。”

冬天,降临。悄无声息。新加坡的冬天不寒冷,但是雨水特别多。

下午5点,我准时下班。

此刻正在下雨。

前一天我接到姚谦墨的电话,他同学聚会,缺女伴。

我无意涉足他的生活,可一边住着他的公寓,一边说出拒绝的话,这我也做不到。

吱唔到最后,还是应了约。

不过他要来接我下班,这我拒绝得很利落。

下班高峰,很难打到车。

我站在街边,天色暗,雨水模糊视线。

一辆车开过我面前。

刹车,再倒车,车子又回到我面前。

车窗降下。

“我不是特意来接你的。”姚谦墨呵着气说完,咧开嘴笑,“上车吧。”

我微微躬身,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人,抿紧唇,思想挣扎一会儿,还是决定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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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总。”

我主动打招呼,副驾驶位上的胡骞予却仍旧冰着脸,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姚谦墨手肘碰一碰他,再转向我,“现在是下班时间,他不是你老板,你不是他员工,不用这么拘谨。”

我笑笑,对此不置可否。我和胡骞予的另一层关系,姚谦墨并不知悉。

反观胡骞予的态度,他明显是想要隐瞒。

对此,我会意,并配合,进了车里,谁也不理,望向窗外。

车子停在了滨海湾某家饭店。

姚谦墨泊车,留我,独自面对胡骞予。

胡骞予原本走在前面,由服务生带路,我们两厢安好,继续扮演陌生人。

不料他忽地停住脚步,回转身,拦住我。

“你们很熟?”

我始料未及,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

他似乎觉得烦躁,攥住我手腕的力道不小:

“你,和姚谦墨,很熟?”

我了然,低眉想了想:“还行。”

“什么叫还行?”

他脸上表情,近似于微笑。

“我们是校友。”

我补充道。

“这样而已?”

“嗯。”

“你和他妹妹很熟?”

这个当口提到露西,我有些惊讶,随即掩饰过去,淡淡答道:“嗯。”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不再理会我,自顾自进了包厢。

我跟在他身后进门,正见他转身,手一带,门便在我身后合上。我仰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双手撑在门上,圈住我,“半月不见,甚是想念。”

戏谑之言,他说得有板有眼,我被他眼里的真挚迷惑,反应过来时,下颚已落入他的掌握中。

“你呢?想我吗?”

“……”

“想?不想?”

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人。

他善于控制人,我躲不掉,索性大方与之对视:“胡总您想听什么?”

他松开我,笑一笑,“怎么听来像我在调戏你?”

“谁说不是呢?”

我挑眉觑他,嘴上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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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气氛不错,胡骞予眼里有笑意,沉浸在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中。无奈好景不长,耳边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他脸霎时一沉,推我的肩,将我直抵门上,顺便落了锁。

敲门声随即响起。一声一声,像是要敲到了我已经很是绷紧的神经上。

我压低声音:“开门吧。”

他瞥我一眼,神色动摇:“别扫兴……”

话音一落,唇也落下来。

他接吻甚是野蛮,又似乎很喜欢吃女人唇膏,舌尖在我下唇流连,许久不去。

门外人应该是等得不耐烦了,敲门声越来越大。

我咬住唇,不让他进口腔攻城略地。

胡骞予用力抵住我双肩,似乎我不松口,不让他得逞,他就不让门外的人进来。

我无言,他却不理解我的这种拒绝方式。

最后,还是我妥协,张了嘴,他舌尖立刻窜进来。

门开,姚谦墨进来,身后还跟着人。一个,两个……见着都很眼熟,却也仅止于眼熟。

姚谦墨见我还未入席,而胡骞予则端坐在沙发正中,不解的视线在我和胡骞予之间徘徊。

最后,姚谦墨干咳一声,“你也坐啊!”

随后,视线越过我,投到胡骞予身上,“拜托,别摆出一副老板的样子吓她。”

跟在姚谦墨身后进来的那个人,自进门起就一直朝我这边看,入了座,也总往我身上瞟,突然,他扬声道,伸指朝我一点:“我记得你!咱们德明的校花!”

他眼里几乎要蹦出火花,我一时错愕,笑容难免僵硬:“你好。”

原本已经落座的人此刻都兴致盎然地看向我。

俄而,姚谦墨将我的腰揽了去,我背一僵,却并没有避开,听得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位是林为零,是我请来……”

“她是我秘书。”胡骞予打断他,“谦墨暂时没找着女伴,我的秘书只是——借他一用。”

借?——

我听胡骞予如此用词,不禁失笑。

姚谦墨脸上倒是尴尬异常,不过,他很会掩饰情绪,不多时,便已恢复成平常波澜不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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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完菜,展现在面前的便是茶话会一样的场景。介绍完这个介绍那个。

这些人,都是学生时期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攀比。从成绩到家势,再到女友,没什么是不能拿出来比的。

现在,一个个都是事业有成的社会精英,在老同学面前却依旧,名片上的后缀要够体面,CEO,CFO……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职称。

当然,女伴也要体面。

身处其中,我头疼。

“校花!还记得我吗?”

说着,这人的名片便递到了我面前。我接下,不回话。

这位青年才俊,想要回顾青葱岁月,但我对此兴趣缺缺。

应付这些人,可比应付股票难得多。

“你在德明只读了一学年就转走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之伤心?”

闻言,我笑,再笑,不禁偏头看向对面座位上,那位罪魁祸首——胡骞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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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比我更能引来窥看的人到了。

这个人,我看了也觉得眼熟,一回想,便记起——苍然微。

顶级美女一进门,所有人都行注目礼。

苍然微处于焦点中心,倒很是没有自觉,径直坐到了胡骞予身旁的空位上。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女子。

苍然微和胡骞予两个人,在众人面前,一个贴面吻,一阵耳鬓低语,演戏一样,满足我们这些无比好奇的看客。

胡骞予终于记起还有十几位旁人在场,向众人补充性地介绍:“这位是苍然微。”

正当红的女明星,一颦一笑,不用开口便已美足了,偏偏她的声音更美,听来清冷却动人,“各位好。”

我正看着戏,姚谦墨突然莫名其妙凑到我耳边,下巴点一点已经入座的苍然微,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一时语塞,低头想了想,回答:“很漂亮。”

他看我片刻,似笑非笑移开视线,拿了我的筷子为我夹菜。

我接过,“谢谢。”

“我觉得她有点像你。”姚谦墨突然说。

我呵笑出声,抬眼,迎上姚谦墨落下的目光:“如果你这是在夸我长得好,我是不是该说感谢?”

