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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刀锋落惊禽》》 · 喻鹤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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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若琳道:“壮士断腕是因为被毒蛇咬了,你好端端地断什么腕啊?”

华羽道:“我生活在这使人喘不过气来的华家,处境与被毒蛇咬了没什么两样。”

华若琳道:“你把华家的人都当成毒蛇?”

华羽道:“你们爱惜我,这我知道,但我却忍受不了你们这种爱惜的方式。说到底,我毕竟不是你们养的小狗小猫。”

华若琳心里当然恨极了华羽说的这些话,但看着华羽那淌血的脸,毕竟觉得痛惜,她说道:“你不满意我们,大可直接跟我们表明你的态度,又何苦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对抗我们呢?”

华羽道:“我只想换个面孔重新做人。”

华若琳道:“瞧你现在这个模样,连鬼都要被吓得逃之夭夭,我不知道你怎样去重新做人。”

华羽笑道:“连鬼都要吓得逃之夭夭?我有如此厉害么?”

华若琳道:“十七郎,我求求你,不要笑了。”

华羽道:“你看看,你管得太宽了吧,我连笑的权利都没有了。”

华若琳道:“你这张脸不笑时本来就看不下去,笑的时候就更是恐怖之极了。”

华羽道:“这正是我毁容的目的。我倒想知道,舒姑娘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还要和我在一起。”

舒波涛早已醒过来了,在华羽与华若琳谈话的这段时间里,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华羽那淌血的脸。听到华羽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顺着她俏丽的脸颊流下来。她说道:“你在折磨我,折磨大家,你也在折磨你自己。”

华羽道:“我没觉得这是折磨。相反地,当刀锋在我脸上划过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地舒坦。”

舒波涛道:“十七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华羽道:“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改头换面做人。”

舒波涛道:“这不叫改头换面,这叫自我毁灭。”

华羽道:“怎么说都成,反正从此以后,我就不再听任你们这些女人摆布了。”

舒波涛道:“没有谁摆布你,是你自己错以为我们这些关爱你的人在摆布你。”

华羽道:“是对也罢,是错也罢,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么?你回答我。”

舒波涛毫不犹豫,很干脆地答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的容貌如何变化,我都会跟随你。”

华羽毁容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摆脱舒波涛的纠缠,他本以为舒波涛从此以后就对他死了心了,却想不到舒波涛的态度竟会如此鲜明果断,当即愣了一下,道:“可没有了俊美的容貌,华羽就什么也不是了。”

舒波涛道:“有俊美的容貌固然好,没有俊美的容貌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倾慕之心。”

华羽道:“你……你怎么这般死缠住我啊?”

舒波涛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你,我连抢亲这样的事都敢做。现在都到了这一步了,我自然没有理由放弃了。”

华羽沉默了一会,道:“你的脸皮可真厚啊。”

舒波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道:“这不是脸皮厚,这叫执着。”

华羽道:“对着我这张脸,你就不怕夜晚做噩梦?”

舒波涛道:“你若还不信我,我干脆也把自己这张脸毁了。”

舒浪涛闻言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妹子你疯了。”

华若琳也阻止道:“舒姑娘千万别干这样的傻事。”

舒波涛对华羽笑道:“十七郎,你疯了,我也疯了,咱俩一起疯吧。”

华羽道:“你是疯子,我不是;你有勇气面对我这样的丑八怪,我却不想和一个丑八怪生活在一起。”

舒波涛道:“这么说,如果我不毁容,你就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华羽道:“这……我可没这样说。”

舒波涛道:“但你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华羽哼了一声,没有言语。这等于说他已经默认了舒姑娘的话,而且他看舒波涛的眼神也变得很温柔了。

傅应锋一直冷眼旁观,如今听了华羽和舒波涛这番言语,知道这事差不多解决了,便说道:“我看十七郎和舒姑娘的确很有缘分。十七郎自毁其容,这的确使人惋惜,但仔细想想,却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若非如此,我们就无法了解舒姑娘对十七郎的一番情谊。现在好了,不仅十七郎和舒姑娘得以成就一段姻缘,而且浪花姑娘和洞箫楼也化敌为友了。”

华羽看了傅应锋两眼,道:“你是谁?”

华若琳道:“十七郎,快来见过傅大侠。”

华羽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玲珑手’傅应锋啊。”

傅应锋道:“大名鼎鼎不敢当,不过我倒真是姓傅名惊禽。”

华羽道:“有人向我提起过你。他说你很了不起,不过他也说你不久之后要遭横祸。”

傅应锋笑道:“那人是算命的?”

华羽道:“那人说,你锋芒太甚,最容易招致天谴物忌人厌鬼憎。”

傅应锋淡淡地说道:“傅某已经算是很收敛的了,却还是逃脱不了别人‘锋芒太甚’的评语。不知能否告知那说我要遭横祸的人是何方神圣?”

华羽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相信他的言语。”

华若琳沉声问道:“就是你最近与他打得火热的那个人?”

华羽道:“这事你都知道了?”

华若琳道:“自从你和他认识之后,你的性情就完全变了。”

华羽道:“是他教我明白了许多事理。”

华若琳道:“他究竟向你脑袋你灌输了什么?”

华羽道:“是些使人豁然开朗的道理。”

华若琳道:“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就这样相信他?”

华羽断然说道:“他与我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他没必要骗我。”

华若琳道:“我看你简直昏了头。”

华羽道:“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华若琳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围着我们裙角打转的话也是他教你的?”

华羽道:“若非他当头棒喝,我恐怕一辈子都会生活在你们的阴影里。”

华若琳道:“若没有人教唆,你脑袋里是绝不可能想出如此疯狂的念头的。这么说,自毁其容,唆使你做什么男子汉的也是他了?”

华羽道:“不,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华若琳道:“我不相信!”

华羽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相信。”

华若琳道:“十七郎啊十七郎,你竟然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疯狂言语而恨自己、恨华家,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华羽道:“你怎么处置我都成,反正我不会再做你们的玩物了。”

傅应锋越听越脸色沉重,说道:“华仙子,十七郎这张脸还是及时医治为好,毁容是毁定了,也就不去说它,怕的就是被感染,加重伤势。”

华若琳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道:“你看看,我都气糊涂了。各位稍坐,我失陪一会。”就欲和与梁悬黎一起扶华羽进内房去。

傅应锋道:“华仙子,我看梁公子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还有事请教你呢。”说话的时候,还给华若琳打了个眼色。

华若琳狐疑地看了看傅应锋,道:“也好!”叫另一个姐妹过去扶华羽。

舒波涛道:“十七郎,我陪你一起去。”

华羽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看着都发呕,你跟着我,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舒波涛道:“我都说了,不管你的容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随你。”

华羽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可是自找苦吃。”

舒波涛道:“我心甘情愿。”

华羽不说话了。

待华羽、舒波涛等人走后,华若琳问傅应锋:“傅大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傅应锋道:“华仙子,我觉得十七郎毁容之事后面另有隐情。”

华仙子道:“我也感到很蹊跷。十七郎虽然这段时间里表现得古古怪怪的,但还不至于疯狂到在自己脸上割那么多刀的程度。”

傅应锋道:“这话你在外面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劝说舒浪涛舒姑娘进洞箫楼来的。”

舒浪涛道:“原来在外面华仙子悄声告诉你的就是这事。”

傅应锋道:“华仙子也是因此而始终不肯答应让令妹和十七郎的婚事。”

舒浪涛道:“华仙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华若琳道:“舒姑娘,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我们洞箫楼的男子迟早都要嫁出去的,令妹风华绝代,才干惊人,她能看上十七郎,实在是十七郎的福气。如果没有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我们洞箫楼早就答应与你们结亲了。三个月前的一天,我带十七郎去云水庄喝喜酒。在那里,十七郎认识了一个男子,两个人一见如故,交上了朋友。自那以后,十七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爱出门瞎逛了。我问他到那里去了,他说是去和那位新交的朋友喝酒。我派人去跟踪过,十七郎的确是去和那个男子喝酒。两个人聊得非常高兴。我也没往其他地方想,觉得十七郎交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也盼他过得开心。但怪事也就随之而来了。十七郎本来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也非常尊重我这个堂姐。不过自他交上那个朋友后,他就爱与我顶嘴了,并且时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言语。有天夜晚,我听见屋子外面有响动,急忙起来查看。原来是十七郎站在那里用剑撬门,他见我开门出来,二话不说,照面便给了我一剑。我急忙闪避过了,喝问他干什么。十七郎见伤我不得,转身就跑了。等我穿戴停当赶到他房里时,他已经睡在床上了。听了我的问话,他一脸吃惊的表情,说他一直在床上睡觉。我当时心想,他肯定是在梦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平日里一定恨极了我,所以才会三更半夜地来撬我的房门。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恨我,难道就像他今天所说的,他不愿生活在我们这些女子的背后?是我平素将他管得他太紧了么?我扪心自问对他相当不错,却想不到会换来他的一腔仇恨。恰巧在这个时候,舒姑娘前来提亲,我不放心他,所以回绝了你们。若不是傅大侠今天出面,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和舒波涛姑娘见面的。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做出了那么疯狂的举动。”

舒浪涛道:“假如我们不让十七郎和舍妹见面,十七郎也许就不会自戕了。”

傅应锋道:“看来,这件事是我管错了。”

华若琳道:“傅大侠、舒姑娘休要自责,今天发生的不幸绝不是你们的过错。十七郎迟早都会出事的,不在今日,便在明日,不在明日,便在后日。你们只不过是碰巧遇上了这件糟糕的事情罢了。”

舒浪涛道:“但我们的到来毕竟是加速了十七郎的自戕,这是否认不了的事实。”

华若琳叹了一口气,道:“十七郎和令妹却因此而走到了一起,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傅应锋道:“请问十七郎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来路?”

华若琳道:“傅大侠是不是觉得那人有古怪?”

傅应锋道:“十七郎自己也说了,那人教给他很多所谓的做人的道理。华仙子你说十七郎以前很听话,但自从交上那个朋友后便性情大变了,我想十七郎今天的举动必定与那人有关联。”

华若琳道:“其实我们也早就怀疑那人了,但却一直不清楚他是谁。”

傅应锋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到云水庄去问问?”

华若琳道:“去问过,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云水庄少庄主娶妻,贺喜的人来自三山五岳,杂得很,云水庄少庄主自己也不是全部都认得。”

傅应锋道:“华仙子见过他么?”

华若琳道:“在喜宴上见过一面,那人四十来岁,白净面皮,很清瘦,一双丹凤眼很引人注目,脸上时常挂着笑容,见谁都点头,很和气的。现在仔细想起来,他似乎提过自己的名姓,但我只记得他姓聂,他的名字却想不起来了。”

傅应锋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凝重,道:“是不是聂缃?”

华若琳道:“聂缃?对对对,他就是叫聂缃!傅大侠认得他?”

傅应锋道:“我没见过他本人,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华若琳道:“此人很有来头么?”

傅应锋道:“聂缃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华若琳惊道:“连傅大侠都称其为危险人物,那聂缃定是非同小可了。但奇怪的是,在云水庄少庄主的婚宴上,竟然没有多少人识得这样一位高人。而且更奇怪的是,聂缃竟会去参加云水庄少庄主这样一个普通江湖人物的婚宴。”

傅应锋道:“聂缃的危险与其他江湖好汉的危险不同。他的武功其实很一般,在江湖上做多也只能算个二流角色。”

华若琳道:“这我就不明白了。”

傅应锋道:“聂缃拳脚功力不行,但嘴上的功夫却是一绝。他的言辞有使人言听计从的本事,甚至有杀人不见血之功。聂缃以蛊惑别人自杀为乐,自他出道以来,也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了性命。他有个绰号叫‘毁人不倦’。我一直在缉拿他,想不到他竟然先我一步到这里来捣乱。他这样做,是故意向我示威。”

华若琳道:“天下竟会有这样的人?”

傅应锋道:“我猜想十七郎就是受了聂缃的影响才有近日这些反常的举动。”

华若琳道:“这么说,十七郎是被聂缃害了?”

傅应锋道:“这极有可能。”

华若琳悔恨道:“早知如此,我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十七郎和聂缃搅在一起了。”

傅应锋道:“以前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也就不必再提,关键是要杜绝此类事情的重新发生。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十七郎继续和聂缃交往下去,恐怕会做出比自我毁容更疯狂的事来。”

华若琳道:“听傅大侠这样一说,我们哪里还敢让十七郎和聂缃继续交往下去。”

傅应锋道:“聂缃如今在哪里?我得把他拿住。”

华若琳道:“他前几天就离开了。”

傅应锋很意外,道:“他走了?”

华若琳道:“也许他料到傅大侠要到这里来拿他,所以抢先溜了。”

傅应锋道:“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么?”

华若琳道:“我听十七郎说起过,他到红阳城去了。”

傅应锋道:“他去红阳城干什么?”

华若琳道:“红阳城不是住着一对很有名的夫妻么?”

傅应锋沉思了一下,道:“是‘老中青’三对夫妻中那对老夫妻——‘龟鹤夫妻’桂少微和何妤?”

华若琳道:“五月初九是桂少微桂老爷子的七十寿诞,聂缃一定会去祝寿。”

傅应锋道:“我不能让他再胡作非为。我得到红阳城去找他。”

华若琳道:“我们洞箫楼到时也会去红阳城的。”

他站起身来,对华若琳和舒浪涛道:“你们之间的纠纷已然了结,傅某急着要去捕拿聂缃,也就不能留下来喝十七郎和舒波涛舒姑娘的喜酒了。告辞!”

舒浪涛的眼睛一直看着傅应锋,情意浓浓,仿佛做梦一般。这时听傅应锋要离去,她知道这一别,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傅应锋了,情急道:“傅大侠,你就这样走了么?”

傅应锋想起舒浪涛对自己的一番情意,哪里会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却不能不装糊涂,笑道:“舒姑娘,傅某不是令妹和十七郎的月下老人,不好意思拿什么谢仪,我当然只得怎么来,怎么去。”

舒浪涛幽怨地说道:“舒浪涛在你眼中就如此一钱不值么?”

傅应锋道:“舒姑娘,傅某是个浪子,有今天没明天,我可不想拖累你。”

舒浪涛道:“你是怕我拖累你吧?”

傅应锋道:“舒姑娘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不等舒浪涛言语,顾自说下去:“后会有期!”朝众人抱抱拳,转身扬长而去。

舒浪涛失神地看着傅应锋远去。

俞扶摇拉拉唐枢,朝门外一努嘴。两人趁众人不注意,也离开了洞箫楼。

二人出得门来,唐枢道:“洞箫楼这场戏虽然好看,却也耽误了我们的行程。”

俞扶摇道:“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唐枢道:“说得也对,我们见到了许多江湖上的成名英雄,尤其是傅应锋。”

俞扶摇望着远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悠悠地说道:“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命运是和傅应锋连在一起的。”

唐枢偏过头来看了俞扶摇一眼,道:“为什么这样说?”

俞扶摇道:“唐兄还记得我们本来要去的地方么?”

唐枢道:“不就是到红阳城去投靠令尊的故交桂少微桂老爷子么?”

俞扶摇道:“现在傅应锋的去向呢?”

唐枢道:“‘毁人不倦’聂缃到桂老爷子那里去了,傅应锋当然也是去同一个地方。”

俞扶摇道:“所以我们应该和傅应锋同行。”

唐枢醒悟道:“有傅应锋做同伴,没有谁敢打我们的主意。”

俞扶摇道:“倚着傅应锋这棵大树,不仅可以狐假虎威,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跟他学些闯荡江湖的本领。”

唐枢道:“俞兄弟想得周到。”

俞扶摇道:“唐兄恐怕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肯说罢了。”

唐枢笑道:“我是真没想到这一节。”

俞扶摇道:“想到也罢,没有想到也罢,都无关紧要。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追上傅应锋,去和他套近乎。”

前面半里之遥的傅应锋并没有踏上直通红阳城的红云大道,而是转入他早上来的那条羊肠小道。他步履甚疾,转眼就要被树林遮住身影。

唐枢见状,生怕失去傅应锋的影踪而追不上,遂大声叫喊道:“傅大侠请留步!”

傅应锋闻言驻足,转身惊奇地看着向他快步奔至的唐枢和俞扶摇。待唐、俞二人到了面前,他微笑着问道:“两位小兄弟有什么事么?”

俞扶摇道:“傅大侠,你不是要到红阳城去么?”

傅应锋道:“有什么不妥吗?”

俞扶摇道:“没什么不妥。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

傅应锋道:“不情之请?”

俞扶摇道:“我们想与傅大侠结伴而行,不知傅大侠意下如何?”

傅应锋眼神一闪,道:“你们要到红阳城去?”

俞扶摇道:“我们和你一样,要去拜访桂老爷子。”

傅应锋看看唐枢,又看看俞扶摇,淡淡道:“这可真是巧了。你们是桂老爷子的什么人?”

俞扶摇道:“我们的父辈早些年曾受过桂老爷子的恩惠,今逢桂老爷子七十寿诞,我们是专程去朝贺的。”

傅应锋笑道:“桂老爷子年高德劭,前往贺寿的江湖英雄定然不少。”稍停了一下,续道:“也好,与两位兄弟同行,必定不会寂寞的了。”

俞扶摇和唐枢顿时喜形于色。

傅应锋道:“还没请教两位兄弟高姓大名呢。”

唐枢和俞扶摇自报了名姓。

傅应锋道:“原来是唐兄弟和俞兄弟。”

他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线,道:“俞兄弟仙乡何处?”

俞扶摇随便说了一个地方。

傅应锋仿佛在自言自语,道:“那就不是了。”

俞扶摇问道:“不是什么?”

傅应锋道:“俞兄弟看着眼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俞扶摇道:“这世上相貌相近的人很多。”

傅应锋道:“这话也对。”

唐枢道:“傅大侠,你既然是到红阳城去,为什么不走红云大道呢?”

傅应锋道:“走水路更便捷。”

唐枢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我倒忘了,从白浪河顺流而下,在鱼漂渡上岸,再走红云大道,可以缩短两百来里路途。”

傅应锋道:“而且红云大道上的人太多太杂,我不想被人纠缠。”

唐枢懂得傅应锋话里的意思,道:“如果他们都来和傅大侠套近乎,那就免不了耽误傅大侠的行程了。”

傅应锋心道:“你们难道不清楚自己也在和我套近乎而已经耽误了我的行程了么?”这话却不便直接说出来。一则他轻易不会让别人下不了台,二则他看唐枢、俞扶摇两个人比较顺眼。他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赶到松风观去歇息一晚,明晨再走。”

唐枢道:“这主意不错。”

俞扶摇道:“傅大侠,请!”

傅应锋微笑了一下,向松林深处行去。

唐枢、俞扶摇双双紧跟其后。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三个人继续赶了一阵路。在掌灯时分,三个人到了松风观。

松风观掩映在茫茫松林之中,不大,也就十来个院落。门前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上面铺满了冬天掉落的松针。晚风掠过,松涛阵阵。这是一个静谧的小道观,若非傅应锋早先来过,三人还不太容易找到这个地方来。

一个中年道人听见扣门声,打开了大门。他一眼就认出了傅应锋,道:“原来是你呀。”

傅应锋道:“打扰了。能否在贵处借宿一晚?”

那道人道:“敝观简陋,只怕怠慢了三位。”

傅应锋道:“道长过谦了。”

那道人道:“三位进来吧。”

三人进了松风观。

那道人关好大门,回头对傅应锋说道:“贫道还以为你是来看伤者的呢。”

傅应锋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道人的话意,问道:“什么伤者?”

那道人惊奇地看了看傅应锋,道:“你今天早上送来的那个伤者啊。”

傅应锋经那道人一提醒,猛地想起自己曾将“追腥族”的魁首“逐臭夫”田鼎送到松风观,忙道:“他现在怎么样啦?”

那道人道:“他还在发烧,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

傅应锋道:“看来他的伤势的确不轻。”

那道人脸上路出担忧的神情,道:“依贫道看啊,他兴许会有性命之忧呢。”

傅应锋摇头道:“我看他身子骨很棒,应该挺得过来。”

那道人道:“但愿如此。”

傅应锋又道:“他的那帮兄弟伙还没来么?”

那道人又觉得奇怪了,道:“除了你们三位和那伤者之外,今天没有任何人光顾过松风观。”

傅应锋好象在自言自语,道:“他们比我们先走,早就应该到达这里的。”

唐枢插话道:“这松风观相当偏僻,师澹尘他们不可能像我们这样顺当地找到这里。”

傅应锋点点头,认可了唐枢的话。他叮嘱那道人:“在伤者的兄弟还没接走他之前,麻烦你们照顾他一下。”

那道人道:“这是不消说的。你今早送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们观主交代过了,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救他就是。”

几个人说话间,已经来到松风观左厢的客房。那道人安顿好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之后,说声“三位且稍候片刻,膳食随后便送到”,便出门去了。

未过多久,一个瘦长道人送来了伙食。他本是昂着头进门的,但被傅应锋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一刺,顿时有些慌乱,奇$%^书*(网!&*$收集整理赶紧低下了头,手里的托盘也晃动了一下。托盘上的一大碗香菇汤洒了出来。那香菇汤很烫,瘦长道人忙不迭地将托盘放在桌子上,道:“三位请用饭。”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傅应锋道:“多谢!”

瘦长道人没说什么,转身就要出门去。

傅应锋本来正要坐下用饭,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掠身子,迅捷地闪到门口,拦住了瘦长道人的去路,道:“道长请留步。”

瘦长道人立刻紧张起来,道:“你要干什么?”

傅应锋道:“我有一事请教,道长认识‘九尾狐’宓臻么?”

瘦长道人脸色骤变,道:“不认得!”

傅应锋道:“我却认得。”

瘦长道人道:“客官见闻广博嘛。”

傅应锋笑道:“傅某虽然见闻不怎么广博,但的确见识过不少怪事,比如今天我就碰到了藏在松风观而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的宓臻。”

瘦长道人的脸色十分难看,道:“客官不会认为贫道就是宓臻吧?”

