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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刀锋落惊禽》》 · 喻鹤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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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落惊禽》

作者:喻鹤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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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传 第一章 鹰隼昂藏出僻壤

石花山是秦岭中段的一道山脉,山势较低,山脉的走向呈环状,环中心是一方圆数里的小坝子,因其形若马料槽,遂称马槽坝。马槽坝得气候之利,从未遇上天灾,向来都是风调雨顺,所以是一个耕作的好地方。马槽坝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通到山外,这条小路从东边翻过石花山。因少有人走动,小路不仅满布着青苔,而且差不多完全被路两旁生长出来的杂草掩住了。所以马槽坝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坝里的人固然很少到外面去,外面的人就更是鲜有到此处走动的了。

但是这一天却有两个人急急地向马槽坝走来。这是一个瘦削的老者和一个挺拔的年轻人。年轻人在前面开路,老者在后面跟着。两人上了山梁,便驻足不走了,站在那里眺望山下的马槽坝。老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许久才问道:“他这些年来就一直住在此处?”

那年轻人非常俊美,神采奕奕,一表人才,只是神情像极了绕着主人大腿打转的哈巴狗,一副仰人鼻息的献媚模样。他脸上挂着笑容,恭恭敬敬答道:“他倒是很会选地方,这种世外桃源真是藏匿行踪的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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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环顾四周,道:“此处山清水秀,他可比我们享福多了。”

年轻人道:“他享福享够了,今天便是尽头。”

老者瞪了年轻人一眼,道:“我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并不想取他性命,我只想带他回去。”

年轻人脸上还是永不知倦地挂着笑容,道:“不过他的确有可死之道。”

老者道:“许多人都有这种念头,尤其是那些被他伤过的人都恨不得吸他的髓。”

年轻人道:“您老就更有理由恨他了。”

这话触到了老者的痛处,他打了个寒颤,道:“当年若非其他人缠住了他,我早就变成一堆枯骨了。”

年轻人道:“他真有那么犀利吗?”

老者道:“小子,你应该庆幸自己生得晚,没有碰上他。他岂止是犀利,简直就是恐怖的化身。现在一提起他的名字,我还不寒而栗呢。”说罢,又忍不住打了一个抖。

年轻人露出沉思的神情,道:“可惜!可惜!”

老者道:“你可惜什么?你可惜自己未能和他交手么?”

年轻人道:“我是什么东西,能和他交手?我的意思是说,可惜这样的人物竟然不能为我们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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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道:“他就是因为未将刀锋之谷放在眼里,所以才有十八年前的那场血腥杀戮。”

年轻人道:“幸好他现在失去了武功。”

老者露出很担心的神情,道:“你肯定他完全失去了武功?”

年轻人道:“这个消息绝对假不了。”

老者道:“我还是心里没底,要是他并没失去武功,今日我们上门找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年轻人道:“我自己都来了,你老难道还信不过我?”

老者道:“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谨慎为上。你是从何处知道这个消息的?”

年轻人道:“从追腥族那里听来的。”

老者点头道:“追腥族喜欢追逐武林闻人,并将其作为他们崇拜的对象。他们对许多武林大人物的底细都了如指掌,你的消息既然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那多半是真的了。”

年轻人道:“要是寻常追腥族中人告诉我,我还会有所怀疑,可这话是追腥族的魁首‘逐臭夫’亲口说的,所以我坚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老者道:“不管消息是否属实,既然我们已经找到这里,那就不能走回头路了。”他之所以说出这句还算有点豪气的言语,当然是因为他已经完全相信他要对付的人确实失去了武功。若非如此,即使给他一万个胆,他恐怕也不敢说这种大话。

那年轻人显然也看出了老者的外强中干,微微笑了一下,道:“有你老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可恐惧的了。”

老者道:“不过待会面对他时,你还是小心为妙。”

年轻人道:“你老放心,我做事向来冷静,绝不会捅漏子而坏了你老的大事。”

老者道:“如此最好,我们该去拜访他了。”

两人顺着羊肠小路很快下了石花山,进入马槽坝。他们要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因为马槽坝只有一户人家,他们根本就不必费劲去找。这户人家的房子坐落在坝子的东北边,是普普通通的茅草房舍,院子里养了些花花草草,鸡群在啄食土里的虫子,两条黄狗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不时地互相咬咬脖子,房前池塘里也有些鸭子在游来游去。

两人来到房舍前,那两条黄狗看见陌生人,并没有显出如临大敌的模样,只是敷衍似地叫了几声,仿佛在给主人报信。但过了许久,里面还是没人出来。老者和年轻人互相望了一眼,都在想:“难道他已经闻讯逃走了?”但他们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骄傲的个性,纵然是死,也不会临阵退缩的。”

年轻人大声问道:“有人在家么?”

连问了几声,才看见从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道:“是谁啊?”

年轻人很有礼貌地答道:“过路人讨口水喝。”

那人“哦”了一声,道:“请进。”

老者和年轻人推开篱笆门,踏进院子。几只鸡惊了,扑腾着飞过篱笆。那两条黄狗也跳了几下。

老者和年轻人进了堂屋,这才看清房主的模样。房主大约四十五六岁,头发已有些花白了。脸上沟壑纵横,胡须没有打理,显得非常凌乱。若没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那副憔悴的模样实在和寻常农夫没什么分别。他身材已明显发福了,甚至显出臃肿之相。他的双手垂在腰间,与身体极不协调,仿佛那纯粹是多余的。当老者刚踏进堂屋时,房主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道:“两位必是迷路了。”

年轻人皱眉问道:“何以有如此一说?”

房主淡淡一笑,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缘由的。”

老者道:“我告诉你,你猜错了。”

房主道:“既然是猜测,当然也就有猜错的时候。”

老者道:“那你再猜猜我是谁,兴许你这次能猜对。”

房主道:“这可不好猜了。不过我敢肯定的是,你不是玉皇大帝,也不是如来佛祖。”

老者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吧?”

房主道:“那我只好不猜了。”

老者盯着房主,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房主道:“这么说,好象我们以前是认识的,但我却没这种印象。”

老者突然暴喝起来,道:“俞鉴,你别跟我装傻。”

房主还是那副老腔调:“你认错人了,在下俞文朗。”

老者道:“俞鉴,你一世英雄,纵然今日落魄,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认了吧?”

俞文朗道:“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你们水也喝了,我就不留你们了,免得耽误你们去找那个什么俞鉴。你们请吧。”

年轻人道:“我们找的就是你。”

俞文朗道:“可惜我没兴趣和你们玩这些把戏。”他站起身来,续道:“恕我不送了。”头也不回向里屋走去。

老者喝道:“俞鉴,你给我站住!”俞文朗充耳不闻,继续前行。老者“哐啷”一声抽出腰间的霹雳刀,迅猛朝俞文朗后脖颈劈过去。这一刀劲道十足,刀锋过处,空气被剧烈撞击,发出霹雳似的轰然声响。俞文朗依旧不为所动,只当那刺人肌肤的刀风根本不是劈向他。

老者见俞文朗毫无回头的意思,以为对方肯定有必胜之招,他从骨子里深惧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不敢再砍下去,霹雳刀在堪堪劈至俞文朗后脖颈处时,遂硬生生停住,喝道:“俞鉴,难道我萧鹤龄就不值得你正面相向么?”

俞文朗停住步子,转身看了萧鹤龄几眼,道:“阁下就是名动江湖的‘霹雳刀’萧鹤龄?”

萧鹤龄自嘲道:“什么名动江湖!在你‘刀魔’俞鉴眼里只不过是一条蠕虫而已。”

俞文朗道:“你刚才住手不砍是对的。”

萧鹤龄道:“否则我早已横尸当场是不是?”

俞文朗道:“你大名鼎鼎的萧鹤龄实在没有理由向一个山乡野人出刀。”

萧鹤龄道:“你可不是山乡野人。”

俞文朗微微笑了一下,道:“反正我不是萧先生你要找的人。”

那年轻人见俞文朗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心下着恼,忍不住说道:“宁杀错,不放过,即便你不是‘刀魔’俞鉴,我们也饶不了你。”

俞文朗道:“年轻人,火气太盛不是好事,你学学萧先生,该谨慎的时候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年轻人道:“晚辈唐枢不自量力,想向‘刀魔’俞前辈讨教几招。”说话间,刀已在手。

俞文朗大度地一笑,道:“唐少侠也使刀?”

唐枢道:“你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来,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俞文朗道:“你也是刀锋之谷的?”

唐枢道:“俞前辈还记得刀锋之谷?”

俞文朗道:“俞某再孤陋寡闻,也不至于不知道刀锋之谷。唐少侠年纪轻轻,就能跻身刀锋之谷,这刀法上的造诣一定是很高的了。”

唐枢道:“晚辈这把刀嘛,倒是不算太慢,不过和你俞前辈比起来,可就是马尾拴豆腐——提不起来了。”

俞文朗道:“刀锋之谷里的刀客向有‘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称,唐少侠身在一百之数,也应该引以为傲了。”

唐枢道:“当年俞前辈就是因为不满‘快刀一百,天崩地裂’这句话,才将刀锋之谷搅得天翻地覆的吧?”

俞文朗道:“你所说的俞前辈是‘刀魔’俞鉴,不是我俞文朗。”

唐枢道:“俞文朗就是俞鉴。”

俞文朗道:“对于这个无聊的问题,我将不再回答。”

唐枢道:“我知道你武功尽失。”

俞文朗道:“我倒是懂得一些拳脚,却并非你们所谓的武功。我既无武功,却又怎谈得上失去武功?”

萧鹤龄道:“其实你不必对我们充满戒心,我们只想请你回刀锋之谷。”

俞文朗道:“尽管我不是俞鉴,但我还是很有兴趣知道你们为何要俞鉴回刀锋之谷去。”

萧鹤龄道:“没有‘刀魔’俞鉴的刀锋之谷,根本就算不得真正的刀锋之谷,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俞文朗道:“既然俞鉴已经武功尽失,他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处?”

萧鹤龄道:“人的名,树的影,盛名之下的俞鉴比任何其他刀客都更有助于刀锋之谷重现辉煌。”

俞文朗道:“刀锋之谷不是还有谷主丁悠侯吗?”

萧鹤龄道:“你别和我装糊涂,丁谷主在那场血腥杀戮中不是遭了你的毒手了么?”

俞文朗道:“丁悠侯绝代枭雄,岂会死于俞鉴之手?”

萧鹤龄道:“你又不认帐了。”

俞文朗道:“那么现在谁是谷主?”

萧鹤龄道:“没有谷主了,不过现在最有权利发号施令的人是‘天风刀’狄静傲。”

俞文朗道:“没听说过这个人。”

萧鹤龄道:“他是在你出走之后才到刀锋之谷的。”

唐枢加了一句:“萧先生是狄静傲的令舅。”

俞文朗对萧鹤龄说道:“恭喜恭喜,萧先生有个强硬的靠山。这么说,要俞鉴回去是狄静傲的意思?”

萧鹤龄道:“是我的主意。”

俞文朗道:“萧先生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萧鹤龄道:“我也是个以德抱怨的人。”

俞文朗道:“这话我不懂。”

萧鹤龄道:“我当初被你一刀震得晕死过去,至今胸膛上还留着你那一刀的伤痕,十八年过去了,我非但不记恨你,还请你回刀锋之谷去风光,你说我这不是以德抱怨又是什么?”

俞文朗笑道:“是居心叵测。”

萧鹤龄变色道:“你怎可这样说话?”

俞文朗道:“其实你的真实用意是什么,与我一丝关系也没有。”

萧鹤龄道:“你以前在刀锋之谷里横来直去,浑不将人放在眼里,想不到经过几次巨变之后,竟然臭毛病一点也没改,还是如此蛮横。”

俞文朗道:“笑话,你们闯到我这里来,硬说我是‘刀魔’俞鉴,还要将我劫往刀锋之谷。你们一个劲自话自说,丝毫听不进我的再三声辩。到底谁个蛮横,咱们自个儿心中有数。”

唐枢很不耐烦,对萧鹤龄道:“萧先生,我们何必与这过气‘刀魔’罗嗦,直接将他拿下就是。”

萧鹤龄点点头,对俞文朗道:“给你脸,你却不识好歹。没办法,这都是你逼我们动粗的。”

俞文朗淡淡地说道:“瞧瞧,你们握刀的手握得太用力了,仿佛都能将刀柄捏出水来了,对付我这样一个山乡野人,犯得着吗?”

萧鹤龄道:“别用这种临危不惧的模样来蒙我们,萧某既然敢来,当然有绝对的把握将你请回去。一则你武功尽失,萧某根本不怕你反噬;二则萧某这些年也没闲着,刀法很有些长进,即使你武功还在,萧某也能和你周旋一阵。我之所以给你交这个底,是希望你明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正这样说着的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少年。他年纪大约十八九岁,身材不算太高,比唐枢矮了少许,但显得十分剽悍。他五官长得比较“大”——眉毛粗,眼睛大而黑,眼神里闪动着一股夺人心魄的光,鼻子也大,嘴很阔。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手长过膝,右手提着一把砍柴刀。瞧模样,他是刚从外面打柴回来。他一进门便对俞文朗说道:“爹爹,有客人来了?”

俞文朗道:“是过路人。”

萧鹤龄道:“别替我们隐瞒了,我们是不速之客。”

那少年眼神闪了一下,道:“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俞文朗道:“这与你无关,你去看看池塘里的鸭子是否下了蛋,捡几个回来招待招待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少年愣了一下,道声“好”,就欲出门去。

萧鹤龄道:“不必劳烦俞公子,我们不吃鸭子屁股里漏出来的东西。如果你们真要招待我们,我看那两条黄狗倒是不错。”

那少年笑道:“你们不喜欢鸭屁股漏出来的东西,倒喜欢狗屁股里漏出来的东西,真是太有品位了。”

萧鹤龄脸色一冷,道:“俞公子年纪轻轻,便学得这等轻薄口齿,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俞文朗道:“扶摇,不要和客人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既阻止儿子不要和萧鹤龄、唐枢说玩笑话,又认为这种玩笑“无伤大雅”,看来他也不是真要阻止儿子拿话语刺萧、唐二人。

那少年俞扶摇道:“两位手握利刃,虎视眈眈,好象要用兵器和我父子亲热似的。”

唐枢道:“俞公子看出来了?”

俞扶摇道:“我还看出两位没什么好下场。”

唐枢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一点不错。俞公子是天生便如此骄横吧?”

俞扶摇道:“我是初生牛犊,两位即使是老虎,我也不惧,何况两位怎么看都没有虎威。”

俞文朗道:“扶摇,别在这里磨蹭,干你自己的事去。”

俞扶摇道:“我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俞文朗道:“他们奈何不了我。”

唐枢道:“俞公子,令尊是怕你受到无谓的伤害。”

俞扶摇道:“我爹是怕我伤害你们。”

唐枢大笑道:“俞公子你也太狂妄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从刀锋之谷来的?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霹雳刀’萧鹤龄萧先生。”

俞扶摇眼神一闪,道:“你们是刀锋之谷的人?”

唐枢道:“怎么?害怕了?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俞扶摇沉吟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拿个刀锋之谷的刀客来祭刀。”

唐枢道:“祭刀?”

俞扶摇慢慢地把柴刀举起来,道:“祭我这把生锈的柴刀。”他柴刀直指萧鹤龄,道:“我想领教一下你的霹雳刀。”

萧鹤龄怒道:“这可是你自己不知死活。”

俞扶摇道:“谁死谁活立刻便见分晓。”

俞文朗道:“扶摇,不要伤了萧先生。”

萧鹤龄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道:“俞公子,出刀吧。”

俞扶摇道:“你是客,你先请。”

萧鹤龄道:“宾不压主,我也不愿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俞扶摇笑道:“我若出刀,你就没机会了。”

唐枢在旁边煽风点火,道:“萧先生,你曾受辱于俞前辈,这回断无理由再受挫于俞公子。依我的意思,咱们干脆取了俞公子的性命,叫俞氏父子尝尝自高自大的滋味。”

俞扶摇对唐枢道:“你为何不来取我的性命?”

唐枢道:“有萧先生在这里,轮不到我出刀。除非萧先生命令我代他来与你们父子了结个人恩怨,那又另当别论。”唐枢这话说得很圆滑,既然是“个人恩怨”,萧鹤龄当然无论怎样也不可能要他代为出手。

而萧鹤龄已是怒发冲冠,即使唐枢不推波助澜,他也不会对俞扶摇刀下留情的。他轻吁一声,霹雳刀已然劈出。别看萧鹤龄年纪大了,而且以前还受过俞鉴的重创,但刀上的功夫确实不含糊,他这一刀劈出,当真是风云为之变色。这一刀和适才劈向俞文朗那一刀又自不同。劈俞文朗那一刀只是为了试探俞文朗的虚实,留有几分后劲。而劈向俞扶摇这一刀却是出了全力,因为他想一刀毁了俞扶摇,叫俞文朗(也就是他认定的“刀魔”俞鉴)尝尝丧子之痛。

俞扶摇道声“来得好”,在萧鹤龄身形甫动的一瞬,他也动了。萧鹤龄的霹雳刀长二尺七寸,俞扶摇的砍柴刀只有一尺二寸长;萧鹤龄的霹雳刀以百炼镔铁打成,俞扶摇的砍柴刀却是从铁匠铺子里随便买来的,其锋利自不可同日而语;萧鹤龄浸淫霹雳刀刀法四十余年,在刀锋之谷刚创建时,他就名列“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数,并且是现今为数不多的刀锋之谷元老之一,而俞扶摇的年纪却只有十八九岁,是一个偏僻之乡的无名小卒;萧鹤龄出手气势惊人,占尽先机,而俞扶摇向前扑击的时候却无声无息,根本不像是高手。不管从哪方面比较,俞扶摇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两人这一战,按理说俞扶摇肯定是要以落败告终的。

但世事往往朝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俞扶摇身法极快,后发而先至,在萧鹤龄那恍似奔雷的一刀刚劈到俞扶摇面前的时候,俞扶摇的砍柴刀已然连挥十二次。但听十一下清脆的兵器交击之声,萧鹤龄的霹雳刀已经断为十二截。然后是细不可闻的“嚯”的一声,萧鹤龄的整个右手被卸了下来。

其实整个交手过程只有一眨眼功夫,俞扶摇只是一扑一退,便击败了萧鹤龄。在他退开之后,萧鹤龄的断臂处竟然还来不及渗出血来,由此可见俞扶摇出刀是如何迅捷。而萧鹤龄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断手,一时还未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断臂处的鲜血喷射而出的时候,他才惊天动地地发出一声惨呼。

俞扶摇也想不到自己竟能一招制敌,在这一刹那,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在他以往被父亲督促着练刀的时候,他总是感觉到有冷风在割着他的脸。如今,当他终于第一次伤了一个人,他不仅强烈地感到脸颊生痛,而且浑身都开始痉挛起来。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视野里的东西变得一派模糊。他旋即清醒过来,对萧鹤龄道:“你败了。”

萧鹤龄哆嗦着说道:“你……你……”

俞扶摇道:“还是我的砍柴刀管用。”

在萧鹤龄眼里,俞扶摇仿佛就是当年“刀魔”俞鉴的化身,他的恐惧比断臂处的伤痛更甚,所以尽管断臂处的鲜血还在喷射着,他也顾不上,而是战栗地说道:“不愧为‘刀魔’的后人,假以时日,你将比‘刀魔’更可怕。”

唐枢道:“什么‘刀魔’不‘刀魔’,我就不信这个邪,我来领教领教。”出刀向俞扶摇扑来。

萧鹤龄道:“唐枢,你不是对手,不要自寻……”“死路”二字还未说出来,唐枢的刀已将他拦腰砍为两段。萧鹤龄上半身轰然倒在地上,下半身还在那里立着。这种情形非常诡异。唐枢的举动实在太过出人意料,连俞氏父子都愣住了。俞扶摇本来准备也让唐枢尝尝砍柴刀的滋味,见此情形,遂将砍柴刀收回。

萧鹤龄并未立刻死去,他又是惊恐又是诧异地望着唐枢,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咯着大口大口的鲜血。

唐枢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萧鹤龄,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杀你。”

萧鹤龄咳了两声,他实在不明白唐枢为何暗算他,他不甘心就此死去而做个糊涂鬼。

俞文朗对唐枢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唐枢道:“俞前辈,请恕晚辈刚才不敬之罪。”

俞文朗道:“无妨。”

唐枢对萧鹤龄道:“你还记得唐越桦么?”

萧鹤龄说不出话来。

俞文朗道:“‘流水刀’唐越桦?他好象也是‘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中的一员。”

唐枢道:“他是我父亲。”

俞文朗道:“原来你是唐越桦的公子。据我所知,令尊和萧鹤龄是拜把子兄弟,关系非常密切。据说‘刀魔’俞鉴大闹刀锋之谷的时候,萧鹤龄被俞鉴一刀震得晕死过去,是令尊不要命缠住俞鉴,才使萧鹤龄免遭灭顶之灾的。”

唐枢道:“这萧鹤龄人面兽心,暗算了我父亲。”

俞文朗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唐枢道:“就在俞鉴大闹刀锋之谷之后的第三年,萧鹤龄眼见我父亲威望日高,深知我父亲兴许有朝一日会成为刀锋之谷谷主,于是心生嫉妒,趁我父亲不备暗算了我父亲。”

俞文朗道:“你如何知道是萧鹤龄加害了令尊?”

