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荣飞的梦幻人生》全集
作者:wanglong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一节变异
1981年9月27日,星期日,傍晚。
“老大,你不觉得老五有些怪?就象换了个银(人)。”北阳工业学院机械系8002班马金玉同学对同寝大哥李建光说。
“不是怪,而是很怪。”说话的是李建光的另一名同寝,叫鲁峰。
“不是很怪,”说话的是江西人倪凯,在一起住了一年了,倪凯浓重的方言有时还是让人听不懂,“简直是换了个人。要不是我们一直陪着他,我简直要认为有人冒名顶替了。”
202宿舍老大李建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再不许说老五怪了。什么叫冒名顶替?别他妈乱说。荣飞不过是病了一场而已。换做我们也一样。倪四你丫就是欠抽。都是哥们儿,说出去好听还是咋的?”李建光是02班唯一从北京考来的,口音中带着浓重的北京味。向来对做事斤斤计较的倪凯看不惯。
202宿舍就住他们五人,老大李建光,班长。老二马金玉,来自山东。老三鲁峰,广东,外号老广。老四是江西老表倪凯。老五就是他们议论的荣飞,唯一的一个本地学生,不幸在本周三下午体育课时奔跑捡球撞到了高低杠的低杠,一下子被撞晕,鼻梁也被撞断了。当时被紧急送往校医室,又被转入市人民医院,昏迷了一天一夜后醒来,然后实施了手术,按说一切都顺利,至少医生认为没什么问题,但偏偏病人就和傻了一样,几天里痴痴呆呆,总要急着回家。事情发生后荣飞的父母已经来过了医院,李建光也见过了,给他的感觉是,他见了父母后,似乎更傻了,证据就是他几乎不认自己的父母,不是认不得,而是流露出迷茫和恐惧,自己的爸爸妈妈有啥好恐惧的?六天后荣飞出院了,匆匆回到学校,神情更加古怪,与同学间的交往大异寻常。然后也不请假,急急借了他老乡曹俊斌的自行车走了。面对同寝的四位兄弟,几乎未发一言。说他脑子糊涂吧,行动上很是敏捷,跟曹俊斌借自行车时也很清醒啊,除了不理会曹俊斌关心的提问,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啊。只是不愿意说话,骑了自行车就跑了,李建光跟在后面叫也叫不住。
难怪马金玉他们说荣飞怪,李建光也认为这个性格随和不求上进的小弟在一次意外负伤后变得很怪。
晚饭千篇一律,排上一阵队,交上几张饭票菜票,领到一份玉米糊糊,一个馒头和一个窝头,另加一份水煮白菜。玉米糊糊盛在饭盒里,铝制的长方形饭盒盖上盛了白菜,菜上面摆着一白一黄二块干粮。李建光端了晚饭挤出嘈杂的食堂,走了几步,蹲在食堂外面一个菜窖顶上的水泥平台上吃饭,不一会,周围聚集了一堆同学,大家偶尔说几句笑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对付自己的食物。
1981年,工业学院所在的北阳市,粗细粮仍严格执行着定量。40%的细粮,60%的粗粮。面条,大米,馒头都属于细粮的范畴,窝头,发糕,玉米糊糊当然就是粗粮了。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大学生们如果不习惯吃粗粮,可以拿粗粮票换细粮,二两换一两,对于定额只有三十斤的学生们,如果没有坚强的外援(比如支援粮票和现金)是不能常做这种交换的。
在一种貌似公平的环境中往往感觉不到艰苦。李建光很快吃完了自己的干粮,他将剩下的白菜连同菜汤倒进饭盒里,用勺子搅了搅,呼噜呼噜喝下了肚。他站起来茫然地望着四周,暮霭已经笼罩了四野,不远处操场边的柳树已经变得影影绰绰,只有更远的教学楼已经亮起的灯光很是清晰。再有半小时就该上晚自习了,李建光跳下水泥台,在食堂外的一排水龙头下洗干净自己的餐具,脚下不远处一个脏兮兮的泔水桶发出刺鼻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往另一边躲了躲。一个习惯往水池里倒剩饭剩菜的学生不幸被潜伏在一旁窥视已久的学生处人员捕获了,随即是一阵训斥和无谓的争执。李建光知道,等待那个不幸者的将是通报批评和罚苦役——清洗洗碗池三天。关于禁止在水池中倾倒剩饭剩菜的通报就贴在水池的上方,只能怪这个家伙倒霉了。
操场边传来一阵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不用想,一定是01班的陆英寿拿出他那个SONY牌半头砖录放机炫耀了。据说这部机子和二盘TDK磁带是他的亲戚从香港进口来的。这令许多同学羡慕。按说从香港进来的不能叫进口,香港虽然被英国人占着,它毕竟是中国领土吧?可没有纠正陆英寿的口误。
李建光站在那里听着时隐时现的歌声,距离远了,听不甚清楚。但缠mian的旋律使他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李建光是一位音乐爱好者,不仅会吹口琴,而且会笛子——这是他在小学就学会的,一首《扬鞭催马送粮忙》曾让他在去年新年晚会上出尽了风头。他会吹好几首老曲子,似乎突然来到校园的邓丽君更招他喜欢,他收集邓丽君的所有歌曲,喜爱同学争相传看的磁带盒上一袭红裙的这位华人巨星的甜美面容。这时候的邓丽君歌曲还被冠以靡靡之音的称号,受到官方不经意的打压。李建光当然不会知道,如果在大陆评选1981年的时代风云人物,邓丽君应当之无愧。她的歌“抒女性之情,解男性之闷”。她的嗓音很特别,可以在听不出任何换气且没有鼻音的状况下连续唱出高音且咬字清楚,音色细柔。任何事物只有对比才知道,之后涌现的流行乐坛风云人物不知有多少,达到邓丽君高度的却寥寥无几。
李建光愿意聆听邓丽君的歌曲,但他不愿在这个时候凑过去,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尊和清高,令身为02班班长的他不愿像一部分同学那样,不顾一切地向豪富的陆英寿低头。所谓豪富,也就是陆英寿的生活费高达每月五十元,这个数字是李建光的二倍有余。李建光有理由相信,在80级机械系的三个班里,还没人能在生活上超过那个嚣张的小子。
李建光怏怏回到宿舍,意外地,他见荣飞坐在他自己的铺位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老五你回来了?怎么这样看我?”荣飞的眼神是陌生的,令李建光感到不解,甚至有些害怕。
“建光你好,吃过饭了?”鼻梁上仍贴着白纱布的荣飞站起来,向李建光伸出手。见李建光不接,上前用力拥抱了他。
李建光愣了愣,他再次感到荣飞的陌生,此刻的荣飞带给他的感觉更像遥远的父亲。在202宿舍的五个同寝中,虽然一年相处很是融洽,就个人关系,数李建光和荣飞要好,课余时间,无论玩球还是吹口琴下棋逛街,二人几乎形影不离。现在的荣飞却如此陌生,几乎像一个刚认识的人,而且是饱经沧桑的中年人。这是怎么了?李建光再次想起一周前的那次意外,体育课上,他们正兴高采烈地打着排球,球被对面的同学打到界外,站在一号位的荣飞转身去捡,竟没看到那么粗的低杠,一声巨响,荣飞的身子平飞起来,然后重重倒地------同学们哄笑起来,但许久不见荣飞爬起来,然后就害了怕,纷纷跑过去,人都昏迷了,叫也叫不醒,能不害怕?都是些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啊。
“老五,你从来没这样对我啊------”李建光喃喃道。
“哦,待会儿要上晚自习?”荣飞说。
“星期天晚上当然要上。你以为是星期六啊?老五,你是不是还在头晕?不行再住几天医院?”这次住院的医药费都是学校出的,荣飞及其家人并未出一分钱。
“老五回来啦?太好了。”鲁峰拎着二只绿色塑料皮的暖瓶回来,大声和荣飞打着招呼。
“要迟到了,快些吧。”倪凯冲进来,急急放下餐具就往外跑。倪凯学习最刻苦,他只担心着不要让班主任记下迟到,那是要扣钱的,扣助学金。来自兴国的倪凯助学金最高,22元。急匆匆的倪凯似乎没有看见荣飞。
“走吧,上自习去。”荣飞说。
挤在一群看不清面容的同学中挤上教学楼三楼,荣飞就跟在李建光后面,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座位,直到李建光叫他,才慢吞吞的来到李建光身边坐下,伸手从书桌里取出书本,无目的的乱翻。
李建光定下心,开始做作业,金相课的作业拉了好多了,必须补起来,刚才学习委员单珍已经在黑板上写了,下课前将金相作业交到讲桌上。
1981年的工业学院,某些方面完全是中学的延伸,比如自习课的点名,比如作业。
“还要交作业啊?”荣飞自言自语。座位在他们前排的单珍回头看着荣飞,“你是不是脑子受伤了?我告诉你,上次的作业就没交。不怕补考就不要写。”她甩了甩漂亮的长辫,转头过去了。
李建光不知道荣飞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他发现荣飞离开后不放心的出去找,最终在楼顶的露台上找到正在凝视月亮的荣飞。
“很无聊,今年才81年啊。”荣飞低声说。
“无聊?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哲学课不是都这样讲吗?我觉得我过去就跟做梦一样。”荣飞笑笑,月光下露出的牙齿格外白。
“快回去做作业吧。”
“不急。我一个人呆一会。”
李建光回去了,他哼着歌,他不感到无聊。他无法晓得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的是,再过三十年,用那种泔水喂出来的猪将被叫成绿色食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每天食用的,被他私下诅咒了无数遍的缺油少肉的饭菜正是后世企盼的绿色生活的一部分。陆英寿自豪地拥有的,被同学羡慕的半块砖收录机很快就成为古董,连同那种容易卡磁头的磁带最终成为收藏家的珍爱了。这个怪圈只有极少极少数人明晓,身处在时间长河中奋力搏杀不至于沉没其中的人们只会向后看,叹息曾经拥有的岁月。谁能透过前方的迷雾看得清梦幻般的未来?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二节蝶梦
清冷的月光洒满全身,四周静谧无人。荣飞静静地站在露台上,望着头顶的月亮出神。他记得自己看过庄子的书,也看过庄周梦蝶的故事。现在的感觉就像书中的庄子,不过他没有庄子那样潇洒。他很想跟什么人讲讲自己现在的感觉,很想痛痛快快喊出自己的声音。他激动,迷茫甚至恐惧。
荣飞觉得自己曾做过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生活了四十多岁。梦的前半段与现实基本一致:他出生于一个工人家庭,父母亲都是北阳纺织厂的工人,下面还有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住一间大约15平米的宿舍,宿舍是厂里分配给父母的,平房,没装上下水,也没有暖气。四口人就挤在这间鸽子窝里,随着自己年龄的增大,真有说不出的别扭。他拼命学习,终于考上北阳工业学院这所在市里还算风光的大学。其实他是喜欢学文的,那些拗口的古文对他一点也不枯燥,尤其是古诗词,已经体会出特有的诵读之美。但当时报文科是很丢人的事,会被人说学不会数理化才去死记硬背历史地理。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张昕,她和他是中学同班,刚懂男女之事的他喜欢上了张昕,因为张昕报了理科,他也跟着学了理;因为张昕填了工业学院的志愿,他也跟着来到了工业学院。他们那届考入工业学院共三个人,张昕在化工系,曹俊斌在自动化系,而他则分入了机械系。同在一所大学的,又是曾经的同学,理论上他和张昕有若干可以接近的理由。大一的时候他成功地做到了和张昕交朋友,虽然只是回家时相跟着一块儿走,但已经让他极为幸福。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个漂亮的老同学。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让同学开玩笑的地步,然后张昕突然提出要去他家看看,他不能拒绝。那天他们回去时,母亲上夜班正在睡觉,因为只有一间屋子,所以很尴尬。他似乎知道了张昕的用意,心立即凉了。果然,她不再和他一块儿做任何事,当然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和张昕同寝的赵爱华曾单独对他说,别再找张昕了,她不想跟你来往,难道你看不出来?
梦的后半段就很奇怪了:因张昕的缘故,在学院的后三年他再没有谈恋爱。1984年夏,他毕业于脚下的这所大学,然后分配进入一个军工大厂,他在那个厂子里待了二十年,娶妻生子,日子不穷也不富,日子平淡而无聊。梦境时断时续,清楚的部分连细节都是那么清晰。比如他结婚的那段时间的艰难,父母只给了他1500元的结婚赞助。其余的都要他自己解决。奶奶积攒的金条(爷爷在解放前曾在北阳经营过一片不小的金店)在83年前后被父亲和叔叔分家拿到了手,紧接着就给以做生意为名变卖了。每克金价只有6元。奶奶一提起来就叹气,严重时便流泪。但木已成舟,徒唤奈何了。他成家时,奶奶将她积攒的800元都给了他,为此父亲还很不高兴。
他从一片空白中起步,当过子弟中学的教师,也当过厂长秘书,幸运地升入中层,期间带薪离职在复旦学习了二年国际金融,回厂后长期担任营销部长,最高的职务是分管营销的总经理助理。在那个很大的厂子里,他有很多大学的同学校友,他的境遇算是好的,薪水和灰色收入相比周围都是不错的。他迷上了唱歌,打牌,做着无数心无上进的年轻人做的事。但四十岁后风云突变,因为与新任领导不合,他不顾组织的挽留,妻子和朋友的解劝,辞职到了北京,进入北京现代,他想做老本行营销,但却当了一名工程师,他的工作单位是动力系统部,做着转化韩国技术的工作。重新捡起丢掉的专业,很吃力,也很累,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薪酬比原来多了,实际落到手里的并没有增加多少,他和别人合租了一套居室,在什么桥附近。北京的桥是那么多,多的让他都记不住了。后来公司给他提供了一套住房,他要妻子辞职来北京,妻子也答应了。他拼命干活,为了挣更多的钱,他不晓得,钱不是衡量成功的唯一砝码。
梦境里有二个最牵挂的人,也是最清晰的人,一是他的妻子,她叫邢芳,一名平凡但心地极其善良的女人,无怨无悔地陪伴了他二十一年,一场突发的心脏病夺去了她四十三岁的生命。是的,她身体不好,结婚后生了儿子后身体便差了,染上许多慢性病。他没有认真地为妻子张罗着治疗过,邢芳也没有提出过这方面的要求。总是默默地做着家务,努力在他回家时为他端上尽可能丰盛的饭菜,总是将他们共同建设的家收拾的一尘不染。当时儿子远在澳洲留学,她去世时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亲人。他赶回家,面对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突然觉得,他是那么的对不起她,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她始终没有说,连一句怨恨的话也没有。好像那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他面对她毫无知觉的躯体时,他方晓得,她是知道的。她都忍耐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为了所有她认为应当保护的人。妻子过世后,他在浑浑噩噩中过了一年,学会了酗酒,那天从酒吧出来,漫无目的地闲逛,过街时被一辆鲜红的跑车撞飞,他身在半空中仍清晰地看清那辆深红色跑车和驾驶座上男子惊讶的表情,男子年岁绝对不大,染着一头黄发。他也记得,那是2009年10月30日,星期六,一个细雨飘飞的日子。
除了邢芳,还有就是奶奶。他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这点和弟弟荣逸不同。奶奶在他三十岁时去世了,当时他出差不在,身边只有孙媳邢芳。父母,叔叔和婶婶都不在,他们对形同累赘的奶奶一向冷冰冰的,包括奶奶的身后事。他那时不晓事,总在瞎忙,很少关心和陪伴奶奶,每次到奶奶那儿,都不晓得多和奶奶聊聊,聊聊他的往事,他的童年。总以为给奶奶买些水果糕点就是孝顺,总不晓得奶奶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等奶奶走了,他才后悔,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奇异的长梦醒来,面对的却是1981年的深秋。他的鼻子由于一个可笑的原因受了伤,做了手术,现在仍隐隐的疼痛。他躺在医院里,病房的窗户透着风,或许本没有风,而是那种不很严密的窗子让他感觉有风。焦黄的天花板上洇湿了一片,像非洲东海岸的地图。卧具很旧了,有一种霉味,让他感到恶心。同病房还有二位病友,他们和他们的陪侍者的衣服似曾相识,那是三十年前的主色调,蓝色和黑色,中山装啊,很久没见了,只有电视里中统或军统的干部才穿这样的服装。不过电视上的人物身上的服装总是挺括的,但眼前的确是皱皱巴巴。哦,那个农民模样的汉子头上还缠有一块灰白的毛巾。他来不及辨别,随即出现的父亲让他惊讶,父亲很年轻,最多四十五岁,没有皱纹,头发也是乌黑的。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衣兜里插着一支钢笔。这些场景尚不算十分奇怪,最令他不解的就是父母来看他的时候,因为那完全是三十年前的父亲母亲。
“怎么搞的,一点也不小心------”父亲没问他的伤势他的感觉,像以往一样,对他,总是责怪先行。
“学校也有责任------”一个女声,很柔软,他记不清是谁的声音。
“郑老师你别为他解释,荣飞从小就毛手毛脚------”母亲的声音,没有一丝嘶哑,很清脆,带着浓重的北新口音。他扭转头,惊讶甚于看到父亲,母亲更显年轻,那绝对是三十年前的母亲。
“我,我,”他很惊慌地坐起来,“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上体育课撞到高低杠上,记不记得?”他现在看清了,是大学的班主任郑小英老师,那时还不叫导员,和中学的教法完全一样。郑老师是他的师姐,不带课,专职班主任。
“不,我不是说这个------”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解释。如果他在他那个长梦里是个网络小说的喜好者,他就会明了一个词——穿越。可惜他从不看网络小说,他的加装了4G宽带的电脑除了工作就是阅读新闻。
父母走后,荣飞闹着要出院,医生不准,学校派来陪侍他的同学也不准。就那样住了五天,总算离开了医院。他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傅家堡看奶奶。傅家堡在南郊,奶奶仍独自一人生活着。他推着借来的自行车走进那个小院,心怦怦跳着,虽然眼前的景象证明确实是在1981年,村边的文昌庙仍矗立在那儿,没有被后来傍村而过的高速公路消灭,院子里的景象也颇有人气,那只黄狗摇着尾巴扑过来和他亲热,几只鸡“咯咯”叫着躲避狗因见到主人而突发的疯狂------他还是捏着一颗心,奶奶在吗?她还活着吗?
是的,奶奶在。她听见动静,迎出来,然后就惊恐地站在那儿,“小飞,你这是怎么了?”他立即被汹涌而来的欢喜淹没了,上前紧紧拥抱奶奶,“奶奶,你在,真好,真好。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念你------”泪水不由得滚下来,落在奶奶的脖颈。“小飞,出了什么事?你的鼻子怎么了?和人打架了?快告诉奶奶------”
他在奶奶那儿吃了午饭,是她拿手的拉面,非常香,他吃了二大碗,意犹未尽。他舍不得离开奶奶,待到下午很晚,恋恋不舍,像孺慕母亲的孩子。他像久别的游子回到故乡,奶奶略显破败的屋子是那样的亲切,每一件家具都令他着迷,他翻腾着,找出自己童年时的玩具和爷爷为他买的上百本小人书,这些连环画以后成为很抢手的东西,现在都好好地躺在那儿。因为他的缘故,他的每一件东西奶奶都精心地收藏着。
他被奶奶赶回了学校,和往常一样,奶奶一直送到他村边的公路,看着他消失在远方。
“马上就国庆了,一放假就回来。”奶奶的声音飘出很远。那是一定的,放假不回奶奶这儿还能去哪儿?
真好,奶奶活着!荣飞从那个令他惊惧且迷茫的梦里走出来,晃晃由于一直仰看月亮而变得酸硬的脖子,回教室去了。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三节救助
9月30日晚八时。教学楼四楼小会议室。副院长王林蹑手蹑脚地登上楼梯,走过一段黑乎乎的楼道来到会议室门前,按下激动的心情,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楼外一食堂方向隐隐传来欢呼声,那是准备国庆晚会的学生们在欢呼。
时年三十五岁的王副院长毕业于北京大学,来北阳工业学院已经十二年了。从一名普通的教师升上副院长或许是沾了毕业于名校的光,或许是他自身的素质使然。反正他是幸运儿。分管教学的王林是*前最后一届大学生,经历了*的疯狂,见识过聂元梓一张大字报的风采,也戴着红卫兵的臂章在金水桥接受过伟大领袖的接见。然后是三年插队,然后他又由于复出的父亲老战友的关照,从正战斗着的广阔天地来到北阳市,进入正在恢复正常秩序的北阳工业学院当了教师。再过六年,他升为副院长。
他在等郑小英的约会。自从在接新生的第一面,他就喜欢上这个长了一张苹果脸的女孩子。虽然他那时已经结婚了,妻子是父亲老战友的女儿,算得上门当户对。女方父亲的职务在进牛棚前比他父亲高,恢复工作后也是如此。他总感觉到妻子常常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种优越感。这让他感到压抑。一句话,他不喜欢她,而喜欢郑小英的淳朴和善解人意。
他和郑小英的爱情是地下进行的,一切都认为瞒过了周围所有人。在1981年,结束*不过五年光景,人们不能接受婚外情,至少表面上不能接受,所以,他必须做的非常小心。
可是从黑暗里闪出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路,那人身高有一米八左右,瘦瘦的,没有戴眼镜。肯定是个学生,在哪儿见过,但王林叫不上名字。
“你干什么?为什么不去食堂参加晚会?”王林问。
“王院长,您不必问我干什么,倒是问问您准备干什么。如果相信我,请回去吧。郑老师不会来了。”
犹如一个炸雷响在头顶,一向口齿伶俐的王林结巴起来,“你胡说什么?和郑老师有什么关系?”
