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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地之灯》》 · 七堇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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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用来拴骚动的心,终就拴住了虚空。山林不向四季起誓,荣枯随缘;海洋不需对沙岸承诺,遇合尽兴

连语言都应该舍弃,你我之间,只有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简桢《海誓》

1

一岁光阴将尽的时候,冬天渐深。那年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陈旧而狭窄的宿舍门窗紧闭。夜里枕着黑暗中窗缝中呼啸的风声,在安全感中可以很快入睡。暖气管咕噜咕噜地发出轻微响声。清晨,小格小格的玻璃上有着模糊的雾霜。

宿舍的单人床,硬而窄,辗转反侧的时候,不停摇晃。清晨天未亮,宿管拉开电闸,日光灯陡然照得原本黑暗而安静的宿舍一片煞白。室友们顿时一片嘀咕和翻身的声音,有的赖床不起,有的迷迷糊糊地起来,打水洗脸,穿衣梳妆,叠床理柜,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嘈杂起来,汇成一股股声浪,吵得卡桑头疼。

她昨晚起就有些发烧,此时已经微醒,但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痛,眼睛干涩得睁不开,身上一阵冷一阵烫。她不打算起床。裹在被子里昏睡。

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开门关门的巨大响声将她再次惊醒。接着宿舍里逐渐安静下来。室友们离开。最后一个走出的人,啪地把灯关上。房间里陡然回到一种混浊压抑的昏黯之中。

天已经微亮了。风声却依旧穿越着,呼啸作响。

过于长久的睡眠使人头痛无力。她发烧,间或醒来,却没力气起床,翻身又继续闭上眼睛睡过去。在深深浅浅的梦境中,模糊混乱的意象和人事构成一卷电影胶片,倒错并且快慢不一地从眼前拉过去,声音变得扭曲。

她最后梦见自己静止在一片无垠的月光之下的雪地。视野中只有一片苍茫的银白,像是一段平铺直叙的絮语,冗长无尽地蔓延。黯蓝的夜空中,除了皎洁夺目的月,再无其他。天地阒静地如同是世界的终点。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都可以忘记。人的一切将被洗濯,以没有罪与爱的赤子之身,消失到另一个世界去进入下一世轮回。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冰天雪地之中,忽然感觉到死亡一般的终极解脱和洁净。

这又像是故乡的轮廓和面容。它如故人一样站在你的记忆里,缄默地站立多年,然后轰然倒下去。你回首,只看见一切的虚空,遗憾。太迟。

她从梦境中醒来,浑身是汗,醒过来的瞬间便觉得冷。嗓子烧灼,无法出声。眼中干涩,睁开的时候,视线却被迷蒙。

她想要身边有一双手,可以暖暖地抓住,感受到那只手的掌心的柔和温度。还有抚摸她的额头的时候干燥而踏实的质感。这会是多么盛大的安慰和平复。

然而事实上,她身边空无一物。

卡桑从床上起来,倒开水喝,从箱子里翻出了药片,吃下之后又缩回床上去,继续睡。她睡了一整天。下午室友都回来的时候,她终于起来。烧退了,但是睡得太久,整个人几乎软得站立不稳。有室友问要不要帮她买一份饭回来。她不要,自己穿上衣服,走出门去。

在宿舍楼下她给迦南打电话。她听到他的声音,觉得陌生和唐突,有种无着的盲目之感。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连自己都不清楚。她直接对他说,过来接我走,迦南。

迦南在电话那边呼出一口气,说,我现在忙,不能过来。你可以自己坐车到西三环紫竹苑来。紫竹桥下有一个停车场,你在那里等我。

你一定要来,迦南。

他答应下来,说,我会在那儿接你。但你自己必须先过来。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她心中有失落,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然后裹紧了大衣,埋头走进了雪中。

她去吃饭,要了一碗热的馄饨。她饿了太久,饿得胃里发酸。校门口的小餐馆,简陋的招牌,门口积着雪水,餐馆的地面被踩得很脏。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吃饭,喝啤酒,笑声阵阵。她独自坐了角落的一张桌子,捧起热乎乎的馄饨,顾不得烫,飞快地吃。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有这么香的食物了。温暖得全身渐渐好受起来。冻得僵硬的手捧着热的碗,渐渐恢复了温度。

外面依旧飘着零星的细雪。天已经黑了,空气凛冽。在车站等车,周围满是瑟缩着行色匆匆的路人。有的在身边驻足等车,有的从背后快速地走过去,留一阵空寂的脚步声。彼此沉默,相互疏离。呼出的气息却碰到一起,在空中凝结成雾气。

她终于跳上一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夜色,灯箱广告绚丽光彩,展示着城市最荒凉寂寞的繁华。街边堆积着残雪,路面湿润而肮脏。公车走走停停地蠕动着,疲惫而仓促。

她下车之后又打车走了一段,然后终于到了紫竹桥下。

夜色下的西三环比较畅通,路上车辆穿梭得飞快,速度的声音,迅疾无情地拉过去。城市中每一个客体都有着这种旁若无人的无情。每个人甚至每辆车都无时不刻地在盲目奔波着,毫不理会与眼前目标无关的其他事情。掠过你身边的时候轰轰烈烈匆匆忙忙,拉过一阵风,然后迅速消失。留下巨大的空白和遗弃,非常令人孤独。

她在桥下等着,望着眼前飞速驶过的车,那种速度的声音更加清晰苍凉。她极度地冷,瑟缩着徘徊在阴暗的路边,觉得手脚已经僵硬得没有知觉。前面破旧的停车场里面停着的车,像墓地的尸体一样黢黑地缄默着,和她一样,是这个张皇的世界唯一静下来了的东西。

她觉得等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看见迦南的那辆保时捷开了过来。

她上了车,一阵暖气混合着烟碱味道扑面而来。

《大地之灯》 空洞而悚然的回声

2

房间在第九层楼上。电梯有些破旧,电压不稳,因此里面的灯一直在闪。上升过程冗长沉闷,机械运行的噪音很大,在电梯井里形成空洞而悚然的回声。让人觉得似乎马上绳子就要断掉,然后这个电梯厢会轰轰地掉下去,啪的一声摔得稀烂。

迦南靠着电梯壁,神情疲倦,嘴角挂着暧昧不明的隐约笑容,看起来又有勉强。他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卡桑不言,说,白天发烧。睡了一整天。不想再在宿舍呆下去。可是又无处可去。

男子听完低下头点烟。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

房间里面的装修很简单,木地板,白墙。其他的也不成什么格调。这并不是迦南在北京的房子。他的房子在全部重新装修,因此租了一套暂时出来住。

摆放的东西十分凌乱,到处都是烟。他落拓而随意地说,想喝什么自己喝,想坐哪儿自己坐。电视自己看,也有电脑。

迦南说话都好像提不起力气一样,十分疲倦的样子。

然后他径自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了洗澡冲水的声音。

卡桑局促尴尬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无聊至极,翻阅手边的一本杂志。她某一瞬间想要走。她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男子的家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干什么。她只是头脑发热然后过来了。

但她还未来得及走的时候,迦南已经从卫生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宽大睡衣,头发很湿。好像有了一点精神的样子。从额头上滴下几滴水珠,沿着线条朗致的面孔缓缓下滑。他走过来,站在卡桑面前,俯下身从茶几上拿起烟和打火机,又开始抽烟。

两个人在昏暗而静默的空间里对峙,没有言语,面无表情。

短暂的沉默过后,迦南俯下身,抱着她的头,亲吻并且抚摸她。身体摩擦并且呼吸急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洞的房间里面回荡。末了,他抬起头来,说,跟我过来,卡桑。

他一把就将卡桑抱起,走进卧室。

她童年时代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却因为发生得突然和乖戾,时间已久,好像已经不再真实。她有时候想也许是因为回到城市中,置身一个完全迥异的生活环境的原因,自己竟然可以这样就忘记,并且原谅。

她此刻并非面对一个青涩的少年,会因为缺乏经验而觉得新鲜,紧张或者尴尬。对迦南来说,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再有什么新意和犹豫,仿佛只是一个苍白简单的过程,用身体弥补一次终极短暂的安慰。

情欲是成年世界洞开的一道门。无论怎样的年轻,但凡被情欲覆盖的身体,就立刻会以迅疾的速度垂垂老去。无论怎么形容情欲的华丽和苍凉,从中寻欢,抑或受苦,它都终究不过是最彰显人类动物本性的一种行为而已。而一切越接近本性的东西,越会因为失去面具而变得空洞淋漓。

肌肤相亲的时候,她离他的身体从未那么近。她离他的灵魂从未那么远。

迦南像是沉溺在刺激游戏之中的孩子,被快乐完全麻醉。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而她抱着他赤裸并且陌生得充满了否定感的身体,心中无限地荒凉。她说,带我走。迦南。我再也不愿留在这里。