唐枢道:“丁悠侯在二十年前创建刀锋之谷时,曾定下规矩,凡是到刀锋之谷的人,都是有进无出,也就是说,只要刀客想跻身于‘快刀一百,天崩地裂’,就得抛妻离子,放弃在武林中的名声,安于刀锋之谷里单调的生活。我父亲接到丁悠侯的邀请函后,抛下母亲和四岁的我,独自去了。为此,母亲十分怨恨刀锋之谷,她立志要将我训练成最好的刀客,希望我长大后去摧毁刀锋之谷。不过母亲并未等到这一天的来临,在我十七岁那年,母亲郁郁而终。我自思武功还差得很远,又练了几年刀法,才决定前往刀锋之谷。去年年初,我经过浴血奋战,刀劈了‘柳叶刀’郭沁德,顶替了他的位置,进入刀锋之谷。不过,虽然当时的刀锋之谷已无初创时的辉煌,但以我的武功,别说摧毁刀锋之谷,能够保住性命,就很不简单的了。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后来我经过查证,才发现父亲是被萧鹤龄所害。父亲再怎么对不起我和母亲,但他毕竟是我父亲,所以我决定为他报仇。当时在刀锋之谷横来直去的是‘天风刀’狄静傲,萧鹤龄仗着自己是狄静傲的舅舅,将刀锋之谷的许多刀客都不放在眼里,而且我的武功的确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有用其他办法来为父亲报仇。在进入刀锋之谷之前,我偶然从追腥族那里得到消息,十八年前大闹刀锋之谷的‘刀魔’俞鉴已经失去武功,而萧鹤龄最恨的也就是俞鉴。我想,如果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萧鹤龄,他一定会去找俞鉴。我当时的打算是这样的,最好追腥族的消息是假的,俞鉴的武功根本没丧失,只要萧鹤龄找上门去,我就可借俞鉴之手取了萧鹤龄的性命。即使俞鉴真的失去了武功,不能借他之手除掉萧鹤龄,但只要能骗萧鹤龄出刀锋之谷,我就有希望和他同归于尽。而在刀锋之谷,萧鹤龄时时跟在狄静傲的屁股后面,我简直没有丝毫机会向他出手。我一看见俞前辈,便知你并非‘刀魔’俞鉴,追腥族当初给我的消息是假的,但我不能说破,所以我才竭力激萧鹤龄动手。而萧鹤龄也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他认定俞前辈你就是俞鉴,并在俞公子回来后还口出狂言,最终遭受血光之灾。他这是咎由自取,活该。”

唐枢说到这里,仇恨的目光又转向萧鹤龄。而萧鹤龄已然死去,他的上下两截身子倒在地上,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俞文朗摇头道:“萧鹤龄也许到死都不明白竟会被你一刀两断。”

唐枢道:“我也知道这样这样出手有些卑鄙,但为了手刃仇敌,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何况萧鹤龄即是用极为不地道的手法害了我父亲,以其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这样对付他也不为过。”

俞扶摇已将砍柴刀撂在一边,道:“你们所说的那个什么‘刀魔’俞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唐枢道:“很多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浑身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俞扶摇道:“我看你倒是很镇定,并没有打抖嘛。”

唐枢道:“我没有亲眼见到俞鉴大展神威,也就不像刀锋之谷老一辈刀客那样害怕了。经过十八年前那场杀戮之后,‘刀魔’俞鉴的名字在刀锋之谷简直成了禁语,极少有人敢提到他,尽管他们对俞鉴的恐惧已经深深地刻在他们的心上。”

俞文朗道:“据我所知,俞鉴虽然杀气极盛,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恐怖到极点。他的血腥名气多半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吹嘘出来的。”

俞扶摇道:“爹很清楚俞鉴的事情?”

俞文朗道:“知道个大概吧。”

俞扶摇道:“那就说来听听。”

俞文朗道:“扶摇,你迟早都是江湖上的人,了解一下俞鉴的事情,也很有必要。在说这件事之前,你们先将萧鹤龄的尸身埋掉吧。这么清净的一间屋子,没来由沾染血腥,当真是败兴。”

俞扶摇取了锄头,在茅舍东边的一棵柏树下挖了个大坑。唐枢左手提了萧鹤龄的上半截身子,右手提着萧鹤龄的下半截身子,举重若轻将尸身扔到土坑里。趁唐枢往坑里填土的时候,俞扶摇又回到堂屋里,端来几盆水,将萧鹤龄留下的鲜血冲洗干净。俞文朗默默地看着俞扶摇忙前忙后,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俞扶摇和唐枢将屋子收拾停当之后,俞文朗开始说起“刀魔”俞鉴的故事。他说:“丁悠侯当初创建刀锋之谷的时候,由他亲自遴选,将武林中刀法最好的一百名刀客网罗在刀锋之谷里,这就是是‘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说的由来。”

俞扶摇道:“‘快刀一百,天崩地裂’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枢道:“倘若这一百名刀客到江湖上来走一遭,则天会为之崩,地会为之裂。”

俞扶摇道:“唐英雄见多识光广啊。”

唐枢道:“惭愧,我是从刀锋之谷来的,并且现在也是身在‘快刀一百’之列。其实‘快刀一百,天崩地裂’这句话早就名不符实了。不说当年被排在‘快刀一百’之外的的‘刀魔’俞鉴,就拿眼下你俞公子来说,就不知比刀锋之谷里那些刀客高明多少。”

俞扶摇道:“‘刀魔’俞鉴既然刀法绝顶,丁悠侯却又独独漏选了他?”

俞文朗道:“这正是丁悠侯最失策的地方,若不是因为漏选了俞鉴,丁悠侯经过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刀锋之谷也不至于被俞鉴一柄刀搅得差点就毁于一旦了。俞鉴当时在江湖上有‘第一快刀’之誉,年轻气盛,见刀锋之谷独独不将他列入‘快刀一百’中,心中极为不忿,于是独闯刀锋之谷。”

俞扶摇道:“他也太大胆了。”

俞文朗淡然一笑,道:“你这样想,那是因为你还不明白俞鉴的刀究竟快到什么程度。”

俞扶摇道:“结果如何呢?”

俞文朗道:“刀锋之谷有一个规矩,只要杀得了‘快刀一百’中的任何一人,你就可以顶替他的位置。”

唐枢道:“如此一来,刀锋之谷就能真正网罗到最好的刀客了。”

俞扶摇道:“若真是为了网罗到高手,丁悠侯就不该忘了俞鉴。以俞鉴当时的名声,丁悠侯断无不知道他名字的道理。”

唐枢道:“也许丁悠侯另有不为人知的想法。”

俞文朗道:“俞鉴进入刀锋之谷首先遇上谷中排名第二十三的‘焚心刀’江雨典,只用一刀便取了他的性命,并相继战胜了‘七宝刀’陶士鸿等其余六位使刀高手。经过这七场杀伐,刀锋之谷里的所有刀客都知道没有人是俞鉴的对手。俞鉴也因此而在刀锋之谷建立起自己的霸主地位,并被那些刀客称为‘刀魔’。就连谷主丁悠侯也对俞鉴客气有加,不像对其他刀客那样颐使气指。”

俞扶摇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俞鉴一定会因此招致祸事。”

俞文朗道:“只可惜俞鉴当时被荣誉冲昏了头,没有醒悟到这一点。”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俞扶摇静静地看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俞文朗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了,他接着说:“有一天,那些刀客终于联起手来对付俞鉴。俞鉴在连伤了二十八位刀客的性命之后,被围困在一间小木屋里。那些刀客不敢杀进来,俞鉴也冲不出去,就这样僵持着。那些刀客也知道不能逼俞鉴太甚,于是和俞鉴达成一个协议,只要俞鉴不再呆在刀锋之谷,并且终生不伤害刀锋之谷任何一人,他就可以安全离开。俞鉴自思已成众矢之的,呆在刀锋之谷也没什么意思,并且和那些刀客硬拼下去的结果也只有同归于尽,便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俞扶摇道:“这个协议很不公平,他只要求俞鉴不得伤害刀锋之谷的人,却没说刀锋之谷也不得找俞鉴的麻烦。”

俞文朗道:“这正是俞鉴大意的地方。刀锋之谷知道他一言九鼎,便肆无忌惮地向俞鉴屡屡发难。这些年来,俞鉴不停地东躲西藏,也就是为了不和刀锋之谷的人照面。”

唐枢疑惑地问道:“俞前辈为何对俞鉴的事情如此清楚?”

俞文朗苦笑了一下,道:“想来你们也猜出来了,我就是‘刀魔’俞鉴。”

唐枢惊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吓得脸色都白了,道:“你果真是‘刀魔’俞鉴?”

俞鉴道:“俞鉴的名声并不怎么好,我没有必要冒充他。”

唐枢道:“原来萧鹤龄没有错认人。”

俞鉴道:“对于一个差点取了自己的性命的人,谁都不可能忘记,萧鹤龄又怎会认错人!”

俞扶摇道:“刀锋之谷的人联手来对付你,你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是你杀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俞鉴道:“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况下,我别无选择。”

俞扶摇道:“如果你当初不为赌气而进入刀锋之谷,就根本不会有那些事情的发生。”

俞鉴道:“在江湖上闯荡,尊严是很重要的。我既有‘第一快刀’之称,若连刀锋之谷都打不进去,也实在太丢面子了。”

俞扶摇道:“刀锋之谷毕竟这是偌大武林的一个小角落,要扬名立万,不一定非得到刀锋之谷去搏杀。”

俞鉴道:“一个江湖人使用的兵器基本上决定了他应该活动在那些地方,尽管许多江湖人的武功并不怎么出色,但因为他们是使剑或使枪的,他们就有理由不将刀锋之谷放在眼里,而对于任何一个刀客而言,无论他的武功怎样高强,刀锋之谷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现在随便找一个使刀的江湖汉子来问问,他们都会以进入刀锋之谷为奋斗目标,并以跻身‘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为荣。”

俞扶摇道:“名声就真的那么重要么?”

俞鉴道:“你总有一天会明白声誉对一个江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俞扶摇道:“我不需要明白,因为我不想做个江湖人。”

俞鉴道:“这可由不得你。”

俞扶摇道:“我们生活在这极为偏僻的地方,只要不出去,我想没有人来强迫我厕身江湖的。”

俞鉴道:“你以为马槽坝很安全么?萧鹤龄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刀锋之谷的其他人当然也能找到此处。萧鹤龄之死定会传到刀锋之谷去,他既是狄静傲的舅舅,狄静傲岂会不帮他报仇?刀锋之谷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呢。马槽坝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俞扶摇道:“难道我们又得搬家?”

俞鉴道:“你不是已经习惯了搬家了吗?”

俞扶摇道:“爹虽然允诺不伤害刀锋之谷的人,但当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叫他们知难而退还是可以的。”

俞鉴道:“我何尝不是这样做的?”

俞扶摇道:“那刚才萧鹤龄盛气凌人地向你挑战的时候,你为何让他飞扬跋扈?”

俞鉴黯然道:“当初萧鹤龄被我一刀震得晕死,但如今我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了。”

俞扶摇醒悟道:“我倒忘了爹爹已经丧失了武功。”

俞鉴道:“因为我的双手已经残废,再也没法出刀了。”

俞扶摇道:“爹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残废的?”

俞鉴道:“八年前,我被一个年轻人所伤。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当然不知道这些。”

俞扶摇道:“那个人是谁?爹既然号称天下‘第一快刀’,试问武林中还谁能够伤得到你?”

俞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中比我强的高手比比皆是。”

俞扶摇道:“要说武林中的高手,的确很多,比如‘三端王子’、‘黄金和尚’、‘五谷书生’等等,他们的武功都比爹爹高,但若单论刀法,天下当以爹为至尊。”

俞鉴道:“如果身处十数年前,凭为父手中那柄锋利的烟霞刀,除开罔象刀和幽冥刀之外,还真是不输于任何刀客。但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个曾意外使我丧失武功的年轻人的刀法如今应该比我更为出色了。”

俞扶摇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俞鉴道:“在那之前,我也不知他的来历,在那之后,我不知他的去向。如今,他应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你今后到江湖上走动的时候,遇到这种年纪的刀客,要特别当心才是。”

俞扶摇道:“难道爹失去武功之仇就这样算了?”

俞鉴道:“那是一场意外,不是他的过错。”

俞扶摇转向唐枢,问道:“现在武林中有三十来岁的绝顶刀客么?”

唐枢道:“三十来岁的刀客很多,可以说是车载斗量,但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他们未必比我高明,我看他们都不可能是曾经和俞前辈交过手的那个年轻刀客。”

俞扶摇道:“他是不是消失了?”

唐枢道:“不管怎样,能够避免和他碰面当然是最好的了。”

俞扶摇问俞鉴:“爹爹,你的烟霞刀呢?”

俞鉴道:“这把刀我早就想传给你了,今日正当其时。”他叫俞扶摇搬开八仙桌,由于八仙桌放在那里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在泥土地面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印痕。俞鉴用脚尖点了点左边挨着墙壁的那个印痕,对俞扶摇说道:“把土刨开。”

俞扶摇心道:“难道烟霞刀就埋在这下面?”他猜得没错,当他刨开半指来厚的泥土后,烟霞刀的刀柄露出来了。俞扶摇握住刀柄,轻轻地将烟霞刀从土里提了出来。

烟霞刀长约三尺二三,刀面约三指宽,薄薄的,掂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从泥土里提出来时,刀上面没有包裹任何东西,而刀竟然非但没有半点朽坏,而且根本就没沾一丁点泥土,也不知刀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这也罢了,最奇怪的还是烟霞刀的色泽,呈半透明之状,在这半透明之中,还有烟雾似的东西不停地在流动,这就给人一种感觉:烟霞刀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俞鉴道:“此刀锋利,向称天下第三。扶摇,你试试,但不要太过用力。”

俞扶摇依言挥刀轻轻劈向八仙桌。俞扶摇只使出了半分力道,烟霞刀的速度和力度还是很惊人,这一刀仍是寻常江湖刀客望尘莫及的。不过,俞扶摇虽然出刀迅疾,但烟霞刀竟没带起一丝风声。在刀口还未触及八仙桌桌面时,八仙桌已然裂为两半。

唐枢脸上露出艳羡的神情,道:“好刀!”

俞扶摇将手里的烟霞刀又反反复复仔细地打量了一阵,最后由衷地赞道:“此刀果然锋利,刀未至,而桌面已裂,以之对敌,当然占了不少便宜。”

俞鉴道:“烟霞刀的确使我受益颇多,如果仅凭我的刀法,虽然也能博得‘第一快刀’及‘刀魔’之名,但肯定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万不会年纪轻轻就让人天下刀客谈之色变。”

唐枢道:“前辈和烟霞刀相得益彰。”

俞鉴道:“烟霞刀未及敌身,而对手已败,所以有‘兵不刃血’之说。当然这只是溢美之词,兵者凶器,哪有不带血腥的?只不过烟霞刀比较特别,刀风伤人在先,所以自身没有沾血而已,其实称它为‘杀人不见血’更贴切一些。当年我大闹刀锋之谷时,尽管杀人无数,但烟霞刀却始终是干干净净的。”

唐枢道:“烟霞刀这等令人叹为观止的兵器竟然只能在天下刀品中排名第三,那排在它前面的幽冥刀和罔象刀岂不是更神奇?”

俞鉴侃侃而谈道:“烟霞刀、幽冥刀和罔象刀合称‘刀品三绝’,烟霞刀半透明,而幽冥刀和罔象刀则是完全透明的。”

唐枢失声道:“那对手岂不是根本看不到幽冥刀、罔象刀?”

俞鉴道:“的确如此。不过幽冥刀一旦沾上血,就会现出刀身,需将血完全冲洗干净后方可恢复透明之状。”

唐枢道:“罔象刀呢?”

俞鉴道:“罔象刀比幽冥刀又要神奇一些,无论是否染上血,它都是看不见的。”

俞扶摇道:“也就是说,谁与拥有罔象刀或幽冥刀的人对敌,谁就得吃亏。”

俞鉴道:“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得记住,最重要的还是人,再神奇的兵器落在低劣之辈的手中,也无异于朽铜烂铁。”

俞扶摇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不会让烟霞刀蒙羞。”

俞鉴道:“我正要提醒你,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烟霞刀在你手里,否则将带来杀身之祸。”

俞扶摇道:“此话怎讲?”

俞鉴道:“所谓匹夫无辜,怀璧其罪,烟霞刀在天下刀品中名列第三,别人岂有不觊觎的道理?何况烟霞刀是我的兵器,以往我在江湖上树了那么多的敌人,这些人由烟霞刀自然可以推断出你我的关系,那样一来,你的处境可就堪忧了。”

俞扶摇犯愁道:“这长长的一把刀,要藏也藏不住啊。”

俞鉴道:“不必刻意去藏。现在江湖上的刀客甚多,只要你不轻易不拔出刀来,别人很难知道你刀鞘里装的便是烟霞刀。”

俞扶摇道:“不过,在江湖上行走,难免会和人发生磕磕碰碰,到了必须用刀解决争端的时候,不拔刀也只得拔刀了。”

俞鉴道:“你记住这句话,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必须拔刀时就绝不犹豫,也绝不手软。”

俞扶摇道:“我记住了。”

俞鉴道:“以刀锋之谷的行事风格,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马槽坝是不能留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俞扶摇道:“我们去哪里?”

俞鉴道:“我有个老友住在红阳城,你去找他。”

俞扶摇道:“这么说,爹爹不和我一起走?”

俞鉴道:“刀锋之谷的目标是我,你跟着我,会有危险。他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只要你和我分开,你就会安然无恙。我另有要事需去处理一下。”

俞扶摇道:“可爹爹你已经失去武功,我不放心你。”

俞鉴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办法躲避刀锋之谷那些刀客的追踪,即使不能,也无性命之忧,因为刀锋之谷的人并不想杀我,他们现在只是要我回去。对我而言,最坏的情况也无外乎就是重新踏上刀锋之谷那片土地。而如果你与我呆在一起,却只会使我们父子的处境变得更糟。我知道你很孝顺,但鉴于目前的形势,你得明白,我们分开比较好。”

俞扶摇道:“那今后我怎样去找你呢?”

俞鉴道:“你不必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俞扶摇道:“我听爹爹的。”

俞鉴问唐枢道:“唐少侠有何打算?”

唐枢道:“我想现在刀锋之谷的人都已经知道萧鹤龄是和我一起出走的,他们也一定会将萧鹤龄的死和我联系在一起,并一定会全力缉拿我。我如今已报杀父之仇,就是死在刀锋之谷那些刀客的刀下,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但蝼蚁尚且偷生,我若是坐以待毙,也不是做人的道理。我得逃,能逃多远算多远。”

俞鉴沉吟道:“你为报杀父之仇的一片苦心实在令人赞许,如果落到刀锋之谷那些人的手里,也着实很冤。我看这样吧,你和扶摇一起到红阳城去,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唐枢喜形于色,道:“多谢前辈美意。”

他转向俞扶摇,道:“俞公子武功惊人,我若与你一道,定能获益多多。”

俞扶摇道:“唐英雄客气了。”

俞鉴道:“你俩现在就走,我还有些须事情要处理,随后便离开马槽坝。”

俞扶摇知道父亲的脾气,知道他说一不二,于是和父亲道了别,与唐枢一道离开了茅舍,上了石花山。当太阳刚从西边坠下去的时候,俞扶摇和唐枢已经爬上了石花山的山梁。俞扶摇回头望去,见父亲还站在茅舍前向自己张望,俞扶摇的泪水不禁涌了上来。尽管俞扶摇经历过数次搬家,对于抛弃家园并不如何伤感,但这一次不同,他不得不与相依为命的父亲分开。俞扶摇朝父亲再次挥了挥手,然后猛地回转身,用衣袖擦干眼泪,大步流星地走向马槽坝外面的世界,走向江湖。

正传 第二章 群豪纷语玲珑手

从石花山顺坡而下,顺羊肠小道东行七八十里,便可上红云大道。红云大道因南通红阳城北抵云州府而得名,全长两千余里。俞扶摇打算上了红云大道便径直南下,到红阳城去找父亲的故交。

俞扶摇和唐枢行了大约四十多里,天色便完全暗下来。这几日天气不好,晚上一团漆黑,加之小道崎岖,夜间赶路非常困难。两个人合计了一番,决定露宿一晚,等天亮后再走。二人点燃篝火,一时又睡不着,便东拉西扯地摆谈起来。两人越聊越觉得投机,相互间已经不再陌生,而是以兄弟相称了。

说到白天发生的事,唐枢道:“令尊虽然武功尽失,但那股逼人的气势犹在,别说萧鹤龄曾经被令尊刀风震晕过,一直心怀恐惧,就是我这个初次见到令尊的后生小子,也在令尊冷冷一瞥之下全身发抖。”

俞扶摇道:“那是你们自己心虚,我就没觉得父亲可怕,即使在知道他是‘刀魔’的时候,也只是厌恶他曾经有过的血腥杀戮。”

唐枢道:“令尊已经很多年没拔过刀了吧?”

俞扶摇道:“我从没见过他用刀,虽然我知道他是一名刀客。”

唐枢道:“是令尊教了你刀法?”

俞扶摇道:“他教给我一些用刀的技巧,却从未手把手地教过我。”

唐枢道:“你的悟性很好。”

俞扶摇道:“我父亲也这样说,他说我是练刀的好苗子。但我不知道,以我目前的刀术,这江湖究竟是否去得。”

唐枢道:“俞兄弟,不是我说好听的,你能一招致‘霹雳刀’萧鹤龄于重伤,即便是身在刀锋之谷,你也可以排在前十名内。”

俞扶摇问道:“萧鹤龄在刀锋之谷排名多少位?”

唐枢道:“刀锋之谷初创时,萧鹤龄排在第八十六位,目前上升为第四十九位。”

俞扶摇道:“眼下刀锋之谷谁的刀法最好?”

唐枢道:“当然是‘天风刀’狄静傲了。”

俞扶摇道:“唐兄和他交过手么?”

唐枢道:“‘柳叶刀’郭沁德是刀锋之谷的第九十三位好手,我若非体力好,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和排名第一的狄静傲交手会是什么结局。”

俞扶摇道:“这么说,狄静傲是武林中最好的刀客了?”

唐枢道:“未必,至少曾经误伤过令尊的那个少年刀客就比狄静傲强。”

俞扶摇道:“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杀入刀锋之谷,和狄静傲比比刀。”

唐枢道:“不可,俞兄弟你的刀法虽好,但缺少历练,而狄静傲的名气是靠拼杀得来的,他的交手经验太丰富了。即使你的刀法高过他,也未必能够胜他。”

俞扶摇一笑,道:“我目前并没有打算和狄静傲交手,我是说总有一天我会杀进刀锋之谷去,将它掀个底朝天。”

唐枢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俞鉴曾使刀锋之谷的鼎盛随风而逝,俞扶摇也有可能更进一步,将刀锋之谷连根拔起。”道:“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那实在是个喜讯。只要刀锋之谷存在一天,我就没法过安生日子,不仅有违于母亲的夙愿,而且自己也只有东躲西藏,苟全性命于草莽之中。”

俞扶摇坚定地说道:“你等着吧,这一天会来的。”说完这句话,俞扶摇看着跳跳荡荡的篝火,陷入了沉思。

次日东方天边刚露出一丝曙色,俞扶摇和唐枢便动身上路了。清晨的空气很宜人,两个人劲头又足,不久之后就上了红云大道。红云大道全部以细砂铺成,宽得可以同时容三辆马车并排行走。数不清的羊肠小路从两边的密林中伸出来和大道连接在一起,通往马槽坝的那条小路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大道上来往的人很多,他们都是骑着马还是赶着马车。像俞扶摇和唐枢这样步行的人比较少见。

唐枢道:“这样太显眼了,说不定就被刀锋之谷的刀客认出来了。”

俞扶摇道:“唐兄之言甚是,这大道只有我们两个步行,委实有些抢眼。要不,咱们走小道?”