饭局到了最后,我实在坐不住,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找个借口出了包厢,躲到洗手间抽烟。

洗手间不如包厢暖,我为了赴宴,大衣里面只穿一件薄裙,此刻只觉手冷脚冷,一支还没抽完已冻得受不了,半截烟摁熄了,往嘴里喷点清新剂,补了唇妆便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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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我便瞧见胡骞予靠在对面墙上。

他一手环在胸前,一手夹烟,烟灰全落进地毯里。

“胡总,你在等我?”

我笑问。

他撇撇嘴,不把我的带刺的话当一回事儿,凑近我的鼻下,嗅一嗅,“抽烟了?”

我懒得搭理,挥开他的手就走。

“别抽,对身体不好。”

他突然说。

我笑笑,低眉便见他手上那只烟,将他的视线也引到他手中的香烟上,“你觉得你边抽烟边说这话,有意义?”

他低眉看我,许久,不说话。我最恨与他对视,因而转过身。他跟在我身后,到了包厢门外,我正欲开门,他却忽然伸手覆在我握住门把的手上。

我挣了挣,他手便更用力。

“不进去?”

他摇头:“想回家。”

对于面前这个人,我很无奈,“你的苍然微还在里面。”说完即觉不妥,于是改口,“苍小姐还在里面。”

他的手,从我手背上,移到我胳膊处,笑一笑:“不是‘我的’,你,明白?”

************** ***************

我正要回答,却在开口的当口,我手上的门把自里面转开。

天不遂他愿,胡骞予不让我进去,里面却有人要出来,而出来的人,正是我们几秒钟前才提过的苍然微。

苍然微见到我们两个杵在门外,脸色不好,但很快笑着拉住胡骞予的小臂,“大家都在问你躲哪去了,原来在这里。”

胡骞予松开了捉住我胳膊的手。

而我重新获得自由的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背后。

饭局结束。

胡骞予送明星女伴回家。

姚谦墨轻车熟路,送我回公寓。

我道了别,下了车,走出不远,被他叫住:“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他这么问着,人已下了车,按了车锁,手肘支在车顶。

我看看表,10点不到,还早,“速溶雀巢,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请你上去喝一杯。”

我前几日刚买了牙买加蓝山,还没开封,就放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上。姚谦墨眼尖,“好东西啊!”

我笑,没接话,开了咖啡壶,煮开水,磨咖啡豆……我每周末的闲暇娱乐,就是煮一壶香味馥郁的咖啡,我靠这个来调节心情。

“我这咖啡机买来还没用过。”

见他带着讶异地看着我拆开咖啡机的包装,我如此解释。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坐在朝内的高脚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台子上,惬意得很。

机身里传出咖啡豆细腻的摩擦声,水也快煮沸了,正冒着汩汩水泡,我正欲按下保温键,被姚谦墨阻止,他看看操控面上显示的水温:“再等等,用95度的水煮咖啡最好。”

原来是行家。

我这才忆起,这个人不光是个大有成就的律师,还是新加坡国内最老资格的姚家第三代公子。

品味高,也实属正常。

“问个问题行吗?”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实在是好奇。

他有些古怪的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这房子可是用来结婚?”

他笑,“你对这个感兴趣?”

“想听故事而已。”我掩饰自己的好奇,“我为你煮咖啡,得有报酬。”

“等价交换?不愧是商人。”他啧啧叹道。

随后,睨我一眼,“没错,是用来结婚。”

“这公寓不错,可如果是你们姚家娶儿媳妇,这里……寒酸了点。”

“买房子的时候,她……不知道我家里的背景。”

“哦?”

我尽量表现出一个听众该有的好奇。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我和她一起付的首期。余款我一次性付清了,没告诉她。”

他盯着咖啡壶,水滴正滤过漏斗,一点一点融进褐色粉末中。

浓郁的辛香正缓缓蔓延。

“后来呢?”这故事应该会很有趣。

他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没有后来。”

我点头,表示理解。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来,“不想知道原因?”

我看他一眼。我并不是个好奇的人,问题,点到即止便可。我避开他的盯视,转身开橱柜,取来两个咖啡杯。

我把咖啡杯送到他面前,出了厨房,到CD架前,将里面的婚戒盒拿出来。唤一声姚谦墨的名字。他一回头,我便把婚戒盒丢给他。

他稳稳接住,随后摊开手掌,看了看手中东西。

见他脸色有点茫然,我提醒道:“你落在这里的。”

他拿起盒子,打开,再抬头看我,难免尴尬,抚着自己额头道:“我还真忘了。”

他将盒子收进口袋,用勺子搅拌咖啡,迅速喝完,起身,拿了外套穿上。

到了玄关,他穿好鞋子就走。

“我送你。”我这么说,他顿住片刻,看着我,点点头。

我送姚谦墨到楼下,他的车子就停在路边的停车区。上了车,他降下车窗,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摊开手一看,还是那个婚戒盒。

“帮我扔了。”他面无表情的说。

“你怎么不自己扔?”

他答的轻巧:“我会舍不得。”

我来不及回应,姚谦墨的车子已发动。

车子在我面前绝尘而去,留下这个盒子。

我兀自摇摇头,盒子握在手里,四方的棱角张扬着它不容忽视的存在。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旁边停车位上的车霎时亮起了车灯。

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反射性闭起,手也抬起,挡住这两道白亮的光。

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撑开眼帘,我隐约可以看见驾驶座上的那个身影,周身被黑暗包裹着,处在与车灯的光明戛然相反的另一面。

他和我,隔着挡风玻璃,对视。

我任命,走过去敲驾驶座的车窗。

里面的人依旧直视前方。

隔着玻璃,给我一个冷峭的侧面。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着此人不甚清晰的脸,心中纳闷:饭局结束后他和苍大美人一道走了,我以为今夜不用再见到他。

他沉默,我却等不及,不耐的敲车窗:“喂!”

夜里在下雨,我不想在大马路上淋着雨和他浪费时间。

*******************

敲了半天车窗,里面人还是没反应。

我苦笑。自讨没趣。不再理会他,绕过车头,径直朝大楼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车窗降下的声音。

随即,胡骞予的声音响起:“上车!”

我讪笑,继续往里走,又蓦地止住脚步。

叹口气,转身,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位,拉门上车。

车子立刻发动。

胡骞予一路无话,车子一直开,沿途风景渐渐变得很是熟悉。

这是要回胡家的别墅?

“停车!”我叫道。

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不置可否。同时,换挡加速。

“我叫你停车!我不去胡家!”

