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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一头大妞在北京》》 · 幽州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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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

作者:幽州苔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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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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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北京纯属偶然,我在内地一个大省刚刚结束了一场恋爱。这场恋爱谈的时候颇认真,两人山盟海誓搞得很投入,却草草结束于一个大避孕套。我出长差回家的一天,在家里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避孕套,躺在地上软不拉几的,很恶心人。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需要那么大的避孕套,看来是别人带来的,估错了尺寸。我想了想,轻轻回送他几顶大小不一的绿帽子,两清,走人。  那时好像还做出痛苦状,东跑西玩地散心,跑到南宁的时候,看看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心开始发慌,想想奶奶当年是从王府井嫁到我们那儿的,一辈子好生抱怨,不如代她老人家回家看看,买了一张机票,从南宁直奔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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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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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这个城市给我的感觉就是灰多傻大,富贵殷实。人入其中,如沧海一粟。

我几乎一直晃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很孤单,没有地位,生活在角落。这也是我的名字“幽州苔”的由来,它其实可以翻译成“北京苔藓”,陈子昂的“北京苔藓”。同时我也希望自己真的能象苔藓一样顽强,能做到“遇水则活,逢土生根”。

很久以前,我的朋友们便鼓励我写东西,那是因为她们爱看我写给她们的信,她们说,那些信有趣,好看,但看完又让人不由得心酸。

我是因为听说写东西很容易饿着人,所以,一直不往这方面想。在现实生活中,从专业到工作,我一直离文字很远,我做着世俗的市场营销工作。

直到今年春天,我才在天涯论坛上写了我这一生第一篇东西,《二○○三,二十八岁大妞在北航的考研生活》。结果,顺利得出奇,这篇文章在网上到处被转载,很多人知道了我,也有很多人喜欢我,男女都有。水木清华上有一个姑娘把我写进了她的博客,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对自己喜欢与欣赏是一件温暖的事,我真想给她发一个消息,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不知说点什么。

等我把《一头大妞在北京》写完后,我的电话忽然多起来了,因此多出了一些节目,这总是件好事。

活动地点就此从城北挪到了城南,在北京,大凡与文字有关的东西都在城南。这期间,我遇到了几位鼓励我的漂亮姑娘(要是漂亮的小伙子不是更好?),其中,一位中戏的可爱的博士姑娘对我的期望简直是殷切倍致,她对我的小说评价很高,高到让我自己汗颜的程度。

因有了这样的鼓励,我像被过度夸奖的心虚的孩子一样,转过身,紧闭着嘴,希望自己变得更好,配得上这样的期望。

很久以来,我几乎没有高兴过,只有这本书签约那天,我高兴了六个小时,小小地满足了一下虚荣心。但六小时过后,我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文稿,那只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现在的生活同以前比,没什么两样,只是会在某一个夜晚,跑到城南喝一下酒。瞎喝瞎说之后,像一个扁平的放了气的皮囊,瘫坐在夜归西三旗的出租车上,一路上二环灯光阑珊,漫长的八达岭高速,遥远得真像到了幽州。

又是一个睡不着的深夜,我来写下本书的自序。

2004.9.5夜 大妞于北京西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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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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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头大妞,二十九岁,在北京过着不死不活的生活。别人叫我大妞,这个名字有点儿傻不拉几的,可是我喜欢,我觉得它亲切。在这个傻大傻大的城市,我太需要能给我一丝温暖的东西,哪怕它只是一个称谓。我像一条糊里糊涂的土狗,每日晃来晃去,毫无希望,毫无目的。

我也可以是一片大妞,一粒大妞,一匹大妞,或者你也可以叫我一坨大妞,这都没关系。反正,在这里,我可能像一片树叶,一片苔藓,一块石头,一条土狗。什么都像,就是不太像一个人。

这样的生活促使我想起生死的问题,答案也有了,只是一直没有执行。

我的状态同刚来北京时没有什么两样,一直是狼狈不堪,乱七八糟,惟一变换的是形式,就是从一种狼狈不堪走向另外一种狼狈不堪。现在好像更没劲,因为连换形式的兴趣也没了。

身体的形式倒是变了一些,来京时是一光头,现在头发比迪克牛仔还长,乱蓬蓬披在头上,遮盖了我的鱼尾纹以及突出的颧骨。这种长相看起来很“部落”,但倒是有因可寻,因为我是满人。于是我不笑的时候就很像努尔哈赤,笑起来的时候就很像努尔哈赤他妈——朋友语。

白天浑浑噩噩过后,晚上躺在床上,巨大的清醒袭来。一个人傻呵呵地向天花板笑了笑,希望在咧嘴的刹那一只蜘蛛掉进嘴里,就此做一只蜘蛛侠上房揭瓦好不快活!要是恰巧是一只毒蜘蛛,就此死掉也不错。

窗外是阵阵下水道的臭气。每到半夜,就是放废水的时间,这股暖洋洋的臭气让我彻底失掉睡下去的勇气。

月光下定定睡得十分香甜。定定是我现在的男友,二十八岁,一个纯洁的集成电路设计员,秀气、文弱、散淡、善良、老实,只喜欢唱颓废低沉的歌曲并且时常跑调。

我惊动了他,他咕哝了一句话紧紧地向我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手准确地伸向我的胸脯。我轻轻地搂着他,用手拍着他,他那句含糊的话不用听我也知道是什么,就是一句让我别走之类的话。

有一天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承蒙你看得起我,还拿我当一块香饽饽。”也就是这个傻定定还拿我当回事,我想如果哪天我死了,一定不让他知道,一定也不会死在家里,要不会把他吓坏的。如果白天发现还好,要是晚上他一个人回家发现惨淡的日光灯下我横七竖八地躺着,他这辈子就完了。

怀里的定定很轻,这个家伙,在我怀里就像我的儿子,头还一个劲地往我脖子上靠。我无可救药地清醒着,眼看着天花板,一条大蛇哧溜溜地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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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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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刚来京时的自己。那时,一个光头,比现在瘦,比现在精神。这个光头让我惹来不少麻烦,那阵子查邪教查得特严,每到一个关口,我总是要被逼问很多话。刚开始我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把箱子里的书摆好,衣服放整齐,爱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吧。说实在的,我剃光头并不好看,因为头中间有一个尖骨,破坏了完整的线条。操,装上两肩膀就成阎王了。

但是我喜欢,我喜欢那种刚毅的,冷漠、简单的线条。它让我想起《百年孤独》里至纯至美的姑姑,那个穿着亚麻袍子的光头姑姑。

那天,我光着头,拎着一个小包,从飞机上下来,身后是北京黄昏一个好大好大的夕阳,心中一喜,多好的北方晴朗朗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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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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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北京纯属偶然,我在内地一个大省刚刚结束了一场恋爱。这场恋爱谈的时候颇认真,两人山盟海誓搞得很投入,却草草结束于一个大避孕套。我出长差回家的一天,在家里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避孕套,躺在地上软不拉几的,很恶心人。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需要那么大的避孕套,看来是别人带来的,估错了尺寸。我想了想,轻轻回送他几顶大小不一的绿帽子,两清,走人。

那时好像还做出痛苦状,东跑西玩地散心,跑到南宁的时候,看看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心开始发慌,想想奶奶当年是从王府井嫁到我们那儿的,一辈子好生抱怨,不如代她老人家回家看看,买了一张机票,从南宁直奔北京。

从机场到市里,天已经黑了,我忽然不知该往哪里去,眼前一片陌生的水泥与灯火。发了一会儿呆,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我要到香格里拉酒店。到了香格里拉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厕所,里面很干净,我在厕所里面洗了洗脸,整理一下衣服,找到电话黄页簿,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喂,你是海淀区知春路春风招待所吗……”这是我出差多年来总结出的方法,没地方去的时候,就上五星级酒店的厕所里蹲着看报纸,又静又舒服,想上哪住,直接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又便宜又方便的旅馆。

到春风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路上看看北京的夜景,觉得不过尔尔,倒是城市傻大傻大,一副殷实气派的富贵风格。

这就是我来北京的第一夜,没来得及想想这个城市,就累得倒头就睡,什么失恋呀,分手呀,以前的工厂呀,遥远得好像是上半世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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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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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出门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旅馆值班大妈,北京这个地方怪了,国营的东西特别多,总是有用不完的大妈。她们穿着各种各样不合身的制服,个个声高人壮,古道热肠。北京话也怪了,无论是姑娘小伙,小孩爷们,说出的话都有一股大妈味,就是那种心眼好使,见多识广的大妈,满不在乎中又透着亲切的味道。

这个大妈同我打了招呼,瞅了瞅我的光头,又瞅瞅我的长相,问我:“你是不是拍《笑傲江湖》中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仪琳?”

“对,对,就是她。”

我不禁莞尔一笑,这是我剃光头以来头一次被人当作演员。

我回答:“……群众演员,群众演员。”

大妈与我都笑了。

接下来大妈很热心地问我家在哪,来京干什么。我觉得她真好,真像我姨。

我说:“我就是一个盲流,到你们这影响市容、给交通添堵来啦。”

大妈答得更妙:“共同繁荣,共同繁荣。”

这个亲爱的大妈呀,是这个城市给我的第一个笑脸。我晃悠着出去吃了顿午饭。抬头看看北京蓝蓝的天,旁边是红墙灰瓦,周围来来往往是陌生的人流,忽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哪里,有种在梦中的不真实的感觉。

把手机拿出来,不知给谁打电话,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电话了。人从一个地方走掉,就好像在那个地方死了一次一样,那里的人们很快就会把你忘掉。

我决定买新号码、租房子、找工作,在这个傻大傻大的城市努力活下去,否则那点儿银子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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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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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搬到了颐和园的大杂院,开始了我在北京真正的生活。在这个大杂院里,我认识了一群同我处境差不多的人,这段生活,在我一生中就像一场戏剧,情节离奇得那么不真实。它不是我生活的主流,但却是我青春中最残酷、最真实的记忆,因为里面有爱情,有友情,有贫困,有死亡。

到了颐和园,出来迎接我的是房东——一个内蒙古男人。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一个特大、居住者身份特杂的大院。里面住了十几家,最里边还有一个小印刷厂。有全家在这卖菜的,有卖盒饭的,有批发大葱的,有卖小百货的,还有就是像我这样来京找工作的年轻人。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几个人,白天各忙各的去了,满院子里挂的都是洗过的衣服,院子中间还有几棵大槐树,绿叶伸向蓝天很是漂亮。

旁边就是颐和园,好长好长的围墙,上面爬满了长春藤,墙角还有紫色的牵牛花,这个美丽的静谧的皇家园林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可景色却完全不同。

我选了一个里面的屋子,图的是清静,扭头就去大钟寺批发市场买铺盖脸盆。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眼睛都向我瞅着。其中,一高个女孩特别好看,健康的肤色,深幽幽的大眼睛,屁股很丰满,我在过去的生活中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她是一个模特,名叫齐曲扬,基督教徒。她后来死了,死于大火。一个纯真、干净、美丽、活泼,没有心计的女孩,就这样死在了北京,美丽的梦甚至还没有展开。得到她的死讯那天,我吃惊得无以复加,不敢相信那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掉了。那时我们已很少联系,我为自己没有能照顾她而难过,我都不知我在忙点儿啥。再也不相信什么好人有好报这样的话,她这样一个善良的基督徒,何以让她死得如此之惨,不敢想像大火烧在她身上时她是如何地疼痛,这样一想,就会浑身一紧,想彻底甩头把她忘掉。我甚至都没敢向她的父母打一个电话去吊唁,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女儿有过我这样的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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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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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齐曲扬头一次说话,是在水龙头旁。她是一个活泼的人,笑着问我叫什么。

我答:“大妞。”

“大妞?呵呵,好名字,大雅若俗。”

我答:“是不是人长得也大美若丑?”

她笑了,两个黑葡萄,盖着毛嘟嘟的睫毛,一口微黑的小牙:“我叫齐曲扬。”

我对她说你的“丢”长得真好,她说啥叫“丢”?

我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对父子一起去吃(又鸟),爸爸先一个人吃,儿子很谗。爸爸就对儿子说你要是能叫出各个部位的名称我就给你吃。

爸爸拿起(又鸟)头,儿子答:“(又鸟)头。”

爸爸说错了,叫“凤头”,把(又鸟)头扣下。

爸爸拿起(又鸟)爪,儿子答:“(又鸟)爪。”

爸爸说错,叫“凤爪”,把(又鸟)爪扣下。

爸爸拿起(又鸟)屁股,儿子这回聪明了,答:“凤尾。”

爸爸说又错了,叫“丢丢”。

儿子大哭。

她听了大笑。的确,她的“丢丢”真好看,“丢型”很正,浑圆地立在牛仔裤里。

她是一个自由模特,这是捡好听的说,不好听的说法叫“野模”,就是哪有场子就给她一个电话,走一场也就是八十块钱;如果赶上泳装与内衣的话,价格会高一点儿,也就是一百五十块钱左右;没有场子的时候,一分钱也挣不着。学的专业是舞蹈,本来想当一个舞蹈演员,后来因为长得太高只好抄起了模特的行当。做模特年纪又稍稍嫌大,赚不了多少钱,为人纯真又不肯被大款包养。她就这样不上不下地过着日子,美丽又没有心眼,如果我是男人我也要向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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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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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开始了找工作的生涯,我的光头终于遭报应了。面试了几家公司,每个人都向我的脑袋瞅来瞅去,其实它已经不是光头了,它已经长出一层黑黑的小毛,但是太短人们就忽略不计。他们都会向我提出同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剃一个光头,刚开始我还认真回答。后来我发现,无论我给什么样的答案他们都不会要我。他奶奶的,那你还问个啥劲?!

有一天,我到了三元桥一家公司,那个面试的人听完我的履历后,不出意料,又问了这个问题,我把心一横,答:“病了。”语气很平静。

他关切地问:“什么病?”

答:“脑袋有病。”依然平静。

“哈哈”,他狂笑一下,又觉得很失态,又摸不准我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一直没笑,他在那很尴尬,摆不好表情。我对他笑了一下,说声再见,走了,剩下这个傻逼在发愣。

走到外面,我狂笑不已,觉得这个答案好,真好,我这两天做的事真是脑袋有病。我怎么能晃着一个光头在这些循规蹈矩的、天天看《市场与销售》的人那找到一份工作呢,目前我的工作应该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在哪儿?我不知,我要回去问问曲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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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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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心情有些不爽,一种挫败感压在心里,在内地的时候,我在的厂子是一个国营大厂,虽然不是什么高新企业,可销售部挣得还不少。我一个初出校门的黄毛丫头,不算提成与奖金,每月也有三四千块钱,可是离开那个地方就没有那个位置了。我现在连两千块钱底薪的工作都找不到!这很正常,到哪座山唱哪的歌,既然我打算又换行业又换地方,这是必要的代价。这个代价都是那个大避孕套带来的,这样想,不禁想起了那个Bigbigworld。

如果那个套子会唱歌,它一定要唱:

Iambigbig套,inabigbigworld.

Itisnotbigbigthing,ifuleaveme.

是呀,对于一个城市来说,我的离去与到来,都不是一个bigbigthing。

曲扬在院子里晾牛仔裤,头发随意地在后边挽一个髻,显出毛茸茸的两腮,上身穿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短裤,露出健美的长长的两条腿,真是一个尤物。我想我要是长成她这样,可能早就跟大款跑了。在这一点上,我特别佩服她,有多少大款看见她都迈不动步子,奇Qisuu.com书开的价码够我挣一辈子,她眼都不眨一下,就在这个大杂院安于她的贫穷,没活的时候就看看艺术方面的书和《圣经》。

我把找工作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倒出来。她听到我说“脑袋有病”时候哈哈大笑,她的笑和她的人一样不矫情。

她说:“你现在这个造型看来真是不好找工作,谁敢要你这样桀骜不驯的人呢?要么等头发长长一些再找,要么不如找所谓艺术、广告这种见怪不怪的工作。”

这种想法我倒是也有,广告设计这行一直是我的爱好,我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却对美术比较感兴趣,在大学的时候一直是系里的宣传部长,就是那种画宣传画的人,也是学校杂志的美编,可这毕竟都是三脚猫的功夫。来京之前倒是自己学过了一些美术软件,如photoshop,3DMAX.之类,但绝对到不了可以混饭吃的地步。

曲扬说:“你要是真喜欢这行,不如先混进广告公司去,一边做业务一边看,总比你在门外瞎猜强。”

说的也是,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头发不可能一天长起来,我照了照镜子,妈的,这样一个秃蛋的确不太顺眼。

我问曲扬:“还有哪个工作不需要看头发?”

自己随即又答:“对,还有色情电话。”

我大吼一声“老子去买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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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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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会去买什么狗屎假发的,除了在舞台,在生活中谁带那玩意谁像如花。

我决定上广告公司找工作。在履历上把那点儿同艺术有关的经历又斟词酌句地写了进去。这次心里有点儿害怕,毕竟这同我原来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很快就有一家公司让我去面试。在志新桥,我去了一看,公司装修得还不错,就是小了点,一个老板几杆枪,两个后脑勺梳小辫子的男人爱理不理地瞅我。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总,个头很矮,脑袋长得像一个(又鸟)蛋,脸色暗红,皮肤出奇的好,镜片后两眼闪着亮光。他一口湖北口音,同我海阔天空地谈了三个小时,其间不时有诸如“壁垒”、“人文关怀”、“道德底线”等词从他口中蹦出来,上牙与下牙之间有一条粘涎不时拉长、缩短。

他看了我的简历,说:“啊,原来是一个大厂,得了,我们正好要在上海承办一个你们行业的交易会,你们厂的业务你来拉就行了。”我表面上说好啊好啊,但开始担心,要是以前的同事知道我现在干这个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呢。我把头向前伸,作倾听状。脑子里不停地冒出“猥亵男童”、“(又鸟)奸犯”等词。后来,他身子向后一靠,来了一句,“你还热爱美术?”

我忙答:“是,业余爱好。”

“画得怎么样?”