唐枢道:“走小道容易迷路,而且也耽误行程。”

俞扶摇道:“唐兄有什么好办法?”

唐枢道:“为今之计,是去弄两匹马来代代步。”

俞扶摇停住步子,前后张望了一会,道:“这马匹嘛,来来往往倒是很有一些,可惜都骑在别人的胯下。”

唐枢笑道:“我们当然不会抢别人的马匹,要真是这样干了,那和拦路劫财的小蟊贼有什么分别?”

俞扶摇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成名人物,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无名小卒模样,没什么拘束,当一次小蟊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枢道:“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俞扶摇道:“既然咱们取得了共识,那就无须再用脚丈量路程了。我们就在这里坐等,看是哪两个倒霉鬼撞在我们刀口上。”

唐枢道:“这里人来人往,倒霉鬼倒是不少,但得快刀斩乱麻,不要拖沓。”

俞扶摇道:“‘快刀’二字是我最忌讳的了,你别再说这两个字。”

唐枢笑道:“你刚才所说的‘刀口’二字也同样犯了忌讳。”

两人在路边林子正这样密谋的时候,大道北边那头“得得得”地驰来两匹马。

俞扶摇大喜道:“倒霉鬼送马来了。”

唐枢道:“只抢马,不伤人。”

那两匹马奔到近处,俞扶摇和唐枢立刻从路边跳将出来,双双大喝一声,拦住了去路。两匹马受了惊吓,人立而起。两个骑马人想不到有这样的变故,猝不及防,立刻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俞扶摇和唐枢见状会心一笑,同时想道:“这还用得着我们去抢吗?这两匹马见了如此英挺的两位少年侠少,当然不肯再被原先的倒霉鬼鞭策了。”

那摔在地上的两个骑马人的确是倒霉鬼,因为他们自己都在呼痛:“倒霉!倒霉!”他们一个是花甲老汉,一个是十三四岁的男孩。俞扶摇和唐枢想不到竟然碰上这么一老一少,这怎么好忍心抢他们的马?

那男孩对唐枢和俞扶摇道:“你们两个怎么走路的?如果不是我们的坐骑神骏,你们两个现在已被踩死了。”

那老汉却看出唐枢和俞扶摇来意不善,情知得罪不得,于是呵斥男孩道:“不要乱说话。”还和颜悦色地关心起唐枢和俞扶摇来,道:“两位没有伤着吧?”

唐枢道:“没有!”

老汉道:“两位突然从路边跳出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唐枢道:“我们是有意这样干的。”

老汉狐疑道:“为什么?”

俞扶摇道:“前方三十里处有一股劫匪,专喜猛然从林子跳出来抢人财物,我们打他们不过,但又不能让来往的路人平白无故地遭殃,所以想到了一个下策,就是用适才的办法提醒过路人。我们是这样想的,过路人既然已被我们吓了一次,再遇上真正的劫匪,就不会吓得那么厉害了。”

老汉心道:“这两个年轻人脑袋有毛病,要提醒路人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啊。”道:“我们的确狠狠被吓了一跳。不过这红云大道一向太平,没听说过有什么劫匪。”

唐枢道:“这伙劫匪是新来的,盘踞在红云大道才几天时间。”

老汉道:“原来是这样。”

俞扶摇道:“你们是继续南下还是掉头回去?”

老汉道:“我们有重要事,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赶路。”

俞扶摇道:“那就不耽误你们了,前面路上小心一些。”

老汉道:“多谢!”翻身上了马,和那男孩一道策马向南而去。马蹄溅起漫天的尘土,两骑从南边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俞扶摇和唐枢第一次出师不利,自己白白当了一回倒霉蛋。两个人沮丧了一阵,决定再干一票。红云大道上人来人往,不需等太长时间,几乎在那一老一少刚跑出俞、唐二人视野里的同时,另外五个骑马人从南边拐角处奔了出来。只眨眼功夫,五骑便奔到了俞扶摇和唐枢的面前。唐枢和俞扶摇毫不犹豫,在路中间一站,将五骑拦了下来。

这回的运气比上次好一点。之所以说运气比上一次“好”,是因为这五人既不年老,也不幼小,都是二三十来岁的年纪;之所以说运气只比刚才“好一点”,是因为这五人全是女子。俞扶摇和唐枢两人的心顿时一凉,同时想道:“这一票又泡汤了。”既然他们两个人都自命为侠少,当然也就不好意思向女子出手了。

他们不想向这五个女子出手,这五个女子却不想饶过他们,纷纷质问二人。为首的女子当即就骂开了:“两位一表人才,应该是很有学问的人,不会没听过‘好狗不挡道’这句话吧?”

唐枢道:“姑娘别生气,我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啊。”

那女子道:“你们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唐枢道:“我们都不想活了,但又不愿意死得太过辛苦。”

那女子道:“这话听起来好新鲜,但凡赴死之路,都是很辛苦的。”

俞扶摇道:“姑娘经验之谈,应该是不会错的。”

那女子喝道:“你这话好笑人,我又没有死过,我哪来什么经验之谈?”

俞扶摇道:“总之赴死之途很艰辛,所以我们想独辟蹊径去求死。”

那女子不耐烦了,道:“说来说去,你们到底独辟了什么蹊径?”

俞扶摇道:“抹脖子、喝毒药太难受,老死、病死又太狼狈,所以我们想被人骂死。”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道:“骂死?”

唐枢道:“如果死于美女利嘴之下,那我们就死得其所了。”

俞扶摇道:“所以我们才故意拦住你们的去路,惹你们生气。”

唐枢道:“现在请五位姑娘放开嘴皮子痛骂一气,一直把我们骂死为止。”

五个女子哄笑起来,刚才说话的那女子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道:“你们的念头太古怪了。”

俞扶摇道:“能想出这等求死之法的,千载以来,独吾二人而已。”

那女子道:“不过我们都是淑女,不会骂人的。”

俞扶摇道:“你就成全我们一次,破例现出你们淑女的原形,痛骂我们一顿吧。”

那女子道:“这个我们可帮不上忙,你们另外找人吧。”

唐枢无奈地对俞扶摇道:“想不到求死也是这么难啊。”

俞扶摇道:“死当然是最难的。”

他对那女子道:“那就不麻烦诸位了,我们另外去找真正的美女。”

唐枢道:“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听你的话意,好象这五位不是真正的美女。”

俞扶摇道:“听你的意思,好象她们是真正的美女。”

那女子脸色一变,对俞扶摇喝道:“臭小子你……”

俞扶摇道:“好得很,你终于肯开金口骂我们了。”

那女子愣了一下,旋即拿出一副淑女的模样,道:“我们浪花姑娘才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呢。”

唐枢眉毛一轩,道:“你们就是浪花姑娘?”

那女子道:“听说过我们的大名吧?”

唐枢道:“刚听你说过。”

俞扶摇道:“你们的称呼很奇怪。”

那女子道:“浪花姑娘这名字难道不好听?”

俞扶摇笑道:“好听,至少比单独叫什么‘浪姑娘’或者‘花姑娘’好听得多。”

那女子气极道:“你……”

俞扶摇道:“想来也真是不可思议,两个很不好听的词叠在一起,有时竟会凑出非常悦耳的新词来,比如‘死’与‘鬼’这两个不好的词凑出的‘死鬼’一词,是妻子对丈夫的昵称,非常好听是不是?‘浪姑娘’和‘花姑娘’凑出来的‘浪花姑娘’也属于这种情况。”

那女子道:“这位小兄弟很爱损人啊。”

俞扶摇道:“开个玩笑也不行么?”

那女子道:“懒得理你,我们走。”

看着浪花姑娘们绝尘北去,唐枢沉吟道:“浪花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俞扶摇道:“唐兄并不是初次听到浪花姑娘的名头?”

唐枢道:“浪花姑娘是武林中的一个帮会,全由年轻女子组成。她们住在杭州,毗邻钱塘江而居,很少涉足武林是非。浪花姑娘的帮主‘惊涛骇浪’舒浪涛武功不错,在江湖上算得上一把好手。她们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俞扶摇道:“‘惊涛骇浪’这四个字作为女子的名号有点不伦不类。”

唐枢道:“我想这多半是由舒浪涛的名字化出来的。”

俞扶摇道:“杭州不是还有个弄潮门么?”

唐枢道:“‘夺标老人’水卷掌控的弄潮门不在杭州城里。弄潮门的历史很长,有兴盛的时候,也有衰败的日子,但能数百年屹立不倒,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们的武功倒是不怎么样,主要是水功出色。”

俞扶摇道:“浪花姑娘的水功和弄潮门比起来如何?”

唐枢道:“应该是各有千秋吧。不过目前浪花姑娘的风头已经盖过了弄潮门。”

俞扶摇道:“咱们什么时候应该去认识一下这位‘惊涛骇浪’姑娘。”

唐枢笑道:“莫非俞兄弟对她动心了?”

俞扶摇道:“多认识几个人总是好事,尤其是漂亮姑娘更应该多多结识。”

唐枢哈哈一笑,道:“俞兄弟此话深得我心。”

俞扶摇道:“要不咱俩怎会一见如故呢?”

唐枢道:“不过俞兄弟以后得当心点。”

俞扶摇道:“当心什么?”

唐枢道:“你很有可能变成一个风流情种。”

俞扶摇道:“说直接点,也就是变成色鬼。”

唐枢道:“现在是小色鬼,今后是大色鬼。”

俞扶摇道:“只要不是老淫棍就行了。”

唐枢道:“从小色鬼到大色鬼再到老淫棍,这需要一个过程,你能否变成老淫棍,几十年自见分晓。”

俞扶摇道:“看来我们今天是借不到坐骑了。”

唐枢道:“别灰心,乐观一点。”

俞扶摇道:“我没有灰心,我很乐观。你看我笑得多灿烂。”说罢苦着脸笑了一下。

唐枢道:“你果然笑得很烂。”

俞扶摇纠正道:“是灿烂,不是烂。”

唐枢道:“要不咱们还是步行到红阳城去?”

俞扶摇表示赞同,道:“咱们身子骨棒,应该没问题的。刚才上苍故意不让我们借到坐骑,其用意很明显,就是成全我们‘行万里路’的宏愿。年轻人就该多走走路,不然生这一双脚来干什么?年轻人不步行,难道叫老人小孩步行?我们只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是走再远的路途,也会甘之若饴了。”

唐枢道:“你说起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很适合说教,我建议你去设馆授徒。”

俞扶摇道:“那我岂不让别人家的子弟给误了?”

唐枢笑道:“难为你竟能将误人子弟这句话反过来说。”

俞扶摇侧耳听了一下,道:“后面好象又有一队骑马人过来了。”

唐枢道:“我们刚刚才坚定步行到红阳城的决心,这么快就受不了别人胯下坐骑的诱惑了?我也听见了马蹄声,但我只当它是风过耳。”

俞扶摇道:“我不是受不住诱惑,而是用这种诱惑来培养自己的信心。”

唐枢道:“我从一开始就信心坚定,不需要培养。”

俞扶摇道:“那你这种信心很容易破碎的。”

唐枢道:“也有可能,如果这帮骑马人主动提出把马让给我,我当然也不好意思推却。”

俞扶摇道:“这种好事恐怕还落不到你我身上。”

唐枢道:“这可说不一定,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心才不会变得灰暗。”

俞扶摇道:“我们快让路,别成了蹄下之鬼。”

那帮骑马人大约有二三十个,他们策马从俞扶摇和唐枢身边呼啸而过。马蹄卷起的滚滚尘土差不多将俞、唐二人的身影全部罩住。俞扶摇和唐枢都在心里大呼“晦气”,唐枢冲那群人的背影大声喝道:“有马就了不起啊。”

那群人的最后一人闻言答道:“了不起又怎样,你难道还敢把马抢了?”

唐枢道:“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抢马的打算,你这句话倒把我的兴趣重新提了起来。”

那人回头张望了一下,道:“你……”突然猛抽几鞭,坐骑冲到最前面,跟其中一人嘀咕了几声。那人回头看看唐枢和俞扶摇,命令队伍拔转马头,朝唐枢和俞扶摇而来。

俞扶摇道:“这群人要寻我们的麻烦来了。”

唐枢道:“令尊说过: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对方虽然众多,但我们也用不着惧怕。”

那群骑马人很快来到二人面前,他们也是一群年轻人,最大的年岁不过二十三四,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八岁。领头的少年很秀气,说话也很斯文,对唐枢抱拳道:“这位可是唐枢唐少侠?”

唐枢一愣,道:“在下正是,阁下是……”

那少年道:“不才师澹尘。”

唐枢想不起来对方是谁,道:“请恕唐某眼拙。”

师澹尘笑道:“唐少侠自然不认得师某,但说起我们大哥,唐少侠一定还记得。”

唐枢道:“令兄是哪位?”

师澹尘道:“田鼎。”

唐枢喃喃道:“田鼎?”还是没记想起来。

师澹尘道:“我们大哥有个不怎么雅的外号,叫‘逐臭夫’。”

唐枢恍然大悟,道:“原来各位是追腥族的英雄。”

师澹尘道:“唐少侠当年和咱们大哥结交时,我们虽然没有参与,却在远处遥遥瞻仰过唐少侠的风采,所以至今还记得。”

唐枢道:“田兄如今在哪里?”

师澹尘道:“他先我们一天到南边去了。”

唐枢道:“他这些年还好吧?”

师澹尘道:“他如今越发风光,与他结交的成名英雄也越来越多。”

唐枢想起“逐臭夫”田鼎喜欢巴结大人物的嗜好,不禁莞尔,道:“田兄是个热心肠,谁见到他都会倍觉亲切。”

师澹尘道:“但很多人并不像唐少侠这样通情达理,他们认为我们是追腥逐臭之辈。我们崇拜大人物,羡慕他们的名声,对他们的故事津津乐道,这难道也有错?要说真有什么错的话,那就是我们在言行上表达了我们对大人物的真诚景仰,而寻常人在骨子里虽然都恨不得自己也拥有大人物才拥有的显赫名声,但却表现出对此嗤之以鼻的态度。他们以为如此一来,自己就特立独行、不随大流了。其实,这是虚伪,是彻头彻尾的虚伪。我们痛恨虚伪,别人说我们是追腥逐臭之辈,那我们干脆称呼自己为追腥族,我们大哥也取了个‘逐臭夫’的名号。”

唐枢道:“人是为自己而活,何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倒是很欣赏你们的做派,如果我还年轻一些的话,我很乐意加入你们的。”

师澹尘道:“唐少侠已经是大人物了,当然不能再与我们混在一起了。”

唐枢道:“我哪里是什么大人物,师兄弟说笑了。”

师澹尘道:“早在田大哥与你结交时,我们就已经将你当成了成名英雄。”

唐枢知道越谦虚,对方越会纠缠,遂道:“虽然我够不上成名英雄的格,但能得到你们这样看重,我还是很高兴的。”

师澹尘看看俞扶摇,道:“这位是……”

唐枢介绍道:“俞扶摇俞兄弟。”

师澹尘一开口便把俞扶摇恭维一番,道:“俞兄弟骨骼清奇,尤其是一双眼睛神光夺人,今后必成盖世英豪。”

俞扶摇笑道:“多谢师大哥吉言,我也正朝这个方向努力。”

师澹尘道:“俞兄弟态度不卑不亢,张弛有节,很好。”

俞扶摇笑道:“这是天生的,不是我故意装潇洒。”

师澹尘道:“如果这种气质能够修炼出来,我们也早就去修炼了。正因为这不是靠修炼得来的,是天生的,所以俞兄弟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这一顿臭捧使俞扶摇心里感觉很熨帖,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说道:“你们的行事风格与‘吹鼓手’沈陲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师澹尘道:“俞兄弟见多识广,‘吹鼓手’沈陲沈前辈正是田大哥的师父。”其实武林中人都知道“吹鼓手”沈陲是“逐臭夫”田鼎的师父,俞扶摇只知道沈陲的大名,却不知道他和田鼎的关系,他不是见多识广,而是孤陋寡闻,但师澹尘却捡好听的说,言语间总要将俞扶摇吹捧一阵,这当然是师澹尘的习惯使然。

俞扶摇道:“你别夸我,我知道自己阅历浅。”

师澹尘道:“实话实说,是真性情。”

俞扶摇道:“听了师大哥这些言语,当真是浑身通泰,骨酥之极。”

师澹尘道:“骨酥?和肉麻是一回事吧?”

俞扶摇道:“肉麻贬义,骨酥褒义,两者是有差别的。”

师澹尘笑道:“沈陲沈前辈曾说,使被夸奖者感到肉麻是咱们追求的目标。”

俞扶摇道:“把肉麻当有趣,沈前辈才是真性情汉子。”

师澹尘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哪里?”

唐枢道:“我们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师澹尘道:“看你们快步急趋的样子,可一点也没有散步的悠闲之状。”

唐枢道:“我们这叫‘快速式散步’。”

师澹尘道:“准备‘散步’到什么地方去?”

唐枢道:“红云大道的尽头。”

师澹尘道:“红阳城啊?那可够远的。”

唐枢道:“你们呢?”

师澹尘道:“你我可以同行三百里。”

唐枢道:“很好,我们跟在你们的马屁股后面快速散步就是。”

师澹尘当即叫两位兄弟让出马来,道:“唐少侠如不嫌弃,就请收下这两匹马。”

就像唐枢适才给俞扶摇所说的“如果这帮骑马人主动让出马来,我也不好意思推却”,他果然很爽快地收下了马匹。唐枢、俞扶摇上了马,与追腥族一道上路。唐枢道:“你们这次在追逐谁呢?”

师澹尘道:“唐少侠难道不知道南方三百里处是什么所在?”

唐枢笑道:“还是红云大道。”

师澹尘道:“唐少侠说笑了。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著名的武林人家。”

唐枢想了一下,道:“是洞箫楼?”

师澹尘道:“正是。”

唐枢道:“洞箫楼号称‘男子皆佳人,妇人尽才子’,你们此去是追逐佳人还是才子?”

师澹尘道:“既非佳人,也非才子,而是另有其人。”

俞扶摇道:“唐兄,你所说的‘男子皆佳人,妇人尽才子’是什么意思?”

唐枢道:“洞箫楼是很特别的武林世家,那里的男子皆面若桃花,貌比潘安,俊美之极,只是手无缚鸡之力;而女子却一个个武功惊人,加之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在武林和儒林中都很有些名头,所以有‘男子皆佳人,妇人尽才子’之说。”

俞扶摇道:“这岂不是阴阳颠倒?”

唐枢道:“也不是说阴阳颠倒,谁说男子就该五大三粗、文韬武略、满腹珠玑,而女子只能细腰弱质、困守闺中、描眉点唇?在我看来,男人其实也可以靠长相吃饭,女子当然也可以凭才能飞腾。”

俞扶摇笑道:“就凭唐兄这番很有见地的非凡言语,你就足以成为洞箫楼的知音。我现在发现,唐兄的相貌也非常俊美。”

唐枢道:“只可惜我不是洞箫楼的人,不然也可以轻松地混口软饭吃。哈哈。”

俞扶摇问师澹尘道:“那么师大哥追逐的到底是谁呢?”

师澹尘道:“你们先前是不是见过五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俞扶摇道:“就是向北疾驰的那五个浪花姑娘?”

师澹尘道:“对,就是她们。”

俞扶摇道:“浪花姑娘就是你们追逐的对象么?你们和浪花姑娘一南一北,背道而驰,你们追错方向了。”

师澹尘道:“浪花姑娘的大队人马正在往洞箫楼赶去。”

唐枢道:“浪花姑娘到洞箫楼干什么?”

师澹尘道:“抢亲啊。”

唐枢和俞扶摇异口同声道:“抢亲?!”

师澹尘道:“据说‘惊涛骇浪’舒浪涛的亲妹子舒波涛看上了洞箫楼的十七郎华羽,屡次派人去提亲,却都被拒绝,舒波涛相思成疾,不能自拔,舒浪涛为此不惜率领全部浪花姑娘千里跋涉,到洞箫楼来抢亲。”

俞扶摇道:“只听说男抢女,今日女抢男之事的发生,当可一新世人耳目。”

唐枢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去看热闹的。”

师澹尘道:“这次赶去看热闹的太多,我等不能免俗,热闹自然要看,不过我们的主要目的还是希望能在洞箫楼结交到傅应锋。”

唐枢道:“傅应锋是谁?”

师澹尘惊讶道:“唐少侠不知道傅应锋么?”

唐枢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很。”

师澹尘道:“其他事情可以放在一旁,但傅应锋却不该被忽视。”

唐枢道:“我没有忽视他,我只是没听说过他而已。”

师澹尘道:“傅应锋宝号‘玲珑手’,近年来风头甚健。他不仅武功卓绝,一双玲珑快手所向披糜,难得的是古道热肠,排忧解纷,急人所难。如今他是江湖侠少们的偶像,万众瞩目,很多人都以能和他结识为荣,我们追腥族渴望见他之心自不用说有多迫切了。只是他独来独往,性喜寂寞,所以我们一直无缘与他相遇。”

唐枢道:“是洞箫楼请他来对付浪花姑娘的?”