傅应锋笑道:“你或许不是宓臻,但你肯定是‘九尾狐’。”

瘦长道人道:“你认错人了。”

傅应锋道:“傅某这双招子毒着呢,绝不会认错人。”

瘦长道人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脸上的紧张表情完全不见了。他笑嘻嘻说道:“招子太毒可不好哦,这叫宓某如何掩藏行踪呢?”话音刚落,提起身子,竟然从傅应锋肩上飘过去,就欲向门外夜色中逸去。

傅应锋似乎早就算准宓臻会有这等举动,他脚底略微用劲,背部向外,身子疾射而出,去势比宓臻更疾,在宓臻还未落地的时候,已赶在宓臻的前面。两个人依然面对着面。傅应锋笑道:“宓臻,别忙着走嘛。”

宓臻道:“不走不行啊。”他的脑筋动得特别快,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和傅应锋耍心机。他倏地向右边跃起,却只跃出三尺,然后在空中一折身,疾射左边。

傅应锋在宓臻跃向右边的同时,也腾了出去,只是方向和宓臻相反。等宓臻使诈跃到左边来的时候,傅应锋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傅应锋笑道:“宓臻,你这招声东击西使得不错。”

宓臻闷声不答话,猛地向傅应锋出手。他自创了一套武功:“飘飘雪花”,说它是拳法也可,章法也可,甚至说它是指法亦可,反正这套武功以快取胜,在虚虚实实中,或拳或指或掌,使人防不胜守。宓臻这一出手,傅应锋眼前顿时出现八个拳头、十六只手掌和三十二根手指。

傅应锋笑道:“太快了,你是不是该悠着点?”说话的时节,已张开手掌,向眼前那些拳头、手掌、手指抓去。

在唐枢、俞扶摇眼里看来,傅应锋和宓臻这次交手一点也不花哨,几乎在宓臻出手的同时,傅应锋的手也动了,而且是后发而先至,双只手分别抓住了宓臻的两只手腕。唐枢、俞扶摇见识过傅应锋以双手折断宫为彝长剑的神奇武功,心想一旦被傅应锋这双手抓住,恐怕没有谁能挣脱开去。但他们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宓臻的双手已经挣开了。唐枢、俞扶摇惊讶异常:这宓臻手上的功夫很俊啊。不过宓臻的手虽快,但傅应锋的手更快,又一次抓住了宓臻的两只手腕。宓臻再次挣脱,傅应锋再次抓住……就这样来来往往一共反复了二十八次。虽然交手的次数挺多,但交手的时间很断,差不多是一眨眼功夫就分出了胜负。

只听宓臻道:“傅大侠好手段!”

傅应锋道:“没有谁能在傅某手下玩花样。”

宓臻道:“宓某输了。”

傅应锋道:“你早就该认输,而不应心存侥幸,奢望能从傅某手底逃脱。”

宓臻双手已经被制住,软软地垂着。他垂头丧气地说道:“傅大侠,你为什么要为难宓某?”

傅应锋回到屋里坐下,道:“傅某当然有理由。进来吧,你的双腿可以走路的。”

宓臻无可奈何地跨进门槛。

唐枢见机,过去关上了门。

宓臻道:“傅大侠,你是专门到松风观来找我的?”

傅应锋摇头道:“我们只是借宿在这里,碰上你只是偶然。”

宓臻道:“听说你今天早上也来过?”

傅应锋道:“今天早上我可没看见你。”

宓臻道:“要不怎么说我的运气差呢,躲得开初一,躲不开十五,这话是错不了的。”

傅应锋道:“你恐怕一点也没有想到来借宿的是傅某吧?”

宓臻道:“完全出乎意料。”

傅应锋道:“其实第一眼我并没认出你来,是你那慌乱的神态使我疑了心。”

宓臻道:“的确是我心虚而露了马脚。”

傅应锋道:“看来你躲在松风观已有相当长的日子了。”

宓臻道:“整整六年了。”

傅应锋道:“若非被我发现,你可能会在此处躲一辈子。”

宓臻道:“其实我已经做了走的打算。”

傅应锋道:“为什么要走?”

宓臻道:“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发现了我。”

傅应锋“哦”了一声,沉吟道:“让我猜猜,是不是‘追腥族’的‘逐臭夫’田鼎认出了你?”

宓臻叹了一口气,道:“傅大侠这双眼睛果然不是一般的毒。”

傅应锋道:“所以你打伤了田鼎。”

宓臻道:“我的本意不是伤他,而是杀他。”

傅应锋道:“依你的武功,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你并没有杀他。”

宓臻道:“我是出去打柴碰到田鼎的,他这个‘追腥族’的魁首果然很有一套,一眼便认出了我。我很清楚,要是被他走脱,我的行踪也就会传遍江湖,所以他注定得死。交手只三两回合,他就中了我三拳七掌十二指。但当我正要向他下杀手的时候,同我一起出去打柴的道人在不远处大声呼我去扛柴。我在松风观一向唯唯诺诺的,不便耽误,所以暂时放过了田鼎。田鼎当时受了重伤,我相信他走不远。待我将柴扛回松风观去之后,随便找个机会溜出来,不还是照样可以取田鼎的性命么?”

傅应锋道:“但你没有想到田鼎会被我送到松风观去。”

宓臻道:“当我听说田鼎竟然被人救到松风观来了,我心里可别提有多气了。我当时急急地赶来,想看看究竟是谁救了他。只是我晚到了一步,你放下田鼎就走了。”

傅应锋笑道:“你是不是想将救田鼎的人也杀了?”

宓臻道:“不瞒你说,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傅应锋道:“当时我要赶到洞箫楼去,所以走得很急。”

宓臻道:“这样一来,我就错过了和你碰面。”

傅应锋道:“山水总有相逢,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注定是要见面的。”

宓臻道:“田鼎在松风观里看到我时,肯定在想自己落进了虎口。他很乖巧,没有当众揭发我。他从看见我的那一刻起,一直都在假装昏迷。有松风观这些道人时刻守在他身边,我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后来我想通了,反正我也不能再在松风观继续呆下去。我自己一走了之也就是了,又何苦多伤一条性命呢。”

傅应锋笑道:“看来‘九尾狐’宓臻本性很善良。”

宓臻道:“该善良的时候就善良,该杀人的时候就杀人。”

傅应锋道:“尤其是杀不了某个人的时候你就非得善良不可了。”

宓臻道:“傅大侠你也不必说这些话语,我如今既已落入你手,就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了。随便你怎样对付我,我都认命。”

傅应锋道:“难道你就没为六年前的事情内疚过?”

宓臻道:“内疚能解决问题么?我何尝没有内疚过,但内疚又能怎样?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现在我想通了,无论怎么说,是我对不起他们,他们怎么对付我都不为过。我就只当自己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在松风观这六年算是我赚来的。能逃掉自然好,逃不掉也无所谓。傅大侠,别磨磨蹭蹭了,你给我一个痛快的吧。”

傅应锋笑道:“我不杀你。”

宓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道:“傅大侠要将我交给他们?”

傅应锋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宓臻。

宓臻道:“傅大侠不仅一双眼睛毒,而且这颗心也很毒啊。也罢,就让他们将我大卸八块,凌迟处死,出出他们的怨气吧。”

傅应锋道:“视死如归,很好!”

宓臻道:“反正难逃一死,何不做得大义凛然一点?”

傅应锋道:“谁说你难逃一死?”

宓臻愣了一下,道:“傅大侠总不会放了我吧?”

傅应锋道:“要是白白地放你走,我刚才就不会擒你了。”

宓臻道:“别绕弯子了,傅大侠你究竟想怎样?”

傅应锋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放你走,但又不能白白地放走你。”

宓臻虽然口里称已经不在乎生死,但听到傅应锋给他一条活路时,却难免脸上现出喜色来,说道:“傅大侠有什么条件?”

傅应锋道:“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宓臻心道:“我又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却毫无来由地要求我当你的走卒,你这种行为可就有些敲诈我的嫌疑。”这话却不能明说出来,他迟疑着答道:“傅大侠尽管吩咐就是,宓某别的本事没有,但跑跑腿是毫不费力的。”

傅应锋看着宓臻的眼睛,道:“你一定认为我在敲诈你。”

唐枢、俞扶摇两个人旁观者清,心里都在想:“傅大侠利用宓臻目前这丧家之犬的窘境来为自己办事,这委实有些不妥。别说宓臻会认为傅大侠在敲诈,就是我们,也不得不作如是观。”

宓臻在傅应锋的目光逼视之下有些心虚,道:“傅大侠说哪里话,我没这样想。”

傅应锋道:“不管你是否有这种看法,我都得声明一下,我不是敲诈你。我派你去办的这件事,事实上是有益于你惧怕的那些人的。你办完这件事,他们就是受了你的恩惠,到时我再从旁调和,你和他们之间的仇怨兴许就能解除了。”

宓臻顿时高兴起来,眼睛里都放出光来,道:“原来是这样啊。”

傅应锋道:“我本来打算在洞箫楼和浪花姑娘之间的纠纷完结之后亲自去办这事的,但临时有急事,抽不开身,正在为此发愁呢。可巧在这里遇到你,既可分我之忧,又有助于你与仇家释怨,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宓臻道:“傅大侠想得周到!请问我该怎样做?”

傅应锋道:“你知道‘五谷书生’巢澍巢大先生吧?”

宓臻动容道:“武林中人谁不知道他呀。”

傅应锋道:“你也一定知道他的住所了。”

宓臻道:“他好象一直都居住在万卷楼吧。”

傅应锋道:“你要做的,就是到万卷楼去。”

宓臻不解地问道:“去万卷楼去干什么?”

傅应锋道:“你替我传一句话,就说我要去拜访他,叫他先把别的事先搁一搁。”

宓臻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就传一句话?”

傅应锋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件事。”

宓臻道:“我没有小看。”心里却在想:“这么简单的事情随便叫个人去办就是了,又何必非得我去。而且,这事也与我的仇家无关。我就不明白,我的仇家如何获益。”

傅应锋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实话给你说了吧,你的仇家得罪了巢大先生,巢大先生正要去寻他们的晦气。巢大先生虽然与我素不相识,但好歹也会给我一个面子,我相信他听了你去传的这句话,一定暂时不会去找你的仇家。”

宓臻道:“傅大侠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傅应锋道:“还有一层,巢大先生虽然也知道你做下的恶事,但你的仇家也是他要对付的人,同时你也是我的使者,所以他非但不会为难你,而且还可能善待你。你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求他暂时收容你。”

宓臻道:“傅大侠真乃仁义之士,对我这样一个过街老鼠似的人尚且如此关照,对其他人的善意就可想而知了。”

傅应锋笑道:“在傅某能力之内,能帮一人算一人。”

宓臻道:“傅大侠要我什么时候去?”

傅应锋起身解开宓臻所受的禁制,道:“越快越好!”

宓臻抱抱拳,道:“我这就走。”

看着宓臻离去的背影,俞扶摇道:“‘九尾狐’宓臻是什么来头啊?”

傅应锋奇道:“俞兄弟,难道你没听说过宓臻的大名。”

俞扶摇道:“不好意思,对武林中的事情,我一向知之甚少。”

傅应锋看看唐枢,道:“那么唐兄弟你呢?”

唐枢道:“我也孤陋寡闻,不过宓臻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

傅应锋笑道:“我看俞兄弟满脸好奇之色,唐兄弟不妨讲讲。咱们边吃边聊。”

唐枢道:“这主意不错。”

俞扶摇道:“那就有劳唐兄了。”

傅应锋道:“来来来,该动筷子填肚子了。”

三个人坐下来,边吃边摆谈起来。

唐枢开始说起宓臻的事情,道:“俞兄弟,你听说过‘形意十三’么?”

俞扶摇摇摇头,道:“不知。”

唐枢道:“‘形意十三’是指十三路江湖英雄,他们是‘独眼龙’、‘两头蛇’、‘三脚猫’、‘四眼狼’、‘五色鱼’、‘六耳猴’、‘七星虫’、‘八步蝉’、‘九尾狐’、‘十月鹰’、‘百舌鸟’、‘千里马’和‘万年龟’。”

俞扶摇道:“‘捕蝉螳螂’王酆骢不就是‘五色鱼’中的一员么?‘”

唐枢道:“‘形意十三’中,只有‘五色鱼’有五个人,其他人都是单枪匹马。”

傅应锋道:“江湖上有这么一种说法,‘形意十三’从‘独眼龙’到‘万年龟’,其武功是一个强似一个。武功最差的是‘独眼龙’,最高的是‘万年龟’。‘五色鱼’比较特殊,他们五个人的武功加在一起,比‘四眼狼’稍强,比‘六耳猴’逊色。若以个人身手来看,‘五色鱼’的任何一个人都比‘独眼龙’差。”

唐枢道:“不知俞兄弟是否有这个印象,‘避腥猫’燕兆鹏是‘三脚猫’燕兆鹗的兄弟?”

俞扶摇经唐枢一提醒,立刻想起来了,道:“这话我听‘追腥族’的师澹尘说过。”

唐枢道:“俞兄弟大概也想得到,‘形意十三’中,武功最好的自然是‘万年龟’。但你恐怕绝对猜不到,这‘万年龟’其实与我们很有关系。”

俞扶摇道:“‘万年龟’究竟是谁呀?”

唐枢笑道:“就是红阳城的桂少微桂老爷子啊。”

俞扶摇道:“桂老爷子也是‘形意十三’里面的一员啊。”

傅应锋道:“江湖朋友们为了方便,才将这十七个人称做‘形意十三’的,而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关联,他们之间可能互不相识。”

唐枢道:“他们甚至可能相互矛盾重重。”

俞扶摇道:“此话怎讲?”

唐枢道:“据我所知,‘五色鱼’中的‘捕蝉螳螂’王酆骢和‘八步蝉’韩志嘉就有些不和。”

俞扶摇突然嘻嘻一笑,道:“一个是‘蝉’,一是‘捕蝉’,天生就是对头。”

唐枢道:“在‘形意十三’还没被江湖朋友们叫响之前,王酆骢‘捕蝉螳螂’的名号就已经存在了,而且那时韩志嘉也不叫‘八步蝉’,而是‘八步赶蝉’。一个‘捕蝉’,一个‘赶蝉’,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冲突的。而被归入‘形意十三’之后,江湖朋友们为了叫起来顺口,就将韩志嘉的名号改称为‘八步蝉’了。韩志嘉虽然不悦,但大家都这样叫他,他也只好默认了。韩志嘉的武功本来比王酆骢高了许多,却一下子由‘赶蝉’变成了被‘捕蝉螳螂’王酆骢捕来捕去的‘蝉’,你说他能不气吗?”

俞扶摇道:“不就是一个名号吗?也用得着这般认真。”

唐枢道:“虚名误人,这话是有道理的。”

俞扶摇道:“宓臻既称‘九尾狐’,在‘形意十三’中也算是一流人物了。”

正传 第六章 英雄弄潮翻白浪

唐枢道:“宓臻的武功相当不错,他与‘醉公子’钱花光应该在仲伯之间吧。不过他遇上了傅大侠,那就无话可说了。”

傅应锋笑道:“我看是宓臻自己太胆怯了。”

唐枢道:“宓臻这个人很聪明,性情也很随和,在江湖上闯荡这么些年,几乎没结什么仇怨,本来是不应该有麻烦缠身的。但是,聪明人也会犯傻,随和的人也会冲动,而且冲动起来比一般人更甚。宓臻就因为偶尔的冲动和犯傻而被迫东躲西藏,最后不得不在松风观隐姓埋名。”

俞扶摇道:“宓臻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唐枢道:“要细究起来,宓臻是不是有过错还真说不清。俞兄弟一定知道武林中的‘八方风雨’吧?”

俞扶摇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八方风雨’。”

唐枢道:“‘八方风雨’是八位武林闻人的统称,他们是‘忘本先生’邯郸学步、‘孤傲先生’百里挑一、‘投机先生’东方不亮、‘乱弹先生’有琴无弦、‘乘风先生’司马放牛、‘糊涂先生’公孙颠倒、‘得意先生’第五高手和‘不惊先生’司空见惯,他们的武功差不多,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倒不像‘形意十三’那些人那样参差不齐。”

俞扶摇哑然笑道:“‘八方风雨’的宝号和名字都很有趣呀。邯郸学步,把本来的步子都忘记了,自然可叫‘忘本先生’;百里挑一,是人才,难怪可以‘孤傲’;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也算是‘投机’吧;有琴而无弦,不得不‘乱弹’了;公公和孙子都搞颠倒了,这笔帐也的确‘糊涂’;一个人若能成为武林中的第五高手,那肯定是要‘得意’一番了;什么事情都司空见惯,当然见怪‘不惊’了。这七个人的名字和宝号倒也挺相称的。只是司马放牛何以称为‘乘风先生’呢?简直就拉不上什么关系嘛。”

唐枢笑道:“一个‘风’,一个‘马’,一个‘牛’,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俞扶摇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唐枢道:“事实上第五高手的武功在武林中并不是排名第五,他只是因为姓了‘第五’才成为第五高手的。”

俞扶摇道:“你突然提到‘八方风雨’,是不是宓臻和他们有过节?”

唐枢道:“你猜对了,我马上就要说到正题了。百里庄庄主‘孤傲先生’百里挑一和宓臻曾经很友善,两个人好得像亲兄弟似的。这对兄弟事实上是一对忘年之交,六年前宓臻三十四五,百里挑一四十七八。百里挑一有一子一女,儿子百里不远那时二十三,女儿百里非遥二十一。百里不远和百里非遥平常都视宓臻为长辈,宓臻也以长辈自居。但从他们的年龄差距来看,与其说宓臻是百里不远兄妹的长辈,不如说他是兄妹的大哥哥更合适一些。百里挑一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续娶了‘瓦全先生’潘培鸣的女儿潘眉。六年前的时候,潘眉三十七岁。宓臻经常到百里庄去,与百里挑一喝喝酒,聊聊江湖上的见闻,二人十分投机。日子过得甚是平静。

“百里非遥在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宓臻,她很喜欢宓臻随和的性格,也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在宓臻看来,百里非遥只是个小孩子,他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事情。就是百里挑一,也没觉得女儿和宓臻呆在一起有什么不妥。随着百里非遥一天天长大,她脑子的念头也多了起来。也就是说,在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宓臻在她眼里已经不是一个长辈,而是一个可以与之共度人生的男子。那时宓臻三十四五,正是最有魅力的年岁。

“宓臻何等聪明,岂有看不出百里非遥心思的道理?直觉告诉他,继续和百里非遥这样呆下去是很危险的。不过,宓臻本身是一个亦正亦邪的人,作为一个年轻男子,虚荣心又使他感觉到被百里非遥爱上是一件非常得意的事情。当时,宓臻进退两难,一方面他不能对不起百里挑一,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让百里非遥失望。最后,宓臻拿定主意,永远离开百里庄。从这里可以看出,宓臻在大节上还是把握得住自己的。

“因为害怕被百里挑一问起缘由,宓臻特别选在百里挑一不在家的那一天离开百里庄。宓臻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去,他去给潘眉说,自己得寻一个偏僻的地方苦练一门上乘内功,可能一、二十年都不会再到百里庄来了,并请潘眉向百里挑一转达这番话。潘眉心细如发,早就看出百里非遥对宓臻的一番心意,所以宓臻这番谎言骗不了她。

“这里又得说说潘眉了。‘瓦全先生’潘培鸣当初是看中百里挑一的名声才将潘眉嫁到百里庄的。潘眉刚嫁过来的时候,百里挑一三十三岁,正当龙精虎猛之年,潘眉觉得能嫁得这样的夫婿,也算是有福气了。但随着百里挑一年龄的增长,潘眉对他就越来越不满意了。在这种情况下,潘眉也开始打起宓臻的主意来了。

“潘眉一听宓臻要离去,心里也急了。不过她算是很有心计的,说是无论如何也要给宓臻饯行。宓臻虽然急着离开,但盛情难却,只得留下来。他想,反正一顿酒食也耽误不了行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顿酒食坏了事。原来潘眉早就在酒里下了迷药。宓臻是行走江湖的行家,照理说是不应该着了潘眉的道儿的。也是太过相信百里庄,宓臻根本就没往这个方面想。

“接下来的事情就糟了,宓臻喝了迷酒之后,和潘眉发生了苟且之事。宓臻醒来之后,十分悔恨。潘眉不识进退,竟然还给宓臻说,干脆找个机会做了百里挑一,让宓臻来百里庄的庄主。她还说,只要宓臻同意与她往来,她甚至愿意帮助宓臻将百里非遥娶了。宓臻一听大怒,当即就将潘眉杀了。

“潘眉的惨呼声引来了百里不远。百里不远看见继母赤裸裸躺在血泊中,立刻认定她是被宓臻奸杀的。百里不远盛怒之下,根本没想自己不是宓臻的对手,立刻向宓臻扑去。宓臻当时辩解无用,又急于脱身,在无奈之下,只得先将百里不远击退再说。百里不远中了一掌两拳五指,算是受了较重的伤。

“宓臻逃出百里庄后,越想越觉得不妥。这事若不能和百里挑一当面说清,兴许今后他在江湖上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宓臻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回到百里庄去给百里挑一解释。当时潘眉已死,百里不远受伤的事实又摆在眼前,加之百里非遥由爱生恨,竟将宓臻平素对她的一番善意当做猥亵告诉了父亲。不难想象,百里挑一对宓臻的仇恨是如何之深了。

“宓臻这次回到百里庄,百里挑一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一照面便向他猛施杀手。宓臻虽然心有内疚,但到底也不能白白让百里挑一打死,不得已只好还手。两个人的武功本来相差无几,又都尽了全力,所以四五百回合之后,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宓臻怕前来为女儿报仇的‘瓦全老人’潘培鸣乘人之危,又只好再次逃离百里庄。百里挑一这一受伤,误会就更深了。宓臻也知道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当时江湖上又将他视为十恶不赦的恶徒,他没有了立足之地,只有逃得远远的。自六年前发生那件事后,他的影踪就在江湖上消失了。”

唐枢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宓臻一身本领,却不得不躲到这松风观来当道士。”

俞扶摇听得有些出神,道:“我觉得这事也不全是宓臻的错。如果宓臻就这样而成为众矢之的,这江湖也太小题大做了。”

唐枢道:“就我刚才所说的情形来看,宓臻的过错并不明显,他与百里挑一父子之间的冲突更多地是由误会引起的。”

俞扶摇道:“我猜想唐兄所言是从宓臻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傅应锋笑道:“唐兄弟刚才所述的情形明显有助于宓臻推脱责任,因为这的确是宓臻自己的说法。关于宓臻杀潘眉、伤百里挑一父子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这后一种说法当然是从百里挑一父子一方传出来的,也相当不利于宓臻。两种说法的最根本分歧在于潘眉之死到底是因为奸杀还是咎由自取。”

俞扶摇道:“不管怎么说,宓臻没有总算没有伤害百里非遥。宓臻如果真是一个好色之徒,对于百里非遥这块送上门来的美色,他岂会轻易放过?”