“不太好,瞎画。”

“画一个张学友吧。”

妈的,老子可是来应聘业务的,只卖身不卖艺。又想了一下,还是画吧。

好在以前画过我的二哥,那个家伙长得很像张学友,我画了一个卡通二哥,特意夸大了二哥的鼻子,最后看看那老总的脑袋,在二哥头下加了一个蛋壳,头上加了一小撮(又鸟)毛。说实在的,画得太差了,对不起了,二哥。

他很满意,不知是对蛋壳满意还是对刚才我认真听讲满意,忽然用很平常的声音说:“我们的业务员待遇是底薪七百,管顿午餐,交通费实报实销。”

操,三四个小时又敞开心扉又他妈卖艺丢人才给七百。我说好啊,然后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下提成方法——我不过是在做样子,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配得起刚才我俩谈话的题材。后来证明我是瞎操心,他几乎每天都会面试新人,女性居多,谈话内容我听了几十次,不外乎还是那点儿废话,画(又鸟)蛋的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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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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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广告公司直到离开,我都没有明白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来没见它做过一单生意,两个小辫子设计师除了给自己公司不停地设计logo和各种各样的宣传单、奇*shu$网收集整理活动牌外,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在电脑上打游戏。当初面试时对我说的那个上海交易会也证明是瞎担心一场,那不过是老总一高兴随口胡说的东西。

倒是有一个项目让大家一起来做的。这个项目很大,说要上俄罗斯搞批发市场,让我们拉客户。现在先搞一个,还有三期四期。我听了,感觉就像天方夜谭似的。

然后就是每天开很多会,会上什么都讨论,大到俄罗斯现在的形势,小到宣传单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

然后就是让我们到处打电话,到处发传真。我们哪有什么客户,全是从黄页上瞎查的,连行业都不分。只要对方一听俄罗斯,都会很惊奇地问:“什么?俄罗斯?”我们电话这边也在偷笑。大家都在偷懒,经理也不催。

这个公司差不多天天都在招人,也天天都有人走。

这同我想像中的广告公司相差太远了。

对这个公司我有很多猜测,一个不外是现在的总经理不知从哪儿骗了谁一把钱,搞了一个虚摊子在往自己兜里揽钱;一个就是这他妈的是不是一个洗钱的公司?但是只听说过拍电影开夜总会洗钱还没听说过开广告公司洗钱。

想不出,总而言之,这个公司他妈的不对劲,我不能在这当他们一个廉价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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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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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自己头发快点儿长,每天用梳子把那片小黑茬梳来梳去。同时开始看计算机方面的书,既然来到北京,往高新技术上靠是应该的。以我的底子,去一个行业“壁垒”不算太高的所谓高新公司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什么他妈的“壁垒”,北京这个破地方的人总是这样满口跑大词儿,牛皮吹得山响。

曲扬正在参加一个模特大赛,是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叫“红果饮料”杯模特大赛,已经进入了决赛。

开始她没同我说,现在同我关系已经很好了,就时不时让我和她一起去。她们集训的地方在一个师范学校。一到那,眼睛都被闪坏了。女的不说了,台下不化装的都不如曲扬,我说的是男的,操,用赵本山的话说就是“帅呆了,酷毙了”。

其中有一个条件最优秀的男模叫林元,时不时地递给我们俩点饮料什么的,大家在一起说话,曲扬对他也不错,看来两人已有点儿意思。两人在场里,真有点儿金童玉女的感觉。

轮到女模特上场,林元和我在旁边评论各个美女的“丢”形与胸肌。曲扬早把“丢”的典故告诉了林元。

渐渐地我发现除了男的很少有女的同曲扬打招呼,原因是很明显的,曲扬最漂亮,又是大学数学系毕业,平时看了那么多书,气质自然不错。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也衬得旁边的女孩子暗淡无光。曲扬倒是不在意,想来是从小到大见多了吧。

他们现在在练习队型,就是事先彩排一下程序,如得奖怎样走,不得奖又怎样走,怎样向观众致谢,怎样向镜头微笑等。我在下边帮着林元与曲扬看看他俩台风——看了也是瞎看,我觉得他俩好看得没治了,肯定都能得奖。

然而事情却并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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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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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决赛的时候要求他们要穿四种衣服:日装、晚装、泳装、运动装。其中日装要自己选,选衣服的时候是一大队人马一同杀到东方新天地的一家专卖店。我替曲扬选了一套黑白休闲装,外加一个黑色头巾,黑白两色把她衬得至美至纯,尤其是黑色头巾从额头往后一扎,一双大眼睛格外幽深。

没有绝对的心理承受能力一定不要与美女站在一起。没曲扬在一边相比,觉得自己尚可,一同她站在一起,便觉得自己处处丑陋,处处受冷落。尤其是男人的目光,在你身上完全忽略不计,直接火一样地射到身旁的美女身上。在美丽的曲扬身边,我忽然间绝望得无以复加。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如美貌,比如智力,比如出身……真是天定的,纵然你使出浑身解数,你的努力不过是一种徒劳。

我从来都认为,作为一个女人,本身最重要的一定是美丽和智慧,这两样少一样都是缺憾的人生,有了这些之后身边还要有一堆男人温暖着才不枉做一回女人。而自己是一样也拿不出手,所以身边总是门可罗雀。

比赛前一天,大赛委员会要在上装之前看一看模特。来了四个人,其中有两个名模评委,都是新丝路获奖的模特,女的就是后来拍《拿什么给你我的宝贝》的女主角,剩下的两人不知是何人物,也许是幕后老板。曲扬从不去打听什么幕后消息,后来她告诉我,其实这次大赛早就有人向她表示要帮她拿名次,但她没有接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谁都知道。

来的几个人坐在里面,让选手一个接一个进屋自报家门。我因这两天一直跟着他们集训,所以就一直留在屋里。其实这是很机密的赛前选拔,就是在没有上装之前先看个大概,谁上谁下基本已经有数。可能是因为我是光头的原因,这里面的人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搞艺术的自己人,谁也不来撵我。那个新丝路的女模特就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还对我微笑,没什么架子,说出的话也很中听,现在的她早已大红大紫,已经向话剧界进军了。我也因此得以听到了他们最机密的话。

选手一个又一个进来,报自己的姓名、身高、年龄,很明显他们都虚报了一些数据。那些女孩很多都没有曲扬高,却报出了一米七四、一米七五这样的假身高。等选手们出去后,或好或坏他们四人都会有一个评价。

不一会曲扬进来了,很明显的,引起了骚动,几个评委相互对视。

曲扬身材很健美,但在现在的模特界就稍微显胖了一些。这时候他们问曲扬的体重。我在下面替曲扬担心,希望她能撒一点儿谎。不过,没有,这个纯洁的基督徒没有撒谎。这些人又问她平时多重。这明显是想放她过水,只要她给一个理想的答案。我亲爱的曲扬姑娘依然实话实说告诉人家她平时就这样。据我所知,这里的女孩差不多都已经节食好多天了,有一个在集训的时候还晕倒了。只有这个傻曲扬平时和比赛都一个样。

曲扬出去后,我看他们几个人在摇头。这个傻姑娘呀,连自我保护的一点儿小谎都不撒。我明显感觉她可能真的拿不到什么好名次了。

这真是,虚假是虚假者的通行证,诚实是诚实者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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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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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我最终离开那个破广告公司的不是因为我头发够长了,而是因为有一天老板把我们拉到大红门批发市场去发传单。

事情是这样的,老板认为光靠打电话与发传真是不够的,应该深入目标客户,于是就选择了四环路上的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里面有很多温州人,批发一些低档服装与床上用品。门前道路设计得不合理,路上都是人和车,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光泊车就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等下了车,一看已经该吃午饭了,经理就把我们领到一个特脏的小店,点菜的时候我们自动自觉地挑最便宜的菜:一盘醋馏土豆、一盘炒豆芽、一盘小葱拌豆腐,最后由老板点一个荤菜——鱼香肉丝,然后一人一碗米饭。就这样一桌寒酸的菜还让老板很心疼,这从他讲话忽然大声中可以体现。在以后我又到过几个公司,发现这些公司的老板对员工的小气样儿就如同一个娘养的,讲请你客时口气很大,到了桌上就随便给你点几盘猪食。倘若哪个男员工多喝几瓶酒,他们的老驴脸就马上倒挂下来。

大红门这地方不允许乱发传单。老板就让我们像小偷一样把传单装进书包,装模作样地走进去,挨个摊位偷偷地放。

我忽然觉得自己同中关村办假证的那些农民没有半点区别。一边发一边对人说,看呀看呀俄罗斯批发市场摊位招租呀。那些温州摊主还问我地点在哪儿。废话,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我们就说让他有事打传单上面的电话,也不知能骗到几个傻子。

发着发着,我忽然很累,觉得自己千里迢迢来北京就干这傻逼事,真是受不了。找了找同事,发现他们都在不远处卖力地发着传单,就径直走到保安面前,把材料往他手里一塞,那个保安如获至宝,大声喊叫:“还发到我手里了,还有多少,全拿出来!”我把包里的传单全给了他。之后,一个人开始逛起来,天气冷了,我的确需要买床被子了。等到出口的时候,发现我的同事们也都拿着一床被子,我们都笑了。

回去的时候,我坐在小面包车的车厢里,像一个民工一样坐在自己的被子上。四环美丽的景色迎面扑来,我想,够了,够了,老子再也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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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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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辞职,北京公司就这点好,无论你干多少天,钱倒是不差你的。我拿着这几张票子,想起自己以前在片区内替工厂招的那些业务员,他们跑最基层的业务,最苦最累最没主意,不过是执行具体任务的小螺丝钉,拿的就是这几张小票,如同现在的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看来我现在真是下流了。同样一个人,放的位置不一样,人的地位竟然如此不同。唉,“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回到大院,发现隔壁又来了一个男的,个子很高,人很瘦,戴一个眼镜,穿得有点儿水裆尿裤,两眼有点儿贼。两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叫王刚,名字很一般,当时二十八岁,比我们都大,在青岛杜蕾丝公司工作,辞了职,从青岛来北京考北大的MBA。我觉得这人有点儿傻,老不老少不少的考MBA这种没有用的东西干嘛!MBA是什么?是富人手里的首饰,是穷人末路的大馍。富人有它,不过是文化隆胸,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穷人有它,不过是走投无路换个环境。MBA算个球!工商学管理硕士,谁能让你管理,你又能管理得了谁?他住在这,离北大不远,天天早出晚归,我没太在意他,谁知他倒惦记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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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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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扬比赛了,每个模特都有两张待亲券,我就跑去了。比赛是在电视台进行的。在化装间,我眼看着一个个台下平凡的、略有几分姿色的模特们顷刻间变得千娇百媚,真是大变活人。从此我再也不相信电视上的美人了,不知是怎么捣鼓出来的。

我没想到上了妆的曲扬那么美艳,她还是这里最漂亮的。别人上了妆就像挂历上的假人,美则美矣,无甚灵气。曲扬却不同,她五官本来就很完美,没什么缺陷,化完妆后,眼波流转,眼里就像有一股水气,根本不像人间的女孩。

比赛一开始就是泳装。大家摆好造型,灯光音乐一响,大家一起在台上扭动,简直就是群魔乱舞,也不知谁设计的场面,肯定是夜总会艳舞看多了,可惜了曲扬,在里面跟着乱晃。

尤其是男模特的泳裤,竟然在小腹前部正中还缝有一根塑料绿树枝,不知是想掩盖什么还是想突出什么。排练的时候我对林元说个子大的叶子大,林元赶忙捂住腹部不让再看了。

泳装、日装、运动装、晚装,每一次出场,曲扬都很好,掌声不绝。

到了最后公布名次的时候,一个一个奖项过去了,没有曲扬。“最上镜小姐”也给了一个歪嘴的姑娘。到最后一个项目“明日之星小姐”公布完后,我见曲扬站在那身体晃了一下。

倒是林元,还捞了一个“最佳笑容先生”。

回去的时候,曲扬发起了高烧,一路上倚在林元身上,一句话都不说。林元受曲扬这种忽然的亲昵的鼓舞,大大方方地搂住了曲扬。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这样的亲昵提醒了我我的孤家寡人状态。

我与林元不知该怎样安慰她,事先就知道可能不会得什么好名次,没想到他们做得那么绝,连后面的安慰奖也不给。我们都沉默了,只听见出租车的收音机一个劲地在说话,正逢午夜,全是性健康节目,什么前列腺、包皮包茎。曲扬打起精神同我们讲话,说她有一次听这个节目,有一个人打进热线电话上来就骂“你们这里天天尿呀性呀,还让不让人活……”还没说完,就被主持人给掐断了。

我与林元哈哈大笑起来。曲扬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想看着别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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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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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扬回去病了几天,感冒发烧。那两天,林元天天床前床后,送汤送药,感情急剧升温。

我感到异常的寂寞,在北京。现在除了曲扬与林元,我谁也不认识,而现在这两个人又在谈恋爱,哪有心情理我。就算有功夫理我,我与他们本质上也不是一类人,也没有那种深层次的沟通的快乐。

屋里连一个电视机也没有,电视那玩意,有它的时候觉得恶俗得一眼都不想看,没有它的时候又想起它的好处。它的好处显而易见,就是有个东西一直在你身边闹着,替你大脑思考,偶尔也有一些像《Discovery》、《自然》等节目让你看着还觉得有点儿意思。

身边只有一个单放机,几本书也早就看得不新鲜了。想一想,不如去上网。

北宫门旁边,有一个网吧叫“七色鸟”,两块钱一个小时,里面坐满了性欲得不到满足的穷鬼,希望在网上能碰到哪个傻妞发着春梦,不花钱让他们白干一次。我看它不如就直接叫“色鸟”吧,实话实说。

那时我上网除了看文章就是看flash,尤其喜欢看flashMTV。其中,对一个叫“哥哥妹妹”组合的一首《Sayforever》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歌声是一个清静纯美的女声,音乐画面不错,大意就是讲一个孤单的女孩子在圣诞节来临时思念情人的落寞情怀。

这样的歌一般都是单纯的女中学生才喜欢,像我这种老大不小、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也喜欢,的确让人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在大学的时候告诉朋友我喜欢孟庭苇,她们就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瞅我,把我看急了,大吼一声:“妈的,老子怎么就不能喜欢孟庭苇了?”

进了网吧,意外遇见了王刚。原来这个家伙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都是去学习,他正在对着耳麦大声说话。我对那种上网在语音聊天室聊天的人感到说不出的厌烦,都是一群啥样的人呀。看来王刚这个老光棍扛不住了,跑到网上发泄。

见我来了,他不好意思再大声说话。

不一会儿,我的QQ上有一个消息:我是王刚。我抬头一瞅,见他在那边对着我笑,脸上升起一朵老菊花,说不出的猥琐与难看。我想了想,都是邻居,就让他通过了。天,他的消息铺天盖地地来了。

“你好,你来了。”

这不废话嘛。

“在干什么呢?”

……

我回了一句,我说:“有事你能不能回去说,跑到网上瞎浪费什么钱。”

小样,那点儿下水我还不知道吗?平时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脚就不老实,拍拍你的肩膀,摸摸你的头,仗着自己比我大几岁冒充什么大哥,吃点儿没意思的豆腐。虽然我倒是也需要男人,但是我讨厌这种猥亵、整天就想吃豆腐的男人,恨不得(禁止)就长在脸上。

我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追过来,十分热情,我想他当时体内的“力比多”一定超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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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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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真是太寂寞了,这样一个没意思的人同我说话,我竟与他一来二去聊得好不热闹。

他说我请你去吃麦当劳吧,我想了想,去就去吧,我们就去了北宫门那家麦当劳。我天生不爱吃洋快餐,同时也不想欠他人情,只要了可乐与薯条。那天我穿了中国味很浓的衣服,就是后来泛滥大街的唐装,在当时还比较少见,里面的几个老外都瞅着我,我向他们点头打招呼,在这个热闹的麦当劳里,我同这个大“力比多”胡乱聊着天。

“你怎么叫这个名字?王刚。太容易搞混了,不如叫王刚1998。”

他笑了,又升起一朵讨好的老菊花。他一定没想什么好东西,从他后面的话中可以推测。

“我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负责产品检验。”(他以前的公司是生产避孕套的,并且很有名)他说,“你猜一个避孕套被充多少气体还能不破?”

我答:“不知道。”

“五十升,避孕套被撑得几近透明了。”

我表示叹为观止,无法想像。

他又得意地对我说:“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有三百个避孕套用来做实验,随便拿。我姐姐拿到单位三个避孕套换一个萨其马。”

我一口可乐全喷了出来。

剩下的话就记不得了,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微黑的牙齿,猥琐的眼神与时不时溅到我脸上的唾沫。我想,他更适合到巴沟村找一只(又鸟),很便宜,又节约时间,又能解决问题。同我在这耗着,不仅时间成本太高(经济上倒是省了),还要说很多很多与最终主题没关系的话,关键是最终结果是没意义的。不知他后不后悔,他可是一个准MBA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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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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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发长得长一些了,我去理发店修头发。人的发式真是奇怪。就那点儿头发,理发师只不过微微打薄了,修一修,样子和以前就完全不同了。以前给人的感觉很粗犷,现在额前微微留下几丝刘海,转眼之间就多了几分妩媚,短短的头发又英姿飒爽,我很满意,自信了不少。开始找正经的工作。

这次找到的公司是一家做多媒体教室的,是一家正规公司,叫千寻科技。公司很大,在业内很有名,公司就在北太平庄。

去面试的那天,我穿了一套酡色的套装,干净利索,那是以前在五星级酒店开会时穿的东西。

先是笔试,那些题出得很简单,相当于脱盲考试,就是市场营销加上计算机的一些知识。比如什么是买方市场?客户为什么要买产品?二进制与十进制的换算。还真有答不出来的,也算是傻题考傻瓜。

等面试的时候,那个家伙看我的一身行头,竟然问我是应聘经理还是业务员。我说我只应聘最基本的业务员。他就问我作为一个女销售人员遇到客户骚扰怎么办。我一听就知这家伙是一个对实际市场啥也不懂、只看了几本书的傻逼。简直是放屁!你以为客户都是花痴?见到女的就要上?销售销售,有商务活动才有销售,说白了,就是有回扣、有好处才买你的东西。销售的关键是让对方敢拿你的好处、拿到你的好处,你与对方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女业务员遇到的最根本的问题是回扣送不出去。决策者一般是男的,有些腐败活动不好一同参加,有些男人又不好意思要女人递过去的信封。而小姐多的是,几百块要找多漂亮的就有多漂亮的,人家在你满身尘土的女业务员身上打什么主意?据我所知,优秀的女业务员没有太漂亮的。

这个问题肯定是这个家伙自己待在办公室里想像出来的。

既然你是傻逼,我就用傻逼的方式答你。我说什么要迂回躲避、曲径通幽,还说了什么肢体语言呀,总而言之要生意也要尊严。这个傻逼听了,很满意。

这个公司基本业务员的底薪为一千五,交通、手机、午餐补助加起来有五百左右,提成、奖金另算。在北京,这是一个基本业务员最标准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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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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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工作不是太难做,本身没什么太高的科技含量,就是十几年前系统集成行业的一种细化。十几年前靠着系统集成曾经发了一大批人,现在在北京做这个行业的大大小小的公司有三千多家。这个行业日渐没落,价格基本上已经透明,再不像十几年前那样好唬人了,现在全靠找关系吃回扣卖东西。

北京有许多公司都打着什么科技公司、电子公司的名字唬人,其实有的公司不过就是买卖办公设备,这个公司虽然比不起那些真正的高新公司,但比起那些扯大旗做虎皮的小公司还算是名副其实的。

千寻公司在多媒体教室这块倒是无人能及,在北京,几乎所有的高校都用这家公司的产品。我差不多天天往高校跑,学校现在扩建得厉害,这倒是一个不小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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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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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扬很快就与林元同居了,就是林元搬到了这个大杂院。搬来倒好,两人住在两处也是那么点儿事,还要交两份房租。

林元挣得很少,因为男模没有女模演出的机会多。林元想找别的工作,但曲扬不同意。林元是正经艺术学校模特专业毕业的,身体条件又很好,能做很多别的男模做不了的动作,比如空翻。在秀运动装的时候有时来一下,很是吸引人。男模的黄金时间长,曲扬想让林元做一个优秀的模特,能与新丝路签约是他们的最大梦想。

这样下来,他们的日子就不会太好过了。那些模特在人前光鲜靓丽,孰不知在人后过的日子真是贫困不堪,买菜也是算计了又算计。

我与他俩的关系已经很好,有时一起吃饭,有时一起陪他们演出。如果曲扬自己有活,比如车展或夜总会表演,林元一个人不想做饭,就会跑到我那儿,说:“大妞,晚上给我做‘红三剁’。”“红三剁”是林元的家乡菜,挺好吃的,我与林元都喜欢吃,就是把西红柿、青椒、猪肉都剁碎,一起炒着吃,很下饭。

我愿意与这两个漂亮的人一起玩。以前总以为漂亮的人心灵不一定美,现在我可不这样想,相反,漂亮的人一般心眼都不错,因为他们漂亮,在成长过程中备受关爱,同样就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别人,更不会有什么阴暗自卑的负面心理。同样,一个相貌很不好的人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过多的嘲笑、冷淡,自觉不自觉地都有报复的心态,对人尖刻。我和曲扬比就不太宽容,马加爵和我比更不宽容,这就完全符合这个规律。

林元对我从不客气,不知是因为我是曲扬的好友还是因为我的性格。他把我当成朋友,有些他同曲扬不说的话也找我说。也许也是因为我这人口风好,从不像别的女的那样守不住嘴。他目前很不舒服,自己挣得太少了,曲扬又那么漂亮,有那么多大款向曲扬献殷勤。

我对他说,你可别这样想,曲扬选你自然是你比那些大款强,再说你现在虽是窘困了一些但是前途无量,你才是那个给曲扬幸福的人。

这些话林元可能是比较受用,时不时地上我这来,我就再说上一遍。这个小帅哥看来生活一直很顺,在北京要独立面对生活与爱情还有点儿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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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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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再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离他远一点儿,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注意只是下三路。我虽不是什么美女,至少也不至于去找朵大“力比多”的老菊花。再说有林元天天在旁边比衬着,再瞅王刚就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两眼发贼,一副急色嫖客的模样。

我想最根本的问题是我讨厌他那种天天学习上进的假正经样。北京学校有很多那种很恶心的学习的人,一副参天拜地的模样,穿着廉价的西裤,自以为与学习沾边就有点儿优越感(相对于下层人民的优越感)。偶尔狠狠心找一下廉价(又鸟),一般都是靠(被禁止)过日子;一副前途远大的样子,期望哪个傻妞看上这个绩优股让他免费干干,又小气得要命,连好一点儿的旅店都舍不得开,最好是那傻姑娘能有地方让他干;要是开房,就把开房的钱也算在泡妞的成本里。在他的意识里还不叫干,因为只有下层人才叫干,他那叫爱情,或叫艳遇。我宁可找一个颐和园蹬三轮的车夫也不可能跟这样的人发生什么艳遇,我害怕这种人嘴里会有酸气。

不久后,我看见王刚往他房子里领一个妞,从打扮上看应该是巴沟村美容店的(又鸟)。看见我,他把脸往旁边一转,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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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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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温暖,需要交流,需要有一个话语圈的朋友说说话。我需要干净的厕所,而不是天天戴上墨镜鼓起勇气冲向公厕,或者在夜深人静时,跑到颐和园边上的荒林里丢野屎。我更需要爱情,需要一个像样的男人像样地爱我一次。我需要拥抱,需要亲吻,需要男的大块肌肉压在我身上,然后在我耳旁轻声地叹息。这些要求多吗?这不过都是些正常的要求,可是这些想起来好像就是天上的月亮,离我那么遥远。这样的生活让我很自卑,毫无乐趣可言。如果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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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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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新招的这批人中,我的素质应该是最好的,我甚至认为在整个公司中我也应该是不错的。至少,我比那天面试我的人要强。有时我觉得真奇怪,你看有些人,什么都不懂,他在公司里竟然能做到上层,那天面试我那个家伙竟然是我们的营销督导,每个星期还要给我们做培训。

我认为他的培训差远了,我以前听过麦肯锡的课,是我们厂花三十万请台湾老师来讲的。虽然也不是很好,但至少让我们记住了几个黄色笑话。这个家伙的课,除了让我记住他的傻外,别的一概记不住。好在没记住。就那些傻话,韩乔生都自愧弗如。

他有时自作聪明地让我们用另外一种思维想问题。他用PowerPoint讲上两个小时,举一些站不住脚的例子,喊喊口号,然后再做一些弱智的游戏。好在下面的人还都捧场,谁敢不捧场呀?有时我要高兴就主动回答问题,我以前在校健美操班当过副带队,搞气氛比较在行。

后来就变成了我要是不在,他就会东看西看到处找我,宝气!