师澹尘道:“现在洞箫楼和浪花姑娘双方到底孰是孰非,还不能贸然下断语。傅应锋处事公正,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既不会帮洞箫楼对付浪花姑娘,也不会帮浪花姑娘对付洞箫楼。”

唐枢道:“其实浪花姑娘和洞箫楼的纠纷本来就不好分出个是非曲直,要使双方都满意,的确不太容易。”

师澹尘道:“傅应锋肯定有办法。”

唐枢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傅应锋用什么办法化解浪花姑娘和洞箫楼之间的纠纷。”

俞扶摇道:“我也很想知道。”

师澹尘道:“反正是顺路,你们两位可以去瞧瞧。在那里,你们还有机会看到许多武林中的大人物。”

俞扶摇道:“从内心讲,我也挺崇拜大人物。师大哥,我看干脆加入你们追腥族的行列算了。”

师澹尘道:“不敢,你今后注定是大人物,窝在追腥族里面,也太屈才了。”

俞扶摇道:“每个人都有穿开裆裤的时候,大人物总是由小人物成长起来的,我先做小人物,再做大人物。”

唐枢道:“而且现在我们已经同行,其他江湖人见到我们这一伙,肯定会将我们全部都当成追腥族。”

俞扶摇道:“做一回追腥族的人,也算是丰富丰富阅历。”

师澹尘道:“既然如此,我们这群追腥族就去拜谒拜谒‘玲珑手’傅应锋。”

众人当晚住了一宿,第二日清晨继续赶路,中午时分到了文星镇。众人都饿了,于是找了家饭馆进餐。这家饭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统共有八张桌子。吃饭的人不多,共有五个人,每个人独占一桌。唐枢、俞扶摇、师澹尘一伙人多,便把剩余的三桌全占了。坐定之后,略一打量,发现那五个人的神态都有些奇怪。靠近门口那张桌子坐的是一个病恹恹的中年人,他没喝酒,一碗白饭就着两碟小菜,吃得非常之慢。窗子边那张桌子坐的是一位剽悍的老人,眼中精光暴射,不停地左右扫视。他旁边桌子上坐的是一个笑容满面的白发男子,瞧不出年纪大小。与病态中年人相邻的那一桌坐的是打扮得十分花哨的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长得很英俊,但脸上缺少血色。最后一桌坐的是一个半老徐娘,一套紧身黑衣使她的身材显得十分丰满。

师澹尘低声对唐枢和俞扶摇道:“这五个人都是武林中的大有来头的人,咱们瞧仔细了。”

俞扶摇道:“你认得他们?”

师澹尘道:“那个女子是是非门的三当家‘清客’雍璧梅;那位穿着花哨的人是‘避腥猫’燕兆鹏,是‘三脚猫’燕兆鹗的兄弟;病态男子是‘病入膏肓’何惮病;老者是‘捕蝉螳螂’王酆骢,又叫‘螳螂王’;白发人是‘骑墙师’窦俊臣。”

唐枢听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些人大名鼎鼎,我们可惹不起。”

师澹尘道:“小声点,别被他们听了去。”

“避腥猫”燕兆鹏突然抬头对师澹尘笑笑,道:“我已经听到了。”

师澹尘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道:“燕大英雄,我们没什么不敬之意。”

燕兆鹏道:“你们是追腥族吧?”

师澹尘道:“燕大侠,我们追腥族对您可是景仰得很呢。”

燕兆鹏道:“我和你们的确有一字之缘。”

师澹尘狐疑道:“什么叫一字之缘?”

燕兆鹏笑道:“我避腥,你们追腥,都沾一个‘腥’字。”

“清客”雍璧梅道:“姓燕的,别逗小孩子了。”

燕兆鹏笑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来逗逗你啊。”

雍璧梅道:“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吃腥。老娘的年纪都做得你妈了,你难道也逗你妈?”

燕兆鹏摇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果然一点不假,我又没当众调戏你,你却横眉竖眼跟我狠起来了。”他这话其实就是在当众调戏雍璧梅。

是非门又叫寡妇帮,里面的人都是寡妇,包括全寡妇、半寡妇、活寡妇。全寡妇就是那些死了丈夫的妇人;半寡妇是指那些其夫常年累月不在身边的女子;活寡妇则是那些其夫不能人道的女流。“清客”雍璧梅就是一个全寡妇,她哪里听得燕兆鹏这等言语,当下就拍桌子撂板凳,戟指燕兆鹏,道:“姓燕的采花淫贼,当心老娘大耳刮子抽你。”

燕兆鹏抿了一口酒,陶醉似地晃了晃脑袋,道:“好酒!想不到这小店酿的寡妇酒竟然有如此好滋味。”

他胡诌的“寡妇酒”使雍璧梅怒不可遏,气得脸都青了,丰满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燕兆鹏道:“燕某早些年的确是采花贼,但已经改邪归正,如今‘避腥’了。更何况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皮粗肉厚,吃起来肯定很不新鲜。所以你粉嘴翘得再诱人,胸脯挺得再高耸,燕某也提不起兴趣了。”

“病入膏肓”何惮病轻咳了两声,道:“燕兆鹏,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刻毒了。”

何惮病的声音不高,模样也不威严,但燕兆鹏却很惧怕他,道:“何大哥,我也就是和雍三当家开开玩笑。”

何惮病曼声细语道:“有你这样开玩笑的么?”

燕兆鹏道:“这……是我管不住这张嘴。”

雍璧梅黑着一张寡妇脸,道:“那还不自己掌嘴?”

燕兆鹏道:“自己打自己怎么下得了手?”

雍璧梅道:“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

燕兆鹏道:“我是采花贼,挨你几个耳光倒是算不了什么,只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利。不知内情的人还会以为你我之间有什么瓜葛呢。”

雍璧梅道:“你怎么如此无赖?”

燕兆鹏道:“如果不无赖一点,这江湖还混得下么?”

何惮病当和事佬,道:“算了,雍三当家就饶了他。”

雍璧梅道:“可这口恶气我如何咽得下去?”

何惮病道:“姓燕的就这德行,你又何必与他论真?”

雍璧梅道:“不过他那张臭嘴也太损人了,他那些话哪里是人说的啊?”

何惮病道:“我们一起来办事,互相之间就忍让一点。”

雍璧梅想了一下,觉得何惮病的话也有道理,这才狠狠地瞪了燕兆鹏一眼,气呼呼地坐回去。

一屋子人都悄无声息地吃着饭,尽管他们的心思都没放在饭菜上。何惮病等五个人显然都在为他们那所谓的事情而心事重重,而唐枢、俞扶摇和追腥族的一帮少年则在猜测何惮病这五个人究竟要干什么。

未过多久,门外进来一人。此人身材魁伟,像一座铁塔似的,足有六尺来高。他衣衫褴褛,衣摆上飞着几绺破布条。大脚上套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破旧靴子。一部浓浓的络腮胡须使他坑坑洼洼的黑脸显得非常英武神气。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的眼睛。他的上下眼皮全然不见,这就使得他的眼珠突出,仿佛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这双眼睛使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感觉到恐怖。

店小二克制住惧意,急忙上前招呼客人。壮汉略略扫视屋子,声如洪钟,道:“没位置了么?”

店小二还未应答,师澹尘已经站起来,冲壮汉说道:“英雄这边请!”边说边对同桌的唐枢、俞扶摇等人做了个颜色。唐枢、俞扶摇等人心领神会,立刻离开桌子,站到一边。

那壮汉道:“你们这桌太挤了吧?”

师澹尘道:“我们已经用完午饭。”

那店小二倒也见机,忙不迭地过来收拾桌子。

壮汉道:“小二别忙,我有话说。”

店小二住了手,不解地望着壮汉。

壮汉看了看何惮病等五个人,道:“我想坐这五张桌子。”

店小二道:“这张桌子不是正好空着吗?”

壮汉道:“我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

店小二道:“你一人能坐五张桌子么?”

壮汉道:“我坐一张,旁边再放四张。”

店小二道:“客官,你这不是为难小人么?”

壮汉道:“这边二三十位年轻人只占了三张桌子,而这五位客官却每人霸着一张,你说公平吗?我可看不惯这些。你不好开口驱逐这五个人是不是?那我自己来。”很明显,他是冲何惮病等人而来的。

壮汉来到燕兆鹏的桌子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道:“可以坐这里吗?”

燕兆鹏眼皮也不抬一下,道:“随便!”

壮汉哈哈一笑,又来到窦俊臣身边,往对边的长凳上一坐,道:“你呢?”

窦俊臣笑道:“欢迎之至。”

壮汉站起来,道:“你的态度很和善。”他来到王酆骢背后,轻声道:“我想你也不会反对吧?”

王酆骢背也不转身,冷冰冰道:“眼下懒得反对。”

壮汉道:“答得妙。”移步来到雍璧梅桌旁,一撂屁股,和雍璧梅坐在同一张凳子上,道:“咱们打个挤。”

雍璧梅那张寡妇脸唰地变得通红,道:“你和我挤这么紧干什么?”连忙坐到另外一条凳子上面去了。

壮汉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招惹是非。我走了,你不会想我吧?哈哈。”他来到何惮病对面,盯着何惮病看了一阵,道:“你这位置最好。”

何惮病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有病,别挨着我。”

壮汉道:“我不怕染病。”

何惮病道:“那也不行。”

壮汉道:“我偏要坐这里。”

何惮病冷冷地看了壮汉一眼,道:“我让你。”起身坐到了窦俊臣的那张桌子边去了。

壮汉跟了过来,道:“我要和你坐一桌。”

何惮病道:“你跟着我干吗?”与窦俊臣一起站起来,又转到燕兆鹏的桌子上。

壮汉还是跟了过来,道:“我要你陪我喝酒。”

何惮病道:“我又不是美女,要我这痨病鬼陪你多杀风景。”

壮汉道:“我喜欢。”

就这样不停地换桌子,到最后,壮汉、何惮病、王酆骢、窦俊臣、燕兆鹏都坐到雍璧梅那张桌子上去了。雍璧梅坐在进门的左方,何惮病和燕兆鹏坐在雍璧梅的右边,王酆骢和窦俊臣坐在雍璧梅的左边,壮汉则坐在雍璧梅的对面。

壮汉道:“我们六个人竟然能够平平和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这真是奇闻。”

何惮病道:“我们可没想和你套近乎。”

壮汉道:“你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我么?现在我人来了,你却端起臭架子,不理会我了。”

何惮病嘿嘿冷笑。

壮汉道:“听说‘生老病死’中的‘病入膏肓’何惮病最不怕死,这话是真的吗?”

何惮病道:“都病入膏肓了,死是早晚的事情,当然也就没有什么使我害怕的了。”

壮汉道:“‘生意人’穆玉彤、‘老来俏’苗颉、‘死鬼’巫慈祯呢?他们为什么没来?”

何惮病道:“我怎么知道!”

壮汉道:“你们‘生老病死’不是一伙的么?”

何惮病道:“他们是他们,何某是何某。”

壮汉转问“捕蝉螳螂”王酆骢:“阁下高寿?”

王酆骢道:“六十有七。”

壮汉道:“阁下已是夕阳半山了,干嘛还来瞎凑热闹?”

王酆骢道:“既然这轮夕阳还未完全落到西山之后,那就该有光发光,有热散热。”

壮汉道:“阁下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发热发光了。”

王酆骢道:“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听人将‘死’字说得这么委婉动听的。这也许就是宫为彝的不同凡响之处。”

原来这壮汉的名字叫宫为彝。

燕兆鹏懒洋洋地说道:“宫先生的看法的确很奇特。”他将“看法”二字说得很重。

宫为彝道:“避腥猫,你是在说我这双眼睛么?”

燕兆鹏道:“‘杀人不眨眼’,好风趣的名字,好血腥的名号!”

宫为彝在武林中的绰号正是“杀人不眨眼”。宫为彝笑道:“我是没眼皮可眨啊。”

燕兆鹏道:“那你该感谢缪潢成全了你的名声。”

宫为彝的眼睛里顿时充满杀气,因为燕兆鹏踩到了他的痛脚,勾起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宫为彝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之一,本来的名号是“杀人不眨眼菩萨”,与“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齐名。他在武林中横来直去,所向披糜,杀戮甚重,日子倒也过得十分逍遥。十二年前遇上以“锋端、舌端、笔端”驰骋武林的“三端王子”缪潢,因言语不和而起争端。缪潢当时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武功精纯,被人称做“缪无敌”。也是活该宫为彝倒霉,不幸遭遇缪潢,结果在仅有的一招交手过程中,被缪潢用剑将双眼的眼皮割掉了。缪潢还说这样是给宫为彝正名,是叫他以后杀人时不能“眨眼”。从那以后,宫为彝就被武林中人改称为“杀人不眨眼”了。

宫为彝道:“也许我可以成全你一回。”

燕兆鹏道:“没听说谁会吃猫肉,宫先生你不会为难我这只‘避腥猫’吧?”

宫为彝道:“你口才不错,有些杀人不需动手的本领,我看你不要再叫什么‘避腥猫’了,而改称‘杀人不动手’吧。”

燕兆鹏道:“听宫先生的意思,好象想废掉我的双手。”

宫为彝道:“这只是打算之一。你这采花贼犯下不少风流案子,如果将你卖到妓院去,对你而言,倒也不失为一条自新之路。”

燕兆鹏道:“这桌子上有女流,宫先生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雍璧梅道:“你们放开嘴随便说吧,我只当没听见。”

宫为彝道:“本来已经入耳,却偏要装做没听见,雍三当家这分本事可不简单啊。”

雍璧梅道:“你非要和我们每个人都磨磨嘴皮子么?”

宫为彝道:“雍三当家你是‘清客’,咱们就清谈清谈。”

雍璧梅道:“我不想和你胡扯,开门见山吧,你把那东西藏在哪里去了?”

何惮病、燕兆鹏、窦俊臣、王酆骢闻言,立刻把目光齐刷刷投在宫为彝身上。

宫为彝哈哈一笑,道:“还是雍三当家痛快,心里怎样想就怎样说,直接表明态度!”然后对何惮病等人道:“你们这四个大男人反而躲躲闪闪、羞羞答答、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干脆,这大概就是须眉应让巾帼了。尤其是这位骑在墙头的窦大英雄,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我知道你的‘顺风倒’神功是武林中一门绝学,待会如果窦大英雄能够赐教,宫某将不胜感激。不过我得事先问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在打着‘见风使舵’的主意啊?”

“骑墙师”窦俊臣笑道:“我得等你说出那东西的藏匿之处后再决定跳在墙内还是墙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多半会往墙内跳。”

宫为彝道:“你是应该往墙内跳,该往墙外跳的是是非门的‘艳客’庄大当家。”

是非门的“艳客”庄大当家大名“庄红杏”,宫为彝这句话明显是在说庄红杏“红杏出墙”了。

雍璧梅当即寒着脸道:“姓宫的,你这张嘴好臭。”

宫为彝笑道:“雍三当家如果有兴趣亲亲鄙人这张嘴,我当然责无旁贷应该把嘴变香一点。”

雍璧梅道:“你这嘴越发臭不可闻。”

何惮病道:“宫为彝,只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你这张臭嘴想到哪里臭就到哪里臭,即使臭如茅坑,我们也不会干涉你。”

宫为彝道:“什么叫‘那东西’?”

何惮病道:“你可别和我们打马虎眼。”

宫为彝道:“我又不怕你们,打马虎眼干什么?”

何惮病道:“谁都知道幽冥刀落到了你的手上。”

宫为彝道:“哈哈,这是哪个狗杂种传的谣言?我若有幽冥刀,我早就找缪潢缪无敌雪耻去了,还用得着和你们在这里胡扯山海经?”

何惮病道:“你有了幽冥刀,依然不是缪潢的对手。”

宫为彝道:“我这一路上已经杀了十五个垂涎幽冥刀的人。”

何惮病道:“为夺幽冥刀,死点人算什么。”

宫为彝道:“可惜幽冥刀根本就不在我手上,所以我说他们死得太冤了。”

何惮病道:“冤不冤,那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宫为彝道:“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何惮病道:“即使撞了南墙,我们也不会回头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宫为彝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们难道就没掂量掂量自个儿到底是不是我的敌手么?”

何惮病道:“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你的敌手。”

宫为彝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还来送死?”

何惮病道:“人多力量大,送死的未必一定就是我们。而且你得明白,我何惮病根本不惧死。”

宫为彝道:“群殴我见得多了。”

何惮病道:“参与群殴的人不一样,群殴的结局也应该有所差别。”

宫为彝道:“这话却也有几分道理。”他转问其余四个人:“何惮病已经病入膏肓,当然可以拿自己那小半条随时都可能被阎王爷勾走的性命来冒险,你们呢?你们难道也和他一样疯?”

雍璧梅道:“我们听何先生的。”

王酆骢道:“俗话说:越老越怕死,我当然也怕死。不过幽冥刀比性命更重要,为了幽冥刀,我愿意放弃性命。”

窦俊臣笑嘻嘻地说道:“我最怕死,但我相信性命是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你虽然杀人不眨眼,恐怕也没本事来决定我们的生死。”

燕兆鹏道:“你宫先生什么时候变得心软了,竟然关心起我们的性命来了?”

宫为彝道:“若非不得已,谁又肯白白坏人性命呢?我宫为彝也不是嗜杀成性之人,这一路上的杀戮已使我觉得不忍了。”

燕兆鹏道:“你交出幽冥刀,那咱们谁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宫为彝道:“休说幽冥刀不在我这里,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即使在我这里,而且我也愿意拱手相让,你们拿过去还是不好处理。幽冥刀只有一把,你们却有五个人,总不成把刀分成五分吧?”

何惮病道:“我们自有办法处理。”

宫为彝道:“我很好奇,想听听你们的办法。”

何惮病道:“说与你知道也无妨。我们五个人中没有哪一个有资格佩带幽冥刀,即使勉强拥有了它,也不能长久保住它,它终究会被其他武林英雄夺去。”

宫为彝道:“难为你还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何惮病道:“我们想将幽冥刀拿去献给一个人。”

宫为彝道:“原来你们是为他人强出头。那人就不会自己来夺刀?”

何惮病道:“他从不强夺别人手里的东西,即使是对幽冥刀这样的无主之物,他也不动心。”

宫为彝道:“但若由你们将幽冥刀夺来献给他,那又另当别论了。他这样做也太虚伪了吧。”

何惮病道:“他并不知道我们夺幽冥刀的事情。是我们自己想拿幽冥刀去报答他。”

宫为彝道:“看来你们对他很恭敬,这人是谁呢?”

何惮病道:“这是一个比你我年轻得多的人,也是一个侠名卓著的人。”

宫为彝道:“这人我认识么?”

何惮病道:“你纵然不认识他,也必定以能认识他为荣。”

宫为彝道:“这样的人可不多。”

何惮病道:“的确不多。”

宫为彝道:“他究竟是谁呢?”

何惮病道:“一个没有兵器的人。”

宫为彝沉吟道:“你说的莫非是‘玲珑手’傅应锋?”

何惮病道:“当然是他。”

宫为彝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傅应锋啊,你们何不早说呢?”

何惮病道:“早说又当如何?”

宫为彝道:“咱们就不会发生刚才的不愉快了。”

何惮病道:“此话怎讲?”

宫为彝道:“我对傅应锋的为人也十分敬佩。我这次南下,就是为了结识他。”

何惮病道:“这话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宫为彝道:“如果与傅应锋投缘的话,我还会将幽冥刀转让给他。”

何惮病道:“据我所知,傅应锋还未帮你做过什么,你为何要让出幽冥刀?”

宫为彝笑道:“但他拿到幽冥刀之后,倒是可以帮我一个大忙。”

何惮病道:“原来你想利用傅应锋。”

宫为彝道:“他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么?”

何惮病道:“到底你想他帮你做什么?”

宫为彝道:“反正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何惮病道:“你不会想要他帮你去对付缪潢吧?”

宫为彝道:“空手的傅应锋恐怕斗不过缪潢。”

何惮病道:“谁都斗不过缪潢,即使是拥有幽冥刀的傅应锋也不行,你别去害傅应锋。”

宫为彝道:“这事当然得傅应锋首肯才行,我又不可能去强迫他。”

何惮病道:“你居心不良。”

宫为彝道:“我看这样吧,我和你们就不必动刀动枪了,咱们一起去见傅应锋。无论他是否愿意帮我去对付缪潢,我都会把幽冥刀给他。如果拥有幽冥刀的傅应锋对付不了缪潢,我就更不能了,我还留着幽冥刀干什么?倒不如让幽冥刀到一个能使它发挥神奇威力的人手里。”

何惮病道:“傅应锋和你素昧平生,他不会接受你的幽冥刀。”

宫为彝道:“经由你们之手将刀献给他,难道他就一定肯接受?”

何惮病道:“这当然只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宫为彝道:“你我的目的都是将幽冥刀送到傅应锋手里,那经由你们之后和我之手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不想杀人,你们当然也不想送命,彼此放下敌对之心,不是很好吗?”

何惮病道:“我再说一遍,送命的未必是我们。”

宫为彝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你们同意我的提议吗?”

何惮病与雍璧梅、王酆骢、窦俊臣和燕兆鹏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不和“杀人不眨眼”动手是比较好的选择。于是何惮病说道:“行,咱们就这样约定。”

宫为彝道:“这次赶往洞箫楼看热闹的人很多,咱们若是去得晚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咱们就别磨蹭了,立刻动身吧。”

何惮病等人纷纷起身,朝门口走去。

宫为彝经过师澹尘、唐枢、俞扶摇等人的面前时,道:“你们是追腥族么?”

师澹尘道:“晚辈们正是。”

宫为彝道:“刚才你们为什么要让桌子给我?”

师澹尘道:“前辈大名如雷贯耳,我们十分仰慕,能有个机会给前辈让让座,当然是荣幸之至了。”

宫为彝笑道:“这话我爱听。”

师澹尘道:“我们不是故意说好听的来讨你的欢心,我们只是说了老实话而已。”

宫为彝道:“你们一定也是赶往洞箫楼看热闹去的。”

师澹尘道:“聚集在那里的武林英豪一定很多,我们追腥族难得有机会一下子结识到这么多大人物。”

宫为彝道:“到时候我给你们引见引见。”

师澹尘高兴地说道:“那就先谢谢前辈了。”

其他追腥族的少年们也都喜形于色。

正传 第三章 翘首相望候君至

当天晚些时候,一行人来到了洞箫楼。就像宫为彝所说的,来看热闹的武林人物的确很多,宫为彝一伙也的确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不过他们担心的住处问题却很快就得到了解决。这倒不是因为宫为彝、何惮病、雍璧梅、王酆骢、窦俊臣和燕兆鹏是大人物,洞箫楼就对他们格外优待,事实上洞箫楼根本就没接待任何一位江湖英雄,而是另外一位与洞箫楼全然不相干的人出面处理了江湖英雄的吃住问题。

这个人名叫穆玉彤,是“生老病死”中的“生意人”。穆玉彤的确很会做生意,当他听说浪花姑娘到洞箫楼抢亲这件事时,立刻想到会有大批武林人物去看热闹,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赚钱机会,于是赶往洞箫楼,向洞箫楼的当家人“洞箫仙子”华若琳提出由自己来接待武林同道们。华若琳正在为浪花姑娘之事焦头烂额,本来就分不出精力来料理其他事,但身为地主,不接待武林同道又实在说不过去,穆玉彤的提议正好为她解除了烦恼,于是爽快地答应了穆玉彤。穆玉彤立刻着人在洞箫楼门口的平地上搭了近百间简易的木板房,其中十五间作为饭馆,其他的作为住宿之所。若想入住此处,只需交纳一百两银子,便可包吃包住。这样的价钱当然高得出奇,但对于武林好汉们来说,却也不是承受不起的价钱,更重要的是没有其他可住的地方,武林好汉们别无选择,只有让穆玉彤赚取这笔钱。

宫为彝一行到来时,已经有五六百多位江湖英雄先他们而至,他们每个人都向穆玉彤交纳了吃住费用,由此可知穆玉彤腰包里的银两相当不少了,这就难怪穆玉彤一张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了。穆玉彤这变成一条缝的眼睛见了许多熟人都不认得了,甚至连与他同样名列“生老病死”的何惮病也是在交了钱之后才被他认出来的。

穆玉彤惊喜地说道:“何老三,你怎么来了?”