傅应锋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宓臻情有可原,所以决定帮助他一下,试图化解他和百里挑一之间的仇怨。”

俞扶摇道:“无论宓臻是否有过错,他毕竟杀了潘眉,伤了百里挑一父子,这段仇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化解了的。”

傅应锋道:“即便不能帮助他们完全和好如初,但若能使他们不再互相仇视,让宓臻能重有出头之日,也是一件好事。”

俞扶摇道:“我倒是觉得,应该化解的仇恨当然得化解,怎么也化解不了的仇怨就不必强求去化解。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应该成为江湖汉子们行事的准则。”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不知不觉提高了音调。

傅应锋心里一震,暗自想道:“看来这位俞兄弟杀气很重,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微微一笑,道:“俞兄弟,你这不是说我爱管闲事么?”

俞扶摇连忙否认,道:“傅大侠误会了,我那敢说你的不是。傅大侠古道热肠,急公好义,我是十分钦佩的。”

傅应锋笑道:“俞兄弟有所不知,管闲事已经成为我的一种爱好,并且都习惯了。若是没有闲事可管,我还不知道自己空虚成什么样呢。”

唐枢道:“这就是傅大侠之所以为傅大侠,我等之所以为芸芸众生的缘故了。”

傅应锋道:“什么傅大侠不傅大侠,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两位兄弟若是不弃,就称我一声傅大哥。”

唐枢道:“我们怎么高攀得上。”

俞扶摇却十分干脆,很痛快地叫道:“傅大哥!”

傅应锋笑道:“俞兄弟是个爽快人。”

唐枢其实也愿意结识这么一位大哥,客气完了之后,也叫了一声“傅大哥”。

傅应锋笑眯眯地看了唐枢一眼,道:“唐兄弟是个很客气的人。”

次日大清早,傅应锋、唐枢、俞扶摇三人离开松风观,径奔白浪河而去。从松风观到白浪河只有六七十里地,三人脚程甚快,不多一会功夫便到了河边。

白浪河发源于格拉硌雪山,上游两百里自西北向东南奔腾咆哮,水流湍急,河面常常珠玉飞溅,白浪河之名也是源自于此。白浪河在蓑衣滩遇蚩尤绝壁阻挡,遂改向南流,流到五百来里外的华林坑时,再一次改变流向,恢复向东流。傅应锋三人要去的鱼漂渡就在华林坑上游二百来里处,从那里上岸,走一段小路,便可上红云大道。

傅应锋、唐枢、俞扶摇来到了蚩尤绝壁对岸的蓑衣渡边。

蓑衣渡以上的那段白浪河,由于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只有到了蓑衣滩后,水流稍微平缓一些之后,水运才成为可能。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蓑衣渡虽然算不上是水陆要冲,但渡口上熙来攘往的人却也不少。

傅应锋他们来得很是时候,停在渡口边的那艘船正要离开。

唐枢急忙招手,大声叫道:“船老板,等一下。”

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听到唐枢的声音,他看看与唐枢站在一起的俞扶摇和傅应锋,问道:“客官,就你一个人么?”

唐枢道:“三个人。”

船老板道:“这可不巧了,这艘船最多还能载一个人。”

唐枢道:“我们有急事,耽误不得。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船老板道:“这可是无法可想的事。”

唐枢道:“这艘船多挤几个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船老板道:“我可得为这船上的几十条人命负责。”

唐枢还想说点什么,傅应锋已抢在他之前对船老板道:“也罢,我们等下一艘船吧。”

船老板道:“三位客官,真是对不起了。”转身喝令开船。

两名船夫用竹篙在岸上用力一撑,那船冲到河心,船头打了个转,顺水向南边去了。

俞扶摇看着远去的船只,说道:“要是我们再早一点动身的话,也许就不会错过这艘船了。”

唐枢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下一艘船。”

俞扶摇道:“我们本来想抄近路,如果在这里耽误太久,倒不如当初直接走红云大道。”

傅应锋道:“唐兄弟、俞兄弟不必懊恼,没有船照样能从水路走。”

俞扶摇没听明白,只是奇怪地看了看傅应锋。

唐枢道:“傅大哥有什么办法?”

傅应锋道:“你们看见那群放排人么?”

俞扶摇、唐枢顺着傅应锋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渡口下方约一里远的河面上停着三个木排。最前面那个木排宽约四丈,长约十丈,上面搭了个简易的房子。后面的两个木排长宽与前面的木排差不多,只是上面没有房子,而分别堆放着百十来根大大的木头,这些木头被铁抓一根一根地牢牢钉住,还用绳子捆扎了几圈。这三个木排都分别用缆绳拴在岸上的大树上。最前面那个木排上七个汉子,第二个木排上有三个人,第三个木排上有五个人。另有三个人在岸上,他们正在解缆绳。看来,这群放排人也要离开蓑衣渡了。

唐枢顿时明白了傅应锋的用意,道:“我们乘木排去鱼漂渡?”

傅应锋道:“你们乘过木排么?”

唐枢摇摇头。

俞扶摇笑道:“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我更愿意乘木排。”

傅应锋轻笑道:“我相信,乘木排的感觉一定很新鲜。”

唐枢笑道:“那咱们就该去体验体验这种新鲜感觉。”

三个人快步向停放木排的地方赶过去。

傅应锋边走边对木排上的放排人说道:“各位大哥,行个方便捎上我们。”

此时岸上的三个放排人已经解开缆绳,并回到了木排上。木排没有了约束,在河水的冲击下,开始缓缓地向下漂。傅应锋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很清晰,木排上的那些人都听见了。他们也都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在岸上快步疾行的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三个人。第三个木排上的一个灰衣汉子答道:“我们这是木排,不带人的。”

唐枢道:“我们给钱,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灰衣汉子一点也不动心,道:“有钱拿当然好,但在白浪河放排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我们可不能为了钱而让你们涉险。”

俞扶摇道:“大清早实在不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灰衣汉子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傅应锋笑道:“我们也是百无禁忌,出了事我们自己负责。”

灰衣汉子还是拒绝,道:“那也不行。”

说话的当儿,木排已经离岸六七丈远了。

傅应锋对唐枢、俞扶摇道:“不能等了,先上去再说。”

唐枢道:“小弟先行一步,献丑了。”施展轻功,身如大鸟,自岸上飞腾而起,向河心疾射过去,稳稳地落在第二个木排上。

俞扶摇微微一振双臂,身子突然向上拔起一丈来高,然后一弓身,斜斜地投落在唐枢身边。

傅应锋其实已经看出唐枢、俞扶摇两个人的武功不弱,他适才说那句话,其用意也就是考究一下二人的身手。今见唐枢、俞扶摇施展出来的轻功如此卓绝,傅应锋不禁暗自点头赞许。傅应锋也不作势,就像闲庭信步似的,很随意地向河心跨了一步。这一脚当然踏了一个空,不过傅应锋并没落进白浪河,因为傅应锋的“天极步”本来就是履虚若实,可以凭虚而行的。傅应锋只迈了六七步,就轻轻松松地就跨到木排上去了。

唐枢、俞扶摇见了傅应锋这等神奇功夫,不禁咋舌不已。

木排上的放排人看着这一幕,更是张大了嘴合不上来。

他们见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强行搭乘木排,本来是要生气的,但瞧三人的身手,知道遇到了高手,只好隐忍不言。

傅应锋对那灰衣人道:“我们确有急事,需走水路,请大哥成全。”

灰衣人虽然也心惊,却还不至于被吓倒,他叹了一口气,道:“反正人都上来了,我们也不能赶你们下去。”

傅应锋道:“卤莽之处,尚请原谅。”

灰衣人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木排走得不快,可能会耽误你们的行程。”

傅应锋笑道:“走得慢总比不走强。”

灰衣人道:“这白浪河是出了名的艰难水道,一路上免不了有些碰碰磕磕,我们这些水上人已经习惯了,倒也无所谓,你们自己却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掉落水中。”

傅应锋道:“多谢大哥提醒,我们理会得。”

灰衣人点了点头,吩咐其他放排人忙活去了。

木排漂到河心后,下行的速度便加快了,远远地还能看见前面那艘船。

傅应锋悄声对唐枢、俞扶摇两个人说道:“你们发现没有,这灰衣人是个会家子。”

唐枢点头道:“而且他的武功还相当不错。”

俞扶摇道:“若是寻常放排人,见了我们适才的身手,可能早就大呼小叫了。但他们仅仅是有些惊讶,却并没有手足失措。”

傅应锋道:“他们并非真正的放排人,他们一定是有什么图谋。他们当然不想让外人插手,所以才不愿意搭载我们。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强行上来了,他们不想暴露,也就不得不让我们留在这里。这一路上若有变故发生,只要不是针对我们,我们就不要盲动。”

唐枢道:“我们一切听傅大哥的。”

白浪河两岸峭壁笔立,峭壁上长着一些藤蔓,猿猱藤蔓间跳来跳去,并发出阵阵尖利的叫声,有时还朝白浪河扔下树枝或石子来。与猿猱的叫声相应和的是白浪河河水拍打两岸峭壁的声音。

白浪河河水咆哮奔腾,一泻千里,木排在河水冲击下,越行越快。木排不像船只,它可以在礁石或峭壁上撞来撞去,只要不太过剧烈就成,而船只在这条河上航行起来,就得小心翼翼多了。由于这个原因,木排并不像灰衣人说的那样行得慢,而是与前面的船只越来越近了。

两个半时辰之后,木排已经行了大约百十来里的水路,与前面的船只仅隔一两百丈之遥了。前面四五里远的地方,正是白浪河最险恶的地方回旋湾。自蓑衣滩之下,白浪河本来是一直向南流,而到了回旋湾,白浪河的流向却微微朝东南偏了一点。回旋湾水面不宽,远不能与蓑衣滩相提并论。但回旋湾的名声却甚为响亮,因为它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不知是因为河道转弯还是下面有暗河,回旋湾经常有漩涡出现。听说最多的时候,回旋湾曾经出现过十二个大旋涡。而三十年前出现的最大的一个漩涡的直径足有十七八丈长,它曾将当时在河上航行的一艘船全部吞下去,致使船上的三十多个人尸骨无存。提到回旋湾这个地方,行船人没有不胆战心惊的。

前面的船只下行的速度慢下来,船工正在与河水抗争,他们用力将船向白浪河的东岸靠,以避免船只被河水冲到回旋湾的漩涡区去。虽然在回旋湾出事的船只并不多,但船上的客人们还是感到很紧张,毕竟回旋湾的名声太糟糕了。

木排上的放排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不过这些放排人并非为保全木排而忙碌,恰恰相反,他们现在做的,正是使木排解体。

好象是预先计划好的,灰衣人一声口哨,所有的放排人立刻行动起来,砍绳子的砍绳子,撬铁抓的撬铁抓。他们行动非常迅速,在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已经将三个木排拆散了。

傅应锋三人坐在第二个木排上,见本来捆扎得紧紧的木排突然散了架,堆积着的木头猛地坍塌下来。三人大惊,急忙躲闪。但整个木排完全散开,他们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傅应锋大喝道:“唐兄弟俞兄弟小心!”他这时正好站在一根木头的前端,他脚下猛一用劲,那根木头的这一端顿时沉入水下,另一端却完全翘起,整棵木头直挺挺地竖起来。傅应锋在脚下用劲的一刹那,已借力向上腾起,恰好落在木头朝天的那一端。傅应锋在落下去的时候顺势又一用劲,将这棵足有几丈长的木头直端端向水底踩下去。在整棵木头将要完全入水的时候,傅应锋突然收力,木头在浮力的带动下,猛地向上冲起。傅应锋借着头木的上冲之力,展开“天极步”,身如长虹经天,往岸上一扑,稳稳地抓住了峭壁上的藤蔓。

唐枢的反应也不慢,他脚下的木头经木排上垮下来的那些乱七糟八的木头一撞,竟然在河水里打了个横,还不停地打滚动着。唐枢面向河水上游,双脚在打着滚的木头上站立不住,他就像跑步似的,在那根木头上飞快地换着双脚。他越跑越快,脚下的木头也越滚越快。由于木头滚动的速度太快了,所以它不再被河水带着往下漂,而是停留在“原地”。在木头快得不能再快的时候,恰好被傅应锋脚下那根木头倒下来砸在西端。唐枢脚下的木头被推了一把,猛地旋转着向东岸疾射过去。唐枢脚下的劲用得很巧妙,木头直端端一下子冲出二十来丈,“砰”地撞在东岸峭壁上。唐枢腾身上飞,也牢牢抓住了峭壁上的藤条。

俞扶摇在木排散开的时候,也和傅应锋、唐枢一样,双脚及时踏在一根木头上,但他的运气较差,因为有六七根木头正向他冲来。从他左边河水里飘过来的那根木头差点将他撞下水去,他东摇西晃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而最危险的还在后面,一根木头经礁石一碰,突然凌空飞起,直端端向俞扶摇背心撞来。俞扶摇听见后面风声,回头一看,脸色都有些变了。不过他反应挺快,急忙矮身。在他堪堪蹲下身的同时,那根木头紧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木头上面的铁钉还未被那些放排人撬掉,铁钉上面还拖着一根五六丈长的绳子。俞扶摇闪电般一把抓住这根绳子末端,在绳子即将绷直的时候,他大喝一声,挥绳向左边一抖。但听“嗡”的一声响,绳子完全绷直,空中的木头好象停顿了一下,不再向前飞,而是转了个弯,朝左岸的峭壁飞去。俞扶摇卸掉手上的力道,身子在绳子的带动下,也飞起来了。那根木头飞过水面,恰好插进峭壁上的一个三四尺深的窟窿中,大半截都露在外面。俞扶摇几乎同时飞到,左手在木头上轻轻一勾,身子跃起,整个人便稳稳地站在了木头上。

傅应锋抓住藤蔓一荡,身子飞了起来,落脚在峭壁上一块突兀而出的石头上。他站稳之后,见唐枢抓住的那根藤条正好在旁边,遂扯住藤条猛地一提,位于他下方六七丈的唐枢随着藤条冲天而起,也飞落在傅应锋所站的石头上。唐枢上来后,放开了藤条。傅应锋将藤条准确地晃到俞扶摇跟前,待俞扶摇一把抓牢藤条,也将俞扶摇提了上来。那块从峭壁间突兀而出的石头方圆只有五六尺,恰好容得下三个人。那块石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孤零零地突兀在空中。脚下十来丈远的地方是湍急的江水,头顶完全无法攀缘。三个人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不由相对苦笑。

那些放排人见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三人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竟然用匪夷所思的方法攀上峭壁,都不禁大为失色。不过他们显然并非针对落、唐、俞三人才解散木排的,所以在惊诧片刻之后,他们就每人站在一根木头上面,编好队形,向前面的船只追上去。他们站在滚来滚去的木头上,双脚就像是粘在木头上似的,十分稳当。

那些散开的木头漂得非常迅速,一眨眼功夫便追上了前面的船只。有几根比较粗大的木头在水流的冲击下,重重地撞在船身上。船只在急流中本来就有些摇晃,被撞击后就更把握不住航向,偏偏斜斜地朝回旋湾漩涡区漂去。船上的人都知道那些漩涡的厉害,顿时纷纷惊叫起来。船老大大声嚷着,指挥着船夫拼命想将船只撑回到回旋湾的北岸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船上飞出,闪电般跃入水中,旋即又从水里冒出头来。一根木头正从他身边漂过去,他轻轻用手一拨,木头打了个转,正对着船只的右舷。那人双手按住木头的一端,向前用力一推。那根木头很大,估计不下千斤,被那人一推后,飞快地朝船只冲去,前端还激起了小小的浪花,由此可见那人这一推之力是如何之大。只听一声闷响,木头端端正正地撞在船上,顿时将船只撞得向北边漂过去两丈。

那人在推出木头之后,也尾随木头而去。他速度极快,就是鱼儿也未必比得上他。他游动的时候,河水被他的身子剖成两半。在木头撞击上船只刚被弹回的时候,他已经跟了上来。他突然像飞鱼一样从水里飞起来,双脚连环踢出,准确地踢在木头上。木头又朝船只冲过去,将它向北推了几丈。如此数次,船只终于脱离漩涡区,靠着东岸向下漂走。

那人见船只再无危险,才倏地自水里腾越而起,站在那根木头上,脚下使个巧妙,那根木头仿佛被定住了,既不下漂,也不打滚,而是老老实实地点待在原先的地方。那些放排人已经脚踏木头顺水赶到,将那人围住。灰衣人冷冷地说道:“阁下这身功夫果然不同凡响啊。”

那人嘿嘿一笑,道:“水某虽然功夫浅陋,但到底比你宋泳宋老大强了数筹。”

宋泳冷笑道:“水大公子很谦虚嘛。”

水大公子道:“谦虚与否水某不敢妄下断语,但水某自小就只知道说老实话。”

宋泳道:“我第一次听见这种老实话。”

水大公子道:“宋老大你这话可就不老实了,其实你在钱塘时就已经知道水某是个怎样的人了。”

宋泳厉声道:“只可惜这里不是钱塘,而是白浪河!”

水大公子道:“钱塘的大风大浪里水某尚且不惧,何况这这小小的白浪河。”

宋泳冷笑道:“惧与不惧恐怕还言之过早了吧。”

水大公子笑道:“你千万别拿‘龙困浅水遭虾戏’这句俗语来吓唬我。”

宋泳道:“水大公子这话错了,你固然不是什么龙,宋某也不是虾。”

置身绝壁高台上的唐枢对傅应锋、俞扶摇二人说道:“这群放排人果然是冒牌货,他们是来对付那位水大公子的。”

俞扶摇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位水大公子。”

唐枢道:“听俞兄弟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位水大公子有些面熟。”

俞扶摇道:“但我又的的确确没见过他。”

傅应锋道:“我们虽然没见过他,却见过他的兄弟。”

唐枢道:“他的兄弟?”

俞扶摇却仿佛醒悟到什么,道:“傅大哥说的莫非是与浪花姑娘在一起的水玄琨?”

傅应锋道:“正是他。”

唐枢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位水大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弄潮英雄’水玄钰呀。”

傅应锋道:“‘弄潮英雄’水玄钰的名头在江湖上叫得很响,青出于蓝,差不多已经盖过了乃父‘夺标老人’水卷的名声了。”

唐枢道:“水玄钰的水中功夫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鲜有敌手。”

俞扶摇道:“他刚才以一人之力轻松将船只救出漩涡区就说明了这一点。”

唐枢道:“水玄钰的水功如此精绝,宋泳这帮人却要在水里找他的麻烦,恐怕是找错了地方。”

傅应锋道:“别小看了宋泳,他的来头也不小。”

唐枢道:“宋泳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傅应锋道:“你听说过丈夫帮吧?”

唐枢道:“是不是与寡妇帮合称阴阳二帮的丈夫帮?”

傅应锋道:“其实丈夫帮并不能算是一个武林帮派,因为丈夫帮里的人相互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江湖上的朋友根据他们的名号将他们生拉硬扯到一起去的。”

唐枢道:“据说丈夫帮里有八十八位‘丈夫’,什么‘顶天立地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丈夫’、‘知错能改大丈夫’、‘宁折勿弯大丈夫’、‘激流勇进大丈夫’等等,不知这位宋泳宋老大的名号是什么?”

傅应锋道:“江湖上都称他为‘激流勇退大丈夫’。”

唐枢笑道:“一个‘激流勇进大丈夫’,一个‘激流勇退大丈夫’,都是些大丈夫。”

俞扶摇嘿嘿一笑,道:“好个‘激流勇退大丈夫’!且看他今日在‘弄潮英雄’面前到底是‘勇退’还是‘勇进’。”

唐枢道:“宋泳既然号称‘激流勇退大丈夫’,我想他的水中功夫应该是不差的。”

傅应锋道:“宋泳的师父‘骑鲸子’商羊舞与‘夺标老人’水卷齐名,宋泳的水功即使比不上水玄钰,也是相当可观的。”

唐枢道:“商羊舞?他的宝号好象是‘骑羊子’吧?”

傅应锋笑道:“商羊舞是桑叶江上灵豚坞的魁首,桑叶江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不仅河面不宽,而且河水也不深,别说鲸鱼那样的大个不可能生活在那里,就是河豚也找不出半条来,所以江湖人认为‘骑鲸子’名不符实,就戏称商羊舞为‘骑羊子’了。”

俞扶摇道:“不管是骑羊还是骑鲸,胯下总还有东西可骑嘛,哪里像我们现在只能‘骑虚空’。”

傅应锋和唐枢呵呵笑了几声。

唐枢道:“听宋泳和水玄钰的话语,他们以前一定在钱塘发生过龌龊。”

这时,回旋湾水面上的宋泳和水玄钰正说到以前的事情。

只听水玄钰道:“去年中秋水某能在钱塘大潮中夺得锦旗,凭的是真本事。你却对此事耿耿于怀,是不是太鼠肚鸡肠了?”