好在他是督导,不用到下面去卖东西,还能藏藏拙。他要是代表公司肯定让人笑掉大牙。可能因为他傻没人排挤,也可能他就是大奸若傻。直到我走,他还是在那个位置上挣着高薪,或许他可能得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真谛也说不准。

与他不同,我的顶头上司倒真是一个优秀的经理,当年一连拿下四所高校的全部业务一跃成为经理。年纪比我还小,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与业务员刻意保持着距离,这让我很不舒服。我不知在他面前表现成什么样子,更不习惯于像别人一样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低三下四。大家不过都是打工的,你不过先入门做得好一点儿,并且你还吃着我们身上的提成,为什么我要向你低三下四,你愿意指导就指导几句,不愿意指导也没关系。何必把脸板得像夹紧的屁股一样,再说就他那年纪的小屁孩儿心里有多大事我还是知道的,就这样,我与他关系很远。

说起来也怪,他惟独对我还算客气。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也就是说我必须比别人做得好一些才能永保这份尊重和这个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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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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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运气还算不错,在这些新来的业务员中第一个拿到了单子,虽然是一个小单。那是我在学院路的一个高校拿下的。这个学校在搞五十年校庆,从上面批下来十几个亿,正不知怎么花。各路人马全部跑去为它出谋划策,大家都想分上一杯羹,工程承包商、系统集成商、还有我们这种靠教育吃饭的公司,一窝蜂地跑过去,那阵子在那个办公楼大家经常能打上几个照面。

这些高校的领导是一群败家子,大建特建各种门面工程,拿纳税人的钱不当回事。这很好理解,没有工程怎么花钱?不花钱怎么提钱?于是,就见这个学校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在折腾,好好的柏油路被挖开,再重新建一个同以前一模一样的柏油路。这个学校的图书馆大约重新装修了两年,现在都不能正常开馆,门面倒是耳目一新,搞得很现代,惟一的用处就是供大家照相留念。

这个学校的这笔业务拉得还算顺利。我先是在电话里谈了几次,对方很牛,说现在根本就没有这个立项。妈的,十几个亿的资金就不能给学生多建几个多媒体教室?我才不信呢,不让建创造条件也能建。找了一天专门跑过去看看,管这事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干干瘦瘦的,口气很无礼。说现在有很多家公司在找他,一边说一边玩着手里的一堆名片。我看了看,旁边还有别的人,就例行公事地介绍了我们的公司,在说了一大堆废话之后,我看见旁边的人在接电话,正是好时机,赶紧甩出一句“我们公司各方面政策都很灵活”的话。他眼帘低垂,看来是听进去这句话了,这就够了,该说的都说了。

走的时候我管他要了张名片,他拿出一张名片,然后用笔写上了他的手机号码。

出门的时候很高兴,给了手机号这事就好办多了。

给大屁股脸经理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说想请这个人喝喝茶,能不能算业务招待费。经理同意了。我又问了一下回扣最高能给多少,大部分公司对刚到的业务员不会交待回扣的实底,这得你自己问,自己留心,能争取的政策一定要自己争取。

打完电话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觉得这个单子应该能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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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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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下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曲扬与林元都出去跑场子了。忽然看见邻居卖菜大嫂向我走来,低声急说:“快躲,查暂住证的来了。”

神情真是可怕,这个大院外来人口多,在当地很出名,所以,经常有人来查暂住证。但也许是稽查队,因为并不穿警服。

这个大院里的人做小买卖的居多,都舍不得钱办暂住证。我倒不是舍不得,就是不知如何去办,问了一下,说是先要工作单位盖章,然后再到四季青派出所。这是什么规定?那些没找到工作的人呢,难道你不让他住吗?后来的后来我又听说没有单位盖章也行,只要房东给你房产证的复印件,也可到居委会去办。这哪儿跟哪儿呀!谁定的这乱七八糟的规定?我同房东一说,房东根本就不同意,说这片我熟,你要有事直接喊我,我没喊过他,因为后来我越长越胖,不像坏人,走在街上,警察弟弟从来就没查过我。

那时我还没有办证,因为我来京总共也没多久。之前听过的传说已经很可怕,说是查出没证的人就要被抓到北沙滩筛沙子等,就像当年在深圳没有暂住证要被送到樟木头一样,估计是外地人听起来最恐惧的事了。

我慌得不知怎么办,怕死了,怕死了,我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但谁能保证不被抓到北沙滩呢?我抬头看去,有三四个男的正向这院里走来,他们直奔我左手边的屋。当时不知怎么想的,抬腿就跑。正在晾的衣服也不要了,脚上还穿着大红的毛拖鞋,一口气跑到颐和园门口,头都不敢回。

颐和园门口有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因为天冷了起来,并没什么生意。

我看着那个卖东西的大姐,脸很善不像坏人,跑过去同她说:“大姐,我害怕呀,刚才院里有人查暂住证,你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追来,我不敢回头,有人追来就说我是你老妹,才来北京。”

大姐笑了,可能她是听出我的口音了,红黑的脸膛上,白牙一闪:“哪有什么人呀?别自己吓自己了。”我也听出了她的乡音。旁边一个卖盒饭的中年男人,一口京片子正正经经地说:“别怕,人民警察是保护咱们的。”

我瞅了他好几眼,确认他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他大概把我当成山里来的无知少女了。

过了好久我才敢回头,自己的小屋现在肯定是不能回了,难说他们现在就在我屋呢,或者他们看到那个丢弃的洗衣盆,正在想像一个女盲流仓皇逃跑时的模样。

我给曲扬打了一个电话,曲扬说:“你还是先买双鞋吧。”好在口袋里还有点儿钱,我从大姐那儿买了一双那种老年人穿的黑帮棉鞋,十七块钱,这种质量很差的棉鞋是专门卖给外地来颐和园的游人的。

那天,手里拎着自己的毛拖鞋,穿着老太太棉鞋,一个人在外面逛了好久才回去。

到现在我也没办暂住证,倒是做了一个假学生证(有学生证就不用暂住证),中国政法大学的,北京假学生证一般都是假冒B大学和Z大学这两所学校的,这两个学校倒了霉,每到春运(禁止),时不时地就有一个民工说自己是Z大学的学生。只要三十块钱,比办暂住证便宜得多。后来还真派上了用场,有一次在清河的家里有人来查,我就把这个东西拿出来了,说自己是成教的。他们看了看我满屋子里的书,很相信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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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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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的时候,我约了那个高校管事的出去喝茶,就在知春路的“晴耕雨读”。我喜欢这个名字,好听,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北京人讲究这些,还有一个楼盘叫“锦秋知春”,也起得非常漂亮。就凭这名字,得争来多少客人呀!

到了那个地方,闲聊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们公司对优秀客户有出去旅游的奖励。可以去香港、新马泰,或韩日,对有重大贡献的客户还可以到欧洲。

这就是瞎说,刚开始大家不熟悉,不好直接谈钱。用一个别的堂而皇之的好处引诱更能消除隔膜,也显得公司背景很厚,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门面。

我大致说了一下,如何才算是我们公司的优秀客户,比如对公司市场的支持力度,有没有市场培养前景。这些都是废话,可是又是不能少的废话,最后才告诉他这些奖励大概相当于多少的回扣点。

他一直在听,黑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说,他大概只有一栋教学楼,只有六个左右阶梯教室要上多媒体,可能离优秀客户的要求相差太远。我算了一下,也不错,总比没有强。

我赶紧告诉他我会为他在公司尽量争取优秀客户名额。如果他不方便旅游,也可把这项费用换成现金发给他。

这种说法,一般人都能接受并且也愿意接受,钱总比不能预测的旅游来得实际。只可惜他不是一个大客户,他要是还有潜力,我还会用送红股诱惑他,虽然最后都要变成钱兑现。可是这么绕了一下,不就比直接给钱来得更容易接受吗?

人呀,真是很奇怪的动物。谁能把直接的买卖关系变成各种各样的互惠互利关系,而又显得温情脉脉、冠冕堂皇,谁就是所谓世俗成功的人呀。比如说老客户,比如说老领导,比如说是老情人,比如说夫妻。

单子最后成了,回款的时候是我送的信封。接过信封,他的脸依然很平静。

出门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这就算是来京后第一个小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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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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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上暂时松了一口气,但人却越来越感到寂寞、难受。颐和园那儿比较偏僻,到了晚上同农村没什么区别。刚来的时候是秋天,现在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黑咕隆咚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颐和园门口总是有两个人守门,冬季根本就没什么游客,这两个人就显得分外的多余。也许是领导要求,他们每天像酒楼的迎宾小姐一样,天天站在那,神情凝重,目视前方,像两个多余的门神,又可笑又可怜。

每天上班时看见他们,不禁从心底升出一种怜悯。从他们的长相上看很明显就是北京人。这些北京人一般都做着如开公交车、商场售货等体力工作。

我来到北京最不明白的就是这件事儿,我除了在这种场合能看到北京人,偌大的北京我就很少能碰到北京人了。北京人都上哪儿去了?

如果推断得没错,情况应该是这样的:一部分人神通广大,在高处生活,不是我这个阶级所能接触到的;一部分人出去了,北京人不都是在纽约嘛;一部分人在家等着吃房租,啥也不想干,其实也是啥也干不了;剩下的没有法力也没有文凭的就是我所能见到的这些底层的北京人了。

也就是说整个北京轰轰隆隆的全是我们这批外地人与底层市民在拼命地忙着。何勇的《钟鼓楼》里说: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

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

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

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的烟

小饭馆里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乡们

他们的脸色也像我一样……

我就是一个辛勤的外地老乡,我天天夹个包,跑来跑去为了生计。但这在报纸上可能被称为“全民建设北京”,要是《满汉全席》里的那个四川妇女看见我,她一定会说:“大妞同志,建设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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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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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冬天我感到彻头彻尾的孤独。我是这样的年轻,正是怒放的季节,却在这偏僻的颐和园里无人理会。

本来以为到了北京,这个所谓的文化城,朋友一定不会少,来了才发现,我这样的处境能交到朋友真是难上加难。周围是一大群的人,能说上话的却没几个。曲扬与林元倒是好朋友,但那也是因为我对他俩的美貌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喜欢这两个漂亮朋友,至于所谓思想灵魂之类的沟通是不可能的。他们不明白我在想什么。

收支平衡才是不久以前的事,衣服基本都没买,穿的都是以前的旧东西。不会舍得钱去什么酒吧歌厅消费,更别提有时间看什么高雅演出了,基本就没什么娱乐活动。到京之后,生活质量很明显地下降了一个档次,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

我需要温暖,需要交流,需要有一个话语圈的朋友说说话。我需要干净的厕所,而不是天天戴上墨镜鼓起勇气冲向公厕,或者在夜深人静时,跑到颐和园边上的荒林里丢野屎。我更需要爱情,需要一个像样的男人像样地爱我一次。我需要拥抱,需要亲吻,需要男的大块肌肉压在我身上,然后在我耳旁轻声地叹息。

这些要求多吗?这不过都是些正常的要求,可是这些想起来好像就是天上的月亮,离我那么遥远。这样的生活让我很自卑,毫无乐趣可言。如果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好久没有同男人做过了,甚至都忘了做是怎么回事。脸上的雀斑很明显,用一个朋友的解释就是“骚斑”,就是女人长期没人干,发骚时长的斑。她当时说的是她自己,被男友甩掉之后,她已经三年没有性生活了,满脸是雀斑。

我可不想变成她那样,我决定有机会一定要找一个“祛斑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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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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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雪的一天,我出去买东西,在巴沟村的长椅上见到两个小孩,一个三四岁,一个两岁左右,都是男孩,一瞅就是来京农民的孩子,脸蛋皴红,旁边放着几包方便面。

很多农村孩子的零食就是方便面。我特别讨厌这样的农村父母,不行就别生,生了就别让孩子遭这份罪。方便面能有什么营养?并且还是那种杂牌的方便面。阜阳农村大头婴儿的事多多少少也要怨他们父母贪便宜。没钱就别生孩子,自己都是这个社会的奴隶了,被命运摆布得像牲口一样,还要生出那么多小奴隶。这两个孩子一瞅就是哥俩,天,生活都那样了,他们的父母还要生。阜阳,那地方的特产就是光屁股娃,据说每到下雨天一个泥坑里站着一个光屁股娃玩。农村每家人家有三四个娃正常得就像天上下雨,那能不穷吗?于是就有贫穷、愚昧、贪污、官本位,于是就有上访和《中国农民调查》。

等我一个小时回来之后,发现这俩孩子还坐在长椅上吃他们的方便面,旁边没有大人,我觉得这事有点儿不对。这么冷的天,小孩子的脸都冻红了。我走上去问话,小孩子太小,话还说不明白。

“妈妈呢?”

“妈妈买东西去了。”

“妈妈去了多久了?”

“·#¥*¥#*”(方言,听不懂)

“你们什么时候来这的?”

“早上。”这么冷的天,早上就来了,到现在还在等妈妈,这事绝对不对。

“爸爸打妈妈了。”哥哥好像知道我想听什么,说了这一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两个孩子被遗弃了,小哥俩还在这等着他们的妈妈呢。

忽然,我鼻子一酸,这两个小孩太可怜了,妈妈临走时可能是狠不下心,特意给小哥俩买了方便面。几包方便面,就是小哥俩被遗弃的补偿。

理智告诉我最好不要管这事,我一个外地打工的,连暂住证都没有,报警都可能有麻烦。再说警察要是认为孩子与我有关,自己都脱不了干系。万一孩子他妈真是去买东西有事没回来,我领走了孩子不是帮倒忙嘛!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没人注意这两个孩子,大概是谁也不愿意注意吧。

我想我还是走吧,天下可怜的人多着呢,我又不是救世主。我只不过一个穷打工的,总会有人管的。

狠狠心走了几步,忽然间于心不忍,给曲扬打了一个电话。

“糊涂!”曲扬在电话里骂我,“怎么能走?要是让人贩子领走怎么办?”。

这我没想到,心里一惊。

不一会儿,曲扬与林元都赶到了。我们报了警,人家说情况不明,让我们先看着。

我们只好帮他俩找爸爸。我问那个哥哥爸爸在不在家,他说在家。又问还记不记得家,他说不记得,只说爸爸是卖菜的。我们只好抱着小哥俩上附近的万泉河农贸市场打听。后来有一个摊主说他认得这两个孩子的爸爸,八五八书房帮我们找到了孩子的家。

孩子的家破败不堪,孩子的爸爸对我们很冷漠,满身劣质白酒味,两眼通红,嘴里骂着孩子:“不如冻死也必(罢)!”——不知哪儿的方言。

回去的时候,我们都不说话,孩子是送回去了,可是那样的情景无论如何不能让人高兴起来。好在给曲扬打了一个电话,要不这两个孩子现在还在外面冻着呢。他们刚才要是被人贩子领走,也许就会是北京过街天桥上被打残的乞讨小孩了。

这件事给我的震动特别大,是什么让这些底层的人如此冷漠,能遗弃自己的亲骨肉呢?而又是什么能让那些人贩子丧尽天良,凶狠到了把小孩子打残的地步呢?人性的恶呀!那个父亲的眼睛简直就不是人的眼睛,那两个小哥俩长大之后会是正常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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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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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还算进入状态,新来的同事有几个因为没有业绩已经被炒了。我加紧步伐,天天跑学校,像一头苍蝇,到处闻味。感觉很累,这个行业是一个没落的行业,价格早就透明了,只要你往中关村打几个电话询问一下,价格就知道得八九不离十,好在各个高校的大爷们还没有那么敬业,任由我们这群人花说柳说。

跑的高校多了,发现各个学校都非常富有,里面建设相当豪华。并且每个学校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你在里面足不出户就可以生活得很好。银行、邮局、超市、酒楼、网球馆、专卖店、游泳馆真是配套齐全,就差设有夜总会了。校园里面停着各种各样的车,说明靠着高校这块肥肉,大家油水都很足,“大树下面好乘凉”,大学老师真的是一种很不错的职业。不用坐班的好处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他们拉项目这个特长真是让自己受益匪浅。有的老师已有千万的身价,他们纵向的能从国家拉到项目,横向能从民间公司找来生意。使用学生成本极低,连校外相同行业人员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有的研究生导师一个月只给学生一两百块钱,一个项目下来,就赚得钵满盆溢。可气的是他们还有社会地位。一个大学老师碰女生的胸脯可能被认为是无意撞碰,女生回去可能还会沾沾自喜、悠然出神,而一个私营老板碰女生的胸脯就会让这个女生写就一部社会受骗史。

正在羡慕这些大学老师的时候,我及时地遇到了一个傻逼。

那天,我去一个高校回二期款,走得晚了就顺便在那个学校食堂吃晚饭。这时,坐在我对面的人问我“孜然羊肉”是在哪打的,我告诉了他。然后他就非常热情地同我说话。说他是这个学校的老师,我听了很感兴趣。这个学校还是不错的,不然怎么能从上边骗来十几个亿呢?

这个家伙长了双小猪眯眼,穿着一件化纤方领夹克衫,头发是老土的“转头”,就是有人用手插进头发里从左向右或从右向左(依各人习惯而定)一抿的那种发式。这个动作一般农民不会做,时髦健康的年轻人不会做。只有发了酸的、自以为是的县城小职员喜欢做。

几句话我就知道了他的大概。王建国,男,三十五岁,安徽蚌埠人。清华本科,清华博士,清华老师,刚从清华来这个学校。听到这,我肃然起敬。清华在我心中可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呀。清华给人印象很好,很踏实的感觉,不像北大那么烧包。这是我头一次接触清华的人,我急于想知道一个清华的老师对事物的高明看法。

我问他为什么从清华来这个学校,他说这个学校答应给他一套房子,来了才发现房子不是在校园里,而是在西三旗。中国的大学就那样,学校里面一半是学习区,一半是家属区,总有多得是的老头、老太太、小孩在校园闲逛,沆瀣一气,很不清爽。不知何时才能像外国那样,学校就是学校,可不是让人吃喝拉撒、养老送终的社区。大家都在拼命往学校里挤,终于挤不下了,挪到西三旗了。

他说他是被请来的,说这话的时候满是优越感。我还知道他现在意欲取得一个实验室主任的位子,还知道他离了婚,和小时候学习有多好,以及回安徽老家时曾有县长陪同过……总而言之,他自我感觉不错。

他对我发生了莫大的兴趣,因为他发现我懂得比他多,从他老家的穷到官本位到这个学校的腐败再到他的实验室主任问题。纠缠他多天的实验室主任问题被我一句话就问住了。我问他:“你给请你来的那位校领导送礼了吗?”