何惮病微笑道:“得知穆老大在这里做生意,当兄弟的哪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穆玉彤道:“你我兄弟,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岂不变得生份了?”

何惮病道:“把我们交的银两还回来就不生份了。”

穆玉彤惊奇道:“你们都已经交钱了?”

何惮病道:“我们刚交了钱。”

穆玉彤责怪道:“你这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你该直接来找我,我免除你们的费用。”

何惮病道:“这当然好。”

穆玉彤口气一转,续道:“但现在银两已经入帐,帐房先生很尽职的,即使我亲自去说,他也不会把钱退还。真是十分对不起了。”

何惮病道:“没关系,生意归生意,兄弟归兄弟。”

穆玉彤道:“要不这样,下次遇上这类事,我一定优惠你们。”

何惮病道:“这样可就对其他武林英雄们不公平了。”

宫为彝道:“你的帐房先生是不是‘看钱奴’甄翼行?”

穆玉彤道:“一直都是他。”

宫为彝道:“你们一个善于经营,一个善于管钱,真乃相得益彰,是最佳的理财伙伴。”

穆玉彤道:“若没有甄兄弟,我恐怕还只是个穷光蛋。”

宫为彝道:“就像我们这些穷光蛋一样穷。”

穆玉彤嘿嘿地笑了几声。

何惮病道:“穆老大,请教一个问题,不收钱吧?”

穆玉彤道:“我们是兄弟,你尽管问。”

穆玉彤道:“傅应锋到了么?”

穆玉彤摇头道:“我这里没见到他。”

宫为彝道:“也许他住进洞箫楼去了。”

穆玉彤道:“不会。如果他住进洞箫楼,那岂不等于说他会帮洞箫楼对付浪花姑娘?而到目前为止,浪花姑娘抢亲的内幕还不得而知,洞箫楼和浪花姑娘双方谁个理亏也不好说。不过,傅应锋肯定会在浪花姑娘到来之前赶到这里。”

宫为彝道:“听说浪花姑娘明天上午就要到了。”

穆玉彤道:“浪花姑娘放出的话是这么说的。”

何惮病道:“浪花姑娘和洞箫楼双方都请有助拳的吧?”

穆玉彤道:“洞箫楼嫁出去的二十三位男子的婆家都来了人。”

何惮病对“捕蝉螳螂”王酆骢道:“好象洞箫楼的十三郎华羿是嫁给了‘重赏勇夫’薄仰贤的独女吧?”

“捕蝉螳螂”王酆骢和“重赏勇夫”薄仰贤亲善,知道薄仰贤的家事,道:“薄仰贤之女娶的的确是十三郎华羿。”

何惮病道:“洞箫楼的其他亲家倒也罢了,这薄仰贤可很有些手段,如果他也来助拳,浪花姑娘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得手了。”

王酆骢道:“在我们‘五色鱼’中,‘重赏勇夫’薄仰贤的武功向称第一。其余依次是‘失败英雄’阮玟、‘先飞笨鸟’甘作雨、‘说嘴郎中’祖存理,最后才是我。”

宫为彝道:“你和薄仰贤是一伙的,而薄仰贤又是洞箫楼的亲家,你也应该站到洞箫楼一方对付浪花姑娘。”

王酆骢道:“这事与我无关,我相信薄仰贤能够明白事理,不会强求我为他他做什么。”

宫为彝道:“这事外人插手的确不太方便。咱们只等着看热闹算了。”

何惮病道:“穆老大,都来了哪些人看热闹?”

穆玉彤道:“大部分是我不认识的,你明天自然知道是一些什么人。”

燕兆鹏道:“穆老大嘴很紧啊。”

穆玉彤道:“这又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我嘴紧干什么?不过我倒要提醒燕朋友一句,这里有几个你很不想见到的人。”

燕兆鹏立刻警惕起来,道:“是谁?”

穆玉彤道:“詹天球、符尧纶和娄殿臣。”

燕兆鹏疑惑道:“这几个人是何方神圣啊?我好象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啊。”

穆玉彤道:“你和他们的确没打过交道,但你早些年曾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

燕兆鹏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穆玉彤道:“詹天球的老婆、符尧纶的未婚妻和娄殿臣的妹子好象都被你坏了名节。”

燕兆鹏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事啊,我如今已经改邪归正,早些年做的荒唐事也记不起多少了。”

穆玉彤道:“嘿嘿,你当然想忘记此事,可是詹天球、符尧纶和娄殿臣他们忘不了。你明天还是不要现身为妙,否则避腥猫就变成死猫儿了。”

燕兆鹏道:“那却未必,我燕兆鹏也不是省油的灯。”

穆玉彤道:“这个嘛,当然随你的便。”

师澹尘道:“穆前辈,你见过我们追腥族的田鼎么?”

穆玉彤道:“他来过,但现在不在此处了。”

师澹尘道:“他到哪里去了?”

穆玉彤道:“这就不知道了。”

师澹尘道:“田大哥是来结交天下英雄的,他说好在这里等我们,怎么会不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呢?”

穆玉彤道:“他是被人赶走的。”

师澹尘道:“田大哥很和善,照理不会得罪人而被赶走的。”

穆玉彤冷冷地说道:“这江湖上是有很多人喜欢别人溜须拍马,但也有讨厌苍蝇跟在屁股后面嗡嗡乱叫的。我想田鼎遇上的可能就是一个讨厌苍蝇的人。”

师澹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道:“我们崇拜英雄,这难道也有错?”

穆玉彤道:“你们有权崇拜英雄,但那些英雄更有权不让你们崇拜。”

师澹尘有些委屈,道:“可我们终究是一番好意啊。”

穆玉彤道:“表示好感也要看对象。”

师澹尘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见穆玉彤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就只好闭了嘴。追腥族的其他少年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唐枢和俞扶摇都为他们感到难过。也许是追腥族的人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所以片刻之后,师澹尘等人又笑容满面了,好象根本就发生被穆玉彤抢白之事似的。

当晚唐枢、俞扶摇、师澹尘与宫为彝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宫为彝之所以愿意和唐枢等人住在一起,当然是因为这几个年轻人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以便养足精神,而且还可以把三人当仆役使唤。这不,刚进入房间,他就吩咐俞扶摇去给他打洗脚水。

俞扶摇哪里肯做这等低贱的事情,当即便要动怒,幸而师澹尘乖巧,知道这是个讨好宫为彝的好机会,抢先去打水去了。宫为彝万万也不会想到唐枢和俞扶摇根本就不是追腥族的人,也就理所当然不可能想到俞扶摇心里已经对他产生敌意了。不过他也看得出,唐枢和俞扶摇与其他追腥族少年有所不同,他俩没有那副献媚模样。宫为彝道:“认识我是你们的福气。”

唐枢急忙笑眯眯答道:“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能够与前辈同居一室。”

宫为彝道:“现在不是做梦,我的的确确和你们住在一起。”

唐枢道:“武林中盛传前辈武功精绝,如果什么时候能让晚辈们开开眼界,那就好了。”

宫为彝得意地说道:“这武功么?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宫某倒是不落人后。我敢说,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武林英豪都得向我低头。”

唐枢惊叹道:“这就难怪何惮病他们五个人联起手来都惧怕你。”

宫为彝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五个人的身手在武林中也称得上一流,修行起来相当不容易。我白天在文星镇之所以不和他们动手,也是出于爱惜他们的心理,毁之实在可惜。尤其是‘病入膏肓’何惮病,他那身病痛本来早在十年前就该要了他的性命的,可他意志坚强,硬是撑到现在,实在令人佩服。”

唐枢道:“前辈胸襟开阔。”

宫为彝道:“我是有怨报怨,有恩报恩,这胸襟嘛,倒也还说得过去。”

唐枢道:“有怨报怨,有恩报恩,这才是大丈夫。”

宫为彝哈哈笑道:“这句话我爱听。比如缪潢,他虽然武功高得不可想象,但他伤了我的眼睛,这个仇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总有一日要他偿还的。”

正好师澹尘端了洗脚水进来,闻言立刻问道:“缪潢真是无敌于天下么?”

宫为彝点头道:“至少现在是这样吧。”

师澹尘道:“我们听过许多关于‘三端王子’缪潢的传说,这些传说差不多已将缪潢吹嘘成一尊神了。”

宫为彝道:“当一个人的武功高到没有敌手的时候,他就是神。”

俞扶摇道:“缪潢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宫为彝道:“你们知道独秀斋主人么?”

唐枢、俞扶摇和师澹尘都大摇其头。

宫为彝道:“这也难怪,你们太年轻了。独秀斋主人是前辈高人,是近三百年来武功最高强的人。”

俞扶摇道:“这和缪潢有什么关系?”

宫为彝道:“缪潢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

唐枢道:“师高徒自强,缪潢所以能够成为缪无敌。”

宫为彝道:“其实独秀斋主人的弟子不只缪潢一人。”

师澹尘道:“还有谁?”

宫为彝道:“你们一定听说过‘第一快刀’俞鉴。”

俞扶摇和唐枢互相看了一眼,都被这话震慑住了。

师澹尘道:“难道俞鉴也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

宫为彝道:“俞鉴是独秀斋主人的大弟子,只可惜独秀斋主人不太喜欢他,所以只传了他一部分刀法,便把他赶出去了。虽然俞鉴的武功在武林中算不上最强,但仅就刀法而言,没有谁敢与俞鉴争一高下。而就是这个俞鉴,据他自己说,他的功夫还不及他师父独秀斋主人的一成,由此可知独秀斋主人武功之高。”

师澹尘道:“那么缪潢呢?他学到独秀斋主人的多少成功夫?”

宫为彝道:“俞鉴走后,独秀斋主人又收了缪潢为徒。缪潢天资聪颖,先为儒生,十九岁考取榜眼,却放弃荣华富贵而剃度出家,参禅悟道,二十一岁开坛弘法,使天下大德高僧竞相折服。二十二岁时,从未习过武的缪潢入独秀斋主人门下,深得独秀斋主人欢心,授以剑术。缪潢二十四岁出师,以一柄长剑横扫武林,所向披糜,只两年时间便博得缪无敌的称号。而缪潢也未能学得醐帝的全部功夫,他的武功也只及独秀斋主人武功的三四成。”

俞扶摇道:“原来缪潢‘三端王子’的称号是从这里来的。”

宫为彝道:“笔端无敌、舌端无敌、锋端无敌,这就是缪潢。”

师澹尘道:“如此说来独秀斋主人的武功岂非更是高得不可思议?”

宫为彝道:“也可以这么说。”

师澹尘道:“幸好独秀斋主人只有两个徒弟,不然谁还敢在这江湖上讨饭吃啊。”

宫为彝道:“你错了,独秀斋主人还有一名弟子。”

师澹尘道:“是谁呢?”

宫为彝道:“此人是独秀斋主人近些年才收的弟子,学的也是刀法。此人甚为年轻,听说只有二十五六岁。他不仅学了独秀斋主人的刀法,还得到了独秀斋主人的罔象刀。”

俞扶摇道:“是不是与幽冥刀、烟霞刀同为‘刀品三绝’的罔象刀?”

宫为彝道:“你以为还有另外的‘刀品三绝’么?许多年前,武林中的神兵利器都被独秀斋主人搜罗去了,‘刀品三绝’仅仅是这些神兵利器中的一小部分。俞鉴离开独秀斋主人的时候,得到了烟霞刀。后来幽冥刀不知为何丢失了,独秀斋主人的神兵利器甚多,也不在乎这一柄幽冥刀,所以并不关心幽冥刀的下落。直到现在,幽冥刀的下落依然是一个谜。”

唐枢道:“幽冥刀不是在前辈你的手上么?”

宫为彝道:“那是谣言。”

唐枢道:“可你为什么又在何惮病他们面前承认了呢?”

宫为彝道:“我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们这些小鬼不要问那么多了。”

唐枢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道:“如果有朝一日能够见识一下‘刀品三绝’,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宫为彝道:“那你就等着吧,兴许你有这样的命。”

早上有轻雾,荡漾在树木房舍之间。露水很重,住在简易木板房里的武林英豪们醒来时,感觉到十分清凉。朝洞箫楼看去,大门还紧闭着。众人都在想,怎么还没动静?莫非又有什么变故?今天是个好天气,千万别让这场好戏泡了汤。不过,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浪花姑娘的大队人马已经在轻雾弥漫中出现了。

浪花姑娘共有八十余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女子。她们面容姣好,模样妩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将一帮年轻江湖汉子惹得魂不守舍。跟在浪花姑娘队伍后面的还有两个男子,估计是跟来看热闹的。这两个男子的模样有些奇怪,第一人好象刚喝了酒,走路东倒西歪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第二人着水绿条纹衣衫,走路时衣衫飘动,有如水在流动一般。

“惊涛骇浪”舒浪涛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一张瓜子脸,两只丹凤眼,睛若点漆。她长得非常漂亮,但因为没有笑容,所以给人以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紧跟在她身后的便是她的妹子舒波涛。舒波涛与舒浪涛面容相似,但显得纤弱一些。她眉头紧锁,仿佛怀着心思。这也难怪,她为了洞箫楼的十七郎华羽,不仅倍受想思之苦,而且还得忍受江湖上的闲言碎语。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这些闲言碎语都是不堪入耳的。但舒波涛还是挺下来了,她有勇气去追求自己的爱。

洞箫楼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洞箫仙子”华若琳率众鱼贯而出。华若琳年岁大约三十出头,正是那种娇艳欲滴的年纪。她的成熟之美与众浪花姑娘又自不同。华若琳的丈夫“悬黎公子”梁悬黎紧跟在她身后,然后是二十三位姐妹及其夫婿,还有前来助拳的“重赏勇夫”薄仰贤等人。

华若琳说道:“舒姑娘及浪花姑娘众姐妹大驾光临,若琳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舒浪涛道:“华仙子客气了。”

华若琳道:“舒姑娘一路鞍马,定然非常劳顿了。”

舒浪涛道:“小妹虽然孱弱,但这点奔波之苦还是吃得消的。”

华若琳道:“由此可见舒姑娘姐妹情深。”

舒浪涛道:“所以请求华仙子成全舍妹。”

华若琳道:“令妹垂青我家十七郎,本来是十七郎前世修来的福气,但婚姻之这事得讲缘分,我看令妹和十七郎就是没有缘分。”

舒浪涛道:“天下万千男子,舍妹独独只看中十七郎,这就是缘;我们从杭州赶到洞箫楼来,这就是分。”

华若琳道:“舒姑娘这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舒浪涛道:“其实十七郎也愿意结这么亲事,只是你们横加阻挠罢了。”

华若琳道:“十七郎是洞箫楼最漂亮的男子,是我们华家的心肝宝贝,我们希望十七郎一生幸福,如果他真愿意嫁给令妹,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阻挠?”

舒浪涛道:“我不信。”

华若琳道:“要不叫十七郎当面问问?”

舒浪涛道:“洞箫楼的男子都怕你,这是谁都知道的,当着你的面,十七郎当然不敢表示出对舍妹的好感。问也是白问。”

华若琳道:“依舒姑娘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舒浪涛道:“很简单,叫十七郎跟我们回杭州。男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十七郎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们喜欢他,但也不可能一辈子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啊,他总得嫁人嘛。”

华若琳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舒浪涛道:“我们是来抢亲的,说话当然不可能和风细雨。华仙子你就多多包涵。”

看热闹的江湖汉子们什么没见过,但就是没见过发生在眼前的这种事情。听到舒浪涛和华若琳嘴里那些“嫁人”、“抢亲”、“男大不中留”等稀奇古怪的言语,他们真是长了见识,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们纷纷议论开了:“这浪花姑娘真是不要脸啊,抢男人抢到别人家里面来了。”“这男人嘛,到处都有,舒波涛何必认死理硬要娶十七郎这样的小白脸呢?”“其实洞箫楼很失策,他们若是将十七郎早点嫁出去,舒波涛就不会来抢了。”“十七郎那么漂亮的男子,你以为能随随便便找个婆家就嫁了么?”“要是洞箫楼不嫌弃,我倒是愿意娶了十七郎,虽然我也是男人。哈哈。”“这舒浪涛才真正该嫁人了。”……

舒浪涛一双丹凤眼朝看热闹的江湖汉子们一扫,道:“本姑娘是来办喜事的,各位英雄看热闹我不反对,只希望大家不要插手此事,更别逞嘴上痛快,说些不良言语。若是口齿不干净,那就别怪本姑娘手下无情了。”

华若琳也对江湖汉子们说道:“各位给洞箫楼一个薄面,不要在此添乱好不好?”

江湖汉子中当然有管不住舌头的人,闻言大声说道:“华仙子,我可以说句话么?”

华若琳道:“这位是言丧邦言先生吧?”

那人道:“华仙子认得在下呀,那言某这句话就更该说了。”

华若琳道:“言先生请说。”

言丧邦道:“你们‘洞箫楼’这名字好得很啊。真是太名副其实了。”

华若琳没听懂,道:“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天下叫‘琵琶亭’、‘箜篌巷’、‘芦笙院’的地方比比皆是。”

言丧邦道:“这不一样。‘琵琶’能拆成‘琵’和‘琶’么?不能!‘芦笙’和‘箜篌’也不能。而‘洞箫’却能拆成‘洞’和‘箫’。”

华若琳越发不明白了,道:“言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言丧邦道:“什么人有‘洞’?女人!什么人有‘箫’?男人。‘洞箫楼’的意思呢,就是既有‘洞’也有‘箫’的地方,而且是一个‘洞’在前‘箫’在后、女人比男人更厉害的地方。所以我说‘洞箫楼’名副其实,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名字了。只是华仙子的名号不太贴切,你不该叫‘洞箫仙子’,而应该叫‘洞仙子’。”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都觉得言丧邦这番话有趣。华若琳脸上罩上了一层严霜,杀机顿生,道:“言先生,所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你今日口齿如此不洁,难道不怕‘一言丧命’?”

言丧邦道:“华仙子你找错了对象,我只是个看热闹的闲人,你的对手是浪花姑娘,你应该向她们发狠。”

华若琳道:“那你最好闭嘴,别像乌鸦似地聒噪。”

言丧邦嘻嘻一笑,道:“那我暂时住口不言,等到有惊人之语的时候再出声不迟。”

华若琳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言丧邦,她转向舒浪涛,道:“舒姑娘还是请回吧。”

舒浪涛道:“我们不能空手而返。”

华若琳道:“这婚姻之事总得讲个你情无愿吧?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即使令妹和十七郎现在配成一双,今后也无幸福可言。”

舒浪涛道:“有无幸福,那也得等十七郎嫁给舍妹再做论断。何况强扭的瓜也有可能是甜的,‘悬黎公子’不就是华仙子你强扭来的瓜么?你们不照样过得甜甜蜜蜜的?”

跟在舒浪涛后面那个身着水绿条纹衣衫的人还加了一句:“梁悬黎梁公子被华仙子强扭时是个大甜瓜,如今已经‘甜蜜’成一根老苦瓜了。”

众人又是一阵轰笑。

梁悬黎脸上哪里挂得住,道:“这位朋友吃错了药吧?你看热闹就专心看热闹,为何动辄出口伤人呢?”

身着水绿条纹衣衫的人答道:“看戏得加评论,看热闹也不能白看啊,何况我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梁悬黎道:“那朋友你是……”

舒浪涛道:“这位是‘摇旗健儿’水玄琨水二公子。”

梁悬黎道:“原来是弄潮门水门主的二公子。”

水玄琨道:“正是!”

梁悬黎道:“一水难容二龙,你们弄潮门和浪花姑娘什么时候消除了前嫌,打成一片的?”

水玄琨道:“梁公子你听信谣言了,弄潮门和浪花姑娘事实上并无什么前嫌。”

华若琳道:“听说水二公子心仪舒浪涛姑娘已经很有一段时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得手?”

“摇旗健儿”水玄琨脸上微微一红,正要说话,舒浪涛已抢先说道:“水二公子是我的朋友,现在我遇上了麻烦,水二公子仗义相助,你可别把事情想歪了。”

华若琳道:“据我所知,舒姑娘的朋友好象很多,并且都是很有名的。”

舒浪涛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多结交一些朋友总是好的。”

华若琳道:“尤其是这些朋友中有‘醉公子’钱花光的时候,那就更值得结交了。”

和水玄琨并肩而立的那个醉醺醺的汉子道:“华仙子,我好象听到你在说我。”

华若琳道:“你今天没醉,你听得很清楚。”

钱花光道:“我已经床头金尽,囊内羞涩,无钱买酒,所以想醉也醉不了。”

梁悬黎道:“但你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甘下贱,为舒姑娘当起跑腿的来了。”

钱花光道:“偶尔跑跑腿总比永久当奴仆好。”

梁悬黎道:“你的选择很正确。”

钱花光道:“你嫁给华仙子却是个错误的选择。”

梁悬黎道:“原来你说我是永久的奴仆。”

钱花光道:“在‘珠玉四公子’当中,就数你这‘悬黎公子’最没骨气了。所以江湖中人早就有这种说法,你不该叫梁悬黎,而应改名为黎悬梁,悬梁自尽的那个悬梁。”

梁悬黎顿时为之语塞。

钱花光道:“华仙子,我看这桩婚事你就别阻拦了,趁早把十七郎交出来是正经。”

华若琳道:“这是洞箫楼和浪花姑娘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主张了?再说,如果我们同意这桩婚事,早就将十七郎送到杭州去了,还用得着现在刀兵相见么?”

钱花光道:“在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时候,武力的确是解决争端的最好手段。”

华若琳道:“你别吓唬我们,你‘醉公子’虽然在武林中有响当当的名头,但我们洞箫楼还不至于怕了你。”

钱花光道:“钱某武功虽然低微,不过也很明显,洞箫楼一方没有任何一人是我的对手。我想能不动手时最好不要动手,你们难道这点轻重也不能分辨出来么?”