宋泳道:“你将宋某差不多已经抢在手里的锦旗夺走,那也罢了,因为夺旗有夺旗的规矩,只要还未上岸,谁都可以去抢锦旗而无论这锦旗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取了。当时数百名水中健儿中,就以你我二人的功夫最好。我抢先将锦旗取了,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料被你强抢了。要说我不恨你,那是假的。但我技不如你,也只有徒唤奈何。这也罢了。你如果抢了锦旗便走,我也不会怨你。但你偏偏在水中戏弄于我,使我在岸上数万名观潮者面前受辱,丢尽了脸。从那时开始,我就恨上了你,并发誓要雪耻。”

水玄钰道:“原来宋老大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钱塘弄潮们的兄弟们在水里的时候从来都是相互戏耍。那只是开玩笑,并非要存心羞辱你。”

宋泳道:“我不认为那是玩笑。”

水玄钰道:“你非要固执己见的话,也只得由你。”

宋泳道:“我们今天也来戏耍戏耍你,和你开开玩笑。”

水玄钰笑道:“很好啊,什么玩笑我都能承受。”

宋泳道:“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筹划了很久了。”

水玄钰道:“我听说宋老大从钱塘回来后,一直在苦练水功。”

宋泳道:“要报仇雪恨,总得准备准备吧。”

水玄钰道:“我猜想宋老大最初是想到钱塘来找我理论。”

宋泳道:“这的确是我当初的想法,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

水玄钰道:“现在变成‘在钱塘江跌倒,在白浪河站起’了。”

宋泳道:“老实说,前几天我正打算去钱塘,却听说你送上门来了。”

水玄钰道:“我是来找舍弟的。”

宋泳道:“水二公子为一己之情,置弄潮门与浪花姑娘之间的恩怨于不顾,跟随舒浪涛到洞箫楼抢亲。令尊大怒,于是令你追来捉拿谁二公子回去问罪。我私下猜想,你水大公子是离不得水的,你一定会走白浪河这条水路。所以我布置了一下,要让你喝喝这白浪河的水。”

水玄钰道:“难得宋老大这么费心。不过你的猜测却是大错而特错了。我来的时候并未走水路,我也不知道你们在白浪河等我。我在去洞箫楼的路上碰见追腥族一伙,我与师澹尘曾有过一面之缘,他说洞箫楼的事情已经了结,舍弟马上就要回钱塘了,又说你在白浪河候着我,叫我小心一些,别走白浪河。我当时想,反正舍弟自己也要回钱塘去,我就没必要再去找他了。倒是宋老大这边,你亲自候着我,如果我不来打个照面,岂不有失礼数?所以反叫师澹尘派人透个信给你们,我今天就要来白浪河走走。”

宋泳道:“追腥族那群大嘴巴对你很不错嘛。”

水玄钰道:“若没有他们,我兴许就不会来这里了,而你们的计划也将落空。”

宋泳道:“照水大公子这样说来,好象不是宋某人在算计你,而是你算计了宋某?”

水玄钰道:“也谈不上算计不算计。我之所以决定来这里,是想让你们知道,在钱塘江你们不是我的敌手,在白浪河你们同样不是我的敌手。”

宋泳冷笑道:“你不嫌此话说得太早了么?”

水玄钰道:“其实我在蓑衣滩一上船就注意到你们了。”

宋泳道:“我们也没想要隐藏自己的形迹。”

水玄钰道:“有件事情我得责怪你们几句。”

宋泳道:“怪我们不曾隐藏形迹,从而太轻慢了你?”

水玄钰道:“你们要寻我雪耻,就直接冲着我来好了,干吗要撞沉船只啊?船上面的人可都是无辜的。”

宋泳道:“他们的死活与宋某何干?而且我相信水大公子有办法救他们。”

水玄钰的脸色沉了下来,道:“就凭这句话,你就有可死之道。”

宋泳道:“这种吓唬人的话你还是不说为好。”

水玄钰打量着围在他身边的宋泳一伙,道:“你们十八个人会被我一个人吓唬住么?”

宋泳道:“恐怕不会。”

水玄钰道:“那么你们十八个人一定打算吓唬我了。”

宋泳道:“我们是有这种想法,不过瞧水大公子眼前的模样,好象并没有被吓住。”

水玄钰笑了一下,道:“宋老大去年中秋在钱塘江遇到我,关键时候拿出招牌功夫,‘激流勇退’了,我猜想你今天会故技重施。”

宋泳发狠道:“宋某把话给你说清楚,如果今天你水大公子不喝几口白浪河的水,宋某就自己葬身在回旋湾。”

水玄钰道:“就只是让我喝几口白浪河的水?宋老大这种做法简直就不算是雪耻嘛。其实白浪河的水挺甘甜的,早先我已经尝过了。既然我已经喝了白浪河的水,我看宋老大你也不必葬身在回旋湾了。”

宋泳道:“你自己喝水是另外一回事,宋某要强按着你的头喝水。”

水玄钰道:“看来今日之事是没法善了的了。”

宋泳道:“善了?亏你这个时候还想得到这样的好事情。”

水玄钰道:“那我们就看看谁按着谁的头喝水。”话音甫落,他已从木头上腾起,纵身跃入水中,他的身子非常利索,入水时毫无声响,也没有溅起丁点水花。

在水玄钰入水的同时,宋泳的十二个手下也跳进回旋湾。宋泳和其余五个手下则依旧站在木头上,密切地关注回旋湾偌大的水面。宋泳的意图很明显,下去的十二个人的水功虽然不及水玄钰,但仗着人多,在水底下缠斗也吃不了多少亏,而守在水面上的六个人却是为了监视水玄钰,以防他借水逃走。

水底下毫无动静,也不知水玄钰和那十二个人斗得怎样了。

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水玄钰等人还没露出水面。

俞扶摇在高处看了,咋舌道:“这些人的水功果然非比寻常。”

唐枢道:“若换做是我,早就憋不住这口气了。”

傅应锋道:“水玄钰的水功之好自不必说,想不到宋泳的这些手下也如此了得。”

俞扶摇道:“现在就看谁闭气闭得久了。”

傅应锋道:“眼下比的是闭气,呆会就是比其他功夫了。”

正这样说着的时候,回旋湾水面突然露出一个头来,张大了嘴准备换气。但几乎是在他刚张开嘴的同时,他又突然被扯了下去。他没有换到气,张大的嘴连灌了几口水。在他沉下去的地方,冒出一长串大大的水泡。过了片刻,那人又一次从水底下冒出来。他出水的力量很大,整个身子都冲出了水面。不过很显然,并不是他自己有这么大的力量,而是有谁在水底下托了他一把。他飞出水面,端端正正落在一根木头上。他周身已经没有丝毫劲道,软软地抱着木头,嘴里还呕着水。宋泳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

紧接着,回旋湾好几处地方都有水泡冒出,这表明水底下的人憋不住了。宋泳大声喝道:“兄弟们,姓水的坚持不住了,他就要出来了。”他这话说得不是全对,水玄钰固然坚持不住,但最先坚持不住的却是宋泳的那十一个手下,他们纷纷从水中露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宋泳问道:“水玄钰在哪里?”

一个手下指着离宋泳三长开外的地方,喘着气说道:“就在……那下面。”

宋泳知道机会来了,现在是自己亲自出手的时候了。他立刻闪电般鱼跃入水,入水没有丝毫声音,也没有水花,比起水玄钰也不遑多让,由此看来,他之所以敢于向水玄钰挑战也是有所依恃的。宋泳的打算是这样的:先让人拖累水玄钰,然后自己出马,趁水玄钰还来不及换气的时候一举击溃他。他想,即使水玄钰的水功再好,在先闭气盏茶功夫的情况下,也敌不过自己。宋泳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事情真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水玄钰肯定是要落败的。

可惜的是事态并没有按宋泳设想的那样发展。

因为水玄钰比宋泳更有心计。

几乎在宋泳刚刚跃入水中,水玄钰就从水里冒出来,不慌不忙地站上宋泳刚才站着的那根木头,笑嘻嘻地看着宋泳的十七个手下。

其中一人对水玄钰说道:“你怎么……”

水玄钰道:“你以为我不会上来是不是?”

那人道:“你就不怕我们宋老大在上面等着你?”

水玄钰道:“以宋老大的禀性,必定认为我已经筋疲力竭,在水底下强撑了,此时最适合捡便宜,所以他绝不会在水面上。也好,让他下去耍耍,大家扯平。我也歇息一阵,等他上来再切磋切磋。”

那人道:“等你歇息好了,我们老大也差不多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怎么能算是扯平?”

水玄钰道:“宋老大一定想不到,本来想占我的便宜,结果反被我抢了先机。”

那人道:“你以为我们会让你得逞么?”

水玄钰笑道:“你以为你们能阻止我得逞么?”

那人道:“试一下总可以吧!”

水玄钰道:“我记得你们刚才在水底下试过。”

那人想起在水底下的经历,心中很畏惧,犹豫着说道:“水底下是一回事,水面上是另一回事。”

水玄钰道:“我这人一向助人为乐,如果你们非要坚持这样做,我也只好成全你们,满足你们的愿望。不知你们哪一位肯当先锋?”

那十七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肯当出头鸟。

水玄钰笑道:“你们可真是宋老大的好兄弟,把他的拿手本领学了个十足十,还没遇到‘激流’就‘勇退’了?”他的话刚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双脚用力一踏木头,借力腾空而起。那根长约六七丈的巨木受他大力踩踏,竟然横着完全浸入水中,然后受水的浮力一挤,又平飞向空中。巨木完全脱离了水面,飞起足有三尺来高。在木头飞出水面的同时,水中也飞起一道湿淋淋的人影,双拳齐出,闪电般击向空中的水玄钰。这个人影正是宋泳。

水玄钰大喝一声,左腿弹出,踢在宋泳的右臂上。宋泳敌不过,被弹得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他的左拳自然也落了空。

水玄钰长笑道:“宋老大,现在我陪你到水底下去玩玩。”身如坠石,直直地溅落水中。

宋泳不甘示弱,亦随之投落水中。

回旋湾复归平静。

宋泳的十七位手下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在水面上等着,焦急地看着水面,心里为宋泳加劲。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绝壁上的傅应锋对唐枢、俞扶摇说道:“早先水玄钰只是在水底下戏耍那十二个人,并没有拿出真本事,这一次他才是放开了手段和宋泳虎斗。别看这水面上平平静静,宋泳和水玄钰在水底下过招不知有多凶险呢。”

时间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底下开始有了动静。在离回旋湾内侧八九丈之遥的水面,突然有水流涌起,就像是一个偌大泉眼,但是没有气泡。显然,水玄钰和宋泳正在那里的水底下做殊死之战。水面上的十七个人都关切地看着那个地方。这个“泉眼”开始向回旋湾的西边移动,越移越快,而且水流也越涌越高,到后来都有水沫飞溅了。

蓦地,“泉眼”冒出一朵血花,那红色迅速蔓延,染红了周围的河水。也不知道宋泳和水玄钰两人谁受了伤。之后,那个“泉眼”从中间分开,成为两个小的“泉眼”。不过,这两个小“泉眼”也只存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其中一个“泉眼”突然变成一条“水龙”,飞快地向回旋湾漩涡区游去,身后还带着一丝红色。另一条“水龙”立刻追了上去。很明显,这两条“水龙”是宋泳和水玄钰在水下游动时带出的水花。

只片刻功夫,前面一条“水龙”已经到了回旋湾外侧的石壁。水下的人反应奇快,身子还没碰到石壁,已然向左侧掉过头去。他带起的那条“水龙”撞在石壁上,“龙头”碎了,飞溅的水珠反卷过来,砸在“龙身”上,两股力道相反的水流一碰撞,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恰好后面一条“水龙”游至,在离石壁六七尺的地方便转了弯,追前面那条“水龙”去了。那个小漩涡经后面这条“水龙”激起的水流一带,突然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并且越转越大。这个旋涡转了一阵,撞在石壁上,旋转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它被石壁“弹”开,开始缓慢地向河心旋转过去。不一会功夫,这个漩涡就有两三丈方圆大小了。

两条“水龙”眨眼之间又一前一后折身游回来了。宋泳和水玄钰都置身水下,他俩并不知道刚才还平平静静的回旋湾已经出现了危机。他俩不偏不倚,直端端地对着那越转越大、越转越快的旋涡冲了过来。当宋泳和水玄钰游到漩涡边的时候,漩涡的直径已经有五六丈了,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洞,附近的断木一卷而入,被吞噬了。水面上的十七个人见两条“水龙”直冲漩涡而去,不紧齐声惊叫起来。

前面那条“水龙”刚接触到漩涡,便被卷进去了,随着漩涡一起旋转起来。还没转到一圈,漩涡“水壁”上就冒出了一个人头。这人正是宋泳。宋泳睁眼一看,正好看到漩涡对面的“水壁”,开始他有点懵,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他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圆形的一大块,白浪河两岸的绝壁已经不在他的视野里了。宋泳又转头向相反的地方望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直到这时,宋泳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想到回旋湾那些恐怖的传说,宋泳顿时慌乱起来,他四肢用劲,想从漩涡中脱身出来。但漩涡的飞旋之力实在太厉害了,宋泳的挣扎一点用也没有。宋泳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水流撕扯着,飞快地旋转,并朝那个大洞旋转下去。宋泳现在遇到的是真正的“激流”,只可惜他没办法“勇退”了。

水玄钰在宋泳的后面,他刚接触到漩涡,就感觉到水流的异常。凭他的直觉,他知道自己遇到漩涡了,而且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漩涡。水玄钰知道一旦被卷进去,就再也休想脱身。他想掉头游回去,但愈旋愈大的漩涡却仍旧把他扯了进去。水玄钰紧张起来,他当机立断,他没有与水流做无谓的抗争,而是拿出全身力气,四肢猛力划水,直冲漩涡中心而去。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整个身子竟然硬生生从漩涡的这边“水壁”穿出,在漩涡中心那个大洞所形成的“空中”飞越三丈之遥,然后钻进漩涡另一边的“水壁”。水玄钰在飞越那三丈的距离时,也看见了身子下方那个深不可测的大洞,他也被吓得心惊胆战,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之大的漩涡。他甚至还看见下方旋转的“水壁”上的宋泳。他钻入漩涡的“水壁”之后,力道未尽,一直向前滑出两丈来远。水玄钰抗衡漩涡的方法很对路,他的水功也委实令人叹为观止,只可惜他遇到的这个漩涡实在太大了,就在他将要脱离漩涡的时候,漩涡却又增大了。水玄钰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被漩涡水流一扯,身子顿时被卷进去了,跟着漩涡旋转,再也没法脱身了。此时,宋泳和水玄钰都“嵌”在漩涡“水壁”上,行动丝毫由不得自己做主。宋泳已经被漩涡卷进大洞的下半部了,水玄钰也开始向底部旋转下去。若无奇迹出现,宋泳和水玄钰两人就要将性命葬身在这偌大的回旋湾漩涡里面了。

正传 第七章 巧言织网鼓与吹

傅应锋看见脚下白浪河里愈来愈大的漩涡,道声:“不好!”先前用来将唐枢和俞扶摇提上石台的那根长藤还在身边,傅应锋抓住长藤,顺着绝壁滑下去。滑到长藤的尽头,他将身子横摆,让双脚踩在绝壁上,并在绝壁上跑动起来。那根长藤“呼”地荡起。傅应锋越跑越快,那根长藤也越荡越远,傅应锋前一脚和后一脚的距离几乎有两丈之遥。长藤带着傅应锋在回旋湾内侧的上空荡来荡去,景象非常壮观。傅应锋突然松手,身子像脱弦之箭向那个漩涡斜射过去。

唐枢和俞扶摇见状大惊,心想要救人也不是这种救法。在这等大漩涡面前,人类的力量委实显得太渺小了,纵然傅应锋武功盖世,却又怎样与天地之威斗?傅应锋这一去,无疑是将自个儿的性命送到那漩涡里去。若自己的性命都没有了,又何谈救他人呢?而回旋湾水面上的那十七个人,见宋泳和水玄钰双双被卷进漩涡,已然失了主张,眼看漩涡越来越大,他们忙不迭地远离漩涡。傅应锋从他们头顶飞扑而下时,他们丝毫也没发觉。

傅应锋的身子是斜斜地射向大漩涡的,在离漩涡边缘还有数丈的距离时,他已经解开外套,双手扯住外套的下摆。外套展开,受风一激,立刻变得鼓鼓囊囊的。这鼓鼓囊囊的外套仿佛一只手,扯住了傅应锋斜射的身子。傅应锋不再向大漩涡射去,而是直直地向白浪河飘落。

傅应锋在空中已经选好了落脚点,一根十余长的巨木正在他的脚下漂着。傅应锋溅落在巨木靠回旋湾东岸的一端,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但他旋即又从水里冒出来。傅应锋双掌夹住巨木,用力一搓,巨木立刻横滚起来。巨木滚动的速度极快,差点从水里跃起来了。傅应锋双掌随即收回,大喝一声,猛地推在巨木上。巨木颤了一下,仿佛脱弦之箭,直向漩涡中心冲过去。傅应锋从水里腾越起来,落在巨木上。由于巨木在飞快地滚动,傅应锋的双脚也只好随之不停地“跑”着,无论巨木滚动得多快,傅应锋就像是粘在上面一样,不会被巨木带到水里去。傅应锋迅速脱下外套,撕成六七条,并飞快地一条一条地连接起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巨木冲进了漩涡。由于巨木在滚动,它并没有被漩涡的水流带着打转,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然后直端端切开漩涡,恰好架在漩涡中心那个大洞的上空。因巨木的长度比漩涡直径还长,所以漩涡不能将巨木吞噬下去。傅应锋脚下使个巧劲,巨木不再横滚。巨木一旦失去横滚之力,就只能随着漩涡打转了。

傅应锋站在巨木上面,望着下面深深的大洞,宋泳已经被卷进底部,转眼见就要被漩涡完全吞没了。宋泳望着天空,眼中尽是失望之色。虽然他现在已经转晕了,但他还是一个劲的呼救,但他的声音与水流声相比,几乎是细不可闻。傅应锋也很想救他,奈何手里的布条够不着宋泳,爱莫能助,只得放弃宋泳。他现在能救的也就只有水玄钰了。

这时巨木打转的速度与漩涡打转的速度完全一致了,水玄钰和傅应锋之间的距离暂时没变,傅应锋准确地将布条的一端投到水玄钰的跟前。水玄钰虽然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打算,并且对突然出现在头顶上空的巨木和巨木上的傅应锋感到诧异,但他还比较清醒,知道傅应锋是来救他的,所以从“水壁”里探出手来,牢牢地抓住了布条。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就着落在这布条上了。

傅应锋抓紧布条,猛一用劲,将水玄钰从“水壁”里拉了出来。水玄钰的身子立刻悬空,他看着在身边飞速旋转的“水壁”,只疑自己在做梦。傅应锋轻轻一抖手,水玄钰随着布条向上飞起。水玄钰并没有落在巨木上,因为傅应锋根本没打算让他落在巨木上。水玄钰飞得很高,他飞到了傅应锋的头上。傅应锋喝声“抓紧”,挥动布条,让水玄钰在自己的头顶上空转起圈子来。他竟然把水玄钰当成风筝来耍了。

水玄钰转动的方向与漩涡转动的方向保持一致,却比漩涡转动得快多了。他看见,下面的漩涡更大了,马上就要将傅应锋脚下的那根巨木吞噬了。他想不出傅应锋能用什么办法将他俩救出去。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想这个问题,因为自他被卷进漩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他还在迷糊之中。

在水玄钰飞到白浪河下游一方时,傅应锋双脚在巨木上一蹬,身子也跃在空中。失去牵引的转动之力使水玄钰不由自主地飞向回旋湾的东岸,去势甚疾。可以说,水玄钰眼下就是一枚投石器发射出去的石头。这块“石头”还拖了个尾巴,这个“尾巴”就是傅应锋。

水玄钰在空中飞行了数丈,重重地落在水中。他已经在漩涡之外了。几乎在他落水的同时,傅应锋也飞落水中。傅应锋见水玄钰还有些晕忽忽的,急忙将他推向河边,生怕他在糊里糊涂之中又游到漩涡里去。

就在水玄钰和傅应锋先后从漩涡中脱身出来的时候,漩涡中心那个大洞的直径终于长过了架在它上面的那根巨木。几乎在傅应锋用力蹬巨木的同时,巨木的一端向大洞中掉了下去。由于巨木的另一端还跟随“水壁”在旋转,等于“粘”在了“水壁”的上部,所以掉下的一端从“水壁”的那端荡过来,重重地砸在“粘”住巨木另一端的这块“水壁”上。巨木很大,很长,也很重,这一砸顿时将“水壁”砸开一道大大的垂直的口子。“水壁”上飞旋的水流被这道口子拦腰一斩,顿时碎了,“哗”地向漩涡底部坠落。碎了的“水壁”再也“粘”不住那根巨木。沉重的巨木直端端坠下去,将下面的“水壁”切开,更多的旋转水流被阻断。这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漩涡无法再维持下去,“水壁”纷纷坍塌。只是一小会的功夫,这偌大的漩涡就烟消云散了。

傅应锋以一人之力,不但救出了水玄钰,而且瓦解了这世所罕见的大漩涡。

他创造了奇迹。

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这一点。

回想起来,他从石台上下来救人,的确有些冒险,而能够救出水玄钰,也的确有些幸运。他在往下扑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救人的办法。但这个办法是否行得通,他却丝毫没有把握。他在水里推动巨木向漩涡冲去,其实学的就是水玄钰用来帮助船只脱离漩涡区的那一招。让巨木横滚,这是跟唐枢学的。用布条将水玄钰提起来,并将其当做风筝在自己头顶上转圈子,这是跟俞扶摇学的。至于用这根巨木将漩涡瓦解,他事先却是一点也没想到的。

宋泳真像他自己所说的,因为没有按住水玄钰让他喝几口白浪河的水,所以葬身在回旋湾了,不过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他和水玄钰在水下激斗良久,终于不敌。他逃跑的时候碰巧“创造”出了漩涡,而他最后也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这个大漩涡。现在,他是尸骨无存了。他的十七个手下见头领已死,知道自己这些人都不是水玄钰的敌手,遂顺水漂走,纷纷作鸟兽散了。

水玄钰和傅应锋顺着回旋湾内侧绝壁向下游了数百丈,筋疲力尽地爬上浅滩。水玄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还没从适才的凶险经历中回过神来。傅应锋望着顺水漂走的宋泳手下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枢和俞扶摇也从石台上下来与傅应锋会合。

水玄钰终于缓过气来,与傅应锋、唐枢和俞扶摇厮见了。

唐枢和俞扶摇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水玄钰没听说过他们,只是礼貌地和他俩客气几句。倒是傅应锋的名气太大,水玄钰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竟然就是傅应锋,所以显得有点诚惶诚恐,只是一个劲地向傅应锋说了些仰慕之类的话语,对他而言,仿佛结识到傅应锋这份幸运比傅应锋的救命之恩更使他感激。其实水玄钰的年岁并不比傅应锋小,他在江湖上也很有名,只是因为傅应锋的故事在武林中越传越神,所以水玄钰才不自觉地感得自己矮了许多。

傅应锋对这样的人见得多了,知道越客气对方就会越恭维,当下淡淡一笑,等水玄钰的仰慕话语说完之后,问道:“水大公子准备到哪里去?”