他愣住了,两只猪眯眼在镜片后闪闪发光。我觉得这个人可真傻,三十五岁的人了,还不懂规则。

不过我又想,也许他在别的方面很高明呢,比如对自然科学、哲学、美学、人类本身的认识。毕竟他是一个清华人呀!我总是对陌生的人做出最美好的期待。

他说话的时候经常会做出一些很妩媚的神情和忸怩的手势,让我想起《围城》里的一段关于老男人有小女儿态的描写。后来我在《编辑部的故事里》看到了张国立客串一傻逼征婚青年的表演,简直与他如出一辙。因而非常佩服张国立的演技并没来由地开始讨厌张国立,下意识里我可能把张国立当成了王建国。

还有,他在大声说话的时候把他嘴里的饭菜喷到我的食品盘上了,让我觉得很恶心。不过,我很快就宽容了,毕竟他是清华的呀。这是我们头一次谈话,我想了解清华人有哪些高明的想法。时间短,话题俗,没听出来,当时我还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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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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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打着友谊的幌子摸过林元的胸肌。当时他正在锻炼身体,双手轮番举哑铃,汗流浃背。我推门而进,一下子看呆。“哇!施瓦辛格!”摸了一下他的胸肌,“噫!好大呀!”嘴角下咧,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胸肌真好,用劲的时候腹部上也绷出了四块腹肌,这样的身体如果搂进怀里,辣手摧花一番,得爽死啊。

林元给我带来了不少弊端。自从与他交往之后,我对男人相貌的要求就越来越高,长相一般的根本就看不到眼里。好几次上网都找好了“祛斑霜”,见了面顿时性欲全消。雀斑一直在脸上挂着,再摸几下胸肌也不能补偿我的损失。

最懊恼的是有一次与一个叫“北京帅哥”的人见面,在网上我问了又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帅,他一个劲地说自己好看,还说别人都说自己长得帅。我觉得配起这个名字人想来总还不至于长得太差,就约好了出来见面。他是北京机械工程学院的,学生们简称为“北机院”。故意说快,让你听成“北妓院”。那个学校我去过,傻有钱,从门口到教学楼整齐地排着各种好车。由于学校不大,建校时间不长,没有什么大树与古老建筑让他们大动工程,他们就只好把建设热情都宣泄在了校园里那块绿草坪上。所以每次去都见有人在那块草坪大动干戈,铺上,卷起,再铺上,再卷起;排成太极形,排成椭圆形,排成不规则图形。我想起网上有人回帖:“楼主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排成个‘S’字,一会排成个‘B’字,啊,SB来了!”我想这个帖子一定原产于这个学校,灵感则来自于那块绿草坪。

那个“北京帅哥”对我约他在麦当劳见面颇有微词,让我在他们学校门口等他,放屁!我还得到他们学校卖东西呢。我说你爱来不来,他又在电话里说:“我不习惯上麦当劳那种地方。”妈的!麦当劳什么破地方?洋快餐!还真有人拿那当高级场所了。我越来越直觉这个人可能不是什么“北京帅哥”,可能是哪个贫困省性压抑的“大土憋”。等见了面,“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把我胸膛气破!”

那个“北京帅哥”,不仅是一个“大土憋”,长得简直让人都想揍他。就这样的人,就这样一个连上麦当劳都不敢的丑鬼,还要在网上找一夜(被禁止)情!就在宿舍里DIY得了吧,还出来冒充什么“北京帅哥”。

我对他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帅哥!”转身就走了。想起周星驰那句话,“靠!出来混有点儿专业精神好不好!”

为了掩盖我的谗相,我又摸了摸林元的肱二头肌。一般来说,这块肌肉摸起来不太让人发窘,因为它离(禁止)最远。按这种方法排列,腹肌摸起来最暧昧,事实也如此。有一天我的确摸了林元的腹肌,这一摸,让我后悔了一辈子。

那天,我只待了一会儿,走时对他大喊:“施瓦辛格,我崇拜你!”

“继续崇拜!”这个家伙目视前方平静地回答。同我交往后,他也变得很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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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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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天气再冷一点儿,最好下大雪,这样我就可以穿我那件黑色的羊驼大衣了。这件大衣是我曾经生活还算富有的惟一证据。那时,我瞎猫碰死耗子当上了片区经理,还算有点儿权力,经销商时不时地贿赂我点儿东西,就是希望我能替他从厂子里要一点儿“政策”。“政策”是我们厂的说法,就是给经销商一些市场费用,返点儿如此之类的好处。用“政策”来形容它就显得大而无当,俨然自己是可以提出“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的政府。那些经销商每到一次厂部就被训一次,后来也习惯了这种称呼,经常管我要“政策”,就好像我让他们少生了娃似的。

这个羊驼大衣是我为经销商要来了“政策”后客户送的。我替他要了一个“上打下”的政策,就是“一批货压一批货,头批结清要下批”,相当于客户总是无偿占用我们一批货。这个客户当天就给我送来了这件大衣,并说“型号”不行可以回去换。

我佩服那个客户的眼力,那个羊驼大衣样式是宽松的。我穿上它,头上带了一顶黑色针织帽,很像一个日本的女孩,非常好看。尽管我非常讨厌小日本,但不妨碍我喜欢这件大衣。当时想这个客户以后一定能飞黄腾达,就凭他送人礼物的技巧。后来果然如此,他成了一个走大货的倒爷,就是什么货都从他这儿走,有时就是平出平进,不为赚钱就为赚名声。瞅准机会,找一个合适产品一囤,一倒手就够别人赚一辈子的。这个人小学文化出身,是我见到过的最传奇的民间人物。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一次他说出“在谁谁麾下”的话,竟能准确地把“麾”读成“灰”而没有读成“毛”。

现在这个大衣是我在冬季里惟一一件体面的衣服,冬天的衣服太贵我一直舍不得买。每天穿着鼓鼓的羽绒服,好像那个“米其林轮胎”人。所以我建议女孩找男朋友最好冬天找,一下子就可以看出他的家底。冬天的北京黑压压一片,说明大家的家底都不怎么样。

穿上“米其林轮胎”倒与我现在的职位很配,一副踏踏实实做事的模样。

我舍不得花钱是因为我要攒点儿钱寄回家。我们老家的女人在对家的贡献这点上,恐怕在全中国都算得上第一。最大的特点就是时刻想着家,在外面千辛万苦挣来点儿钱,就想着寄回家给兄弟姐妹花,常常一个家族的顶梁柱只是一个能干的女儿。

这个传统与时俱进,到现在就变成了女人出去当小姐挣钱给家里造房子,供哥弟念书。这样的女人回来后,居然还能嫁出去。哪天日子过得不行了,又出去替丈夫卖淫。所以我们那儿现在的特产已经不是大米而是小姐了。从这一点上,我很瞧不起我们那儿的男性,常常身体健壮、穿着得体,却是一些不折不扣的乌龟。

我同家乡的女人们一样,能在往家寄钱这件事上找到乐趣。我愿意相信我老爸看到这些钱时是高兴的,一定以为他女儿在北京混得不错。小农!小农!

钱寄出去后,我的生活就拮据多了。这种房子原先没有暖气,现在这个单薄的暖气片还是房东自己装的,根本就是一个摆设,屋子里面很冷。

我本来想买一个海绵垫子,又舍不得,大钟寺买来的棉被质量很差,被我蹬了几下竟然滚球了,就是里面的棉絮都滚成一个个小团团。后来,我把它拆下来才发现里面根本就不是棉絮,好像是工业用棉。大钟寺那个鬼地方,我一辈子也不想再上那里买东西。

这也没什么吃惊的,中国人呀,假冒伪劣算什么呀!每次看《一周质量报告》我就想,等我死后,尸体可能都不会腐烂,因为里面敌敌畏、福尔马林、明矾、工业盐等应有尽有,并且发现心脏是钢的,因为百炼成钢,由此可以研究一种新的保尸不腐的方法叫“钢乃伊”。

因为我还不是“钢乃伊”,所以我冻病了。在那个平房的小床上躺了三天,浑身发冷,又大汗不止,烧得迷迷糊糊、轻飘飘的。我以为我可能要病死了,但后来又好了。一直是曲扬照顾我,给我买药,替我晾干被汗水弄湿的被子,同我说话安慰我。

后来,我流产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照顾我的,以至于她在我心中的记忆被固定成这个形象——就是替我拿水喂药的形象。

她死后,梦中几次梦见她,都是她坐在我的床前,替我拿水喂药。梦中我同她说:“曲扬,你没死呀!太好了!你不是死了吗?”她一直不答,醒来又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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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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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忽然忙起来了,因为年底各个学校开始立项。我们拼命地到处游说,希望他们明年能上我们的项目。

我在公司干得并不开心。首先是我的上司那个大屁股脸经理并不喜欢我,因为我从来不拍他的马屁。其实马屁我也会拍,但就是不想拍他。我觉得长一个大屁股脸的男人很烦人,那张脸太像被人一屁股坐下时压瘪的,又扁又平,还天天夹着,好像谁都欠他的钱。有的人真是没有出息,一个小官就能让他忘乎所以。我这样不肯俯首,倒是担心他会在我背后做什么小动作。不过有就有吧,我也不害怕,不过是卖东西,到哪儿都一样。

倒是那个督导挺好玩,逢开会必讲话,逢讲话必跑题。一次开会本来讲抢标立项的问题,讲着讲着,讲到了歌手费翔身上,也许那是他青春时的偶像。最后结论就是我们做工作时一定要有一把火。讲完,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我这几个月业绩一直不行,别人也不行,别的公司也不行,看来得快点儿换一个能唬住人的行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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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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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王建国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学校的内参消息。内参消息他没有,贼心他倒是有,他热情地邀请我到他们学校去玩。

自从我们认识后,我就在学校里见过他一次,那次他骑着一辆二八的大脚踏车。两个胳膊往里面夹着,这是我这讨厌的骑车方式。小时经常见有的男老师端着架子骑车,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胳膊往里并拢。小时候就说这种人真他妈能装阿拉伯神灯,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应该叫傻逼。

王建刚当时在车上正襟危坐,身下却有两个大轱辘不停地转,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觉得他这个人怎么就没有一点儿让我喜欢的东西呢?现在除了他是清华的这一点,就再没有任何地方吸引我了。

他今天既然叫我去,那就去看看吧,也许有趣呢。有时我就是这样,对未知的东西充满最美好的期待。

我约他在食堂见面,因为到食堂可以各吃各的。我不想同他吃同一盘菜,他上次说话时喷出来的饭菜让我耿耿于怀。

他穿了一件黄色的棉袄,就是五道口那种四四方方的棉袄,农村人没钱,农村大学生经常穿的那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王建国这么个傻得连给校领导送礼都不知道的人,官瘾倒不小,竟然对当实验室主任充满了狂热的期待。

“你今天好漂亮呀。”他说。

废话!能不漂亮吗,那么大的胸脯在毛衣里挺着呢。那时的头发只有一寸左右吧,有点儿短发陈冲的味道,两只眼睛也像陈冲一样离得很远。那种丰韵少妇的味道,正是三十多岁老色棍最喜欢的口味。

这种酸不拉叽的三十多岁的男人,除了胸脯与屁股还能看见什么。

忽然,他又显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

“哪天帮我绘图吧,我不会绘图,现在的图一放大就有毛刺。”

“啊,用矢量图。用矢量图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你还知道矢量?”两个小眼睛在镜子后面闪闪发光。

“是,我还知道自由度。”

他对我越来越热情,可以想像,按他的观点,我正是他再婚的对象。年龄嘛,二十五六;人长得嘛,丰满肥白;政治素质嘛,可以帮他出谋划策;前两者可以满足生理欲望;后一个可以满足他仕途欲望。最妙的是学历没他高,却又正好够用,正好可以产生自卑心理从而对他俯首贴耳。

走的时候他约我有空到清华玩玩,他说的是“玩”,而不是“玩儿”,听起来有种特有的小气与猥琐。

“玩什么?”

“啊,我说的玩就是溜溜,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玩。”

“我们说的是哪种玩?”

“那种唱歌、跳舞……我不会的。”

“你会什么?”

“……”

酸!酸!酸!

傻!傻!傻!

想泡妞舍不得花钱,大冬天与他溜溜,亏他想得出,他以为自己很吸引人吗?

想在北京找一个有趣的、能说上话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呀!这个世界肯定哪儿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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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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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华这个傻瓜的交往经历并没有让我丧失找朋友的热情。我对自己说这只能证明以下几点:

有一个能考上清华的人是SG。

有一个清华的博士是SG。

有一个清华的老师是SG。

我设想我不认识的那部分清华人是高明而有趣的。我相信清华的名声应该不是浪得虚名,就像北京号称文化城一样。我宁愿相信那个王建国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我宁愿相信我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没有接触到。有时候,对未知我尽量充满最美好的幻想,因为要是不这么想,我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我相信在别的地方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可是现在他们既然离我这样远,我就不妨先买一个电视看看,好歹算是精神文明。

我在蓝靛厂旧货市场买了个二手电视机,很破很旧,花了一百五十块钱,还是那种按钮的老式样。我自己找了一根长棍,在头上接一块木条,自制了一个长柄遥控器。找好受力点,一转手腕,“啪啪啪”地换台,居然被我用得得心应手。我想我前生肯定是一个灵巧的木匠。

我把曲扬与林元找来一同看电视,我们就像七十年代没见过电视的人一样看得如醉如痴,对节目大加评论。

那时在播电视剧《致命邂逅》,是根据女作家张欣同名小说改编的。小说写得不错,改编成电视后却很花哨。基本就是“你爱我来我爱他,几男几女几老妈”。当时播到结尾,女主角经历万千,终于选了一个爱她的大款。

电视里她与大款最后在电梯前相会。只见电梯上的女主角东张西望找大款,大款翘首企盼望伊来。看不见,看不见,俩人就是看不见对方。简直是白痴,才多长的电梯呀!我们仨看得直撇嘴。

“啵!啵!”

“上!上!”

我与林元大喊。

电梯还在走,他们还看不见。

“啵!上!”

“上了她!上了她!”

“妈的!你要是再不上我就换台了!”

后来,我们真换台了,演得太假了,它也好意思演,我们都不好意思看了。觉得那个女主角太矫情了,脸盘子那么大,还愣装没性欲的纯情妞。

那个电视机看了三次就不出影了,刚开始拍一拍还能凑合着看,后来冒了一股烟就只能当小凳坐了。折算了一下,同看电影的价钱差不多,不过那个小凳坐起来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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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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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扬倒从不说我和林元都说的那种粗话,但是她也不反对我们说,她总在一旁起哄跟着笑。最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管林元叫“安全丢丢”,林元屁股长得很鼓,叫“丢丢”很正常,“安全”那两字刚开始我以为是指安全套的“安全”,后来才知林元以前在国家安全部门待过很短的时间。这段经历,就连曲扬也只知这些,根据纪律,不能多说。曲扬管他叫“安全丢丢”时充满爱意,我可没那么客气,就直接叫他“国家机器”,有时就叫“机器”。

发现人大游泳不贵。我、曲扬和“国家机器”就去游泳了。天冷水很浑,看来有很多人不洗澡就下了水。

“国家机器”果然与众不同,下了水之后什么也不说,游上五个来回。然后,很酷地坐在池边。看他那副吊样我决定刺激他一下,就问他水是不是有点儿咸。

我会水,在水里沉不下去,但是游姿不美,就是“激情自由式”,实际上就是“狗刨”。说好了让他们教我蛙泳的,这两个人可能是世上最认真、但教法最差的老师,对我说“要上臂斜伸四十五度,手先划,腿再蹬,一手一腿不可同时动,要用手‘抱’水。”

我对这种“庖丁解牛”的教法最不能领会,累坏了他们,我的脸也红了。他们一个劲地鼓励,说:“游呀,游呀。”我忽然不好意思游了,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太笨拙,另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身材不好,在那儿瞎扑腾一定很丑。

当时我穿的是蓝色的分体泳装,在这两个健美的人面前,一个劲地缩着身体,觉得自己的身材很差劲,因为没想到现在还不如那时候,现在我再穿那件泳装,才知什么叫大势已去。结果最后是我一个人跑到离他们很远的角落,把自己想像成一只青蛙,“哗哗”地游走了。

原来就这么简单。

那天我学会蛙泳后,林元就一个劲地对我使坏,拿腿绊我,把我的头往水下按。在水底下,他的身体像一尾大滑鱼,让我浮想联翩。

我开始喜欢这个好看的家伙,其实一直都喜欢,只是现在有了点儿自信而已。这点儿自信来自于相处时间长了,对自己所谓“思想”的自信,希望某个男人为自己内心的“丰富美丽”喜欢上自己。

我希望林元喜欢我,哪怕只一点儿喜欢。我一点儿也没有同曲扬抢林元的意思,抢也抢不走。我只是太寂寞了,希望有个人欣赏我喜欢我而已。而我身边又没有别的男人,只有“国家机器”这一个。

有时我想,所谓爱情,不过就是孤岛上的爱情罢了。我们总是生活在一个又一个孤岛上,我们不一定非要爱上这个人,可是在孤岛上只有这么一个人。我们骗自己说这就是爱情,其实不是,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对手来谈恋爱。当我们离开了这个孤岛,来到了另一个孤岛,这幕东西就会重新上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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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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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行业大形势不好,公司年底就要裁人,我开始没在意这件事,因为我的业绩不错。然而,人事经理却找我谈话了。那一刹那,我觉得羞愤难当,一时间有种自己被他们当猴耍了的感觉,肯定是那大屁股脸经理搞的。

那天,我一回办公室就有同事让我去人事部一趟,没事上人事部干嘛?我瞅了一眼周围的同事,他们都假装低着头,我就知道准没好事。这帮窝囊废!业务做不过我,马屁拍得都不要脸了,背后不知在大屁股脸经理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我永远搞不懂中国这些人,官瘾大得能忽略实际的利益。我虽然不低眉顺眼,可是我能拉业务呀。他不需要在我身上提成吗?难道从我身上赚的钱还不够补偿他没有被拍到马屁的空虚?

还有,一个民营企业,你要是的利益,图的也是利益。那些老板却常常坐错了位置,把自己当成一个领袖,需要职工的顶礼膜拜与精神降服。你以为你是国企老总呀,整这些没有用的东西,人家糟蹋的可是国家的钱!北京这种民营老总多的是,不管是有文化的还是没文化的,动不动就跑去给职工洗洗脑,以为自己是精神导师,运动的热情绝对比赚钱的本钱多。

其实他们不炒我,我也打算走了,可是被炒与主动辞职那完全是两回事。最可气的是他们还要让我把全部客户资料交上去,想都别想!老子辛辛苦苦跑出来的东西给你?要是我主动辞职的,难说我会给他们留一份。好在前几天我从网上找到一个没有用的北京学校名录,闲着没事打印了出来,交上去顶事。

走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看见那个督导,悠闲地摆弄着门口的绿色植物。我想以后他培训时谁替他起哄架秧子呢。

走到北太平庄地下通道的时候,远远地就见有一群摇滚青年席地而坐,弹琴卖唱。年纪不大,长得都不错,穿得也时髦,不知是真乞讨还是体验生活。北京地下通道时常有这样卖唱的人,但一般都没这么体面。西直门地铁那有一对盲人夫妻用美声唱法卖唱,他俩有时候也到海淀图书城,我是他俩的老施主,见一回给一回钱,有时也停下来听听。

但这次遇到的是几个清秀的摇滚青年让我犯了难。不给吧,也许他们真的饿了呢,“山鹰”还是一个什么别的乐队刚来北京时不也乞讨过吗?再说地上那么凉,他们多遭罪呀;给吧,一块两块又给不出去,他们可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同龄人呀。最后拿出二十块钱放进了那个钱盒,连人家的眼睛都没敢对视,怕他们不好意思。

然后,转身匆匆走了,而他们在身后为我唱了一首非常清丽的歌。我那天穿着那件羊驼大衣,不太像穷人,也许他们认为我是一个爱心丰盈的悠闲少妇。

其实我还不如他们,他们虽然乞讨,但只不过是在客串,并且干的还是自己喜欢干的事。而我呢,却是一个永远为生计奔波的业务员,一个没有希望又刚刚被炒鱿鱼的可怜虫罢了。

那段清新的旋律我一直记得。那不是摇滚的旋律,甚至连“软摇滚”也不是,但是却非常符合我当时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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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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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非常郁闷,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我想所谓自卑与自信、乐观与悲观,肯定不是天生的,肯定是在后来人生的无数事件中一点一滴累积决定的。在漫长的无休止的卑微、失败与孤寂冷落中,没有人能自信又快乐。

为了让这些可怜的失败的小人物快乐一些,就有人向他们宣布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让他们相信,只要积极地、快乐地尽他们的本分,他们就能成功,而不管他们自身的条件有多差;如果他们恰巧没成功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从另一个角度看,过程本身也是快乐的。

第二天十点才起来,倒真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这天,大院里只剩我和林元,曲扬去河北三河县演出了。到下面的县城演出,出场费极高,包吃包住,一个星期三千块钱。那天正好是林元生日,曲扬本想推掉那个演出的,但是想想又算了,他们最近挣的钱并不多,难得有这个机会,生日嘛,回来再庆祝也可以。

下午去叫林元的门,林元正在给一个健身中心打电话,他想找一个健身教练做第二职业,已联系得差不多了。而昨天,他们都知道我失业了。

我对他说:“你过生日,今天我请你。”

“你请得起什么?”