梁悬黎道:“梁某不才,愿意领教钱公子高招。”

水玄琨道:“梁公子,你的武功和我相仿佛,还用不着钱公子出手,让我来会会你吧。”

梁悬黎道:“水二公子愿意指教,梁某接下便是。”

华若琳却阻止道:“水二公子,我们对弄潮门向来友善,洞箫楼对令尊‘夺标老人’更是景仰得很,你何必强自出头为浪花姑娘打前阵呢?”

水玄琨道:“我这次出手与弄潮门无关,完全是个人行为。我既然已允诺唯舒浪涛舒姑娘马首是瞻,就不可能临阵退缩。”

华若琳道:“水二公子为讨心上人欢心而毅然拔剑,这种行动本应嘉许,但舒姑娘的心里并没有你。你想一想,这样做值得么?”

水玄琨道:“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为她付出,而不应去想其他的。”

梁悬黎道:“水二公子既然已下定决心,看来你我只有过过招方可彼此无憾。”

水玄琨道:“我也早就想领教‘悬黎公子’的悬黎剑法了。”

梁悬黎道:“水二公子一身水功享誉武林,只可惜现在是在陆地上。”

水玄琨道:“鱼儿上了岸,还是可以蹦达几下的。”

宫为彝听得颇不耐烦,道:“你们两人怎么都只是干打雷、不下雨啊?要过招就早些动手。如果再这样磨嘴皮子,当心我们这些看热闹的立刻走人,让你们过招都寡然无味。”

梁悬黎道:“我们又不是为了打给你们看的。”

宫为彝道:“就你们那两下子,纵然使出吃奶的力气,搏杀起来也没多少看头,徒自丢人现眼而已。”

水玄琨道:“这位朋友一定是武功盖世了。”

宫为彝道:“还说得过去吧。”

水玄琨道:“阁下很谦虚。”

宫为彝道:“今天聚集在洞箫楼前的武林英雄很多,但我看过去看过来,就没看出谁是我的敌手。”

水玄琨道:“阁下是不是太狂妄了一点?”

宫为彝道:“你若知道我是谁的话,你就不会认为我狂妄了。”

“醉公子”钱花光淡淡地说道:“你不就是那个什么‘杀人不眨眼’宫为彝么?”

宫为彝道:“钱公子虽然醉眼朦胧,却还认得出宫某,这份本事很不简单。”

钱花光道:“钱某不仅认得出宫先生,而且自信可以杀得了宫先生,这份本事就更不简单了。”

宫为彝哈哈大笑道:“钱公子自吹自擂的本事最不简单。”

钱花光道:“到底是不是自吹自擂,稍后便知。”

宫为彝沉吟道:“你我肯定是要干一场的,但有个问题却不能不提一下。你是为浪花姑娘助阵而来,我若和你放对,那我岂不是在帮着洞箫楼了?而我原本是看热闹来的。”

钱花光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洞箫楼、浪花姑娘都无关。”

宫为彝道:“这好象有点喧宾夺主的嫌疑。”

华若琳道:“宫先生,你放心上前搏杀,我洞箫楼不会认为你在喧宾夺主。”

宫为彝嘻嘻一笑,道:“你当然会这样想,因为我事实上帮你牵制住了最强的对手,这正是你求之不得的好事。”

华若琳嫣然一笑,道:“既然你和钱公子这场拼杀无论如何都是免不了的,你就只当对洞箫楼做了个顺水人情,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宫为彝道:“如果认真说起来,我并不是做什么顺水人情。听说浪花姑娘抢亲这件事之后,我义愤填膺,觉得浪花姑娘太欺人了,所以差不多立刻就想帮洞箫楼了。我宫为彝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断不会为了看热闹而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

华若琳道:“那就感谢宫先生了。”

宫为彝道:“不要谢我,我当然也不会白白地帮你们。”

华若琳道:“宫先生有什么要求?”

宫为彝道:“说出来可就有些难为情了。你们可能知道,宫某到现在还是个光棍。”

华若琳不解地问道:“宫先生的意思……”

宫为彝道:“我也是到洞箫楼来提亲的。”

华若琳一愣,道:“洞箫楼的女子差不多都已成婚,而没结婚的都是一些年幼女子。”

宫为彝大大咧咧地说道:“已经成婚的女子难道就不能再婚?”

华若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为彝道:“我实话给你说了吧,华仙子你是武林中的女豪杰,宫某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咱俩正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当初若不是有事缠身,我哪会让梁悬黎拔了头筹。宫某建议华仙子将梁悬黎休了,嫁给宫某吧。”

在场众人不禁骚动起来。唐枢对俞扶摇道:“原来宫为彝也是来抢亲的。”

俞扶摇道:“宫为彝这一手很新鲜啊。”

唐枢道:“今天这场戏可有得瞧了。”

俞扶摇道:“洞箫楼如今受到浪花姑娘和宫为彝的双重夹击,可真是左右支绌了。”

师澹尘道:“洞箫楼一直视为救星的傅应锋为什么还没来?”

华若琳怒道:“宫为彝,你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宫为彝笑道:“宫某是真男儿,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华仙子,我对你心仪已久,你就别扭扭捏捏了,痛痛快快应承了我吧。”

华若琳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宫为彝道:“你……”

宫为彝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天气不错,我俩马上就把婚事办了吧。这众多江湖好汉就是你我大喜的见证人。”他朝众人拱手道:“各位,这杯喜酒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喝的。”众人立刻随声附和。

梁悬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戟指宫为彝,道:“你当初能够不惧死亡,敢于向缪潢挑战,并从他剑下逃生,武林朋友们都认为你是一个非凡的人物,对你尊崇有加。但你今日这番言语却使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齿于人的泼皮无赖。”

宫为彝轻蔑地说道:“在‘珠玉四公子’中,你这吃软饭的最没出息,如今连周砥砺、宋结绿、楚和朴都羞与你为伍了。你不配和我理论,你还是站一边去吧。”

梁悬黎“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悬黎剑,嘶声道:“我和你拼了。”不顾一切地扑向宫为彝。

华若琳一把没能抓住,关切地叫道:“相公小心。”

宫为彝道:“华仙子,不要假装关心这个吃软饭的了,我帮你料理了他,免得看着心烦。”屈指一弹,将刺到眼前的悬黎剑弹开了,道:“梁公子,你骨头轻,牙齿松,连剑法也软不拉叽的,我太可怜你了。”

华若琳道:“宫为彝,你若伤了我家相公,我洞箫楼发誓要与你终生为敌。”

宫为彝一边从容和梁悬黎周旋,一边答道:“这样的相公不要也罢。放心,梁悬黎死了之后,我不会让你加入寡妇帮,因为我要立刻将你接管了。”

华若琳气极,也顾不得解决和浪花姑娘之间的纠纷了,立刻就要上前帮助丈夫。

“重赏勇夫”薄仰贤道:“华仙子且留下压阵,让我来领教‘杀人不眨眼’宫先生的高招。”他年纪虽然已经一大把,但身手却极为利索,一闪身便飘到宫为彝的面前,与梁悬黎双战宫为彝。

宫为彝笑道:“薄仰贤,重赏之下方有勇夫,今天是什么赏赐使得你老人家连老命都不要了?”

薄仰贤道:“宫为彝,你非得处处树敌、得罪了所有人才心甘么?”

宫为彝轻描淡写道:“宫某本事大得很,就算是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你们也只能徒唤奈何。”

他这句话立刻犯了众怒,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得罪了。

舒浪涛对华若琳道:“你我之间的事待会再处理,当务之急是对付宫为彝。”

华若琳道:“若是咱们数百英雄竟被宫为彝一个人吃定了,传将出去真是太丢人了。”

宫为彝独战薄仰贤和梁悬黎,仍是游刃有余,见舒浪涛也加入战团,他大为得意,嘴上又轻薄起来,道:“舒姑娘,你好象还没有夫婿吧?是不是看见我要收编华仙子,你也动了心,想与华仙子共侍一夫啊?你不要急,我吃了华仙子再来吃你,看看你这浪花姑娘到底有多‘浪’。”

说话之间,梁悬黎的左肩已经挨了宫为彝一掌,他痛哼一声,不仅不退,反而出剑更迅捷、更毒辣。宫为彝笑道:“哟,咱们的软饭公子很经打嘛。”在掌上加了几分力道,薄仰贤、舒浪涛和梁悬黎立刻感到压力剧增。

钱花光见势不对,道:“各位请退下,让钱某来会会宫先生。”

宫为彝道:“很好,我也很想与‘醉公子’切磋切磋。”不等梁悬黎主动撤退,双手一抓,一把将梁悬黎腰间拿住,微微一发力,将梁悬黎向华若琳那边抛了过去。然后左右掌分别向薄仰贤、舒浪涛推出。薄仰贤、舒浪涛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席卷而来,情知不能抵御,也不敢逞能,忙不迭地腾身躲开了。

梁悬黎在被宫为彝抛出的时候,穴道已经被点住,浑身不能动弹,他像个粽子似地朝华若琳飞过去。华若琳也看出梁悬黎已经受制,害怕他掉在地上,连忙伸手去接。双手刚挨着梁悬黎的身子,便如遭雷击,猛地明白宫为彝已经在梁悬黎身上贯注了内力,目的就是要自己当众出丑。华若琳这时已是骑虎难下,接得住也得接,接不住也得接,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让夫婿跌落尘埃。梁悬黎今天已受够宫为彝的羞辱,如果再让他摔在地上,那他最后的颜面都保留不住,兴许今后就没活下去的勇气了。夫婿受辱,也等于是她华若琳受辱。华若琳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其实这个时候已由不得华若琳多想,因为梁悬黎飞过来的速度太快,她想躲避也来不及。华若琳右手在梁悬黎腰间一拨,梁悬黎的整个身子立刻向上飞旋起来。华若琳虽然铤而走险暂时消去了梁悬黎身上的一部分力道,但她的功力毕竟与宫为彝相差太远,所以还是被震得向后连退十来步,将身后的姐妹都撞翻了几个。华若琳喉头微微一甜,自知已然受了内伤。不过她反应很快,身上的力道刚消去,又向前一掠,在梁悬黎的身子还未坠落于地的时候,已将他稳稳接住。

再看场中,“醉公子”钱花光已与宫为彝面向而立,立刻就要动手。宫为彝道:“若说这里还有谁有资格和宫某放对的话,那就是你醉公子了。”

钱花光道:“钱某今天多喝了几口酒壮胆,才不揣浅陋向宫先生请教。”

宫为彝道:“钱公子你也别谦虚,‘酒肉兄弟’的名头可是用鲜血拼来的。”他嘴里所称的“酒肉兄弟”是指“醉公子”钱花光和“胖公子”米用光。

钱花光道:“你说得很对,我们‘酒肉兄弟’的名声的确是用鲜血换来的。今天钱某虽然不为博取名声,但洒洒鲜血倒是一点不心疼。”

宫为彝道:“自古英雄惺惺相惜,其实我很不愿意看到你血溅黄沙。”

钱花光道:“‘杀人不眨眼’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心软了?而且血溅黄沙的未必一定是钱某。”

众人对宫为彝早就咬牙切齿了,只是慑于他的武功才敢怒而不敢言,现在钱花光在宫为彝面前凛然不惧,这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好感。“捕蝉螳螂”王酆骢本来就对宫为彝大为不满,刚才宫为彝对付“重赏勇夫”薄仰贤的时候,王酆骢就想出来帮助自己的兄弟,现在受钱花光豪情的感染,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宫为彝有幽冥刀,钱公子当心他出阴招。”

钱花光一愣,对宫为彝道:“幽冥刀在你手上?”

宫为彝道:“很多人都这样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钱花光道:“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宫为彝道:“不管我是否有幽冥刀,大家都已经认定幽冥刀在我这里,我又何必徒自费力去否认呢?不过你放心,我若使用幽冥刀的话,一定事先提醒你,绝不会来阴的。”

钱花光道:“幽冥刀是看不见的,提醒不提醒都没有差别。”

宫为彝道:“染上鲜血就看得见了。”

钱花光道:“为了看你的幽冥刀,就得付出血的代价。你这话说得太有趣了。”

宫为彝道:“即使不看幽冥刀,你也得付出血的代价。”

“病入膏肓”何惮病站出来说道:“钱公子,让我用鲜血来让幽冥刀现形。”

宫为彝嘿嘿笑道:“何惮病,你我之间好象是有约定的。”

何惮病道:“你到洞箫楼来是用心险恶,为了武林众生,何某也就不得不毁约了。”

宫为彝道:“你这病恹恹的身子里还能有几滴血?你应该珍惜才对。”

何惮病道:“何某早就活得不耐烦了,今日正好借你的幽冥刀,将这几滴血淌完了事。”

宫为彝道:“果然是个不怕死的货。很好,你来吧,我成全你。”

“骑墙师”窦俊臣道:“我们是一路的,大家并肩子上啊。”

“避腥猫”燕兆鹏、“捕蝉螳螂”王酆骢、“清客”雍璧梅立刻呼应,大有同仇敌忾的架势。

宫为彝笑道:“大家谈过去谈过来,最后还是要来一场群殴啊。”

何惮病道:“你不是说在场所有的人都奈何你不得么?你现在不会是害怕了吧?”

宫为彝仰天狂笑道:“哈哈,不是宫某自夸,这天底下还没有谁能叫我害怕。”

就在这狂笑声中,一丝悠长清越的声音挤了进来:“‘杀人不眨眼’宫为彝,我试着让你害怕一下,行吗?”

宫为彝的笑声立刻被这声音斩断了,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道:“当然行!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份能耐。”

那声音道:“我可能有这份能耐。”

众人随声望去,只见东边林间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年纪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材异常结实,肩膀很宽。他脸形方正,额头突出,眉毛又粗又黑。眉毛下的一对眼睛大而且亮,闪着夺目的光彩。他鼻子扁平,人中很长,嘴显得有些大,嘴唇轮廓分明。他那双空着的手很修长,左手五指屈着,成拳头之状,拳心贴着小腹。右手前后摆动,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那人刚出现,师澹尘等一干追腥族的少年就大声喧哗起来:“傅应锋!”在场的许多武林豪杰都认得傅应锋,也跟着高呼起傅应锋的名字来。何惮病、燕兆鹏等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都在想:“傅大侠来了,‘玲珑手’傅大侠终于来了。”唐枢定定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傅应锋,眼里的神情捉摸不定,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俞扶摇寻思:“这就是声誉日隆的傅应锋么?看模样也没什么突出之处嘛。”

宫为彝冷冷地看着走到跟前的傅应锋,道:“你就是傅应锋么?”

傅应锋道:“傅应锋并不是什么显赫人物,我没有必要冒充。”

宫为彝道:“傅应锋这三个字在武林中可是很响亮的。”

傅应锋道:“也许吧。”

宫为彝道:“不过再响亮的名字也吓我不住。”

傅应锋道:“傅应锋这名字并不是用来吓你的。”

宫为彝看看差不多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傅应锋,道:“听说你这双手很特别。”

傅应锋的神情有些落寞,仿佛很疲倦,道:“我但愿没有这双手。”

宫为彝道:“这话可就有些不好懂了。”

傅应锋道:“因为这双特别的手经常干一些很特别的事,而这些事本来是我不想染指的。”

宫为彝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比如我也不想在你锋头正健的时候挡你的路,但你既然强自出头,我也只好让你扫兴了。”

傅应锋懒洋洋地说道:“我遇上的扫兴事很多,倒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桩两桩。”

宫为彝道:“你知道吗?我是为了你才到洞箫楼来的。”

傅应锋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请问宫先生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劳?”

宫为彝道:“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傅应锋道:“好消息比坏消息更易入耳,我自然不能免俗。宫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宫为彝道:“你听后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傅应锋道:“我尽量控制自己的高兴劲就是了。”

宫为彝道:“你刚才一定听说幽冥刀在我手里这件事了。”

傅应锋道:“这对你而言是好消息。”

宫为彝道:“我现在决定把幽冥刀转让给你。”

傅应锋浓浓的眉毛跳了一下,道:“是真的么?”

宫为彝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何惮病他们。”

何惮病道:“傅大侠,宫先生此话是可以相信的。”

傅应锋道:“我就不明白了,幽冥刀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兵利器,人人皆欲得之。据我所知,宫先生并不是很大方的人,今日为何突然转性,竟然主动要将幽冥刀让出?这真是旷古奇闻。”

何惮病道:“傅应锋是武林闻人,幽冥刀是神兵利器,你们相得益彰,正是再般配不过了。”

傅应锋道:“幽冥刀固然是难得的利器,只不过对傅某来说,有这一双手就够了,不想再添累赘。”

何惮病道:“幽冥刀不是累赘。”

宫为彝道:“落英雄,何惮病他们也是一番好意。他们本来想从我手里夺了幽冥刀来献给你,但听说我正是向你献刀而来之后,才与我一道,专门到洞箫楼来侯你。”

傅应锋道:“那就谢谢你们的好意了。”

宫为彝道:“何惮病他们向你献刀是出于对你的感激之情,宫某却另有缘由。”

傅应锋道:“傅某可以不听这个缘由么?”

宫为彝道:“话已经到嘴边了,我不能不说。至于落英雄愿不愿意听,你自己拿主意。”

傅应锋道:“我若塞住耳朵,就显得太没礼貌了。”

宫为彝道:“我也不绕弯子,直接给你说了吧。我把幽冥刀让给你,是希望你去对付缪潢。”

傅应锋耸然动容,道:“‘三端王子’缪潢缪无敌?”

宫为彝道:“落英雄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傅应锋道:“宫先生你这不是害我么?”

宫为彝道:“我看只有落英雄这双玲珑快手方可克制缪潢的一柄长剑。”

傅应锋道:“宫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缪潢是神,傅某是凡人,在缪潢眼里,傅某这双手只是儿戏。”

宫为彝道:“仅凭一双手,落英雄的确与缪潢差了一截,但有幽冥刀就不同了。”

傅应锋道:“幽冥刀现在不是在宫先生手里么?你为何不去找缪潢讨回公道?”

宫为彝道:“落英雄更有把握击败缪潢。”

傅应锋道:“笑话,傅某和缪潢又没什么过节,我为什么要去帮你对付他?”

宫为彝道:“你不是行侠仗义、助人为乐么?”

傅应锋道:“傅某虽然好管闲事,但也知道是非曲直,并不是一味做老好人。”

宫为彝道:“这么说,落英雄是拿定主意不帮我了?”

傅应锋道:“我很少遇见像宫先生这样强迫别人帮自己的人。”

宫为彝道:“看来我这一趟是白跑了。”

傅应锋道:“宫先生只不过是不合理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说到底并没有什么损失。”

宫为彝道:“如果连落英雄都不愿意援手,我纵然手握幽冥刀,又有什么用处?”

傅应锋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宫为彝道:“这幽冥刀是旷世奇兵,非绝代枭雄之血不饮,既然没有机会在缪潢身上砍上一刀两刀,那就勉为其难会会落英雄的玲珑快手吧。”

傅应锋脸色微微一变,道:“宫先生想拿傅某试刀?”

宫为彝道:“是落英雄你逼我这么做的。”

何惮病道:“宫为彝,你太不讲理了吧?”

宫为彝笑道:“我说过自己讲理么?我‘杀人不眨眼’天生就是这么蛮横,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何惮病深吸一口气,道:“很好,我们就来斗你一斗。”

宫为彝道:“我们?何先生站到落英雄那一边去了?”

何惮病道:“傅大侠武功卓绝,本来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宫为彝道:“那你想干什么?”

何惮病道:“我们想先见识见识幽冥刀。”

王酆骢、燕兆鹏、雍璧梅、窦俊臣齐声道:“我们也想见识见识幽冥刀。”

钱花光道:“宫先生,你就朝我身上砍几刀。我反正已经醉了,不知道疼痛的。”

水玄琨道:“能用自己的肌肤领教幽冥刀的锋利,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机会。”

说话间,何惮病等人已经走到傅应锋身边。

宫为彝道:“八个人对一个人,这很公平。”

右手在背后一捞,握着一个什么东西抽了出来,然后用双手小心翼翼横捧着,道:“幽冥刀今日终于可以饱饮鲜血了。”原来幽冥刀已经握在他的手里了。宫为彝右手执刀,遥指傅应锋等人,发出了挑战,道:“你们谁的鲜血最多,且让幽冥刀先解解渴。”因为幽冥刀是看不见的,所以宫为彝这个握刀的动作显得很滑稽。

在场众人看着宫为彝握刀的右手,异常兴奋。他们既觉得恐惧,又感到刺激,都盼望这场拼杀快些开始,以便见识一下幽冥刀的神奇。

唐枢悄声对俞扶摇道:“幽冥刀果然是有质无形,看不见的。”

俞扶摇道:“幽冥刀真是使人不寒而栗。”

唐枢道:“只要幽冥刀见血现了形,它就不是那么可怕了。”

俞扶摇道:“关键是谁去挨这第一刀。”

何惮病对傅应锋道:“傅大侠,你且在此压阵,待我先让幽冥刀现形。”说罢便要出去和宫为彝拼杀。

傅应锋一把抓住何惮病的右手腕,道:“让我来吧。”

何惮病道:“傅大侠千金之躯,如何使得?”竭力想挣脱,但傅应锋的手宛若一道铁箍锁住了他。何惮病左手也来帮忙,反过来抓住了傅应锋的小臂。

几乎同时,突变发生了。钱花光一把抱住了傅应锋的腰,水玄琨则扭住了傅应锋的另一只手。燕兆鹏和窦俊臣则分别挟制住了傅应锋的双脚,王酆骢的双臂抱住了傅应锋的脖子,雍璧梅双手急挥,片刻之间已制住傅应锋周身二十四处大穴。傅应锋顿时不能动弹,他非常诧异,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何惮病松开了手,笑道:“傅大侠,我们对你没什么恶意。”

正传 第四章 秀色芳心难自持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傅应锋道:“这还叫没有恶意呀?”

宫为彝笑道:“何惮病,原来你们是帮我的。”

何惮病道:“宫为彝,你别自做多情,我们可不是为了你。”

宫为彝道:“我懂了,你们在文星镇向我索取幽冥刀,说是为了拿来献给落英雄,其实是想接近落英雄,以便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暗算他。”

何惮病道:“我们的用意的确是这样。”

宫为彝道:“宫某是摆明了以强凌弱,你们却暗地里使阴招,这样看来,还是宫某比你们光明正大多了。”

何惮病道:“我们的手段是卑劣了一些,但我们的出发点却是好的。”

傅应锋冷冷地问道:“能请教一下你们的出发点么?”