他毫无反应,完事之后转身翻过去就睡着。

《大地之灯》 从陌生的床上起来

3

她凌晨从陌生的床上起来。天还未亮,却已经有稀薄的晨曦。窗户上厚厚的一层雾水。什么都看不清。屋子里的安静和压抑,将空气冻结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在洗手间去用冷水泼脸,漱口。冬天的冷水冰冷蚀骨,双手在冷水下面冲着,冻得发痛。脸上留着水珠,整个人变得一下子就清醒。

卧室里沉睡的迦南一直未醒。卡桑洗过脸,走到房间门口,靠着墙壁停下来。她就这么站在那里凝视着床上还在沉睡的迦南,看见他此刻安静的脸。沉睡中的迦南,不再有疲倦的神情,不再有那种淡漠的独属于男人的笑容,只像一个孩子。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梦境。

她觉得这个瞬间非常美好。便走过去,伏在床边,靠近他。她伸出手顽皮地挠他的头发,把他弄醒。迦南被弄得不舒服,捂着被子,抬起眼皮恹恹欲睡地看着卡桑。她说,我要回去了,迦南。他在床上模糊而低沉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想要睡觉。

卡桑不说话,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就站起来,转身离开。

清晨,城市还陷在迷蒙的雾气之中。她坐的那辆早班车,空荡并且缓慢,却像是破冰船一般,缓缓地,锐不可当地穿刺在这个尚未苏醒的城市里,直到它的深处。冗长枯燥的行驶,她渐渐感到疲倦。把头靠在玻璃窗上,觉得自己快要孤独微渺得彻底消失。

时间暂灭,幻象清晰。她骨子有从高原的土地那里汲取而来的鲜活勇戾的血液,为着对颠沛流离的生活的追索,从生下来起就具备了万般独立。她内心的光,是幼年时代记忆深刻的月色下的雪原。那种原始洪荒一般壮阔的洁净与纯白,归根结底是命运的谶语。她受此吸引,追索的只是内心对于路途的盎然兴致。自从离奇而唐突地被扔进了这庞大而森然的城市,她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路。反而像是藏在一口深井的底部,四壁徒然,身处黑暗。唯有抬头时所见的一束炫目日光,从命运深处照耀进来。她对光只有好奇。而不是希望和依靠。

那一年的圣诞节的时候,叶蓝回来,去学校找她。先是打电话,卡桑看到电话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犹豫地接起来。卡桑,是我,叶蓝。我刚下飞机。我去找你。到学校门口来。

她的声音阔别了许久,撞击着卡桑的鼓膜。卡桑抱着欣喜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匆匆地跑去门口。就像她们还是小小少年的时候,每当一听见叶蓝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她就咚咚地跑下去一样。

冬日的寒风一刀刀刮在脸上,整个城市在风中都显得疲倦而颓萎。周围有稀松的人影晃动,进进出出。天色渐渐暗下来,一瞬间,一路整饬的华灯倏然就亮了。奇*shu$网收集整理她并不介意等上太久,索性坐在花台边上,晃动着站僵的腿,双手搓着冰冷的脸。抬起头来意兴阑珊地望着路上的人群,面无表情,桀骜凛然的样子。

叶蓝的车开过来。看到她下车走出来的时候,卡桑一个雀跃站起来,奔跑过去,几乎是撞上去抱她。叶蓝张开双臂拥着她过来,被她扑得直趔趄后退。叶蓝贴着卡桑的脸,感到冷得像冰。她说,我明明跟你说好我刚下飞机,奇-_-書--*--网-QISuu.cOm你为什么不等一会儿再出来,非要傻站在这儿等上这么久。

卡桑的脸埋在叶蓝的大衣上,紧贴着她,深深地吸气,说话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我想你,叶蓝。

我知道,我也想你,叶蓝说,去我家吧。卡桑。

好。

路上很堵,开开停停,十分缓慢。两个人坐在后座。叶蓝让司机把暖气开足。过来,卡桑。你冻坏了。她说。

我已经跟我的父母解除收养关系。叶蓝。我现在离开家一个人生活。车又停下来的时候,卡桑把事情告诉她。

叶蓝有些震惊,她伸出手一遍遍抚摸卡桑的头。手指细碎地捏着打结的发稍,一点点地解开。她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父亲要跟母亲离婚。搬到他原来的城市。他有一个爱了很多年的女子在那儿,听说是因为患了病,父亲放不下,要去照顾她。据说是要一直到死,或者一直到活。谁知道。

卡桑声音变得很轻,脸转过去心猿意马地望了几眼窗外,不屑的样子。

她又说,我总不能还留在这个家里,等着法院判定我该属于哪一方。父亲当然不会要我,而把我判给母亲未免太沉重,太残忍。我本来就于他们非亲非故,他们照顾我这么多年,我已经觉得恩重如山。再拖赖下去,我只会鄙视自己。

她在这里打住,没有继续往下。叶蓝不语,怜惜地伸手把卡桑揽过来,卡桑索性躺下来,睡在叶蓝的腿上,仰望着车窗外的夜色以迅疾的速度陷入越来越深的黯淡。城市又恢复夜里灯火通明的繁华苍凉。

她躺在那里,抓着叶蓝的手,是放在自己额头上。说,叶蓝,我始终觉得,有时候注定了的宿命,无论绕多么大的一个圈子,终究会回到原来的状态。我很早就孑然一人,没有父母地活着。后来又突然又被好心的人带走,扔进城市,仿佛这样就可以人为篡改我的轨道。但是你看,我现在长大,最终还不是要孤身一人。

叶蓝抚摸她的面孔,说,你错了,卡桑。我们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只不过有时候陪伴簇拥的人多了,便有了错觉。到了一切恢复原本的时候,觉得自己万众离弃。其实只不过是幻象消失,还你一个本来面目而已。

不要再想,卡桑。起码现在我们在一起。

她在叶蓝的家里吃饭。叶蓝叫人把已经摆在餐桌上的饭菜端进自己的房间里面来,两个人豪情大发地坐在地上吃,放肆地开了古巴朗姆酒来喝,故意东倒西歪,弄得一片狼藉。

叶蓝挪过身子来,坐到卡桑旁边,放下手里的酒杯,把卡桑的头抱过来,当成一个球一样,像孩子一般顽皮地而亲热地啃。两个人尖叫着扑倒在床上,不停打闹,煞是热烈。她们始终都是肆意的孩子般的姿态,十分纵情。闹了很久,最后累了躺在床上。

忽然间变得安静。两个人侧身面对面地躺着,静止中注视着对方。叶蓝的手停在卡桑的铺散开来的头发上,轻轻把玩。

我想跟迦南走,我要跟他结婚。卡桑突然念叨。脸上有含义复杂的笑容,带有自嘲。叶蓝说,你疯了。

不。我爱他。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要真正的生活。而不是呆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度日。

那你这么盲目地跟他走,就不算浑浑噩噩吗?

这是不一样的,叶蓝。你知道的。

夜里她们躺在一起睡觉。细声碎语地聊天,说到很多遥远的过去和今后。说到曾经那些出现过的人,说到生命中遗失第一个吻的时刻,说到初夜里腥甜的温暖与疼痛,说到对那种粘稠而空洞的感情的绝望……记忆和忘却相互交替,断断续续,却持续很长时间。言语像水一样流动,也像水一样柔软无着。平日的生活里都是从不谈论心事的人,言语简单,丝毫不会多余。但是只有面对一两个特定的人,才会有说话的兴趣。毕竟说话是让人疲倦的事情。

她们最终在凌晨的时候沉睡过去。

她记得叶蓝最后说,看,我们从十二三岁起就这样躺在一起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如此。真好。

天又快亮了,卡桑。晚安。

《大地之灯》 没有后退的可能

4

寒假快要来临的时候,众人又开始为了考试而奔忙。又回到仿佛没日没夜的浑浊的日子。在图书馆看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迦南那日似乎精神很好,去学校接她。她还在图书馆看书。接到电话,却放下手中的书就去见他。

她觉得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见着他站在车门旁边,便雀跃着奔过去扑进他怀里。男子被她逗乐,笑着叫起来。

她身上始终有着纵情肆意的品格,只是长久没有崭露。有时候会异常镇静安定,有时候却又活泼如孩童。她遇到迦南,便选择一种没有顾忌的肆意的姿态去接近他。因了内心的无望。

在和迦南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被他接走,在他租住的家里,纠缠在一起上床,睡觉,外出吃饭。两个人在一起,不会逛街,不会看电影,不会去打电玩,不会泡吧,不会坐在一起看电视,除了会在一起吃饭之外,没有年轻普通情侣的例行公事。

但是他去拍卖行办事情,去展览会实地看样,或者买家要求鉴定古董的时候,却会带上卡桑一起去。那段时间卡桑从这些经历中学到的东西,比在大学里面读了几年书的所得都要多。他们两个人偶尔同时出现在街上的时候,无疑是醒目的:卡桑有着藏族血统所赋予的颀长高大的骨架,肌体线条紧致爽快,显得非常的瘦,脸上依旧留着童年时代的阳光给她扑上的胭脂一般的绯红,五官格外清晰,透着一种锐利的骏马一般的豪情,一身麦色的皮肤,漆黑的长长发辫,引人侧目。身边的迦南有着混血特征明显的面孔,凹凸有致朗然悦目,高大粗犷的体格,古铜色闪亮的皮肤,走在一起与卡桑十分般配。两个人步态高昂,吸引得路人们频频回头。但两个人并不喜欢这样的注目,因此在北京很少一起外出。