“三陪!我买单!”

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去颐和园玩。我觉得生活有时真可笑,我们就住在颐和园旁边,却从未进去过。每天忙忙碌碌地为了生计,不忙的时候又嫌门票四十五块钱一张太贵。

我一向认为重复活动都是“玩人不玩景”,没有好的玩伴就是到天上人间也不会太有意思。现在身边有了这一个帅哥——虽然是别人的帅哥——我也发现景色美不胜收,这种单独与帅哥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好。三人行的时候,路人瞅过来,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灯泡。现在我巴不得多碰见几个人好显摆显摆。可惜当时正是冬天,我们也只是偶遇鸳鸯两三对。

颐和园很大,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体育舞蹈的起源、种类、运动量大小都听得明明白白,并且产生了狂热的学习热情。那些跳体育舞蹈的女的个个健美妖媚,迷死人了。我想像自己能成那个样儿,美死了。

于是一定要让林元这家伙当我的舞蹈老师,这个舞蹈老师只在当晚给我上了一次课。现在我也不学了,一学就想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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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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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做了几个菜,算是生日晚餐。一个红烧排骨,一个酸菜鱼,一个酸辣瓜条,一个醋焖辣椒。除了酸菜鱼费点儿事,剩下的几样都好弄。我做饭的手艺不错,态度又好,经常推敲琢磨。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能工巧匠。也许是一个木匠,也许是一个画匠(给死人扎花圈、纸人的),因为我能在自己想出的奇淫巧技中得到巨大的乐趣。以前单位办公室有一个文件柜的门总是关不上,长年四敞大开。我到那屋第一天就开始研究它,找人修不算本事。最后我只在柜门上订了一个大头钉,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因为大头钉增加了摩擦力。

因为我有这样的爱好,所以我经常给林元与曲扬做饭,这两个人吃后赞不绝口,那是,白吃还不再说点儿好话谁干呀!

我与林元喝了一些酒,啤酒白酒都喝了。开始喝的时候还为各自的处境大大发了一通感慨,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我本身是过敏性体质,喝不了多少酒。喝了酒也不好看,满脸通红,连眼睛周围都红,喝酒就图那个兴奋劲。

后来又想起要跳拉丁,两人就站起来,开始比划。林元又拿出他那套庖丁解牛的方法,说肩要平,胯要松,用的全是腰劲。我俩折腾了一阵,我想,不行了,再折腾酒就全出来了。但又舍不得放手,妈的,他又高又俊,我好久没摸到男人了,我能闻到他的酒气。那种很男人的气味。

我打了一个冷战,喝凉啤酒喝的。他扶住了我。我觉得他好有力,这种感觉很好。我就用手摸了摸他的后背,我说:“真好。”

“什么真好?”

“你的身体。”

“……”

“抱抱我,很久没有人抱我了。”

他把我抱住了,那种很绅士、很朋友的拥抱,用手拍拍我的后背。

我就用手在他身上认认真真地摸下去,摸得很认真,就像盲人按摩一样。摸到手的时候还认认真真看了看他的手纹。又用鼻子到他脖子上闻了闻,闻他从领口散出的男人味。

“你怎么像防疫站的?”林元说。是的,我肯定又来了能工巧匠的瘾头。

我踮起脚尖,发现不过到他下巴的位置,只有在这种男人面前我才有小鸟依人的感觉。

“我喜欢你。”我嘟囔着。

“喜欢我?”

“唉呀,放心吧,我只喜欢你的身体。”

“为什么你一再强调身体呢?”

“因为我的身体不好看!因为我不好看!”

“大妞,你为什么总这样想呢?”

“我觉得自己啥也不是,啥也没有。”

“其实你很好,你很特别,与那些女孩不同。同你在一起,很放松,就像哥们一样。”

妈的,我最讨厌这句话,不知有多少男人同我说这句话了。这种话让我听起来既得意又伤心。我不想要什么特别,我只要男人爱我,我只要一个真正的男人像样地爱我一次就够了。我并不贪心,可是还是没有。

尤其今晚,我很生气,我为什么不可以生气?我可是刚失业的人呀,我仗着自己失业向朋友要一点点儿关爱不可以吗?

“你现在饭饱神虚吗?我现在是酒足思淫。”

“大妞,你喝多了。”

“你是我哥们,你把我抱起来吧,我太胖了,以前没人抱得动我。”这是真的。我太想让人抱一下了,我要尝尝那种双脚临空的感觉。

我现在都不知林元为何要同我上床,或许是喝多了,或许真的是为了友情。他可能真的是想用身体安慰一个自卑、孤寂的异性好友。也或许那晚我缠他缠得太凶了,我紧抱着他脖子,像抱一棵大树,吵着闹着不下来。

他一伏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彻底瘫软了。

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瞬间,我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难道身体兴奋时人是会流泪的?

“你怎么哭了?”他停下来问我。

“很久没干了,放心吧,百分之百不是处女泪!”

他“扑哧”一声笑了,我想我完了,我经常在不合适的场合大说让人发笑的话。有好几次在做爱的时候乱讲话,上面的人都笑软了,也有的时候人家不软而我忍不住,笑得捂住小腹败下阵来。

这说明做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两人得提起一股劲硬撑着,你见过哪个跑百米的人是笑着跑完的。笑话与严肃话题一样,在做爱的时候不宜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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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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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总有一种偷东西的感觉,很紧张。林元也一样,半醉不醉的,最后的时候他嘴里叫的竟然是曲扬的名字,当时,这让我多多少少有点儿难受,可是现在我却为曲扬感到欣慰。

完事之后,我们一时无话可说,觉得有点儿怪。我下意识地说你快点儿回屋吧,他说好。匆匆忙忙穿衣服,他要是早回一分钟有多好!

这时忽然听到外面曲扬叫林元的声音!曲扬回来了!她不是在河北的三河县吗?我们俩当时在屋子里魂飞魄散。两人对视了两眼,不知该怎么办。那时我觉得这事怎么可能呢?这种只在电视上发生的事怎么能出现在我这里呢?先是我乱七八糟酒后思淫,现在又是曲扬不早不晚从天而降。

如果世上真有什么叫做“无地自容”,那这就叫无地自容。如果世上还有什么事叫做“尴尬事”,那这就是尴尬事。我当时真的体验到了“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

我俩在屋子里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来,但是我们知道,她马上就会过来。那边找不着,肯定要来问的。

我一下子就把门反插上了,但是那没用,因为那是老式的锁头。屋里有没有人在外面就能看见,反插上无非是不想让她亲眼看见而已。

曲扬叫门的声音在半夜里显得特别大,她每叫一声,屋子里人的心就哆嗦一下。刚开始还是急急的,后来变成迟疑的,后来终于没有了。这个过程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忽然发觉自己很对不起曲扬与林元,这两个人一个对我像好姐妹,一个对我像好兄弟。而我却要背信弃义,无耻不伦,并且还要拉林元下水,装出一副失业无赖的可怜相。世界上最伤人的事莫过于朋友与爱人一起背叛自己,虽然林元不是背叛,但林元做的是没有原则的事。是我让他没原则的,还打着友谊的幌子。

我在那儿一言不发。我在想着明天我怎么面对曲扬,想来想去,都觉得没法面对。

后来林元走了,我并没有听到那边吵架的声音。

那天,曲扬本来是在河北三河演出的,可她忽然觉得很想见林元,她不想看见林元过生日时孤单的样子,就在晚上演出结束后打了一个出租车从三河跑回北京,qi书-奇书-齐书准备待上一晚再赶回去。她兴冲冲地回来,准备给他一个惊喜,他却给她一记闷棍。

她在拍门的那十几分钟里思想是怎么转换的,我不得而知。也许应该是一种受伤之后的无力吧,现在也不得而知了,因为后来我从没敢问过她。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跑出去了,我不敢面对曲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匆匆忙忙找了一个楼房,与人合租。

晚上回去,没敢同曲扬打照面,搬了一点儿要紧的东西。走了,走时静悄悄的。

我离开那个大院时,我在想,我都干了点啥事呢?我这个没用的家伙!没能耐到外面找好的,专门吃窝边草,我想我也不要这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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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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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匆忙中跑到新的地方。新找的地方在北医三院对面,同一个医药代表一起住。一个姑娘,年纪不大,长得像团面,分不清五官。

这个姑娘叫刘娜,安徽安庆人,很矜持的样子,中专生,卖的产品叫“快活丸”,一种妇科药。刚开始,我以为那是一种(被禁止),因为“快活丸”三个字,又因为她公司的名字还叫“勃伟公司”。后来才知道那是好几百年的老中药了,看它的功能介绍简直就是妇科金丹,什么都治。

屋子在七楼,是老式的一居室,只是在中间砌一道薄墙,我与她各住一个隔间,实际还是一个屋。我一个月要交五百给刘娜,我还能住得起。她住在里,我住在外,也就是说她进自己的地盘必须从我这儿过。这也没什么,她是二房主,挑一个好屋子很正常的,再说都是女孩子,条件本身又是这样,也只能克服。

她的屋子被她弄得很难看,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艳俗低档,而她本人又很高傲的样子,轻易不与我说话。我想你一个卖(被禁止)的中专生有什么可高傲的?看看你的东西,我就知你是什么档次的人了。你不同我说难道我会主动找你?看到她,我就想起了那个大屁股脸经理,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懂不懂真正的尊严与高贵来自于不卑不亢,温文尔雅?可不是靠自己板着脸装神弄鬼挣来的,一副小农乍富的样子。

那天匆忙之间找房子,只想快一点儿消失,没想太多别的。现在也只能看这张死人脸,我想你板吧,屋里就我们俩,我不欠你一分钱,你的脸板给天花板看吧,老子懒得理你。

住下来之后,发现刘娜的工作真清闲,每天往北医三院跑一跑,有时请医院的人吃吃饭,工资奖金提成加起来有一万五千多块。

切!怪不得把脸板得像死猪皮似的,原来自视与我不是一个档次的。不过我又觉得不可理解,一个月收入一万五千块的人怎么住这儿?就算是颐和园那个平房,我收拾得也比这强呀。看来一个人收入好变而积习难改,《格调》那个家伙说得不无道理。

有刘娜比着,我越发不服气了。那样资质的人都能赚上一万五在我面前臭摆架子,看来单用钱来衡量一个人难免会不准确。在我周围,就是在外企做销售月薪能到这个数的也不多,但同他们交往给人带来的精神愉悦却是这个刘娜无法比拟的。

就是说,用钱来衡量一个人的智商与素质,基本就是那个最著名的“测不准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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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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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想颐和园的事,就拼命想着自己的工作。

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反正都是卖东西,不如找一个高级一点儿的工作。这就像以前念书时到夜总会当服务生,赚了小费到小饭馆吃饭,心里很可怜那些小饭馆里的小妹:反正都是端盘子倒水、低三下四的服务员,为什么不到那种好一点儿地方做呢?

我现在就是那个小饭馆里的小妹,条件不差,就是胆子小,想到这里给自己壮了壮胆。就像《金(又鸟)》里的吴君如认为她长大了,不用当“鱼蛋妹”可以去做舞小姐一样,我也认为自己是一条大鱼了。我要去高级一点儿的地方卖唬人的东西了。

于是到处查招聘会的事。这一查不要紧,发现离阴历年底只有四十多天了。

招聘会少得要命,大型的招聘会根本没有,只有像雍和宫人才市场、海淀人才市场那种低档的招聘会还在每周一次地开着。上网在51job上投了二十份简历,倒也接到了几个回音电话,不过不是卖小软件的就是卖打印机的,底薪又低,都没什么搞头。卖这种东西还不如原来的工作呢,剩下的就都石沉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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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着无聊,就给王建国打了一个电话,问如果我给他绘图他给我多少钱?他回答得期期艾艾,他也许在揣测我有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我说你到底给我多少钱吧,我现在要找一个差事挣一点儿钱。他说你过来吧,我不会亏待了你的。我说你废话少说,到底多少钱?

不知为何,我在他面前说话总有种优越感,并且差不多每次都抢白他,因为他说话总是这样招人烦。他也怪了,每次我越抢白他,他越是殷勤。如果他现在就坐在我跟前,我相信那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妩媚的笑容又会出现在他脸上。这个人到现在都没当上实验室主任,那个学校根本就没把他当根葱。

也许他认为那样抢白是打情骂俏,或许他从没谈过恋爱,谁能傻到和他谈恋爱呢?

他在电话里罗里罗嗦,一个劲地强调他需要有个人帮他画图,因为他哪有时间做那种琐碎的事情。我听得烦了,我也没时间做这种琐碎的事,我只不过想找一个临时的差事。

最后我也不问他到底能给多少了,直接挂了电话。同他的人相比,电话费太贵了,他哪像是清华的人。

我只好去买《前程无忧》,也不知道里面的信息有多少真多少假,年前能给我带来多大收益?要是不再挣一点儿钱,过年回家怕是真就要穷困寒酸了。

回来的路上,“薇薇新娘”正在百盛门口搞活动。邀约下面的观众上去大喊“我爱薇薇新娘”,谁拖得时间长谁就赢。

我想都没想就上了台,选手总共就有六七个人,都是年轻的姑娘小伙。比赛开始,我们拿着话筒开始长嚎,不一会儿,就剩下我与一个小伙儿了,他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气尽而去,只剩下我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话筒里回荡。小样,我失业丢脸没钱正一肚子气,谁能嚎过我!

我得了一瓶洗面奶,被我扔回去了。没钱用清水洗脸也不可能用这种货色!装傻出丑也不是为了这个劣质洗面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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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没等来,却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去北医三院做的检查,结果出来后,我在走廊愣了很久,没想出那天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不过也来得太快了。

我喝了三瓶矿泉水,做了B超,证明不是宫外孕后,从医生那拿走了两颗白药片。

头一天晚上服一片,是辅助药片。真正的打胎药,是第二天上午的那片。按照规定,一定要空腹。

上午我把药吃了下去,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头晕目眩,下腹如刀绞,胃里一阵阵的恶心。那是一种全身都抽搐的疼痛,整个人被折磨得像一只被电击过的蠕虫。我脸上全是冷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非常恶心,想呕吐。

事先医生叮嘱一定不能呕吐,否则影响药效。如果当时吐了,我也只能吐在身上,我连翻到床边的力气也没有了,痛苦地呻吟着。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疼昏过去吧,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用受这罪了。这真是报应呀!也许自己一个人疼死在这个小屋里也无人知道。

这时刘娜回来了,朦胧中我知道我有救了,不会疼死在这个屋子里了。一会儿就听到刘娜大声惊叫:“天哪!你这是在干嘛!你在药物流产!唉呀不吉利呀,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疼着,她却在抱怨。我以前就听说过南方人比较迷信,没想到长年同妇科药品打交道的医药代表还这样。我流我的血,惹你哪门子灾啊。

迷糊中忽然有一种很清醒的意识,我把曲扬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告诉完之后,再也忍不住了,一口胃酸全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好受多了。

等曲扬来的时候,我已折腾得差不多了,人躺在那儿,青白的一张脸。曲扬过来拉着我的手,我闭上眼睛,眼泪“哗”地一下顺着眼角就流出来了。曲扬帮我收拾了吐的东西,药基本就没怎么消化,不知能有多大药效。

后来就一直不停地流血,流了十天,我脸色铁青,浑身无力,连抬手都费劲。觉得情况不对,到医院检查,发现什么也没打下来,只得再做一次人工手术。做手术的时候有三个实习hushi在一旁观看,我想你看吧,不怕视觉侵害你就看吧。

两种罪都遭了。

曲扬给我送(又鸟)汤、喂药。后来我坚决不让她再来,因为刘娜的脸色非常难看,她给我脸色不要紧,我不能让我的朋友也和我一起看她的脸色。曲扬看到刘娜的样子问我要不要回颐和园休养,我说不用,也拒绝林元来看我。

我几次努力,最终都没有开口对曲扬说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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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娜一直对我阴沉着脸,像是我的流产对她造成多大伤害似的。更别提帮我烧水,捎点儿东西这样的事了。这个冷酷的人在前几天还同我微笑了呢,因为她爸来京检查身体,老妈陪同,就住在这里。当时,他老爸老妈睡她那个隔断,她在我那搭了一个小床。他爸妈来来往往经过我那儿非常不方便,我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反感,还觉得她挺有孝心的。

情况倒转,我却得到她如此待遇。

我到郎秋园超市给自己买了几袋大枣,几袋奶粉,一瓶蜂蜜,一些菜,这么点儿东西,走走停停,竟然磨蹭了很久才回去。

这样折腾下来,马上就要过年了,所有的外地人都赶着回家。刘娜早就回去了。

年底的火车票很难买,我想我这样的身体根本就不可能站着回去,就只好买大年三十那天的票。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北京站坐上开往我家乡的火车。一上火车,我就把自己平放在卧铺上,一动不动。耳旁听的都是我的家乡话,他们都在大吹牛逼,好像在北京都发了大财似的。

火车“咣当咣当”地走,我想着大半年里在北京遇到的人和事,觉得自己很失败。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大家都在睡觉,忽然之间灯火通明,火车服务员大声喊:“吃饺子喽!吃年夜饭的饺子喽!”大家都在骂,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买来吃,奇*shu$网收集整理毕竟是过年,在火车上也得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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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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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定定很顺利,没有被人敲门或打搅之类的,当时勺勺出差屋里只剩我一个。那天我洗完澡,穿着吊带在定定面前晃来晃去。回手一摸,已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了。好,好,那就向着法西斯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定定是个处男,从拉手到打Kiss到被办,都由我一个人扶他上马再送他一程……我不胜感叹,中国人活着可真是受苦,有很多人的第一次竟然已经二十四五岁了,上学时不准谈恋爱,上大学不准做爱。总之,什么都不让,只让你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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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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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节,我过得异常寒酸,没有给那群小孩一分钱压岁钱。

人精神也不好,哥嫂看我如此落魄,就在我面前大肆说教。我这几年最高兴的事就是终于摆脱了他们那套鄙陋理论的影响。在他们眼里,我什么也不是,甚至都不如我的一个在县城财政局上班的同学。她考上了一个野(又鸟)大专,大学毕业后与男友回家,找关系两人都得以安排在了县城财政局,算是县城的白领。每天两人同吃同住同在一个单位上班,这样的生活有啥意思?

他们一直认为我老大不小了(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也这样认为),该找一个有钱人嫁了。在大学的时候则是教育我要找一个家里有钱有势的男生谈恋爱,毕业后结婚生子。他们甚至认为我应该忽略大避孕套的事情与那个男友结婚。

我一声不吭地听他们在那说着,我都懒得反驳他们。Nomoneynotalk.,这个美国成语说得多好!钱说话!

走的时候,老爸送我到公路上,替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坐进车里,看着老爸明显的老态。车开的一刹那,我泪流满面。望着车外白茫茫的原野,我想,这还是那个背起米袋健步如飞的老爸吗?!这还是那个半夜给我们讲“一甲士手执钢刀,撵杀胡人”的老爸吗?!

他老了,我却不能让他过上更舒服的日子,我甚至都没有能力把他接到北京住上一段,然后带他到各地方玩一玩。只有每年春节回家看一看他,然后又匆匆离开。忽略他越来越老的事实,自私地去过我自己的生活,去过我自己的乱七八糟、狼狈不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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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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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是一群南下打工的人。逃离家乡,是我们那儿的人的最高理想。远逃的和尚会念经,谁逃得越远谁越牛逼。现在深圳已经被抛弃,但还有不少东北人把深圳当成天堂。于是就有人用蹩脚的粤语大声打电话,分贝高得能让一车厢的人听见。那是一个姑娘,姿色平平,年纪轻轻,我可以想像她当时打电话时的心态,掌握一门外语是多么有用的事!可她能感受我当时的心态吗?我那时想的是怎样跳起来一巴掌刮死她。

下了火车,北京站黑乎乎的人群,一片破破烂烂。北京,我又回来了。

招聘会一个又一个如火如荼,一群群的毕业生在这个春节之后拥向北京,然后又摇头而去。这样的招聘会面向的是全社会,同我们这群人比,应届生没有多少机会。这群傻学生每人为举办单位贡献一张门票,然后收获满腹的自卑绝望而回。

那天,那条线的公共汽车简直都快被挤爆了,售票员大声置疑:“咦!怎么这么多人?啊,对了!人才!”