何惮病道:“有人想请傅大侠你去聊聊。”

傅应锋道:“此人一定相当有魅力,竟然能够请动你们这许多人来算计我。”

何惮病道:“‘惊涛骇浪’舒浪涛舒姑娘当然很有魅力。”

傅应锋一愣,对舒浪涛道:“原来舒姑娘是幕后策划者。”

舒浪涛冷冰冰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道:“傅大侠,真是对不住了。”

傅应锋道:“既然已经对不起了,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就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做。”

舒浪涛道:“我想和傅大侠聊聊。”

傅应锋道:“其实傅某挺爱聊天的,舒姑娘只要打声招呼,傅某一定亲到杭州来陪你聊聊,你原本无需用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来邀请我的。”

舒浪涛嫣然一笑,道:“但我要聊的话题可能是傅大侠不喜欢的。”

傅应锋轻笑道:“只要舒姑娘高兴,再不喜欢的话题我也聊得下去。我什么话题都可以聊,而且聊得非常出色。”

舒浪涛道:“这话我愿意听。”

傅应锋道:“那么舒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聊什么事情了吧?”

舒浪涛腮边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回到杭州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傅应锋叫道:“你要带我回杭州?”

舒浪涛道:“杭州风景秀丽,美女如云,你不想去看看?”

傅应锋道:“秀丽风景什么地方都有,不一定非得远赴杭州去看。至于如云美女,有浪花姑娘在眼前,我已经大饱眼福了。”

舒浪涛道:“我就算准你不愿意到杭州去,所以才出此下策,请钱公子、何先生等人用非常手段强行邀请你。”

傅应锋沉默了一下,道:“这么说,你们到洞箫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抢亲?”

舒浪涛的脸又红了一下,道:“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说到底还是抢亲。”

傅应锋道:“舒姑娘的话暗藏玄机。”

舒浪涛道:“舍妹的确钟情于十七郎,我这次到洞箫楼的目的虽然主要是邀请你到杭州去,但也是顺便将十七郎娶回去。”

傅应锋道:“舒姑娘口口声声要我到杭州去,你究竟要干什么啊?”

舒浪涛显得有些扭捏,道:“我只能给你说这么多了,你到了杭州就什么事情都清楚了。”

宫为彝哈哈大笑道:“落英雄,连我这样愚笨的人都看出端倪来了,你这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啊。你看舒姑娘这娇滴滴的模样,简直就是春心大动,她一定是看上你了,所以要将你抢回杭州去成亲。舒姑娘,我没说错吧?”

舒浪涛的脸更红了,道:“宫先生,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宫为彝道:“难听也罢,悦耳也罢,总之,我猜对了,是不是?”

舒浪涛微微笑了一下,却不说话。她这副神态无疑证实了宫为彝的猜测。

宫为彝道:“哈哈,舒姑娘,宫某很欣赏你们姐妹的做派。只要看上了某个男人,不管对方愿意与否,都要强抢回去做丈夫。往不好的方面说,这当然会被人当做蛮不讲理;但往好的方向想,却是敢作敢为。”

舒浪涛道:“这话我爱听。”

宫为彝道:“你们都长着一副机灵模样,但眼光却迥然不同。舒姑娘在万千男人之中独独认准了傅应锋落英雄,这份眼力可是非同小可。而令妹竟然会看上华家十七郎那样的绣花枕头,这就不免使人扼腕嘘唏了。”

舒浪涛道:“宫先生,你又不是相面术士,有什么资格在此臧否别人?”

宫为彝道:“我只是说说自己的观感,没别的什么意思。舒姑娘听得入耳固然好,听不进去也没办法。”

傅应锋道:“宫先生,舒姑娘,你们别把我当做一块肉似地品评肥瘦。”

宫为彝道:“落英雄,我说的可全都是恭维你的话哟。”

傅应锋道:“你什么时候跟‘吹鼓手’沈陲学得这份溜须拍马的本事了?”

宫为彝笑道:“这是天生禀赋,无师自通。”

傅应锋道:“那你就该充分利用这份本事,去给缪潢猛灌迷魂汤,等他迷糊之际,就可雪耻了。”

宫为彝道:“我会考虑这个建议。”

傅应锋转向舒浪涛,道:“舒姑娘,承蒙你青眼,竟然如此看得起傅某。说句或许稍微有点肉麻的话,我也一直对你颇有好感的。傅某常常做梦与舒姑娘比翼双飞,十分逍遥自在。”

舒浪涛的脸红红的,喜道:“此事当真?”

傅应锋道:“我甚至还打算将手头的几件事办妥之后,就请人到杭州来向你提亲。”

舒浪涛非常大方,当即就和傅应锋说起了亲热话,道:“这说明咱俩心有灵犀,是上天注定了的。”

在场众人听了这句话,都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傅应锋道:“只可惜……”

舒浪涛道:“可惜什么?”

傅应锋道:“只可惜你今天的举动一下把我对你的好感化为乌有了。”

舒浪涛的脸像被人掴了一巴掌,顿时变得很难看,道:“我做错了什么?”

傅应锋道:“我是个男人,自然有男人的尊严,即使我心里对你十二万分地向往,也丢不起被你暗算这个脸。如果是我来抢你,那又另当别论。”

舒浪涛道:“原来是男尊女卑的念头在你心里作怪。”

傅应锋道:“傅某向来随大流,在这个问题上当然不能免俗。”

舒浪涛道:“这好办,我放了你就是。”

傅应锋道:“这怎么能说拿就拿,说放就放呢?”

舒浪涛面对傅应锋,竟然变得出奇的好脾气,道:“你究竟要怎样?”

傅应锋道:“傅某从来没有被人拿住过,今天总算有了第一回。这种感觉很新鲜,我还想享受一会。”

舒浪涛道:“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

傅应锋道:“你我之间的事暂且搁在一边,等那你们和洞箫楼的纠葛理顺再说。”

舒浪涛道:“你果然喜欢管闲事,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冷,却去关心别人的汤圆是不是烫嘴了。”

傅应锋道:“行侠仗义,助人为乐,宫先生已经给傅某下了这八字评语,我总不能让宫先生白夸一番啊。”

宫为彝笑道:“我那句话又不是肺腑之言,白夸就白夸了吧。”

傅应锋笑道:“我却是把它当了真。”

他转向华若琳,道:“华仙子,何不叫十七郎出来,让他亲口对舒波涛姑娘说是否愿意共结连理?”

华若琳道:“十七郎天性害羞,不怎么愿意见生人。”

傅应锋道:“可是躲在闺房里终究不是办法啊。华仙子你也看见了,两位舒姑娘还在这里虎视眈眈呢。”

华若琳道:“我洞箫楼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傅应锋道:“这种事情商量着办,双方不要意气用事。十七郎只需出来说一声,事情就解决了。如果十七郎愿意,那么洞箫楼就和浪花姑娘成了亲家,这是好事而不是坏事。如果十七郎不愿意远嫁杭州,我想舒波涛也不会强求的,双方各自散去,也没有必要做仇家。”

舒浪涛道:“傅大侠你不要擅自做主,不管十七郎是否答应,舍妹今天都要将他娶回杭州去。”

华若琳道:“傅大侠你也看见了,不是洞箫楼不想善了此事,而是舒姑娘霸王硬上弓,一意孤行要吃定洞箫楼。”

傅应锋道:“舒姑娘,你也太不给傅某面子了吧?”

华若琳冷嘲热讽道:“舒姑娘若是给你面子,就不会串通钱公子、何先生等人将你拿住了。我劝你还是先考虑自己的处境,不要插手洞箫楼和浪花姑娘之间的事。”

傅应锋沉吟道:“华仙子这话说的未尝没有道理。的确,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舒姑娘当然可以不给我面子。”

舒浪涛道:“傅大侠,我很尊重你的。”

傅应锋道:“如果当真尊重傅某,你现在就该放开我。”

舒浪涛笑道:“刚才我主动放你的时候,你却端架子,现在却又来求我放了,我若是当真放了你,那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傅应锋道:“我这个要求的确过分了一点。”

宫为彝道:“落英雄,要不要我出手助你一臂之力?”

傅应锋摇头道:“我不想欠你的情。”

宫为彝道:“原来落英雄是个背不起人情债的人啊!这太好了。”

傅应锋道:“这是我的致命弱点,一点也不好。”

宫为彝哈哈笑道:“那我就更是非要助你脱困不可了。”

傅应锋道:“宫先生心里是不是还想让我去对付缪潢?”

宫为彝道:“落英雄果然是聪明人。”

傅应锋道:“那我求求你,别助我脱困。”

宫为彝道:“行侠仗义、助人为乐的落英雄被人暗算,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武林中人都看不过去,更何况宫某!”

傅应锋道:“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极了。”

宫为彝道:“这么说,你答应了?”

傅应锋道:“我答应与否不重要,关键是要看舒姑娘的态度。”

宫为彝道:“舒姑娘,暂借落英雄一用,可以吗?”

舒浪涛断然拒绝道:“不可以。”

宫为彝道:“那我只好得罪了。”

舒浪涛道:“彼此得罪!”

宫为彝道:“看来这一战是无可避免的了。”

钱花光道:“早就该过招了。”

宫为彝道:“如果我还用幽冥刀,也太欺负你们而看轻了自己。”将空空如也的幽冥刀插回背上,续道:“除了宫某和被拿住的落英雄,在场诸人中就数你钱公子武功最好了。”

钱花光道:“承蒙夸奖,钱某当竭尽全力,不使宫先生你失望就是。”话音未落,手中长剑闪着妖异的光,已向宫为彝眉间刺到。宫为彝虽然说话的口气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眼非常仔细,他知道钱花光的“八十一式醉剑”在武林中很有些名气,委实小觑不得,当下收起狂妄之态,凝神应战。

钱花光这一招“醉眼朦胧”表面上是刺敌眉间,其实真正的目标却是敌人的眼睛。这一剑堪堪刺到宫为彝面前的时候,钱花光仿佛握剑不稳,长剑晃动了几下,虚实相间,点击宫为彝的双眼。

宫为彝的眼前立刻幻化出五个串在一起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看不到剑尖究竟是从哪个光晕中刺出来。宫为彝心道:“我的眼皮已经坏在缪潢剑下,这双眼珠不能再毁了。”他笑道:“钱公子,你这是存心要我的招子啊?”左手“磅礴掌”砍出,掌风雄浑,将钱花光的长剑震偏,右手“浩荡指”同时戳向钱花光的腋下。

钱花光身材瘦小,行动起来非常迅捷,他身法极快,脚下“醉步”一转,已从宫为彝正面转到左边,“醉态可掬”趁势使出,长剑或横抹,或竖斫,或斜切,自宫为彝左肩头一路绞下去。这一剑依旧是虚实相间,看不出真正刺向哪里。钱花光知道宫为彝的武功刚猛,自己绝不能和他硬拼,唯有用轻灵的“八十一式醉剑”和飘逸的“醉中真”轻功与其游斗。只要宫为彝稍有疏忽,自己便有机会用剑在对方身上留下点什么,纵然伤不了宫为彝,但自己见好就收,宫为彝作为成名英雄,也不会再和自己纠缠下去。如此一来,自己也就算是赢了这一战。

宫为彝心道:“此人出剑极快,我可别大意失了荆州。”也不侧身,左手微微反转,向钱花光推过去。他这一招虽然看起来很别扭,但“磅礴掌”的凌厉掌风不仅挡住了钱花光的“醉态可掬”,还使钱花光气都有些喘不过来。钱花光当然也没奢望“醉态可掬”能刺在宫为彝身上,他这一招其实只使到一半,便借宫为彝的掌风飘开。不过他飘的方向不是朝后,而是朝上。在朝上飘飞的同时,他使出一招“醉里挑灯”,长剑由下向上轻削出去。这一剑很实,竟是要将宫为彝的脑袋当“灯”来“挑”了。

宫为彝只感到头顶上剑气森森,心中一寒,暗想:“钱花光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多了,先前倒是我轻瞧了他。”他大喝一声,脚下用劲,壮硕的身子向后滑开,想与钱花光拉开距离。然后用雄浑的“磅礴掌”和“浩荡指”将钱花光阻在外圈,那样一来,钱花光的快剑就发挥不了作用,而自己就可稳操胜券了。

钱花光的“醉中真”轻功非同凡响,竟然能够在空中转弯,在宫为彝后撤的同时,钱花光也跟了过来,长剑依旧指定了宫为彝的脑袋,只不过剑气弱了许多。交手这几招,钱花光一直占着先机,宫为彝心中好不气恼,他在“浩荡指”上灌注了十分内力,对准钱花光的剑尖戳过去。

宫为彝这记“浩荡指”十分刚猛,竟然阻住了钱花光刺向他头皮的剑尖。不过宫为彝这一招也使得十分凶险,如果他这一指点得不准,那么钱花光的剑肯定会刺在他头上,而钱花光也必定会被他的“浩荡指”所伤,最后落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宫为彝之所以敢出这样的险招,当然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在旁观之人看来,却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宫为彝在“浩荡指”与钱花光的长剑刚刚僵持住的一刹那,“磅礴掌”已然拍出。钱花光抵挡不住,顿时被震飞足有五六丈远。钱花光飞出去快,回来也快,几乎是脚跟还未站稳,就又向宫为彝扑过来。不过宫为彝不会再给钱花光任何机会,他“磅礴掌”和“浩荡指”并用,向钱花光展开了攻势。

钱花光在“磅礴掌”排山倒海的掌风中东偏西歪,却始终没有倒下去,这当然全得力于他的“醉步”。他的衣服和头发被掌风激得向后飞起,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迈进,只要和宫为彝贴身肉搏,他就能够重新占得先机。“磅礴掌”的掌风使钱花光差不多已经睁不开眼睛,但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掌风中夹杂着“浩荡指”指劲才是最致命的。如果被戳中一指,身上必定得留下一个大窟窿。钱花光挥舞着长剑,一次次刺向宫为彝戳过来的“浩荡指”。指剑相交,竟然发出清脆的当当之声。

此时钱花光的处境相当艰难,他不仅要与“磅礴掌”掌风抗衡,还得抵御掌风中夹杂的“浩荡指”指劲,更要一步步向宫为彝接近。他明白,自己的武功的确比宫为彝差,这样继续斗下去,自己多半要受伤。但他不能退,他不能让宫为彝解开傅应锋的禁制。因为他已经答应舒浪涛,一定将傅应锋弄回杭州去。他爱慕舒浪涛,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幸的是,舒浪涛的心中只有傅应锋,而只拿他当好朋友看待。钱花光当然很痛苦,但他很想得开,只要舒浪涛幸福,他也就幸福了。所以当舒浪涛请他邀约人手来拿傅应锋时,他就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如今他们已经拿住了傅应锋,但宫为彝却来横刀夺人,钱花光知道,何惮病等人远不是宫为彝的敌手,唯有自己尚可与宫为彝一搏。钱花光暗想,舒浪涛正看着自己,自己绝不能让宫为彝得逞。

在场众人屏声静气地看着这场龙争虎斗,他们既佩服宫为彝高强的武功,也赞叹钱花光的韧劲。舒浪涛知道钱花光对自己情真切,奈何她心有所属,无法回报。今见钱花光为自己如此拼命,她十分感动,几乎都要出声招呼钱花光放弃。但很明显,以钱花光和宫为彝目前的情况来看,已是骑虎之势,谁都不可能说撒手就撒手。

钱花光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宫为彝逼进。到了还有两丈来远距离的时候,钱花光突然暴喝一声,拼尽全力朝前一窜,竟然一下子腾到了宫为彝的面前。钱花光的长剑带起尖利的啸声,从宫为彝的掌风中逆势而上,倏地刺到宫为彝的胸前。宫为彝本来打着稳扎稳打的主意,钱花光的贸然挺进颇出他意外,当下只来得及向右偏出半步。钱花光的长剑自宫为彝的左腋衣服里刺过,将宫为彝的左腋下肋部划开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

宫为彝“磅礴掌”和“浩荡指”一齐施为,朝钱花光击过去。钱花光见宫为彝掌、指上的功力已有十二分,自知不能抵御,连忙舍了长剑,斜飞而出。钱花光的后撤不可谓不快,他的后撤方向也不可谓不对,他也避开了宫为彝“磅礴掌”的正面冲击,并且完全让宫为彝的“浩荡指”落了空,但他还是被“磅礴掌”掌风波及,被震得嘴角流出了鲜血。

钱花光飞落在何惮病身边,心中暗自庆幸。如果他不铤而走险,那么斗到最后,他必定落败;而冒险进攻得手之后,他如果不是及时舍剑斜飞,也必定被“磅礴掌”和“浩荡指”当面击中,那样一来,他的性命可就难保了。他现在只是内脏受到一点震荡,伤势很轻。对而言,目前的结局是最理想的。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对宫为彝说道:“宫先生,承让了。”

宫为彝受伤在先,按江湖规矩,他应该算是败了。钱花光脑子反应快,抢先一句“宫先生,承让了”,将宫为彝置于已败之地,让他辩无可辩。因为钱花光知道,如果继续斗下去,自己肯定得受重伤。而现在他直接表明胜负已分,宫为彝是成名英雄,自然不会再纠缠下去。

不过,宫为彝显然不想吃这个哑巴亏,他面露惊讶之色,道:“钱公子,你是说宫某败了?”

钱花光道:“我相信在场的诸位英雄都看得很清楚。”

舒浪涛帮腔道:“宫先生,你武功虽然很高,但今天你的确败了。这是辩无可辩的事实。”

宫为彝哈哈一笑,道:“咱俩才刚刚开了个头呢,胜负还言之过早。”

钱花光道:“宫先生如果想动手,钱某随时奉陪就是。只不过今天我没这个兴趣。”

宫为彝道:“我只当你这话没说。别闲着,咱们接着来。”

钱花光道:“你来,我不来。”转身朝舒浪涛走去。

宫为彝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动手了?”手握钱花光的长剑,展开轻功,偌大的身躯向钱花光急射过去。

何惮病见宫为彝这一击来势汹汹,不像是假的,急忙提醒钱花光:“钱公子小心。”钱花光既不回头,也不停步,继续前行。从内心深处来讲,他的确不想和宫为彝再战。他也知道宫为彝是我行我素之人,这一击也许就会要了他的命,但他想赌一赌,赌宫为彝这样的大人物不会在他背后下手。他心想:“我就不信你宫为彝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来。”

而宫为彝也在赌,他暗忖:“我就不信你钱花光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试我的剑锋。”两个人这一赌,就赌出问题来了。宫为彝这一击尽了全力,想收都收不回来了。而钱花光从头到尾都没做躲闪或抵抗的打算,所以即使他现在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当宫为彝的剑尖差不多刺到钱花光的背心时,他才后悔起来:“钱花光果然有种,我今日在背后伤了他,这一世英名就毁了。”

当刺骨的剑风罩住钱花光的身子时,钱花光也连连悔恨,心道:“完了,想不到宫为彝是这样一个人!我今日死在这里,当真是太不值得了。”在场的数百江湖汉子见此情形,情不自禁齐声惊呼起来。宫为彝的长剑立刻就要刺进钱花光的身体,钱花光转眼便要魂归西天了。现在,谁都不可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了。

但是,奇迹就在这一刻出现了。在宫为彝的长剑几乎就要触及钱花光的背心时,一道人影抢了过来,隔在长剑和钱花光之间。那人虽然动作迅速,但还是没有挡住长剑。长剑疾刺而入,整个剑身都刺入那人的体内,直没至长剑的护柄。之后,宫为彝、钱花光和那人的动作都停止了。

宫为彝的脸色变地苍白,没有一丁点血色,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

钱花光转过身来,也认出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比宫为彝还难看,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

原来他竟然是一直被何惮病等人禁制住的“玲珑手”傅应锋。

俞扶摇对这一幕看得十分清楚,他叹道:“好快的身手。”

唐枢道:“身手虽快,却挡不了长剑,枉送了性命。”

俞扶摇仿佛没有听到唐枢的言语,他像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道:“傅应锋,果然不愧为‘玲珑手’。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快手,今日我总算见到了。”

唐枢道:“他的快手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他为救别人而甘愿牺牲自己的侠义之心。傅大侠殒命在洞箫楼,实在太可惜了。”

俞扶摇这才听清唐枢的话,道:“你说什么?傅大侠殒命了?”

唐枢道:“这一剑透心而过,谁也活不了。”

俞扶摇定定地看了唐枢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人显然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神来,这时听得俞扶摇的笑声太过放肆,都不禁对他怒目而视,觉得他在傅应锋受重创的时候不该如此幸灾乐祸。

唐枢也感到俞扶摇笑得太没来由,道:“你笑什么?”

俞扶摇道:“一剑穿心当然活不了,但你看清楚点,傅大侠可曾被剑刺中?”

唐枢道:“你是说……”仔细向傅应锋那边看去。

但见宫为彝慢慢举起右手,手里的那柄长剑已经没有了剑身,而只剩下剑柄。宫为彝愣愣地看着剑柄,又慢慢低下头去。唐枢随着宫为彝的目光望去,只见傅应锋脚边堆着十十几截剑。俞扶摇道:“十五截,一共十五截。”

唐枢糊涂了,道:“这是怎么回事?”

俞扶摇道:“傅大侠的手不仅奇快无比,而且坚硬异常。”

唐枢道:“你是说,宫为彝的长剑是傅大侠用手折断的?”

俞扶摇道:“这的确不可思议,但傅大侠做到了。”

唐枢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双手太可怕了。”

俞扶摇道:“不知傅大侠当初是怎样练就这样一双无坚不摧的玲珑快手的。”

唐枢道:“傅大侠有了这么一双玲珑快手,什么闲事都可以管了。”

宫为彝垂头丧气道:“为何我总是这么倒霉啊?以前遇到缪潢,现在又碰上了你。”

傅应锋道:“如果我不出手,你今天就铸成大错了。你遇到缪潢,的确很倒霉,但碰上我,却是你的福气。”

宫为彝沉吟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傅应锋道:“但愿是个好的念头。”

宫为彝盯着傅应锋的眼睛,道:“我认为你就是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

傅应锋一愣,随即笑道:“宫先生,你太抬举我了。”

宫为彝道:“你不敢承认?”

傅应锋道:“能够成为独秀斋主人的弟子,那是一件光荣得不得了的事情,一点也不丢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也希望自己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但我不是。”

宫为彝想了一下,道:“独秀斋主人的第三个弟子年岁只有二十五六,你的相貌则比较显老。”

傅应锋道:“傅某今年三十三。”

宫为彝道:“不管你是不是独秀斋主人的弟子,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

傅应锋笑道:“天地就这么一点大,冤家路窄的情况恐怕避免不了,虽然你我并不是冤家。”

宫为彝道:“算我怕了你,躲着你也就是了。”

傅应锋道:“其实我长得挺面善的,宫先生没有必要将我视为敌人。”

宫为彝冷哼了一声,转手便走。

傅应锋叫道:“宫先生请留步!”