瘦瘦的男孩微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是那么令王林惊悸,“王院长,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请在会议室等着,您最好先开灯,十分钟后再关掉。然后就坐着等,最多半小时,你就会知道结果。”男孩转身走了。
王林张口想叫住他,但发不出声音。目送着男孩坚定的步伐走下楼梯。他在昏昏中按照男孩的吩咐,开了会议室的门,打开灯,坐了十分钟又关掉灯,就在黑暗里坐着,时间让他清醒下来,他相信了男孩的话,知道有一个针对他的阴谋,他现在等着阴谋揭开。
果然,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不止是一个人的。黑暗里王林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嘴角甚至露出一丝冷笑。
“就是这儿,开门,开门!”门被剧烈地敲响。
王林突然站起身,打开灯的同时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党委林书记和乔铁山副院长。乔铁山推开王林闯进会议室,而林书记只是站在门口。等乔铁山再次回到门口,王林注意到,二人的表情极为丰富,惊讶的和愤怒的。
“乔铁山同志,我等你的解释。”林书记转身离开,“王林,你跟我来。”身躯瘦小头发银白的林书记不理傻子一样木化了的乔铁山。
在林书记办公室,王林解释了他为什么一个人呆在会议室。这个谎言在路上已经编好了,林书记没有质疑,也许林书记不需要质疑。
“乔铁山同志将我从会场拉了来,我是刚进会场------他说你和某个女教师在这间会议室做不该做的事,现在我看到了,没有。可是,长堤溃于蚁穴的道理你应当知道,我希望以后不再有这样的误会。”林书记的镜片在日光灯下闪着光,偶尔对视的目光中透出犀利。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军人,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浑身都会散发出逼人的杀气。
“林书记,您看见了,他在陷害我------”
“好了,”林书记扬手制止了王林,“为什么陷害你?他又怎么能陷害你?王林才子,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林书记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可以走了。
第二天,王林找到了那个瘦瘦的学生。他现在知道了,他叫荣飞,机械系80级二班的学生,前几天出过一场意外,现在他脸上的纱布已经去掉了,不过鼻梁好像还有些肿。
“谢谢你。”在王林的办公室,他很久才憋出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你是怎么知道的?”
荣飞很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一双大拇指转着圈,像做一种简易的健身操。
“为了您的前途,也为了郑老师的名声。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再提了吧?”
王林当然不愿再提这件事。荣飞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好再问了,相关情况都从郑小英那儿知道了,荣飞是她班上的学生,一个很普通的学生。
“你要什么报答?”王林轻声问。
荣飞笑了,“王老师,您确实有做领导的素质。在官场上,一切都是可以交换的,为了追求双赢嘛。如果我不提点什么,您会怀疑我别有用心------这样吧,我对目前的课程不太感兴趣,如果我挂了,拜托你伸手帮帮忙,毕竟您是主管教学的副院长,哦,明年您就是院长了。”
王林吃惊地站起来。李院长马上要退休是事实,乔铁山也是为了竞争这个位子才如此,但这个学生为什么知道的如此清楚?还有,什么叫挂了?
“挂了就是不及格------对不起。”荣飞始终很安静,他这个三十五岁的副院长在荣飞面前仿佛是个学生,而荣飞倒像个老师。
“你怎么说我明年是院长------”王林坐下来,努力克制心中的惊讶和激动。
“李院长今年五十九了。明年要么从外面派一个来,要么产生于现任的三位副院长。林书记的性格肯定不愿意外面派人来,而主管后勤的赵副院长由于学历的原因不可能出任,只有您和乔副院长竞争。决定权50%在于上级人事部门,另外50%则是林书记。经过昨晚的事,林书记一定否决了乔,毕竟揭人隐私比隐私本身更可恶------对不起,我失言了。”荣飞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功课的事,我尽量不给王院长添麻烦。”荣飞向王林鞠了一躬,走了。
王林呆呆地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回过味来,“双赢?”他第一次听这个很具特色的词,觉着极其生动形象。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四节书法
国庆休息了四天。202宿舍原定的去黛山旅游的计划因荣飞的变卦而告吹,李建光、马金玉他们靠着打球打扑克混过了无聊的四天,10月4号晚上,荣飞回来了,拆掉了纱布的他显得神采奕奕。
“BASIC明天要考试了,你不抓紧看看书?”倪凯对荣飞说。
“这种老掉牙的东西,简直一点用都没有。”荣飞脱口而出。
倪凯惊讶,“老掉牙?你会更先进的?”
“不,我是说,其实没必要学习这种语言。就像开汽车,你不必要让驾驶员都知道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工作原理。是不是?”
倪凯再次吃惊地瞪大了眼镜,“开汽车?你会开汽车?”
“我就随便说说而已。你们别不信,将来我们都会有自己的汽车的。”现状让荣飞极端郁闷。
“你就吹吧。”鲁峰说道,“院里只有二三辆车而已,最好的不过是林书记乘坐的上海,李院长用一下都很难。现在连个自行车都买不起,也买不到。还汽车呢。”鲁峰的老家在珠海,老广的表情完全是苦大仇深。
荣飞眼睛一亮,“现在应该搞特区了吧?珠海可是第一批啊。去年春节你回去是不是感到城市变化很大?”
“你又胡说了,”鲁峰伸手在荣飞额头摸了把,“不烧啊,珠海什么时候变成城市了,渔村,懂不懂?完全是渔村。”他顿了下,“不过家里来信说今年变化很大,设市的可能也是有的。喂,你什么时候关心政治了?”
“别胡扯了,我什么都不会呢。”马金玉睡上铺,正在抓紧看书,伸出头对他们说。
“好好,不说了。我出去转转。”荣飞急忙逃出来。
在奶奶家窝了四天,期间只回母亲那儿领了下个月的生活费十五元。荣飞突然提起奶奶手里的金条,令老太太吃了一惊。
“奶奶,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爸爸要和人合伙做生意的事,先说有没有这回事。”
奶奶的表情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你一定不要将‘东西’交给他们。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们会将爷爷这些东西全都败光的!”荣飞坚定地说。
“可是,”奶奶艰难地说,“去年冬天,你爷爷过世之前你志刚表叔来,跟我,也跟你爸爸说起购车跑运输,你老舅在煤矿上有关系,你志刚叔说跑运输很来钱,绝赚不亏。多亏政策活泛了,过去谁敢想自己买大车跑运输?你看,你爸爸妈妈至今没间像样的房子,我想,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死宝啊,如果挣些钱,在老院起上三间房子,这也是你死去的爷爷的希望。”
志刚表叔是奶奶的亲侄子,难怪她相信他。可是荣飞知道,为此志刚表叔和父亲反目成仇了,因为生意赔了本,最后买的车撞了人,接着翻下山沟------双方都指责对方,结果是败光了祖产,亲戚也做不成了。奶奶的小弟,荣飞的老舅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念过书,谈吐有水平,每次见了荣飞都很热情,说上一气励志成才的话------因父亲的缘故,老舅去世,这边都没有去吊孝,当时奶奶已经走了,双方完全不来往了。
“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奶奶我已经念了一年多大学了,一些事我比你更清楚。假如汽车撞了人呢?假如汽车掉下山崖呢?他们准备跑的西山煤矿路是很难走的------总之一句话,千万别相信爸爸,他不懂如何做生意的。如果他卖掉金子直接盖房子还可以商量,否则千万不能给他。”
荣飞用三天时间让奶奶相信,金价会涨的,而且是大涨。因为他记得,梦里金价在他们变卖祖产后一年便由每克六元涨到了十三元每克。
奶奶会不会听他的话?荣飞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计算机语言巩老师的发怒,全班只有他是零分,卷子和实际操作全不会。老师要求编制一个程序,然后在计算机上打出一个规定的图案——一个并不漂亮的黑白牡丹花。
荣飞倒是学过DOS,他的记忆里在参加工作后有过一次长时间的带职学习的经历,专业却是国际金融。当时所在的公司准备上市,他是筹备组的负责人,后来机会丧失了,公司决心培养自己的金融人才------荣飞还记得在复旦念书时关于DOS的笑话,二个女大学生编了程序来计算自己未婚夫的属相,第一个算得快,惊讶道,“天啊,我的是狗啊。”另一个也不慢,“我是猪!”顿时笑倒一片。
荣飞现在笑不出来,他束手无策。课后他被巩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测验的成绩占期末总分的30%。荣飞,你只有70分可用了,否则就不及格一门。你知道,一门不及格跟班,二门就留级,你不想在这儿待上五年吧?再说,你过去的成绩不差啊?怎么一点都不会呢?”巩老师惋惜地看着面前的男孩,瘦高瘦高的,很规矩地站在那儿。他认识这个叫荣飞的学生,因为有一次他看见荣飞一个人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哭泣,问原因死活不说,因而对其印象深刻。记得这是个还算用功的学生,尤其是这个学期,明显比上一学年用功。课下不止一次找他请教课堂上没听懂的课程。
“可能我的脑子出了点问题,”荣飞深吸一口气,“不过老师我认为,这些语言对于专门的计算机编程人员是基础,对于一般的计算机使用者就完全无用。我相信计算机程序会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人性化,不会英语的可以用,不会计算机原理的也一样可以用。”他想到那个深刻影响计算机普及的人,微软已经成立好几年了吧?
“你从那儿听到这些谬论?”巩老师虽然年龄不大,也就是刚过三十,却是个相当正统的老师,见不得学生丝毫的离经叛道,“你脑袋受伤的消息我听说了,所以我给你机会。以后每周六晚上可以找我补课,也可以找单珍同学求教。这次成绩我就不计档了,但要在明天给我一份检查,书面的。”
荣飞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巩汉祥老师收到了荣飞的书面检查,内容是什么他不太注意,首先被纸面的一手漂亮之极的行楷震惊,他找出荣飞的作业本,完全不是一个人的字迹,这令他极为生气,立即派人找了当事人来。
“荣飞!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欺骗!今日欺骗老师,明日走上社会就欺骗社会!这份检查是谁替你写的?老实说!”
荣飞一阵感动,还是现在的老师好啊。“报告巩老师,是我写的。”
“你!”对于当面撒谎的学生,巩老师还是第一次见到。
荣飞没再说话,低头找了张白纸开始写起来,纸上出现和检查书一模一样的字迹。
“这是怎么回事?”巩老师惊呆了,“以前的作业是你做的吗?”
“千真万确。没有谁愿意替我做作业,是吧?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我也是刚发现自己的笔体变了。”
巩老师端详着完全不同的两种字体。作业本上的字迹是幼稚的,和中学生差不多。这些大学生里没有几个写一手好字的,可是检查书上的字,遒劲有力,隐然有道宗皇帝瘦金体的风韵,没有几年的苦功如何练得出来?
“真是不可思议啊。”巩老师喃喃道,“荣飞今年你多大了?”
“十八。我是六三年出生的。”
“你练书法多久了?”巩老师的语气和缓下来,“坐下说。”
“我没有练过,嗯,没有专门练过。偶尔在课堂上胡写几句------”荣飞没敢坐,站在那儿思索着如何解释,感到棘手。
“胡写几句?我可能遇到一个天才呢。你不用担心。俗语说字是出马强,也叫敲门砖。现在很少有人注意这个问题了。我曾向李院长建议开设书法课。对了,你会写毛笔吧?”
“不太会------”
巩汉祥来了兴趣。因为他本人就是书法爱好者,“来,给老师写几个字。”他拉荣飞到自己办公桌前,那儿有现成的笔墨纸砚。
“这,”荣飞看出巩老师的内心,任何人在进入自己喜欢的领域时都容易得意忘形。他似乎采用这种法子摆平过许多客户,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将自己变成一个杂家------荣飞摇摇头,接过递过来的毛笔,在墨盒里濡墨,思索片刻,在铺就的宣纸上写下“桃李满天下,教师最光荣。”十个字。
“好,好!”巩汉祥望着十个漂亮的瘦金体字,连在一起时更觉得漂亮非凡。他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有些内向和懦弱的学生不仅字写得好,对老师的尊敬跃然纸上。结束*不久,教师的社会地位远不如后世,第一个教师节诞生还得四五年呢。
“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巩汉祥激动的搓着手,“我想让你写个条幅,挂在我家里,内容嘛,容我想想,没问题吧?”
“没问题。只要巩老师不嫌我的字难看就行。”
“好好,你坐下,跟我说说你那天的话题。为什么程序语言不需要学习?”
荣飞只好绞尽脑汁开始编排。这次谈话足足进行了二个半钟头,巩汉祥送荣飞出来,表情完全是平等地位的朋友了。
“再见巩老师。”荣飞快步下楼,他知道巩汉祥已经被自己降伏了。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五节《小街》与志向
星期六晚上是大学生们最开心自由的时刻,囿于娱乐内容的贫乏,除了聚在一起吹牛就是打扑克下棋,玩桥牌围棋的也有,不过不太普及,有点阳春白雪的味道。后世聚会有三种主要方式,聚餐,卡拉OK,以及体育俱乐部现在一项也达不到。班里很少有同学能花钱邀人喝酒。这是一个真正的义务教育的时代,学费、住宿费全免,大部分人都有不同档次的助学金,最高的22元,最低的5元。许多同学的助学金差不多够生活费了,班里最邪门的副班长许忠勤来自山西晋南农村,拿了最高的助学金,除了喜欢看电影几无任何爱好,竟然可以在放假时带一笔小钱回家去。
荣飞本来是要回家的,自高低杠事件后,他回家更勤了,一有时间就回奶奶那儿。但这个周末有事耽搁了,物理实验室的硬度测试机报废了,老师找几个学生抬报废的实验设备,任务交给了班长李建光,李建光便叫上了荣飞,荣飞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去了。他们用原始的撬杠等工具将笨重的测试机抬出了实验室,装车拉到废旧物质收购站处理了,当然是打了报告批准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据说今年下拨的经费比去年增加了35%,许多实验设备要更新,图书馆也要扩建。
实验室的郝老师拿到钱,拉着几个帮忙的同学下了次馆子,酒是不准喝的,但要了几个菜,主食是米饭,算是让这帮缺油少菜的穷学生改善了一次生活,这样一耽搁就误了晚班公交车,铁定到傅家堡的车是赶不上了,只好明早再回。
回到宿舍发现马金玉带一帮人正玩“割麦子”,他的老同学曹俊斌也在,这小子也没回家。割麦子是极简单的玩法,就是跑得快。不过带了一点小刺激,输家留几张牌就输几张粮票。以粗粮为基准,一张一两。
荣飞骨子里赌性还是很强的,于是他饶有兴趣地站在曹俊斌后面看,看一会就感到乏味,“你们能不能换一种?没劲透了,最后都可以算清牌的。”
“那是。我爸到广州出差带回副麻将牌。那边已经公开卖了,等我想法子弄来我们玩几把,那才是真正的家伙。”曹俊斌赌性不在荣飞之下,荣飞隐约记得曹俊斌曾组织一彪人在龙凤山庄聚赌,被警察堵了,他逃出来跳下七米高的山崖,躲过了警察,但崴断了脚脖子,自己拎着慰问品去看躲在乡下的他------又是该死的梦。
“毕业前别想着在学校支起麻将桌。我给你们推荐个玩法,比这个有意思多了。”荣飞说
“你会什么玩法?”曹俊斌转脸问荣飞。
“扎金花啊,很简单的。”荣飞给他们介绍了玩法,试了二把后这帮家伙兴高采烈地玩起来。真正的赌博都必须可以下注,像割麦子那样的玩法确实有些低档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玩法,真的有些意思呢。”曹俊斌刚“诈”成了一把,赢了十几两饭票,一堆绿色的纸券堆在他面前,看来这家伙今天收获不小,“今儿的目标,将本月的饭钱赢回来。阿飞你也来玩玩呗,刚才你说了,这玩意又不限人数。”曹俊斌是个赌棍,发了牌没有看,喜滋滋地“暗”了一把。
“不了,你们玩吧。”对于这样的小打小闹,荣飞简直看不上眼。他琢磨着是不是到图书馆借几本关于股票方面的书,当务之急是找到一条生财之路,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清苦了。
“跟,”李建光和马金玉的赌性都不小,看也不看就跟上了。荣飞有些兴趣索然,他回自己的铺位上抓起一本蔡东藩的《南北朝演义》看,这本书是倪凯从图书馆借回的,倪凯对通俗化的历史很感兴趣。许忠勤忽然推门进来,“哎,我说弟兄们应当去看电影,这周的片子是《小街》,我和小董刚看完,小董那个没出息的都他娘的哭了。”
宿舍最用功的倪凯扔下手中的课本,“新片啊?好不好看?”荣飞被记忆里的某根神经触动了,“老许,是不是张瑜演的女主角?”
“咦,你怎么知道?”
荣飞当然知道。夏在动物园中行走,白鹭在漫游,长颈鹿在觅食,样板戏激越狂热的打击乐从晴空中隐隐而来,间或夹有秃鹰狮虎的啸叫------当夏遭受红卫兵殴打时,画面上拳脚交加,皮带挥舞,鲜血淋漓。前景是动物园的铁笼子,狮虎在笼中走动,背景却是低缓优美的音乐。一位老人背着重伤的夏,对夏说,就要走出动物园了。
荣飞记得他看过这部电影,当时也流了泪。就像班里比较内向腼腆的小董一样。对于导演的暗喻他并不明白,只是在多年之后为了怀旧买了几部老电影的光碟,才看懂导演并不深藏的用心。十年*全国就像动物园。好在*终于结束了,人性和人权正在唤醒,紧接着就该反对自由化了,那个叫白桦的作家因一部并不出格的《苦恋》做检讨------
“那是部好电影。此时的张瑜真是清纯漂亮啊,”荣飞回忆着。
“此时的张瑜?”许忠勤疑惑地问。
“哦,我的话有些毛病。老许你是资深影迷,评论电影我可没资格。”荣飞转移话题。
“《庐山恋》就让我崇拜了。找对象能找张瑜这样的就美了。”许忠勤的表情是后世标准的猪哥相。
“哈哈,真找个演艺界的女人你可就有的乐的了。”倒不能一棒子打死一大片,许忠勤绝对想不到后世演艺界的绯闻满天飞,也想不到演艺界高的惊人的离婚率。
“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许忠勤很有野心,他当然瞧不上一向不求上进混日子的荣飞。
“啊,啊,”那边传来一阵惊叹。原来马金玉暗出一个炸弹,将曹俊斌前面赢的饭票差不多一把将赢了回来。这帮人已经迷上了荣飞教的扎金花了。
“一帮没志气的家伙。”许忠勤鄙夷地说,起身要走。
荣飞忽然起了和这家伙聊一聊的兴趣。在那个奇特的长梦里,除了他毕业进入政府机关当了一个小干事,没有关于许忠勤的其他的任何记忆,“老许,能不能跟兄弟说说,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要做希特勒一类的人物。”许忠勤直言不讳。
“中国古代基本上是儒家思想统治的时代。儒家有‘内圣外王’之说。老许要走的就是‘外王’一途了。”
“什么是内圣外王?看不出老弟蛮有学问的嘛。”许忠勤坐下来。
“内圣主要是追求个人完美的道德,外王则是追求功业。像孔子的高弟颜渊就是内圣的典型。外王就不必说了,多了去了。同时具备的就寥寥无几。”
“有这样的人?”
“有。如曾国藩。”
“他是镇压太平天国的刽子手。”此时的宣传就是这样。诚如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士所言,谎言说上一万遍就是真理。此时有几个认识真正的曾国藩呢。
“但他确实做到了内圣外王。”
“用农民起义的鲜血染红顶子的反动派,算什么内圣外王?”许忠勤是班里第一个写入党申请书的人,时刻注意政治立场。
“你梦想成为希特勒又比曾国藩好多少?”荣飞感到这种争论很有意思,此时的人们不隐瞒自己的思想,单纯的如水晶一般。
“那不过是个比方而已。你呢,我倒想听听你的志向?”
“我嘛,娶一个贤惠的妻子,过一生平淡安宁的生活。如此而已。”
倪凯睁大了眼。在说对象还是羞羞答答的时候,荣飞直接说了妻子一词,令他感到不可思议。而且荣飞说的如此自然大方------
“哈哈。就像张昕那样?”许忠勤笑起来,“老弟,死了那个心吧。人家张昕看不上你。知道最近和谁?陆英寿!”
倪凯以为荣飞一定暴跳如雷,没想到荣飞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六节单珍与张昕
大二时开始谈论爱情。高中的寒窗苦读终于结束了,正处于青春妙龄的青年们需要放松,现实的时光是那样美好,*十年的禁欲生活已经被彻底唾弃,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开放,校园里开始流传港台的小说,街上新开的录像厅也播放港台的录像片,只是门票贵的惊人。
女生和男生一样,在心里骚动着青春的不安分。
单珍是个长相普通的姑娘。除了学习好,她自己认为优点实在不多。所以对于爱情,单珍从来没有接触过,因此也就对现实出现的,越来越多的恋爱苗头有些排斥的感觉。大好的时光不用来学习,不用知识武装头脑,真是愚蠢啊。
计算机测验课后,02班学习委员单珍以为巩汉祥一定不会放过荣飞。心里琢磨着如何为荣飞说项。荣飞的座位就在她身后,那是个不令人讨厌的男孩子,尽管有些腼腆怕羞。比起那些情窦初开想尽办法讨好女生的男生,荣飞不令人讨厌。自在张昕那儿碰了壁后,荣飞一般不主动跟女生说话,性情也变得沉默寡言。单珍和张昕的宿舍只隔着一堵墙,荣飞和张昕的故事她算是见证者,单珍知道各方面不出色的荣飞不会进入张昕的法眼,自负美丽的张昕或许有更高的目标。
谁料二天后她取成绩单时巩汉祥在荣飞的白卷上批了个75分。这令她极为惊奇,认定巩老师搞错了。
“没有搞错。荣飞撞了鼻梁,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他的实际水平不是这个。”巩汉祥笃定地说。
要知道巩老师要求是最严的!单珍感到不解,也有一丝委屈。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刻苦用功学习,这门课测验不过85分而已。
她注意观察荣飞这几天的动静。和李建光等人的感觉一样,单珍觉得身后的男孩子有很大的变化,气质上的变化。她理解为荣飞受伤引起的,比如班里最喜给人起外号,说话尖酸刻薄的团支部书记王建雄就拿荣飞的鼻子说事,因为荣飞受伤后鼻子有点囊音。
“听过刘兰芳的《岳飞传》吧?以后我们叫你哈迷蚩如何?”