他嘴角是若有似无地讥笑,我被他无言的挑衅弄得理智尽失,不管不顾地欺身过去和他抢方向盘。

刺耳的摩擦声瞬时窜进密封性极佳的车厢。

他猛地一转方向盘,踩刹车。

车子差一点就撞上隔离道,但终究是停下了。

我顿时脱力,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

车子熄了火,停在路边。

我侧过身跨到胡骞予腿上,解他的领带。

他有些茫然的捉住我的手,“干什么?”

我不看他,解开了领带,之后,专心与他衬衫纽扣作斗争:“车里做一样。我说了,不去胡家。”

他挑眉,忿恨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他生什么气?我比较委屈才是。

我继续,解开衬衫纽扣。

衣领散开,他的脖子上,现出几枚吻痕。

我一怔,心底陡升厌恶。

恶心!

这个男人……

不对,是这只沙猪,这匹种马!

难不成是刚从别的女人床上下来?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

我别开视线,忽略那一枚刺眼红痕。

不再留恋纽扣,直接探到他的裤头,拉下拉链,然后停下。

他一反常态,沉浸在被动的旋涡中,只是那双眼睛,黑曜石的颜色,不肯放过我,一直,一直盯住我,要望穿我眼底一般。

我提起腰身,一手勾住他脖子,一手窜进去,在那灼热的顶端,轻拢慢捻。

他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不复锐利,焦躁不安。

他突然拉开我的手,将我的胳膊反折到我背后。

我整个人被迫后仰,胸部挺起,被他捞住腰身。

身体不自觉开始发烫。

********************

直到他硬挺地抵住了我,我的神智才忽然清醒,手脱开他的桎梏,“带套……”

他原本埋首于我的胸前,此刻停止吮咬,抬起头,看向我热度的中心。摇头。

恍若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热情迅即冷却,我褪开,颓然地坐回副驾位,整理衣服。

胡骞予分毫不让地贴过来,我躲开:“脏……”

他刹那间停住,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周身蓦地散发出一股锐利、毫无顾忌的怒意。他一手攀住我的肩,一手降下靠背,顺势将我推倒,整个身体随即覆上来。

他的身体,看似倾长,也瘦,却一点不轻,死死压制住我。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恨由心生:“你去找别人!!去找苍然微!去找Michelle!别碰我!”

身上的重量,霎那间消失。

我被拉了起来,拉到一个怀抱里。

我不要他的拥抱,拳头抵住他胸口,抗拒。

可他比我强势,按低了我的头,按到他的肩上:“没有别人,只有你……”

***************

脾气也发过了,架也吵过了,留下的只是一片残局。

我身上只有一件连衣衬裙,其余衣物都散落在地上或车椅上。胡骞予一件一件拾起。

他猫腰蹲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寻着,起身之后,手上除了我的衣服,还有一个盒子。

姚谦墨的婚戒盒。

“谁的?”

我已自方才的混乱与浑沌中冷静下来,“姚谦墨。他叫我扔掉。”

“扔掉?”

他似反问,又似自言自语,眼里闪过某种残忍的情绪,手撑住靠椅,开了我这边的车窗,盒子从我耳边飞过,丢到车外,带起一阵风。

车依旧熄着火。

我穿好衣服,茫然地看着前方。

目不斜视,尽量不与胡骞予对视。

车上的电子时钟显示凌晨1:30,我再沉不住气,抬头,迎向胡骞予透过后视镜投在我身上的视线。

“送我回家。”

他不回答,眼中散出轻忽的眸光。

我粗喘一口气,重复一遍:“请,你,送我回家。”

********

车子在胡骞予的沉默中发动,调转车头,按原路返回。

我无所事事,开了车载音响,选了一张CD塞进读卡口。音乐流溢而出,缓解车厢内的沉闷。

我很喜欢神秘园的歌,压力大的时候听,可以平复心情。

却不知,胡骞予是否也同样喜欢神秘园。

我闭上眼睛,昏昏欲睡。音乐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我疑惑地抬眸,正见胡骞予关了音响。

我瞪他,他不予理会。

我重新开音响,他下一秒就又给我关掉。

再开,他便再关。

三番两次,我不耐烦,霍然正对上他的眼:“你怎么这么幼稚?!”

下一秒,我愣住。

只因他突然无防备地笑开,笑意从眼底扩散。

“笑什么?”

我心里发憷,他仍不置可否,专心开车。可我明明看见,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么一抹若有似乎的笑。

车子开进了住宅区,却没有直接开到公寓楼。

胡骞予在24小时便利店外停了车,我看着他进感应门。店里亮如白昼,在车里可以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我见他在柜台站定,不久拿出手机打电话。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起。

看号码。是胡骞予。

“要什么口味的?”

“什么?”

“草莓?西瓜?还是冰激凌?都是新口味。”

我想了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忿忿挂电话。

片刻后,胡骞予上了车,把一个盒子丢给我。我低头一看,瞬时脸颊发烫。抬起头,正对上胡骞予促狭而揶揄的笑。

“你进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胡骞予的脸立刻冷下去:“你不是嫌我脏吗?一打12个,足够用了。”

我回到家,开门,先行进去。胡骞予跟在我身后,反手关了门,回转身揽过我。我反应过来时,已被他逼得退到门边。

他的嘴唇毫无预警地贴上来。

黑暗中,他压抑地喘息,瞳孔透亮。我迷迷糊糊地想,接吻时他似乎从不闭眼。

我手移到灯擎上,按亮玄关的灯。

胡骞予立刻把灯重新关上。

和方才的音响一样,我一开,他便关上。

“你到底……”

我话一出口,便被他的唇齿堵住。

我直被胡骞予吻得嘴唇生疼,他才终于放开。

我呼吸急促而凌乱,拼命汲取失而复得的空气。

他面无表情,从我的口袋里摸出那一盒杜蕾斯,撕开包装。

我推他的肩,立刻换来他不满的嘀咕:“别动。”

“我很困。”

我摸着额头,说。

他低头,脸埋在我肩颈里,轻轻蹭了蹭,对我的抗议,不予置评。

“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加大音量说。

他抬起脸,眼睛清明一片,唇线僵直:“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懒得理他,只想快点进屋去。

我试图推开他,他离得太近,我呼吸困难。

他制住我双肩:“回答了以后就放开你。”

我艰难地端整了脸色,“你问。”

“那时候为什么要转学?”

“……”

“是不是因为我?”

我垂下眼,咬着嘴唇。

“说话。”他捏起我下巴,我被迫迎向他。

“是。”

“你没必要。”

我笑,“我没得选择。那天晚上……被胡欣撞见。”

“我怎么不记得我妈有看见?”

他一脸不明所以。

我继续抚额头,无奈:“你喝太醉,快烂成一滩泥了。”

“是么?”他嘴角牵出一抹弧度,笑一笑,带点调侃,“可我怎么还记得你这张嘴亲上去的感觉?”