我佩服这个售票员的出语,她本意为“人才招聘会”,可她真会省略,一针见血。好一个“人才”,全车人都被她说得羞愧万分,我们这群“人才”,刚刚还在里面挤得头昏脑胀。现在又像沙丁鱼一样在车上被排得整整齐齐。

如果你刚来北京,你上“人才”找工作天经地义。如果你在北京待了几年了,你还在“人才”里找工作,那么我告诉你,你完了,你同我一样,算是五湖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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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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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是我生日。白天去两家公司面试,一家是做光通信产品的,一家是卖服务器的。

晚上华灯初上,到处都在过元宵佳节,这也许是中国人最热闹的一天了吧。古代的人经常在这天发生点儿什么事,能偷情的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就去偷点儿情;啥事也没有的就到灯会上去找情人;找情人也没有可能的就弄丢个儿童什么的,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英莲”不就是在这天弄丢的吗?

我想我还是出去看一看吧,也算给自己过个生日。去年这个时候还同那个避孕套男友大打了一仗,今年想打架都没有人了。

于是,我就去圆明园看灯会去了,灯会上的人大都是一对一对。要么就是全家有老有小,像我这样形单影只的没有多少。

这是一个多么热闹的节日呀!赶在这一天出生的人,想来是到这个世上凑热闹来了。而我现在,热闹没有,清亮亮的月亮倒有一轮。好吧,月亮,你这个大(又鸟)蛋糕,你这个白胖子,你把我骗了来却又不照顾我,让我过生日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收不到。

年纪呢,是又长了一岁;生活呢,还是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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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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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有两家公司通知我去上班。

我选择到那家光通信的公司去,地址就在小西天。公司总共有三四十人,连研发带推广带市场的都有了。试用期底薪两千,正式三千,颇合我意。

这个公司所在的大厦上面写着“泽宏企业孵化器”,这个名字让我感到很滑稽,难道企业是某种蛋,也能孵化了?操,鬼才相信这种东西。

公司的业务都在外地,就是说我们得出去跑市场,公司要我是看中我简历上写的销售额。那些销售额不是假的,但那是因为我背后有一个大厂家在撑着,现在来到这个民营公司,市场费用的全是老板的钱,一定是算了又算、压了又压。如果没有过硬的关系,估计就像在千寻科技一样,拿不下什么大单。

公司的人都很年轻,比我大的只有几个领导。那些做研发的同事瞅起来就像小孩似的,定定就坐在里边,整天不出声,偶尔别人说一个笑话,他大笑一声,露出一口大牙。牙真大,当时我这样想。

做推广的有几个男同事,经常要与我们市场部一起出差。他们主讲技术,先向客户吹嘘我们的产品,给人家洗洗脑。然后再由我们出手拉关系。

市场部没几个人,个个精兵强将的感觉。其实文凭都不高,有个姑娘还是中专生。

这个公司最大的好处就是提供职工宿舍,因为公司单身很多,公司这样做很能留人。我想都不想,夹着行李卷就搬到公司宿舍了。刘娜也很高兴,因为我提前走了,她白得了大半个月的房费。

公司宿舍其实就是老板自己的房子,空着也空着,拿出来给员工做福利。复式的,女的人少,住在上边。男的人多,住在下面。就这样一个家不像家、宿舍不像宿舍的地方,生活着将近十个年轻人,男男女女的。

与我同屋的是市场部的关玓,“玓”这个字念“第”字的音,可是大家都管她叫关勺,也有人管她叫勺勺。这几个人也许是因为住在一起的原因,又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所以表面上关系非常融洽。大家基本上都叫昵称,比如定定(成文定)、好汉(刘浩瀚)、猪比(朱明辉)、SHT(寿涛)、小娄(娄立红)、勺勺。

就这么几个人,关系还挺复杂的,我去了好久才把所有的关系与掌故都摸清楚。既然下乡知青在那个严酷年月都能搞出很多爱情,你能阻挡爱情来到这个复式的宿舍角落吗?

我怀疑老板就是用这样一种男男女女之间特有的暧昧吸引员工长期留下来。他给大家的工资都不高,那些新来的搞研发的,才给二千五百块钱。小娄是做测试的,刚来时也只给他两千块钱。

我佩服我们的老板,他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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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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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勺是一个大洋马,长得特别壮,北京这边说人长得壮,不用四声,而用三声。人也特别猛,经常晚上洗完澡,就让半长不长的头发湿淋淋地披散着,穿着一个睡袍到处乱跑——一堵肉欲的墙。这里除了好汉是一个高个壮汉和她势均力敌之外,别人估计搬都搬不动她。她就天天这样自信地跑来跑去,三个月没有业绩也没有影响她的自信。看来自信真好,自信能影响老板的判断力。

勺勺与好汉关系甚笃,我经常能在屋子里碰见好汉和她,绯红着两张脸,两个健壮的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我想哪天要是被我撞个正着,为避免尴尬,我就会说,啊,下一个是我,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由于刚来,我一边熟悉产品,一边观察公司状况,觉得这份工作很难做。这是一个高利润的行业,竞争非常激烈。我们的产品一般都卖给电信部门与电力部门,这种部门资金雄厚,并且花的都是国家的钱,架子都很大。再说我们又不像华为、港湾那种大公司,根深叶茂。很多客户根本就不让我们的市场推广人员上门讲课,有些客户根本就不给你“腐败”的机会,还有一些不要脸的客户该吃吃该喝喝最后不为你干活,为了关系你又不能拿他怎样,听说这部分人还不少。

市场部这几个人都是各人跑各人的,每个人分的市场不同,这些人都是独行侠,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经验一般不会告诉别人。我与勺勺虽住同一个屋,但一般也就是谈谈八卦娱乐——她是一本书都不读的人,因而有世俗的快乐。至于行业诀窍,她不主动说,我也不好意思问。再说她三个月都没跑出一个单子,我也不稀罕她的“葵花宝典”。

公司的市场主要在北方,东北、内蒙、河南、河北、山东。我被派到了山东市场,以后将鏖战于齐鲁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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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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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汉、SHT和猪比都曾倾心于过小娄。公司女的本来就不多,我与勺勺又总向外跑。小娄做的是测试,人长得有点像宣萱,算是公司里的“司花”了。测试就是技术类里打杂的活儿,这样的活儿一般都要招长相不错的理工科女孩来做,为的就是在办公室里加一个女性荷尔蒙,行业里所有的公司都是这样。否则一群光棍,无甚意思。所以,在中国如果你长得不是太漂亮,我劝你学理工科,绝对是公主级的待遇。这几个人追求小娄的竞争过程是地下的、激烈的,后来好汉被勺勺拿下而退出竞争,并从此与健壮的勺勺同出同进,像两个打篮球的,傲视群雄。SHT和猪比曾经好长一段时间都相互敌视,直到情人节那天有外人送花给小娄,他们才发现找错了对手。

在这样的一个孤岛里,爱情剧里所有的情节都在上演。

定定没来多久,还没有资格参与这场“特洛伊”战争。定定叫成文定,长得人如其名,很文秀,苏有朋一样的娃娃脸,尤其现在,和苏有朋更像了,因为两人都老了,但娃娃脸还是娃娃脸,就是又横上两块横肉。有一天我看见苏有朋在《倚天屠龙记里》里,鼻洞里还有一点儿脏东西,就再也不想把定定同他扯在一起了。定定有一只眼睛整天像睡不醒的样子,整个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花一天时间也找不到的人。做研发的,那阵子的工作就是往芯片里写程序。定定比我早来公司几天,穿得有点儿土,类似学校里那种很朴实的大学生的打扮。我以为他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后来才知道与我同岁。切!做研发的人真是没心没肺,保养得真好。

他有时也拿个电烙铁改焊电路板,我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整天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他在想啥,偶尔仔细端详,发现他的眉毛极其有趣。他的眉毛两个眉尾处分别有一个蜗旋,就是四面八方的眉毛像商量好的一样,在眉尾处汇集一起,形成一个黑点。

“嗬!你的眉毛真好玩!”我在旁边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他。他笑了,露出一口大牙。等我们上床了之后,我曾用剪刀把他眉毛上的两个小蜗旋剪掉,那些眉毛竟然用了半年的功夫才重新碰上头,我以后就没再舍得剪它们。定定后来告诉我,其实我说他眉毛有蜗旋那天他就对我动了心,因为除了他家人,还没有别人注意过他的眉毛。他那时哪知道我的眼睛瞅人就像小孩观察蜻蜓一样,根本没有目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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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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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儿也没对定定动心,因为我对那种清秀的小男生没兴趣,倒是这种男生会迷恋我,这一点儿我也很奇怪。从小到大,这种小男生我不知撂倒多少个,难道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需要像我这样的教母?再说他穿得有点儿土,有时我也奇怪,他也是一个省会城市长大的人,怎么这么不讲究?我们那儿县城出来的人,也是个顶个的溜光水滑。上学时候,长春的同学个个穿得风流倜傥。有一次一个男生的录音机被盗,他报告了校保卫处,然后就出去玩篮球了。那个保卫处长认认真真去调查却发现事主还在玩篮球,就非常生气地说:“你看你穿得周吴郑王的,还在玩篮球!”那个男生想来想去,也不知“周吴郑王”为何意。

我知道有人把“风流倜傥”说成过“风流周党”,但说成“周吴郑王”的也只听过那一次。总而言之,我这个“周吴郑王”的大妞同所有爱形式的姑娘一样,没有看到定定“美丽丰富”的内心。我那时天天肆无忌惮地调笑着这个纯洁的定定。一个活泼开朗的女人一旦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而又没有危险时,多半会像我这样表现。定定表现得很受用,两个小眼睛笑眯眯地,有时我觉得他很像我家的人,小眼睛小嘴,脸上两坨肉,就是牙太大了,我家没人有那么大的牙。

不过现在我也不“周吴郑王”了,自从跟了定定这个家伙。有时想一想,的确是这样,不好看的姑娘,怎么打扮都不好看,最多顺眼一点、有品位一点而已。要想更美,自欺欺人。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有很多姑娘在胸前戴两个小铁锅,脱下后两块小干姜。我劝其还是省省吧,别捂出一身痱子了,现在的男人都精得很,能分出硬壳与人肉。

定定能透过现象直接看到本质,这里的本质特指luoti(被禁止),算他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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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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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就开始转战到齐鲁大地,跑出去摸情况,一蹲就是十天半拉月。第一个单子是从烟台下边一个县城栖霞搞来的。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小城,特产是苹果,苹果嫩得一碰一个小坑,让我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脸。那阵子我每天都吃辣炒蛤蜊,当地人做这个很拿手。

从基础建设部主任到技术总工再到局长每个佛都拜了几拜。接触最多的就是基础建设部的杨主任,他小时候在我们那儿长大,现在转回山东,竟然还没忘记过去很多的事情。同我说了许多我们那儿的沟坎河塘、鱼蚌虫雀的事儿。这个人算是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有一天晚上接到北京一个电话,开始不明白谁找我,后来对方说他是定定,就随便聊了几句,无非是在外边好不好之类的话,因为是手机漫游所以没多说。看来,这个定定对我是动了心了,一种久违了的东西涌上心头,那是温暖,一个女人被男人追着时的温暖。我那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要感谢,承蒙他还看得起,异性的好感是对人最大的鼓励与尊重,挂起电话时心里觉得很温暖。

后来,定定还给我打了不少电话,在电话里还说从网上down笑话给我看。

这个工作很麻烦,来来回回要好多趟,其中一次出差把好汉带上了,我觉得好汉在那些市场推广的人员里是最能说话也是最好说话的一个。好汉整天咧着一张大嘴,什么话都说,对女人也比较热情,这是他的一种人生态度。这个家伙身上永远有种令人畏惧的积极。比如他恪守早起早睡的原则,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就起来跑到阳台上读英语;可以骑上十五分钟的自行车就是为了到另外一个更便宜的早点摊省下一块钱;在被勺勺拿下之后很快忘记自己曾经倾心于小娄,立刻对小娄有同志般的友谊;对勺勺的态度是不招惹,不拒绝,不负责,因为他正在准备出国。

总而言之,这个家伙不是一个性情中人。你固然挑不出他毛病,但也绝不会喜欢他。

到了栖霞,好汉嫌我原来住的地方贵。我们出差补助实行的是大包制,就是一天给你一百块钱,连吃带住都有了,车费另报,省下的全是自己的。

最后,他相中了一个旅社,二十五块一个床位。进去之后,发现楼道上骚哄哄的,并且楼道上有一个大缸,问:“何用?”答:“洗脸水就是用这个。”好汉很满意,简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到晚上睡觉时,发现被子也骚哄哄的,根本就不敢往脖子上放。妈的,下次出来一定不带这个好汉了。那晚,如同在中世纪的监狱里,几乎没怎么睡。

回去的时候,这个好汉买了一大堆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东西带到车上吃。在车上不但按时泡面,还热情地邀请我同吃。

我觉得这个好汉很有意思,旺盛积极的态度与恪守的习性不知从何而来。我与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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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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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杨主任他们要开会商量才能最后做出决定,我们要回去等。

回京之后还要帮杨主任物色信鸽。那个杨主任,有一个颇能显摆的爱好,就是养信鸽。信鸽很贵,一对要五六千块钱,在比赛里得过奖的价钱更贵,现在有很多小官小吏玩这个,显摆自己的品位,算是一种“鸟”趣。

张作霖曾说“东北人手黑”,果然不假,这个佛胃口很大,大也行,只要肯吃。他提过北京有好货,用意很明显。走时我很知趣地问他要了几处地址,单子最后能不能拿下还要看我的“鸟”事做得好不好。

回去在公司看见定定,换了春装,很普通的淡绿色“以纯”上衣,牛仔裤,样子倒是“周吴郑王”了不少,又剃了一个平头。我不禁笑了一下,曾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说我喜欢男人留平头,定定剃平头有一种少年犯的感觉,很不错,凭空加了一点儿强悍。

定定告诉我笑话已经给我down好并且打印了出来,下班时给我。

我急着看笑话,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可是销售部一个劲地开会。我在会议室难受得要命,想了一下,跑出去给山东杨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五分钟后能不能给我打一个电话,关于那个信鸽的事。

我在会议室坐了不一会儿,手机就响了,我大声地说:“喂,啊,杨主任呀,你稍等呀……”我出去故作认真地问了几句关于信鸽的事,就跑出去找定定拿笑话了。

在销售部偷懒有几种常见的方法,一是把自己的手机电池拿掉,对方怎么打都是不在服务区,这是下策;另一种是开会时自己把自己的手机按响,然后自己跑出去接,说是客户打过来的,能逃跑一小会儿,这是中策。但这两种都容易穿帮。最后一种是找一个理由让客户找自己,这是上策,最好用最舒服,又显得自己很忙。如果与客户关系熟,想偷懒直接让他打个电话就行了。

那天定定给我的不是什么黄色笑话,而是一个外国人眼里的金庸作品评论。那段文章我现在还记得一些。

《神雕侠侣》:书中从侧面反映了蒙古兴起时的畜牧业状况。书中有一个孤独的少女是养蜂专家,但是看来这个行业在当时实在不受重视,她惟一的一个学生——后来成了她的丈夫——并没有学会这门技艺,而是成了一个养雕专家,并因此一举成名。最后,这门手艺只好传给一个无所事事且极富孩子气的百岁老人。

《射雕英雄传》:对人类的智力提出了质疑。书中有五个拥有最强内力的人,骄傲地将自己封为五个方向的虚拟君主。但在小说结尾,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比一个略有弱智的青年更强。书中一个似乎拥有罕见美貌和聪明的女子,最终也为这个青年所拥有。更为微妙的是,这五个虚拟君主中的那个西方君主,后来似乎拥有了最强大的内力,但他的智力情况却更糟——成了一个严重的失忆症患者。

那天我看完这个东西,笑得肚子都直不起来了。定定凸起脸上两块横肉,一直看我笑到眼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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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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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的人书呆子多,做事就有点儿怪,但都没什么太大的坏心眼,处起来还不错。

定定不动声色地天天帮我在网上荡各种各样的笑话——我就是这样没出息地到处搜集笑话,就像赵本山说的,靠它活了半辈子呢。

有时一起走路的时候定定问我吃不吃冰淇淋,我说不吃他就给自己买一个吃。我没想好该不该嘲笑他这一点,所以一直没嘲笑。

定定告诫好汉一天之计在于晨,就是说早晨是睡觉的最好时间。那阵子好汉在学李阳的“疯狂英语”,每天早晨跑到阳台上去“自我爆破”,弄得民不聊生。最后他被定定、猪比和SHT赶到外面去了,让他到草坪里去读,这个家伙就在那儿咧着大嘴忘情发音,来往过去的人都要瞅瞅他。

现在大家关系都还不错,猪比与SHT因为小娄情人节的那束花,关系暂时缓和了下来。他们俩的名字就是当年两人交恶的时候相互起的,SHT表面上是名字的缩写,实际上就是“SHIT”的意思。猪比其实是“猪X”的变形,叫得多了,忘了来历,觉得挺好,挺亲切。

既然大家关系还不错,又是春天,春风一吹,大家晚上就跑出去唱歌,AA制。唱歌的时候,猪比与SHT一个劲地往小娄身旁凑,唱一些感伤的歌曲,如《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伤心太平洋》。猪比与SHT都是做研发的,长相不是太好。SHT还好些,还注意收拾打扮一下,猪比土得简直就像电视里面经常出现的家丁旺才,两人平时又不常出去玩,歌唱得简直惨不忍听,每首歌开始时还找不着调,常常需要定定带一下。

我常想,打扮得最土、最老实的人也不耽误他有情欲。有那功夫为什么不先买件衣服让小娄看着顺眼一点儿呢?不是有一个男的唱“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扮”吗?

有猪比与SHT比着,我发现定定长得还算是清秀可人,歌声也还人类些。孤岛里的人呀,神志不健全的人。

定定那天唱了一首《灰姑娘》,估计是给我唱的。

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

你并不美丽,可是你可爱至极,唉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让我先是有点儿感动,后来仔细听听又生气了。我就那么丑吗?还灰姑娘!老娘是金镶玉,老娘是风二娘,迷人得很呢。

我就点了一个《笑红尘》,高音的地方唱不上去,就改用口哨代替,口哨被麦克的混音衬得欢快悠扬,把定定都震傻了。小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笑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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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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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些搞研发的人,整天不操心不上火,不用费力揣摩别人的意图。坐在电脑前不用看谁的脸色。工资也不少,每半年涨五百元,做得好的,老板还给红包。

尤其是我在火车上带着鸽子往山东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地叫,旁边的人都瞅着它们,还以为我是个闲云野鹤,其实我就是一个太监,除了不陪客人睡觉,该陪的都陪了。这下可倒好,还得给人家到处买玩物,妈的,真是低贱到了极点。

这对鸽子血统高贵,它妈妈是全国比赛的三十二名,还有一大堆证书奖状。我一路上就像照顾爷一样照顾它们。唉,上了一场大学,学了一场计算机,好歹也是一个“人才”,现在就做些提笼送鸟的勾当,想想自己真他妈失败。

杨主任估计对鸽子是满意的,要不最终他不会把这个单给我。但是接过鸽子时也只是淡淡地谢了一句,可能是不想把自己显得眼界太浅。当时我的心却是悬了又悬,为了这个项目,我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与银子。他要是最终甩手,谁拿他也没办法。

还好,还好,最后终于签了单,回来的路上,很是感激那对鸽子,也希望它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以优异的成绩报答我花的银子。

鸽子呀,在蓝天上翱翔,带上我殷切的希望。

我的心,将永远伴随你,勇敢地飞向远方。

啊,啊,我亲爱的鸽子,勇敢地飞向远方!