她若不是跟迦南一起去办事,就是和他窝在的家里哪也不去。

那日在床上,两人身体赤裸,相互靠得很近。长时间的亲吻和抚摸。若隐若现的模糊言语。迦南捧着她的脸说,再过大半个月我就要离开北京,要去西藏进一批古董,之后要托人把它们转手到香港,完了还要回尼泊尔,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够回来。

我是想带你一起去西藏看货,卡桑。

那除非让我嫁给你。

我在家里已经有两个妻子,还有很多孩子。这些都是我父亲的安排,也是我们的传统。

卡桑微微一愣。末了,她依然说,好,那也就不多我一个。寒假我就跟你走。迦南。

好啊,他淡漠地笑着,又有疲倦的神情,声音很浅。

我可以帮你办护照和签证。他又说。

那年春节快要临近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雪下得很大,铺满了街道。地面的雪被踩得坑坑洼洼,也很脏,只有房顶和树稍是洁净的银装素裹。一些破败的旧胡同里,肮脏的雪水污浊泛黑,在墙角积成一摊。紧闭的门户上还贴着去年的剪纸画和对联,颜色却已经褪得很浅,显得潦倒颓败。挟着积雪的树枝桠光秃秃的,偶尔露出一两个破的鸟巢。一根根低矮的电线,偶尔缠着破风筝的残骸,孤魂一般招摇在瑟瑟寒风中。运货的三轮车,锈迹斑斑地停在胡同口。贫穷总是在寒冬的盛大节日里更加显得苍凉萧索。

大街上的繁华区却尽显热闹和喜庆。举家团圆的大好节日,张灯结彩,一些商店门口挂了五彩的条幅和大红灯笼,进出商场购买年货的人们大包小包,热热闹闹,喜上眉梢。qi书-奇书-齐书有很多放了假的孩子们,裹着厚厚衣服和长长围巾,满街闲晃。

而这冷暖不均的世界之上,天空总是寂静的湛蓝,冬季白亮惨淡的日光照耀着城市的大街小巷,在贫穷和富裕之间并无偏倚。只有时光又无情地走过了一年一岁的聚和散。

学校里有些外地同学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票,打电话给家人告诉回来的日子,甜蜜而急切。还没有寻到票的,着急地四处打听。她却什么也不过问。这不是她的生活,或者说,这不是她现在的生活。

她只想过走之前要不要回去看望一下辛和,看看她这些日子生活是否还好。但是她不想让辛和觉得她是因为放假了找不到地方住而回来,那样的误会会十分尴尬。于是她依旧没有回去。不打算再有任何留恋。

那年的冬天放假之前,她去学校办理了两年的休学。非常肆意落拓,毫无顾忌。一个人独自拖着行李,跟着男子毫无目的地离开。她所能面对的天地,都是雪盲。身边的人,无论在情欲中如何靠近,都是隔岸之花。只要这个人对她的要求没有拒绝,只要这个人还愿意出一张机票带她走,她就会上路。

脚底的世界踩起来是空的,永远摇摇欲坠。唯有如此危险的美感才是路的本身。她在这个世间一直向前走去,每跨过一步,路就在她的脚后跟上断裂并且消失。没有来的时候的印记,更没有后退的可能。只有不断地走,并且停不下来。除了路,她无处可去。

《大地之灯》 回到冬日的拉萨(1)

5

她回到冬日的拉萨。每一步踏在这故土上,都有着犹豫不定。这是在内心深处期待过的回归,然而兑现之时,反而犹疑。她裹紧了大衣,只感觉冷。男子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是厚实却又疏离的。阳光强烈,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迦南的下手开车到机场来接他们,一路疾驰就到了五星级酒店。

她从未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姿态回到故乡。

在酒店的房间里面,拉开棺椁一般捂得严实的窗帘,顷刻间道道光线射入。男子的身影在赫然打开的暗白的空间中站立,在逆光下犹如是一只高大的纸偶。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却交换了时间与地点,因此看起来不真实。

男子问她,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她摇头,不怎么说话。

下午我得去交涉生意,你就在这里呆着。可以看电视睡觉。

迦南,她叫住他——我想回到小时候的高原上去看看。

男子皱眉。他说,我不是带你来旅行的。

我知道。若你不愿,我可以自己去。

不要任性,卡桑。我们先办完事再说。

那我下午与你一同去。

午饭之后,那个手下人又接他们去城中一栋老房子里看样。他们走进地下室去,四壁森严,如同暗墓,只有很窄的一个出口。木头架子上摆了十几件古器。金铜佛像居多,亦有少数玉器,甚至岩画。迦南走到一边去,与那个手下人耳语了很长时间。

卡桑细细观察那些古董,待迦南转身走过来的时候,告诉他,迦南,我看出这其中也许有高仿的赝品,十分可疑,尤其是那套玉简……

迦南说,我自是十分清楚。你不用管。跟我去另一处看看。

他们又到了城中一个年轻男子的家中。年轻男子带他们去见藏品,待他们一看,竟是件青铜器。貌似一方罍。一种酒水器具。

迦南向那人苦笑,说,我听说您有珍品叫卖,无人敢买,特意叫别人带我过来拜望。现在眼见为实,难怪无人敢买。西藏宝物虽多,但众人皆知此地自古不精于铸造青铜,何况是这些一看便知皆是汉人酒器,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您怕是上了谁的当,买到作旧赝品了吧。

年轻男子眉头深皱,摇头道,你若不能辨别,也就不要这样出口妄言了。

卡桑觉得蹊跷,于是上前仔细闻察观摩。

她一边看一边询问那个男子,这件酒器,您从何处得来?

他回答,汉人墓葬中得来。

您从墓中挖掘?

是。这件是我所分得。其余被同伴拿走。

何地何时的墓葬?

他深深叹气,说,实话奉上,我是新手,不知是这是什么墓,墓是一个老手发现的,我只是跟他挖掘。他只告诉我说这是汉人的墓葬,盗了也不心亏。那个老手是我儿时的伙伴,他从中原打拼回来,力邀我一同与他去盗墓发财。他说内地盗墓已经盛行千年,僧多粥少,又有高手竞争不过,管制又严,要捞上一笔简直越来越难。唯有藏地家乡此风不盛,那些陪葬品等于唾手可得。但是我家老父信仰虔诚,数次拼命阻挠我去做这伤天害理之事,我却不曾理会,去跟随那个老手干这活。等我背着他第一次挖出墓葬品,家父就伤心欲绝,大病不起……

这必定是报应。我后悔不迭,因此要洗手不干。那个同伴大怒,拿走了几乎全部墓葬品,只剩下这一件。我要给家父治病,拿不出钱,因此把它卖掉,剩下的钱要归佛捐庙,以后不会再做。

卡桑问,你娓娓道来这么多,究竟那此墓现在在哪儿?

那人回答,就在拉萨附近,但恕我不能再细说。

《大地之灯》 回到冬日的拉萨(2)

卡桑又问,你既然回心转意这么虔诚,拿卖掉这些陪葬品的钱给家父治病,心中会安宁?

男子有尴尬,他说,家父病重,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

卡桑反复拿捏,过了一阵之后,她问,你出价多少。

他回答,医生说家父治病要花几十万,所以我要六十万。

迦南在一边冷笑。古玩行业里面但凡故事编得离奇,娓娓道来之人,十有八九都是拿着判眼的假货招摇撞骗的外行。

他对这个人的伎俩十分厌烦,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扯淡下去了,带上卡桑就要走。卡桑犹豫了一下没有表态,跟随他离开。

回到酒店,卡桑说,迦南,若我没有看走眼,那酒器应当是珍品中的珍品。你尽可以买下。

据我所知,青铜器的仿造和作伪,盛行于宋代金石学说盛行之后。而早在唐朝末年九世纪中叶,吐蕃就开始陷入持续四百年的内讧混战,此后的汉蕃交流与盛唐时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汉人深入吐蕃者极少。此汉人在藏地建墓,必定是在逻些逗留多年,因此不大可能是此后朝代之人。

而藏地不曾有过精湛的青铜铸造的技艺,你也是知道。汉人墓葬有诸多青铜礼器酒器陪葬,必定也不是普通人。因此我推断这古墓主人多半应该是唐朝与吐蕃交流盛行之时入藏的官员,因稀罕青铜酒器,便在入藏时带此地,死后陪葬。唐朝盛行金银瓷器,青铜器无论铸造还是仿造都十分冷寂。他既然要作为陪葬品,那便很可能是传世的珍品。

再者,我看出这件青铜器上有隐约范线痕迹,底部还有与原胚质料不同的垫片。必定是用最古老的陶范法铸造而不是后世流行的失蜡法;它兴许是经历了从熟坑到生坑的反过程,因此沁色浓重,纹理不清,金文不辨,但叩之声音清越脆响,隐约可以看到二层花纹窄而凸,可能为填有细回纹的夔龙纹,这都是商周时期的典型……