水玄钰道:“我这次来内地,原本是两件事情要处理。一是寻舍弟,但现在他已经回钱塘去了,这件事情也不需要我管了。”

傅应锋道:“据我所知,令弟好象并没有回钱塘,他还在洞箫楼。”

水玄钰诧异地说道:“可这个消息是师澹尘明明白白告诉我的呀。”

傅应锋道:“师澹尘他们比我先离开洞箫楼,而我又比令弟先离开。”

唐枢道:“除非追腥族一伙又回到洞箫楼去了,并且看见水二公子离开了。”

水玄钰道:“舍弟是否已经回钱塘,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反正我也没打算将他捉回去接受我父亲的惩处。我们弄潮门和浪花姑娘虽然小有芥蒂,但到底不是仇家,舍弟仰慕舒浪涛舒姑娘,并愿意跟随舒姑娘到洞箫楼来抢亲,当然与弄潮门颜面上不太好看,但也不算犯了天条。我父亲也是一时愤怒,才要我来捉拿舍弟。就算我把舍弟捉回去,我父亲也不至于砍了他的双脚。我甚至猜想,我父亲的气现在已经消了,如果舍弟现在回到他身边,他一定极为高兴。”

水玄钰说到这里,看着傅应锋,续道:“倒是舍弟对傅大侠的冒犯使我心里不安。”

傅应锋道:“其实我挺欣赏令弟的为人。不知水大公子来内地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水玄钰道:“红阳城的桂少微桂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不是要到了么?桂老爷子和我父亲颇有些交情,所以我得代表弄潮门去拜寿。”

傅应锋道:“这可真巧了,我们也要去喝桂老爷子的寿酒。”

唐枢道:“这么说,咱们又多个伴了。”

水玄钰喜道:“若能与傅大侠同行,一定能长许多见识。”

傅应锋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四人顺河岸下行十余里到周家场,傅应锋和水玄钰在成衣铺子里买了衣服,换下了身上的湿衣。在一家无名小店里吃过午饭之后,四人由周家场的渡口过了白浪河,也不再走水路,而是行了数十里山路,上了红云大道。水玄钰身上的银两不少,当即从别人手里买下四匹骏马。四个人也没什么可耽误的事情,遂扬鞭策马南下,径奔红阳城而去。

第三日午后,一行四人到了红阳城。

红阳城其实并不大,只有数万人口,它之所以很有名,是因为它地处西南边陲,是朝廷的防边重镇。自古以来,红阳城就是杀伐之地,也不知有几多性命葬送在这里。虽然这些年来朝廷威名远震,蛮族不敢进犯,但红阳城作为戍边重镇的地位并没有改变,红阳城的驻军依旧很多。

不过在武林人物眼里,红阳城之所以有名,除了它是戍边重镇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缘由,那就是“万年龟”桂少微住在红阳城。桂少微是“形意十三”中的魁首,武林中的闻人。桂少微成名很早,在江湖上还没有“形意十三”这种提法之前,他的万儿就已经在武林中叫响了。在当今武林中,除已被世人看做神仙一流的独秀斋主人之外,名气最大的自然首推“三端王子”缪潢,其次是“黄金和尚”普岸大师、“白璧道人”完璞子和“五谷书生”巢澍,接下来便是“万年龟”桂少微了。桂少微声望之隆固然不必多说,就是他的妻子与弟子也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他的妻子“白鹤仙”何妤是蜀中“鹤仙门”的传人,一身“控鹤功”独步武林,两人被武林中人称为“龟鹤夫妻”,是武林中“老中青”三对伉俪中年岁最大的一对。另外两对夫妻是“柴米夫妻”和“乌凤夫妻”。桂少微夫妇没有子嗣,但晚景并不凄凉,因为桂少微的弟子太多了。据说,正式跟他学过武功的弟子有九百七十四人,这些人如今都是称雄一方的人物,其中最有名的弟子当数“八方风雨”中的“得意先生”第五高手。至于桂少微的徒孙辈,那就更多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桂少微虽不属于任何江湖门派,也没有打算开宗立派,但他的影响却已远非寻常武林门派之可比。就拿这次七十大寿来说,桂少微自己本来是不打算张扬的,但弟子们却认为马虎不得,所以由第五高手出面,广发帖子,准备大肆铺张一番。其实,即便第五高手不这么做,那些仰慕桂少微的武林英雄也会来自动前来表达敬意的。

傅应锋、唐枢、俞扶摇和水玄钰到达红阳城的时候,红阳城到处都能看见熙来攘往的江湖英雄,他们似乎都沉浸在桂少微七十大寿的喜悦中。守城的官兵也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所以对他们带着兵器横冲直撞的行为并未加以约束,而且还破例在这几天解出了宵禁。桂府不大,住不了多少人,只能接待那些地位甚高的人物,其余江湖英雄也都很识趣,不去给桂少微添麻烦,各自在红阳城找了落脚之处。以傅应锋目前声望之隆,锋头之健,恐怕已与桂少微不相上下,入住桂府绝无问题,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捉拿“毁人不倦”聂缃,如果住在桂府,也许会打草惊蛇,所以傅应锋决定寻个偏僻的小店子住下,等桂少微寿辰那天才到桂府去贺寿。离桂少微的寿辰还有两天,傅应锋正好借这两天探寻聂缃的行踪。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三人于是住进了如归客栈。

而水玄钰想起父亲的再三嘱咐,认为既已到了红阳城,如不立刻去见桂少微,恐怕有失礼数,所以得先去拜望桂少微。俞扶摇本来是遵父命来投桂少微的,照理说正好可以与水玄钰一道去见桂少微,但他个性高傲,骨子里不想寄人篱下,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待桂少微寿辰那天给桂少微拜寿之后,就离开红阳城,首先去找那个害得父亲失去武功的刀客算帐,然后再杀入刀锋之谷,绝了父亲的后顾之忧。俞扶摇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一则因为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二则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这份实力。自从他与离开马槽坝后,他遇到了不少江湖好手,在他看来,这些好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既然他们都能闯荡江湖,自己就更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命运了。有了这份信心,俞扶摇认为自己断无必要托庇于他人。

桂府在红阳城的西边,占地不多,建造得并不华丽,平平实实的,就和桂少微的为人一样。桂少微在武林中闯下偌大名头之后,看着弟子们一个个都有出息,觉得这一生也不算白过,便渐渐淡出了武林,虽然没有正式金盆洗手,但许多人都认为他在十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由于桂少微平生几乎没有树敌,所以这些年没有人来寻他的霉头,他的日子也过得很平静恬适。桂少微夫妻虽然已经偌大年纪,但身子骨都还不错,也没什么大病,生活完全能够自己打点。老两口其实就想这样生活下去,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人们能记得他俩也好,记不得也罢,都无所谓。老两口已经很少出门,照理说桂府应该很冷清才是,可实情并非如此。弟子们经常来看望老两口,还轮流来服侍他们。弟子们本来劝桂少微开宗立派,桂少微没有答应。弟子们又想将大兴土木,重新修建桂府,也被桂少微阻止了。所以桂府平常显得很老旧,桂少微很喜欢这种老旧,他常说自己就和这屋子一样该朽腐则朽腐,没必要摆那些花花架子。就说这次七十大寿,若非第五高手等众弟子极力劝说,桂少微是绝不会答应在桂府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的。

水玄钰抵达桂府,径直去见桂少微。桂少微与“夺标老人”水卷素来亲善,得知好友的公子远道前来拜寿,不胜欢喜,急忙叫人将水玄钰领进里屋。水玄钰进得屋来,但见正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老头子身材矮胖,周身圆滚滚的,头是圆的,五官是圆的,身子是圆的,连两条腿都是圆的。他头发乌黑发亮,面容红润,精神矍铄。而那老太婆则与老头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满头白发,个子很高,坐着的时候也比老头子高一个头。她很瘦很长,脸形瘦削,脖子很长,身子单薄,尤其是两条腿和两只手更是长得出奇。这两位老人便是“龟鹤夫妻”桂少微和何妤了。水玄钰以前并没有见过这两个老人,只是听说他们的长相比较奇特,现在一见之下,才知传言非虚。水玄钰不敢怠慢,连忙对桂少微和何妤行了个大礼。

桂少微、何妤辈分既高,水玄钰的这个大礼他们绝对担当得起,因此也就不客气地受了水玄钰的叩拜。水玄钰跪拜之后,起身落座叙话,呈上贺礼,并说了一些父亲对桂少微夫妇的问候之语。桂少微也问了问水卷的情况。这些礼节性的言辞也就不说它。末了,桂少微叫徒孙们给水玄钰安排个住处。水玄钰便说自己已经找好了地方,这两天就不给桂府添麻烦了。桂少微听说水玄钰还有几个朋友住在如归客栈,便说怠慢了,并责怪水玄钰不该将朋友丢在如归客栈。事先傅应锋已经给水玄钰说了,叫他在桂少微面前暂时不要提起他。以桂少微的个性,若知道傅应锋已经到了红阳城,一定会亲自来迎接。傅应锋却不愿意这样,所以他叫水玄钰不要提他的名字。水玄钰对桂少微说,自己的朋友都是江湖后辈,是特地来瞻仰老爷子的风采的,他们没有其他奢望,只求在寿辰那天能给老爷子敬敬酒就行了。桂少微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水玄钰从桂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他决定先在红阳城里随便逛逛,于是顺着大街一直向东边走去。由于红阳城并非商埠,所以城里难得见到大的商铺,而只是偶尔看到一些路边摊,卖些针头针线之类的小东西。城里的居民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事的时候绝不会在街上闲逛。所以,水玄钰在大街上碰上的多半是些来给桂少微拜寿的江湖英雄。钱塘“弄潮门”并不太爱在江湖上走动,见闻有限,所以水玄钰并不认识这些江湖英雄。

照理说,这些江湖英雄也应该不认识水玄钰才对。可事情并不如此。这不,有一个身材魁伟的中年汉子直冲水玄钰而来,并且老远就打起招呼来:“兄弟,好久不见!”水玄钰很诧异地看看彪形大汉,又看看自己身边,一时没有答话。那汉子呵呵一笑,道:“水大公子别东张西望,我就是在问候你呢。”

这下水玄钰不得不说话了,道:“阁下,咱们认识么?”

那汉子道:“水大公子不认识我了?”

水玄钰道:“恕水某眼拙。”

那汉子道:“哈哈,水大公子,去年中秋,我可是在钱塘江边见识过你的弄潮功夫哦。”

水玄钰微笑道:“当时岸上有数万人,水某还没本事记住那么多英雄好汉。”

那汉子道:“水大公子这话却也有些道理。水大公子当时眼里只有锦旗,沈某虽然身形特别,但恐怕也难挤进水大公子的视野。”

水玄钰道:“阁下姓沈?”

那汉子大大方方自我介绍道:“鄙人姓沈名陲。”

水玄钰心中一动,道:“阁下莫非是人称‘见面熟’的沈陲?”

沈陲笑道:“全名叫‘见面熟不见面也熟’。”

水玄钰道:“这就难怪你我没有见过面你也熟悉水某了。”

沈陲呵呵一笑道:“本人还有个宝号,叫做‘吹鼓手’。”

水玄钰道:“水某没什么值得阁下鼓吹的,而且即使鼓吹了,也不会给阁下带来什么好处。”

沈陲道:“水大公子说哪里话,沈某平生只爱结交英雄。”

水玄钰道:“水某并非什么英雄。”

沈陲道:“‘弄潮英雄’还能不是英雄?水大公子谦虚了。”

水玄钰颇有些不耐烦,道:“就算水某是英雄吧,现在你我已经结识了,是不是应该说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之类的话了?”

沈陲道:“在大街上结交不是很正规,沈某想换个地方请教水大公子。”

水玄钰道:“你我的话语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我倒认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谈话最合适不过了。”

沈陲笑道:“只怕水二公子不会这么想。”

水玄钰一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陲道:“沈某刚得到一个消息,是关于令弟的。”

水玄钰道:“舍弟有什么问题吗?”

沈陲不慌不忙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水玄钰抬眼一看,前面正好有家酒楼,便道:“请沈英雄楼上说话。”

上得酒楼,水玄钰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就迫不及待地问沈陲:“关于舍弟,你究竟听到什么消息了?”

沈陲这个时候如果不拿点架子,那就是傻瓜了,他浅浅地抿了一口酒,细细地咂吧了一小会,道:“水大公子,这酒不错,你尝尝。”

水玄钰哪里有心思品酒,但没办法,还得应应景,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沈陲嘴角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看着水玄钰,道:“水大公子,你这那里是品酒,简直就是牛饮嘛。”

水玄钰道:“水某本来就不会品酒。”

沈陲道:“瞧水大公子急成这个模样,足见你们兄弟手足情深。其实呢,令弟也没遇什么不测之事,水大公子不必如此惊慌。”

水玄钰道:“水某还没修炼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那种境界。”

沈陲道:“事情没泰山崩塌那么严重,令弟只是被糜熙春打伤了。”

水玄钰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什么,舍弟受伤了?!”

沈陲道:“令弟左手折断,并无性命之忧。”

水玄钰重新坐下去,道:“你说是谁打伤舍弟?”

沈陲道:“难道你没听说过糜熙春这个人?”

水玄钰惊道:“是‘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

沈陲道:“武林中好象只有一个糜熙春。”

水玄钰道:“舍弟应该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万万不是糜熙春的敌手。”

沈陲道:“令弟的确不是糜熙春的敌手,不然他也不会受伤了。”

水玄钰道:“舍弟不是回钱塘去了么,他又怎会和糜熙春发生冲突?”

沈陲道:“听说令弟并不是在回钱塘的路上被糜熙春打伤的。”

水玄钰道:“沈英雄能说说详细情况么?”

沈陲道:“这个……我没有亲眼看见,我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水玄钰道:“你听谁说的?”

沈陲道:“自然是从我唯一的弟子那里听来的。”

水玄钰道:“令高足是……”

沈陲道:“追腥族魁首田鼎。”

水玄钰道:“‘逐臭夫’田鼎?他不是在离洞箫楼不远的松风观疗伤么?”

沈陲道:“你怎么知道田鼎在松风观?”

水玄钰道:“我曾经碰到过追腥族的弟兄们,师澹尘跟我说起过此事。听说还是‘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救了田鼎。”

沈陲道:“其实田鼎所受的也不是什么致命伤,只是因为‘九尾狐’宓臻那时在松风观里,所以田鼎才不得不装做昏迷不醒。”

水玄钰道:“莫非是宓臻伤了田鼎?”

沈陲道:“宓臻和百里挑一之间的纠葛,武林中人都知道。宓臻躲在松风观,不巧被田鼎认出来了,于是痛下杀手。适逢傅应锋路过,救下田鼎。但阴差阳错的是,傅应锋竟然又把田鼎送到宓臻藏身的松风观。傅应锋走后,田鼎才知道处境万分危险,他只好假装昏迷不醒。后来听说傅应锋又回到松风观去住了一晚,第二天傅应锋和宓臻都走了。当天师澹尘一伙寻到了松风观,接走了田鼎。”

水玄钰道:“原来事情还有这些曲折。”傅应锋并没向他提及松风观发生的事情,所以他才听得有些出神。而沈陲也并不知道水玄钰现在已经和傅应锋走到了一起。

沈陲续道:“田鼎等众多追腥族少年本已打算来红阳城,于是返回红云大道。他们在路上正好碰到了从洞箫楼出来并与‘醉公子’钱花光、浪花姑娘等人分手的水二公子,令弟想必是怕受处罚,所以没随浪花姑娘回转钱塘,他一定是想到红阳城来找桂老爷子,好让桂老爷子在你父亲面前打个圆场。师澹尘在之前曾经与你打过照面,知道你是去捉拿令弟的。师澹尘对你说令弟已回钱塘的那番言语,实际上只是师澹尘想当然。而你听了师澹尘的那番话,竟也不再去洞箫楼。等到见到令弟的时候,师澹尘才知道自己错了,于是将你的情况告诉了令弟。令弟从师澹尘那里知道桂老爷子的七十寿诞就要到了,而你肯定是要来拜寿的。令弟大概不想和你见面,所以临时改变主意,不来红阳城了。”

水玄钰自言自语道:“二弟还是那副倔脾气。”又问沈陲:“那么舍弟又是如何被糜熙春打伤的呢?”

沈陲道:“令弟正要与追腥族一伙分手,却见后面一骑追至,追腥族立刻认出来人是与‘杀人不眨眼’宫为彝齐名的‘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追腥族众少年哪里见得这样的大人物,立刻拍了些让人骨酥之极的马屁。糜熙春这人很虚荣,吃追腥族这么一捧,立即眉开眼笑起来,说是这一路上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去寻追腥族的晦气。追腥族众少年巴不得这样,于是又一阵臭捧,将糜熙春恭维得飘飘然。一行人就要策马南下,糜熙春见令弟并无动身的意思,觉得很奇怪,便问令弟怎么回事。令弟说自己不是追腥族,从不吹捧人的。糜熙春恍然,难怪适才这个年轻人一句话不说,而只是冷冷地看着追腥族众少年猛拍马屁,并且现在和糜熙春说话的语气中还明显地带有嘲讽之意。两人就犯了些言语,并且随之而来的是动上了手。交手不久,令弟不敌,被糜熙春一记掌刀砍中,左臂生生折断。以糜熙春暴戾的个性,本来是要取了令弟的性命的,但在交手中认出令弟的来历,说是与令尊曾是相识,不愿伤了故人之子,这才放过了令弟。”

水玄钰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舍弟如今在何处?”

沈陲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令弟受伤后就独自离去了,他到底去了哪里,连追腥族众少年都不知道。”

水玄钰沉吟道:“舍弟很莽撞,我怕他还会闹出别的什么事。看来过了桂老爷子的寿诞之后,我还是得去找他。”

沈陲道:“水大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令弟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一流,寻常人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水玄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个人无论其武功有多高强,也不敢担保就能在武林中横来直去。”

沈陲道:“水大公子这话也有道理。”

水玄钰道:“感谢沈英雄将舍弟的事情告诉我。”

沈陲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水大公子不必客气,何况沈某也有事情要求你呢。”

水玄钰对沈陲没什么好感,道:“沈英雄神通广大,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水某恐怕帮不上你什么。”

沈陲笑道:“沈某这件事还真是只有水大公子援手才能摆平。”

水玄钰道:“水某有这么大的本事么?”

沈陲道:“水大公子的本事大得很啊。”

水玄钰道:“我自己怎么没觉得呢。”

沈陲道:“水大公子对自己的要求高嘛。”

水玄钰道:“水某只希望沈英雄对我的要求不要太高。”

沈陲道:“水大公子果然爽快。这事就先谢过了。”

水玄钰道:“先别说谢,能否帮上沈英雄的忙还说不定呢。”

沈陲道:“水大公子只要愿意,帮我只是举手之劳。”

水玄钰道:“这么说很容易?”

沈陲道:“简直太容易不过了。”

水玄钰道:“既然如此,那沈英雄不妨说说你究竟有什么需要水某效劳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定已经练成弄潮门的‘上善刀’了。”

水玄钰警觉地问道:“沈英雄何以有如此一问?”

沈陲道:“沈某想借‘上善刀’一用。”

水玄钰的手颤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顿时洒在桌上。他冷冷地说道:“原来沈英雄是来指教水某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会你的‘上善刀’。”

水玄钰道:“那么借‘上善刀’之说是什么意思?”

沈陲道:“有两层意思,一是敬请水大公子用‘上善刀’去帮我对付一个人;而是请水大公子将‘上善刀’练功之法传与我,我自己去对付那个人。”

水玄钰没有答话,而是定定地打量着沈陲。

沈陲被水玄钰看得坐立不安,道:“水大公子不会认为我这个要求过分吧?”

水玄钰哈哈一笑,道:“你自己的感觉呢?”

沈陲道:“虽然这个请求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算太悖情理。”

水玄钰道:“难为沈英雄还知道这个请求匪夷所思。就冲沈英雄这种自知之明,水某就该满足沈英雄的心愿才是。”

沈陲喜道:“那就多谢水大公子了。”

水玄钰道:“别忙着感激,水某的话还没说完呢。水某其实也很想帮你,奈何这‘上善刀’不是想用就能立刻用得出来的。”

沈陲道:“难道使用‘上善刀’之前还要先行祷告天地?”

水玄钰道:“上善若水,‘上善刀’其实就是水刀。没有水,这‘上善刀’就派不上用场了。”

沈陲恍然道:“我倒忘了,水大公子这身功夫只有在水里才能施展开来。”

水玄钰道:“现在水某在岸上,就算水某愿意传你这门‘上善刀’功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而且即使你练成了‘上善刀’,也没办法在陆地上去对付你的敌手。”

沈陲道:“水大公子有所不知,我和那人就是约定在水里见个高低。”

水玄钰笑道:“如此说来,你早就在打‘上善刀’的主意了。”

沈陲道:“那人说,他的其他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水功却是首屈一指。他自认为如果他的水功如果在武林中排第二的话,就没人敢称第一。我一听此话,便不服气了。要说沈某的水功不如他,我信,但要说他就是天下第一,我就怀疑了。武林中人谁不知道,以水功称雄江湖的,就数弄潮门和浪花姑娘两家了。所以,我和那人打赌说,即便弄潮门的人不亲自动手,只要我学得弄潮门的皮毛功夫,就足以对付他了。这也是我冒昧地向水大公子讨教‘上善刀’功法的原由。”

水玄钰盯着沈陲的眼睛,道:“我怎么觉得沈英雄这番话是在激将呢?”

沈陲道:“我希望这一招管用。”

水玄钰笑道:“这不够,你最好能结结实实拍拍我的马屁。”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身傲骨,区区几句恭维话恐怕打动不了你。”

水玄钰轻笑道:“今天例外,我现在特别想听别人的恭维话。”

沈陲一本正经地说道:“沈某只懂得鼓吹,马屁却是拍不来的。水大公子如果真想听听悦耳的,今后有机会我一定叫田鼎他们给你说点肉麻话,保证让你听得浑身通泰之极,掉在地上的鸡皮疙瘩能装几大箩筐。”

水玄钰道:“追腥族啊?他们已经吹捧我好多回了,这次就不麻烦他们了吧。”

沈陲道:“这怎么能算是麻烦他们呢?他们最喜欢就是抬轿子,若是一天不捧臭脚,他们就会觉得活在世上没什么意趣,你大方地让他们恭维,其实也是在成全他们。”

水玄钰道:“你这样一说,我又心痒痒了。”

沈陲道:“这么说,水大公子答应了?”