“无所谓。哈迷蚩的鼻子被割掉了,我不过是受伤而已。建雄,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荣飞微笑着说。
单珍以为荣飞一定会暴跳——以往绝对会的,可是这回荣飞始终微笑着,眼睛一直没离开书本。
“王建雄,你小子别欺负人。还有没有点同情心?”荣飞的同桌李建光站起来,一般的时候,李建光充当荣飞的老大。
“开个玩笑嘛。”王建雄有些怕人高马大的李建光。
这件事令单珍对荣飞刮目相看。她想找个机会跟荣飞聊聊,但荣飞一下课就走了,不知道钻到哪里。以前总跟李建光一帮人打排球,在日本举行的第三届世界杯女排赛已经开幕了,学校的排球热立即升温。
“李建光,最近不见荣飞打球了,为什么?”单珍问。
“嘻嘻,关心我们老五了。”
“关心同学不是错。”
“老五总钻图书馆。他改锻炼模式了,早上的长跑练上了劲,每天至少三千米。”李建光说。
“那好啊,下次运动会不愁拿长跑奖牌了。”
早上是必须出早操的,一般都是绕着教学楼跑一圈,大约1500米。班主任郑小英每日点名,不出操的学生会被扣钱,每次五角。
“荣飞似乎不喜欢跑步啊,以前被郑老师扣过好多呢。”单珍说。
“很关心他嘛。”李建光一直找机会跟单珍接近,语调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不跟你说了。下次一定换班长,包括书记。”单珍站起来,夹着一本书离开教室。
她郁郁回到寝室楼,走过张昕所住的313宿舍时,从半开的房门里传出陆英寿爽朗的笑声。陆是女生楼的常客,最近贴得张昕很紧。
她站住,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张昕,你出来一下。”单珍看清屋里还有张昕的密友赵爱华,这样做也不算失礼。
“有事?”
“嗯,你跟我来。”
张昕身材修长,肌肤白嫩细腻,长相甜美,被誉为80级的皇后。当然,这个称号只是在男生中私下流传。
“荣飞前段时间受了伤------”
“我听说了,听曹俊斌说了。怎么了?”
“你是不是该看看他?你们可是老同学。”
“咯咯,为什么?他不是没事吗?早上跑操就和喝了鸡血似的。”
“我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这个感觉。”
“没有。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你想找[奇·书·网]他?他挺实在的。”张昕想走。
“我不想找他。”单珍有些愠怒。张昕比她放得开,谈论还比较隐晦的爱情时常常直来直去。
“那你要问什么?关于他的事直接问他好了,他对自己的了解绝对比我对他的了解深,是不是?”
“不一定。有时候自己反而看不清自己。”
“啊,陆英寿等着我呢。我们说到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张昕甩了把尚未干透的头发,回自己宿舍了。
陆英寿是个很迷人的男孩子,张昕就这样认为。她和他相识有一段时间了,缘起还是那个录音机。张昕喜爱流行歌曲,特别是台湾校园歌曲。听说机械系01班有同学有最新的磁带,她便托人打听,想借来记录一下歌词和旋律。这样就结识了陆英寿。之后陆成为张昕宿舍的常客,陆是北阳人,和荣飞还是同乡,但不是一个中学的。陆英寿见识很广,能用许多趣事将313的女生逗得乐不可支。陆英寿最在意的是张昕,他迷上了她的美丽,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在80级,甚至在整个学院都是上上之选。陆英寿所处的时代还不晓得评选班花系花校花,如果他懂这个,他会发起选举,将张昕推上校花的宝座,至少可以得到一个系花。他很久就注意到张昕,见她总跟一个男生相跟着,男生是他的同届同系,上大课(英语、哲学等)总能见到他。陆英寿便感到不舒服。总算他们的关系终结了,张昕以听歌为名找上了他,他相信他可以接替那个叫荣飞的男生的角色。
这天陆英寿给张昕送来一本琼瑶的小说《我是一片云》,书绝对是盗版印刷的,没有封面,错字连篇,还不完整,只是上部。陆英寿觉着小说的风格实在适应有些小资情调的女生。小资情调这个词是借用,因为陆英寿并不是三十年代上海滩的小资。他们就琼瑶开始了热烈的讨论,313宿舍女生赵爱华看过琼瑶的一部中篇,对其推崇不已,话题就此打开,令在场的三人很是愉快。陆英寿希望赵爱华离开,但赵同学一直谈得很激动,非常向往琼瑶笔下的男女主人公神仙般的日子,腰缠万贯,为爱情而活着,其余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
总算等到了被单珍叫走了的张昕回来,不知单珍那个八婆给张昕说了什么,张昕竟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恋恋不舍的陆英寿只能告辞。
“这小子喜欢上你了。”赵爱华笑嘻嘻地对张昕说。她睡上铺,下铺是赵爱华的铺位,现在张昕就躺在赵爱华的铺上。
“别乱说。我的名声差不多让你给毁了,当初和荣飞不过是老同学重聚,经你一宣传,整个女楼都知道了。”张昕不满地说。
“荣飞怎么能跟陆英寿比?无论外表还是谈吐都差远了。”赵爱华站起来,“你甩掉他是无比英明的决定。比英明领袖还英明。准备吃饭吧。”
“越说越难听了。我们是老同学,高中的同班,你懂不懂?什么时候我跟他谈那个了?怎么能用‘甩’?”
那次去荣飞家,赵爱华也被拖去了。所以也算见证人,见张昕有些恼怒,赵爱华也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荣飞却回到张昕脑子里,晚饭的时候不由得琢磨起和荣飞的故事。张昕承认,荣飞不令人生厌,相反,他极为随和,善解人意。腼腆中不时流露出对自己的倾慕。主要的问题出在他的家庭,那次算是对他的重要考察,因为她家里获悉了荣飞的存在。她在市教育局任职的母亲对她说,你上大学了,和高中时不一样,和男孩子来往我并不反对,一是要自重,二是要了解对方。他既然是你的大学同学,学历上没有什么问题,家庭呢?你还是个孩子,对家庭的重要性不晓得,如果没有个好家庭,哪里还能谈什么幸福。接着母亲举了舅舅的例,因为舅妈家是农村的,经济上的负担极重。舅妈的工资一大半需要接济她的父母弟妹。
舅舅的困苦她是知道的,所以母亲的慎重打动了她。她动了个心眼,“勾引”上同寝好友赵爱华去了趟荣飞的家。和自己家相比,荣飞家的经济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全家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里,厨房与卧室隔了好远,家里没有一件值得一提的贵重物品,说个家徒四壁也差不多。虽然像他家这样的人家在北阳比比皆是,舅舅也未必比他家好,但实际情况还是让她彻底打消了与他继续交往的念头。她不知道,她所处的时代正是精神向物质转变的时代,很快,物质将彻底击败精神。张昕拒绝荣飞内心少许的内疚放在三十年后绝对是心灵美的代表。
可是现实中的张昕总在心里横着一根刺,那根刺就是荣飞。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七节饭店的梦想
工业学院西门外新开了一家面食馆,五角钱一大碗,差不多可以吃饱了,味道绝对超过了食堂的“猪食”。饭店原是学院劳动服务公司开的饭店,生意一向清淡,随着政策的放开,今年夏天将一间20平米大小的铺面租给了个体经营者。租赁者是一对北新来的夫妻,待人热情,量也给的足,因此很快成为男生们的最爱,只是囊中羞涩,即使是五角钱的大碗面大部分人也吃不起,只能偶一为之。
中午下课后,荣飞请鲁峰吃面,没有叫李建光等人。
鲁峰有些奇怪。荣飞跟李建光的关系比自己铁的多,为什么单叫自己。鲁峰是南人,对北地的面食总是排斥,偶而吃上一顿是可以的,常吃就不愿意了。既然荣飞相邀,欣然答应。最后一节课是材料力学,老师因事未来,只能上自习,荣飞对鲁峰使个眼色,二人离开教室直接到了小面馆。
店主是一对夫妻,三十岁上下的女主人白胖白胖的,很富态。雇了个小姑娘跑堂,十七八岁的样子,很瘦弱。
“给几张餐巾纸。”坐到油腻腻的桌子旁,荣飞皱着眉头。
“你要啥?”老板娘没听清。
“哦,二碗面条,再给几张卫生纸擦擦桌子。”荣飞指指油腻腻的桌子,用地道的北新方言说,“大嫂,我给你个建议好不好?”
“你是工学院的学生吧?有啥好建议?”听着家乡的方言,老板娘感到亲切,“喂,小伙子,你是北新人?”荣飞微笑着回答,“我妈是北新人,我也算半个北新人吧。”“哦,是这样。你们都是有学问的,说说有啥建议?”此时客人不多,老板娘给了荣飞一张旧报纸,荣飞将报纸铺在桌上。“饭店生意的好坏取决于客人的多少,客人凭什么光临呢?除了饭菜经济实惠味道鲜美,主要是环境。哦,就是吃饭的桌子,凳子,餐具,服务员的衣着以及饭店的布局------”老板娘半懂不懂地听荣飞说,“比如你这个桌子就比较脏,除了我们这些穷学生,上层人士是不来的,应当买一些新家具,即使不换也要洗干净。桌子上要有卫生纸,这个名字不好,应当叫餐巾纸,还要有牙签。服务员呢,要穿的精神一些,手一定洗干净,指甲要常剪。最重要的是要热情招呼客人,客人进来先上茶,然后递上菜谱。不要光卖面,菜的利润比面食高几倍。客人要了菜就会要酒,酒的利润更高-----这儿要装个电扇,夏天就会揽到更多的客人------”
“哎呀你家是开饭馆的吧?说的真好。”老板从厨房撩帘子出来,“我俩就会做个面食,其他的不会啊。”
“小菜不需要多高的手艺,炸个花生总会吧?要不我来给你帮忙?”
“你会做?”
“会一点。我会川菜,就是四川菜,很好吃的。”
“咱这儿没人喜欢四川菜,辣死个人。”老板疑惑地说。
“准确说是麻辣。”荣飞怎么能告诉他,感觉到几十年后大小城市,大街小巷都是四川火锅的一统天下?说出来也没人信。
“你们听说过火锅吧?四川火锅?”
“火锅知道。我家就有一个,铜的。”
“你们将火锅拿来,我给你们做一次,如果觉着好呢,就尝试开个火锅店。如果不好呢,就算了。”
“火锅店?那要多大本钱?光是火锅就买不起。”老板越来越觉得不现实。
“你这间小店一天有多少收入呢?我给你估一下。中午晚上共算上200人,差不多吧?一碗面是五毛,一天的营业额就是100块。一半利的话就是50。”
“我们哪有那么高的利?别瞎说。”老板娘急了。
荣飞微笑着。经历了*的人们对于经商已经久违了,饭店的利润岂有小于对半的?“除掉你们的租金,电费,家具的折旧和服务员的工资,至少落个40块,一个月应当有1200左右的收入,在北阳,不算少。”
鲁峰吃惊地看着荣飞,一是惊讶一间二十平米大小的饭店,竟有如此高的利润。二是荣飞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精明?
“别着急。继续听我说。如果开火锅店呢?还按半利算,一个锅子要上十元,一天的客流减少七成,60人就是600元,纯利润不会低于400元。一个月是多少,你们自己算。”
“哪能卖十块钱?工人们的工资才多少?小伙子越说越不靠谱了。”老板娘先是惊讶于如此巨利,随即感到过于不现实。
“知道这一带多少人口?一户人家每年吃一次就将你这饭店吃爆了。何况千万不要小看居民的消费水准。相信我,单靠工业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就能将你在一两年内打造成百万富翁。”荣飞沉思着,“大嫂,你说开饭店的秘诀是什么?”
“秘诀?”老板娘显然没考虑过。
“因素很多。地段,安全,菜肴的选择,档次。主要就这几样,经营的手法嘛,大同小异吧。”
地段是考虑过的,他们之所以租赁学院的铺面基本出于地段的考虑,“安全,安全是什么?”
荣飞笑了笑,“凡是搞服务业的,无不需要安全罩着。外国都有保护费一说呢。假如有人来了吃饭不付钱呢?假如有人借口饭菜不卫生找茬呢?假如政府不良成员不合理收取卫生费一类的费用呢?”
“安全?看不出兄弟倒是个行家。不过你大概没听过我弟弟的名字,他叫建平,陶建平。有他在,估计没人敢吃白食。哈哈。”女老板的笑声很亮。
“陶建平?”荣飞好像在那儿听过这个名字。这种感觉有时会很苦恼,脑子里明明有个东西,可是就是抓不住。
“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荣飞摇摇头,“回到正题吧。你一定要相信我,酒店的利润和酒店的档次成正比,你卖包子一个月或许不如人家一桌菜的利润。你们在这儿一个多月了吧?我是第三次来,说明已经有了回头客,利润就产生于老客身上,你改成火锅店,至少一半的老客还会来捧场。”
老板娘的心怦怦跳起来,百万富翁?一两年内?她的目标不过是挣钱回村里盖一处院子,也就是万把块钱的心胸,百万元是什么概念?但小伙子一副从容笃定的神情又不像是骗子,他说的那些道理偏偏能打动她,她揉揉太阳穴,感到今天不同寻常。
“哎,小兄弟,按你说的,生意真的做成了,我们怎么感谢你?”
“让我免费吃饭怎么样?包括我带来的朋友?”
“没问题。如果做不成呢?”
“我今年大二,毕业差不多还有二年半。这二年半里,每天我来义务端盘子二钟头,如何?”
“小兄弟真会说话。如果二年半我的饭店还在,我倒要真的感谢你。”老板娘沉思着,“事成,我给你3000块,算是帮你娶媳妇。”
“3000块啊,大嫂真是出手大方。这样好不好?事成我不要钱,你给我二成股份如何?”
“说定了。”老板娘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她当然不知道二成股份与3000元现金之间的差异。人的志向往往体现在对利益的取舍上。
“那就写个协议?”荣飞也笑起来。
“先不说那么远的事,就说你吧,什么时候来给我们做一回你说的四川锅子?”
“明天怎么样?”荣飞说。
“那就说定了,不过我不知道该准备些啥。”
“我给你写个单子,你照方抓药就是。”荣飞笑道,“明天下午我来,一定将原料准备好。”他掏出个笔记本,刷刷地在上面写起来,“嗯,就是这些,有可能买不到一两种,不过也没关系。”他撕下那页纸交给老板娘,看得出来,饭店真正的主事人是这位丰腴漂亮的老板娘。
“这顿饭我不收钱了,算我请客。即使生意不成,也算认识你这位有头脑的小兄弟。对了,你叫啥名字?”
荣飞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也说了丈夫叫张诚,自己叫陶莉莉。这顿饭真没收他们的饭钱。
大碗面端了上来,老板特意在面上摆了个煮鸡蛋。
“鲁峰,”以往他们总称呼排行,荣飞现在却直呼大名了,“珠海也算侨乡,你家在香港有亲戚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鲁峰警惕地看着荣飞,香港的关系一度是全家的噩梦。
“别紧张啊,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确定了改革开放的国策,国家对外的交往会越来越广,香港澳门甚至台湾有亲戚是好事啊,你怕什么?不注意新闻?”
“你是不是有事?”
“是的,想做笔生意,如果你有关系的话。”
“我有个表舅在香港,前两年取得了联系,去年回来一趟,送我这个,”他一抬手腕,是一块电子表。
“我就是看你这块表才问你的。你表舅是做什么的?”
“服装。”
“服装啊,”荣飞明显的带着失望。
“怎么了?”
“这样,如果你能联系到他,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见没有问题。表舅跟我妈挺亲的,只是他未必来内地,哦,是说来北方。”
“我去珠海见他。”
“你真去啊?你做什么生意?”
“这是秘密。咱俩的秘密。好了,吃饭吧。”
鲁峰抹着嘴出来,笑嘻嘻对荣飞说,“老五你行,一番胡说骗来一顿饱饭。”
“注意你的言辞。别看我们是朋友,我一样告你诽谤。”
“你可真逗。”鲁峰哈哈大笑。
“哎,你别跟别人说今天的事,成不?”
“行啊,我干嘛跟别人说?”
鲁峰将此事丢在了脑后。他记住了表舅的事,却将火锅店扔在了脑后。很长时间他也没再去那间小饭店。当然没发现半个月后饭店改成了火锅店,元旦后干脆搬走了。在隔了二条街的电影院对面开了一间荣诚火锅,生意好的不得了。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八节金庸热
上完电工课,李建光急着找人打排球,今天约好和电子系的比赛。他是系排球队(自发组织的)主力兼队长。
“老五,你快去找找老二,和电子系的比赛不能没有他,这家伙一定躲在宿舍看书呢。”
最近马金玉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套《射雕英雄传》,迷得不得了,钻在宿舍看书,连课都不上了。
荣飞也玩排球,但水平太业余,所以李建光每逢正式比赛便不叫他参加了。而马金玉确是系里最好的一传,发球也蛮好,没有他的比赛真不好打。
荣飞答应一声,跑着去找马金玉了。果然,老兄正歪在铺上看书呢,荣飞进来他也没察觉。
荣飞上前夺下他的书,“别看了,建光叫你打球呢。”
“不去。拿来我的书,老子正看到精彩处,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不仅射雕看过,神雕和倚天屠龙记我都看过。”
马金玉一下子瞪大了眼,“真的啊,快给我讲讲,郭靖和黄蓉后来怎么样了?”
“瞧你那傻样,不就是一部小说,值得你如此入迷?”
“你太没品味了,和你简直没法沟通,你知道咱班有多少金庸迷吗?你快给我说说那个神雕和------”马金玉忘了刚才荣飞说的书名了。
“你去打球,回来我给你讲。”荣飞不由分说将马金玉推出门。
“等等我换鞋,你小子一定要说话算数啊。”
屋子里安静下来。荣飞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个至关重要的梦,一些人和事就是那样清晰,仿佛完全发生过。这个梦最清晰的是奶奶和邢芳的部分,其他的就有些时断时续。以前有过这样的感觉,在做某件事情时觉着这件事绝对发生过。比如自己的字迹,突然就变了,比如英语课,突然变得很轻松,几次他都想出声纠正黄老师的发音,你这个口音是不对的,老外是这样讲话的。可是自己没见过老外啊?还有,他知道一些事情要发生,就像国庆前制止王林和郑小英的约会,他记得他们的约会被人抓了个现行。那次他因为一个可笑的原因正在现场,目睹了郑老师匆匆上得楼去,然后又是乔副院长领着一个人蹑手蹑脚上了楼------事后王林调走了,乔铁山当了院长,那是工学院历史上最混蛋的一任院长。郑小英转到了后勤当了勤杂,名声全毁掉了,再后来嫁了个二婚,丈夫经常殴打她,典型的家庭暴力。他有次在街上遇见她,苍老的都认不出来了。郑老师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啊,不为王林,就算为郑老师吧。他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就躲在楼梯口下面堆放清扫卫生区的扫帚的小屋里,看看郑老师是不是会出现,也算验证自己的预测能力。他在那儿站了十五分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大家都到礼堂或者在宿舍狂欢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走廊里真的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他的心抽紧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正是他的班主任郑小英。他毫不犹豫地跳出来堵住了她,“郑老师,你是去约王院长吧?”郑老师的脸“刷”地白了,“胡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我劝你不要去,因为有人盯上了你。不信的话你就试试。”她哪敢试试?在他走后她立即离开了。她不知道他又转回去了,将王林从陷阱中救了出来------
邢芳,她真的会出现?荣飞闭上眼睛,使劲回忆着邢芳的面容,她的一颦一笑。我是不是该给她去封信?他随即摇摇头,如果是真的,邢芳在白鹿师专念大一,和自己隔着上千公里,怎么回认识一个北阳的小伙子?等待吧,时间真是无所不能的大师啊,所谓的大师们和时间相比,都是可笑又可怜啊。
他突然想抽烟,可是自己没抽过烟啊,那种感觉真的很强烈,烟卷拿在手里的幸福是那样的真切,我只抽芙蓉王,一种不好不坏的牌子------荣飞和痴迷现在的感觉,进入那种状态后,梦境中模糊的东西便慢慢清晰起来。
“荣飞呢,这小子钻哪儿了?”大嗓门绝对是马金玉,一同闯进来的还有01班的栗民强,他也是排球队的主力,主攻手,一个绝对的金庸迷,比马金玉还要迷。
“荣飞你看过金庸的其他书?书在哪儿?快给哥哥拿出来。”栗民强身上全是汗味,一屁股坐在荣飞的床上。
“老栗,你能不能洗洗再来?”荣飞皱起眉头。
“哈哈,老五受一次伤,性子真是改了很多,爱干净的要命,每天都洗澡,他是嫌咱们脏呢。”马金玉笑着说。
“老五,你真的看过金庸的其他书?除了射雕和书剑,还有别的书?”李建光也凑过来,他也很喜欢金庸武侠,不过不像马金玉那样痴迷。
“好吧好吧。我跟你们说,金庸本名叫查良庸,这个字不读查,知道吗?查家是海宁望族,鹿鼎记里有他祖先的故事。他五十年代寓居香港,创办明报,为了打开报纸的销路,受梁羽生《龙虎斗京华》的启发开始写作武侠,是在明报上连载的。第一部书便是《书剑恩仇录》,一共写了十四部中长篇,一部短篇,合起来为一副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横批是一部短篇,叫《越女剑》。你们看过的《射雕英雄传》就合那个‘射’字,《书剑恩仇录》合一‘书’字,明白了吧?”
“哇,这么多啊?你快给我们讲讲。”栗民强急不可待了。
荣飞慢慢讲了金庸其余书的书名和大致的情节,“具体的我怎么说的清?那可是几十万上百万字的大部头啊。就我以为,金庸的武侠确实开创了一代武侠新风,算是前无古人,至少现在是后无来者。他的书嘛,最好的是鹿鼎记和天龙八部,笑傲江湖也不错。我倒不觉得射雕有多好。这些书很快就在市面上出现了,你们不要急。”
“真的啊,你说那个鹿鼎记是讲什么的?”