说着,伸出一指,揉我嘴唇。

“是吗?”我扯一扯嘴角,算是回他一笑,拍开他的手,“胡欣要求我转学,不准再见你。”

“……”

“这个答案你满意?”

我等了一会儿,他兀自陷入沉思,没有要松手的迹象,我不得不提醒的问。

胡骞予有些走神,像在想事情,我趁机脱出他掌控,进了屋。

我累极,到了卧室,脱了大衣,倒头就睡,衣服都没换。

胡骞予拉我,“不洗漱一下?”

我挥挥手,甩脱他的钳制,顺便把被子裹紧。

他压低声音嘟哝:“到底谁脏?”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我耳朵。

我不予理睬。

他应该是觉得索然无趣了,于是乎,自行离开。

不久,浴室传来水声。

俄而,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我再度被拉起来。

“我的毛巾和牙刷呢?”

我眯开眼,“你半个月没过来了。”

他的声音刻意低了几度,“所以?”

“我以为你不再来,把东西都扔了。”

“这算什么?”

他不依不饶,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别闹……”我翻个身,脑袋缩进被子里,阻隔一切声音。

浑浑噩噩间,我感觉到被子被掀开,旁边的床垫陷下去。

而被子再度盖上时,一双有力的臂膀也从我身后绕过来,环上我的腰。

我“嚯”地抬眼,再困也被惊醒了。

胡骞予脸侧向我,在我太阳穴亲一亲,在我的瞪视下表现的极若无其事。

“睡吧……”

我不习惯这种睡姿,背脊僵硬,感受他胸膛因心跳而震动。

如斯亲密,这样不好。

********** ***********

我最后还是睡着,且一夜好眠。

再醒来,差不多已是日上三竿。

我很少睡得这么沉。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我眨了眨眼,酸涩。

声音就从我耳边的床头柜上传来。

我一只手探出被子,拿手机。

房里开了暖气,可还是冷。

电话还来不及接,对方已经挂断。

我立刻缩回被子。翻个身,继续睡。

可下一秒,铃声又再度响起。

我被闹得心生烦躁,极不情愿,再度摸出被子。

腰被人掌握着,下不了床。

试着掰开箍住我腰的手,结果只是徒劳。

手伸长,好不容易够到手机。

我想都没想就接起:“你好,林为零。”

对方立时没了声音,我揉眼睛,重复一遍:“你好?”

那头沉默良久,就在我不耐的准备挂电话时,疑惑的反问:“VIVI?”

听筒里传来的这个声音,让我想到一个人。

这个叫着我名字人,拥有一副很沉静,如深潭水一般的嗓音,听来有些莫名的熟悉。他……还叫我,Vivi……

“是我。你是?”

听着这个人的声音,我很容易猜到这人是谁。

但是,我宁愿相信自己猜错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淡淡说一句说:“请胡总听电话。”

我只觉脊背一阵发凉。来不及反应,腰上的手已松开,绕过来,接过手机:“喂。”

我醒过神来,回头,看胡骞予,看他的手机。

再调转视线,看床头柜上,我的手机。

“……我现在赶不回去,叫Reny代我去……”

“就按原先讲好的出价……浮标不要超过一千万……”

趁胡骞予讲电话的空挡,我离开他胸口,坐起来。

等我迅速洗漱完毕,从浴室里出来,胡骞予已经收了线。

我开衣柜,找衣服,身上的缎面衣服皱的不成样子,我得换下来。

透过柜门上的镜子,我看见胡骞予坐在床头,正直直看着我。

我换下外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吹了声口哨。

我不是害羞小女生,对他的戏弄保持忽视。

待我换好衣服,回头,走到床边,拿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胡骞予突然一下子就捉住了我的手。

他抬头,观察我脸上表情,然后一把拉着我躺下,手重新拢过来。

我看着他交叠在我腹部的手,气不打一处来:“我要上班!”

“已经迟到了,”他唇贴在我脑后,声音清楚,不带睡意,“你现在去公司,只会被Mike盘问。”

我心中一紧,无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刚才打电话来的是王书维,王特助?”

“他一定猜到我们……”我叹惋,自言自语。

胡骞予紧了紧双手,没说话。

半晌,胡骞予笑一下:“你和Mike又不熟,被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你用得着这么紧张?”

我心下大惊。我自认一点也没将心中的情绪表现在脸上。

胡骞予怎么看得出我是否在紧张?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片刻,说:“还是说……其实你和Mike挺熟的?”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只看着他捉着我手腕的大手:“我和王特助怎么可能熟悉?”

************* *****************

我掰他的手,许久都没有成功,最后,我只能气馁,重新看向他:“让我起来。”

“不困了?”

“……”

他似乎笑了笑,不明显。松开手。

我支起身子,可下一瞬,即被他再度攥紧手腕。

我被拉得坐下,而胡骞予立刻挪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

“放手。”

他攥得更紧,“你很爱说‘放手’。”

“因为你总不放手。”我无比气馁。

他瞳色幽深,手绕到我背后,指尖游走,顺着脊椎滑下,速度慢,像是挑逗。

暗示明显。

我摇头,抓住他的手:“不行。”

他表情愕然,不解:“不是不困?”

我实在佩服他的理解力:“那也不能大白天发情。”

他仔细看我的眉眼,手改变方向,从我裙底探进去。

他熟悉我的身体,我被碰到敏感处,“啊”的一声叫出来。

他的唇过来,我别开脸:“你还没刷牙。”

我抓着这唯一的借口。

他终于放开手,起身朝浴室走。

我在他身后提醒:“顺便洗个澡。”

胡骞予洗澡速度慢,没有半个小时出不来。

我得以脱身,拿了手机就准备走。

生活还在继续。

恒盛上下员工都在忙。胡骞予到香港公干,作为秘书的我,被他钦点随行。

早7点,我结束每日例行的一小时晨跑,沿着维多利亚港滨海人行区回到酒店。

胡骞予特别助理,王书维正在我房门外等我,见到我,淡淡一句:“胡总找。”

我用毛巾擦汗,点点头。随后随王书维抵达胡骞予的套房。

这时的胡骞予似乎刚洗完澡,顶着头湿发来开门。

我和王书维先后进门。

老总就是不一样,住的是双层豪华型套房,落地窗,可见维多利亚港全景。

胡骞予开了门,也不引我们进去,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兀自回到餐桌上用早餐。

我瞥一眼餐桌,满目都是精致可口的港式早点。

蛋挞,虾饺,叉烧包,脆皮虾肠,芋头糕,米粥……小碟摆放着,整个桌子满满当当,很是丰盛。

落地窗外,蓝天、白云、碧水,宽阔的水面上,繁忙的渡海小轮穿梭于南北两岸之间,渔船、邮轮、观光船、万吨巨轮和它们鸣放的汽笛声,交织出一幅美妙的海上繁华景致。

胡骞予看看我,筷子点一点他对面座位:“坐。”