水玄钰道:“其实我也蛮有兴趣去会会你的敌手,看看他在水里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沈陲道:“我本来只想求得‘上善刀’的功法,想不到水大公子竟然肯亲自前去,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他这话说得就有些颠倒了,让水玄钰传授“上善刀”功法显然比让水玄钰帮他出手能难。

水玄钰焉能听不出沈陲话里的懊丧之意,道:“一则‘上善刀’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学会的,二则‘上善刀’向来不传外人,所以我去走这一趟。不过,这事得等桂老爷子寿辰之后才去料理。”

沈陲道:“后天才是桂老爷子的七十寿诞,对水大公子而言,我那件事其实只是小菜一碟,你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能将其了结。”

水玄钰笑道:“既是容易之事,趁眼下天光尚在,我也就跟你去走走。只希望路途不是很远。”

沈陲道:“不远,地点就是城外的千顷塘。”

水玄钰放下酒杯,道:“咱们现在就走。千顷塘?!听这名字,应该可以扑腾几下的。”

沈陲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

两人下了酒楼,出了红阳城,来到西门外的千顷塘。千顷塘本是一块低洼地,四周都比较高,红阳河从西边流过。三百年前红阳河泛滥,大水几乎将红阳城冲毁,这片低洼地无可避免地也被水淹了,洪水退去后,只有这片低洼地里的水出不去,形成一片三百年来都没有干涸的死水。千顷塘里没有鱼虾,没有水草,平常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因此极少有人愿意到这个地方来。

水玄钰捂着鼻子,皱眉道:“沈英雄,莫非你和对手就要在这臭烘烘的水塘里见高下?”

沈陲道:“我和他就是这样约定的。”

水玄钰以前并不知道千顷塘是什么模样,及至来到千顷塘跟前,方知自己来得有些冒失,他心想,如果在这样的水里和敌人决斗,恐怕还没动手,就先被塘水恶心死了。他觉得自己被沈陲骗了,道:“你怎不早说说千顷塘是这样子呢?”

沈陲心中暗笑:“我若早说了,你还会来么?”道:“比这更恶劣的景况水大公子都见识过,这千顷塘的区区一池臭水岂能能叫你犯难?”

水玄钰冷笑道:“水某再有本领,也在粪坑里施展不开。”

沈陲道:“千顷塘不是粪坑。”

水玄钰道:“可我觉得它比粪坑还糟糕。”

这时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插话道:“难道水大公子曾经在粪坑里破浪扬帆过?”

水玄钰猛地转过头,但见南边七八丈远的一棵大花树后转出一人,那人一身黑衣,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双手奇长,脸形瘦削,颔下三绺长须,脸上满是笑意,但一双眼睛偏偏冷酷到极点。水玄钰被他眼光一扫,竟然打了个冷颤。水玄钰道:“阁下这话很刺耳。”

那人冷冰冰地笑道:“我说这话的本意就是要让你不舒坦。”

水玄钰道:“看来你对我有敌意。”

那人道:“你我马上就要在这粪坑一样的千顷塘里较个你死我活,我当然有理由对你产生敌意。”

水玄钰“哦”了一声,对沈陲道:“原来是你要和沈英雄在打赌!”

沈陲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糜熙春糜大居士。”

水玄钰顿觉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愣愣地说道:“糜熙春?”

沈陲笑眯眯地看着水玄钰,道:“这位糜大居士在武林中还有一个名号,叫做‘立地成佛大居士’,相信水大公子一定听说过。”

水玄钰脑海里电光石火般猛地一闪念,道:“沈英雄,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给我下套?”

沈陲故做轻松地说道:“好玩呗。”

水玄钰道:“你年岁一大把,玩这种把戏是不是显得太幼稚了?”

沈陲道:“老夫‘玩’发少年狂嘛。若能越玩越年轻,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水玄钰道:“可是这样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沈陲道:“做事不一定非得对自己有好处啊。”

糜熙春道:“‘吹鼓手’沈陲与‘说嘴郎中’"奇"书"网-Q'i's'u'u'.'C'o'm"祖存理、‘百舌鸟’鲍浈、‘毁人不倦’聂缃是武林中的‘四大名嘴’,四个人皆是同样的禀性,若有哪一天不用嘴皮子去搬弄搬弄是非,他们的心里就会像猫抓似地难受。”

沈陲道:“沈某这些年差不多已是三缄其口,武林中好象没了咱这个人似的,这口才是一日不如一日,名声也江河日下,目前固然不能与聂缃与鲍浈相比,就是那祖存理也好象比沈某出色了。”

水玄钰道:“你要显本领,应该去与聂缃、鲍浈、祖存理切磋,干吗要拉上我?”

沈陲道:“只不过是先试试口才,看是不是完全退化了。”

水玄钰道:“你雄风犹在,我不是被你骗来了么?”

沈陲摇头道:“其实我今天的口才相当差,之所以还能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沈某的本事了得,而是因为你太轻信别人。令尊就不同了。‘夺标老人’什么大阵仗都见过,如果我能把他也骗得团团转,那对我恢复自信心将会大有帮助。”

水玄钰惊道:“难道你还打算去我父亲面前拨弄是非?”

沈陲道:“难道不可以么?”

水玄钰道:“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

沈陲道:“你以为自己能阻止我?”

水玄钰心想有糜熙春在场,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且难料,阻止沈陲就是妄想了,他低头想了一下,道:“舍弟其实并没有被糜大居士打伤,是不是?”

沈陲嘿嘿一笑,道:“这就得问糜大居士了。”

糜熙春道:“水玄琨那等角色还不配让我出手。”

水玄钰道:“既然如此,糜大居士这等大人物干吗要为难我呢?”

糜熙春道:“可是我却很看得起你。”

沈陲对水玄钰道:“恭喜恭喜,水大公子。”

水玄钰叹了一口气,道:“我倒希望自己入不得糜大居士的法眼。”

糜熙春道:“如果水大公子没练成‘上善刀’,我倒的确不会和你费这么多口舌,直接取了你性命就是。”

水玄钰道:“瞧糜大居士说话的口气,杀人对你而言就象是吃碟小菜似的。”

糜熙春道:“杀人是糜某天生不可剥夺的权利。”

水玄钰道:“但是被杀却不是我应尽的责任!”

沈陲道:“促使别人杀人和被杀既是沈某的权利,也是沈某的责任。”

水玄钰道:“沈陲,咱俩商量一件事。”

沈陲道:“现在才打商量,是不是有点晚了?不过你先说来听听,只要不是太离谱,沈某还是愿意成全你的。”

水玄钰道:“让我杀了你,好吗?”

沈陲哈哈一笑,道:“这要求的确不过分。但我担心糜大居士会反对。”

水玄钰道:“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糜大居士应该不会去当那拿耗子的猫猫的。”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既然这样说了,我若不从中作梗,就显不出我的与众不同了。”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刚才你施施然从花树后面走出来的模样很装腔作势,其实从千顷塘的臭泥里面现身更符合你的身份。”

糜熙春道:“我相信水大公子一头栽进千顷塘的样子一定帅得很。”

水玄钰道:“我尽量拿出最俊的姿势出来就是了。”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定得说到做到,如此一来,我们今后在江湖上也好替你宣扬,别人也会说,水大公子临死前那个动作简直帅得一塌糊涂。就凭着这个帅得一塌糊涂的动作,水大公子就可永垂不朽,声名与日月同辉。”

水玄钰道:“临死?水某算过命,要终老在床上,而不会在红阳城丧生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特别提到‘红阳城’三个字,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拿桂少微那个老朽来吓唬我们?”

水玄钰道:“我本来是想等一会才拿出这个法宝来吓唬你们的。既然你已经说破了,我也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吧。”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我们是不怕桂老头的。”

水玄钰点头道:“是啊,是啊,‘立地成佛大居士’糜大居士何曾怕过人来?即使‘三端王子’缪潢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也敢走过去抽他几个嘴巴的。”

糜熙春道:“缪潢缪无敌嘛,糜某倒的的确确惧他,但是水大公子拿他来吓唬我,是不是有点空穴来风的意思?”

沈陲道:“水大公子,实话给你说了吧,我们这次来红阳城,就是为了对付桂少微。”

水玄钰道:“我又得问问那老问题了,你们既然是与桂老爷子有仇,干吗要找上了我这个全然无关的人呢?”

沈陲道:“令尊和桂老头交好,你在桂老头眼里的分量不轻,怎么能说你和桂老头全然无关呢?”

水玄钰道:“如果你们以我为人质去要挟桂老爷子,肯定不能奏效。我看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沈陲道:“水大公子太小瞧我们了,我们根本就没这样的打算。”

水玄钰道:“你越说我越糊涂。”

糜熙春道:“我们本来已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对付桂老头,让他过不了七十这个关,却不料杀出个程咬金来堵我们的路。”

水玄钰道:“在你糜大居士眼里,水某恐怕没资格当这个‘程咬金’。”

糜熙春道:“你虽然不是程咬金,但程咬金眼下却是与你住在一起的。”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说的莫非是‘玲珑手’傅应锋傅大侠?”

糜熙春和沈陲两人同时吃了一惊,齐声问道:“傅应锋也来了?”

水玄钰惊讶地看看糜熙春,又看看沈陲,道:“难道你们说的不是傅大侠?”

糜熙春道:“你是说,和你们一道的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是傅应锋?”

水玄钰道:“你们不认识傅大侠?”

沈陲道:“我们当然不认识傅应锋。你以为傅应锋眼下锋头健,武林中人就该个个认识他么?”

水玄钰道:“这话也对,想当初我见到他的时候也认不得他。傅大侠的相貌委实太平凡了些。”

糜熙春沉吟道:“看来这事更困难了。”

沈陲道:“这事得重新筹划筹划。”

水玄钰道:“那你们慢慢筹划,水某失陪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想趁机开溜啊?”

水玄钰道:“水某也就随便一说,既然知道你们想对付桂老爷子,现在你们就是拿棍子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放心,我们有‘棍子’,但这‘棍子’是不是会打在你身上,就看你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了。”

水玄钰道:“你们所说的‘程咬金’到底是谁呀?”

沈陲道:“当然是那个姓俞的小子了。”

正传 第八章 人心翻覆若波澜

沈陲的这句话仿佛一记闷棍仿佛打中了水玄钰,他觉得舌头都大了,道:“俞扶摇俞兄弟?”

糜熙春道:“就是他。”

水玄钰怀疑地问道:“可是俞兄弟他……他年纪轻轻,怎么会让糜大居士你如此忌惮?”

糜熙春道:“你不知道他的来历?”

水玄钰道:“我和他交往不深,不了解他的底细。”

糜熙春道:“你听说过‘第一快刀’俞鉴么?”

水玄钰道:“俞鉴的名字谁不知道啊?但他好象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音讯了。”

糜熙春道:“他去了刀锋之谷,并且被刀锋之谷那些刀客称为‘刀魔’。”

水玄钰道:“‘刀魔’?这名字很血腥。俞扶摇与俞鉴有什么关系?莫非俞扶摇是俞鉴的子侄?”

糜熙春道:“俞扶摇就是俞鉴的公子。”

水玄钰道:“俞扶摇只是俞鉴的公子而已,糜大居士不至于怕了他吧?”

糜熙春道:“听说俞扶摇的刀法并不比俞鉴逊色多少。我以前和俞鉴交手时,只接了他三十四刀便落败了。”

水玄钰道:“即使俞扶摇的武功很高,但他与桂老爷子又没什么渊源,我想他是不会妨碍你们的。”

糜熙春道:“你说错了,俞扶摇是特地来投靠桂少微的。”

水玄钰道:“他可从来没说过此事啊。”

糜熙春道:“别看俞扶摇一副愣头青的模样,他的城府可深着呢。”

水玄钰道:“这倒看不出来。”

糜熙春道:“你看不出来的事情多着呢,从刀锋之谷里出来的‘霹雳刀’萧鹤龄就是败在俞扶摇刀下的。”

水玄钰想了一会,道:“我很有必要提醒糜大居士一下,是俞扶摇而不是我挡了你们的路。”

糜熙春道:“我们需要水大公子帮忙。”

水玄钰嘿嘿一笑,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想叫我去对付俞扶摇。不过,这事很难办到。一则俞扶摇武功精绝,我对付不了他;二则水某知道江湖规矩,眼下俞扶摇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理由帮着你们去捅俞扶摇的软刀子。”

糜熙春冷冰冰地说道:“水大公子没有明白我们的意思。第一,我们并没打算让你去对付俞扶摇,我们要自己去收拾他;第二,江湖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在某些情况下,捅捅朋友的软刀子也很有必要。”

水玄钰道:“某些情况?糜大居士是说现在这种情况么?”

糜熙春道:“响鼓不用重锤,水大公子是个聪明人,你得清楚,现在你没有别的选择。”

水玄钰朝千顷塘水边跨了两大步,道:“我并未觉得自己身处绝境。”

糜熙春眼神闪烁了一下,道:“水大公子难道真要到千顷塘里去戏耍?”

水玄钰道:“千顷塘水面广阔,正是水某的用武之地。”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这么干净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到千顷塘这臭泥潭里去打滚,想起来真是叫人叹息。”

水玄钰道:“纵然外表龌龊一点,但只要心地干净,自己就会觉得坦然了。”

糜熙春道:“糜某外表整洁,内心也清爽啊。”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如果真是内心清爽,就该自己大摇大摆去找俞扶摇理论,叫他不要挡了你对付桂老爷子的路。”

糜熙春道:“能智取就不力敌,这是糜某做人的原则。”

水玄钰道:“这话说得好,明的不成就来阴的。”

糜熙春道:“对敌手来说,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水玄钰道:“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你就不如与你齐名的‘杀人不眨眼’宫为彝了。宫为彝是个坦荡荡的人物,他明知‘力敌’不过缪无敌,却也没挖空心思去想什么‘智取’的阴招。”

糜熙春哈哈一笑道:“宫为彝何尝不想‘智取’?只是他脑瓜子不灵,想‘智取’也‘智取’不了罢了。”

水玄钰道:“若换做是糜大居士,又该当如何?”

糜熙春道:“倘若是我,兴许早就叫缪潢栽了斤斗了。”

水玄钰笑道:“我猜想缪无敌一定很有兴趣知道糜大居士怎样叫他栽斤斗。”

糜熙春霍然一惊,道:“水大公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搬弄是非了?”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也一定不想让刚才这番话传到缪无敌耳朵里面去。”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水玄钰道:“水某眼下决计‘力敌’不过糜大居士。”

糜熙春惊奇地说道:“水大公子莫非还想‘智取’?”

水玄钰道:“试过之后,方知水冷水热嘛。”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刚才提到缪无敌,我希望那不是你试水冷水热的手法。”

水玄钰道:“因为糜大居士绝不会让我将你说的让缪无敌栽斤斗的话告诉他。”

糜熙春道:“糜某虽然智勇双全,这世上并没有几个令我畏惧的人,但并不想招惹无谓的麻烦。”

水玄钰道:“我知道,糜大居士只是不想招惹缪潢而已。”

糜熙春迟疑了一下,道:“也可以这样说。”

水玄钰道:“所以你可以放开手脚去招惹桂老爷子。”

糜熙春道:“不过目前并不能完全放开手脚。”

水玄钰道:“因为有俞扶摇。”

糜熙春道:“眼下还得加上傅应锋。”

水玄钰道:“所以你们得同时铲除这两块绊脚石。”

糜熙春道:“一只虎也是打,两只虎也是打。反正陷阱已经挖好了,很深很大,足够困着这两只大老虎的。”

水玄钰道:“你们既然有能力打这两只老虎,那你们更有能力直接去打桂老爷子那只已经开始掉牙的老虎。”

糜熙春道:“我们有自己的考虑。”

水玄钰道:“你们不在桂老爷子势单力薄的时候去算计他,却在他弟子朋友都在身边的时候去寻他的晦气,这是不是没找准时机?”

糜熙春道:“我们就是要在桂老头七十寿诞的时候去臊臊他的面皮,用几记清脆的耳光扫落他脸上的得意之色。”

水玄钰道:“这样做是不是很不理智?”

糜熙春道:“我们理智得很。”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所说的‘我们’不会只是你和沈英雄两个人吧?”

糜熙春道:“我们后面有强有力的奥援。”

水玄钰道:“能请教一下是哪些奥援么?”

糜熙春道:“这却不便告诉水大公子。”

水玄钰道:“你们不是要与我合作么?如此没有诚意的合作水某恐怕很难接受。”

糜熙春道:“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利。”

水玄钰道:“合作得对双方有益,我能得到什么呢?”

糜熙春道:“我可以让你今天全身而退,并且保证不伤害弄潮门的人。”

水玄钰微笑道:“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算好处。而且弄潮门的人也不是说伤害就能伤害的。”

糜熙春道:“如果水大公子抱着这种想法,咱们就没必要谈下去了。但这样一来,水大公子可不要怪糜某心狠手辣了。”

水玄钰道:“还是可以继续谈一谈的,比如我就很想知道,你们到底打算让我怎样帮你们对付俞扶摇和傅应锋。”

糜熙春道:“我没兴趣和将死之人废话。”

水玄钰道:“兴许我听过之后,同情你们的良苦用心,头脑一发热,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帮你们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不要以为自己说话风趣。”

水玄钰道:“你们千方百计将我骗到这里来,不就是要我帮你们么?”

糜熙春沉思了一下,道:“水大公子这话未尝没有道理。其实你要做的事非常简单,你只需明天将傅应锋和俞扶摇引出来就是了。”

水玄钰道:“如果要引他俩出来,随便想个什么法子就行,又何需要我去骗他们?”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去骗他俩更容易一些。”

水玄钰道:“你们要我将傅应锋和俞扶摇一起引来?”

糜熙春很有把握地说道:“这两个人虽然武功高,但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们。刚才我已经给你说过,我们布置的陷阱很深很大,绝对可以困住傅应锋和俞扶摇。”

水玄钰道:“能透露一点玄机么?”

糜熙春道:“我们从刀锋之谷里请来了八位快刀手。这八位快刀手在刀锋之谷都排名在前二十五名之前。有他们出手,我相信傅应锋和俞扶摇决计讨不了好去。”

水玄钰道:“你们很有面子啊,竟然能够请到刀锋之谷的人。”

糜熙春道:“俞扶摇杀了‘霹雳刀’萧鹤龄,你想刀锋之谷会放过他么?‘天风刀’狄静傲已经放出话来,说一定要拿俞扶摇的人头去祭奠他舅舅的英魂。”

水玄钰道:“‘天风刀’狄静傲有没有前来?”

糜熙春道:“这用不着狄静傲亲自出手。”

水玄钰道:“听说狄静傲的刀法已经直逼当年的俞鉴了。”

糜熙春道:“还有人说他是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也就是俞鉴和缪潢的师弟。”

水玄钰道:“如果狄静傲来了,让他和俞扶摇斗上一斗,倒是很有些看头的。”

糜熙春道:“我们的计划已经告诉你了,水大公子现在是怎么看待合作之事的?”

水玄钰笑道:“我当然……”拖长了声音,然后续道:“是不愿意喽。”

糜熙春脸色微变,道:“水大公子太不知进退了吧。”

水玄钰道:“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不答应与你们合作,今天就会殒命在这千顷塘。但如果被你们威胁几句就忙不迭地答应了,那又有损水某的名声,而且对俞扶摇和傅应锋不公。要不这样,水某先讨教糜大居士几招,如果水某败了,就答应与你们合作。这也只怪俞扶摇和傅应锋两个人的命生得不好,活该遇上我这个出卖他们的人。倘若水某侥幸在糜大居士手上走了那么几招,糜大居士以后也就不要为难弄潮门及桂老爷子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现在还跟糜某讨价还价?”

水玄钰道:“我相信糜大居士知道权衡利弊。”

糜熙春道:“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如果水大公子能在糜某手下走上十招,我就当今天没遇上你这个人,并且保证以后永远不与弄潮门为敌。”

水玄钰道:“十招?糜大居士可真够看得起水某了。”突然一提身子,腾起两三丈高,然后斜斜地投射到千顷塘的臭水里去。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你很会把握时机,成为千顷塘里第一条鱼。只不过,这条鱼也太臭了一些。”

水玄钰从水里冒出来,抹了一下脸,道:“水某一身功夫都在水里,我没有理由扬短避长啊。”

糜熙春冷哼道:“你就这点出息呀?”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大哥别说二哥,麻子是一样多,你还不是就那点在岸上耀武扬威的出息。”

糜熙春道:“糜某的水性的确不怎么样。”

水玄钰道:“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不陪你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以为自己能安然离开?”