迦南打断她说,你不要糊涂,卡桑。如果是商周青铜器,又怎么会在一个唐人手上?他用从古墓中出土的酒器喝酒?还是一个古代的文物收藏家?并且在入藏时把它们带入古代逻些?这不是太离奇了么?而那个盗墓人不敢带我们去墓地识坑,明显是心虚。

卡桑回答,这我的确不知。但你知道,在西藏,永远都有传奇。至于他不带我们去识坑,我到觉得是情理之中。你难道不知,古董贩子的一大骗术就是将赝品事先埋在盗过的墓中,引诱你去识坑或者盗墓,使你确信那是墓中宝物?真正的高手,无论是盗墓还是掩墓,都万分隐秘小心。不会轻易透露。若是真品,他出价就太便宜,我们大可以买下。

迦南说,没有仪器,你怎么能鉴定是真品。若用六十万买一个赝品,我也是不愿。

她说,你若不愿买,我来买。你借我六十万,若是假,我照价偿还你。若是真,除了成本,你获得盈利的20%。

迦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说,区区六十万,我可以跟你赌一把。不过,不是我借你,而是我自己买。是不是赝品,于你无关了。

卡桑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她略略停顿了一下,说,迦南,我不是不知道,一尊西周青铜器在纽约最高拍卖到900万美元。迦南,你可能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文物,现在是我劝你买下,而你若赚个几百万美元,丝毫不给分成,未免太不合理。

迦南不语,他暗自笑了。他说,卡桑,就算我给你六十万让你买下,你能把它运到纽约去吗。你出口禁运文物,过得了海关吗。何况,你现在并不能确认它是否是真品,是哪个年代的真品,你只是在猜测。若你猜错,我不会要你赔偿六十万,这不已经是很好了吗。

卡桑,男子走过来抚摸她。你不用走进这个圈子来。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些事情你并不适合去做。

她微笑。你开始担心吗。迦南,你的生意,我不会再多管。但我今日发现,你也并不十分懂行。我不是来跟你争夺生意的。我之所以跟你来,只是想回家乡去看看。

《大地之灯》 只是一个错误的执念

6

想想你有多久没有回过家。迦南。在他们租了辆陆地巡洋舰去藏北高原的路上,她这样对他问起。

裹了厚厚的大衣,缩在座位上,路上一直颠簸。没有什么旅行者的车敢在冬天的藏北高原行驶。荒无人烟。司机是雇佣的,从拉萨,连续四五天的长途行车。一种偏执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坐车一般,坐得脚肿。中途在小旅馆,寺庙,或者藏民家吃些便餐,夜里在荒僻的客栈中留宿。如果实在找不到住处,就睡在车里。从早晨到晚上,一日日地深入这大地。从车窗望出去是一路的荒凉与坦荡如砥。黄昏之时,苍穹之上泛着忧郁的阴寒,天地之间万籁阒寂,横陈着某种迫人的凄惶之感。。亦万分熟悉。

一些事情,渐渐可以变得淡灭。你知道它存在过,但却已经忘记怎样地存在过。这种淡忘,有意或者无意。犹如面对一个故人。曾经亲近,拥抱,并肩站立,彼此熟悉,从灵魂到身体。然后厌倦,或者被迫离开。而每次告别,你总会是留下些什么在故人身上,并且因这种留下,获得忘记。很久之后,你再回头,只能够从它的表象中找到自身映射的虚像。而原来那个自己,永远不见。

你看,我们只知道自己为此短暂停留,却忘记是怎样的一种停留。

车窗因为泥水的污迹而显得模糊。她坐在车内,额头贴在玻璃上,猎奇地观望世间。犹如一个尚未步入今生的孩子。迦南却疲倦,对此毫无兴趣。他是丝毫不愿意的,却又碍于那件古董的事情上欠她的人情,不得不迁就她一起去。对这趟旅程的荒凉和险恶一直心怀不满,因此他一路昏睡。是这样陌生的情人。

他们终于抵达了上青仑卓草原,车停在了路边。这里原本是无路的。时隔多年,竟然铺通了条路基。她轻轻摇他的手,说,迦南,看,我们到了。

她跳出车子,踩进雪地。雪很薄很湿,却格外地冷。烈风瞬间就灌满了她的大衣,翻飞起来。她站在那里向目极之处眺望。可是除了单调而斑驳的离离荒原,以及视野尽头微微起伏的山川,什么都没有。

故乡的冬天连雪都没有了。更没有牦牛,和点缀在大地上的黑帐篷。她独自往深处走,想去看看是否还能够见得到爷爷的天葬台。那也许是故乡的征象中唯一的所剩。

她总是觉得,自己还站在属于她童年时代的天葬台上面,眺望被深秋的雪所覆盖的山川和原野,无垠的白色紧贴着地面略略起伏,像是大地的遗体在等待天葬之前被铺上了一张白色的氆氇。惶然一大片,在记忆深处弥漫。黑帐篷散落在这大地上,远望起来,与一群群牦牛区分不开。

总觉得还能够清晰地听见秃鹫黑色的翅膀划破天空的声音,留下了空洞的痕迹。彼时爷爷披着褴褛的,赤玄色的袈裟,站在这苍穹之下主持天葬。煨起的香柏桑烟扶摇直上,像极了一个悲伤的魂灵踏上归途。日复一日的袈裟便被熏成黑色。爷爷深沉木然的面孔隐藏在那袅袅的桑烟之后,若隐若现。秃鹫在头顶集结盘旋。人们稀稀疏疏神色肃穆地站在周围,眯起眼睛沉默而虔诚地凝视。脸膛上的紫红在燎烈的日光下面,仿佛灯盏一般闪亮。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握住一把充满了乡愁的日光。

卡桑尚未走出多远,迦南便在车里唤她赶紧回来。见她不应,便略带愠怒地下了车,赶上前去从背后把她拉住,不让再走。他说,你到也到了,看也看了。现在跟我回去。

她被迦南态度强硬地拉走。远路赶来却只为了这样一次失望而仓促的探望。在故乡的大地上短暂停留,那么快就离开。卡桑心中泛起一阵心酸。她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座残墟能坚守这么长的时光留在故地吗。而即便是见到,又能如何。她再也不是那个对于生之盛大的真相毫不自知的孩子,拉开黑帐篷的毡帘,猎奇地窥望广袤无垠的世间。

回去的路上,迦南满是烦躁地说,前后行了十天的车。就为你一个突发奇想。你真能折腾。

卡桑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他怎会知道,这根本不是突发奇想。这只是一个错误的执念。

《大地之灯》 她已经无处可去

7

回到拉萨,迦南迫不及待地就订了飞成都的机票,然后又即刻转飞香港。他的合伙人已经将古董运送出境,因此迦南急着要去验收,并且准备在香港的拍卖会。

飞机上她就坐在迦南的旁边,看到他不吃不喝,翻阅航空杂志,没有言语。就是这样无限落寞的时刻,她觉得内心底部的寂静像要把自己吞灭到另一个世界去一般强盛不依。卡桑将头靠在座位的枕垫上,闭上了眼睛。

飞行途中她一再地睡过去然后又醒来,昏昏沉沉。快要到达的时候,她感到迦南的手抚摸她额头。你是不是在发烧?他问她。卡桑睁开眼睛,看到男子的眼神已经温和下来。卡桑摇头,说,没有,我很好。

到达的时候是晚上。飞机停下来的时候,引擎静了,清晰得听得到窗外在下雨。雨点细碎地落下来打在舷窗上,有闷闷的轻微声音。她跟着迦南下飞机,取行李,然后穿过嘈杂而空阔的大厅出港。迦南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步履快速,她跟在他后面迈着大步走。那个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爷爷去世的那年,吉卜带着她去见日朗的情景。趔趄而盲目地跟在一个人后面追赶,狼狈而单薄,并且不知道将要去哪里,将要面临什么。慌张,无着。

他拦一辆出租车,在人群中招呼卡桑过来。她淋着雨快步上前,钻进车里。车一路行驶,穿梭在夜色笼罩之下的街道。仅仅隔了一日,她就从荒凉的高原来到另一座城市。又见拥挤和繁华,灯火通明,人潮熙攘。让人觉得身处格外庞大森然的坟墓。

迦南把她带到自己的住处。是在中环的一条居民街区上。夜宵店铺的灯光和食物的香味飘出来,有万家灯火。迦南的房子是有些陈旧的楼房里的一套公寓。房间也不大,装修已经是过时的,但却看得出当时的精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家具和平台上都有一层细软的灰尘均匀覆盖。房间因为长久的紧闭,气味浓重。迦南打开窗户,嘈杂的声浪伴随着雨声汹涌而来,一股冰凉的空气随之灌进房间。迦南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叫外卖,说广东话。

知道这将是她辗转停留的又一个地方。于是坐下来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衣物一一放好。叉烧饭送上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吃。