“清初的一个笑料故事。除了康熙皇帝写的传神,其余都可当笑料看。主人公娶了七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算是过了把意淫的瘾。”
“意淫是什么意思?”马金玉没听懂,“娶七个老婆?那是金庸写的吗?不会吧?”他印象中金庸的笔可是很干净的。
“绝对是金庸的原作。金庸就不能写娶七个老婆的故事了?真是傻帽。”荣飞站起来要走,被栗民强拉住,“老弟,这些书你在哪儿看的?”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我的脑子出了些问题,一些记忆大概,大概丢失了。”
“你就胡吹吧。”李建光不太相信。
“金庸的武侠也罢,琼瑶的故事也罢,都是虚幻的东西,不入文学的主流。不看也罢。”
“琼瑶的书确实不咋的,但金庸的书可是一流的,要我说没有一部小说可以超越该书。”
“他在追求一种合理伤害力,懂吗?合理伤害力就是可以伤害别人自己却不受伤害的能力。而且他书里讲的故事现实根本不存在。我不是指那些虚幻神奇的武功,我是指故事的基本情节,他讲的故事的结束总是一个小人物由于际遇非凡练就绝世武功,携神仙美眷归隐山林,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请问,归隐后他的生活费从哪儿来?金庸故事的结束要我看正是问题的开始,他们的武功不能当饭吃,去给别人当保镖吗?去做武术教练吗?知道什么是统治世界的力量吗?经济!其余的任何东西,包括武装力量在经济面前都不值一提!希特勒的军队输在哪儿了?输在他的对手经济力量过于强大。再说了,任何一个社会都不会容忍江湖势力如此嚣张,他笔下的江湖人物搁到现在就一典型的黑社会!是要严打的!”严打?荣飞脑子里忽然闪现这个词,邻居张永健就因严打送了命,因为一次斗殴,先是判刑十一年,后来因指标不够被毙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邻居小伙子很英俊的,结局真令人惋惜------
“你说的真逗------”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的评论,大家自然哈哈大笑。不过他们相信荣飞确实看过那些书,现编是编不出来的。以后不断有金迷来找荣飞聊小说的情节,令他不胜其烦,也获得了一个外号叫金大师。很短暂的一个外号。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九节女排的胜利
1981年中国女排以亚洲冠军的身份参加在日本举行的第三届世界杯女排赛。比赛是单循环制,中国女排一路高歌猛进,以七战全胜的战绩登顶。这是三大球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在这之前,女排的最好成绩也就是1977年的第二届世界杯的第四名了。此战胜利,顿时将全国带入了狂欢中。立即掀起了排球热,袁伟民、郎平、张蓉芳、孙晋芳、周晓兰等教练队员一夜之间成为闻名全国的公众人物。
11月15号荣飞回家取棉衣。家里没有电视,他关心着远在大阪举行的世界杯女排赛,一面用家里的高档电器——一台航空牌的单缸洗衣机帮母亲洗衣服,一面用收音机收听宋世雄解说的与美国队的比赛。荣飞对体育不太喜欢,由于身材过于单薄,1.8米的身高体重只有五十五公斤,打篮球实在是吃亏,倒是到学院后学会的排球比较适合他的性子,所以对女排的比赛也就比较关心,论起关心的程度,当然比不上李建光、马金玉一帮排球迷了。
“破洗衣机,把你吵醒了吧?”荣飞见母亲醒了,开始穿衣起床。
“不要说大话,破洗衣机,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来呢。那个和你来家的女孩,我是指那个高中和你一班的女孩子,现在和你还来往吗?”魏瑞兰的北新口音很浓。
“哦,不了,以前我们也是一般的同学关系。”
“你还小,不是谈对象的时候。咱家不缺儿媳妇,到时候会有好女孩上门的。”家境其实很一般的魏瑞兰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以前的感觉总是朦胧的,后来,特别是在张昕上门后比较强烈,让荣飞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感觉。房子的问题像山一样压在心头,自上了大学,他就没有在家睡过觉,都在位于郊区的奶奶那儿住。一来是感情问题,二来是实在不能跟父母弟妹挤在一盘炕上了。一度时间荣飞极为苦闷,现在的心境则发生很大的变化,由对父母的埋怨转为同情,他们都是这个社会最下层的人,现在的差距尚不明显,十年,二十年之后如霄壤之别。
“我知道她在哪儿,不着急。妈妈,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一定会好的。”荣飞的话却没有引起魏瑞兰的注意。
午睡起来的魏瑞兰懒洋洋的坐在炕沿上,儿子的话没有引起她更多的深思,她甚至没有发现儿子的变化,她是个粗心的女人,优点是勤劳朴实,缺点则是缺少独立思考的能力,人云亦云,对丈夫有些盲目依从。
“妈你晚上还要熬一夜的,还是睡一会吧。我会做好晚饭后叫你。”
“不要紧,今天不太瞌睡。晚饭后睡一会就可以了。”魏瑞兰端了个搪瓷缸子喝水,“小飞啊,小逸的学习可是问题,前二天老师叫了,你爸死活不去,我去的学校,被老师说了一气,没把我羞死。老师直接举你的例子,认为小逸太差劲。高二的人了,班里排名三十五名,还有什么指望?你有时间辅导辅导他。”
弟弟荣逸比荣飞小三岁,自小学习就不好,喜欢跟着一帮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混,偏偏父母都宠爱他,有些毛病也是护着。今年春因为一点小事弟兄俩曾发生过争执,父亲荣之贵不由分说上来就赏了荣飞一记耳光,让他极为伤心。
“妈,学习完全是自己的事,老师都是次要因素,小逸的问题恐怕要他自己来解决,我觉得主要是交友不慎,不解决这个,其他的都免谈吧。”
“是的是的,是交友不好。你爸就是太贯他了。不过小逸还小,今年只有十五嘛,好好学习还是来得及的,第一年考不上就再考一年。你抽空跟他聊聊。”
“好吧。妈你既然起来了,我就回校了,功课重得很呢。”
“那你走吧。”
星期一热爱排球的同学都在寻找着电视。和三十年后随便一个小饭馆墙上都悬着液晶电视不同,1981年的工业学院每个系也就那么一两台电视机,机械系还不错,有一台日本进口的日立机子,摆在系主任办公室,早被一帮年轻老师占据,等荣飞和李建光哥几个在办公楼寻找电视,知道的地方早已人满为患,有的干脆连门都不开了。
“这可咋办?”看看电视转播即将开始,几个排球迷着急的跳脚。
“咦,这不是荣飞吗?在这儿干什么?”王林从一间办公室出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文件夹,笑眯眯地对荣飞说。
“王院长啊,我们正找地方看女排决赛呢。”荣飞微笑着说。
“这样啊,跟我来吧。”王林点点头,荣飞跟着便走。李建光马金玉等几人是认识主管教学的王副院长的,但荣飞怎么认识王院长的?现在不是探索秘密的时候,李建光使个眼色,几个哥们紧跟着荣飞向三楼王院长的办公室走去。
很好的环境,令李建光惊奇的是,王林亲自打开电视,亲自给荣飞倒了杯水,“你们几个,想喝水自己动手。”王林对荣飞的态度说明他们早已熟识而且关系不一般。电视转播已经开了,宋世雄独特的嗓音和解说风格非常受学子们的欢迎,大家立即沉浸于激烈精彩的比赛中了,与日本队的决赛打出了本次世界杯的高潮,中国队先胜二局,均是较轻松的获胜,本以为冠军即将到手,谁料风云突变,三四两局中国队都是在领先的情况下被对手反败为胜,日本人的韧性发挥的淋漓尽致,第五局开场便对中国队不利,0:4落后,令人将心揪到嗓子眼里,马金玉不顾院长在场开始大骂裁判,王林也不顾身份的大喊大叫起来,屋里只有荣飞平静如常,挨着他坐的王林奇怪地问,你不紧张吗?荣飞笑笑,不紧张,因为我们会赢的!王林只当荣飞心理素质好,岂能知道他脑子里闪现过曾经见过的画面,中国队最终以16:14拿下了第五局,第一次获得了大球的世界冠军。
他验证着结局。随着记忆中的比分的重现,“真是一样哎,”荣飞心里惊骇莫名,一次次验证了梦境的真实,他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这是怎么回事?
屋里突然爆发出欢呼,随着裁判的哨声,中国队获胜了。
“你怎么不太高兴?”王林问仍坐着的荣飞。
“国人太不成熟了。一个世界冠军说明不了说明问题,更证明不了从此就是强国,体育强国不一定是经济和军事强国,何况我们拿一次冠军也不能说就是体育强国了。”
“你这个学生很有意思啊。”王林觉着荣飞身上有着太多的迷,“对了,听说你给巩汉祥老师写了一幅字?”
“那是巩老师抬爱。”
“呵呵,那天你也给我写一幅?”
“没问题。王院长要写什么?”
“想录首古诗,附庸文雅嘛。”
“好,那我等院长想好了再说。”荣飞见李建光等人已经等在门口了,排球实况转播已经看完了,仍然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他们需要出去释放一下。
“荣飞你等等。”王林叫住了准备告辞的荣飞,“你们先去吧,我和荣飞谈点事。”王林挥手让李建光等人走开,“荣飞你坐下。上次的事情发生后,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呃,当面感谢你。我有几个疑团,希望得到你的解答。”
荣飞静静的坐着。
“第一,你怎么知道乔铁山的行踪?”
荣飞想,总不能告诉你,我曾做过一个长梦,梦里见到你和郑小英偷情被捉了。好在他早有准备,“是这样,晚饭后,我到教室取书本,那边的门锁了,我只好绕过来,途径厕所时进去了一下,听见了乔副院长在厕所外面跟某个人说话,内容当然是针对你和郑老师的,他们离开后我急忙去找你们------”荣飞想,这个蹩脚的解释即使你怀疑也不可能去找乔铁山核实细节,如果没错的话,梦境是越来越被证实没错了,您王副院长头上的那个副字很快就去掉了,而乔铁山也会在春节后,下学期开学前调离学院。我的谎话将永远成为不能证实的东西。
“是这样。”王林沉吟着,“第二,你怎么断定我能当院长?”虽然眼前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但王林已经将其看成平等的谈话对手,“你的那些分析是怎么来的?”
“很简单啊。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中央一定会大力提倡干部的年轻化的,在中央的正式文件下发之前,内部的运作就开始启动了,就像*时搞的三结合,班子里总要有年轻的力量吧?看看咱们学院,可以担任院长重任的,除了您还有谁?您相信我,不出二月,一定会有好消息。”荣飞压住内心的恐慌,因为对于政治上的事情,一来记忆不全,梦里很少有关于政治方面的专题东西,只是杂拌着国际金融方面的,有许多国际关系的东西,和眼前的院长更迭毫无关系。所以他赶紧离开了,丢下王副院长独自琢磨。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节陆英寿的失败
英语是上大课,也就是在三楼的阶梯教室,大课一连两节,下课后的学生们在解决生理问题后大部分都涌到楼顶的凉台,一部分染上烟瘾的男生开始吞云吐雾。烟民的比例之高在中国也算特色,即使到三十年后,抽烟仍被当做一种时髦,丝毫没有意识到是对自己健康的侵害,对别人权利的侵犯。
陆英寿点着一支烟,心里的愤怒和不满达到顶点。自那次被单珍搅了他和张昕的好事后,很长时间,半个月吧,张昕见了他都待答不理的。直到最近才将关系恢复过来。他将这种怠慢归咎于单珍和荣飞,主要是荣飞。陆英寿认定荣飞托单珍在张昕面前说了他的某些坏话才导致今天的局面。而刚才结束的英语课让他陆英寿出了丑,而荣飞却露了脸。因为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没听清问题,自然答不上来,而接下来点名荣飞,荣飞的回答令这个新来的英语老师深为满意,表扬荣飞的口语极好。这个老师也是的,上课几乎不说中国话,一水儿的英语,从进教室就是英语,这让他很不适应。他当然不知道,就中国的高等教育而言,英语一科是进步最大的,九十年代四级英语尚作为时髦和骄傲,到了新世纪,四级英语如果在大二还没通过,绝对会被视为低能。
词汇的掌握不是一个数量级。
天气已经很冷了,另一面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穿起了冬装。荣飞和李建光站在凉台上聊着天,望着街上的行人指指点点。学校的围墙外是一条主马路。面对满街骑自行车或步行匆匆而过的人流,李建光自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但荣飞却感到满街的黑灰兰真是一种色彩上的失败,为什么冬衣就不能用靓丽的颜色?自从鲁峰说他表舅是做服装生意后,他就不停琢磨服装的事情。
随着铃声的响起,荣飞和李建光结束了聊天,向通往下层教室的门洞走去,看到陆英寿和01班一名男生就站在台阶口,李建光和陆英寿还打了个招呼,“上课了,快走啊。”陆英寿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句,“急什么,几节破课也没什么好学的。”李建光冷笑道,“你小子牛,你就牛吧。”
荣飞快步走下楼梯,突然被陆英寿伸脚一拌,荣飞毫不提防,一跤跌下,咕隆隆滚下了十几层楼梯,爬起来时额角磕破了,脸上全是灰。他摸了把脸上的血,怒火“腾”地点燃了,“你妈个贱逼!故意找茬是吧?”他眼睛四下一扫,拎起一截破损的椅子腿就朝站在楼梯口嬉笑的陆英寿扑上来。
陆英寿认为荣飞是个性格懦弱的人,一件他亲眼所见的事情证明了他的观点,那是在东校园的大操场踢球,球场上发生了不可避免的肢体冲撞,临时客串守门员的荣飞上去解劝,反而被电子系79级的学生殴打了一顿,按道理是要还手的,或者换了他绝对要还手的,岂有白挨揍之理?可是荣飞只是招架,愣是没敢还手。被称为“恶魔刘”的体育老师刘方成赶到制止了斗殴,责令对方向本队道歉,如果是别人,电子系79级的壮汉们不会轻易举手投降,但对于毕业于北京体育学院的刘方成,他们只有乖乖的听话。80级的学生受了委屈,自然不服,道歉就完了?没那么容易。但受了无妄之灾的荣飞却劝大家就此息事宁人吧。事件虽然平息,留给陆英寿的印象就是荣飞是个懦夫。
陆英寿是临时起意作弄一下荣飞的。看到荣飞就那样滚下了楼梯,陆英寿也吃了一惊,心想别他妈的出什么事吧,等荣飞爬起来,看到只是擦破了皮,他已经完全放下了心。荣飞拎着椅子腿冲上来,他根本没想对方会动手,心想不过是恫吓而已,为自己找回点面子。结果荣飞一棒子就抡到了他头上,立即将他打晕了。荣飞并没有因陆英寿的倒地而平息怒火,在李建光和那位01班同学惊愕的注视下,他一棒子砸到陆英寿的右臂上,“你他妈的傻逼,找抽的傻逼,老子忍耐很久了。”陆英寿又是一声惨叫。清醒过来的李建光立即扑上来死死抱住了暴怒的荣飞,对那位仍在发呆的老兄说,“快去找人,带他去医院。”
李建光和闻讯出来的02班同学将荣飞拉回了宿舍,李建光看着余怒未消的荣飞。“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可不像你啊。”“他妈的,欠揍的贱货,他以为谁都可以欺负啊?老子就是让他长点记性------”李建光鲁峰等人都认为荣飞是因为张昕,其实荣飞是感到这个陆英寿和他实有深仇大恨,对这个人有着说不出的厌烦。
这就是“12.1”事件。事件的编号是同学们参照国际惯例给的。所谓国际惯例,不过是爱好文学者读了几本图书馆刚买的欧美小说。这个时间导致机械系01班班长陆英寿同学的没落,原因一是自己被打的头破血流,右臂轻微骨裂。以为学院会严肃处理肇事者荣飞的学生们,尤其是01班的学生们都坚信学院会处理荣飞。他们想,陆英寿虽然有些张狂,但多财多艺,为人很有些仗义疏财的风范,如今被名不见经传的荣飞揍的鼻青脸肿,传出去岂不是将01班的面子丢尽?
事情尚未解决,一帮社会青年找上门来。工业学院围墙内很少有社会青年出现,即使有个别的想骚扰一下女生,也被门卫赶走了。但今天门卫显然失职了,七八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社会上的痞子,光头,戴着很时髦的茶色眼镜,横着走在校园里,让女生们很是紧张。为首的汉子胳膊上刺着青,问路上遇到的男生,知不知道荣飞住哪里?使得荣飞一下子出了名。
这帮人找到荣飞的宿舍。为首的汉子让他的弟兄们在楼下等,他对正在宿舍举哑铃的荣飞说,兄弟,听姐姐说你受了欺负,姐姐让我来看看。你跟我说,是哪个**毛不长眼,竟敢欺负到你头上?你给我说,我立即带人灭了他。
宿舍里当时只有倪凯在,对奇装异服一脸流氓相的陶建平很是害怕,一面奇怪荣飞怎么会认识这种流氓,一面担心荣飞如何收场。不料荣飞翻了脸,喝令那人滚出去!如果不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立即报警。等我见了你姐姐还要问问她,为什么要你来这儿丢人现眼?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就是条狗也该记住了。那人不仅没生气,还劝荣飞消消气,他是自己来的,不是姐姐派他来,既然不想让我出头,那我立即走。那人真的走了。荣飞跟没事一样继续看书。只是告倪凯不要跟别的同学说。倪凯问他这人是谁,荣飞说只是个一般朋友。
这件事知道的不多,没有形成多大影响,荣飞在工学院出名是以后的事了。大部分同学,特别是机械系的同学,都在议论和猜测荣飞会受什么处分,他们认为陆英寿不过是开个玩笑,荣飞所为就有些过了。不过02班不少男生觉得荣飞有些血性,敢用棒子照别人脑袋抡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的。李建光私下跟荣飞说,那天你太不冷静了。荣飞说,如果他是无意的,我不会那样做。你不了解他,我了解。对于陆英寿这种渣滓,就是要制得他梦里也怕。李建光心里叹气,认定是荣飞因张昕之故借机报复,情之一物真是害人匪浅。李建光是荣飞和张昕故事的见证者,早已认定荣飞实在是配不上张昕,论外表,论才艺都相距甚远。自认比荣飞优秀的他都不敢追求张昕,何况是一向平庸的荣飞?不过自高低杠事件,荣飞的性情变化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必再争论了。
学院的班子突然做了变动,原院长因年龄原因退出现职,最年轻的副院长王林意外出任新一任院长。工业学院是副厅级单位,王林估计也算省里最年轻的副厅了。学院的领导变动受影响的当然是各系各处的头头们,也就是学院的所谓中层领导。风波距离普通的学生太远了,学生们关心的的是眼前发生的事,比如01班和02班打架的事。新院长倒是雷厉风行地调查处理了这起在机械系影响颇大的事件,学院决定给与荣飞与犯错在前的陆英寿警告处分,通报全院。
这个结果令知情人感到意外。且不说陆英寿在这个事件里受到的伤害,更因为其父是北城区的副区长,算是地道的副处级。学校的级别高不等于院长的权力大,论实际权力,王林无法跟区里的领导比。虽然学校地处南城区,但官官相护,学校总得给政府几分面子,可竟然是这个结果。院里参加讨论此事的领导和老师都惊异王院长对荣飞的袒护,认定是陆英寿犯错在前且性质恶劣,假如荣飞因此受重伤呢?假如眼睛被摔坏呢?我们学校要负怎样的责任?我知道陆英寿的父亲是北城区的陆天光,但领导干部的子弟更应该严格要求------学院的一把手林书记始终没有说话,却为王林院长投了赞成票。
陆英寿经此一役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不过这家伙有点不屈不挠的劲头,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在学院传统的元旦晚会上还颇出风头。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一节元旦晚会
举办元旦晚会在工业学院已是第三次。从80年起,校方便组织元旦晚会,作为一年的终结,新年的起始。81年是全校办的,只有一台晚会,地点在礼堂。因地方小,人不能全进去,很不尽性。节目都是事先安排的,有单调枯燥之嫌。事后得到上下一致的批评。学院的一把手林书记虽是老革命,在举办晚会上倒是很开明,从善如流,决定82年的晚会由各系自己办,学校的四个食堂全部供晚会使用。加上礼堂,就可以同时举办五台晚会了。这个决定立即调动了各系的积极性,学校的九个系自由组合,抽签决定自己的举办场所。机械系不知为什么联合了化工系,占据了二食堂。这是个中签,二食堂的面积还可以,只是比较老旧了。二个系的头头们专门研究,安排专人组织晚会,做了周密的安排准备。关键的现场,从30日全天就在布置,将建好的临时舞台搬进食堂,背景是鲜红的幕布,上面写了《迎接1982》的金黄字样。抽调的学生们忙得不亦乐乎,个个一头汗水。这些文艺积极分子们兴高采烈,这注定是个狂欢的夜晚。他们需要这样的场合去释放精力,
郑小英晚自习宣布了系里的决定,明天(12月31日)就正式放假了,在期末考试前,大家尽情地放松一下,用所有的热情来拥抱崭新的1982年。一向矜持的郑老师今天似乎格外兴奋,她面带笑容特意说明,这次晚会咱们系和化工系合办,关系到机械系的声誉,所有有特长的学生都要自告奋勇,拿出自己的绝招来。因为系里决定,一半的时间留给学生自己,希望大家踊跃参与。
准备工作很早就进行了。自由报名,民主推举了主持人。结果,化工系的张昕当选女主持人,机械系的文艺骨干陆英寿为男主持人,系里专门为他们置办了演出服。从这个结果看,陆英寿已经从12.1事件中恢复过来,他的当选本身也代表了同学们对学校处理意见的不满。
半个月前,三个班的女生就排练了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系列合唱,系学生会请了北阳音乐学院的老师专门指导,连乐队也来自音乐学院。机械系支部书记宋春歌的爱人秦武阳是音乐学院的声乐老师,秦老师碍于阃令,带了一帮弟子和一套进口音响,连着几天来辅导合唱技巧。作为机械系的保留节目。希望借此压过化工系。
主办老师郑小英从院办借来了舞台灯,这是当时最好的家当了,让同学们更加兴奋。下午六点多,用过晚饭的同学们便陆续进场了,二食堂被二个系的五百多名学生挤得满满当当,前面的有椅子坐,后面干脆站着。晚七时半,晚会正式开始。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男女主持人闪亮登场,陆英寿是一套浅白的西装,张昕则是红裙子。二人都化了妆,在灯光下,陆英寿英俊潇洒,张昕艳丽迷人。
“各位亲爱的老师,各位同学,1982年迎新晚会正式开始。”张昕开始了她的主持,“第一个节目,机械系女生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开场就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二十四个女生化了妆,亮相后立即引起大家的欢呼,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自己熟悉的人登场献艺,更容易吸引自己。后排的男生站起来,指点着台上的女生们,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因挡住了女生们的视线,引来一阵低低的喝骂。
接下来是化工系的一名女生独唱《红梅赞》,倒也声情并茂。这样一轮轮下来,准备好的歌曲在不到一个小时完成了,下面是自由时间,更令人期待。
荣飞有座位,而且还比较靠前,他身边是李建光,前面是单珍和陈丽红。班里女生爱唱歌的就数陈丽红了,刚开场不久,李建光就怂恿陈丽红上台。
“去你的,你怎么不去唱。”
“我要有你的嗓子一定去唱。”李建光笑嘻嘻的,班里的六个女生,陈丽红算是长相不错的。他在走近单珍的同时也有意和陈丽红走近。工学院就是这样,找个美女太难了。像张昕那样的超级美女真是罕见啊。李建光的目光追寻着张昕的身影,至于她说什么却听不清楚。
哦,是请她的同伴陆英寿献艺。陆英寿谦让一番,“既然张昕同学下了命令,我岂敢不从。我就唱个《外婆的澎湖湾》吧。”这个歌曲是当时最流行的,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哼几句。但是每首歌曲都有它的内涵,想唱好却不是容易的事。公正的说,陆英寿唱的相当不错,有点次中音的感觉。一曲歌罢,自然博得满堂彩。台上的张昕也热烈鼓掌,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半晌方说,“陆同学唱的太好了,是不是?大家要不要请他再来一个?”