水玄钰道:“我暂时没想到糜大居士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我。”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想一想,靡某明知你水功卓绝,若事先没有准备,怎会在这千顷塘会你?水大公子不妨奋力朝对岸游去,看上岸时是否已经有一柄快刀在那里等你了。”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何必这么早就告诉我呢?你其实应该等我白费力气游到对岸被刀锋之谷的快刀手将刀搁在脖子上的时候再来看我的沮丧之色。这是多好的一个幸灾乐祸的机会呀,却被糜大居士生生糟蹋了。”

糜熙春道:“这说明糜某看重与水大公子的合作,不想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水玄钰道:“水某眼下的模样就很狼狈。”

糜熙春道:“千顷塘塘水不仅奇臭无比,而且黏乎乎的特别恶心。我本来想劝水大公子别下去,但你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都来不及劝。”

水玄钰道:“糜大居士心地还真好,我没觉得难受,你倒责怪起自各儿了。”

糜熙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分担水大公子目前的窘迫。”

水玄钰道:“这还不简单,我让你窘迫窘迫就是。”双手突然从水里伸出来,朝岸上猛地一挥,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分朝糜熙春和沈陲飞来,来势甚为迅疾。

糜熙春大笑道:“水大公子想用烂泥来恶心糜某么?”轻轻一纵身,向后滑出四五丈。

沈陲道:“水大公子,让你见识见识沈某的‘鼓吹神功’。”他不避不闪,运起“鼓吹神功”,鼓起腮帮子,猛地朝迎面飞来的黑影吹出一口罡气。那团黑影被罡风一吹,犀利之势顿时减弱了许多,但旋即分成七片薄薄的黑色“刀锋”,依旧朝沈陲飞来。

而飞向糜熙春的那团黑影也散开了,成为六十四道“刀锋”,迅猛朝糜熙春“割”过去。糜熙春脸色一变,叫道:“‘上善刀’!小心”他知道弄潮门的“上善刀”是武林中有名的绝技,自己虽然艺高,却没有必要涉险,当下顺手拔起身边的一棵拳头粗细的柳树,猛力旋转着向“上善刀”迎上去。柳树经糜熙春这样一旋转,细嫩的枝条立刻舒展开来,在糜熙春面前化为一道“盾牌”。

只听“嚯嚯”之声不绝于耳,六十四道“刀锋”与柳条碰在一起。“上善刀”果然非比寻常,虽然是水“做”成,却也锋利之极,贯注了糜熙春内力的柳条竟然抵挡不住,尽被“上善刀”削断,握在糜熙春手里的那棵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糜熙春脸色又是一变,柳树一横,顺势挥舞起来,同时身形急退。六十四道“刀锋”来势不减,有四十三道“刀锋”砍在柳树树干上,砍出四十三道深深的口子。这四十三道“刀锋”也同时被毁,但见黑水四溅,射了糜熙春一身。另外二十一道“刀锋”已逼近身来,糜熙春扔掉柳树,双手相距三尺,掌心相对,右手朝左上,左手朝右下,同时一挥,仓促间将“螺旋功”发动起来。糜熙春的“螺旋功”也是武林一绝,虽然此时劲道不足,但进入“螺旋功”控制范围的十八道“刀锋”还是立刻还原成一团黑水,随着糜熙春的螺旋气劲倒飞出去,远远地洒落在草丛中。另外三道“刀锋”从上、左、右三方飞来,糜熙春双袖一展,向外一摆,端端正正扫在两枚“刀锋”上。“上善刀”虽然将糜熙春双袖割破,却也失了准头,斜射到旁边去了。糜熙春还未来不及低头,最后一枚“刀锋”端端正正射在他帽子上的玉石上,玉石碎了,“刀锋”也散了,黑水顺着糜熙春的额头淌下。黑水腥臭无比,有一些竟然流进了糜熙春的嘴里。糜熙春“呸呸”地吐着这些黑水,心里直叫晦气。水玄钰这记“上善刀”果然给糜熙春添了不少恶心。

沈陲的武功与糜熙春相差太远,他和水玄钰也就在仲伯之间,但他一向自负,以为凭自己的“鼓吹神功”对付那团烂泥已然是绰绰有余,却未想到水玄钰使出来的竟然就是“上善刀”,待听到糜熙春提醒,沈陲已是反应不过来了,那七道“刀锋”快如流星飞到,尽数击中沈陲。三道“刀锋”砍中沈陲胸膛,三个创口均深约寸余;一道“刀锋”擦着沈陲左脸飞过去,将他的耳朵完全割了下来;两道“刀锋”一起命中他右大腿,差点将他的腿骨击断;最后一道“刀锋”最为猛烈,正正地劈在沈陲的右手腕上,将他的整只手掌都切了下来。沈陲受此七大重创,痛不可遏,嘴里发出惊天动地地一声惨呼,委顿于地。

而水玄钰使出“上善刀”之后,真气已是不继。他没有能力游过千顷塘,而且即使能够游走,他也抵挡不住岸上的快刀手们,他权衡了一下,干脆游上岸来。尽管没能伤到糜熙春,但看着糜熙春灰头土脸的模样,听着沈陲的惨呼之声,水玄钰还是觉得很得意。这是水玄钰练成“上善刀”之后第一次用它来对敌,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上善刀”竟然有这等神奇。

三个人身上都沾了千顷塘的脏水,臭烘烘的,显得非常狼狈。沈陲受到重创,水玄钰也无力再战,只有糜熙春还是完好之躯。水玄钰气喘吁吁地说道:“糜大居士,看来我得去引傅应锋和俞扶摇出来了。”

糜熙春弄了一身脏水,心中十分气恼,若照他嗜杀如命的脾气,是一定不会放过水玄钰的,但他现在有求于人,不得不强忍下不快,冷笑道:“水大公子倒是很见机。”

水玄钰道:“其实这一战咱们打了个平手,本来我们彼此不必为对方做任何事情,但水某心很软,愿意无偿帮糜熙春这个天大的忙。”

糜熙春冷笑道:“既然没有分出胜负,你我是不是还要干一仗啊?”

水玄钰道:“这却不必了,动手多伤和气呀。”

既然水玄钰已经答应帮助糜熙春,糜熙春也就不想再与水玄钰动手,他说道:“水大公子这‘上善刀’使得很妙嘛。”

水玄钰道:“还行,尤其是沈英雄体会最深。”

沈陲一边哼哼,一边说道:“水玄钰,你休得意,有朝一日,沈某必雪今日之仇。”

水玄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沈英雄又何必想不开,斤斤计较这点小伤痛呢。我又不是故意要伤你,只怪你自己太大意了。”

沈陲气极道:“你还消遣沈某是不是?”

水玄钰道:“我只是澄清一下事实,免得你记恨我。”

沈陲道:“免得记恨?!!水大公子打得好算盘!试问一下,断掌之恨,割耳之仇,这样的深仇大恨谁能忘记得了?”

水玄钰不耐烦地说道:“随便你啦,水某并不惧你。”

他转向糜熙春,道:“糜大居士要我将傅应锋、俞扶摇引到什么地方去呢?”

糜熙春道:“明日辰时,天然阁。”

水玄钰道:“那咱们明日不见不散,见了之后立刻各自走人。”

糜熙春道:“你最好现在就走,免得看着扎眼。”

水玄钰离开千顷塘,返回红阳城。他进入红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到澡堂洗了一通,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径直回到客栈。

傅应锋、俞扶摇和唐枢都还没睡。

唐枢看着水玄钰那仍旧湿漉漉的头发,道:“水大公子看起来很清爽光鲜。”

水玄钰道:“我从桂府出来,正好路过一澡堂子,我就趁机进去泡了泡,洗去这一路上的风尘。三位若有兴趣,不妨也去洗洗。”

俞扶摇轻笑道:“大男人没必要搞得那么香喷喷的吧?”

水玄钰笑道:“我一点也不香。”

傅应锋道:“桂老爷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水玄钰道:“已经预备停当了,只等着后天寿诞大张旗鼓庆贺了。”

傅应锋道:“前来贺寿的武林人物一定不少。”

水玄钰道:“这是当然,不过我没打听究竟有那些人来了。倒是在大街上碰到一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比如‘八方风雨’中的‘忘机先生’邯郸学步、‘投机先生’东方不亮、‘糊涂先生’公孙颠倒、‘不惊先生’司空见惯,‘形意十三’中的‘两头蛇’彭子予、‘四眼狼’黄润远、‘六耳猴’林梦珠、‘八步蝉’韩志嘉、‘十月鹰’祁伯陶,‘四大名嘴’中的‘毁人不倦’聂缃和‘吹鼓手’沈陲也到了。”

傅应锋一听便留了心,道:“你看见‘毁人不倦’聂缃了?”

水玄钰道:“我以前见过聂缃,知道他那张嘴很厉害,谁和他打交道谁就遭殃,因此并没上去和他相见。”他看了看傅应锋,续道:“傅大侠问这话的意思是……”

傅应锋道:“水大公子有所不知,我这次来红阳城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给桂老爷子拜寿,而是捉拿聂缃。”

水玄钰道:“莫非聂缃做下什么对不住傅大侠的事了?”

傅应锋道:“不是对不住我,而是害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当下将洞箫楼华羽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下。

水玄钰叹道:“这聂缃真是江湖中的祸害。”

傅应锋道:“所以我得除去这个祸害。你知道他住在哪里么?”

水玄钰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将傅应锋和俞扶摇诱到天然阁的办法,他说道:“如果当时我知道傅大侠正在找他的话,我一定跟踪上去看看他的落脚处。不过,虽然我不清楚他现在住在何处,但我知道他明天会到哪里去。”

傅应锋猜测道:“他明天就去桂府么?”

水玄钰摇头道:“不是桂府,而是天然阁。”

傅应锋道:“天然阁?!天然阁在什么地方?”

水玄钰道:“城外红阳河边。”

傅应锋仿佛在自言自语,道:“聂缃到天然阁去干什么?”

水玄钰信口开河道:“聂缃和他的同伴边走边说着什么,他走过我身边时,我听到了几句。聂缃说:‘我们已经约好了,在天然阁碰头。’他的同伴笑着说:‘看来他们比我们更恨他。’聂缃说:‘这是当然,你也不想一想姓俞的对他们做了些什么。’他的同伴说:‘姓俞的果真有那么厉害么?’聂缃说:‘如果俞鉴都不算厉害的话,我就不知道武林中还有谁厉害了。’”

傅应锋突然打断水玄钰的话,问道:“俞鉴?他说的是哪个俞鉴?”

水玄钰道:“我猜他说的是以前的‘第一快刀’俞鉴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俞扶摇、傅应锋和唐枢三人脸上扫过。只见俞扶摇的脸色飞快地变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傅应锋的身子似乎微微抖了一下。唐枢先看了看傅应锋,又看了看俞扶摇。水玄钰暗自寻思:“这俞扶摇果然城府很深。傅应锋为什么会发抖?难道他与俞鉴有什么关系?唐枢看俞扶摇和傅应锋的眼神忒也奇怪。”水玄钰续道:“俞鉴曾经纵横武林,二十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现在聂缃提到了他,莫非俞鉴又要重出江湖?”

傅应锋缓缓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唐枢道:“也许是另外一个俞鉴吧。”

俞扶摇道:“这非常可能,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

傅应锋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找到聂缃的踪迹。”

水玄钰道:“傅大侠准备怎样发落聂缃?”

傅应锋道:“我会在天然阁擒他。”他顿了一顿,续道:“你还听到一些什么?”

水玄钰干脆将话题扯得更开,道:“聂缃和他的同伴越走越远,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刀锋之谷’三个字。”

傅应锋、俞扶摇、唐枢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刀锋之谷?”

水玄钰心中暗笑,道:“我也不清楚聂缃他们说的是不是‘刀锋之谷’这三个字,反正听起来蛮像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留心地看着傅应锋和俞扶摇的脸色。

傅应锋竟然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俞扶摇脸色沉重,与唐枢对视着。

水玄钰心道:“俞扶摇有些沉不住气了。不过我不明白傅大侠为什么会对‘俞鉴’、‘刀锋之谷’这样敏感。而且更使人不解的是,唐枢好象也听不得这几个字似的。”水玄钰当然不知道唐枢本身就是来自刀锋之谷,因为杀死了“霹雳刀”萧鹤龄而亡命天涯的。水玄钰趁热打铁,还想刺一刺傅应锋和俞扶摇,道:“看来俞鉴、聂缃、刀锋之谷这三者有非同一般的厉害关系。”

傅应锋道:“反正有聂缃在的地方,就没什么好事。”

水玄钰道:“红阳城地处偏远,却因为桂老爷子的寿诞而引来各路英雄。听说刀锋之谷的人是只进不出,今番刀锋之谷的人却跑到红阳城来了。俞鉴本来销声匿迹了二十年,这一次也凭空冒了出来。我猜想,一定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大人物已经来到这里。看来红阳城就要有一番风雨了。”

傅应锋脸现沉重之色,道:“桂老爷子这个生日可能会过得非常不平静。”

水玄钰道:“傅大侠需要我们陪你去天然阁么?”

傅应锋道:“这倒不必,即使聂缃有刀锋之谷的帮手,我也能将他擒拿。”

水玄钰道:“以傅大侠的身手,这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只是聂缃工于心计,而且刀锋之谷的刀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傅大侠只身一人前去,若是中了他的圈套,连个照应之人都没有。但这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他这话的意思无非是想激俞扶摇也前去天然阁。

不知道俞扶摇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没听懂水玄钰的话,道:“傅大侠说得对,我们跟去只会碍手碍脚。”

傅应锋道:“俞兄弟别多心,对付一个聂缃,没必要兴师动众。”

唐枢却不说话。

水玄钰肚子里在打着小算盘:“傅应锋这一去,以他的武功,糜熙春、刀锋之谷的那些人未必能占到便宜。当然傅应锋也会受到重创。我当然希望他们双方两败俱伤,都不来找我的麻烦。那样一来,即使我没有按照约定把俞扶摇诱到天然阁去,糜熙春也没法来找我理论。如果我现在一个劲地怂恿俞扶摇,反而会招致他们的怀疑。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想到这里,他说道:“傅大侠既然这样坚持,我们只有遵命了。”

俞扶摇下来私下里对唐枢道:“唐兄,刀锋之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红阳城?”

唐枢忧心忡忡,道:“难道刀锋之谷这么快就知道萧鹤龄被杀的事情?”

俞扶摇道:“萧鹤龄死后,我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就赶到了红阳城,刀锋之谷的人再快也不可能比我们先到红阳城啊。听水大公子话里的意思,刀锋之谷的人是冲桂老爷子而来的,而并非来对付我们。”

唐枢道:“但愿如此,我实在是不想和刀锋之谷的人打照面。”

俞扶摇道:“傅大侠听到刀锋之谷三个字时,竟然会脸呈忧虑之色。难道刀锋之谷真是如此令人畏惧么?”

唐枢道:“这就说不准,也许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傅大侠以前也与刀锋之谷有什么瓜葛,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所以不让我们跟去。”

俞扶摇来了兴趣,道:“傅大侠又不是使刀的,他与刀锋之谷会有什么瓜葛呢?”

唐枢道:“我只是这样猜罢了。不过我们倒是可以想一想,如果傅大侠那双玲珑快手玩起刀来,我想也很有些看头的。”

俞扶摇沉吟道:“经你这样一说,我们甚至可以猜想,或许傅大侠以前本来就是一位玩刀的刀客。”

唐枢道:“俞兄弟有什么根据么?”

俞扶摇道:“有什么根据,这只是我的预感。”

唐枢道:“如果傅大侠以前真是刀客,那他为什么放弃了刀?”

俞扶摇笑道:“现在连傅大侠是不是刀客都还不知道,却去深究他为什么放弃了刀,这好象有点玄吧?”

唐枢道:“不管傅大侠以前是不是刀客,我们都可以肯定他现在对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没什么好感。”

俞扶摇道:“唐兄和我不也反感刀锋之谷么?”

唐枢道:“不过我也仅仅是反感刀锋之谷,却不敢去和他们硬碰硬。”

俞扶摇道:“我与唐兄不同,我倒很想试试自己的刀法究竟入不入流。”

唐枢一震,道:“俞兄弟想去会刀锋之谷的刀客?”

俞扶摇道:“如果不会一会刀锋之谷的刀客,我又何必佩带这柄烟霞刀?”

唐枢道:“刚才傅大侠不让我们跟去,你还随声附和,原来是令有想法呀。”

俞扶摇道:“我打算明天先赶到天然阁,会一会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

唐枢道:“俞兄弟千万不可如此。且不说你的刀法能否胜过他们,此去是不是有性命危险,单说你这柄烟霞刀,若被人知道在你身上,匹夫无辜,怀璧其罪,你的麻烦就少不了。”

俞扶摇傲然地一笑,道:“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烟霞刀又回来了。我要用这柄刀告诉天下,这武林该有我俞扶摇一席之地。”

唐枢被俞扶摇这句话镇住了,呆呆地看这俞扶摇,不知说什么好。

俞扶摇接着说道:“红阳城风云际会,武林中有头面的人物差不多都到了这里。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第一快刀’俞鉴的后人仍然是‘第一快刀’。而让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尽数败于我的刀下,这是让天下人接受我俞扶摇的最好的方式。”

唐枢点头道:“所以俞兄弟要抢傅大侠的风头。”

俞扶摇淡然一笑,道:“傅大侠的风头谁也抢不了。”

唐枢道:“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俞扶摇道:“是我,不是我们。唐兄你不必去,留在这里等我凯旋就是。而且你以前也说过,你最不愿意与刀锋之谷的刀客碰面。若唐兄到天然阁去,定然会被刀锋之谷的刀客认出来,那样一来,你的麻烦就少不了。”

唐枢一下子站起来,虎着脸道:“俞兄弟这不明摆着不把我当兄弟么?难道你也怕我拖累你?”

俞扶摇笑道:“好不容易遇上几个刀锋之谷的刀客,我的手心已经痒痒了,唐兄难道还好意思跟我抢这口饭吃?你就让让小弟吧。”

唐枢无可奈何地答道:“你这么一说,如果我强行要去,倒好象存心阻止你出名似的。”

俞扶摇道:“所以要唐兄成全。”

唐枢道:“行,我也不与你争了。不过我还要再罗嗦两句,刀锋之谷的刀客可都是扎手的人物,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俞扶摇道:“唐兄放心,我对任何事都很认真的,练刀时如此,拔刀时如此,杀人时更是如此。”说到后来,他的语意中已经有了一股凛冽杀气。

次日一大早,俞扶摇趁傅应锋还没起床,便悄然离开客栈,出了红阳城,径直赶往天然阁。

天然阁在红阳河的东岸,是个很破败的小亭阁,只有简简单单的四根廊柱,亭子中间是一块七八尺见方的石桌。因少有人来,亭子周围杂草丛生,石桌下面甚至还有一个大大的刺猬洞。如此看来,没有修葺过的天然阁与它的名字倒很相符,果然太“天然”了。

俞扶摇到达天然阁的时候,太阳从红阳城的城垛上露出脸来,晨光斜斜地照在红阳河上。俞扶摇抽出烟霞刀,在晨光中轻轻一挥,晨光似乎被这一刀砍断。俞扶摇轻轻地嘘了一口气,无限怜爱地看着烟霞刀,他相信,今天一定会有人头在烟霞刀的刀锋下掉落。

俞扶摇将烟霞刀插回刀鞘,面向红阳河,静静地看着荡漾在红阳河水面的轻雾,他的眼神和那轻雾一样,变得有些朦胧了。他在等,等“毁人不倦”聂缃和刀锋之谷的刀客,他希望在傅应锋到来之前先料理了他们。他并没有等太长时间,就看见一行四人从北边沿着红阳河东岸直奔天然阁而来。俞扶摇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

这四个人到了近处,看也不看俞扶摇一眼,径直走进天然阁里。四人分别走到那四根廊柱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廊柱。稍顷,四人回头相互递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突然大喝一声,同时抽刀横劈廊柱,这四刀力道十足,迅捷无比,虽然劈断了廊柱,但廊柱并没有现出切口来,刀锋就像是从廊柱中间“透”过去一般。之后,四人动作一致,同时向上腾起,又出刀横劈廊柱,并弹腿向廊柱踢去。四截廊柱向四边飞出,四人亦随之同时掠出天然阁。由于四个人劈下的那四段廊柱同样长短,所以天然阁“矮身”下去的时候,廊柱的切口正好吻合,重心也没有任何偏移,天然阁只是轻微地抖动了几下,便稳稳地立在那里。

那四人掠出天然阁,在空中伸手捞住从廊柱中间“分”出来的木头,落地之后,他们提着木头来到距俞扶摇三丈之遥的地方,一字儿排开,将木头往地上一放,屁股一扭,顺势坐在木头上,将刀横搁在双腿上,坐定之后,四人猛一抬头,八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俞扶摇脸上。

俞扶摇看看天然阁,又看看那四个人,叹了一口气,道:“无端毁物,罪不可恕,我觉得很有必要抓你们去见官。”

那四人中的一个大胡子道:“别胡扯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用意。”

俞扶摇沉吟道:“用意?天然阁没处搁屁股,难为你们想到这么个绝妙主意。不过,你们也太不够朋友了,也该为我准备一个凳子嘛。”

大胡子道:“你少跟我们装傻。”

俞扶摇道:“到底有什么用意,我看还是由你们自己来说比较好。”

大胡子道:“你也看到了,武林中并不只是你的刀快!”

俞扶摇道:“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向我示威。”

大胡子道:“怎么样?我们的刀法还说得过去吧?”

俞扶摇嘿嘿一笑,道:“你们的刀法的确不错,只可惜自信心一丝也没有。”

大胡子道:“照你的意思,怎样做才算是有自信心?”

俞扶摇道:“你们根本就没必要浪费精力去砍木头,而应该一照面就给我几刀。”

大胡子道:“我们何尝没有这种想法,但若稀里糊涂杀了你,不仅你死得冤,而且我们也会感到扫兴。所以,我们先砍木头后砍人。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你明白,红阳城可不是你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

俞扶摇道:“我暂时还没打算在红阳城胡作非为。”

大胡子一愣,随即道:“姓俞的,咱们谁不知道谁呀,你休想拿这话懵我们。”

俞扶摇心道:“奇怪,这人怎么知道我姓俞?”道:“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们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们。”

大胡子道:“在下龚涵明,这三位是我的兄弟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因我兄弟四人都使刀,江湖中人给面子,称呼我们为‘四绝刀’。”

俞扶摇摇头道:“你们的宝号不好!”

龚涵明道:“怎么个不好?”

俞扶摇道:“太不吉利了。”

龚涵明道:“一个绰号嘛,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俞扶摇道:“话也不能这样说,你想想,‘四绝刀’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死绝刀’啊?”

龚氏兄弟脸色不约而同都是一变,龚涵明沉着脸道:“俞公子,你口齿太轻薄了吧。”

俞扶摇笑道:“玩笑话,玩笑话,说过就完,你们也别往心里去。”

龚涵明道:“我们可不是来让你调笑的。”

俞扶摇道:“那你们来干什么?”