你是不是很饿,卡桑。迦南吃完,放下盒子的时候问她。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觉得她完全还是一个孩子。他看着她吃东西,表情复杂。

她还埋在那里猛烈地吞咽,抬起头来的时候,撞到迦南注视的目光。

过来,我抱抱你。男子伸手把她拉过来。迦南穿得很少,仿佛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温度。他凑过来亲吻和抚摸卡桑。末了,他说,我去洗澡,你继续吃。说完放开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冷得抱着身体就缩进了卧室里面去。他在隔壁房间喊,你吃完了没有,把茶几收拾好,去洗澡。

卡桑默不作声地收敛纸饭盒,倒进垃圾箱。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狭小的浴室,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灰尘被刚才的水雾所湿润,在墙上留下灰色的水珠,浑浊地往下滴。她在花洒喷出的热水下冲刷自己的身体。心中突然有寥落的心情,觉得一切陌生。无论如何,她始终觉得自己离任何人都很远。因了这种无着和茫然的相处与纠缠,她感到心里很空。

她湿漉漉地裹着睡衣走进男子的卧室。迦南躺在床上看着她,过来,卡桑。在西藏一路上都难受。还未抱过你。现在终于好了。

他一边说把她拉进被窝里,紧紧地靠过去贴着她的身体,急切地退去她的衣服。卡桑只觉得盛大的带有体温的空洞完全环抱着自己。她闭上了眼睛。从客厅打开的窗户吹进的凉风,一直穿进卧室。吹在身上像是另一双冰冷的手抚摸身体,凛然而迅疾。迦南啪的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再次覆盖。

她跟着迦南在香港度过两个月。一到彼地,他便找到专家立即给那具方罍做了激光除锈,又请高级鉴定师反复检测,果然是真正的西周方罍。它的装饰文理森细,器形精美,保留完整。缺陷是铭文较少,流传并不有序,即不合法。他委托拍卖行拍卖。给出的保留价是90万美元。

那场拍卖会上,全部的古董标的都卖出了好价钱,而那尊方罍,更是以295万美元落槌。他狠狠赚了一大笔。而回报给卡桑的,只有一句话——你果然厉害。

因这巨大利润,他在那段时间一直心情极好,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舒心的笑容。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他的衰老和乏味。一个只能从世俗的奔波中获得真正愉悦的人,或者完全不能再从世俗的奔波中获得真正愉悦的人,都是老的。

她选择了他心情最好的时刻,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的事情。

迦南问她要打算怎样。卡桑告诉他,我想跟你结婚。

迦南微微皱眉。他说,你要和我结婚,不要用怀孕这样的事情来作押。你现在想去尼泊尔,办手续都还要一段时间,怎么来得及。

你帮我办。

卡桑脸上有狡黠的孩子般的表情,她因兴致正高,因此有兴趣要跟在他身边。这种粘连,对她而言是一种无望和救赎。有时候她回顾自己曾经流落过的地方,从故乡的高原,到北方的都城,到现在南方的海港。多么离奇和遥远。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直辗转,始终没有真正的家,没有亲人。遇到过的恩人,短暂地曾经以亲人相待,最后还不是要离去。这样的方式不知道还要有多久。而她现在怀着对这个男子的欢喜,因此执拗任性地要加入他的生活,看看是否能够获得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一起生活,并且兀自一个人地去爱。毕竟她已经无处可去。

《大地之灯》 茫然不清的未知感(1)

8

她带着腹中的孩子,和一片茫然不清的未知感,孤身跟着迦南来到尼泊尔。第一脚踏上那片土地,迎接她的就只有加德满都暮色中升起的迷蒙雾气。浑浊的河流穿越城市静静流淌,加德满都旧城区的拥挤,嘈杂,贫穷,凌乱……穿插在其中的狭窄的巷子,逼仄得仿佛是一根根针,挑起这张破布一样的老城区。满城耸立的一座座寺庙是唯一显得高大些的建筑,唯有神庙和皇宫前面的广场才可以看到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棕黑色的厚重屋顶和木雕窗栏在黄昏中恹恹欲睡并且充满了遥远的不真实。街边的神龛随处可见。

她又开始置身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耳边听到的全部都是陌生的语言,眼睛目睹窄小的街道旁边愣着席地而坐的尼泊尔人,目光滞重而木然。

她头一次抓住迦南的手,在计程车上。怯生生地望着身边的男子,心中有着兴奋,同时充满了犹疑。迦南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他,面带淡漠的笑容,含义不明。他什么也没有说。

下车之后他帮她提了行李。穿了一条巷子,来到一条窄小的街道上,在临街的一道石雕门前停下来。石雕的大门十分的古旧,精美繁复。迦南迈进了那道门,回头看见卡桑还站在外面犹疑。

他说,这就是我的家,你进来。卡桑。

她跟在迦南的后面迈进了门。眼前赫然打开一片深邃古旧的方形宅院,环抱中间的天井。四周有着层次高低不等的楼阁,西边的两层,东边的却有三层。一半木料一半红砖,青苔舔着墙角蔓延成一溜颓败的荫凉。楼上腐朽得发黑的木雕窗子,像是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

迦南回头来,说,你跟着我上楼去,把东西先放下。

狭窄的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迦南的房间在二楼的东面,紧邻着一间大厅房。大房间里门敞开着,一个老妇坐在里面,手里忙活着什么。脸上的皱纹已经成了褐色,苍老而矮小。像一只皱皱的核桃。

迦南推开门进去,母亲,他用尼泊尔语叫她。老妇倦怠地抬起眼皮来,平淡地说了些什么。

他转身把背后的卡桑牵过来,对她说,这是我的母亲,你过来给她打招呼。

卡桑双手合十低头对她问好。

那个老妇却没有正眼看她,只是对迦南说,你又带回来的女人吗。

迦南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脸上有不悦的表情。

卡桑问他,这是你的亲生母亲?

迦南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这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妻子。

她在迦南的房间里面坐着,环顾着冷清的四壁。木头楼阁的陈旧,发出一股霉湿的味道。她清晰听到门口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看见一个端着盆子的女子,低头的身影从门前一晃而过。

我要去见我的父亲,卡桑。你就在这里坐着。哪儿都不要去。他说。

迦南走后,她僵坐在那里等着。这栋庭院的森然,给与她似曾相识的孤立之感,那种童年时代所熟悉的陌生。

事隔很久之后,她都能够清晰回忆起当天晚饭的情景。迦南在吃饭之前叮嘱,你必须和家里的女人们一起,先坐在楼道上等着,我们吃完之后,你们再进来。记住,你要坐在她们的最后面。

就这样她看见女人们端着碗碟进饭厅,摆好了饭菜,然后走出来,坐在楼道上的条凳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家里的男人们才纷纷走进在二楼那个空阔的饭厅。

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几个女子的最后面。没有人对她说话,甚至没有人转过脸来看她。即使看见,也丝毫没有理会。直到过了很久,天色已经浓黑,男人们才吃完晚餐,鱼贯走出来。

她跟随在女人们后面走进饭厅。坐下之后,看到桌上是一大盘的白米饭、一盆青菜绿豆混煮的汤、一碟咖哩土豆、几碗泡菜,还有几杯水。女子们都默不作声,直接用手抓着泡菜和土豆放进饭碗,浇一点清汤,然后用手和一下就吞食。长裙裹着她们丰满的身体。有老的,也有年轻的。面容原本姣好,但是却无不渗透着身处卑微的地位被繁重的劳碌所侵蚀痕迹。没有人对她表示好奇,没有人对她说话。当然,她也完全听不懂。她就这么尴尬地坐在最角落里,想起自己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吃过手抓饭。而面对眼前的残羹冷炙,连一点食欲都没有。尽管她非常的饿。

他没有带她去见父亲母亲,却只是将她带进对面的二楼房间,一间小的偏房,对她说,今晚照规矩我要跟我妻子同房。这里是你的房间,你以后住在这儿。女厕所在西面一楼的角落,不过你今天最好不要洗澡。

末了,他转身又补上一句,明天去参加我第二个妻子的火葬。她生病很久,我没来得及赶回来。前几天刚好去世。

卡桑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然后转身离开。

迦南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她,此次回来,是因为妻子病重已久,母亲催他回来见最后一面。尼泊尔男人在特殊社会背景中形成的自私和无情已经成为一种传统性格,她这时才得以领会。

她将行李拿出来一件件摆好,结果发现这个房间连一个柜子都没有,除了一张床,和墙角的一只茶几一样的条案,空空如也。她只好将衣服叠好,重新放进箱子。

躺下来,床上陌生的味道令人印象深刻。这种强烈的生分和落寞,表明这依旧不可能是她的家。家的记忆还停留在童年时代。那顶黑帐篷里的煮茶的微火,以及细微的燃烧声响,伴随着端坐在卡垫上的爷爷的絮语,是自己童年时对于世间全部温暖的概括和想象。一个人的家,可以破旧,可以清贫,但是绝对没有生分。她便是站在黑帐篷的门口,从撩开的毡片窥看整个世间,并不急于踏进。即使面临亲人一再离去,她依旧可以不动声色地躲在家的堡垒,仿佛他们还会回来。