坐在火车上在心里为那两只鸽子唱了一路,这个单我几乎一点儿额外的好处都没有,鸽子太贵了,民营公司市场费用卡得特别紧,就是怕业务员中间剥皮。至于假车票之类的手法,我一向不屑,太小,没意思。

心里很愁,觉得这样漂泊辗转,也挣不到几个大洋,饭吃不好觉睡不香,整天低三下四的。真恨自己当初入错了行,入了这么一个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到处求人虚头巴脑的行业。

销售不像别的行业,不好转行,差不多一旦做了销售就是一辈子做销售。这是所有业绩平平的业务员的心病。想做别的又做不了,销售又做得怨声载道、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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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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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春天就快过去了,接下来将是一个漫长的淡季。这个行业年初年尾是旺季,剩下的都是淡季。除非你再开发点儿什么别的小产品,要不在淡季就只能干巴巴地培育市场。培育市场就是四处联络,四处给人讲课,像苍蝇一样看哪儿还有工程空白点、产品空白点。如果运气好赶上有的地方下半年立项还能捞一笔,不过一般很少有这样的情况。于是,我们就有了大量的空白时间,白天黑夜地待在公司,因为晚上回去没事,还不如在公司上网。

回去的时候,一群人吆三喝四的,有点像大学时的样子。好汉骑他那辆二八大车,每次都要逞强带人。前面带着小娄,后面带着勺勺,亏他的人与车结实。我们就在后面吹口哨,大声喊叫。喊的人怎么想不知道,骑车坐车的人怎么想也不知道。因为都装傻,不如再接再厉地傻喊下去,这事只有好汉做得出。

好汉每次与勺勺逛超市,回来后都心疼得龇牙咧嘴。勺勺在超市里挑上一堆吃的,然后说:“宝贝,付账!”“得了,就这一句“宝贝,付账”,五十多块钱又没了。”这句话是好汉的原话,好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痛苦的。好汉有时的行径让我觉得好像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让我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虽然还没有厉害到认为钱是王八犊子的程度,但是我认为钱绝对不能像他这种花法。尤其在一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面前,更应该豪爽一些,尽管对方是自愿的。

这句话让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花不花钱的问题,而是,我没想到牛高马大的好汉竟然被叫做“宝贝”,一想到这个“宝贝”我就想笑。

那阵子,在同这些人作妖蛾子时,我常常会想起曲扬他们,但是我很快就甩头把他们忘掉,我不想再想那些事情了,他们也许过得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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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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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时候,定定与我一起去爬长城,从长城回来,我决定把定定办了。

那天情况是这样的,我的朋友来京要爬长城,就是前面提到的三年没有性生活满脸长雀斑的那位朋友。我觉得人少没意思,就叫了定定一起去。跑到了长城上,那位朋友因为三年没有性生活,精力过旺,像一头小畜一样“噌噌”跑得飞快。可怜我像个呆大的企鹅跟也跟不上,上气不接下气。定定就帮我提水拿包,这下子我有些感动了,以前那个大避孕套和我一起走路的时候从不帮我拿包,并且重的东西有时还要我拿着。

到了山上,天气忽然变冷了,我是一个体寒的人,浑身发冷不舒服。定定把外衣脱下来给我,自己穿着一件衬衫。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我与雀斑朋友都是女的,虽然她欢快得像头小畜,可是这样单独地照顾我总是很失礼的行为。

因为被男人这样照顾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女人,那天照相的时候就用了很多妩媚的表情。相片出来后,毛毛草草的一个大头(那时头发半长不长),穿着定定的衣服灰土土的没一点儿线条,腰上还围了一件傻逼T恤,上面写着“我来到了长城”。倒是把胸脯的尺寸勒大了不少,脸上是杨思敏一样的媚笑,唉,就是喂猪大婶——杨思敏。

回去的时候,我脚上起了泡,一只脚一个,那双球鞋是在自由市场买的,假冒伪劣害死人!我一步一瘸,后来定定背起我,有点像小耗子背一个大猫。伏在定定的背上,我想,这样的一个男人,应该办了他,不办他还办谁,况且这还是春天。

办定定很顺利,没有被人敲门或打搅之类的,当时勺勺出差屋里只剩我一个。那天我洗完澡,穿着吊带在定定面前晃来晃去。回手一摸,已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了。好,好,那就向着法西斯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定定是个处男,从拉手到打Kiss到被办,都由我一个人扶他上马再送他一程……我不胜感叹,中国人活着可真是受苦,有很多人的第一次竟然已经二十四五岁了,上学时不准谈恋爱,上大学不准做爱。总之,什么都不让,只让你有口气。

女孩子还好,本身性觉醒的时间就晚,男生真是受苦,十五六岁一个个就开始憋着,恨不得把黄色小说翻烂了,个个操起了DIY的勾当。到了性能力最好的二十一二岁黄金时期,又都在学校里被管得像沙丁鱼。好不容易毕了业、挣了钱,大着胆子摆脱了种种封建桎梏干一把时,却发现已经二十四五了,已经被禁欲快十年之久了。最后等到像那些教导主任一样可以想嫖谁就嫖谁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像教导主任一样不能有什么作为了。

在这个行业里,还有很多做研发的本本分分的毕业生,没有交过女友,没有过一夜(被禁止)情,也没有嫖过,二十七八岁还是一个处男。

那天晚上我的话特别多,没完没了。后来,自己都烦自己了,可是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更难受。话题乱七八糟,最后我绝望地对着困得不行的定定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每叫一次,他就答应一声。最后,定定说,睡吧。我说我睡不着,我要想事情。定定说今天想不完明天再想吧,现在先不想了,想东西很累的,明天再想。

我听了觉得有道理,我从来没想到过想东西还是一件累事,怪不得我每天都这样累。我认为人不可能有一秒钟什么都不想,反正脑子永远都在跑,跑什么都是一样的。但定定不这样认为,他认为有时脑子就是什么也不想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能做到这一点的。

但是,那天,他说完那句话后,我就真的闭上了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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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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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男与处女一样,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被办后总是管你要办后感,并且会无端端地对你有种依恋感。

我想那天定定应该是高兴的,因为我很温存。他还是一个处男,我想给他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可是我觉得很空虚,一种无法说出的空虚,因为我并不爱定定,我并不高兴。

定定这人不错,不声不响地喜欢着你,为你做你需要的事。那天他还告诉我他考研复试已经通过,几个月后他就要去上学了,我听了怅然若失,有种再次被落下的感觉。

到北京后,看到与听到最多的事就是考研、出国,这些人脸上明晃晃的那种向上攀的劲头让你感到畏惧。

这其实是北京城的一种错误,它误导人本末倒置。如果考研是为了做学问求真知,这无可厚非。但是既然大家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挣大钱当大官,从成本上看这就有些不上算。并且据我所知,挣钱能力与考研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如果非要说出一些关系的话,那就是挣钱的胆子可能会越来越小。

从那次以后,定定就像小尾巴一样跟着我,两人都不说话。我有一个很习惯的表情,就是眉毛紧缩,眼睛微觑,很愁苦的样子,鱼尾纹早早地就显了出来。我自己并不知道这点,但看的人未免难受。一个年轻女孩子有那种苍老愁苦的眼神,与娇嫩的脸颊是很不相衬的。

那天,我吃完一碗酸辣粉,无意中用那种眼神抬头看苍天,旁边的定定再也受不了了。

“你的眼睛怎么这样?”,他用手抚一抚我的眼睛。

“是不是很老?”

“那倒不是,可是看起来很愁苦?”

“是吗,我不知道呀!”

“你一直这样吗?”

“不知道,我瞅起来很苦吗?”

“是,是这样的”。

我叹了一口气,我能怎样呢?我活得如此不开心,没有希望,为什么不愁苦呢?即使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也是时时流露的。

“怎样才能使你开心呢?”定定在旁边小心地问。

“使我开心?你办不到的。”定定不过是一个瘦弱本分的好学生、好员工。他能改变我什么呢?!

“你想没想过自己最想干什么?”

这还真没有,命运从来就没给我太多选择的机会。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喜欢做一个销售员——一个天天同一群无聊的人打交道的销售员。

我想了想,说以前曾羡慕过大学老师,有许多我喜欢的思想大师都当过或曾经当过大学老师。日子又舒服,工作又体面,往来交际全无白丁(王建国除外)。这“体面”两字很吸引我,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不体面过。

后来我又说这不过是想想,离我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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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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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定定跑过来认认真真地对我说:“你想不想考研?考上研究生也许会好一些。”

我笑了,我哪有银子考研啊,考上了我哪有银子交学费,哪有银子生活。上大学这几年都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呢,天天为了钱东搞西搞,学习有一落没一落,毕业时仓皇找了一个卖东西的工作。一直干到今天,不过就是为了生计。

都不敢想起以前的同学。那些人,在录取那一瞬间就把我落了下来,再经过大学,再经过工作……现在,到米国的到米国,自己办公司的办公司,读博的读博,只有我还在北京吊儿郎当地晃着呢,连为自己再深造的钱都没攒够。

定定拿出两张银行卡,说:“这是我毕业后的全部存款,够你考研用了。”又接着说,“等你考上了,学费我帮你挣,那用不了几个钱。”说完之后,一直用眼睛瞅着我,真诚纯洁得就像一束水仙花。

这是我人生中收到过的最重的礼物,一个纯洁的男孩把他所有的积蓄都送给了我,把他所有的感情也送给了我。

我很感谢定定,他让我得到了作为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所有尊重与关爱,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用他这种关爱与重视温暖了我。在那段时间里我甚至有好汉身上那种上进,虽然我最终是扶不上墙的泥,拐回头来又变成一个不死不活的大妞。

在钱与爱情上,我有一个屡试不爽的法则:

1.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他一定肯为这个女人花钱。

2.一个男人不爱一个女人,他也可能为这个女人花钱。

3.一个男人不肯为这个女人花钱,他一定不爱这个女人。

4.一个男人花一个女人的钱,他一定不爱这个女人。

我没拿那两张卡,太贵重了。但是我的虚荣心已完全得到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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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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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公司有很多爆料。先是大家都知道定定考上研究生了,又是SHT通过哥哥去日本留学了,然后就是一个同事技术移民到加拿大去了。

大家被这种消息搞得心里七零八落,好汉在加紧练习他的外语好通过雅思到英国留学,就连小娄这个美女也在看考研的书。小娄学的是机械,她想考上海交大的自动化研究生。我钦佩这个美丽的小姑娘,并不因自己的美貌就停止勤奋。这样的美女再读一个自动化的研究生,估计她想要谁就要谁了。猪比也赶紧拿起上海交大电子工程系的书,一心一意准备追到上海。

只有勺勺和我无甚打算,还在拼命地东跑西跑,拼命地卖东西。但心里总是慌慌的,有种不上进的感觉。人到北京呀,就是这样,到处都充满了学习的气氛,他们甚至说不清为什么要学习,但总是认为学习是一件很必须的事,很重要的事,估计都被教傻了。

从外地坐火车到北京,车快到站的时候会有一段播音。你仔细听会有这样的一句话,“……最后,祝您在北京工作、学习、生活愉快!”现在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心惊肉跳,它怎么知道人来北京就是去学习的呢,并且还要把“学习”单列出来,形成一种同“工作”、“生活”平等的状态。肯定有某种阴谋,大概同教育部商量好了的。

在北京,你看到化妆的姑娘并不多,但是要见到一个女研究生、女博士之类的,平常得就像见到一个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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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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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车展的照片,上面那个女模就是曲扬,穿着银白色的太空装,倚在车旁,是我熟悉的那种怡然的表情。看来曲扬的生活没什么大的改变,当车展模特很累人,也赚不到什么钱,都是不出名的小模特为赚钱才接的活儿,也不知林元找没找到第二职业。几个月的时间,却觉得离他们是那么远。

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又赶紧按了挂断键,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想再等等吧,也许时间能改变什么。

定定要走了,请大家吃了一顿饭。酒桌上有两个人不开心,一个是勺勺,一个是定定。虽然这顿是定定的庆丰宴,可是因为我对他的态度不明,他并不开心。勺勺是因为好汉,好汉太不重视她了,好汉现在心里只有出国的事,为了出国像一个疯子一样,天天学英语,跑到英语角找一群像他一样想出国的人练口语。然后就是上网勾资料,给外国各学校寄去,在资料上说他是一个genius(天才)。等他出去了之后,他对我们说,在国内英语角说的根本就不是英语,到外国根本用不上。好汉与勺勺早就上过床了,勺勺终究是普通的女孩子,玩到最后玩不起这种游戏。

那天,定定与勺勺都喝了不少,后来勺勺醉了,一半真一半假地醉给好汉看。这又何必呢?爱立信有广告云:生活节奏,尽在掌握。那意思就是能掌握多少就掌握多少,掌握不了就算了,

定定的脸通红,一种小孩受挫后不甘心才有的不服与坚忍。我不是王八吃秤砣一心上进的好汉,我的心肠没那么硬,我不想伤害定定,我要同他说清楚,我不是一个什么好鸟。

回去时我把定定叫过来,我对他说:“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你同我在一起要受苦的。”

定定瞪着两只红眼睛,拉着我的手说:“我愿意受苦,这些都是我愿意的。”

我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想生孩子,我没资格生孩子。”

定定说:“可以,你不想生就不生。”

“我不是什么好鸟,我打过胎。”

“以前的事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是一个正常的人,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觉得你好,我就是觉得你好。”

这个傻定定呀,只有他这样傻,会爱一个像我这样半疯的人。我把他搂进怀里,这个小男孩。还有什么能让我这个半疯子更欣慰的呢?他可以容忍我所有的不羁。他是一个独子,身上还有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这样为了我什么都接受下来。一定是老天爷以前对我太差,现在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就把定定弄傻、弄糊涂,派他到我的身边带给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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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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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越来越不好做,这种专门面对电信行业与电力行业研发的产品,在国内已经严重生产过剩了,据说光大唐一家已有十五亿的光通信产品囤积在库里。

大家全在靠关系卖东西,公司的新合同很少,又不像别的公司那样有技术力量开发一些民用产品,于是大家全在拼了命的到处跑。研发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因为没有新东西需要他们做。定定已经去上学了,学校景色不错,剩下的研发人员在到处跑着去维护以前卖的设备。中国人做的东西,功能尚全,就是跑起来性能不可靠,总出故障。就连小娄都不做测试了,和我们一样跑出去做市场。

有一天,我在招远终于跑不动了。吃完晚饭,回去的时候我觉得好累。给定定发了一个短信:“jishengmaodianyue”

我的手机是最老的海尔,没有中文输入法。给别人发短信都是用英文,用拼音大家都看不懂,不过定定可以。他马上回过来“人迹板桥霜”,我觉得他真神。

后来我再给他发短信就提高了难度,就是用拼音加英文再加简写。哪个方便用哪个,提的问题基本上就是十万个为什么,但从来没有难住过定定。

从山东回来,定定到车站接我。我在人群里发现那个小眼睛小鼻子的脸,觉得真像我家人的脸,如果他笑的时候不露出大牙。定定那个大牙不知怎么长的,像是比他本人大一号的人才应该有的,放在他身上,说不出的不对劲。我觉得他应该像我一样,长一口屁蹦的小碎牙。可是他就那样长了,也没办法。

有一次早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在我身后把脸往我脖子上凑,我说离我远点儿,他说为什么,我随口说,你牙大。他用粘粘的声音回答我,牙大性欲强。那天早上,我就那么笑醒了。

那天在车站见到我后,定定接过我的行李箱说:“别做这个了,太辛苦了。”

“不做这个做啥?我又不会别的。”

“你去做大学老师吧。”

“那得先考研,还得读博。”

“你考吧,考上了我供你,考不上,我领你出国。”

我一声不吭,我喜欢这个小男人对未来的自信。那时他刚考上研,说话未免有点儿牛逼,可是我喜欢自信十足的男人,避孕套男友对未来就从来没有什么自信,如果哪天对未来有想像的话,那个想像里也只有他自己。

定定要是知道研究生毕业不过是个屁,不知他当时还会不会那样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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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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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我的同事以及我的老板共同建设国家一年,建设的结果就是公司倒闭了。

我从没想过我会经历一个公司的倒闭,说倒就倒,真快呀!老板以前是靠做电信增值业务起家的,这个人的经历有些与众不同。他老爸是江西的一个小包工头,他原先在他爸的工地上当一个布线电工,天天与民工混在一起。有一天忽然不想这样活了,就考到北京信息工程学院的成人教育学院学计算机。毕了业还真学出来了,谁说成教的不行?他先是给人当程序员,后来瞅准电信增值这块搞起了一个小公司,竟然一下子就赚了。赚了之后,又赶上时代的快车找几个人做起了光通信这块,前两年也是赚得钵满盆盈。

现在这个行业生产过剩,小公司说塌就塌。下半年公司就没接什么单,以前做的工程又一个劲地需要维护,回二期款都费劲,年底终于撑不住了,把产品贱卖给河北一家公司,就这样解散了。

老板这个人是条汉子,对员工一分钱不差,散也散得气派。这个人冬夏都是一双旅游鞋,穿得很朴实,要是没人告诉你,你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板。也许是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员工,这里的人也和他一样,朴朴实实,普遍都没什么坏心眼。

散伙那天,老板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悲戚,他认认真真地对我们说:“感谢大家在公司坚持到最后,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我还能帮上大家,请大家直说。”语气恳切,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散了,散了,白茫茫一片大地散得真干净。

定定后来又遇见了这个老板,你猜他现在干什么?他在给别人打工。一个北大的家伙从米国回来,向国家骗了好大一笔钱,要了一个什么无线通信的新标准,就拉起大旗到处招人。那个老板就去给他打工了,大丈夫真是能伸能屈呀。

现在我与定定经过小西天,看见以前的公司所在已面目全非。觉得这几年人与事变幻得真是很快。在北京,这个傻大城市里,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今天还是这个电话号码,明天你再打过去连人都找不着了;今天还在这儿上班,明天这个公司就倒了;今天还在这儿住,下个月就不知搬到哪儿了;曲扬与林元已经在天堂,我却还在人间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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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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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都倒了,复式宿舍也住不下去了,定定跑过来找我。

就这样,我与定定同居了。我们在小营找了个房子,八百块钱一个月,叫非常宿舍。所谓非常宿舍,就是为京城单身准备的小户型。屋子很小,一间房,一厨一卫。也有像我与定定这样的一对情侣住的,大多有一个在上学或者是在考学。

这是我到北京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家虽小,可因为是新盖的楼,窗明几净,墙面洁白,里面的床桌椅柜全是新的,看起来很舒服。

我对这个家充满了巨大的装饰热情。跑到万通买了一大堆竹筐、草帘、干花、窗纱、木制小摆设,又用手工搞了很多纸艺剪影,剪了一个胖胖的我的侧面,很像努尔哈赤。墙上还挂了一吊萝卜蒜苗,把家打扮得像蹩脚的酒吧。

那段日子,我与定定在那个蹩脚的酒吧里生活得还算惬意。比如哪天闲着没事,我会问他:“东海龙王叫什么?”

“敖广。”

“‘有来有去’是谁?”

“一个妖精。”

“背背《九阴真经》听听。”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现在就是给我五百块钱,我也没兴趣去问这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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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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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开春,就是二○○二年的开春,我跑到烽火科技下外挂的一个小公司去给人家跑外联。工作一般,待遇也一般。我跑得有气无力,无甚意思。

就在这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我得知了曲扬与林元的死讯。他俩死于网吧大火,纵火者为报复网吧管理员而伤及无辜。那是我走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以前同他们一起演出的模特,他告诉我的。当时,那场灾难很出名,死者甚多。我万万没想到死难者里竟然有他们,我一遍又一遍地让那个模特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他被我的表情吓坏了,说了声是,就匆匆走了。

我一个人定在街上,不知所措,忽然之间浑身发冷,很害怕,怕得要命。觉得他们俩就好像在我身边。

当时的感觉就是害怕,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当时的感觉不是悲伤而是害怕。再有就是不相信,根本就不相信,觉得这个事完全是假的,也没有哭,整个人很愣。

我不敢回颐和园去打探什么消息,怕看到一些东西。距出事已经有一个月了,消息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到处都是关于纵火者的报道。

关于这事的报道我早已看过,其间的惨状也早已知道,但一想到里报道里那几声呼救也许就是他们俩发出的,就如万箭穿心。报道里还说有人听到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说“放心,有我呢”,我直觉那应该是林元对曲扬说的。至于他们对死亡的那种恐惧与挣扎的痛苦,我根本就不敢再多想,他们死时什么样子已无人能想。就这样天使般纯洁善良的两个人,无辜地死在纵火者凶狠恶毒的烈焰中。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纵火者扭曲成令人发指的魔鬼?又该用什么力量使受难者家属得以活下去?