宫为彝回头看着傅应锋,道:“落英雄还想给宫某说教?”

傅应锋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宫先生。”

宫为彝道:“落英雄说哪里话,你还会有什么事不清楚的?”

傅应锋道:“据我所知,幽冥刀并不在宫先生手里,你为什么要将这事担下来?”

宫为彝道:“你怎么知道幽冥刀不在我手里?”

傅应锋道:“我是碰巧知道这事。我很奇怪,宫先生不会不知道‘匹夫无辜,怀璧其罪’这个道理。要是换做他人,得到幽冥刀之后,一定不敢声张,而宫先生根本没有幽冥刀,倒反而在众多英雄面前扬言要用幽冥刀去对付缪潢,你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宫为彝道:“宫某自有主张。”随即又问:“落英雄之所以断言幽冥刀不在我手上,一定是因为你知道幽冥刀的下落。”

傅应锋道:“宫先生,你这话不是害我么?你是不是想让那些觊觎幽冥刀的人今后都来找我?”

宫为彝道:“我没这个意思,是落英雄你想得太多了。”

傅应锋道:“有这个意思也好,没这个意思也罢,这话反正已经说出口了,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宫为彝道:“要不我逢人便给你澄清,你并不知道幽冥刀究竟在哪里?”

傅应锋笑道:“你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去澄清了。”

宫为彝道:“落英雄不仅武功高绝,而且颇有心计。”

傅应锋道:“这话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宫为彝道:“其实你根本就没被钱花光、何惮病他们制住。”

傅应锋道:“傅某若是如此容易就被人拿住了,也就不可能在武林中独来独往这么些年了。”

宫为彝道:“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假装中了暗算。”

傅应锋道:“钱公子、何先生他们突然向我出手的时候,我十分惊讶。傅某这些年来好管闲事,树敌不少,但自思并没有什么对不起钱公子他们的地方。我很想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所以我才假装被擒。”

宫为彝道:“现在你知道了?”

傅应锋道:“原来是舒姑娘的一番好意,只不过用了一种不合适的方式来表达。”

宫为彝对舒浪涛道:“舒姑娘,你和落英雄真是般配得很。大喜的时候别忘了通知宫某一声,我是要来叨扰一杯喜酒喝的。”

舒浪涛正在为此事懊恼,听了宫为彝的言语,还以为是故意取笑她,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宫为彝。

傅应锋也是眉头一皱,道:“宫先生,你对我还有敌意。”

宫为彝道:“落英雄觉得心烦么?那我走了。哈哈。”大笑声中,扬长而去了。

傅应锋回过头来,对钱花光道:“钱公子,对不起,我是不得已才毁了你的剑。”

钱花光道:“一把剑算得了什么。认真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呢。”

傅应锋道:“这也是我考虑不周。如果我刚才及时出手,钱公子和宫为彝就不会做这些无谓的拼斗了。”

钱花光道:“以往宫为彝很说了些有损我们‘酒肉兄弟’声誉的言语,我和米兄弟早就想与宫为彝斗一场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续道:“只可惜……”

傅应锋道:“可惜什么?”

钱花光望着舒浪涛,道:“只可惜我们没能达成舒姑娘的心愿,真是辜负了舒姑娘对我们的信任。”

舒浪涛道:“钱公子千万别这样说,你们已经尽力了。我感激你们。”她瞪了傅应锋一眼,道:“都怪傅大侠太狡猾了。”

傅应锋道:“傅某很老实,一点也不狡猾。”

舒浪涛的眼神又变得很温柔了,道:“我最喜欢你这种老实掩盖下的狡猾了。”

傅应锋笑道:“我却不喜欢你这种假夸掩盖下的真骂。”

舒浪涛道:“我可没骂你。”

傅应锋转对水玄琨道:“水二公子,弄潮门和浪花姑娘好象一直不怎么和睦吧?”

水玄琨道:“我来帮助舒姑娘,就是为了改善两家的关系。”

傅应锋道:“据我所知,你的出发点并不是这个。”

水玄琨道:“那是你的看法。”

傅应锋道:“我听到一个传闻,是有关令尊‘夺标老人’的。”

水玄琨道:“不是关于我父亲的,而是说我吧?”

傅应锋道:“令尊知道你跟随舒姑娘前来洞箫楼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已经派人来拿你回去问罪了。”

水玄琨道:“这事我知道。”

傅应锋道:“你就不怕弄潮门的门规?”

水玄琨道:“当初我如果顾虑太多,就不会追随舒姑娘到洞箫楼来了。”

傅应锋道:“水二公子真是痴情人。”

水玄琨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水某如今是不肖之子了。”

傅应锋对“捕蝉螳螂”王酆骢道:“令郎的病如今都好了?”

王酆骢道:“这还得感谢钱公子。”

傅应锋道:“所以钱公子一召唤,你就来了?”

王酆骢道:“钱公子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他没有找我,是我自己厚着老脸来的。我虽然已经年老不重用了,忙是帮不上的,但好歹也可以滥竽充数,凑个热闹。”

傅应锋道:“你手上的功夫可一点也没老,我适才已经领教了你这双铁爪似的螳螂手。”

王酆骢道:“得罪!”

雍璧梅见傅应锋的目光向她射来,不等傅应锋问话,先就说开了:“傅大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参与擒拿你。”

傅应锋道:“雍三当家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雍璧梅道:“我也受过钱公子恩惠。”

傅应锋道:“这我就不便刨根问底了。”

雍璧梅道:“你不问我也要说,钱公子杀了我丈夫。”

傅应锋奇道:“杀你丈夫也算是恩惠?”

雍璧梅道:“你如果知道我丈夫是谁的话,你就明白钱公子给予我的是何等的恩惠。”

傅应锋道:“这却不知。”

雍璧梅道:“我丈夫的外号叫‘天佑恶人’。”

傅应锋动容道:“原来你丈夫是翁遒!翁遒无恶不作,的确该杀。不过翁遒武功高强,钱公子杀他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雍璧梅道:“钱公子当时也受了重伤。若非钱公子拼命杀了翁遒,我还不知要被翁遒折磨成什么样呢。”

傅应锋道:“翁遒死后,你便入了是非门?”

雍璧梅道:“我对婚姻已经绝望,是非门是我最好的安身立命之处。”

傅应锋的目光扫了燕兆鹏一眼,没有理他,却对旁边的“骑墙师”窦俊臣道:“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窦俊臣笑容可掬,道:“那是去年的事情。当时傅大侠正在与黑道枭雄‘荡道人’訾鸣铎激战。窦某可是站在你一边的。”

傅应锋道:“你是墙头草,当时我占尽上风,你焉能不站在我这一边?”

窦俊臣道:“我始终站在傅大侠一边。”

傅应锋笑道:“可刚才你却对我下了手。”

窦俊臣道:“其实我也是为了傅大侠好。”

傅应锋道:“好在何处?”

窦俊臣道:“傅大侠一生行侠仗义,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傅大侠三十来岁的汉子,难道不该有个温暖的家?”

傅应锋道:“应该有,但我自己会安排。”

窦俊臣笑道:“总之,我们是一番好意。我相信傅大侠不会记仇的。”

傅应锋道:“你这顶高帽子扔过来,我想记仇也不能了。”

窦俊臣道:“那就好。”

燕兆鹏道:“傅大侠,你瞧不起燕某。”

傅应锋道:“我当然有理由瞧不起你。”

燕兆鹏道:“不错,我是采花贼子,但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好脸色。”

傅应锋道:“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就能把你做过的恶事一笔勾销么?我今天不出手惩戒你,已经算是宽大为怀了。”

燕兆鹏道:“那你要我怎样?”

傅应锋道:“我不惩戒你,并不表示其他人会放过你。我提醒你一句,詹天球、符尧纶和娄殿臣他们正等着你。”

燕兆鹏道:“不劳傅大侠操心,我自会应付。”

傅应锋道:“这当然得你自己去应付,我要操心的是另外的事情。”他看看华若琳,又看看舒浪涛,道:“华仙子,舒姑娘,你然知道我到洞箫楼来的目的。咱们耽误的时辰也不少了,你们之间的瓜葛是不是该做个了结了?”

舒浪涛道:“其实这事很容易了结的,只要洞箫楼交出十七郎,我们掉头就走,绝不在此多留半刻。”

华若琳道:“傅大侠,也不是我们洞箫楼不给你面子,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傅应锋道:“能问问到底是什么苦衷么?”

华若琳走到傅应锋面前,悄声说了几句话。傅应锋面露诧异之色,沉思了片刻,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各位英雄,热闹大家已经看了,现在都散去吧。”

众人一听,心想:“这事才开头,好戏还在后面,怎么能散去呢?”但想到这是傅应锋的意思,不便公然反对,也就没人吭声,不过也没人动动身子。“生意人”穆玉彤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很希望这些人立马散去,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节省大笔开销了。所以,他也站出来帮着傅应锋说话,道:“各位都是来瞻仰傅大侠风采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也该忙自己的事去了。”

傅应锋又道:“感谢各位瞧得起傅某。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众人见傅应锋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不散去,恐怕于傅应锋面子上不好看,遂骚动起来。“去邪子”冉钰是当天赶来的,他向穆玉彤交了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之后,别说大鱼大肉,连一口白水都没能喝上,如果就此离去,那也太吃亏了。不过,眼前的情形也很明显,傅应锋都发出话来了,他没有借口再留在这里。冉钰灵机一动,对穆玉彤道:“此次洞箫楼之聚实在称得上是一次武林盛会,能够参与这场盛会,是我们的荣幸。穆老板能否给我们每个人发点物品,以资纪念?”

冉钰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冉钰这个主意不错啊。”“发纪念物品?!难为冉钰竟然想得出这样新鲜别致的办法。”“穆玉彤很赚了些银子,拿出一小部分给大伙置办些纪念物品,也是应该的。取之于我们,用之于我们嘛。”“依在下之见,今后的武林盛会都可照此办理。”“我‘小释迦’权光歆是个小人物,一辈子也成就不了大事的,但就是喜爱凑热闹。如果每次武林盛会都有纪念物品,那权某到年老之时,看到这些物品,也不会为白过一生而感到羞愧了。”……

穆玉彤一听发纪念物品的话,立刻感到不妙,知道这回免不了得破费破费了。依他的禀性,哪怕只是拿出一钱银子,也好象是剜心头肉一般。不过,穆玉彤的脑瓜子是很好使的,他几乎立即便想到了一个办法,道:“我也早有此意,冉朋友的想法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冉钰道:“我第一次看到穆老板如此痛快。穆老板准备给咱们什么纪念物品?”

穆玉彤道:“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冉钰道:“是否喜欢得等看过纪念物品以后再说。”

穆玉彤对傅应锋道:“傅大侠,这事需要你帮忙。”

傅应锋刚才听到冉钰的主意就感到意外,现在一听穆玉彤要他帮忙的话,就更觉得惊奇,他笑道:“傅某很想帮忙,但兜里没银子。”

穆玉彤道:“不需要傅大侠的银子,你只要动动手就行了。”

傅应锋笑道:“穆老板要傅某动手打人啊?”

穆玉彤道:“今天在场的众位江湖英雄都是冲着你傅大侠而来,如果傅大侠能送给大伙一点墨宝,我想大家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不等傅应锋答话,又对众人道:“大伙说说,傅大侠的墨宝是不是最好的纪念物品啊?”

众人觉得穆玉彤此法相当有意思,当即轰然叫起好来。

傅应锋哈哈一笑,道:“穆老板,你是拿傅某开玩笑了。”

穆玉彤道:“傅大侠,我哪里敢拿你开玩笑。你也看见了,大伙儿是真心想要你的墨宝。”

傅应锋笑道:“傅某没练过书法,我那蚯蚓滚沙似的字怎么拿得出手?”

穆玉彤道:“字之优劣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傅大侠认为自己的字不合书法之道,但在我们眼里,或许任何一位书法大家都不如你呢。大伙看重的是,这是你傅大侠的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傅应锋道:“哈哈,看来我不附庸风雅一番是不行的了。”

穆玉彤见傅应锋答应了,十分高兴,对众人道:“各位,傅大侠今天很忙,暂时抽不出空来挥毫泼墨。等傅大侠将事处理完毕之后,我再上门请傅大侠履行今日的诺言。然后我会派人将傅大侠的墨宝送到各位的府上。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么多人挤在洞箫楼也有碍观瞻,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想不出继续留下来的借口,这才心不甘情不愿,三三两两,懒洋洋地离开洞箫楼。

除了穆玉彤需留下来对那些简易房屋做善后处理之外,舒浪涛、钱花光、何惮病等人没有动,唐枢、俞扶摇和师澹尘一伙也没有动。舒浪涛等人不离开,原因很简单,十七郎还没到手。唐枢一伙站着不动却又是为什么呢?穆玉彤固然不明白,傅应锋也不清楚。傅应锋走到师澹尘面前,道:“各位好象是追腥族的小兄弟吧?”

师澹尘毕恭毕敬答道:“正是。”

傅应锋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师澹尘道:“我们与田鼎大哥约好了在此碰面,他没来,我们当然不能走。”

傅应锋道:“‘逐臭夫’田鼎?”

师澹尘道:“他比我们先动身,现在却还没有看到他。”

傅应锋道:“我见过他。”

师澹尘道:“田大哥在哪里?”

傅应锋道:“我在松风观前面的松林见过他。当时他满身鲜血,受了重伤。”

师澹尘忙问道:“是谁伤了田大哥?”

傅应锋道:“我当时急着赶到这里,没来得及问他。我把他送进松风观,请里面的道士暂时照看。你们现在立即去,一定能看见他。”

师澹尘道:“谢谢傅大侠。”率领手下兄弟匆忙走了。

唐枢和俞扶摇还是没有动。傅应锋看着他俩,眼神一亮,道:“不是傅某赶你们走,而是觉得奇怪,你俩为什么不跟随你们追腥族的其他兄弟。”

唐枢笑道:“很明显,我俩并不是追腥族的人。”

傅应锋道:“我还以为你们和追腥族是一路的。”

唐枢道:“我俩只是偶然和追腥族站在了一起。不过我俩和追腥族的人一样,是傅大侠的崇拜者。”

傅应锋淡淡一笑,离开了唐枢和俞扶摇,到了舒浪涛面前,道:“舒姑娘,华仙子想请你进去叙叙。”

舒浪涛展颜一笑,道:“是关于十七郎的事么?”

傅应锋道:“让令妹和十七郎当面把话说清楚,对双方都有好处。”

舒浪涛道:“这就是华仙子刚才和你交头接耳说的话?”

傅应锋道:“华仙子想通了,洞箫楼没有必要和浪花姑娘做敌人,十七郎的婚事还是由他自己做主好了。”

舒浪涛道:“我早就知道,洞箫楼的女才子们通情达理。”

对华若琳道:“华仙子,那就多多叨扰了。”

华若琳道:“舒姑娘,里面请。”

洞箫楼一方的梁悬黎、薄仰贤等人朝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来。傅应锋也不谦让,首先进了洞箫楼的大门。舒浪涛姐妹、钱花光、何惮病、窦俊臣、王酆骢、燕兆鹏、雍璧梅和众浪花姑娘随之鱼贯二入。唐枢、俞扶摇也浑水摸鱼跟了进去。现在,洞箫楼门前的坝子只剩下穆玉彤及其手下正在紧张地拆除简易房屋。

傅应锋、华若琳、钱花光等人分宾主坐定,奉茶之后,华仙子也不转弯抹角,径直说到正题,道:“舒波涛姑娘和十七郎的事本来不大,却闹得沸沸扬扬,还劳动傅大侠大驾赶到洞箫楼,并且到头来弄得钱公子和我家相公都受伤,想一想,还真是不应该。”

舒浪涛道:“如果当初华仙子不回绝我们提亲的话,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华若琳道:“这也不是我故意从中作梗,而是十七郎自己不答应。”

舒浪涛道:“可是我们要求当面和十七郎对质的时候,华仙子为何要极力推诿?”

华若琳道:“谁叫你们咄咄逼人呢?洞箫楼害怕的东西很多,但就是不怕恶人。”

舒浪涛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虎着脸道:“说得好,浪花姑娘成恶人了。”

傅应锋见两个女中豪杰又要说僵,连忙和稀泥,道:“过去的不愉快就不要提了,说说现在吧。华仙子都跟我讲好了,马上叫十七郎出来。”

舒浪涛坐回去,道:“这话还稍稍入耳一些。”

傅应锋道:“华仙子,是不是可以请十七郎出来了。”

华若琳对梁悬黎道:“你去叫十七郎出来。”

梁悬黎应声去了。

片刻之后,梁悬黎和十七郎华羽出来了。除了洞箫楼的人,在场的其他人都转过头去,想看一看华羽这位男“佳人”究竟俊美到何种程度。然而,他们失望了。这倒不是说华羽名不符实,而是他们根本就没看到华羽的长相,因为华羽从头到脚都罩在一件肥大的黑袍里面,不仅看不见他俊美的容颜,而且看不到他动人的身材。傅应锋等人都在想:“看来这位十七郎真是没有出过闺房,怕见生人。华若琳将他打扮成这样,真有点过分了。”

但很显然,并不是华若琳将华羽打扮成这个模样。华若琳看见华羽的装扮,也有些诧异,道:“十七郎,你怎么穿成这样?”

华羽道:“这种打扮不错啊。”他的声音很悦耳。

华若琳不想就此事多说什么,道:“你知道我叫你出来干什么?”

华羽道:“不就是为了我的婚事么?”

华若琳道:“这种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华羽倒是很干脆,道:“请问哪位是舒波涛姑娘?我有一事请教。”

舒波涛一听华羽那甜美的声音就醉了,娇羞地答道:“十七郎请问。”

华羽道:“洞箫楼与你们浪花姑娘素无交往,此处距杭州路途遥远,华羽更是足不出户,不知舒姑娘何以心血来潮看上了我这个无名小卒?”

舒波涛在这时显得很大方,道:“十七郎是武林中公认的美男子,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你朝思暮想,我只不过是将这种念头付诸行动罢了。”

华羽道:“舒姑娘与其他女子不一样,敢于将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

舒波涛听了夸奖,喜不自胜,道:“幸福是靠自己去创造的,既然我对你动了心,而且自思和你配得上,就应该大胆地追求这种幸福。”

华羽道:“也就是说,舒姑娘之所以动心,是因为华羽相貌的缘故?”

舒波涛道:“男子喜爱女子漂亮,女子何尝不喜欢男子俊美呢?”

华羽道:“假如华羽只是一个相貌普通的男子,舒姑娘就不会动心了?”

舒波涛道:“这个‘假如’是不存在的,因为十七郎相貌之美天下闻名。”

华羽道:“相貌俊美与否,是可以改变的。”

舒波涛迷惑道:“这话我不懂。”

华羽道:“也就是说,华羽不可能永远俊美。”

舒波涛嫣然一笑,道:“你老的时候,我也老了。到了什么年纪,就应该有什么相貌。老实说,我虽然喜欢你的俊美,但并不希望看到你年老的时候依然像现在这样英俊。八十岁的年纪配上二三十岁的相貌,那看起来很别扭的。年老的时候,脸上皱纹遍布,沟壑纵横,那才显得慈祥和睿智。”

华羽道:“不必等到七老八十,老态龙钟,我脸上现在就已经是沟壑纵横了。”

舒波涛一愣,随即笑道:“十七郎说笑了。”

华羽冷笑道:“舒姑娘不相信?那我就给你看看。”他猛地扯掉了罩在身上的黑袍,喝道:“舒姑娘,你看仔细了,这就是天下最俊美的十七郎华羽。”

众人朝华羽看去,都不禁失声叫起来。但见华羽脸上淌着鲜血,横七竖八至少有二十多道伤口。这些伤口差不多都有两三寸长,半指来深。这使得华羽的相貌显得非常狰狞和恐怖。华羽的本来面目已然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曾经有过的俊美。不过现在这双眼睛射出的却是讥讽和疯狂的目光。

正传 第五章 携手纵横不相疑

舒波涛惊叫起来:“你的脸……”

华羽恶毒地问道:“这张脸是不是很难看啊?”

舒波涛想到自己痴迷的美男子竟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中一急,一口气转不过来,顿时晕过去了。

华羽道:“哈哈,我自己没觉得恐怖,舒姑娘却吓晕了,这真是让人想不到。”他的笑声里透出一股快意。

华若琳一把抱住华羽,惊恐万状地问道:“十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华羽猛地挣脱开来,冷冰冰地看了看华若琳,道:“没怎么,也就是这张漂亮的脸蛋被毁了。”

华若琳道:“这是谁干的?”

华羽笑嘻嘻地答道:“当然是我自己。”

华若琳道:“你自己??!!”

华羽仿佛觉得那张被毁的脸是别人的似的,幸灾乐祸地说道:“是不是很可惜啊?”

华若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华羽眼里的疯狂劲还没有褪去,吼道:“为什么?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华若琳道:“十七郎,你好象很恨我?”

华羽咬牙切齿道:“我不仅恨你,而且还恨整个华家。”

华若琳脸色一寒,道:“华家上上下下都将你当成宝贝似地爱着,疼着,呵护着,我们做下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而竟会使你恨之入骨了?”

华羽突然发起狂来,冲着华若琳吼叫起来:“我不是你们的宝贝!我……我……”他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声音也变得沙哑了,续道:“我不愿意像华家的其他男子那样围着你们的裙角打转,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自我出生到现在,你们却为了华家‘男子皆佳人,夫人尽才子’的荒唐声誉,一味地要求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恨自己生活在这个阴阳颠倒的家里,我恨自己,我更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华家女子。”

华若琳嘘了一口气,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华羽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华若琳道:“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们都没有说华家的闲话,你自己倒不满意了。”

华羽道:“我们华家其实是武林中的现世宝,其他人没说闲话,那是你们根本就没将他们的轻薄言语当成不敬。浪花姑娘来抢亲,这本身就是对华家的极大侮辱,而且还招来那么多江湖英雄来看笑话,这更是将我们华家当成了耍把戏的猴儿。你们不以为耻,反将这其视为莫大的荣耀。我生活在这样的家里,还不如死掉算了。”

华若琳几乎被华羽这番话呛住了,道:“你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有谁拦着你。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本事去做个男子汉。”

华羽嘿嘿怪笑道:“用刀子在自己脸上割几十道口子,这算不算本事!”

华若琳气极道:“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自戕。你这么做,只表明你的脑子有毛病。”

华羽道:“这就是壮士断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