龚涵明道:“令尊向称江湖‘第一快刀’,一柄烟霞刀所向无敌,俞公子家学渊源,此次驾临红阳城,我们兄弟不揣浅薄,想向俞公子讨教几招。”

俞扶摇寻思:“这厮太清楚我的底细了。”道:“瞧你们哥四个适才砍木头的架势,刀法倒是很值得一观,只不过还不足以与我为敌。我劝你们再慎重考虑考虑,不要真个让‘四绝刀’变成了‘死绝刀’。”

龚涵明道:“休说我们兄弟本来就不惧你,即使有那么几丝怕你,就冲你左一声‘死绝’右一声‘死绝’的嚣张模样,我们就要与你在这红阳河边分个生死。说到底,若没有烟霞刀,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配让我们兄弟同时出手,你也就是占了兵器锋利这个便宜。”

俞扶摇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好象我不用烟霞刀就收拾不了你们哥几个似的。”

龚涵明大喝一声,道:“我们是来收拾你的!”话音未落,便与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一起站起身来,操刀在手,也不讲什么江湖礼数,四柄刀朝俞扶摇迎面劈来。以适才他们砍天然阁廊柱的刀法来看,俞扶摇极有可能也他们这几刀分切成五截。

俞扶摇道:“还没叫‘开始’呢!”飞身后掠。

龚涵明道:“亮出你的烟霞刀吧。”提身追来,手中刀已劈至俞扶摇面部,锐利的刀风割在俞扶摇的眉心上。

俞扶摇笑道:“我早就亮出了刀,你没看见么?”其实他的烟霞刀一直插在刀鞘里,说这话的时候才拔出来。他轻吁一声,烟霞刀闪着淡淡的紫光,向龚涵明的刀直劈下去。以烟霞刀之锋利,龚涵明的刀是绝对抵挡不住的。龚涵明也深知这一点,而且事先也有了对策,那就是攻其不备兼以众凌寡,不与烟霞刀正面相抗,但及至真正遭遇上烟霞刀,他的心里又慌了,他竟然不知道如何躲闪。他的刀还没砍在俞扶摇脸上,烟霞刀已经递到他的胸窝。龚涵明心里一凉,想起烟霞刀“杀人不见血”的神奇,知道自己这一下肯定得“死绝”了。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见状,也齐声惊呼起来。

不过龚涵明并没有死,因为俞扶摇突然将烟霞刀撤回,收回来的速度竟是比砍出去的速度还快。俞扶摇在右手收刀的时候,左手向龚涵明握刀之手抓过去。龚涵明只感到手里一轻,不过他的刀并没有被俞扶摇夺去,因为他的刀还明明白白握在手里。龚涵明顿时呆住了,而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见俞扶摇出手之快,恍若鬼魅,知道自己和对方相差太远,这几刀继续砍下去,绝对动不了俞扶摇一根毫毛,于是住了手,兄弟四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都呆呆地地看着俞扶摇。

只见俞扶摇右手将烟霞刀插回刀鞘,左手却像变戏法似地亮出一柄刀来,笑道:“现在咱们用的刀完全一样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要不要重新打过啊?”

龚涵明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

俞扶摇道:“你借给我的啊。”

龚涵明糊涂了,道:“我借刀给你?”

俞扶摇道:“准确地说,是你‘分’了一柄刀给我。”

龚涵明看看俞扶摇手里的刀,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刀,茫然了一小会,突然像见了鬼似的,指着俞扶摇道:“你……你……”

俞扶摇道“你的刀太厚了,‘分’成两柄刀再趁手不过了。”

原来俞扶摇那一刀砍下来,目标并不是龚涵明,而是龚涵明手里的刀。烟霞刀甚为锋利,俞扶摇的劲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以这一刀下去,竟将龚涵明的刀剖成两片,将一把刀“分”成两柄刀。俞扶摇用力之巧,将龚涵明的刀“分”成两片之后,龚涵明竟然只是稍微感到手里一轻,而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看着龚氏兄弟发愣的模样,俞扶摇感到很得意,道:“我这手功夫比你们砍木头的刀法好看多了吧?”

龚涵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道:“俞公子刀法通神,我们兄弟连替你提鞋都不配,今天算你狠,我们兄弟输了。”扭头对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道:“走吧,别在俞公子面前丢人现眼了。”

龚浦晖、龚汰昭、龚清曙心灰意冷地看了俞扶摇一眼,转身就欲离去。

俞扶摇道:“诸位请留步。”

龚涵明道:“俞公子有何吩咐?”

俞扶摇道:“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太不将俞某放在眼里了?”

龚涵明道:“我们兄弟已经认栽,你还想怎样?莫非要我们兄弟向你叩头求饶。”

俞扶摇淡淡地说道:“那倒不必,我只不过想杀了你们而已。”

这句话显然很出乎龚涵明的意外,他惊奇地说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不明白俞公子怎么会无端端地起杀心?”

俞扶摇道:“你们也别感觉到冤枉,我杀你们是有理由的。”

龚涵明道:“理由?你有什么理由?”

俞扶摇道:“就凭你们来自刀锋之谷这一条,你们就该死。”

龚涵明道:“什么?你说我们来自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别拿出这等吃惊的嘴脸,我是不会轻易被蒙蔽的。你说你们不是来自刀锋之谷,难道来自刀锋之谷的是我?”

龚涵明道:“你本来就是刀锋之谷的。”

俞扶摇哈哈一笑,道:“你们哥几个倒是挺会颠倒黑白啊。身为刀锋之谷的刀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们何必不承认呢。”

龚涵明道:“我们得尊重事实啊。”

俞扶摇道:“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刀锋之谷的人?”

龚涵明道:“这是聂缃亲口告诉我们的。”

俞扶摇眉头一皱,道:“‘毁人不倦’聂缃?他的话你们也信。”

龚涵明道:“聂缃是江湖上有名的万事通,他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能信?”

俞扶摇道:“这当然是你们的权利,我不想多说什么。聂缃都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龚涵明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么?他说俞公子你来自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么?我猜想他一定还说了别的什么。”

龚涵明道:“聂缃说,你是奉了‘天风刀’狄静傲之命前来破坏桂老爷子的寿诞的。”

俞扶摇笑骂道:“聂缃真他妈空口白舌说瞎话,你们也不想一想,我是‘第一快刀’之子,‘天风刀’狄静傲是什么东西,凭他也能指挥我!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根本就没去过刀锋之谷,我不是刀锋之谷的刀客,因为我不屑为。我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取几个刀锋之谷刀客的脑袋,给狄静傲那厮一个下马威,同时也让江湖中人知道,最好的刀客不在刀锋之谷,而在刀锋之谷之外。”

龚涵明道:“说白了,最犀利的刀客就是你俞公子。”

俞扶摇不卑不亢地说道:“当年我父亲赢得武林‘第一快刀’之名,我有责任将这份荣耀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

龚涵明心里很不滋味,道:“聂缃明明知道俞公子刀法通神,却对我们说俞公子绝不是我们‘四绝刀’的敌手。我们敬慕桂老爷子,不愿看到他的寿诞被人破坏,所以才有天然阁之行。聂缃告诉我们,俞公子今天会到天然阁来赏景。我们兄弟是这样打算的,给俞公子一点教训,让你知难而退。”

俞扶摇轻笑道:“你们将天然阁砍‘矮’一截,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吧?”

龚涵明脸面上有些下不来,道:“虽然聂缃给我们说,俞公子的刀法并不见得怎样,但你毕竟是‘第一快刀’之子,我们也不想和俞公子正面发生冲突,所以虚张声势,在你面前舞弄了几下刀,借以吓唬吓唬你。如果俞公子能被我们吓走,那是再好不过。如果吓不走你,咱们再真刀真枪动手不迟。”

俞扶摇道:“你们砍天然阁廊柱的那一手功夫可不是虚张声势。”

龚涵明道:“不过在俞公子眼里看来,那顶多只是小丑耍把戏罢了。”

俞扶摇沉吟道:“仔细想一想,我们都受了聂缃的骗。”

龚涵明道:“俞公子刚才说我们兄弟四个是来自刀锋之谷,此话莫非也是聂缃告诉你的?”

俞扶摇道:“虽然我没见过聂缃,但的确是因为聂缃之故使我将你们误认为是刀锋之谷的刀客。”

龚涵明道:“这话我们没听明白。”

俞扶摇暗自寻思:“水玄钰在大街上见到聂缃,显然并不是‘凑巧‘,而是聂缃故意要将自己次日到天然阁与刀锋之谷刀客会面的消息‘走漏’给水玄钰,从而引诱我我到天然阁来和‘四绝刀’龚氏兄弟打上一架,不管我与龚氏兄弟谁受伤,对聂缃一伙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道:“过去的事情也没必要弄得那么清楚了,总之聂缃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打个你死我活,以便他从中渔利。”

龚涵明气不过,道:“我们和聂缃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们兄弟?”

俞扶摇道:“聂缃号称‘毁人不倦’,害人是他的本分,不害人倒显得不正常了。”

龚涵明咬牙道:“要是这聂缃再让我遇上,我非要将他舌头割下来不可。”

俞扶摇道:“好象很多人都说过这样的狠话,但等到他真个碰上聂缃的时候,却又立刻被他的言语迷惑住而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狠话。”

龚涵明道:“难道就没办法对付聂缃?”

俞扶摇道:“若是碰上聂缃,根本不必听他说什么,一照面就下杀手,先行结果他的性命,然后再看死的聂缃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龚涵明道:“这办法不可能没人想到,但聂缃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俞扶摇道:“这个办法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而我却有更好的手段。”

龚涵明道:“俞公子能否说来听听?”

俞扶摇道:“碰上聂缃后,也不必忙着下杀手,先听他说一阵,等他说到口沫横飞的时候,我才慢腾腾地出手,细细地剐了他。在他自以为已经对方已经中了他言语蛊惑而暗自得意的时候杀了他,他一定死得非常不甘心。”

龚涵明道:“这个……我们恐怕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他言语的迷惑。”

俞扶摇道:“你们抵挡不住,我却有这个本事,所以这个办法只有我用得上。”

龚涵明道:“俞公子没必要冒这种险吧。”

龚涵明望着俞扶摇的背后,脸上露出很畏惧的神情,道:“俞公子最好还是不要说这等容易招惹是非的话。”

俞扶摇道:“为什么?”

龚涵明道:“因为聂缃正朝我们走来。”

俞扶摇并不回头,道:“他来得正好,你们且瞧瞧我如何消遣聂缃那厮。”

正传 第九章 少年气豪烟霞飞

背后传来一阵陌生的笑声:“哈哈,俞公子,聂某可不是来让你消遣的。”

俞扶摇慢慢转过身来,细细地打量着离他八九丈之遥的聂缃。聂缃身形修长,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他头发乌黑,脸色白皙,颔下三绺长须,眸子炯炯有神,嘴角上翘,仿佛随时都在笑,见之使人顿生亲近之心。他站在青草地上,双手抄在背后,笑吟吟地迎着俞扶摇的目光。

俞扶摇道:“聂先生长得果然帅,真个是人见人爱,棺材见了打开盖,屠夫见了想拿你的肉去卖。”

聂缃笑着不说话。

龚涵明道:“俞公子,聂先生,你们慢慢聊,我们兄弟得走了。”

俞扶摇对龚涵明道:“如果你们走了,我和聂先生两个人表演的好戏就没人看了。”

龚涵明颇为畏惧俞扶摇,嚅嚅道:“这……”真不敢走了,只得留下来。

俞扶摇不理会龚涵明兄弟,转对聂缃说道:“聂先生是来看我和龚氏兄弟是否已经打得头破血流了?”

聂缃还是笑着不说话。

俞扶摇扔掉左手的刀,边说边朝聂缃走过去,道:“聂先生不是凭一张嘴混迹于武林么?今日怎么成闷葫芦了?”

聂缃终于开口了,道:“俞公子伶牙俐齿,若假以时日,‘四大名嘴’必定会被你比下去。”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听在耳里十分受用。

俞扶摇道:“聂先生也是这样赞誉华羽的?”

聂缃道:“洞箫楼的十七郎华羽?他现在好象已经毁容了。”

俞扶摇道:“你记得就好。”

聂缃道:“我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也希望你们和傅大侠忘记。”

俞扶摇道:“你不用害怕傅大侠,因为你根本就见不到他。”

聂缃笑道:“俞公子你在威胁聂某么?”

俞扶摇道:“看来你我心有灵犀,我心里的想法你看得出来。”

聂缃道:“我知道俞公子想杀我,但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俞扶摇道:“你这种自信心很没道理。”

聂缃道:“我今天是特地来告诉俞公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俞扶摇道:“究竟有多重要呢?”

聂缃道:“关系到俞公子的一身。”

俞扶摇越走越近,道:“那就请聂先生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我了。”

聂缃道:“这事也与傅应锋傅大侠有关。”

俞扶摇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很好奇傅大侠会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聂缃笑道:“俞公子的好奇心很重,这使聂某省了不少口舌。”

俞扶摇道:“别人的好奇心越重,聂先生‘毁人’就更容易。”

聂缃道:“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聂某今天要告诉俞公子的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俞扶摇道:“我是打定主意了,但凡从聂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无论如何匪夷所思,我都完全相信。”

聂缃道:“盲目听信别人也不是做人的道理,聂某只希望俞公子仔细斟酌我说的话。”

俞扶摇道:“聂先生这句话我完全相信。该说傅大侠的事情了吧?”

聂缃笑道:“俞公子很性急。”

俞扶摇道:“因为这关系到我的一生,我焉能不急?”

聂缃正容道:“俞公子知道为什么傅应锋一直追着我不放么?”

俞扶摇轻笑道:“这当然是因为你‘毁人’太多了,我想现在江湖上有心思割下你这条长舌头的绝不仅仅是傅大侠一人而已。”

聂缃摇头道:“你错了,傅应锋之所以对我怀恨在心,是因为他有太多的把柄被我抓在手里。”

俞扶摇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聂缃道:“我太了解傅应锋的底细了,所以我得警告你,一定要提防傅应锋。”

俞扶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道:“这是什么道理?”

聂缃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傅应锋与你之间是仇怨的。”

俞扶摇沉默了片刻,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不必聂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提醒,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下轮到聂缃吃惊了,道:“俞公子知道事情的原委。”

俞扶摇道:“我是当事人,自然知道什么人与自己有厉害关系。”

聂缃道:“看来俞公子内心精明得很。”

俞扶摇道:“我外表看起来也不傻啊。而且我要告诉你,我的精明并不只是体现在这里。”

聂缃道:“还体现在哪里呢?”

这时俞扶摇已经走到聂缃面前,他的手突然向前挥动了一下。然后,俞扶摇轻轻拍了拍手,对聂缃道:“还体现在聂先生你的咽喉上。”

聂缃看见一道绯红色的光亮在眼前闪动了一下,同时感到喉部一凉,他并未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茫然地问道:“俞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俞扶摇道:“我好象说过要好好消遣消遣你。聂先生难道没感觉到喉部不舒服么?”

直到这时,聂缃的喉部才隐隐有一丝血线渗出。聂缃用手摸了摸喉部,然后将手举到眼前,不相信似地看着手上的血。

俞扶摇道:“我曾经说过,先让你说个痛快,然后在你自以为我已经被你言语蛊惑而暗自得意的时候出刀杀你,让你死得万分不甘心。我说到做到。”

聂缃道:“你不是说要细细地剐我么,你为什么不践行自己的诺言。”

俞扶摇笑道:“聂先生你也太迂腐了,现在还和我计较这个。我告诉你,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怎样杀你,而在于我现在已经杀了你。”

聂缃愣愣地看着俞扶摇,眼中满是恨意,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俞扶摇道:“你能死在烟霞刀下,也不算委屈了你。”

聂缃眼里的光彩渐渐消失,一阵轻风吹过来,聂缃的身子簌簌抖动起来,在他身子朝右边稍微有些倾斜的时候,他的整个头颅从脖颈上滚了下来,跌落在青草丛中。旋即从他的断颈处射出一股浓浓的鲜血,直喷起两丈来高,然后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之后,聂缃的尸身重重地倒下。

龚氏兄弟见了这一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也算是江湖中使刀的好手了,但竟然没有看清俞扶摇是如何出刀和如何收刀的,他们甚至连那道淡紫的刀光都没能看到,他们只是看见俞扶摇的手挥了一下,然后正说着话的聂缃的脑袋就被轻风吹落了,就像是一片秋叶从枝头凋零一般。他们想起先前竟然不自量力来向俞扶摇挑战,真是越想越后怕。与结果聂缃性命这一刀相比,先前俞扶摇将龚涵明的刀“剖”成两片的那一刀还算是手下留了情的。

俞扶摇在聂缃的头颅将要从颈项上跌落时已经闪开,聂缃的鲜血并未飘在他身上。他第一次用烟霞刀杀人,方知这烟霞刀果然神奇。他刚才出刀很快,不过烟霞刀并没有接触到聂缃的身体,只是刀风割断了聂缃的颈项。由于速度太快,聂缃的颈项被割断之后,脑袋并没有立刻掉下来,聂缃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还能和俞扶摇说上一阵子话。

龚涵明由衷地赞叹道:“俞公子这一出手,我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刀法,什么是真正的刀客。”

俞扶摇也很满意自己的手段,道:“这个刀法嘛,我倒是不敢妄自菲薄。我父亲既有‘第一快刀’之誉,我当然不能隳了他的名声。而且聂缃只是一张嘴厉害,手底的功夫有限得很,其实我就算根本不用刀,也可轻松取他性命。我今日之所以要用烟霞刀对付他,无非是想看看烟霞刀到底是怎样‘杀人不见血’的。”

龚涵明道:“聂缃虽然身手很差,但一向自负口才,所以敢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他以往的所作所为来看,无论遇上何等棘手的问题,他总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遇难呈祥。他也许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死在烟霞刀下。”

俞扶摇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只晓得耍嘴巴功夫的人,并且嘴巴功夫越好的人,我对他的厌恶之情就越重。聂缃既然是天下第一名嘴,打他几记耳光自然解不了恨,只有让他脑袋落地,他才会完全闭上臭嘴。”

龚涵明心想:“你俞公子的嘴上功夫也并不比别人逊色。”道:“聂缃这次得到的教训很深刻,足够他受用一生了。”

俞扶摇笑道:“你这话很风趣,颇有些聂缃言辞的神韵。”

龚涵明心中一跳,急忙说道:“我们兄弟四人都是笨嘴笨舌的粗人。”

俞扶摇望了望越升越高的日头,仿佛在自言自语,道:“听说聂缃和刀锋之谷的刀客们要一起到天然阁来碰头,不知为什么到现在刀锋之谷的刀客们都还没现身。”

龚涵明暗想:“这关我们什么事?”假装没有听到俞扶摇的话,道“俞公子,如果没有什么差遣,我们兄弟就要走了。”

俞扶摇沉默了片刻,道:“说不上‘差遣’,不过我倒是的确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各位。”

龚涵明道:“俞公子尽管吩咐就是。”

俞扶摇道:“就是今日聂缃死在烟霞刀下这件事。”

龚涵明急忙表白:“俞公子放心,我们也知道江湖上好多人都在打烟霞刀的主意,我们也知道轻重,绝不敢将俞公子拥有烟霞刀这件事泄露出去。”

俞扶摇呵呵笑了几声,道:“你没懂我的意思。恰恰相反,烟霞刀在我手里这件事,你们非但不必隐瞒,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替我宣扬。”

龚涵明狐疑道:“这是什么道理?莫非俞公子没听说过‘匹夫无辜,怀璧其罪’这句俗语?”

俞扶摇豪情万丈地说道:“我俞扶摇天生就不应埋没草莽,而该叱咤风云。”他紧盯着龚涵明的眼睛,续道:“老实告诉你们,我就是要尝尝‘树大招风’的滋味,看武林中有哪一只‘枪’敢来打我这只‘出头鸟’。红阳城现在已是风雨欲来之势,我正好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一飞冲天。”

龚涵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道:“俞公子放心,我们兄弟一定帮你张扬。”

俞扶摇道:“你们先走,我还要呆一会,准备再杀几个人。”他想到的是刀锋之谷的那些刀客们。显然,这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父亲在临别时对他说的那番话。他本是投奔桂少微而来,但自从遇上傅应锋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他不愿托庇于桂少微,他要靠手里的刀在武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龚氏兄弟见俞扶摇说到“杀人”的时候竟然如此轻描淡写,都不禁心惊,寻思:“这俞扶摇比他父亲俞鉴杀气更甚,只怕这武林中又要添几许血腥了。”

龚氏兄弟走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边那片树林里。

俞扶摇没有去管青草丛中聂缃的尸体,他回到天然阁里,看看几乎触到他头顶的天然阁屋顶,又看看被龚氏兄弟砍去一截的廊柱,不禁哑然失笑。龚氏兄弟从内心深处畏惧俞扶摇,不然他们也不会虚张声势向天然阁拔刀了。不过,龚氏兄弟的刀法虽然无法与俞扶摇相比,但好歹还说得过去。不知是什么缘故,俞扶摇现在很焦躁,他只要一听到刀锋之谷这几个字,心里就有一种想杀几个刀锋之谷刀客的冲动。他以前伤过萧鹤龄,今天又杀了聂缃,但他内心的冲动还无法平息。他耐着性子等,等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将大好头颅送到他的刀口上来。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除了俞扶摇,天然阁附近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俞扶摇寻思,水玄钰只是听说聂缃要和刀锋之谷的刀客在天然阁见面,而这非常可能是聂缃故意说来骗水玄钰的。今天聂缃独自前来,在丧生于俞扶摇刀下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出来救他,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俞扶摇开始怀疑刀锋之谷的刀客们到底会不会来天然阁了,他决定不再等下去。他想,今后还有很多机会与刀锋之谷的刀客们交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就在俞扶摇打算离开天然阁的时候,东边行来了一个人。

俞扶摇眼尖,认出这个人是傅应锋。

傅应锋并未东张西望,而是径直向天然阁走来。

俞扶摇在这一刹那有些许犹豫,拿不定主意是躲藏起来还是继续留在亭子里。因为头天夜里傅应锋曾明言,不希望俞扶摇等人前来天然阁。但眼下俞扶摇既能认出傅应锋,那么傅应锋也必然已经看清天然阁里的人是俞扶摇。如果俞扶摇现在躲藏起来,倒反而显得心中有鬼了。所以,俞扶摇权衡一番之后,决定还是留在原地坦然等着傅应锋。

只稍许功夫,傅应锋便已走到天然阁前面来。

看见俞扶摇在亭子里,傅应锋颇感意外,道:“俞兄弟,你怎会在这里?”

俞扶摇实话实说,道:“聂缃在江湖上的名声甚响,我动了好奇之心,所以要来会一会他,看他那张嘴到底是怎样‘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