“好啊,再来一个。”叫声最高的自然是机械系01班的学生们。
单珍悲哀地想,难怪张昕会选择陆英寿而不选择荣飞,二人的差距确实比较大啊。这场晚会下来,陆张二人的关系也就公开了吧?掌声中,单珍的眼睛瞟向荣飞,见荣飞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浑不为意。
不过上台演唱的学生实在是可怜,拿得出手的歌曲太有限了,77年创作的《祝酒歌》竟在半小时内被机械系和化工系的二名男生二次演绎,化工系的歌星——那个79级的王江同学再次上台演唱的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虽然博得大家的掌声,却让坐在后排的荣飞感到好笑。这种场合唱这种软绵绵的歌曲,实在倒胃口。
会场开始拉歌,这个班邀请那个班,有点像电影里部队拉歌。
荣飞有些走神,他去年的晚会没有参加,回家了。前年时还在中学,也是这个时候,挤在教导处看电视,电视还是个稀罕物,李谷一一首《乡恋》彻底打动了他。原来歌可以这样写,也可以这样唱啊。相比自己会唱的几首革命战歌类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世道真是变了啊,什么是改革开放让他有了全新的认识。今天的场景让他回想期那个美好的夜晚,因为他暗恋的对象张昕就在那间屋子里------他需要静一静,几次他想离开了,周围同学挤得几无空隙。现在离开太扎眼了,他决定再等等。注意力回到台上,舞台的灯光和音响都让荣飞感到寒酸,“可怜的人们,贫乏的歌曲------”荣飞脑子里闪出曾经过的梦境,那些催人肺腑的金属重低音的东西究竟会不会出现?
这句话被王建雄听到了,这时化工系正邀请机械系登台,掌声有节奏的响起,“哗哗哗,来一个。机械系,来一个。”
“荣飞同学说歌曲太贫乏了,请他代表我班来一个好不好?”王建雄站起来叫道。
“贫乏?”李建光和单珍、陈丽红都听见了荣飞的话,他怎么说这个?什么是贫乏?
“我?”荣飞回过神,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惊慌。
“对,就是你。既然老弟说歌曲贫乏,一定有更好的歌曲献给大家,大家欢迎啊。”
笑声中大家的掌声更热烈了。
“我,我不会唱。”荣飞确实有些惊慌,他转身想逃。
“荣飞想走,大家答应不答应?”王建雄铁心要出荣飞的洋相,“既然叫荣飞,跑是不行的,飞还差不多。”
“哈哈哈。”
“飞”,王建雄这句话突然触动了荣飞的灵感,他记起自己会唱那首歌,“好吧,那我就唱个《飞得更高》吧,谁让我爸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呢。”荣飞站住,微笑着走出队列来,来到台上,接过张昕的话筒,“我是瞎唱,乐队自然也无法伴奏了。如果唱的好呢,大家给个掌声,算是对我的奖励。如果唱的不好,大家也给点掌声,好让我能下台,我的歌名就叫飞得更高------”
“他是谁?”
“就是那个据说看过金庸全部小说的金大师------”
“打了陆英寿的那个人------”
“哦------”惊讶的声音。如果将他的最近的事迹加起来算,荣飞还是名气不小的。
从来没有见过荣飞在众人面前如此从容笃定,像久经大场面的明星。单珍和李建光都有些惊愕地看着荣飞,他穿了一件棉袄,罩衣是蓝色的的确良外套,皱巴巴的,有些滑稽。
大家先是笑,随即会场安静下来。
“生命就像一条大河,
时而宁静时而疯狂。”
荣飞的第一句就将众人镇住了,他咬字清楚,大家可以听清楚每字歌词。没人听过这首歌,给人以绝对新鲜的感觉。荣飞的嗓音有些嘶哑,不过和这个歌的风格很是贴近。
“现实就像一把枷锁,
把我捆住无法挣脱。”
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包括音乐学院的老师学生都屏住呼吸,所有人都被这首从未见过的风格的歌曲吸引了。“这是谁的歌曲?我怎么没听过?”秦舞阳急急对宋春歌说。宋春歌也是一脸迷茫,她甚至不认识这个男生。“难道是自己写的?不可能吧?”作为声乐老师,秦武阳熟悉时下的歌坛,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歌啊。
“这谜样的生活锋利如刀,
一次次将我重伤。
我知道我要的那种幸福,
就在那片更高的天空。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
翅膀卷起风暴,心生呼啸------”
荣飞完全进入歌曲的意境,节奏掌握的极好,他仿佛多次唱过这首歌,完全驾轻就熟,将歌曲完美演绎出来。唱第二段时,会场开始鼓掌,等歌声结束,掌声几乎要将顶棚掀翻。正出于青春期的学生们太喜欢这首歌了。
张昕呆呆地站在舞台的角落里,从没见过荣飞如此潇洒自如,歌曲中隐藏的无奈和绽放的雄心深深打动了她。眼前的老同学太令人惊讶了,惊讶的如此陌生,什么时候他学会这么好听的歌?
和她一样感觉的大有人在,新任院长王林在半小时前便来到二食堂,没有惊动系里的领导,悄悄站在后排观看演出,他看到郑小英从人群里钻出来,会心地笑了。他和郑小英顺利发展到现在,完全得益于那个学生的帮助,否则不仅不会登上院长的宝座,而且会身败名裂。现在是权力美人兼得啊。郑小英来到他身边,没说话,就那样并肩站着。之前曾约好,他们出去走走。没有人再抓他们的奸了,而且就是一块儿散散步,任何人也不敢说什么。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现场时,荣飞登台了,王林一眼就认出这个挽救了自己人生的青年,他当然不走了,立定脚步观赏荣飞的表演。
震惊!极度的震惊!王林和郑小英交换了眼光,彼此眼里都是震惊。这个青年真是深藏不露啊。
荣飞微笑着鞠躬,准备下台,被抢上台来的秦武阳一把拦住,“请问这位同学,这是你自己写的歌吗?”
荣飞一阵迷茫,缓缓点点头。
“太好了,荣同学估计还有好听的歌,我们是不是请他再来一首?”秦武阳其实不太相信歌曲是荣飞所做,此时不是落实的时候,下来他一定要搞清楚。
“好啊,来一首,来一首。”晚会的气氛至此达到高潮。
“这,”荣飞的脸上流露出惊慌,“我是随意唱的,这------”身边的秦武阳听清了,“随便唱?这简直是天才。那就请荣同学再随便唱一首吧。”秦武阳已经感到刚才那首歌的价值。
“这,需要气氛,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可能随便唱出来------”荣飞有些语无伦次了。
“问问你的同学们,看他们让不让你下去?”秦武阳取代了陆英寿,他干脆将陆英寿的话筒夺了过来。
“问,千万次的问。”荣飞定下神,邢芳,我的最爱,你现在已经上了那所大专吧?对着安静等待的观众,荣飞眼前闪现出邢芳永远微笑的面庞,“好吧,那我就再唱一个,千万次的问。”
会唱立即安静下来,没人听过什么千万次的问。“真是他写的?”被一首《飞得更高》震撼了的单珍急切地问李建光,李建光也激动不已,听不到单珍的问话。那边荣飞已经开始他成名的第二首歌。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可是你却并不在意,
你不像是在我梦里,
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
Timeandtimeagainaskme
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TimeandtimeagainIaskmyself
问自己是否离得开你。
我今生看来注定要独行,
热情已被你耗尽,
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
而你却依然是你------”
会场再次沸腾。所有人都在欢呼。没有想到王建雄随意找出的这个其貌不扬看上去有点傻的小子竟然演出了晚会的最高潮。在大家的热烈的鼓掌中,荣飞将话筒放到地板上,轻轻跳下台,直接走了,竟然没人拦住他。
张昕呆呆地立在那儿,“你究竟好在哪里?好在哪里?,”荣飞结尾充满激情的两句歌词彻底打动了她,他是给我写的!他在问我究竟好在哪里!她彻底的石化了,竟然忘记了下面的主持,脑子里全是荣飞的影子,荣飞对自己的情意她岂能不知,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写歌和唱歌?
秦武阳更是极度震惊。他可是搞声乐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首歌的艺术价值,无论曲子还是歌词绝对是上乘中的上乘,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好听,如此激情澎湃的歌曲。这首歌和刚才那首相比,风格再次一变,完全是二个人的手笔,歌词中直接加进英文还是第一次见,只是《千万次的问》比《飞得更高》旋律更加优美,更加张扬。荣飞的演绎也更加熟练,适当加上的变音和技巧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唱这首歌了,比如他在“问自己是否依然爱你”后加了个“哎”,拖长音,说不出的潇洒写意。歌曲中的经历了悲欢离合的苍凉无奈一览无余,这绝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所能写出的,一定另有作者。但从来没听说过这首歌,这个青年从哪儿学来这首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武阳下决心一定搞清楚。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二节名人
元旦晚会后荣飞真的出名了。很多人渴望出名,因为出了名以后有很多好处,主要是经济上的。1982年的名人(不管大小)尚难以将名声转为实惠,他们更多的享受被骚扰,被人指指点点的心烦,因而会有一半的人为自己出名而苦恼,他们转而希望用某种温柔的方法消除自己的名声。再过十年,或许用不了十年,有这种想法的人就很少了,即使有,其中的90%在达到目的后立即感到后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演艺界人士,隐居则意味着财富的剧烈缩水,所以只好图谋再次出名。
荣飞的出名绝对是因为晚会上的二首歌。等他跑出二食堂立即后悔的要死,但木已成舟,只能想想如何自圆其说了。回到宿舍他到水房洗漱一番就睡觉了,被人推醒时正做着一个梦,因而对弄醒他的人气势汹汹。
“你们还让不让人家休息------”他的话还没说完,耳朵便被人揪住了,“慢些,李建光你他妈的慢些,啊,揪下来了------”
“好你个小五,究竟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一并给我交待清楚。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时值*结束不久,大学生们多少会几句*术语。
“好,你放开,我坦白就是。”他摸着被揪红的耳朵,“现在几点了?”同寝五人中只有李建光戴一块旧的上海表。
“12点半了。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的溜了,搞得大家四处找你。偏偏能回来睡得着。”
“继续唱?”
“唱个屁!你都那样了谁还敢再上台唱?我们跳舞来着。”李建光点上一支烟,是一种叫2000的黄盒烟,烟盒很像后世的555牌,这些民族品牌的东西,很早就被淘汰了啊。荣飞潜藏的梦境有出现了,他伸手将李建光的烟盒夺过来欣赏着。
“想抽就送你了,我领了个任务,想你索要歌词曲谱,起来,给我写出来。喂,歌子真是你写出来的?”
“这种破烟也请我?又苦又涩的,不抽。”他将烟盒丢还李建光,那个问题早想好了,只能说是自己写的,否则你去哪儿找作者去?“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行了吧?”荣飞向李建光翻白眼。
“大家都不信,可谁也没听过,真是怪了。既然是你写的,那就给我写出歌词和曲谱。”李建光心里不信,不依不饶地要求着。
“拜托。我还在长身体呢,睡眠很重要的,你懂不懂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荣飞钻进被窝里,脸冲墙,不理李建光了。
“你让我怎么跟陈丽红交代?”李建光说了实话。晚会进入舞会阶段后,他邀请陈丽红跳第一曲,陈丽红欣然应允,交际舞刚刚兴起,普及者正是在校的大学生们。陈丽红提出看看荣飞刚才唱的二首歌的词曲,李建光自然一口答应,“荣飞是我小弟,这个小要求包在我身上。”
“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好不好?”荣飞嘟囔了一句。
熄灯后李建光久不成眠,他一会儿想陈丽红,一会儿想荣飞。从骨子里讲,李建光是个现实主义者,追求女生上就体现的非常明显。虽然时下很时髦追女,以有女朋友为荣,但具体的对象必须斟酌。除了外观和内在的性格,毕业分配是必须考虑的。班里的六个女生,长的最好的正是自己的老乡陈丽红,这给了李建光无限遐想。下铺的荣飞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建光不相信荣飞能够睡着,经历了这个晚上,换做他是睡不着的,于是他开了灯,从上铺伸出头盯着荣飞的眼睛看。装睡的人睫毛会不停的颤动,可是荣飞没有,他真的睡着了。这让李建光钦佩不已。之前他一直当荣飞是小弟,不仅因为他比荣飞大一岁,而且自认各方面比荣飞强。经历了这个神奇的晚上,荣飞不再是他的小弟了。
第二天早上先动手的不是李建光,而是早已按耐不住的秦武阳,他在妻子宋春歌和荣飞的班主任郑小英的陪同下找荣飞,荣飞刚起床,正准备去跑早操,而其他同学,包括折腾了半夜的李建光都在睡觉。刚出楼门就被堵了个正着。
“啊,真是巧极了。荣飞同学,今天是元旦,也要跑步吗?能不能为了我这个仰慕者破一回例?”秦武阳伸出手来和荣飞握手。
“宋书记,郑老师,这位是?”荣飞不记得昨晚客串了一段主持人的秦武阳了。
“他是秦老师,宋书记的爱人,我们从音乐学院请来的指导,你不记得了?昨晚是秦老师逼出你的第二首歌的,”郑小英笑着说,“你唱完就不见了,害得秦老师到处找你,还发动了几个同学找,只是说你出去了,找遍其他会场就是找不到。你去哪儿了?”
“我回寝室睡觉了。”
“睡觉了?”秦武阳一脸不信,“老宋,你这个学生可真有意思------”
宋春歌是机械系的支部书记,算是学院的中层,不觉的养成了官腔官气,“小荣同学,老秦是搞声乐的,对你昨晚唱的二首歌很感兴趣,你能不能跟老秦去趟音乐学院?”
“我待会儿要回家的------”荣飞知道,奶奶一定在等着他。现在的联系方式真是原始啊,除了写信似乎就是靠人传话了。
“休息三天呢,不着急嘛。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东西,是吧?”大学生们的入党基本掌握在系书记手里,包括毕业分配她这个支部书记也是有很大的发言权的。如果不是知道新任院长王林在研究处理荣飞和陆英寿打架事件上对荣飞有明显的袒护,宋春歌就直接下命令了。
郑小英了解宋书记的性格,“荣飞,你就跟秦老师去一趟吧。下午再回嘛。秦老师会请客的哟。”
“那个自然,尽我所能吧。”
“那好吧,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秦武阳望着荣飞离去的方向,“老宋,你这个学生怎么觉着不像个孩子啊,倒像跟我是同龄人。”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呢。”郑小英苦笑。她是荣飞的班主任,从荣飞入校就管着这个班,对荣飞自认很了解,“这个孩子原来可不这样,以前绝对不会上台唱歌的,刚入班的时候在班上做个自我介绍都扭扭捏捏。最近的变化真是大啊------”
“时代正在变啊。”秦武阳不知道最近发生在荣飞身上的事。
换了件绿军衣的荣飞跟秦武阳及宋春歌坐了秦武阳带来的212吉普去音乐学院。吉普车后座挤上了三个人,荣飞,秦武阳及他带来的两个弟子。212可不比后世的轿车,四处漏风,颠簸和噪音令他难受,正准备骂声破车,话到嘴边硬是憋住了,破车?县处级大部分都是这个待遇呢,好车在哪儿?
音乐学院和工业学院在北阳市的一南一北,从工业学院出来一路向北,几乎穿过了整个北阳市。虽然是省会,但整个城市在冬日的晨曦里毫无生机,灰蒙蒙的一片,楼房很少,最高的不过五六层楼,而且没有一点色彩。因为是新年,街上行人寥寥,车就更少了,最多的是拖着两根长辫子的无轨电车,车上也是空荡荡的。车过解放广场,这儿后来成为一大片绿地,在九十年代所建的商业城在新一轮拆迁中全部消失了,为此引发了骚乱在荣飞的梦境中极为深刻,好像他直接参与了似的。
即使没有堵车,212的速度也就四十迈,让荣飞感到跟牛车似的。到音乐学院已经上午九点半了。他们先来到秦武阳的家。
秦武阳招呼荣飞坐下,钻进厨房忙乎去了。荣飞打量着屋子,是一套二居室的格局,客厅很小,只是个过道,一张方桌就占据了小一半的地方,剩下的就是一张二人沙发了,连个茶几都没处摆。宋春歌给荣飞倒杯水后就进了卧室再没出来,只留秦武阳一人忙乎早饭,荣飞心说这个家伙绝对是个妻管严类的男人。倒是他们大约十二三岁的女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昨晚就留孩子一人在家?荣飞疑虑间从卧室出来一个少女,女孩虽然素面朝天,不失青涩,但荣飞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述,因为她是甄祖心,梦境中的天皇巨星,她的歌影响了歌坛足足二十年,在重大庆典现场几乎全有她的身影而且绝对是担纲重任,本人以艳丽的姿容,甜美的微笑成为无数男生心中的偶像,她也因无数扶危济困的善举获得媒体的高度称赞。这样的巨星级人物以青春版猛然出现在你的面前,任谁都要失态。
“你是甄祖心!”荣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啊,你认识我?”甄祖心吃了一惊,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甄祖心去年从四川老家考入北阳音乐学院,师从秦武阳学习民歌,昨晚秦老师去帮师母的忙,她便来家帮着照看正上小学五年级的小师妹。来北阳不过是半年时光,眼前的青年也从未见过,如何便脱口叫出自己的名字?
“你认识祖心?”端着二碗鸡蛋挂面的秦武阳也吃了一惊。
说完就后悔了,荣飞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三节见解
“秦老师你不是说过吗?”荣飞只能耍赖。
“我跟你说过祖心?”秦武阳一脸迷茫,“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祖心?”
“你说过的。”荣飞决定赖到底。因为舍此别无良策。当然,他最好的办法是转移话题,“秦老师我可是要吃饭了,真的饿了。”
“好,吃饭,小甄你们吃过了吧?”秦武阳端起另一碗呼噜呼噜吃起来,挂面里搁了过多的香油,味道怪怪的。
“当然,我跟小妹都吃过了。”甄祖心一直在观察着这个青年,直觉他根本不认识自己,但偏偏就那么肯定地叫出自己的名字。
“祖心啊,待会儿我领你见识一下荣飞的大作,昨晚他唱的二首歌可是把我给震了一把。”
“真的啊?”甄祖心惊异的表情极为动人,虽然她还不满十八岁,但已经展现了日后迷倒万人的气质,“你叫荣飞?秦老师可没有这样夸奖过人。”秦武阳在音乐界的地位其实不低,只不过现在仍处于蛰伏期。大批的一流歌手出于他的门下。可惜荣飞不知道这点。不过也不算以外,一般的音乐爱好者只记得歌手,谁还管词曲的作者?更不会知道歌手的老师是谁。
宋春歌终于从卧室出来,换了身衣服,显得时髦了许多,平时她给荣飞的印象就是马列主义老太太,板着脸,没有一点女人味,不过今天对荣飞还算热情,“小荣你在啊,我带孩子有点事要出去一下。”转脸对秦武阳说,“早饭就不吃了,你也就会煮点挂面。吃了十几年,早吃腻了。”
饭后秦武阳急急将荣飞领到学院自己的办公室,“坐这儿!”秦武阳命令道。荣飞理解秦武阳急迫的心情,他自己在儿时为了获得一本喜爱的小人书也是这样,简直一刻不能等。他沉思了一下,先写下记忆中的歌词,然后开始用简谱谱曲。他识谱,但写就差了些,所以进行的比较慢。秦武阳打了几个电话,荣飞专心写歌,也没听清他说些什么。打完电话的秦武阳凑过来,和甄祖心一边一个守着他,看着荣飞为写好的一串歌词谱上曲。秦武阳取过他写好的曲谱,在某些地方做了改动,“这个节怕显然不对------哦,小荣你写一手好字啊。”荣飞很怕秦武阳跟他讨论音乐上的问题,因为他只会唱,论到专业问题,绝对比不上尚是少女的甄祖心。
秦武阳从另一间屋子拎出一架手风琴,“荣飞啊,我试试你的歌,看看对不对。”
用手风琴拉出来的旋律就差了些,应当用什么乐器伴奏,荣飞也说不清。“秦老师,这二首歌恐怕不能用手风琴,也不能用民族乐器------”
“说的对,待会儿到录音棚。我已经安排人准备了。小甄,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听,真的。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甄祖心一脸崇拜的望着荣飞。
“祖心你来试唱一遍。”秦武阳沉思着。
“好的。荣飞你觉得不对就打断我。”甄祖心手里拿着那张荣飞写满歌词的纸,开始哼唱《飞得更高》。秦武阳及荣飞几次打断她的试唱,做一些纠正。
荣飞陡然升起一种自豪感,但他无法跟人分享他的感觉。如果今后有人得知他曾指点过一代天皇巨星的演唱,他是什么地位?