我颇有些尴尬,看一眼王书维。

王书维对我几乎是彻底的视而不见,从他包里拿出PDA,开始向胡骞予报告今天的行程。

今天是我们待在香港的最后一天,行程安排上没有前几日那么密集。

************

“8点半,同伦明总裁程顺成谈东区的合作开发案。”

“9:40,在酒店顶楼的Felix餐厅吃brunch,花旗银行驻港的负责人也会出席。”

“11点,企业家峰会。座位安排上,章臣集团的章朝志坐你左边,右边是李氏的李兆佳。获奖感言在这里,你看一看。”

胡骞予放下筷子,接过A4纸大小的获奖感言,随意的翻了翻。视线随即再度转回到我身上。他笑一笑:“你不饿?”

王书维闻言也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又继续说道,“12点半,李辉泽邀你出海,他对东区的开发案也很有兴趣。”

我在王书维深潭水一般清澈的声音中,坐下,拿筷子,吃早餐。

王书维丝毫不被我们打断:“3点半,40192号地皮的拍卖会,李兆佳、李辉泽两兄弟主牌……”

胡骞予的行程表,我竖着耳朵听。

拍卖会是胡骞予此次香港之行最重要的目的,说实话,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胡骞予夹了只虾饺到我的餐碟里:“味道不错,试一试。”

我已经认命,王书维已经知道我和胡骞予的关系,我也没必要再装。

“谢谢。”

我说。

胡骞予见我夹起那只虾饺塞进嘴里,颇满意,轻笑一下,淡淡点头,随后看向王书维,语气却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淡然:“从这里到伦明大楼要多久?”

王书维沉默片刻:“不堵车的话,25分钟。”

闻言,胡骞予看了看挨着对面墙壁的落地钟,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了低头,随后站起身。

“怎么了?”

王书维推了推无框眼镜,问。

“我刚打电话到总台,听客房服务部的人说半岛这里的壁球室很棒。走,陪我去打壁球。”

“可你8点半就要……”

胡骞予笑一笑,“我算过了,打半个小时的壁球,8:50可以赶到他们晟天,”

他起步朝外走,对身后的王书维说,“20分钟是等待的极限,到时候再跟他们谈,效率会高很多。你怎么忘了,这还是你教我的。”

王书维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是啊,我怎么忘了?”

下一刻,王书维敛去笑,放下存储满了行程的PDA,快步跟上胡骞予的脚步。

***** *******

我继续吃我的早餐,听到身后胡骞予问:“为零,你不去?”

我没搭话,摇摇头。

我其实对壁球这一类的运动尤为钟情,原因很简单:壁球运动强度大、对抗性强,压力大的时候与朋友或合作伙伴来一局,异常的畅快淋漓。

我和胡骞予也打过几回,知道他是个中高手。

可我刚跑完步,实在是没力气和他来上几个回合。

听见关门声,我放下筷子,擦拭一下油腻的嘴角,起身朝客房卧室走去。

胡骞予习惯在卧室看文件或用电脑,我在卧室找到胡骞予的手提电脑。

抬腕看看时间。胡骞予打球,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我时间应该够。

我把自己的U盘插入USB槽,电脑开机,密码破解程序开始运行。

破除密码之后,我找到那份地皮标书,将标书导出,发到李辉泽私人邮箱。清除了使用痕迹之后,关机。

此时离胡骞予离开已是一小时之后的事。

我舒口气,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换好衣服,化好妆,这时,我电话响。

我接起,对方立刻出言:“林小姐,你在耍我吧?”

我接起,对方立刻出言:“林小姐,你在耍我吧?”

我笑一笑:“收到标书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标书?”

李辉泽紧张的声线之中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自有办法。”

李辉泽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他顿了顿,心情似乎突然大好,语中带笑:“要是我知道那场慈善晚宴给我带来那么大麻烦,我真不该去的。何万成那只老狐狸真是害死我了。”

我笑,表现无知:“你对这块地皮也是势在必得,我这怎么叫害你?而且,就我所知,你二哥最近把你压的很死。”

“胡骞予可不是什么……”他说到这里,蓦地顿住,很快改口,“你真的确定是2亿1千万?”

我自然是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但却只能装作不知,明知故问道:“什么意思?”

“那块地皮,可远不止这个价格。”

我当然知道这块地不止这个价格。

以我事先对这块地皮的了解,和为此搜集的资料看,位于九龙的这块地皮确实值钱,又首开了内地与香港政府合作开发新概念绿色园区的先河。

我的估价,在3亿1千万上下浮动。

可是,我并不打算告诉李辉泽。

这些讯息,我知道,李辉泽也一定知道,我没必要告诉他。

而我要告诉他的是,我有能力弄到胡骞予的标书,也因此,有和他合作的资格。

“那么……你的估价是多少?”我问。

李辉泽那头笑出声,随即声线一僵:“林小姐,你该不会是和胡骞予派来,要套我话吧?”

我也不与他再绕弯子,直接说:“我的估价是3亿1千万。”

那头明显顿了顿,随即问:“林小姐,为什么要把假的标书mail给我?”

“那份标书未必是假的。”我说。

“哦?”李辉泽似乎被我引出了兴趣。

我缓缓地继续我的话:“这份标书是我从胡骞予的电脑里得到的。李先生,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即可。”

******* *********

我在车里等胡骞予和王书维。

胡骞予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开车,助理也就单单王书维一人,现在,又加上个我。

他总的来说还算不怎么爱讲排场,因而不用浪费时间在等司机来接或者和联络其他助理这等琐事上。

也算不幸被王书维言中,车子行到中途果真遇上了堵车。幸而胡骞予是开惯了快车的人,车流疏散开了之后,他只淡淡对我说了句:“坐稳了。”

随后方向盘一打,油门一下子踩到底,中规中矩的黑色bmw立刻在中环高架上飞驰起来。

8:50整,我们抵达位于中银大厦中段写字楼的伦明。

时间掐的很准。

程顺成的两个助理就在电梯口旁等着,心急火燎的样子,见到胡骞予,立刻奔过来。

“胡总,您总算来了!怎么打您电话都被转接,我们程总都急得快掀桌子了!”