灾难!灾难!一个家庭一辈子只要有一次这样的灾难,剩下的日子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快乐了。尤其是这种人为的灾难,让我无论如何不能面对,我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纵火者。同时,我也知道,曲扬与林元一定是回到了天堂,肮脏的人间本不是他们这种善良纯洁的人该待的地方。

我发起了高烧,一直不退,烧得迷迷糊糊,还梦到了他们,一会儿是在颐和园的情景,一会儿又是曲扬坐在我床头喂我吃药的情景。有时清醒过来,又浑身冷汗,又害怕又难受。

定定在我身边用毛巾给我擦汗,定定不知我与他俩的事,只知他俩是我的好友。

我问定定:“我是不是有愧于心,所以一个劲地害怕。”

定定说:“不是,是他们在想你,死的人越亲近,他想你的时候你就越害怕,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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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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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曲扬与林元的死,我很内疚。有过很多种设想,如果我不是做错了事,当时我一定与他们在一起,那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或者帮助他们一下,他们也许就不用住平房去网吧娱乐。但只是这样想罢了,他们一定选择安于住在贫困的大杂院,而保持自己精神的纯洁,就像曲扬不屑撒谎去得一个名次一样。

他们出事那天,我和定定还有几个朋友正在卡拉OK唱歌,出来的时候,天空中有几滴雨落在我脸上。现在想起来,当我在黑天黑地唱歌的时候,正是他们受难的时候。

想了好久,我也没有给他们的父母打电话,我不知道在这个电话里该说什么。我甚至认为,对他们父母来说,正常的生老病死都是一件好事,只有这种人为的灾难,让人无话可说,无法可话。

正常的生老病死,也许,就已经是一个人的福气了。

曲扬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不敢关着灯睡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甚至有时不敢看门上的玻璃,总觉得有人在外面往屋子里瞅。我彻底成了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

这件事情,我不能接受,也想不通。最后,我只能把它忘掉。

后来,真的就慢慢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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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PAR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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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努力的结果好像更糟。我对自己的智力发生了怀疑,我疑心自己就是一个笨蛋。同时,我发现我比以前胖了、老了,不复为风骚丰满的风二娘了,甚至丑得好像没有性别了。并且发现再也没有什么好企盼的,又要回到耍嘴皮子跑腿的生活,而这种生活是我再也不能接受的一种状态。  不过有人说我考研考得不错,因为我终于可以知道自己考不上了。哈!说得好!人生不过就是试错法,我不过拿岁月与精力又做了一场试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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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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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讨厌我自己的生活状态,工作也有一搭没一搭。非常厌倦自己这种耍嘴皮子跑腿的工作性质。这种工作需要每天人模狗样地穿着特别傻的衣服,把人穿得就像一个座钟,俗不可耐。其实不过就是跑跑腿,搞搞关系,一个识字的初中生就能干。

有一天,我替公司跑外联跑到木樨地,发现钱夹里只有一块钱,早上糊糊涂涂地把一张打折卡当成了银联卡了。这下可好,哪儿也去不了,就给定定打了一个电话。一个小时后,定定把我捞到麦当劳。我当时又渴又饿,买了一大杯可乐,一个大汉堡,什么也没说就吃完了。

与定定同居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让我迅速退化为一个无能的人。生活上越来越糊涂,整天丢三落四;感情上喜怒哀乐表达得越来越直接,现在退化到只有两种感情,喜欢与讨厌,相当于舟舟的水准。

吃完后,我对定定说,我不干了,我要考研。

关于考研,我与定定对它的作用理解的是不同的。定定认为,考上之后生活会稳定一些。而我认为我可能会从里面收获一些干成一件事的乐趣,从此心态会好一些,至于挣钱数量,估计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我对考研的理解大概有以下几点:

1.学一些真知。

2.得以碰到更高明有趣的人,最好是俊美的异性。

3.如果当老师,就有可能可以体面地挑逗健美男生。

4.回家吹牛皮,让家人重新记得我是一个学习好的人(高考之后,他们忘了)。

有些目的没有对定定说过,但是老天爷知道。也许觉得目的不纯,在我考研的时候来了不少同我捣乱的人与事。时不时地让我生一场病,时不时地在我性欲难熬的时候让几个健美的男生光着腿露着腿毛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考研同时,发现上述理解三条已被否决:

1.除了数学能做几道类型题,比大学时有些提高,剩下的科目大概都在扯淡。

2.没发现在考生中有高明有趣的人,傻瓜倒见到不少。考上的也很没意思,有人随地吐痰,长相偶有俊美者,千不获一。

3.我家人对我是否学习好其实并不真正关心,他们现在真正关心的是我是否有钱。

至于第三条“挑逗健美男生”,在我考研的时候,成了我一大块绊脚石。那时,我与定定要省钱,就退了房子,跑到学校去住。忽然间没有了性生活,只能看篮球场男生的毛腿。不爽!整天想着这事就忘了好好学习了。

总而言之,目的不纯,理论依据缺乏,实践过程心猿意马,最后没考上。但是,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差不多是毁灭性的。因为我发现,我干不成一件事,这无论如何让人高兴不起来。

这场努力的结果好像更糟。我对自己的智力发生了怀疑,我疑心自己就是一个笨蛋。同时,我发现我比以前胖了、老了,不复为风骚丰满的风二娘了,甚至丑得好像没有性别了。并且发现再也没有什么好企盼的,又要回到耍嘴皮子跑腿的生活,而这种生活是我再也不能接受的一种状态。

不过有人说我考研考得不错,因为我终于可以知道自己考不上了。哈!说得好!人生不过就是试错法,我不过拿岁月与精力又做了一场试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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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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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已经毕业,我与定定在兔子不拉屎的西三旗租了一个房子。定定也很消沉,发现研究生毕业其实不过是一个屁,而我又整天愁眉苦脸非他能力所及。住的又是这样偏僻,像是陷入了只有两个人的荒岛。

闻知我没考上研究生,各路人马先后赶到,他们找我谈的事让我郁闷至极。

先是刘娜有一天忽然找到我,问我对药材生意感不感兴趣。她现在已不在那家“勃伟”公司,转到修正药业做了经销商,就是自己拿一些钱买下几个小药种的经销权。我已好久没见她,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见到她后,发现她已经很像一个药店老板娘,胖了好多,烫着头发,胖胖的脚上穿着细钢管的高跟鞋。刘娜满脸堆笑,我已想不出那个当年给我脸色看的“卖(被禁止)”的中专生的模样了。

“无故献殷勤,非奸既盗”,果然,她找我其实是想让我替她跑药,就是给她打工。跑药与跑保险差不多,门槛很低,初中生、农民都可以做,何况只是小药种。我听了心里很愤怒,在她眼里,我竟然已经低贱到这种地步,成了她的跑腿,去和一群初中生和农民竞争。

药业不是不能干,但这种低门槛的行业要干也只能同厂家打交道,我怎能让她剥我的皮?我抬头看了看她的笑脸,觉得很别扭。看惯了她的冷脸,冷不丁地笑起来,觉得还不如冷脸好看。

王建国也来凑热闹,让我给他当饭馆经理。他倒还是老样子,顶着他千年不变的“转头”。王建国对我恋恋不舍,直到有一天我告诉他我有定定了。考研的时候他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他的同学就在负责研究生招生的事,一副能拿住我求他帮忙的样子。我理都没理他,定定考研谁也没求谁也没找,不也照样该念什么就念什么吗?

后来,王建国结婚了,再娶的是一个离了婚的女老师,两人竟然要在学校开一个饭馆。他想起有我这样一个人,让我去给他打理饭馆。

我听了感到很悲哀,饭店老板娘、卖药的,全是市贩走卒的角色,纵使我考不上研,我也不至于沦落如此,这也许就是他们眼里的我。以前,剃光头坐火车的时候,还让男列车员疑心我是小姐,帮我补了票就坐在我身边,一个劲地对我说他在太原有个夜总会生意很好……当然也有人把我看成美容美发的姑娘……

罢了罢了,不想了,江湖气也没什么不好。

我在家等着,说不定哪天有人卖白粉也能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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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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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三旗这个家以前就是一个村落,城市扩建之后,成了市区,以前的住户成了破产农民,靠房租为生。楼下本是绿绿的草坪,这些农民闲来无事,把绿草掀翻,热火朝天地种上了蔬菜,房前房后到处都是他们种的大葱、香菜、芹菜。长在草地上像是一块块疤瘌,招来一大群蚊虫。我不是李文,我可不敢招惹这些痴迷的土地热爱者。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也许几年内,我与定定在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租上这样一间房子,早九晚六地去上班,星期六星期天不用早起。没什么朋友,亦不想生育。下班后上上网,打一下游戏,这将是多么无聊的生活。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这生活同我以前相比没什么改变。

我只好又操起了上网的勾当,上网没太大意思,但总比不上要好。竟然遇到了我的第一个网友。这是一个小男孩,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还在那个国营大厂,他还在哈尔滨读书,经常同我聊生理卫生的话题,电话里怯怯的声音,现在已经在南京与姑娘同居了,终于可以给别人讲生理卫生课了。

岁月呀岁月!他还在电话里叫我姐姐,但是已羞于提从前,后来又想起管我叫笨笨,可能觉得自己战斗值提高了,有权对女人叫一些居高临下的称呼了。

在这个小区里我认识了一个男的,确切地说是我认识他而他不认识我,住得离我很近,我是通过偷偷上他的电脑而认识他的。

有一天,我听见我的网镖一个劲地响,一看是冲击波病毒,地址是与我一个小区的,我不由生起气来。回手挨个找别人的电脑登上去,结果这个家伙的电脑竟然是全盘共享。

从电脑里的内容看,他是一个室内建筑设计师,里面有他的设计图、报价方案、他的租房协议(比我们多花了一百块钱)、他的照片、他拷贝下来的书与电影、他下载的黄色小电影(全是A级的)。

电影和书我都拷贝过来了,又找了一个很低级的小木马安装了进去,估计他的电脑早已是“马圈”了。这个家伙的收入与生活应该是和我们差不多的,他应该是一个单身,因为他电脑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女友的信息。

在小区的甬道上或超市里,我天天留意着这个人的出现。我想不如不动声色地与他交往,最后吓一吓他。

这些事让我觉得在这个小区上网还有点儿意思,并想在网上写点儿什么抒发抒发感情。

同时也说明,我的生活已经封闭无聊到了很没意思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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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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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了一个字大看着舒服的论坛,开始大发口水帖、骂人、被骂、写文章。这个论坛里很快就有不少人认识了我,因为我天天跑上去说废话。那些废话时而有趣时而下流时而无聊,但总得有人说。我瞎说,大家就跟着瞎看。

我期望这群人里有风趣健美的男人,每次接电话的时候,我都把对方想像成我愿意想像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快废了,哪怕比定定差很远的男人,只要是其他的男人,我都会产生很大的热情。就像那个室内建筑设计师,从照片上,他是一个长相多么普通的人,可是我还是想在小区里遇见他,说什么话吓吓他。

我彻彻底底成了一个无聊的人,以彻彻底底开始自己的网络生活为标志,同时对网络上的形形色色的人开始了最美好的期盼。因为要是不这样,我真不知怎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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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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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碰到一个网友,可以说是“网恋之友”——一个真正的网恋之友,因为他不在北京,他在遥远的昆明。他的网名叫纳兰孑孓,真名其实就是人尽可夫的“李军”,四十九岁,有点儿大,不过我还是喜欢他,因为也没有接触到别的人。

孑孓同志喜欢文学,头一次给我发短消息时告诉我说我的文笔很好,用词很鲜活。第二次发短消息说对文学应该有宗教式的崇拜。

头一条我听了很高兴;第二条我觉得他很傻逼。文学有他妈的什么可崇拜的?再说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崇拜。

他已出版一本书,现在靠给人改稿子为生,同时又在认认真真写着第二部、第三部。我看了他的东西,还行。看得出他写东西时的确充满了“宗教式的崇拜”,因为满纸都是叹词。这让我想起我的大学好友裘千尺小学时的一篇作文:“啊!朋友,你见过世上最美的地方吗?如果没有,请你来我的家乡石木!”我在网上给他发了过去,他到现在都没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在电话里孑孓同志把自己描述成一米七九、年轻时长相十分英俊的美男,最难能可贵的是,说自己虽然性能力很强但并不热衷于此,因为“自己是一个高级的人”。

他对我说了很多赞美的词,比如他说我长得很像林徽因,把我吓了一跳。以前有人说过我像风二娘、努尔哈赤他妈,但那些都是很生猛的人,被说成文秀的林徽因还是头一次。

不管怎样,他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作家”。这个作家能写宗教式的东西,声音好听,见不到我就说很想我,并且热烈赞美我,最难能可贵的是还有一条善战的“大枪”。

虽然人在昆明鞭长莫及,电话里听听声音也是不错的。他的电话一来,我就跑出去接,理由是小灵通信号不好,其实是不想让定定听见。我只要往外一跑,定定就头都不抬地说:“又是纳兰孑孓那个老骚货?”

在某种时刻,我承认自己非常喜欢这个老骚货,因为这是人类所有美好情愫中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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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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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我通过在网上写帖子找了一份工作。有一个图书公司的人在网上看了我的文章,问我想不想出书。我当时听了,心都颤了,乐得屁颠屁颠地就去跟人见面了。到图书公司门口,四季青桥紫色春花开得正艳。顺手摘下花一朵,唱着小曲,晃了进去。

楼里已有一个大脑袋长得像宋江的人在窗户后面窥视着我。此人当时就断定来者一定是大妞。结果,书的事没有谈,因为他们公司搞的都是礼品书,就是那种装帧精美、利润丰厚、正常人不会买的那种书。倒是听说我无业,让我去那儿做个企业策划。我觉得这份工作倒是很新鲜,用我一个编辑朋友的话说,也算进入京城文化圈了。

有件事,大约这是近期最让我后悔的事了。那天,同“宋江”老总谈话的时候我表现得特卖弄,基本上就是卖弄风趣,顺便又卖弄了十秒钟的风骚。我要是知道以后要到这来打工,我断断不会说那些风月的事让自己都觉得自己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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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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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去上班了,那个地方离家很远,每天上班的过程是这样的:先坐上蹦蹦车,三块钱蹦到轻轨站,再花三块钱坐上轻轨在大钟寺下车,然后花一块钱倒一趟公交车。历时一个半小时,共计七块钱。这在北京算不上什么事,大部分北京人都把精力浪费在上下班的拥挤与折腾上了。加上在公司的九个半小时,也就是我每天要在这份工作上花上将近十三个小时,每天下班,回到家累得像一块扁平的东西。

到了这个公司其实是闲呆着,公司企划部的人很多,又没有什么项目可干,大家都窝在办公室里。一大堆人挨挨挤挤,有的人连台电脑都没有。我觉得真好笑,花了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就是去傻坐,不是我出了毛病就是这个公司出了毛病。

“宋江”那家伙异常可恶,用尽方法来测试我的能力。一会儿让我写出对他们公司书报产品的感想,一会儿让我在报纸中挑出读者赞美公司的话语。我问他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牛皮哄哄地说:“那老师出题考学生还用回答为什么出这道题吗?!”

我被他搞得很窝火,有事让我干事,没事你瞎折腾我干什么。我不知道与他如何相处,是朋友,他不与我交心;是领导,他不按正常的程序安排工作,这种非驴非马的形式让人心烦。

来到这个公司,才庆幸当年没有考文科的研究生。这里的员工全是文科生,工资低得可怜。普通员工才挣一千多块钱,新毕业的研究生才二千二百块钱,既没有奖金也没有红包,既不管档案也不管保险,发工资还要拖上两个月,真狠。

公司女性偏多,个个是英语过了六级,经过五个小时答卷,又通过了“海龟”主编的英语面试才进来的。进来后就挣这点儿薪水,穿着全是水货。不过她们精神状态倒好,每天傻乎乎地在楼道里跑来跑去。

这个行业就算做到主编一级每月也不过六七千块钱,真是没多大意思。穷,太穷,太他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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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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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孓同志教我各种炒作方法,比如他让我用马甲顶自己的文章,或者让朋友来顶自己的文章;又比如文章发表在哪里才能引起别人的兴趣,写什么内容才能让别人注意。我一边听一边冒汗,想像不到我亲爱的孑孓同志竟然自己顶自己的文章。我怯怯地问,“那样做不好吧?八五八书房”“你不要迂腐!”他正告我,“大家都这样干,这是允许的!”

我有时很恨这个老骚货,他总是用各种名利来诱惑我,让我干各种我不愿意干的事,让我利欲熏心不得安宁。干了又瞧不起自己,不干又觉得自己是妇人之见不能成器。

孑孓同志对我也产生了莫大的感情,在网上让我做他的精神情人。我当时犹豫万分,没有答应,我觉得答应了就对不起定定。现在我有点儿后悔,精神就精神呗,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我终于失去了孑孓同志对我的迷恋,这让我很失落。无论如何,就算是网恋,也是人类美好情愫中的一种,失掉了总是不开心的。

我感到我自己真的很迂腐,比如不肯用马甲;比如为了让孑孓同志对我死心呈现出一副他最不喜欢的农妇的样子。我最终没有伤到孑孓同志,因为他伤到了我——他在没有得到我的肯定之后,迅速转移情感,同一个山东大妞打得火热。

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些,我只知每天乐颠颠地接他的电话,或等他的消息。只要打开电脑。看到他留下的“大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就心里塌塌实实地该干什么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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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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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为那份工作苦恼:一是因为它耗时太多——十三个小时,几乎耗费我所有的时间;再一个原因就是这份工作无事可干。

这不像国企,无事可干是正常的。这是民营企业,无事可干就意味着我在公司没能站住脚。虽然我的最终目标就是在公司无事可干但挣钱多多,但目前这种无事可干是令人头疼的一件事。

春季里的某一天,一个出版社的人找到我,谈出书的事。本来说好周末见面,可是我迫不及待地把约会定在星期三。我像在荒岛上待了很久,见了人亲热得不得了,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经常跑题,搞得对方很难受。

自从考完研后,我就几乎不会与人打交道了。考研时在学校中过着很封闭的生活,弄得现在说话不是出口伤人,就是热情过头,动不动还跟人说掏心窝子的话。与那个宋江见面后,就同人家说了好多掏心窝子的话。那时以为他要出我的书,说完之后,发现两人关系并没因此更好,搞得自己很没意思,正合了那句话——“交浅言深”。还有一次一个电视台的编导想让我做一个考研的节目,就是因为我太过热情把对方吓跑了。

那次见了出版社的编辑也一样。人家随口说几句我文章里的话,我就激动得把人家看成了知己,差不多把自己的老底都告诉他了,简直把他当成一个很要好甚至非常要好的朋友。可实际情况却是这个编辑嫌我的东西小、句子糙,让我再写一个长的、精的才行。

这个长的、精的东西让我再也不能安心,像一只小手一样天天挠着我的心。

公司有一个女名人,已经出了几本书,在网上用google勾她一下,大约能勾出几十页。她在公司里做主编,并不是天天都在,来的时候开一辆自己的车,用中式真丝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很名人。这个女名人与我年纪相仿,但思想高度并不比我高。我看过她的文章,有与她地位名望相符的高傲与机智,现在是有名有利有保养。优越与闲适写在她脸上,阶级差别很明显,这让我万分感叹。

有这样的一个名人在身旁提醒,我天天想着我的那个长的、精的东西,我他妈利欲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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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大妞在北京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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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孑孓好几天没有上网,凭着直觉我知道这里面有事。遇到他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有景,他说他同一个山东大妞电话聊得火热。我听了心里一阵失落,打字过去问:“靠,你们一定干上了,我在这边都闻着味儿了。”

他回说:“没有,她在山东。”又说,“你不答应,难道让我一直等下去吗?”我无语,什么事情都得讲规则。我不是不讲规则的人,可是我还是难受,他居然连一个谎都懒得撒。

从这以后,这个孑孓同志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在我面前大肆讲他对女人的喜好。号称他喜欢瘦的、细白皮肤的、高雅的、矜持的……总而言之,就是喜欢装腔作势的女人,最好这个女人再穿一件真丝睡衣,拿一杯带颜色的酒。

这让我非常反感,在我面前说喜欢同我类型相反的女人,这事让我有一种挫败感。最可气的是他的态度,好像说的是与我完全不相干的话题,用的全是那种同朋友哥们商量事的口气,不厌其烦地向我描述一个又一个娇小白净的南方姑娘。“我对二十五岁以上的姑娘全无兴趣!”天,他以为他是谁!我从没当他面说过自己对四十岁以上男人的性生活能力相当蔑视,他凭什么拿“二十五岁”来刺激我?