“感到祖心唱起来似乎不太对劲似的。”秦武阳说。
“主要是风格问题。这歌是男生唱的。”
“有道理,你再来一遍,就像昨晚一样,我给你伴奏。”秦武阳说,“等等,我们到录音棚,估计应当准备好了。”
从秦武阳办公室出来不远就是录音棚,大概是节日的缘故,音乐学院冷冷清清的。荣飞缩着脖子跟在秦老师后面走,之前的不快——因昨晚失控造成的麻烦因结识甄祖心而烟消云散,他发现自己内心还是有着比较深的明星情节的,甄祖心究竟在哪儿出道已经记不清了,他只是知道她90年代后的辉煌。荣飞不自觉的扭头看了眼后侧的甄祖心,发现甄祖心也在看着他,他赶紧扭过头,真是奇妙的世界。那个梦真是太奇妙了,太奇妙了。
录音棚里两个年轻人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荣飞兴奋地看着进口音响,他其实喜欢唱歌的。
在秦武阳钢琴的伴奏下,荣飞将两首歌重新演绎了一遍,秦武阳神情凝重地记录了些什么东西,然后叫甄祖心唱了一遍。甄祖心唱的很投入,但效果并不好。果然歌曲是量身定制的啊,荣飞想,甄祖心唱红的那些歌曲换在别人身上未必能行。他脑子里开始想她的歌曲,遗憾的是许多好像很熟悉的歌曲无论歌词还是曲调都是支离破碎。
“真是好歌。”秦武阳站起来,“不过让你糟蹋了,你没学过声乐,连基本的发声方法都用不好。你说的对,二首歌都不适合祖心-----荣飞,你告诉我,这歌是怎么写出来的?词曲中都有些我没见过的元素啊。”
是啊,现在是82年的元旦,改革开放的航船还没驶出港湾呢。
“秦老师是不是认为歌词有些------”
“有些什么?今年你多大?”
“十八。”荣飞如实回答,这也瞒不了他啊,宋春歌会给他提供一切资料。
“你看,‘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而你却依然是你’”秦武阳朗读了一遍,“我感觉这是个中年人的感情,至少是二十七八岁的人了,不是你这个年龄所能体会的。还有,‘千万里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完全是为爱情而歌。”
“秦老师,您觉得歌词应当怎样写?像乡恋那样的歌词好不好?”
“乡恋可以看成是对故乡山水的眷恋,而这首歌完全是为爱情------”
“不行吗?”
秦武阳饶有兴趣地看着有些咄咄逼人的荣飞,“哦,我喜欢这样的交流。先说词吧,听听你的见解。”
“词是曲的先声。一般的讲,先有歌词,后有歌曲。因为好的歌词会触发作曲者的灵感,就像我,在写出词后慢慢就找到了曲子的主旋律。词应当怎样写?是不是总要紧扣时代?是不是非得将个人融入组织,融入集体?是不是都得像‘祝酒歌’一样来创作通俗歌曲?”
“通俗歌曲?”
“是的。我觉得。文艺唯一的正确路线就是百花齐放。各种流派,各种风格的东西并存是最好的,就像我们进入商店,商品琳琅满目才有得挑选。我们需要激昂上进的主旋律歌曲,这种歌需要正确的政治方向,不能含糊。也需要通俗易懂,赞美普通人普通情感的歌声。这种歌则不宜加入大道理,否则就像宋人学唐诗,总是别扭的很。比如眼下很红的邓丽君歌曲,就非常受学生的欢迎。你说‘小城故事’有什么政治意义?有什么消极意思?我对所谓的靡靡之音的说法不敢苟同。大众需要的,喜爱的,就是好的。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说到我这两首歌,完全是游戏之作,没有一点政治含义。”
“主旋律?这个词好。”秦武阳沉思着。
一直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的甄祖心插话道,“荣飞,这样称呼你没关系吧?你一定爱过一个人,但这个姑娘不理你了,是不是?”
荣飞知道她是根据《千万次的问》猜测的,问题是这首歌根本不是他做的,他岂能读出作者真正的感情?所以只能报之以沉默。看甄祖心一直看着他,灵机一动,“我还有一首歌,估计适合你唱。”
“真的?”只有歌手才懂得好歌对自己的意义。
荣飞刷刷在纸上写出《幸福的日子》,“一次参加亲戚的婚礼,很热闹,很温馨,心有所感,就胡写的。”
“曲子呢?”甄祖心立即被歌词打动了。
“有没有口琴?”
“这玩意真不好找呢。”秦武阳兴奋起来,他有些找到金矿苗的感觉了。
“我那儿有。”一直守在录音棚的一个小伙子说,接着跑了取了口琴来。
荣飞最熟悉的乐器就是口琴,顿时,《幸福的日子》欢快的旋律传出来。荣飞发现甄祖心的眼睛立即亮了。
“是首好歌,这样的歌小荣你的口袋里还有多少?”等荣飞吹奏了二遍,秦武阳已经记下了曲谱,他的本行就是民歌,这首歌从风格上更贴近他。
“这首歌要用民乐,一定不能少了小号。”荣飞提醒。
虽然没有乐队,但甄祖心连着唱了二遍,就是清唱,果然是适合她的嗓音。甄祖心的兴奋溢于言表。荣飞微笑着看着甄祖心,心说,我脑子里装着你的歌曲至少有十首吧。
“小荣,知道宋朝的柳三变吧?我的感觉你就是那个柳三变。风格如此多样,真是天才。你应该来我这儿上学,无论作词作曲,你都是一流的。凭着这三首歌,绝对可以奠定你在歌坛的地位。这三首歌就交给我处理吧,我相信可以推向全国的。你很快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出名了。”
“这可涉及知识产权哦。”荣飞开了句玩笑。
“知识产权?”
“开个玩笑。秦老师,请您一定为我保密,作者就写佚名好了,千万别写我的真名。我还是个学生,不想被打扰。”
“打扰?”秦武阳当然不晓得后世的星探和狗仔队,所以他虽然答应了荣飞,对他的要求感到奇怪。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四节考试与放假
元旦后很快就进入考试前的最后复习。同学们暂时忘却了元旦晚会的狂热,开始回到紧张的复习准备中。不过荣飞的两首歌开始在校园里流传,不准确的声调听起来很是怪异。
1月10号,中国足球队以1:2负于新西兰,让对中国足球赋予无限希望的中国球迷痛苦不堪。班上不少爱好足球的同学,对这个结果感到不能接受。资讯开始发达,社会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开放着,以前不关心不知道的东西正飞速的迎面扑来,迫使人们参与其中并沉湎于其中。足球正是这样的东西。
荣飞不参与球迷们对这场球的争论,只有他知道。中国足球还将给国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从15号开始期末考试,然后就放假各奔东西了,大家将获得一个45天左右的假期。绝大多数的同学都会选择与家人团聚。学生会已经组织各班登记外省同学离开北阳的车次和日期了。
高低杠事件让荣飞获得奇特的关于未来的长梦,也损坏了他原有的一部分知识和记忆,比如高数,原先他根本不发愁,自高低杠事件后就出了问题,教科书变成天书,大部分题目不会了。他也想用其他的办法混过去,偏偏教高数的古玉芬老师极为古板严厉,像巩汉祥那样的好事是再没有了,只好找了前二个学期即高数一和高数二开始复习,这段时间功课上最耗时间的就是数学了。荣飞费力地做着卷子,一向依赖荣飞蒙混过关的李建光可苦了,眼看时间已过了一大半,等待的纸条还没有传来。他和荣飞的座位隔了一个01班的女生,他给女生递过张条子,条子上写着“快”下面注着——转给前排。但不幸被监考的巩汉祥老师发现并收走了。虽然条子上并没有答案一类的东西,巩老师也将这张纸条作为作弊的重要物证收藏起来,当然重点盯住了李建光这一片。直接后果就是荣飞毫无动作,李建光当然惨了,不用巩汉祥追究条子的事,高数是绝对挂掉了。
李建光对荣飞埋怨不已。荣飞也苦不堪言,计算自己的成绩也就勉强及格而已,高数三对自己并不难啊,这他妈的是怎么了?
“全他妈的因为01班的那个贱逼。有机会老子一定收拾丫的。”李建光将账记在了01班的那个女生身上。
高数算是最难的一科,其他如计算机语言荣飞心中有数,不会亮红灯的,最轻松的却是英语,卷子上的题目简直是小儿科,只有一篇英语作文《我心目中的北阳》费了点时间。
放假前的成绩是出不来的,如果有不及格的科目,学校会给学生通知,接到通知的假期就过得不怎么愉快了。自己是否能过关心里其实都有数,十几年的应试教育搞下来,最不陌生的就是考试了吧?
男生宿舍都在忙乱,大家将行李皮箱一类的东西打包,集中在二个宿舍,彼此简单的道别,然后就鸟兽散了。出来了近半年,这些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很是思念亲人,思念家乡。
荣飞最关心的是鲁峰是不是能跟他那个在香港的表舅取得联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在假期能见上这位港商一面。不断证实自己脑子里的长梦后,荣飞逐渐的冷静下来,一些计划也就产生了。这个假期将是个忙碌的假期,时不我待啊。只有在大部分人仍在茫然的时候行动起来才行。荣飞知道,很快,极富创造力的国人在政策的放开后将创造出怎样的经济奇迹。
在离开学校之前,荣飞去了趟荣诚火锅店,按照约定向张诚夫妇支取了2000元,现在这笔“巨款”就装在挎包里,十元就是最大的面额了,200张十元大票无论如何揣不在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张诚还有点犹豫,陶莉莉却不问他要这笔钱干什么,爽快地给了他。当他将写好的借据交给这个看上去泼辣但实际颇具城府的老板娘。
“兄弟,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姐现在现金也不宽裕,否则还可以多给你点。这借据就是骂我了,”她将那张纸撕掉,“姐的这个小店有你二成股份,2000元就算你的分红好了。”
荣诚火锅店已经开了二个月,陶莉莉和张诚夫妇真没想到生意竟会火成这样。荣飞给他们做了一次就征服了他们,那次还有陶莉莉的弟弟陶建平在,他是在凑热闹的。结果最赞同姐姐姐夫改行的就是这个青皮。“简直绝了。姐,听他的没错。要是这个味道,我那帮兄弟就将你的火锅店包了。”于是他们决定该行,分头行动,收集购置开始火锅店的物件,改变店铺的装饰。关于火锅的吃法完全是荣飞的主意,头脑精明的小伙子将桌子中间掏了个大洞,锅子就放在里面,下面是砖砌的炭火,食客围在炭火边。陶莉莉没想到除了羊肉,鱼肉、鸡肉、各色菜蔬也能涮锅子,这可颠覆了她之前关于火锅的理念。起先,荣飞的观点和他们并不吻合,四川火锅不仅要辣子和胡椒,还要大量的油。这个时候油可是紧缺物。在这个地方,荣飞很固执,绝对按照我的配方做由于面积的关系,由面食店刚改成的火锅店只能同时支应五拨客人。开张后的“盛况”让他们楚地打消了疑虑,原来他们担心北阳人接不接受麻辣的四川锅子,没想到竟是如此的热捧。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工业学院所处的迎春大道毗邻北阳钢厂,而北钢有一批从攀枝花调来的员工,他们自然对川味火锅情有独钟,每天都有操着川音的身穿北钢工作服的人们来吃火锅,为此甚至出现了排队等候的现象。
五个火锅很快就不够了。陶莉莉夫妇和每天过来凑热闹混饭吃的陶建平合计后,决定搬家,扩大经营。由陶建平出面,租下了电影院旁边一溜小平房,紧急改造后便开张了新的火锅店。那段时间荣飞每天下午都来帮助他们干活,火锅店的布置是他亲自设计的,在外人看来有些不习惯,比如墙上的招贴画,灯具的布置等。改造后的火锅店达到了二十台的规模。一个月后再次开张的火锅店生意更加兴隆,人们排着长队等待着空位,明眼人准备跟风了。
火锅店名字是陶莉莉起的,叫荣诚火锅。她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对与会的亲人说,我已经相信了荣飞曾经跟我这描绘的未来。只要国家政策不变,我们勤奋努力,我们将是这个城市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做火锅店的主意是荣飞小弟出的,期间的许多办法,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火锅店。饮水思源,我们不能亏待他。20%的股份给他留着,你们要相信,这个小伙子还会给我们带来滚滚财源的。一番争论后,家人接受了陶莉莉的意见,毕竟二个多月的变化太大了,客人点一个火锅差不多可以净挣4元钱。一天的纯利就超过了300元!当放假前荣飞来向陶莉莉提出借200元时,陶莉莉没有拒绝,而是问他准备用这笔钱干什么?当时工人的实际收入一般达不到100元,2000元无疑是一笔巨款。
“陶姐,我想做笔生意。”
“什么样的生意?”
“你让我保一段时间密吧,以后你会知道的。”
陶莉莉想了想,“你什么时候要?”
“放假前。”
“好。我给你准备好就是。做生意可以,哪怕赔了也没关系,但不能干坏事,像建平一样鬼混。”
“我做的生意哪里会赔?”荣飞笑了,“不过建平哥那里你要管紧一些。我看他很听你的话。我觉着政府会在最近对他们这些人采取措施,你一定相信我的感觉,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采取措施?”
“严打啊,会判刑而且很重的。”
“哪该咋办?我爸妈过世早,我就这一个弟弟------”陶莉莉有点慌。
“圈住他,用你的火锅店圈住他,但不给他零花钱,尽量不让他喝酒,今年夏天最好让他离开北阳一段。陶姐,你也不要担心,他会找到正事做的,你相信我。”这段时间陶建平和荣飞很惯了,陶建平退伍回来干的那些事荣飞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好,听你的。”陶莉莉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货色,听了荣飞的话不免有些担心。
------
荣飞将李建光和马金玉送到火车站,他们俩离开北阳的火车相隔一小时发车,荣飞没等火车开就和他们告别了,以往都是等火车走后才离开车站的,总表现出对朋友浓浓的依恋之情。
望着荣飞离去的背影,他只带了一个绿色的帆布挎包,挎包里面装了他两件换洗衣服,晃荡在肩上。原先的长发剪的很短,背影是那样的陌生。
“这个学期,最大的变化就是老五啊。”李建光自言自语。
荣飞一路换车回到家,跟父母打过招呼就回傅家堡了。从父母所住的纺织厂宿舍到付家堡大约25里地,荣飞是步行着回去的。因为家里只有父亲一辆自行车。
他不怕走路。他小学是在傅家堡念的,村里的同学们至今仍保持着来往。搬到城里后每周也回傅家堡,基本上都是步行。这条路对荣飞极为熟悉,他记忆里的那个长梦告诉他,这片仍是庄稼地的原野以后将涌现北阳市最大的一片住宅区,其中不乏高档住宅。而拥有七千职工和大约相同数量的离退休职工的纺织厂在九十年代的改制中也卖给了私人,搬迁到更远的郊区,那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开发区了。纺织厂的改制一直不利索,从而引发北阳长达十年的上访风潮。
走了二小时,荣飞微微出汗了。傅家堡已在眼前,标志就是一座叫做文昌庙的古庙。在黄昏的暮霭里,荣飞长久地伫足在傅家堡村边,比较着村子现在与今后的变化。
“小飞吗?站在这儿干什么?”暗影里走过一个青年,个头比荣飞小半头。
“是秋生啊”看清来者是他的小学同学傅秋生,也是他要好的朋友,秋生在他求学在外时对奶奶多有照顾,比如挑水,大部分挑水的工作都是秋生不声不响地完成的。荣飞招呼道,“我刚放假回来。你呢?这么晚去哪儿?”
“进城了,”傅家堡的村民将去北阳叫做进城,“买胡萝卜。累上一天挣不了几毛钱。”
“卖菜啊------”猛然,荣飞有了念头,“秋生,明儿你哪都别去,在家等着我。我有正经事和你说。”
“好吧,今早上见你奶奶了,她还说起你,说你该回来了。”
“明儿见。”荣飞急急走了。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五节大棚菜
奶奶的院子已经破败了。或许这套三合院从前有过辉煌,但从爷爷的爷爷手里修造的的院子无论如何经不住岁月的侵蚀。三间南房已经倒塌,两间充作厨房的东房也摇摇欲坠,屋角已经可以看见星星了。只有三间正房还像个样子。
这儿是荣飞快乐的天堂。他在这儿长大,熟悉这个院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西面空地的那棵树龄超百年的大枣树的每根粗些的枝杈都留下过他的足迹。在他潜藏的梦境中,奶奶去世后,这套院子就彻底荒芜了,后来被父亲和叔叔以极低的价格转给了本家兄弟,于是院墙和旧房子都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化作一堆瓦砾,等他回来,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从来没有过。以至于他想为老屋留个影的愿望也未达成。人是有感情的,这种与动物截然不同的感情可以倾注到自己的亲人朋友身上,也可以因为他们而倾注于一个小狗,一个小猫或者几间旧屋,几件家具上。父亲和叔叔不和他商量就葬送了老屋的结果让他极为愤怒,也使他和父母本来就有的感情裂痕更深了。
“是俺娃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是我,奶奶。”荣飞激动地说。
------
第二天上午,荣飞如约来到村南头的傅秋生家。推开了傅秋生递给他的劣质卷烟,“秋生,昨天我想起一个挣钱的路子,你听说过大棚菜吗?”
“大棚菜?”傅秋生自己点上烟,“没听过。”
看来还没有推行起这种反季节的蔬菜栽培法。而他的梦境里参加过公司的扶贫工作队,在山区推广过这种反季节的蔬菜培育。
“其实很简单的,国外搞了很多年了,”荣飞将大棚菜的主要做法向傅秋生讲了一遍。
“高2.2米,宽6米,长60米------标准型面积180平。你说的镀锌薄壁钢管型肯定不好找,竹木圆拱形倒好办,现在要弄,只能建温室大棚了,冷棚肯定不行。”傅秋生虽然没念成书,脑子是极快的,“这需要一大笔钱。说实话,我没有这么多钱,家里也没有。”
荣飞想了想,“我可以借给你1000块。搞个温室差不多了,其余的你想办法。春节不一定赶得上了,但整个春季都是大棚菜的黄金季节啊。俗话说‘肥正月,瘦二月,苦不尽的三四月’没菜吃的日子我们农村人都受不了,何况他们城里人?他们不会舍不得掏腰包的,一个春天至少可以挣回两个温室大棚。”
傅秋生笑了。他眼前这个朋友一直将自己当做农村人,殊不知已是省城的大学生了,当前社会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秋生忽然想起,“1000块啊,你从哪儿来的1000块?你奶奶给的吗?”秋生和荣飞是自小玩大的朋友,对荣飞的家庭非常了解,知道老太太手里攥着一笔不知数目的钱。
“不是。”荣飞随口应了声。奶奶的钱有多少他大致晓得,因为奶奶让他去银行取过利息。这笔钱如果现在出来做事,或许可以算作撬动财富的杠杆,如果在以后嘛------他不自觉地摇摇头。
“你爸给的?”傅秋生继续问。
“我爸怎么会给我?”荣飞笑了,如果梦境真实,今年春节,父亲和叔叔会向奶奶摊牌,逼要爷爷留下的那笔黄金。
“那好吧。我跟大哥合计一下。”
傅家堡是南郊区比较早将土地分给个人的。傅家人口多,分到的地也多,搞个占地不到半亩的大棚不会影响什么。当傅家兄弟合计一番派秋生告诉荣飞他们愿意干时,荣飞已经利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本关于大棚菜种植的小册子了,直接将小册子给了上门来的秋生。傅家一家是菜农,相信他们对于菜籽和种菜的基本技能不需要自己教。“注意温度啊。”他送出秋生到门外。
秋生走后,荣飞开始给奶奶捶腿,小时候奶奶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用一把小木槌给她捶腿,“那把小木槌呢?”
“直接用拳头罢。那时你小,没力气,现在长得门扇高了。”奶奶惬意地斜躺着,阳光照在老人的脸上,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奶奶身体蛮好,基本没什么毛病。
“按照梦境,奶奶会活到九十高龄,不过晚年却很凄苦------”荣飞想,我一定让奶奶有一个最幸福的晚年。
“晌午你想吃什么?”奶奶问,声音里有了睡意。
“随便啊。”他手上的力度轻了些,不久就听见奶奶轻微的鼾声。
午饭后,奶奶让他列一张单子,是购置年货的单子。她出身地主家庭,年轻时跟爷爷在省城经商,对生活的精致程度非一般农家可比。
“前些天你爸回来一趟,给我留下三十元钱。还说你叔给他捎话,今年过年要回来------”奶奶脸上喜气洋洋。
荣飞心里“咯噔”一下。爷爷是80年冬去世的,81年春节时,奶奶很希望父亲和叔叔回来,但他们都找了借口没回来。是他陪奶奶过的年,大年三十晚上竟然停了电,在油灯下他见奶奶流泪,这增添了对父亲和叔叔的痛恨。
“他们是回来跟你要钱的。”荣飞脱口而出。
“谁说的?”奶奶不满地看着他。
“爸爸没跟你提过做生意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和你说了?你志刚表叔倒是来过,给我带的点心还给你留着呢。他想和你爸合伙做生意。”
“他们做生意就做吧,千万别动爷爷的老本。我记得跟你说过的。”看着梦境一步步重演,惊喜中带着恐惧,那些不好的事情就难以避免吗?
“你还是个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不。我知道的,我爸和我叔都是败家子,你给他们多少都守不住------”
“别瞎说。”奶奶不高兴了,“我知道你对你爸有成见,总觉得他对小逸比对你好。是的,你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短,可你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那天他对我说,小飞已经大学二年级了,转眼就快毕业成家了,总得为他准备准备啊。就那点死工资,每年不过攒上几百块,怎么能行?”