胡骞予和王书维相视,不易察觉地一笑。

我们由这两个助理引路,一前一后走进晟天的会议室。

胡骞予和程顺成谈得很愉快,很快签署了合作意向,这比之前恒盛方面预期的要快。

但之前双方在利润分成上的分歧,还是无法达成一致。

在胡骞予入主恒盛之前,公司一直有侧重股票方面的传统。

胡骞予在担任公司CEO之后,转而投资大炒房地产,在新加坡国内发展的顺风顺水,旗下新组的房产公司在海外挂牌上市,也顶住了各方势力的打压,收益颇丰,不止如此,这一举还开创了新加坡国内楼盘在国外销售的新纪元,令全球各地的资深金融业者啧啧称奇。

而他近年来将视线投回弹丸之地——香港,正筹备进入竞争激烈的房地产代理行业,而能否像在国内以及海外那样大展拳脚,这与同伦明的合作至关重要。

反之,伦明也很需要通过和恒盛的合作打开新加坡市场。

可即使是这样双赢的生意,在利益分布的问题上,双方还是无法做到妥协让步。

不过在我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却是,胡骞予手上还有一张牌:下午李辉泽邀了他出海,既然李氏对东区的开发案也很有兴趣,胡骞予就算无与李氏合作的打算,但到时候他和李家公子一起出海的消息一经香港媒体爆出,这消息,自然是对恒盛有利无弊。

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中慢慢掌控一切,是胡骞予的拿手好戏。

这是我对这位对手的评价。

虽然,他也许从未把我当对手看过。

****** *******

告辞之后,回半岛酒店。

顶楼的Felix餐厅外聚集了不少媒体,胡骞予由服务生领着自贵宾通道进入餐厅。

放眼望去,香港排的上数的商界名流大多携伴出席。

触目处,女士或光鲜亮丽,或衣香鬓影,精细,美丽,一丝不苟;男士则多风度翩翩,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相谈甚欢。

我们刚出现在门口,就已经有眼尖之人前来打招呼。

胡骞予见此人越走越近,眼睛立刻瞟向一旁王书维,下一秒,王书维附到他耳边:“季廷伟,亚寰国际总裁季立业的侄子。”

此时,季廷伟已走到胡骞予眼前,“胡总!”同时递出手,“怎么这么晚才到?”

胡骞予弯出一抹笑,握了握他的手:“季立业先生可好?”

季廷伟状似受宠若惊:“叔叔正在巴厘岛渡假。”

“他老人家可真是逍遥快活。”胡骞予淡淡答。

******* ********

可刚开始还是好好的对话,却因这季廷伟拐弯抹角地提到了东区的开发案而变了调。

胡骞予只得借口看到别的朋友,要过去打个招呼,拉着我速速远离季廷伟。

上流人士的聚会大多如此,吃个早午餐也必须全副武装,寒暄,打招呼,做任何事,任何举动,都目的明显。

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利益的熏陶全都无法加以掩饰。

花旗银行驻港负责人并未如期出席,胡骞予不用再一门心思的想着公事,心情轻松很多,也就在摆放了各式餐点的长桌前逛起来,挑几样看起来可口的,犒劳一下他的胃,也不时把东西送到我嘴边。

他似乎很喜欢喂食这样的游戏,百试不厌,我也懒得抗争,安安心心让他喂着。

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言了。

Felix餐厅的铝制桌子及玻璃底面营造出一种现代的冰山感觉,银质平底杯、T型发光舞台桌、各种奇形怪状的极简主义吧椅。

而此时,在这个很有些艺术家氛围的地方,充斥的却尽是光鲜亮丽之下赤 裸裸的名利场。

吃brunch习惯,没有一个小时,不会结束。

众多政商名流需要胡骞予去应付,王书维跟在他身后,做他的移动名片夹。

我偷得浮生,乘餐厅专属的木雕电梯下楼。

回房间。

2亿1千万,我脑子里现在只有这一个数字,美味早午餐,于我,是味同嚼蜡。

我开笔记本,在线联系我的投资顾问。

重新计算。

香港政府这个财政季度共拍卖6块与40192同等价值的地皮,投资运作率在30%左右。

这次投到标牌的公司总共11家,其中3家有实力与恒盛竞争,但出资不会超过他们流动资金账面上的50%,对恒盛构不成威胁。

李氏是恒盛这次投地的最大对手,可李兆佳和胡骞予一向关系良好,这次虽然获得主牌,但是李氏在新加坡的众多房产开发案投入了太多流动资金,这次的底标应该不会超过李氏最近在新加坡购买的那块地的70%。自然,李兆佳这次出席拍卖会,十有八九是烟雾。

这样算来,这次的地皮,远远超出2亿1千万。

************************************************

李辉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最近又和李兆佳闹得很僵。他和我,成为同一阵线的几率颇高。

但说实话,何万成当初在慈善晚宴上介绍我和李泽辉相识,说他能帮我,我对此抱怀疑态度。

况且何万成并不知,我和李辉泽其实早已相识。

此番介绍,真是多此一举。

李辉泽其人,做事过于不温不火、八面玲珑,虽算不上毫无能力的二世祖,在外头也有自己私人名下的公司,但与他那位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的二哥李兆佳相比,却要逊色许多。

由于一些限制,我不能让人查到我名下资产,所以以我为法人的公司只能在香港注册,也因为这样,我和这些港商多少有过些合作。

香港最热的两样东西,一是港股,一是房地产。李辉泽的公司曾和我的公司在地标筹划方面的生意上有过几次往来,但合作结果均是糟糕透顶。

何万成这只老狐狸到底是在帮谁,我并不确定。

对于李辉泽,我不知自己能不能信赖他。

************** ***************

我头疼,捏一捏太阳穴。我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想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没有一点头绪。

资金不足,人力不够,没有盟友。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在一点一点购进恒盛散股,但效率,不高。

面对胡骞予,我处于完全的被动状态。

我在他面前收起所有锋芒,乖乖做只宠物,也并非长久之计。

胡骞予对我若即若离,如若他爱上我,注定要栽在我手里,可惜,我一点也不确定,他对我,有几分认真。

他看我的眼睛,总还是透露出不信。他的目光,仿佛一直在告诉我:你,还没有摆脱嫌疑。

他一面用着我的身体,一面防备我一切行动,让我从接触恒盛资金流向的财务部,调到服侍人的助理室,不让我接触任何大型商务案。

此刻的我,差不多已被逼到绝路。

我之前并不想对付他而损害恒盛的利益,现在我才明白,这样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我抬腕看看时间,brunch差不多快结束,我得赶紧回去。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

东方风格的安乐椅旁,中国漆木茶几上,摆着酒店赠送的时令水果和新鲜手工巧克力,我捡了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品味一下这难得的甜蜜。