而离开了那样的家之后,开始面对一次次的辗转流离。她被带走,住进日朗家的大帐篷,住进简生和辛和的家,叶蓝的家。学校的宿舍。迦南在北京的家。在香港的家。然后是这里。

除了留下来等待下一次离开,这些家没有太多别的意义。

人言,经历让人坚强成熟。然而事实上,人并非是变得坚强成熟,而是一种钝重和顺受。在此背后,人往往反而是越来越软弱。内心深处越来越想能够有一个停留,寻一个安慰。毕竟,既然迈进了这盛大的世间,一切就已经成为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后路已经没有,所以不得不选择往前。

那个夜晚,她只觉得累。衣服未脱,躺在床的一侧就不知不觉睡过去。凌晨的时候被冻醒,把被子拖出来盖在身上,继续沉睡。

次日清晨,一个长辈一样的女子来到她的房间,敲开门,用藏语对她说,姑娘,请起床。

卡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纯正的藏族人的面孔。那种唯独只有高原的日光才能留下的紫红,永远都是将血脉写在脸上的标记。她猜想这是迦南的亲生母亲。

《大地之灯》 茫然不清的未知感(2)

女子看她的眼神之中充满怜悯,没有多余的话,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碗放在她房间的条案上。然后她站在门边一直静静看着卡桑从床上起来,叠好被子。

姑娘,迦南的妻子去世,火葬就在今天。请你一起来。她语气之平静,仿佛只是给一个即将出远门的亲人践行。

清晨的老城笼罩在雾霭之中,枕着喜玛拉雅的腰肩沉睡一夜的国度渐渐苏醒。街边店铺渐次开门,店主缓慢而悠然地反复打扫门面,在地上洒开清水。神庙里昔日的婆罗门僧侣拨开庭院的门,执掌着明灯点亮神的面孔。

雾散去。她跟在人群的最后。男人们扛着担架,担架上被黄色的织物裹起来的尸体,像是飘过众人头顶一样,沿着巴格马迪河诡异地向前移动。卡桑记不得走了多久,街道上穿梭来往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摩托车和三轮车贴着你的腿有惊无险地飞快溜过去。有的人仿佛只是从床上来到大街上睡觉,和那些流浪狗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石阶上。店铺里坐着无所事事闲谈喝酒的男人,穿着中国产的冒牌运动鞋奔跑在巷子里的男孩,手里捏着沙包。老妇盘腿坐在自家的门廊前面择菜,姿态端然仿佛是颂经。

人们终于在一座神庙面前的旷地上停下。卡桑目光穿过人群之间的罅隙,看见迦南和家里的男人一起把担架放下来,将尸体的脚浸泡在河水中。周围依然是对葬礼毫不关心的流动的人潮,即使亲人中也不见有人悲伤。他们只是漠然站立良久,然后才将尸体抬出来,搁在河边一个方形的堆满了木柴的石台上。穿白衣的人从河里舀水为逝者净脸,然后又将干柴放在周围。

他点起火,燃烧渐渐剧烈。一股白烟在众人面无表情的注视之中升腾起来。穿白衣的人手执一根长棍,不断地戳进柴堆里去挑拨,火焰包裹着尸体持久地燃烧着,像是简单地在煮一锅水。

葬礼整整进行了一整个上午。火熄灭之后,拨开那一堆黑炭,只见隐约的灰白色骨灰散落。白衣人将其装在一个器皿中,又用白布包好,然后就在把它埋在岸边的河床泥土中。从河水中舀起一瓢水,浇在石台上,炭灰很快就冲刷殆尽。一切都消失。

这是尼泊尔传统的火葬。在闹市的河边,就地烧掉死者的尸体。

除了家人,没有人围观。河对岸还有一些驻足的旅游者们,端着相机对着这里拍照和摄像。身上都是高级而专业的户外装备,形形色色的面容和语言,看一眼便知道与这里的人们是处在不同世界。

他们背着背包拿着签证被一张机票带到这里,因从不曾设身处地地品尝过贫穷和落后,因此对这里新奇的一切产生艳羡和赞叹。

人们都说这里是佛国净土,次大陆上的世界遗产聚宝盆,是凡世离天堂最近的圣地,喜玛拉雅脚下的一朵红莲,超度迷津的泅渡口岸,它风情万种,它返璞归真……于是众多的人们从世界各地奔来这里,在神庙里跪拜和照相,在美丽而辛劳的尼泊尔女人面前垂涎,在岸上兴致勃勃观看百姓在圣河里郑重其事地用污染超标的河水净身,在餐馆里面吃意大利菜,在店铺里面买纪念品,在火葬仪式上摄像。回去之后在旅行论坛上发帖子说,加德满都拥挤肮脏,吃手抓饭请注意卫生,购买小东西他们通常不找零,买纪念品的时候要狠狠砍价……然后手中准备好了另一份签证和机票,飞往另一处人间仙境……

这就是富裕对于贫穷的睥睨。厌倦了自身所处的城市的精致之后,另一个世界的贫穷和不幸可以成为风景,但仅仅用于调剂心情和增长阅历。人们以为佛国的人民都是禅的悟道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处在贫穷和不幸之中,其麻木和无奈的状态被旅人们描述并升华为经过宗教救赎的精神超度,仿佛是一种至高境界——也的确是一种至高境界。因为他们除了顺受和滞待生命的时时刻刻,已经没有其他的心态可以用来匹配这般贫弱无着的生存。

因此即使面对死亡,也都只能报以超乎寻常的淡然和平静。就像圣河的水,裹着一抔抔骨灰,裹着满是细菌的废水,裹着臆想中的神圣洁净,无声无息地流淌。

身后的市井依然嘈杂,日光中天。

这个上午让她无限接近记忆之中的故乡。那片平静的大地此刻就在高山的另一边。她甚至能够闻到旷野中泥土,牛粪,和野草相互混合的味道。

她有些不能相信的是,这个素未谋面就死去的妻子,她的病重和去世,却对迦南的在外生活和生意奔忙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而这并非出于宗教意识对于生死离合的大化之心,却显然是一种不顾不屑。

葬礼结束,她跟随着纷纷散开的家人们回到宅院。独自走上自己的房间,刚坐下,迦南走进来,对她说,把你的东西收拾好,跟我走,到这边来。

迦南带着她一路与人群反向而行,穿过几条街道,路过众多的寺庙渐渐殿宇,走到加德满都的另一个城区。水泥马路,街边掺杂着木头旧房子和矮矮的混凝土楼房,众多的店家小铺,商品繁多却都是重复。

他把她带到一家餐厅门前,说,这是我归我弟弟经营的西餐厅,楼上就是旅店。你别住在家里了,以后就在这里帮忙。

你要我干什么?

《大地之灯》 茫然不清的未知感(3)

我死去的那个妻子以前就在这里干活儿,你需要替她。

迦南,我不是来这里打工的。我怀着你的孩子。我来跟你结婚。

卡桑,你要知道,在尼泊尔,从来就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光吃饭不干活。

站在迦南旁边的那个身穿红色沙丽的女子走上前来,对卡桑飞快地说了一连串话,然后就拉着她上楼。

她听见迦南在她背后扔下一句,这是我的弟弟的妻子,你以后就听她的。

她印象中,从这句话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听过中文。因为迦南在此之后仿佛人间蒸发,好久都没有出现。而她就被留在这家旅店里,干最底层的活。腹中的孩子,仿佛是迦南付给的工资,她没有领取到任何的酬劳。

住在小旅店楼上拐角的一个狭小的夹间里,两米见方不到的房间,只有一张很窄的床,床头一只小桌子。经营起整个西餐厅和旅店,包括卡桑自己在内总共才四个人。忙得顾不上累。她负责管理钥匙,并且整理客房,洗床单,打扫房间。而到了吃饭的时候,餐厅厨房里打下手的人不够,就会把她叫下来帮忙。

那段时间,她只觉得自己比幼年时寄居在日朗家还要辛苦百倍。有时候简直无法想象为什么自己这么离奇就成为了迦南家一个免费的劳动力。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还在潮湿而脏乱的厨房里择青菜,切洋葱,削土豆,做咖喱料,忙得片刻不敢停。厨房里水没了,被人使唤去河边担水;碗碟不够了,被人叫去洗碗。这里人手太少,而尼泊尔男人做事又有拖沓的习惯,因此有时候遇到急躁的顾客,会等得不耐烦,直接走到厨房里面来责问。

她没有任何生活来源。唯一所剩的,还是简生与辛和留给她的那些抚养费。自然舍不得花。每天吃饭时间过了很久之后,客人少了,自己才能在厨房里解决便饭,却因为孕吐和劳累,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心里阵阵作呕,饿得头晕眼花。到了半夜凌晨,好不容易睡着,晚归的客人却忘了拿钥匙,敲她房间把她从床上叫起来去开门。

她去询问迦南的弟弟,问迦南去了哪里,他却说不知道,原因是迦南的生意他一点都不关心。她要工钱,迦南的弟弟又自相矛盾地告诉她,这是自己一家人做的生意,之所以不请外人,就是因为内人帮忙不用给钱,可以有的赚。