“他是打着我的幌子骗你!”荣飞叫道,“奶奶,我结婚还不知牛年马月的事,急什么?再说了,我将来绝对不用他们花一分钱,我自己有办法,真的。”
“胡说呢。怎么能不花他的钱?那是他的责任啊。就像你将来要管他的老一样。辈辈如此,谁能例外?你快找张纸,按我说的记下来。明天去你四叔那儿借个车子,去城里采购吧。”奶奶所说的四叔叫荣子祥,是父亲的本家堂弟,在村里当着医生,家境不错。
看来一下子是说不服奶奶的。反正不是现在就办的事,会找到机会的。荣飞觉得自己性格沉稳了许多,原来很急的事情现在就不急了。
每年过年奶奶都尽可能的准备的周全一些,主要的吃食,从腊月就开始准备了,做好的肉食都装在碗里,冻在院子里的一个大瓮里。每个碗都有名堂,是她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必须会几样绝活,做菜就是其中一样基本技能。不是一般的家常菜,而是年节时待客的菜肴。奶奶春节饮食之精美在全村是有名的,所以村里都传言奶奶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实际上她平时相当节俭,甚至比不上家境好一些的农家。
“今年帮奶奶做肉吧。学会手艺将来用得着。新社会了,男人下厨房也不丢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行啊。”荣飞记得有几样菜的味道真的非常好,只是将名字忘记了。奶奶上桌的菜肴都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都是上辈传下来的,口口相传,她并不识字。
这样,他骑车去了两趟城里,为奶奶采购年货。期间回了趟父母家,主要是到纺织厂的传达室看有没有自己的信。果然有,一封是李建光来的,他立着车子就将信拆开了,只是一般的问候,告知他某日回到家,春节就不写信拜年了。另一封却是甄祖心来的,这让他极为意外,他瞬间想到的是这信可是有收藏价值的,等十余年后甄祖心红遍全国,那些八卦记者大行其道,这信的价值该是多少?甄祖心信上告诉荣飞,她在本月十七号去过工业学院找过他,想问问他还有没有新歌。他的三首歌都得到了音乐学院的充分肯定,秦教授在联系北京的同行,只是没定下来如何推行。那首《幸福的日子》非常适宜在晚会一类的场合唱,既有政治意义又贴切老百姓的生活,真是太好了。甄祖心信上还说,“那首歌我唱的很好,自己感觉好,学院的老师也说好极了。秦教授说准备灌唱片了。荣大哥你的歌真好,真有水平,如果有了新歌,一定不要忘记我。”荣飞高兴之余也有些失望。他记得在这个假期里他收到过张昕的一封信,张昕在信上警告他不要再骚扰她,“就当我们原来根本不认识”。那封信令他郁闷了很久。在后来的二年半大学生涯里,他再没和张昕说过一句话,有时在路上见过都装作没看见。
“你把你奶奶要洗的东西都送来,我用洗衣机洗吧。”妈妈说,今天他休息,“对了,给你做了身新衣裳,你去试试。量着永健的身子做的,反正你和他一样高矮胖瘦,好多人从背后都认错呢。”
张永健是邻居小子,比荣飞大一岁。已经在纺织厂顶替母亲上班了。
记得父母曾为自己做过一身蓝色的小纹哔叽中山服,自己当宝贝一样穿了好多年。之前的衣服最好的就是的确良了。其实那身衣服非常容易沾灰,而且式样非常老气,如果搁在三十年后穿这样一身衣服上街,绝对会以为是拍电视,人们绝对会寻找隐藏的机位------
“是小纹哔叽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这倒神了啊。”母亲大奇。
“哈哈,我会算的。”相比起父亲,荣飞和母亲的关系好的多,母亲是个勤劳俭朴的工人,就是缺少文化见识,对父亲有些盲从。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六节春节
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春节情结。在荣飞的长梦里,春节越来越乏味了,年夜饭甚至定在酒店,几乎没有了家的温馨。其实,自奶奶过世,春节就索然无味了。
春节时一种文化。文化需要传承的载体。老人们固守着那些后辈看起来罗嗦可笑的传统,殊不知正是这些罗嗦的传统延续了民族的文化,将春节这个最神圣最温馨的节日印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里。当少了那些讲究,那些规矩,甚至连迎春的鞭炮都不准燃放了,春节只剩下一餐丰盛的宴席,和平时待客聚餐没什么不同,春节就从我们心里淡化了,我们便会茫然,这是过年吗?
彻底的清扫屋子,虽然屋子已经很久了,但犄角旮旯都要扫到,不准偷懒。所有的脏衣服都要洗净,不准留待来年。水缸也要清洗干净,当然,尽可能的多储存一些水,煤泥和火炭的准备要充分,平时舍不得烧的碳在过年期间是不吝啬的,屋子里一定要暖暖和和。反正是尽量将正月十五前能干的活全都干了,过年期间尽可能不干那些粗活。在附近国库的柏树林里折几支柏叶和一捆稻草,这是初一凌晨点燃的旺火,预示一年的日子红火吉祥。烟和酒也要备好,家境好的会准备三毛钱以上的香烟,准备几瓶瓶装好酒,家境差的就只能拎了酒壶去供销社打一元三毛二斤的散酒了。
一切都按照奶奶的吩咐做,荣飞以前所未有的热情重温着记忆中的春节,只有写春联一事,说不必麻烦人了,自己就可以。他买了蓝纸,因为爷爷去世不出三年,所以不能用红纸写春联,借来了笔墨,用一个下午将春联写好,奶奶一直在看他写,虽不识字,但也晓得孙子的字写的好。来取笔墨的村人甲看了荣飞的字大吃一惊,啊呀,了不得,这是瘦金体啊,难为你练的这么好。大学生就是大学生------村人甲是多年来承担这一光荣任务的人物,最风光的时候也就这几天,看了荣飞的字,自愧不如下不免有些黯然神伤。
三十上午,荣飞帮奶奶剁了一大盆白菜,奶奶将准备好的肉馅伴进去,肉馅的油放的格外多,加上很大比例的葱花,闻起来极香。荣飞后来一直喜欢猪肉大葱陷的饺子,大概深受童年时的影响吧。下午他和了一大盆面,醒了很长时间后开始和奶奶包饺子。包饺子的技术来自奶奶的传授,当时学习是很严格的,荣飞很小就学会了,当时完全是好奇。面粉色泽有些黑,现在还没有饺子粉,大概就是85%的标准粉吧,当然比不上75%的特二粉了。
“这饺子怎么这么黑啊,”
“人心没尽啊。记不得那年雨水泡了麦子,一年都是吃的浓乎乎的面?这面多好,多筋道------”
“奶奶,你老人家养好身子吧,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想都想不到。”
年三十的晚上,除了偶尔响起的鞭炮声,真是安静啊。没有电视的日子还真的不习惯,那些梦境中的春晚真的存在吗?荣飞早早钻进了被子里,用一台老式的,父母退下来的电子管收音机收听节目,侯宝林大师的《夜行记》隔了多年听起来仍令人发笑,真正的笑料就隐藏在生活中,相声艺术的没落真的令人深思啊。
凌晨被炒豆般的爆竹声惊醒,窗户仍是黑乎乎的,他拉开灯,25瓦的日光灯发出昏暗的光芒。久违的感觉真是奇妙啊。
“这么早便起吗?”奶奶虽然年纪大了,睡眠却一直很好。
“我去放炮。”
“等等。”奶奶也起床了,开门前扔出一把破菜刀。据她说,这样可以驱除不干净的妖魔。毕竟大年初一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小心炸着手,”奶奶依着门框看荣飞兴高采烈地放炮,提醒道。
一个个二踢脚飞上天,荣飞心里很是快乐。邢芳永远微笑的面庞浮现眼前,她现在在哪儿?荣飞坚信邢芳在,他们的人生轨道将在二年半后交汇。
“点着旺草吧。”
早已立在院子中央的一堆稻草上插着柏树叶,点着后噼噼啪啪作响,传来一股股柏叶的清香。
荣飞见奶奶双手合十在那儿念叨,神态极为虔诚。
温馨的感觉极为美好。
父亲母亲和弟弟是早上回来的,连早饭都没有吃,奶奶忙了一个下午包出来的饺子已经下在锅里,第一锅荣飞肯定是吃不上了,荣逸不客气地第一个坐在桌子上。
站在锅台边的荣飞从侧面端详着弟弟,比他小三岁的荣逸从五官上看上去完全是个孩子,他的面相有点女性化,或者说很英俊,皮肤跟了母亲,在男孩中算是很白皙了,总之比荣飞英俊多了。在荣飞的长梦中荣逸却过的很不好,典型的啃老族,离了一次婚,再娶的老婆也很不贤惠,为了前妻带走的儿子常常闹架,总之很是潦倒------
叔叔一家回来已经快中午了,奶奶见全家团聚,极为高兴,拉着叔叔一家嘘寒问暖。叔叔荣之英和婶婶安萍都在北阳钢厂工作,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不知是不是提前搞起了计划生育。堂弟叫荣杰,和荣逸同岁,和荣逸比较惯熟,和荣飞就比较陌生了。荣之英摸出五元钱,“小飞,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荣飞不接,“叔,我都这么大了,还给什么压岁钱啊。”奶奶插话,“再大在你叔面前也是小辈。没结婚就该拿,你拿住吧。”这也是传统的节目,叔叔给荣飞荣逸每人五元,魏瑞兰只能给荣杰十元,没办法,中国人总喜欢搞平衡。
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的婶婶对荣飞嚷道,“小飞啊,一个假期都不来婶婶这儿,是不是对婶婶有意见啊?让邻居都说了,侄儿就在旁边,从来不见来,很让我和你叔叔丢面子的------”父亲的严厉的目光射过来,他总是这样对荣飞格外严厉,仿佛不这样荣飞就会变坏了。“主要是功课忙。你问我妈,连她那儿都很少回的。”但是有时间回更远的傅家堡,这话都哽在人们心头,荣飞已经是一米八的汉子,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就是。”魏瑞兰对安萍说,“小飞很少回来的,大二了,功课忙的厉害。我们赶紧动手吧,火锅的木炭呢?木炭在哪儿?”
“我知道。这事交给我吧。”奶奶有个祖传的紫铜火锅,每年的中秋春节使用二次。荣飞将装好菜和肉的火锅端到了院子里,找了几块砖支起来,从厨房取出早已备好的木炭放在煤火里烧,看着火候差不多的时候用臂长很长的火钳子夹出来放在火锅的烟囱里。然后用一把破扇子使劲扇,让木炭燃烧起来。
父母和弟弟在的时候,荣飞尽量出去找点事情做。
午饭很丰盛,奶奶坚持菜全好了一家人围坐一起再开动。于是等到了近一点钟。荣逸和荣杰早叫饿了,乘人不注意便用手叼一块熟肉扔到嘴里。一家人围坐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前,正好每边二个人,当然,荣飞和奶奶坐在一起。当生产调度的叔叔带回了一瓶茅台,开始吹嘘,他总是喜欢吹嘘。记忆里的梦境告诉荣飞,叔叔过几年会因为婶婶娘家的关系在轧钢二厂获得一个中层的职务,不过只当了二年就被免掉了。
“今年的对联是谁写的?村里有能人啊。”荣之英平时喜好个舞文弄墨。
这下老太太可精神了,“写对联的就在这屋子里。你们没想到吧?”
“啊,是小飞写的?了不得。看来是下了功夫了。小飞是学机械的,将来可以来北钢。我在人劳处有朋友的。”叔叔喜欢喝酒,喝酒必脸红,现在的他已经像个关公了。“妈,现在的时代真是变了,挣钱成了唯一的目标。和过去不一样啦,穷人会被人看不起。”
长辈们的注意力不约而同从对联转到荣之英的话题上。最终还是来了。荣飞放下筷子,主意往往是父亲出,游说奶奶却是叔叔的事情,大概叔叔的口才更好一些。
“妈。我和我哥都是挣死工资,这不行。我有个朋友,前年冬天开始跑运输,一年挣了一万多,等于我十几年的收入啊。”
婶婶开始插话,“那个人你认识的,就是小孟。你还说人家邋遢------”
“你们究竟要说什么?”荣飞还是没忍住。
“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乱插话干什么?嗯?”荣之贵严厉地呵斥道。
“别那样说话。之英你要说什么?”大概有了荣飞的吹风,奶奶显得很沉稳。
“我来说吧。”荣之贵咳嗽一声,“妈,我知道爸爸留下些东西。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它不会给我们带来一分钱的收益。如果将它变卖掉,然后做些适当的生意,我们的家境就会改善起来。志刚找过我,小舅在西山矿上有些关系,我们将做西山拉煤的生意就蛮好。我和之英算过了,做好的话一年挣个二、三万没有问题------”
“煤卖给谁?”奶奶跟着爷爷做了一辈子生意,一些家庭妇女不具备的见识是有的。
“北钢焦化厂啊。小杰舅舅的妹夫在焦化厂当副厂长。煤就卖给他。”
买卖的双方都有了,而且都要亲戚在背后撑腰。听起来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不是吗?可是它最终失败了。这个事件在荣飞的记忆里极为深刻,父亲,实际上还有母亲,性格为此发生了很深刻的变化,潜在的自尊心和骄傲感被击得粉碎,毫无处世为人能力的父亲在失去祖产后变成一个现代版的葛朗台,唯一的乐趣就是数他自己攒了多少钱。不仅如此,父亲和叔叔的关系也极端恶化,在奶奶失去自理能力后彼此推诿,奶奶的晚年要靠长孙和孙媳来负责了,而奶奶的娘家,她在世时还勉强维持着面子上的来往,等她去世后就形同陌路了------
细节,细节才是最关键的。在这个生意里,父亲和叔叔都是资金的提供者,他们在至关重要的三个环节上全部失控了。亲戚并不是最可靠的人,生意就是生意,这些至理名言在荣飞的记忆里尤为深刻。
“风险仍然存在。而且爸爸你的假设也是不对的。”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七节争执与猜疑
荣之贵是很男子主义的人,对妻子对儿子都很严厉,唯有对自己很宽松。当然,对小儿子的标准要放宽一些。
荣飞一再插话令他生气,尤其在弟妇面前。
没等他发作,老太太开口了,“小飞不是小孩子了,大学也念了二年。你们谁也没有他的学问好,就听听他怎么说。”
东西在老太太手里,他们不能不顾忌老太太的面子,荣之贵压下汹涌的怒火,且听听长子究竟要说什么。
“运输行业目前还是暴利,嗯,就是好挣钱的意思。但风险也极大。第一,司机必须是自己人。如果聘请外人,而司机这个职业在目前还算吃香,因为学开车不是那么方便,但这样就有可能出现客大欺主的局面。假如司机经常抱怨汽车坏了,需要修理,怎么办?第二,运输行业最怕出事故,一旦伤着人,挣的钱还不够赔的。现在交通事故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全靠协商,风险很大。第三,和上游及下游,就是煤矿和焦化厂都需要签订正式协议。在协议期间各方不能毁约。万一哪方面出现问题,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生意,汽车闲在那儿,司机的工资要支付,损失很大的。第四,所谓无利不早起,志刚表叔不会白帮我们,乘早拉他进来一同干------”
“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什么无利不早起!王志刚是我们表弟,帮我们个忙有什么?简直是胡扯。”荣之贵气哼哼站起来训斥荣飞,荣飞所说的那些不是没道理,但岂能在弟弟弟妇老婆儿子面前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小飞的话是有道理的------”魏瑞兰低声说。
“你懂什么?时间紧要,难道我们去学开车不成?”荣之贵正要说,被荣飞再次打断,“就算我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这笔生意也做不得。”
“为什么?”一直没吭气的安萍问道。
“黄金是地球上的稀有资源。现在是,将来也是一般等价物。黄金的价格随着经济变化而波动。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经济肯定会有一轮极其持久的发展,首饰类的黄金物品会放开销售,黄金的价格将跟着这波发展快速攀升。现在的价格是6元每克,或许明年,后年,价格就会翻成12元,十年后就是100元或更高。这是没有风险的升值,和有风险的运输生意比,哪个划算?”
“真会这样?”
“不会吧?”
奶奶的脸色沉下来。老头子留下的这点东西计有四根金条,四个金镯子,几个金戒指和几个明代的瓷器。这两年不断有古董贩子上门求购那两对担瓶,都被她严词拒绝了。她目前手里还有当初卖掉城里房子的三千多块钱,暂时不需要儿子们的奉养。老头子留下话,因为二个儿子都在北阳工作,都是住着集体宿舍,跟鸽子窝似的,有机会一定帮助他们买一套或盖一套自己的房子------她知道那是老头子的心病。老大和老二早就盯上这点家产,他们的收入低,日子苦,想变卖后做个生意也没错,可是小飞说的这些------私人手里的黄金,卖掉容易,想买回来就难了,有钱你也没处买去。
荣之英注意到了母亲的脸色,他一直有个担心,这个担心和妻子安萍也商量过多次了,安萍比他尤为强烈。荣飞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父母对这位长孙有着不一般的溺爱。老爷子究竟留下些什么东西他也不清楚,如果私下给了荣飞呢?所以荣之英对分家产的急迫尤甚于大哥。
于是他开口了,“大哥,小飞是在爸妈身边长大的,妈替小飞想想也没错。”
丈夫既然正面发动了,妻子当然要打个迂回,“妈,您可不能太偏心了。小杰也是您的孙子。就算给小飞留点私货,总不好将大头留给小飞,那样恐怕嫂子也不高兴呢。”安萍说。
魏瑞兰的心眼比安萍直,“安萍你这是什么话?哦,你的意思是老人将东西都留给了小飞?漫说老人没那样想,就是那样做了我也不答应。老人的东西是留给儿子的,孙子哪里有份?”
荣之贵沉下脸,“荣飞你给我出去!”弟弟的话刺激了他,也使他对长子的怨恨更深了几分,弟弟的担心对他也一样存在。
荣飞出去了。荣逸和荣杰彼此吐吐舌头也跟着出去了,残汤剩饭就摆在那儿,谁也无心收拾。
“有话好好说嘛。小飞不是孩子了。刚才他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如果你们爹还在世,听了这些话不知该多高兴,他最疼爱的孙子真的长大成人了。”老太太瞬间做出了决定,“你爹留下的东西都是主要是金子。这东西在新社会你去哪儿买去?留着呢,你们又惦记的紧,总想拿它去做生意挣钱。生意真的那么好做?我劝你们好好想想小飞的话。老大你不要那样看我,我感觉到了,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搞不好你们兄弟之间,父子之间都要生了嫌疑------我将金条分了,每家二根,重量呢我称过了,每根一斤二两三,相差很小。上面还刻着你爹福顺久金店的招牌呢。镯子是给媳妇的,每个媳妇一对。戒指呢,每个媳妇一个,将来每个孙媳也一个。老二你别嫌我多给老大家,谁让你就生一个呢?”老太太瞬间做出了决定,仿佛放下了千金重担,“其他值钱的东西就没多少了,那两对单瓶是我娘家陪嫁的,等我死了再说吧。”
安萍实在忍不住,“听二娃(荣之英的小名)说,咱爹留下的戒指不止这几个吧?”她对老大家占人数的便宜早就不满,认为二个儿子应当平分。
王老太眼中闪出一道厉芒,“戒指确实还有二个,我准备留给小飞!我准备卖掉给他买个自行车!孩子每周走上近三十里回来看他这个老得快死的老婆子,我不能没有一点心意。何况,这也是你们去世的父亲交代过的!你爹亲口对我说,哦,对了,老大当时也在,你爹让用他留下的东西给小飞买一辆自行车,买一块好表,算是他给孙子的纪念------”
安萍还要说话,被荣之英一把拉住,“算了,不说了。妈,安萍嘴快心直,你老别往心里去。”他盘算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是不是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为老丈人拜年呢。
“我不往心里去。你爹在世的时候总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性就是那样啊。家产也分了,待会儿我取了给你们,你们早些回去吧。”
老太太取了一把铁锹,将门边的两块青砖挖起来,取出一个油布包,将里面的金条戒指拿出,“老大,你写个章程出来!”他见荣之贵没明白,“分家按说要你舅舅做个主,但今儿只是分了些浮财,房子,院子都没分嘛,所以没有叫你舅舅们。可是,为了以后说得清,你还是写下一份东西,你和老二以及我,各拿一份。就按我刚才说的写吧。”
荣之贵舒了口气,找了纸笔开始写。很快就写好了,他将写好的东西交给王老太,王老太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你给我念念。”
荣之贵念了一遍。
“和我预想的一样,你们谁也不想我这个老婆子的生活。我和你们可不一样,你们有工资,我什么也没有。”
荣之贵尴尬地站在那儿,随即他说道,“妈,你想哪儿了?你现在不是有钱吗?当初卖掉新街巷的房子的钱不是都在你手里吗?何况,真的需要我们帮助,我和老二岂能不管?对吧,老二?”
荣之英心里暗笑,但还是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吧妈,我们一定孝敬好你的晚年。”
“孝不孝都在心里。签字吧,写了名字好领东西。”
荣之贵去世的老父亲是独子,年轻时经亲戚介绍进城学徒,学的就是金店生意,因为人勤勉,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学徒干到掌柜,在北阳挣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产。北阳解放前损失了不少,解放后又被充公,金店的生意自然不能做了,就那样晃了几年,一无所成,在五十年代末干脆卖掉在北阳所置的房产,举家回到老家付家堡。荣之贵是五八年大招工进入北阳纺织厂的,荣之英则是部队复员安置入北阳钢厂的。老父亲卖掉城里的房子的钱不是小数,这些年老夫妻主要就靠这笔钱生活。
金条和镯子没什么好选的,在分戒指时出了点小麻烦,主要起因是戒指的式样不一样,看上去重量也有区别。面前的五个戒指都是老式的,样子很古朴,魏瑞兰手快,先挑了一个,看看安萍,“你也挑吧,弟妹?”
安萍立即拉下脸来,“嫂子,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多拿了一个不说,还先挑?”