**************** ******************

之后,起身出门。

到了门边,刚碰到门把的时候,门铃响。

我开门。

我以为是胡骞予。

原来不是。

王书维。

我朝他点点头,他回应我,也微微颔首。

一路无话,我走在前,王书维在后,我和他一道穿过光线黯淡的长廊,朝电梯走去。

进入电梯间。

王书维站在我身后。

透过电梯间内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我看着自己的脸,还有王书维1/4的脸。

电梯一路上行,中途没有停,眼看电子屏上的数字即将跳到顶楼,28层。这时,王书维唤我一声:“Vivi……”

我定住。

该来的躲不掉——

这么想着,我按下27层,电梯门开,我走出电梯间。

27层同样是酒店套房。红色地毯,木质纹路墙壁。

走廊极其安静,有白帽白衣、条纹西裤的服务生从旁经过,驻足,朝我们30°躬身。

不久,看着服务生朝走廊另一头而去,渐渐远离的身影,我转身,看身后的王书维。

我笑一笑,尽量表现和善:“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和我做陌生人。”

************** *****************

他也笑:“这不正是你要的?”

我没有搭话,因为,无言以对。

他见我沉默,一步,一步,朝我走近,随后抬手,我几乎要以为他要摸我脸颊了,他却指尖方向一偏,拨了拨我的头发。

然后,他褪开半步,瞅一瞅我的脸:“你还是做成了。”

我咬咬唇,本不打算回答他,却在看见他微波动摇的眼睛,心里有些动摇,俄而,我开口:“是。”

“他爱上你了?”

我低头想了想,发现自己回答不了,于是只能说:“我不清楚。”

“你爱上他了?”

我摇头:“没有。”

“Vivi……”他又一次这么唤我。

“嗯?”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他说,脸上没有表情,“以后,你是林为零。”

我想了想,点头。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说到这里,他闭上嘴,不再出声。

王书维一直习惯话说到一半便禁言,让我去猜他的下一句话。

“你想说,他太聪明,太冷静,哪怕爱一个人,也不会愚蠢到拿自个儿身家利益去换?”

*************** ****************

他又笑,无奈中隐含宠溺:“你总是猜错。”

“谁说不是呢?”我不禁一怔,随后笑着反问。

是啊,谁说不是呢?

不仅猜错,还做错,还选错。

可惜,不到死胡同,我不死心。

他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正了正脸色:“我想说,你总是对自己太没有自信,这样的林为零,是赢不了胡骞予的。”

我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可惜一时间理不出丝毫头绪。

他叹了口气:“下午,拍卖会,不要让自己受影响,你……只要相信你自己,就好。”

王书维说完,转身,走到了电梯口,按下电梯按键。

我咬了咬唇终是没忍住,开口:“Mike……”

王书维没有回头。

我自知失言,闭上嘴,咬了咬牙。

************* ****************

此刻,我的心里有些懊恼。

他半分钟前才说过,以后,我不是Vivi,是林为零。

我怎么忘了?

噤声片刻,我改口:“谢谢你,王特助。”

闻言,王书维肩膀一颤,不多时,他转身,重新回到我面前。

他的手,穿过我的头发,托住我的后颈,最后,还是在我的唇上落下了一吻。

这一吻,时间有些长。

电梯已经抵达,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叮”的一声,在寂静的此处听来甚是清晰,在火热的吻中加入一道冰冷的水流,提醒我们清醒。

我们同时睁眼,我看了会儿他褐色眼瞳,头随即一偏,就见电梯的双开门正从中间缓缓开启。

于此同时,王书维放开我,说:“别再吃巧克力。你也该长大了。”

说完,笑一笑,之后便转身,进入电梯间。

**************************** ***********************************

我看着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王书维的脸随之消失在那道缝隙后。

我拿手机,拨号码,打给不久前才在线见过的投资顾问:“我私人名下目前可以调动的动产有多少?”

那边停顿片刻,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随后:“6千万。”

“那加上持有的欧洲债券呢?”

“林小姐,现在行情很好,不建议你抛售债券。而且,你也知道,如果抛售了欧洲债券,你在瑞士银行的贵宾等级会降级。这得不偿失。”

我想了想,道:“那你帮我抛掉多贝特的股份,债券抛售3成,我要你在下午3点半之前给我凑到1亿5千万。”

“这……”

他似乎很为难,声音踟蹰。

“最迟4点。到时候,凑不到的话……你知道,我不需要无能的投资顾问。”

说完,我挂断电话。

胡骞予参加世界青年企业家峰会,我没有随行。

李辉泽约我在他的私人会所见面。

私人会所在太子道,我到的时候,李辉泽亲自出迎。

李辉泽正经事没做过多少,倒是个上乘的玩家。

这间会所由李辉泽一手创办。吃喝玩乐的设施齐备,是香港出了名的销金窝。此时正值白天,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东西和表演以供观赏。

李辉泽很大方告诉我,下午的拍卖会,他已确定出席。

不是和代表李氏集团的李兆佳共享一个标牌,而是以他私人名义单独拥有标牌。

这就意味着,李辉泽已确定投入到这场地皮的争夺战中。

可他似乎要拉我进战局。

“也许,我们可以联手。”

我笑:“我现在在胡骞予手下做事,你这么做岂不是害我?”

他扯一下嘴角,眼睛钩子一样盯着我:“说谎的女人可就不美了。”

“什么意思?”我笑问。心里不是不惊讶。

他没我想象中那么简单,那么好应付。

“你在香港的那间公司,任他胡骞予请全港最顶尖的徵信社来查,都查不出法人是谁。林小姐,不要耍我。”

***************** **********************

李辉泽的这个提议,最后还是被我婉拒。

我的理由:“暂时不能和胡骞予撕破脸。”

李辉泽倒是一点都没有顿觉索然无趣,竟还有好心情在这里和我胡侃:“身为胡骞予最爱带在身边的美丽秘书,心里想着如何吃里扒外,却又没有胆子真的动手试一试。有趣,很有趣。”

“这场好戏,李公子你来出演,就已足够,我何必再插一脚?”