等她再要问,那男人便不耐烦地装作再也听不懂英语。

卡桑无奈,就遛空回到迦南家的宅院,找到他的母亲,询问迦南的去向。那个女子见到她,心存怜悯,对她说,迦南回家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月。他去做生意,有时候几年都不回来。不是尼泊尔出生的女子,嫁到这里来都会觉得生活困苦卑微,无法适应。但时间长了就都能忍受并且习惯。这是长久以来的传统。你我亦是同样。

他还未娶我。卡桑忍不住幽咽地说。

那母亲说,你要等待,姑娘。他会回来娶你,或许只是事情繁忙所以耽搁。但是你要知道,姑娘,即便是男人娶你,你的卑微地位和生活主题依然不会有改变……几百年来女子都在操持家务,生育儿女,种田种菜,伺候丈夫……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姑娘,你来到的地方是尼泊尔。不是别处。

夏天渐渐迫近,雨季已经来临。政局又开始动荡不安,街上荷枪实弹巡逻的大兵越来越多。登革热流行。涝灾。

炎热濡湿的空气充斥着每一个空隙。白天忙碌得一身热汗,累得只想晚上能够睡个好觉,而到了晚上,却因为闷热烦躁而迟迟睡不着,满头的虚汗。

在床上疲惫却辗转难眠的时候,只觉得这样的苦,似乎从来都没有过。她过去失去父母,寄人篱下,却从未觉得自己是个苦命的孩子。因那只不过是一种生之注定的落寞决然,因此能够淡然以对。

而现在这种骨头都要被碾碎一般的辛劳,使她头一次觉得毫无指望。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在这里,生孩子,然后一辈子劳碌下去,直到被烧成灰扔进河里,都见不到迦南一个影子。

是在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迦南突然回来。他来旅店的时候,看到卡桑正在阴暗而溽热的厨房里忙碌。挺着肚子,脸上皮肤因为汗水淋漓而油腻发亮,头发烦躁邋遢地纠结成一团,衣裳湿透,鬓角沾了青菜的碎屑,正端着脏的盘子在厨房穿梭,疲倦到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完全是一个进城谋生的农妇模样。这臃肿赘堕的身体,以及几个月的操劳在脸上留下的邋遢疲惫,与之前那个在北京上学的亮丽姑娘有着残忍的反差。

他本身心事不顺,此番看到卡桑变得憔悴,心中竟无丝毫怜悯,却有嫌恶。站在一边抽烟,不言不语。没有叫她。直到卡桑不经意间地转身,直面他的身影。

迦南。她嗫嚅着叫他。

然而男人脸上的表情阴郁而烦躁,如被冰霜。她心中委屈,亦有种无法言说的晦涩心情。

她的确是不知道,他这一趟出去交行,运势急转直下,合伙人偷运的古董被海关查封,损失一大笔,还险些被抓捕。正值落魄关头,过去的一个情妇借着帮他脱身的机会,落井下石敲诈他一笔,更让他窝火。这番不顺利的事情过后,他回到家,脸上还有阴冷烦躁的神情。他在家中已经醉酒胡闹了一个星期,才去旅店给卡桑打照面。

她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迦南脸色阴沉,不应她。埋头抽烟。隔了半晌,他说,你这样挺着肚子,让人闲言碎语。过几日跟你成婚。你不是要想结婚么。

《大地之灯》 她不是尼泊尔人(1)

9

她不是尼泊尔人,又不是媒妁相约,没有嫁妆,却怀了孩子,颇受家人鄙夷。省却了去迎娶新娘的步骤,婚礼的格式与传统有些不同。

婚礼的那天,她身上裹着厚重的红色衣衫,浓妆覆盖在脸上,顶着烈日坐在院子里的酒席旁边,人已经难受得虚汗淋漓,心里阵阵不可抑制的恶心。

眼前是掺和进来讨一杯羹的人们欢畅的笑脸和歌舞,耳边是陌生的语言,觥筹交错之间,声音喧哗嘈杂,汇成声浪,锐不可当地涌进耳道,鼓膜剧烈震荡,嗡嗡作响,刺得头痛。热浪一阵阵包裹,喜庆的大红大黄之色以某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姿态在招摇,轻浮而缭乱。某个时刻她觉得自己恍若虚脱得要昏倒下去,一瞬间眼前发黑。她紧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看到迦南已经醉得话语不清,依旧被一群人包围在中间畅饮并且吆喝。不知为何,兴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不顺,他声音背后有着焦愁的呼喊,几近哭腔一般放肆。

她耳听目睹这欢庆的场景,却又在幻觉中煎熬着一番苦楚。心中有无限落寂。觉得自己陷进泥沼,得不到救援。

她就这样嫁给了这个男子。

当天晚上,迦南还没有醒酒,全然忘记卡桑的身孕,爬到床上来想要跟她做爱。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在床上脱了自己衣服,伸手捉弄她。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粗鲁而放荡。

卡桑羞愧难当,本能地阻挡并且推搡。迦南便愠怒并且咒骂,下手打她,又重又狠,与虐待一个妓女无异。卡桑只觉得一阵愤恨交加。她骨子里不是没有烈性的脾气,忍无可忍,当即一脚把他踢开。

尼泊尔女子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她却这样踢一脚,迦南血液中的酒精仿佛被点燃,立马盛怒起来,狠狠唾骂,爬起来掌掴她,踢她的背。毫无轻重,神志不清。

她护着肚子躲闪,顾不得脸上有浓稠的鼻血。觉得这样下去她会被这个男人打死,不由自主地发出惨烈的尖叫。声音之恐怖绝望,恶梦一般骇人。她的呼救唤来了几个人,跑到房间来,拉开迦南。男人被拉开的时候尚不清醒,恶劣地咒骂着。

她蜷缩在那里大哭,声音凄厉,却没有任何一人在她这边劝慰。新婚之夜发生这样的事情,众人只是在一旁皱眉,觉得不祥。唯有迦南的母亲走过去抱着她,略带严厉地哄她,捂着她的嘴,不让再哭。

事过之后,众人散去。迦南亦被拉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了灯,拉上了门。黑暗像是一床绒毯一般重新又轻轻覆盖。窗户外面的旧城区一片漆黑,新城区倒有靡靡霓虹隐约闪烁,却始终不及天上星辰的闪光那般澄彻与清晰。宁静到底。

她疲倦地躺下来,身上仍有灼痛。这种灼痛可以锐不可当地深入内心和记忆,却很快就让人不知不觉产生麻木的抗体。再无感觉。

她在无尽荒蛮的疲累中昏沉地睡了过去。

她新婚之时被醉了酒的丈夫痛打,在那个生分的房间里凄凉地停留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就回到旅馆,继续操劳琐事。等她再见到迦南,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

迦南来旅馆看她,两人见面,皆面色冰冷。迦南说,我有事要走。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干活儿就是。他语气平淡,面无表情。丝毫没有道歉之意。

卡桑亦面无表情。她只是开口说,给我些零钱。我帮你干了那么久的活儿,好歹给点小费。

你拿钱做什么。

我总不能这么大个人身无分文,对不对。我只要一千卢比的零用。

迦南脸挑向一边,又不耐烦。他嘴里还叼着烟,咬着牙关,有些烦躁地数出纸币,交给她。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已走。

不知道是他马虎到忽略,还是有意安排。直到现在,迦南都并未带她去移民局登记结婚。他们名不副实的婚姻,在热闹欢庆的场面中掩人耳目。

她定定地看着迦南的背影。手里攥着讨来的几张单薄钞票,知道此时内心已无希望。她决意等到孩子降生,便带上他离开。这是她唯一还能够看得到的出路。

10

那段泥泞艰辛的日子,她依旧留在旅馆继续工作。同样是辛苦操劳,人却渐渐习惯并且麻木起来。话语越来越少,除了接待顾客时应上几句,一天之中几乎不开口。默不作声地忙着手上的活,汗如雨下,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旷和沌重。

她要坚韧而辛劳地妊娠,孤身一人,给自己以生的继续,包括腹中的孩子。

那一年的雨季格外漫长。涝灾很重,病疫流行。游客变少。生意也不再忙碌,渐渐有些闲的时间能够静下来。许多夜晚,彻夜彻夜地下雨,声音无比清晰。一片水雾朦朦中,看得见一座座神庙默默耸立在雨中,缄默端然的样子,像是眷恋在历史的梦境中不可自拔。早晨醒来,屋檐还滴着水,古老的黑色木雕散发出浓重而腐朽的湿气。仿佛是沾着泪水的睫毛和眼睛一样,神色悲伤。

偶尔获得闲暇,便坐在门口边上的凳子上,观望着眼前的市井。抬起头便看到层层叠叠的旧房屋之上,跃出几笔神庙的华盖轮廓。或许那又是皇宫。

她从未得知那些神庙的名字,神的名字,包括街道和城区的名字。她不知道加德满都的一切。亦从未走出过加德满都。越是贫穷和落后的国度,越只能依靠宗教的臆想和解脱。她面对那些由痛楚而产生的关于幸福的虚幻信仰,会陷入漫无边际的遐想和记忆。然后沉堕的身体突然将自己拉回眼前。