魏瑞兰意识到自己的不当,讪讪地笑笑,“好吧,安萍你先。”安萍直接拿走了魏瑞兰刚才挑的那枚,确实,这枚戒指看上去要份量足一些。
魏瑞兰心里大怒。她总觉得安萍会给她留个面子,既然她已经选了那个,她肯定不会再要了,谁知这个胖女人就是这么无耻。
看在眼里,王老太在心里叹息不止。
分家最终分完了,本来荣之贵想看看老母亲留给长子的戒指,但看到老太太坐在那里流泪,他便将嘴边的话咽到肚子里。“我是想起你爹。这些东西都是他挣来的,可惜老汉自回到村里,连烟酒都戒了,好吃个肉食,我都克扣着没满足他。本来挣下的产业都是留给子女的,我这样做,你爹在九泉下倒也不会怪我。人都死了,说啥也晚了,希望你们在时时节节别往了给你爹烧几张纸。”
二个儿子,二个儿媳连声答应。因为分家,春节的气氛荡然无存。收拾完碗碟,老二家先提出要走,说之英要给领导拜年。他们走了不久,魏瑞兰也提出回去,老太太只好答应。送出他们院子,只见荣飞和一个女孩子站在街门洞说话,那个女孩身材中等,大约有一米六二左右,和荣飞站在一起稍矮了些,但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大眼,顾盼动人。女孩穿着一件棕色的半截大衣,脖子里围了条红围巾。见了荣之贵夫妇,女孩甜甜叫道,“阿姨叔叔过年好。”魏瑞兰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去过家里,正是那个荣飞的高中同学张昕。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八节不速之客
荣飞被父亲呵斥出门,想想这样也好,完全避开了家里的纠纷。他知道他们有可能为遗产吵个一踏糊涂。之所以尽力阻止他们的计划,并不是贪图那几根金条。在他那个困扰并激动人心的记忆里,爷爷奶奶全都去世后,他是那样的怀念二位善良和优秀的老人,认为父亲及叔父连他们的三成本领也没有,是二个典型的败家子。爷爷留给他的东西不多,除了二枚戒指几乎一无所有了,存留的只是越来越淡的记忆。如果留下那些东西,将之传之后人,让后人铭记祖先,该是多好的事?可惜事与愿违,谁愿意听他一个不满十八岁青年的话?
荣飞漫无目的地走出街门,向文昌庙方向走去,文昌庙再往东不远,一条柏油路向北25里通向北阳市,向南45里则是G省的另一个地级市北新市。母亲魏瑞兰的老家,自己的母舅家就在北新市下属的临河县。
母亲曾说今年要回去为去世三年的外祖父祭扫。他应该陪同回去。午后的太阳照的人暖暖的,但街上的人很少,放炮的小孩子也不见了,偶尔有二声炮仗传来,提醒他正处于春节中。时间的流逝真是可怕啊,在他这个年龄,绝大多数人都期盼着快快长大,只有拥有另一份记忆的他知道现在的时光是多么珍贵。他一直站在文昌庙后的半截土台上,向北新方向瞭望,究竟瞭望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你看什么呢?”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儿听过。荣飞转过脸向下看,然后他就看见了推着车子的张昕。
张昕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荣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方才问道,“是你呀,找谁呢?”
“来傅家堡除了找你还能找谁?”
“找我?”荣飞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当然。整个付家堡我就认识你一个人啊。”
荣飞跳下土台。站在距张昕不足二米的地方。张昕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因为这身衣服他没见过,那条红围巾极其亮丽,像一团燃烧的火。
“找我什么事?”荣飞淡淡地问。
“给你拜年啊。”张昕失望地说。她以为荣飞看见她一定会很激动,从而很热情。但荣飞的态度虽说不上冷淡,至少不算热情。
“谢谢。”荣飞的礼貌再次让张昕迷惑,对眼前这位老同学感到陌生。
她自元旦晚会后又改变了对荣飞的态度。少女的心如六月的天,变幻莫测。一首《千万次的问》立即打动了她。晚会后歌曲在学院内部快速流传,外系的同学也来寻找歌词和曲调,这是一个娱乐贫乏的时代,一首好歌便显得如此珍贵。千万人同唱一首歌搁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02班的同学当然最先拿到了词曲,张昕被《千万次的问》中饱含的深情和无奈所打动,认定是荣飞为他而作。晚会上荣飞激情演唱的二首歌是否荣飞所做一开始是有争论的,晚自习后的女生宿舍为此还吵的一塌糊涂。随着时间的流逝,到期末考试前基本没有分歧了,这二首歌真是荣飞原创。因为来自音乐学院的消息将反对派的疑惑打消的干净。音乐学院都认为是荣飞原创还错的了吗?
张昕在琢磨歌词意境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自己认识的荣飞,强烈的反差让她困惑,让她着迷。荣飞的形象在她脑子里再次颠覆,如果刚入校是因为荣飞使他的高中同班因而走的近,之后因为荣飞的平庸和家境促使她下决心终止那段游移于恋情和友谊间的感情,陆英寿则乘虚而入,她确实对风度翩翩的陆英寿产生了交往的兴趣。她的移情别恋让女伴们多有指责,这让她有些内疚,不自觉的疏远了紧追不放利用各种机会接触她的陆英寿。随之传来荣飞和陆英寿之间的战斗,被她认为性格软弱的荣飞竟然将陆英寿揍的住了三天医院。然后就是黑社会上门给荣飞撑腰,虽然没有形成什么后果,但消息还是传开了,荣飞的形象便带了几分神秘,使得自认为对荣飞深度了解的她产生了深深的困惑。接着是最后一击,元旦晚会上荣飞意外的演绎了二首她从未听过的歌------
歌言志,感情不到岂能写出歌来?这个道理是知道的,如果《飞得更高》是表达荣飞的志向,《千万次的问》只能是出于失败的爱情了。张昕的注意力就此全部转到了荣飞身上。放假后她一直想去荣飞家找他,聊聊那首歌曲,聊聊他的变化。但出于女孩的矜持又让她拉不下脸,她托赵爱华告诉人家再不要找她,转脸自己却送货上门了。所以她幻想荣飞能主动一些。既然能写出《千万次的问》,那就一定还爱着我。
可是荣飞杳无音讯。于是她找了个最好的机会,利用春节拜年的机会上门。同学间的拜年不是最正常的吗?她一早就跑到荣飞城里的蜗居,邻居告诉她荣飞一家都回村了。傅家堡她知道,见不到荣飞使她的心情更加急迫,于是在午饭后骑了自行车跑到了傅家堡。一眼就看见站在土台上向南瞭望的荣飞。
“你不请我进屋?”张昕感到了荣飞的冷淡。
“唉,真是不好意思。我爸我妈以及我叔一家都回来了,把家里占了个满满当当。现在正讨论分家的事,把我都赶出来了。真是不好意思。”荣飞眯着眼看了头顶偏西的太阳,“好在现在还不觉得冷,我们就在村里走走吧。”
“好吧。”张昕有些委屈。
“你家里都好吧?你大弟今年该高考了吧?”他记得张昕是老大,下面还有二个弟弟。
“咦,你怎么知道?是,张越今年高考,估计够呛。班里成绩只是十名左右,希望不大。”
“第一年考不上就补习。千万不要将就着走大专和中专。现在文凭很重要,无论在企业还是在机关,职称也罢,晋级也好,首重文凭。没听说吗?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关系最重要,综合做参考。”
张昕笑了,“你可真逗。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呵呵,我也忘了。总之文凭很重要就是了。”
“你又不用愁这个。”张昕说,“对了,我跟我妈说起你,她说像咱俩从中学同学到大学的真实罕见呢。”
“现在升学率太低。将来这种情况就不稀罕了。”他们已经走到村学校的近前,一路上总有村人在打量他们,可没人上前说话。
“我在这儿念了五年。就是说小学都是在这儿上的。”
“哦,村里的教学质量好吗?”
“学校教的都是能力,不是知识。别说小学,就是大学学的东西,出去没两年就还给老师了,唯有思维分析能力是自己的。你呀,别那样死用功了,学理的,应当读一些文学历史方面的东西,思路就开阔了。记得钱学森就这样说过。”
“呵,你倒像是老师,老气横秋的教训我。你的生日还没我大呢。”
“对不起。”
“以前你很少说这类的客气话的,现在随口就来。”张昕沉默了片刻,“我让赵爱华带话给你,不生气吧?”
“什么?啊,不生气。你还是个孩子,而且,而且初恋时不懂爱情。”荣飞微笑着说。
“我是孩子?”张昕彻底迷茫了,觉得荣飞很陌生,“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放假走的早,你走后音乐学院有个女生来找你,那个女孩可真漂亮。”
“是甄祖心。”情况甄祖心在信上都说了,甄祖心大放异彩的时候应当是十年后了,她或许不算极美丽,但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质确实同代歌手中的翘楚。
“好像是。她找到我们教室,打听你,我恰巧在。”张昕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宋书记的爱人是音乐学院的秦教授。她是秦教授的学生。元旦那天秦教授将我拉到音乐学院,就那样认识了。”
“她找你什么事?”
“咦,我没有见她怎么知道她找我什么事?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听说你回家了,很失望的走了。”
“哦。”
“对了。跟我说说元旦的二首歌,什么时候写的,怎么写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这手。”她的眼光热烈起来。
“游戏之作而已。自己也记不得具体的时间了。不是他们激我都快忘了。”
“都快忘了?就是说很长时间了?不会是高中时候吧?那时候你有时间写歌?”
真是苦恼的问题。“那倒不是。是在工学院后了。”
“那首《千万次的问》是为我写的吗?”张昕鼓足了勇气。之前在荣飞面前根本不需要勇气的。
“这个------也不能这样说。我说了,就是游戏之作,不必那样认真的。”荣飞发现了张昕的失望,大眼睛里立即蓄满了泪水。
“张昕,以前我很喜欢你,后来你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我说了,初恋时不懂爱情,这是真理。我们都年轻,没有丝毫的社会经验。爱情是什么恐怕真的说不清楚。”
“那你说爱情是什么?”
“爱情首先是责任,共同承担一切的承诺,面对一切艰难困苦的勇气和毅力,还有很多。当然,也不乏花前月下的浪漫。但是那很少,占的比例,绝不会超过20%。”
“这些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觉得我和你不是同龄人。”张昕极为失望,在荣飞面前愈来愈自卑。
“哈哈,我是在胡说。不过,张昕,我们之前是同学,现在是同学,将来至少可以做朋友。社会上有三种关系是最铁的,战友,同学和插友。我们至少占了一种啊。谈到爱情,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爱情需要忠诚,我们却处在最易变的年龄。爱情从来不会跟现实脱离,琼瑶小说里的爱情只能存在于她的小说中,而我们却远离社会,处于象牙塔中。等你走上社会,你就会知道天地有多宽阔,世界是那样的大。国外有个人说过,地球是平的,早上在上海,晚上就可以住到纽约,天空辽阔啊。到那个时候再谈爱情吧。”
张昕彻底呆了。
“去我奶奶家看看吧。虽然很简朴,却是我的快乐天堂。他们的争吵应当结束了吧?”
直到回到荣飞家的门洞,张昕才平静下来,正好遇见了荣飞的父母和弟弟出来。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十九节串亲与猴票
荣飞免不了向奶奶解释张昕。因为老太太一眼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和女孩。王老太年纪虽大却不封建保守,认定张昕是荣飞的女友,否则人家干嘛在大年初一骑了自行车跑上25里来给你拜年?荣飞感到麻烦了,奶奶的性格他是知道的,老太太认定的事情要改变就会很麻烦。看不出张昕也是鬼精鬼精啊,干嘛那样的哄着奶奶呢?将来我领了别人来怎么跟奶奶解释呢?荣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邢芳。
初二母亲要他跟着回临河,这是昨天就说好的。初二早上起大早回到城里,因父亲车间领导家里出了点事,车间主任的母亲初一晚上突发疾病去世,他去帮忙料理后事,这样回临河的只有母亲弟弟和他三人。
乘中午的火车回到外婆家已是下午四时。外婆家在临河县枣林镇,也是真正的农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荣飞的长梦里,枣林镇成为省内著名的暖气片生产基地,也成为临河乃至北新污染最厉害的地方。最早发达的乡镇企业的领导们都在北阳甚至北京买了房子,离开了这片给他们提供原始积累的故土。
荣逸小时候在外婆家生活过几年,所以跟外婆及舅舅姨姨有些感情,荣飞就差得多。在枣林基本没有朋友,亲情也就留在表面。
魏瑞兰姊妹兄弟六人,她排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最小的弟弟去年刚成家。除了魏瑞兰,其余都生活在枣林镇,此时的农村从生活水平上看基本赶不上城市,所以魏瑞兰回家拜年,大包小裹地带了一大堆,有荣飞和荣逸退下来的旧衣服,有拜节必须的点心罐头一类的东西,回去分成六份,除了外祖母,二个舅舅和三个姨姨都有一份。这样就苦了荣飞和荣逸,他们必须拎着后世看起来可笑的礼品一家家奔波。
三姨魏如兰嫁到西河村,距枣林镇12里,去西河村的任务经一番争执最终落在了荣飞身上。魏瑞兰对荣飞说,去年你就没回来,至少二年没见你三姨了。她常念叨你,你去吧。就这样,荣飞骑着大舅魏建国的破自行车去了西河。
西河村虽然距枣林镇只有12里,但不属于枣林镇管辖。它的行政区划属于黄石头乡,乡政府所在的黄石头村已进山区了,不过西河村还算平原地带。
一个小时,荣飞走进三姨家用高粱秆扎成院墙的院子。自那次的高低杠事件后,荣飞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极不适应,无论饮食居住和交通,都给他十分寒酸简陋的感觉。十分怀念自己梦里的生活,拥有一辆速腾轿车的日子是那样的惬意,哪像现在啊,骑个自行车就算享受了。三姨家境不好,比不上在枣林的那几位舅舅姨姨。三姨对他的到来倒是十分高兴,“你爸你妈都回来了?小逸也回来了?我准备明天过去呢。”一番寒暄后,对荣飞大学的生活也了解了一番,“你好了,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吃公家饭,一辈子衣食不愁了。哪像我们,累上一年也留不下几个钱。”
时下的农民确实苦不堪言,可是荣飞知道,很快就快好转了。“三姨不是开始搞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吗?日子很快就好了。”
“联产承包责任制?我怎么没听说过?倒是将地分给了个人。你不知道,枣林和黄石头这一带自古就是人多地少,我们全家六口人才四亩田,够吃就不错了,地里能刨出金子来?”
忽略了这个问题,荣飞沉思着,枣林的农民们在政策允许后开始创立乡镇企业也是迫于无奈啊。穷极思变,人总会想出生存的办法来。
“二嫂,”随着一声叫,门外进来一个青年,“二嫂我去镇上,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荣飞认出他是姨夫的弟弟,什么名字却忘记了。“没事。小飞来了,明天我也要回去呢。”三姨随口应了一声。青年跟荣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转身正要离去,他手里捏着的邮票引起了荣飞的注意,“你等等,”荣飞激动起来,青年手里捏着的正是后世集邮界的精品——80版的猴票。
荣飞长梦里的记忆并没有集邮的经历,但并不等于他不知道一些最著名的邮品。80版的猴票缔造了一个集邮史上的神话。
猴票,又称庚申猴,和金猴,是中国邮票总公司于1980年(庚申年)2月15日发行的一套生肖邮票。猴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发行的第一张生肖邮票。与猴票同时发行的还有一枚首日封。
猴票是特种邮票,编号为T-46,全套一枚,面值8分(人民币)。猴票背景为红色,图案是由著名画家黄永玉绘制的金丝猴。邮票原图由黄永玉绘制,邮票由邮票总设计师邵柏林设计,由姜伟杰雕刻,采用影写版与雕刻版混合套印方式印刷,由北京邮票厂印刷。猴票尺寸为26×31毫米,齿孔11.5度,一版80张(8×10)。猴票的发行量猜测在360万枚至800万枚之间,《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票目录》(2003)中记载的庚申年猴邮票的发行量为500万枚。
猴票由于是第一枚生肖邮票,图像美观,印刷精致,深受集邮爱好者欢迎,猴票在邮票市场价格上升很快,2007年一张猴票的价格已经达到3200元,是面值的4万倍,四方联和整版邮票的价格要更高。
1979年,刚刚经历了10年“*”浩劫的中国百废待兴。一天,黄永玉的学生——国家邮政总局前总设计师邵柏林到黄永玉家邀请他设计“猴票”。为了纪念刚刚逝去的小猴,黄永玉当即允诺,一只充满灵性、活泼可爱的“金猴”便跃然纸上。后来,邵柏林根据他的画稿做邮票的后期设计。1980年2月15日,名为“庚申年”猴票的中国首枚生肖邮票就这样诞生了。
第一枚生肖邮票的诞生,也就是新中国第一个邮票神话的开始。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时间里,黄永玉创作的“庚申年”猴票得到了邮市前所未有的吹捧,经济价值扶摇直上。当时8分钱的面值,全张80枚猴票更是从当时的6.4元暴升至最高价20多万元,而且往往是有价无货,“一版”难求,民间甚至传有“一枚猴票一台车,一版猴票一套房”的佳话,创下了新中国邮票升值最快的纪录。而将这枚艺术价值极高的猴票奉献给广大邮迷的正是幕后传奇人物黄永玉。
由于“庚申年”猴票的带动,生肖邮票成为了邮市的一个主流板块;而艺术大师黄永玉也被尊称为“生肖邮票鼻祖”。可以说,“庚申年”猴票不仅是整个生肖邮票板块的领头羊,也是整个邮市行情强弱的风向标。“庚申猴”培养和带动了无数集邮爱好者和投资者,它所带来的投资示范效应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收藏投资理念和风格。“金猴情结”成了中国邮人一种特有的情感,不少邮人把拥有“猴”票作为自己的追求目标和荣耀。
据了解,从1980年开始,国家邮政局每年都发行生肖邮票,形成了一个让邮市期待的传统。但是,“庚申猴”之后的生肖邮票难以望其项背,很大的一个原因在于发行量。“庚申猴”票全世界的发行量仅300万枚,加上使用过程中毁了很多,真正完好保留下来的不多。而随后紧接着第一轮发行的生肖鸡、狗、猪、鼠等等的发行数量却都比“庚申猴”多出了几倍。鸡一共发出931.16万枚;狗和猪的发行量分别是1411.2万枚和1275.9万枚;鼠2178.7万枚,其余也都有数千万枚或上亿枚。数量一多,自然难以走俏。1992年第二轮生肖邮票开始发行,市场表现依然平平,即使是在邮市全面升值的1997年,价格也没有太突出的表现。究其原因,这一轮邮票的发行量高得离谱:第二轮“猴票”发行量突破两亿,较第一轮“关门票”的生肖羊暴增63.4%,“鸡”更是猛烈增至2亿5千万套。
“庚申猴”升值神话保持不败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与猴票宗师黄永玉的艺术智慧投入有关。作为一代艺术大师,黄永玉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留下了一个个难以逾越的坐标,甚至有专家提出应将黄永玉与齐白石并称“齐黄”。黄永玉在中国的艺术界和文化界已经成为了一种地标性的象征,吸引着巨大的经济效益。因此,作为生肖邮票鼻祖,黄永玉当年绘制的“庚申年”猴票,自然受到了市场前所未有的吹捧。
“你的邮票,哪儿来的?”荣飞声音有些激动。
“买的啊。前几天在黄石头邮局买的。”
80年初发行的邮票现在还有存货?荣飞有些怀疑,“真是在邮局买的?”
“我骗你干啥?我一个表姨就在邮局------”
“好极了,能不能带我去买几张?”荣飞深吸一口气,“是这样的,我一个同学集邮,集邮你知道吧?就是攒没见过的邮票。”
“明白了,这几张给你好了。”青年将手里的一张四方联递给荣飞。
“你叫------”
“我大名叫乔守维,你叫我三维好了。都是亲戚,客气啥?我到枣林再买几张就是。”乔守维将四方联递给荣飞。
“你该叫叔呢,”三姨进来插话道。可不,按辈分荣飞比乔守维小了一辈。
“我俩年纪差不多,叫小名亲热。”乔守维说。
荣飞拿着四方联有一种骗人的感觉。也是啊,谁能想到这张三毛二分的东西再过二十几年会成为几千元乃至上万元的宝贝,即使告诉他也不相信,没准将自己当成疯子。
“我想多买几张------”
“行,我跟我姨说一声。”
“我跟你去?”
“好吧。”
表姨就在本村,荣飞想想,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二条好烟夹着,跟三维去了表姨家。所谓好烟,不过是三块三一条的“三门峡”牌香烟。想多买也没有了,小铺里就这二条。到了表姨家一问才知道那批猴票是去年发来了,一直压在柜子底下,黄石头乡是山区了,山民们一年寄不了几份信。而且还不愿意用这张红色的邮票,甚至有人说这不是邮票,他们只愿意用那种用惯的,画面是民居式样的。“现在大约还有几张,你要全给你好了。”
“几张?”荣飞激动起来,“几张不会是几版吧?要是有一正版可就大发了,一版一栋房啊------”他立即提出现在就去。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表姨有些犹豫,西河村距黄石头还有二十里路呢,而且路不好走。
荣飞掏出二张十元票,“表姨,”叫完又觉着不对,三维的表姨自己该叫什么他一时间也搞不清楚,“我明天就要回北阳了,时间紧,这些钱算是您的辛苦费------”二十元不是小数字,全家过年的猪肉也用不了二十元啊。表姨动心了,“哪能要你怎么多钱?”她正犹豫着,他男人说,“都是亲戚,你就辛苦一趟吧。难得咱这山里有他看得上的东西------”“好吧,我带你去。不过邮票可不能白给,都有帐的。”荣飞笑道,“哪能让表姨白给呢,我带着钱呢。就是这20块,也是要留下的,不是别的意思,第一次上门,没准备,留着给表姨治件衣服吧。”推让再三,最终还是让他们收下了。
他幸亏将钱带在身上,1000元给了傅秋生搞大棚,1000元都在自己书包里呢。
乔守维陪着,骑车走了20里山路,买下二版整版的和大约30张零星的,其中至少有四张方联。荣飞计算了价格,将钱付给表姨,特意多给了10块,表姨发现了硬是塞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