我浅笑妍妍,调侃回去。

“你的嘴很厉。”

他突然板着脸说。

我保持笑容:“谢谢夸奖。”

他啧啧出声,数着指头,朝我晃一晃:“相信我,我刚才这句话,之于女人,绝对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我没和他多聊,回到酒店。进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致电香港财务司办公室,以海外委托人名义拿到了最后一张拍卖会的标牌。

9号,是我的幸运数字。

希望,我也能幸运一回。

****************** *********************

将近下午一点,胡骞予参加完企业家峰会,回到酒店,直接把我从房间拎了出来。

“干嘛?”我记得早上王书维向他汇报行程的时候,提到他下午和李辉泽有约。他此时正要去赴李辉泽的约,我只能装作未知,嘴上这样问。

他回头瞅我一眼,只说一句:“应酬。”

下午一点,半岛酒店配给贵宾住客的劳斯莱斯载着我们,准时抵达港口。

在码头上下车,视线远眺,就看到站在那六七十尺长的豪华快艇的甲板上,穿着随意的李辉泽。

李辉泽架着副黑色雷朋镜,白色衬衫扣子半开,衣摆在海风中像旗帜一样招摇。

远远望见我们,李辉泽弯出一抹笑,冲这边招招手。

在很多外人看来,李辉泽与胡骞予算是同道中人。

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样喜欢玩帆船,潜水,高尔夫,网球。李辉泽尤其擅长马球,连胡骞予似乎都不是他对手。

有人如此说过:李辉泽是香港的“胡骞予”。同样的爱好玩乐,同样的,身后大把风流债。

可在真正的财经分析师眼中,胡骞予和李泽辉,二人从处事方法到商场上的手腕,都大相径庭。

***************

上船。

游艇开动。

香港二代富家子大多如此,出手阔绰,花钱流水。何况这几年,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时兴买游艇,香港又是港口城市,买艘游艇,实为享受。

游艇用处多,平日用来招呼生意伙伴,出海谈生意,空闲时就约上三五好友,再约几个娱乐公司的女星或某些姿色上乘的模特,开到公海去逍遥。

进到船舱里,李泽辉给胡骞予倒了杯威士忌:“这几天老兄你在香港的一举一动可真是备受瞩目!”

“是吗?”

胡骞予细呷一口杯中酒,在我听来,他语气中透出了那么点好奇。

“你前天是不是去过尖沙咀的天香楼?”

胡骞予点头。

“你那时候是不是说,天香楼的杭州莱是全香港最好的中餐?”

胡骞予没有动作,等着他说下去。

此时的胡骞予,一手执着酒杯,一手放在我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摩挲。

李辉泽应该将胡骞予这个动作收进了眼底,但很快,便移开视线:“结果就因你这句话,这几日,不少名媛淑女都争往天香楼‘守株待人’。”

胡骞予但笑不语。

我,在一旁赔笑。

****************

“连我表妹都在那里等了一个中午。”

听李辉泽如是说,胡骞予笑容略微开怀了些:“这话夸张了吧!”

李辉泽满脸正经,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摇一摇:“一点也不夸张。钻石王老五本就屈指可数,可惜,你身边……”

说这话的时候,李辉泽朝我瞥了一眼。

我以为,在胡骞予面前,李辉泽会把我视作陌生人,可他不,竟然还热络的打招呼:“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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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开到了礁石浅湾。

深海有很好的景致,海底珊瑚和阳光效应,使得湖面呈现一片碧色。

浅水鱼类在人眼前呈现出一片缤纷色彩。我收了收心,也把拍卖会的事抛诸脑后,把意志全转向海底全景之中。

下午闲暇时光,潜水,捉鱼,不谈生意。而是在甲板上,边品酒边看海景。很惬意。

这两个男人,对生意都绝口不提,喝完酒,钓鱼,两个小时时间真的很短暂,这两个肉眼辨析,都毫无杀伤力的男人,带着各自面具,虚与委蛇。

甲板上阳光烈,我进船舱。

我到吧台,给自己调了杯鸡尾酒,加冰,饮一口,喉管顿时透凉。

香港此时气温20度左右,比上海温暖许多,可惜,这是我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对付恒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棋,到底是为我引路,还是把我带向毁灭。

王书维很了解我,他总能找出我最致命的缺点。

他说的对,我外表骄傲自信,可骨子里却自卑。

我不相信别人,甚至,不相信自己。

那么,到底是谁害我变成如今这个地步的自己?让我对所有人都竖起戒心?

罪魁祸首在我愤然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进入船舱。

胡骞予慢慢踱进来,到我面前。把喝空的酒杯放到我面前,示意我倒酒。

我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从酒柜上取来威士忌酒瓶,为他倒酒。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酒杯,却没有喝。

“听李公子说,你们是在何老的慈善晚宴上认识的。”

我点头。

我点头的同时,胡骞予手臂伸展,攫住我下颚,抬起我的脸:“做我的女人,最好是乖一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看着他眼睛,说。

“意思是,别想跟我玩花样。”

我不理他,绕出吧台,朝外走。

“站住。”

他轻轻巧巧的说。

我人已经走到台阶处,因他这短短两个字的命令而下意识顿住脚步。

“回来。”他继续道。

我没有动。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身后极近处,片刻,胡骞予制住我肩头,把我扳正来,面对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随即又褪开些,看我的脸。

“李辉泽还太嫩,你指望不了他的。”

他笑着说。

随后,他的手顺着我的胳膊,向上,来到我脸颊两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语气不好,胡骞予捧起我的脸,捏捏我脸颊:“别不开心,我这是在给你指明路。来,笑一个。”

我扯了个笑容给他。

他嫌弃道:“不许皮笑肉不笑。来,再笑。”

我忍住厌恶之心,嘴角扬起,再扬起,终于,成功的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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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骞予,李辉泽,我,一行三人一齐来到拍卖会场。

李辉泽与胡骞予在拍卖厅门口道别,进入梯形会场,李辉泽径直坐到已经提前抵达的李兆佳的身旁座位上。

王书维也提前抵达,胡骞予朝正向门口张望的王书维微微颔首,随即朝他走过去。

我随着胡骞予的脚步,也坐到指定座位上。

李氏兄弟的座位在我座位的斜前方。

两兄弟正在贴耳交谈,语毕,李兆佳将写有数字7的标牌交到李辉泽手里。

我偏头,见王书维手中标牌,其上写有数字11.

拍卖开始。

底价9千万,每1千万叫价。

时间很快过去,叫价已经涨到1亿9千万,李兆佳已放弃举牌,舒适又安然地坐在位子上。

至此,李辉泽没有叫过一次价。

价格推到2亿1千万时,王书维没有很快举牌,而是看了眼胡骞予,见胡骞予点头,方才重新举牌。

拍卖师立刻说道:“2亿2千万。”

我靠在椅背上,手紧握成拳。

果然,那个2亿1千万的标书是假的。

心里不禁咒骂胡骞予。

他未免太小看我,只要我把这个数字报给精算师,经过精确计算,很容易就可以得知2亿1千万这个数字有问题。

我当时把标书发给李辉泽,也并不是为了向他透露恒盛的底标,而是告诉他,我,可以弄到胡骞予手头的东西。

这样,我和李辉泽将来的合作,我才不会处于下风。

思考及此,我不禁偷瞥了眼胡骞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