窄小的街道边匆匆走过的人,没有谁会瞥一眼那个在门口的凳子上闲坐的孕妇。她因为辛劳的体力透支而更加形销骨立,唯有腹部不成比例地隆起。从她坐着的姿态,便可以看得出一种疲乏和顺受的累。头发凌乱得捆起,脸上有一种被时光和境遇所急速腐蚀的焦灼。因为操劳而生的邋遢憔悴,明白无故地写在脸上。而内心却越来越钝重。

她开始用迦南留下的钱去给叶蓝打电话。手机和宅电轮换着拨打,却莫名其妙打不通,或者没有人接听。就这样坚持打了半个月,终于与她联系上。

电话里是叶蓝的声音,说着英文,带有睡意,十分疲倦。因为时差的关系,那边应该是半夜。

她说,叶蓝吗。是我。我在尼泊尔。我的钱不够,你能不能打回来。我给你号码……

……我需要钱,叶蓝——她对她说——我要带着孩子离开,必须要钱。她将所有事情告诉叶蓝,并且请求她给她支援。声音是恳切而无助的。却依然有着镇定。她自是知道,叶蓝是目前唯一可以指望的人。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叶蓝在电话那边对她的遭遇感到惊讶,并且一时间没有吭声。卡桑心里只觉得一紧。感觉希望仿佛摇摇欲坠,吊在半空。

《大地之灯》 她不是尼泊尔人(2)

卡桑,我自然可以给你一张支票。但我想孩子生下之后,你未免还能轻易走掉,毕竟起码连手续都要多一份。我想尽快来加德满都带你走。告诉我你的准确地址,卡桑,等我过来。她说。

卡桑听到她所说的话,在那个瞬间握紧了电话筒,渐渐用力,仿佛要捏碎一般。

摇摇欲坠的希望已经放平。她明白这世间的人情稀薄。而她能拥有这般的盛大厚重的情意,在这漫长的焦灼与艰辛之后,只觉得泪都要流出来。

11

十月。绵长的雨季刚刚过去。加德满都仿佛是刚刚从水中走出的女子,裹着湿漉漉的沙丽,浑身有着水润的冰凉与光滑,绽开红莲般的娇媚。

那日她刚刚收拾完一间客房,铺好了被单,走回值班室房间。坐下不久,一个女子走进她的房间。

我来登记一间房,卡桑。

卡桑抬头,怔怔地看见叶蓝已经站在面前。背着一只登山包。眼神之中兀自有着深意。

叶蓝住在这家旅店的一个星期之内,就带着卡桑去领事馆办好了回中国的手续。因为并没有登记结婚,所以过程并不复杂。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离开,她塞了很多钱给经手的尼泊尔官员,以做到掩人耳目,无人知晓。毕竟迦南在当地十分有名,而卡桑参加了他的公开婚礼。

等手续办完,机票就已经拿到手。

卡桑离开加德满都,几乎是以人间蒸发般的姿态。悄无声息,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将保管的房间钥匙放在原处,一切都如自己刚刚来时的样子。她是尽心做好了自己分内的事情的。问心无愧。

在飞机起飞的时候,得以第一次俯瞰这座古老的城市。低矮而破旧的民房,数不胜数的神庙……暗红的砖墙,灰色的水泥房子,黑色的木雕,和棕色的屋顶。再飞高一点,便只能看见大面积的青莽的山区,占据了这片起伏的大地。无数的山峦之巅堆积着终年积雪,非常壮观。视野很快就被厚重的云层所阻挡。

叶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卡桑,你有没有不舒服?她问。

不,我很好。我只想要睡一会儿。

她缩回身体。安心地躺在飞机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她回忆起在加德满都的岁月。某个时刻她怀疑,自己是否曾经动心过就这样一直留在那里,做一个真正辛劳而坚韧的女子。在溽热与卑贱的凌虐之中,以一种苦修一样的大化之心,甘愿,顺受,生子,劳作,然后到死,被抬到河边烧成灰烬。

我们不是在这个地方过这样的生活,就是在另一个地方过这样的生活。而这些生命中必须涉过的艰辛,真的又因为地域不同就不同么。

当她饱尝汗水的咸涩,能够获得一个短暂的闲暇坐在旅店门口的凳子上,怅惘地眺望雨季的旧城上空时候,她就能够觉得微微快意。心中有踏实。仿佛刚才的辛苦,完全都消失。为着眼前这微不足道的幸福的罅隙,能够发自内心地愉悦起来。这愉悦细微短暂,却超过一切满足。

那是一种归属感,和旁观姿态。那是唯独坐在黑帐篷里,窥探世间景致的时候才有过的心情。那是家。

但或许依然不是。毕竟她还是想要离开。

她仿佛整个人彻底地舒缓下来。一觉睡了将近五个小时。飞机抵达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叶蓝把她唤醒。

到家了,卡桑。她说。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留在北京的学校宿舍里,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养父离开,她因不愿让母亲承担自己的存在,于是便决绝地选择走掉。跟一个萍水邂逅的男人交往,然后跟着他离开。

恋慕他的那张面孔,彼此毫无了解,真的是连一点都没有。仅仅是在跟他一起吃了两顿饭之后,就开始站在三环的大桥下等他来幽会,在晦暗的房间里与之纠缠,若即若离。却因为自己的焦灼,不肯放弃。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跟着他。并因为这种盲目,被带到尼泊尔,流落到一家旅馆餐厅,在里面做苦工。没有丝毫报酬。

直到现在她仍然并不觉得这样的动机是纯粹是爱。亦不能形容自己是个,所谓的,为爱而生的女子。

为爱而生的女子。这样的标签多么的卑微和可怜。仿佛直接双关着永无止境和失意和惨淡。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只是因了始终有落寞的心情,所以觉得内心的缺失极其庞大。印象之中,生活仿佛就是一只巨大的漏斗。她千方百计地将心情,爱恋,路途……纷纷往里面填塞,满怀希望,想要看到它充盈并且完满起来。但是最终却沮丧地发现,除了一切化作时间从底部持续不断地流失,自己一无所获。它始终不能够尽如人意地充盈并且完满。

内心缺失安全感的人,通常会做出更缺乏安全感的事情。一种悲哀的循环。现在这个循环又回到起点,并且也把她带回生活十年的城市。

那个夜晚,叶蓝把她带回自己的家。卡桑终于得以在这样漫长浑浊的艰辛之后非常舒适地洗一个澡。她在卫生间的巨大镜子面前头一次如此清晰得逼近妊娠中的自己。她看到突兀的肚子,心中只觉得一阵荒凉。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心中向来对做一个母亲没有丝毫准备。尼泊尔这样的国家,传统上的宗教反对堕胎。她即使去做,身上亦没有一分钱。就是如此的无奈。

她洗了很长时间,卫生间的哗哗水声一直响着。快要出来的时候,听到叶蓝在外面的敲门的声音,她问她,你一个人洗有没有事?卡桑。

卡桑裹好浴巾走出去,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叶蓝守在门口。叶蓝看着她,伸手抚摸她湿漉漉的脸,眼神之中有担忧。

我不知如何照顾你,卡桑。连你洗澡久久不出来,我都莫名其妙惊惧不已。我只能将你带回来。却不能让你安心。

叶蓝声音变得很轻很淡,神情恳切。她说,卡桑,我不能够说我了解你。但却看得到你内心的落寞与无着。你不能够否认,你一直都在盲目地接受它的指引,或者说被它指引,一再地被别人带走,一再地被扔到一个地方,一再独自于陌生和黑暗中摸索出路,然后又沿着它回到自己的原点,回到最初的一个孑然的位置上,四顾眺望,只有一片大雪。

我不知道你的整个一生是不是都要被耗费在这条路上。你知道,每一次这样的循回,都会给你的身体留下一个印迹。幸或不幸。就像这次,你的印记是你的孩子。

而我与你不同,只在于我因为不愿意接受指引,所以一直都留在一个原地,只想守株待兔,撞到一个殊途同归的归宿。我看到你一再地这样离开和辗转,最终还不是为了这样一个结果。自然不能够说它是枉然,但是我却有怜悯。

我们一生,能够对别人做出的好,就只有那么少的一点。我怕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好,卡桑。

她又说,我可以帮你的,或许只能到此。我想,再过一段时间你需要自己到医院,安心住着,请一个保姆照顾。但我要立刻回英国去念书。毕竟,我现在是在请假。到了圣诞节的假期,我争取再回来看你。

我看得到你一直都在孤立无援之中学会冷暖自知,就像在养父离开之后,你就执意要走。因为你害怕变成别人身边的一个纯粹负担。我所能帮你做到这些,也是尽力。我知道,你不会嫌弃它的少。

她看着叶蓝,平静地说,是。我已经觉得你给我的非常厚重难当。

《大地之灯》 母亲生活的城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